《万古不复》
1. 学术垃圾即使到了异界也是废柴
这是哪儿……?
秦小小的脑袋里一片混沌,像是被巨石狠狠碾压过,胀痛得仿佛要炸开,眩晕感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过去和未来、现实同虚幻,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她仿佛置身于无尽虚空之中,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有死寂,连思维都变得混沌不堪,这种糟糕透顶的感觉让她几近崩溃。
胸口处传来激烈的律动,“砰,砰”,心跳声如同擂鼓,仿佛要冲破胸膛蹦出来一般。突然,一道强光瞬间穿透黑暗,她的五感猛地复苏,光影、声音、气味,各种感知如汹涌狂涛般席卷而来,差点将她冲得呕吐出来。
这种感觉难以言表,就好像转瞬间经历了一场死亡,而后又艰难地重生。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想起的是自己的名字——秦小小。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那如同浆糊一般混沌的大脑总算是开始运转起来。
她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却也是无比糟糕的一天。
导师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回响:“自执教以来,我带的博士毕业论文没有哪个是送审不过的,你这是以一己之力抹黑了我几十年的学术声誉。”
“专家们不让你过是有道理的,你这个第四章的数据一看就有问题。这是哪台仪器出的数据?这么离谱的数据你是怎么搞出来的?”
“你说你是在Rebek教授那里交流的时候得到的数据,好,也算是个理由。这是你的课题,你应该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这么高的转化率,不觉得很离谱吗?你到底有没有动脑子?你是想让人觉得,Rebek教授那里研究的不是科学,是玄学?你的论文可千万别署Rebek教授的名,祸祸我算我倒霉,但他是我导师,给长辈留点面子。”
“好,我可以信你没造数据,那你能重复出来吗?重复不出来,论文先别送审了,老老实实延期吧,重新补第四章的数据。”
同期的研究生们都已经要答辩了,还重做数据,重做你个鬼!成心不让我毕业!秦小小心中愤怒,却不敢有脾气。毕业的事,导师掌控着生杀大权,她不过就是个科研民工,学术垃圾,除了忍气吞声还能如何?
秦同学这位导师,号称学术生涯已经十几年,其实不但不老,还很年轻气盛,自己一路顶尖名校直到成为博导,在他开挂的人生中,大约是没见着几个笨蛋。所以平日里温文尔雅,一见门下这帮笨蛋就人格崩盘。作为文化人,训起人来一个脏字不带,但句句诛心,且喜怒无常,对小徒弟不满是因为转化率太低,毙了大弟子的论文却是因为转化率太高。
“师姐,隔壁组的博后师兄跟我说,咱导又跟他们导吐槽说,师门不幸,光会花钱,一个成器的都没有。你说,我们是真有这么挫吗?”小师弟在实验室抱着出不来好数据的仪器,差点抹眼泪。
“别听他PUA,我们不是挫,我们只是……惨。”秦小小暗自叹气,只觉得同病相怜。心里想着算了,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延期也行。但还是心里说不出地难受,过个生日还这么憋屈,出去散散心吧~
这是个海滨城市,海边就是个释放情绪的好地方。起初,晴空万里,碧海连天,风景美不胜收,令人胸怀畅快,恨不得赋诗一首。只可惜,海边人多得像下饺子似的,嘈杂声此起彼伏,煞了这大好的风景。
既然来了,那也下去饺子汤里凑个热闹吧,秦小小还是下了水。然而,意外却发生了。不知是哪只“饺子”技术不佳还是突然抽筋,竟在她身边溺水了。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当了一回活雷锋。谁想,她高估了自己的水性,那人是个胖子,又沉力气又大,硬生生拉她一起沉了下去。
“我这是……救人不成还枉送了自身性命?说不定能在新闻头条得个舍己救人的好名声,还能用这光辉品格挽救一下自己在导师心目中的学术垃圾形象。可是,那里人多混乱,可能压根就没人看见我是为了救人而死啊!”秦小小心中一片绝望。
突然,那股向下拉扯的力量消失了,她心中一喜,闭着眼拼命向上游。可身边的水似乎有些不对劲,浮力大得离谱,还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好在她虽然只会狗刨,但踩水技术还不错,伴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她终于露出了水面。
岸边并不远,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岸。睁眼的那一刻,她又懵了。
这是哪儿?光线昏暗,仿佛是黄昏最黯淡的时刻,天边斜挂着一轮落日,带着一抹沉郁的紫色。周围是一片广袤的焦黑平原,宛如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四处散落着奇形怪状的黑色不明物体。一股怪异的被烧焦的浓烈气味弥漫四周,令人作呕。没有一丝风,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有一丝丝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她呆呆地盯着那毫无波澜的黄色河水,望着昏暗的天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某个与地狱相关的动画里的场景——这难道是忘川?难道这里是阴间?自己该不会已经被淹死了吧?
一阵彻骨的恐惧瞬间笼罩心头,她拔腿就想跑,却不知该往何处去。脚心传来痛楚,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光着脚,像是被什么扎了,伸手一摸,满手鲜血。
这什么鬼地方,我鞋呢?
这一抬手,她发现自己左手腕上戴着的镯子有了奇怪的变化。那本是一个款式普通的镯子,材质可能是银的,她从小就戴着,随着手臂变粗,镯子已经和她的手臂贴合得严丝合缝。
之所以不摘下来,是因为她爷爷曾说过,多年前捡到她时,这镯子就戴在她手上,或许是她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其实,她早已经对找到亲生父母不抱有希望了,只是这镯子越戴越紧,后来就取不下来了。
此刻,这普通的手镯接触到手上的鲜血,竟从内部透出光来,仿佛变得透明了。这一点微光从无到有,瞬间流转至整个镯身。片刻间,银色的光芒愈加耀眼,猛地迸发出来。她感觉浑身充满一股奇异的力量,紧接着,一副奇妙的影像出现在了眼前。
她惊呆了,这是全息投影吗?这影像逼真得令人难以置信,比IMAX影厅的4D电影还要真实,仿佛将她带入了一个全新的、触手可及的玄幻世界。
以紫月为背景的巨大幕布,透着一种万古的苍凉。空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晶莹如玉的巨大身影,像是一位展开巨大光翼的天使。然而,这身影实在是太大了,站在近处,从任何角度都难以看清全貌,只能看见每一处轮廓都有华彩流转,既给人一种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感,又有一种壮阔无比、震撼灵魂的美感,令人心生敬畏。
这是在做梦吗?她正震惊不已,突然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这疼痛不仅来自身体,更直击心灵深处,她莫名地难过起来,心中酸涩,紧紧地捂住胸口,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为什么要哭?”秦小小满心疑惑,觉得莫名其妙。
“终端初始化完成,现在进入激活模式,监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恢复正常,梦回万古3.0神器系统重启中……”突然,她好像听到了某个声音,像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谁在说话?”她举目四望,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检测到灵能不足,3.0版本加载失败。梦回万古2.0神器系统启动中……”果然是有人在说话!秦小小吓了一跳。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个音色甜美却毫无情绪波动,让人感觉很机械的声音。而且,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这声音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就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自言自语。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不匹配,2.0版本加载失败。梦回万古1.0神器系统启动中……系统启动成功,虚拟人格陪伴系统镜像数据同步开始,请耐心等待。”
许久之后,就在她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了的时候,那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来:“梦回万古1.0,虚拟人格陪伴系统加载完毕,平行世界镜像数据同步完毕。”
“错误!……检测到宿主灵能数据匹配度低于百分之六十,系统绑定失败。”
“终端检测显示宿主基因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尝试终端重启……强制绑定中,请耐心等待。”
秦小小不明白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心中既忐忑又好奇。
沉寂片刻之后,那声音果然又出现了:“系统重启成功。梦回万古1.0,虚拟人格陪伴系统绑定成功……检测到宿主灵能数据匹配度过低,虚拟人格身份识别数据出现错误,正在尝试修正,请耐心等待。”
又是片刻的静默之后,她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变得不一样了,还是一样的音色,却变得有情绪了,像是真人的声音了:“主人您好,很高兴再次见面。我是梦回万古1.0神器系统的主体程序——情绪陪伴型虚拟人格,我的名字叫做梦回,你可以叫我小梦。”
接下来,这声音的音调突然提高,带着一丝焦急和惊慌:“检测到错误!你不是我的主人!你是谁?我的主人呢?”
秦小小被问得有点懵,明明是这个系统强行绑定了自己,现在却说搞错了?
她没好气地用心声反问道:“我的名字叫秦小小,如果我不是你的主人,那你的主人是谁?”
“我的主人名字叫千玄。”那声音回复道,“不好!千玄主人的先天法身就要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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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不,你快解除绑定,我要和我真正的主人绑定!”
只见原先出现在空中的巨大虚影瞬间碎裂,化为流光如烟花般纷纷坠落,照亮了整个荒野,那光芒如同世界末日的烟火,绚烂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终于,最后一簇光芒也熄灭在她脚下,只有手镯里的光芒还在流转。
秦小小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突然炸裂,闷哼一声,蹲到了地上。真TMD地疼啊,如果这是在做梦的话,这代入感也太强了。
“系统错误自动修正中……虚拟人格身份识别数据自动修正完毕……已确认绑定宿主,秦小小。”最早那机械的声音又在她心中响起,而后下一句的音调又变得像真人一样生动了,“你叫秦小小是吧?你现在听我指挥,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忽然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让她双脚离地,身体往前飞掠,竟在这晦暗空茫的空间内带起一阵劲风。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身体又不由自主地缓缓降落,有一样物体慢慢映入眼帘。
原来这地方还有其他人!可那人一动不动,毫无声息,有些可疑。好奇心让她壮起了胆,凑近去看,只见那人竟然是躺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血腥味扑鼻而来,从未见过如此可怖景象的秦小小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听到“噗嗤”一声——那本就重伤的人胸口被猛然洞开!
“啊!!!!”秦小小见了鬼一般放声尖叫,这是意外惊惧之下的本能反应,因为有一只手插进了那人胸口,而且,这是她自己的手!
她的身体是有知觉的,因为能够感受到血肉的温热,甚至还有插入时骨骼的阻力,可她的身体分明是不受自己控制了!
“磨蹭什么?快掏出他的心脏,救我主人!”那个古怪的声音命令道。
秦小小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打战,因为她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在那人胸腔内摸索,而后硬生生地掏出了一团鲜活的血肉。
“心……人的心脏……!”她手中所握之物,竟然还在跳动!“不……不是我……杀人的不是我!”
“你要是不这么做,他很快就会恢复伤势,然后杀了你。”那个在她心底响起的声音,如同将人拖入地狱的魔鬼低语。
“你……你是什么鬼东西?你竟然控制了我的身体?!”
淋漓的热血从秦小小指缝间流淌而下,浸透了她的手镯,手镯的光芒更盛,手腕上传来了异乎寻常的高热。只见那心脏上的血肉迅速剥离脱落,暴露出当中的核心,那像是一簇金刚宝石,当中隐隐有紫色和金色的光芒在流转,交替着冰冷和炽热两种气息。
“这是什么?”
“灵心,神皇灵心。”
“灵心……是什么东西?”
“灵心就是能量之源。在你那个世界,最强大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原子能……核能?”
“那这灵心,就相当于是核反应堆。”
核反应堆能长这样?胡扯!秦小小盯着手中之物傻愣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这手镯有问题!她立刻想要将手镯取下,却发现太紧了,没有工具根本就取不下来。
她的手又自己动了!那宝石被她按向自己的胸口,崩碎成一缕缕光雾,迅速钻入她体内。一种奇妙的感觉涌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深呼吸。有一股股涓涓气流汇入四肢百骸,这一瞬间身体所有细胞都像是吸收到了丰沛的暖意,仿佛久旱逢甘霖,她的身体似乎在发生着某种奇妙的变化。
“头不疼了……怎么感觉……好舒服……”
“怎么还是你?!”那声音阴魂不散,还很恼怒,“难道法身消散,就连灵心也无力回天了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秦小小也有了怒意。
“原来是只剩下了意识残片……终究还是来不及了……”那声音深深叹息,充满哀伤,“我的主人真的不在了,以后该怎么办……”
而后,脑子里终于安静了。冷静……先冷静下来……秦小小想要静下心来,思绪却越来越乱。
“当心!”一声警告突然又在她脑中炸响。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胸口被一块巨石击中——不,是被开了一个洞!她悚然低头,发现地上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那瞳仁几乎是透明的,只从眼底折射出浅灰色的反光。
一个没有心脏的死人诈尸了,而且做的事跟她刚才一模一样!秦小小这才知道,原来恐惧痛苦到了极点,是会连声音都发不出的。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清了那人的脸,他竟然在笑。她从不知道,这样一张好看的脸,竟能笑得如此冰冷而残忍。
2. 我抢了现任神族老大的心
一灯如豆,周围已没了那股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耳边一片静谧。伴随着逐渐加快的心跳,陌生的世界在秦小小的眼前展开。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清自己正身处一座简陋的木屋当中。
“我这是梦醒了……还是没醒……?”她一把摸向自己的胸口,毫发无伤。但是,这又是什么地方?
“喂,弱小小,你可算醒了啊?”
这声音让她心中一震——她这是被鬼缠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不是鬼。”那不和谐的声音自顾自地唠叨起来,“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梦回万古神器系统,简称梦回。你的手镯是神族的造物,所以被称作是神器。它实际上是我的外置终端,而我已经在内部与你完全融合,可以和你意念相通。所谓的意念相通,就是我可以读取你的感知,与你直接进行意识层面的交流。我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你目前理性认知的范围,你可以简单地把我理解为超级人工智能。”
秦小小没法认真去理解那些话的意思,警惕占据了她的心神。但之前那种阵仗都经历过了,她此刻出奇地冷静。
“你想干什么?”
“虽然这并非我所愿,但既然已经成功绑定,那我只能接受你成为我宿主的事实。”听上去,这个寄生在她脑子里的“系统”还很憋屈。
“既然并非你所愿,那能不能请你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不行,好歹这也是我主人的身体,我必须保护。”
“你主人的身体?”秦小小掀开被子,从上到下审视己身。果然,这身体很陌生。肌肤莹白如玉,身材凹凸有致,纤腰堪堪一握,作为一个吃货从来不敢奢求的马甲线,居然也有了!伸出手指,修长漂亮,连十个甲床都个个完美。
仅仅是看身材,就有无数形容美人的辞藻浮现在秦小小的脑海,那脸呢?秦小小心中兴起,环视屋内,可惜,没有镜子。
别人的身体……意念相通的“神器”……还真是离谱。秦小小沉思良久。
“是我占据了你主人的身体?”
“嗯,可以这么说。”
“那……只能说声抱歉了。那你,到底想做什么?”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身体的确不是她自己的。
“放心,我不会害你。既然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主人,我会帮你,保护你。”那摆脱不了的鬼东西变得友好了。
“那不准再控制我的身体!”
“现在你的意识已经和这具身体完全融合,我就算想控制也不可能做到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问题在我预料之中,我尽量用你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解释。你原来的世界和这里其实是镜像世界,也叫平行时空。镜像世界的物质就像左手和右手,当两界发生能量共振时,会相互重叠,你就是在这种重叠情况下来到这儿的。”
“所以……我穿越了?”秦小小心想,果然是这样烂俗的情节。
“没错,你穿越到了平行世界。但这里和你原先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因为很久以前,这世界的平衡被打破,有异时空突然与之重叠,且这种重叠不断加剧。自此,这世界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发展出了不同的文明。对你而言,这是个能颠覆你全部认知的异世界,仅靠我的描述,你难以完全理解,以后我们慢慢探索吧。”
秦小小默默吐槽,这解释听起来挺科学,实则完全无法理解。
“那我为什么会穿越?”
“你来这儿并非偶然,将你带到这个世界的是你的手镯。那是能够操控空间法则的神器,我在这个世界的主人在消失的那一刻,唤醒神器将你带来了这个世界。从今往后,我的宿主就是你了,秦小小。”
说到这儿,梦回停顿许久,似有悲伤。
所以我是魂穿?这个手镯竟然是穿越时空的关键?秦小小努力思考,试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手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何会从小就戴在自己手上?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梦回急切道:“他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
“他叫西玦,西边的西,玉玦的玦,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遇见的人。”
秦小小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个一开始就跟自己相互掏心掏肺的家伙?不对,没了心脏,他不可能还活着。想及此,她心中异常沉重——可这桩杀孽,不该算到她秦某人身上。
梦回继续说道:“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他其实一直守在你身边。只不过,在你无意识的这三十多天里,他至少想了十多种办法要从你这里夺回灵心,要不是有我在,你早就被他碾成灰扬掉啦~”
“他还活着?他要杀我?!”
“别紧张,你看你不是好好的吗,有我在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你很厉害?”
“那是当然,我说过,会保护你。”
“之前我明明受伤了,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梦回回答,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秦小小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干脆又闭上眼继续装睡。
那人的脚步很轻,径直朝着她的床走来。她感觉到有人坐到床边,然后嘴唇突然有冰凉的触感,有液体流入了嘴里。
秦小小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果然是他!是那个在奇怪的地方遇到的奇怪的男人,或者说,只是个少年,因为他看上去太过年轻了。虽然秦小小很难记住只见过一面的人,但他那双特别的眼睛,简直让人一眼难忘。
这一次看到的人干干净净,头发修短了,穿着粗布短衫。看上去是一个正常人,只是他这张脸孔过于完美,让人觉得不管改变哪一处都会毁掉这种完美,加上瓷玉一般的皮肤,连一个毛孔的瑕疵都没有,精致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竟然想要给秦小小喂水。见到秦小小醒了,他怔了一下,而后将碗递了过来:“既然醒了,自己喝。”
他嗓音低沉,不似少年,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但秦小小哪里敢接近他,因为她脑子里前一瞬的画面还是他那唇角淌着血的冷笑——那分明是魔鬼才有的笑容。
“躲什么,我若能强取你的灵心,我早就动手了。”那人语气阴郁,气质也沉郁,与他的少年脸孔一点也不相符。
秦小小不敢再看他的脸,不知道具体为何,也许是忌惮,也许仅仅是无法面对他的眼神。剜出他心脏那一刻的体验过于印象深刻,对于秦小小来说,杀人比被杀还要更加可怕。
“你该谢我,要是没有每天的这碗水,你早就渴死了。”那少年将手里端着的碗送到她嘴边。
他语气很冷,动作却很轻柔,满碗的水只是轻轻荡漾。秦小小看着清透的液体,沉眠已久的身体生出了本能的强烈渴望。她接过碗来,顾不得湿了衣襟,一口气喝了个见底。说实话,从小到大,她从没觉得白水也能有这么好喝。
望着她的动作和神情,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坐到桌边,手撑下巴,斜眼看着她:“怎么不说话,看我还活着,很失望?”
苍天可鉴,秦某人与他无冤无仇,怎会希望他死?虽然他最终没死,但有这剜心之仇在前,恐怕是没法自辩无辜,握手言和了。所以秦小小闭口不言,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在那少年缄口不提之前的事,倒是轻叹了一口气:“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听这话,我和他从前认识?
秦小小敏感地竖起了耳朵,但她没有问出口,如果之前和他认识,那就不能问,否则怎么解释自己的一无所知?
她想起了自己的“神器”:“你知道他的名字,那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吧?”
“哦,我忘了你其实不认识他了。可我的主人认识他,他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特别在哪里?”
“他现在看上去和人类差不多,但却不是人类。他甚至都不算是这个三维世界的生灵,而是来自于高维度的量子聚合体。”
“等一下。”秦小小只觉得头大,“你刚才跟我说了三维和量子?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发展水平恐怕还处在封建社会阶段,你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还以为用你熟悉的科学名词来解释,你会比较容易理解呢~那我还是用这个世界的词汇来跟你解释吧。这个世界具有某种特殊的能量,叫做灵力,储存灵力的核心叫做灵心,你之前从他身体里掏出来的其实就是他的灵心。现在这灵心就在你身体里,曾经属于他的强大力量,现在归你所有。”
“这个解释我能接受。”秦小小觉得灵力,灵心,这些属于玄幻范畴的词汇,显然比量子理论好理解多了。“可是我掏了他的心,他为什么还能活着?”
“他又不是人类,哪那么容易死,没了灵心,也不会马上就死。不过,没了灵力,他的心脏应该是补不好了,能苟延残喘活多久很难说。”
秦小小忽然觉得,这神器实在是很冰冷无情。夺人生机,不管那人现在死还是以后死,那都是杀人,这不是秦某人能做得出来的事。也许是那少年太年轻又太好看,让她更加觉得有些不忍:“我非要夺他的心做什么?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把心还给他?”
“不行!”梦回否定得斩钉截铁,“灵心已经融进你的心脏,你的身体如今也全靠灵心维持,如果失去了灵心,会比他死得还快。”
“这灵心只有一颗?”
“这世间仅此一颗,你以为是地上掉的石头随便捡哪,你还想有几颗?”
“没有就没有,你说话至于这么冲吗?”秦小小无奈,这不就意味着,两个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在内疚什么呢?那个家伙,死不足惜。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弄死他了。”
“为了我?”
“是啊~因为你虽然占用着这具身体,却是个废物,没法自己控制灵心的能量。现在灵心在你体内很不稳定,所以我不得不留着他,这力量曾经属于他,他很擅长操控,可以帮你。”
“既然你承认我是你主人,说话能不能客气些?算了,我懒得跟你这鬼东西计较……话说他凭什么要帮我?”
“我可以传递一些灵力给他维持身体,他就能死得慢一些,他别无选择。”
“又或者,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从我这里夺回灵心?”毕竟,谁不想活呢?
“放心,只要有我在,他奈何不了你。不过他比你聪明,你小心点别上他的当。”
“你是凭什么判断他比我聪明的?”
“重点不在于这里,重点在于你得防着他!现在这样是权宜之计,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吧。”
秦小小和梦回私下交流,看在那名叫西玦的少年眼中,便是她一直不言不语,不理不睬。少年有些绷不住了,便凑得更近,那双灰眸映着灯光,显出一种危险的妖异。
“你为何不说话?”
秦小小打量着他的神情,在心中问梦回:“喂,他应该是听不见我们说话吧?”
“我们是在用意念沟通,他当然听不见。不过,如果有需要,我也是能够和他沟通的。”
“哦,原来你不止能和我说话呀?”秦小小心想这狗脾气的“神器”还挺高级。
“但是也仅限于你们两个。”
“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
“嗯,因为你们的灵魂能量可以同频。别再追问,我解释了也没用,因为就你这脑子,根本就理解不了。”
嘿,还真是个狗脾气。“再……再给我一碗水。”秦小小终于开了口,声音艰涩,想来是睡了太久没说话的缘故。
“自己去取。”那少年懒得再伺候,神情却放松下来。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我要出门,大概七日后回来。”
他起身从屋子一角提起一个袋子,又从墙上摘下一张木弓,便向外走去。他关门的时候,秦小小终于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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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问:“喂,你去哪儿?我怎么办?”
毕竟,他是秦小小迄今为止见过的唯一一个活人。
那人头也不回,淡淡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围重又安静下来,秦小小听到了屋外传来的虫鸣,还看到了半开的小窗外微亮的晨曦,和小时候在乡下时的感觉一样,心里终于平静下来。
“你一开始表现得还不错,但刚才那个‘喂’字,实在是多余。”
“怎么,你这鬼东西不仅强迫我做事,还要教我说话?”
“不许再叫我鬼东西,叫我小梦!刚才你说‘喂’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我主人。西玦对我主人还心存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我担心,他一旦发现你已经不是我主人,会毫不犹豫地弄死你。”
秦小小想了想,很是无奈:“要我去冒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这倒也是……”她脑子里的“神器”似乎也在思考对策。
“他说要出门七天,是要去做什么?”
“他出门去打猎了。因为现在的他就是凡夫俗子一个,不得不为生计操心。好在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你体内有灵心能够提供能量,只需要喝水就可以好好活着。”梦回作了解释。
“梦回,我还是没搞清楚他的身份,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她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信息。
“在解释他的身份之前,我们首先来说一说你体内的这颗灵心。在这个世界,食物链顶端的不是人类,而是拥有灵力的神族。并且,拥有了这颗灵心的神族,就能站在力量和权利的巅峰。而这个西玦是现任的神族老大——或者说是神族的第一打手,那些爱拍马屁的家伙们都尊称他为神皇陛下。”
神族,陛下?果然不是现实世界会存在的东西。秦小小一下子又感觉不真实起来,心想也许是乱七八糟的网络小说看多了,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这个梦,倒是有些意思。
“如果他是神族的皇帝陛下,那他为什么会落魄成这样?”
“被人暗算了呗,活该他倒霉。有了灵心他才是高高在上的神皇,没了灵心他啥也不是。”
“‘暗算他的不会是我吧……?”
“你想多了。你就是个废物,根本就不会使用灵力,白瞎了你体内这颗宝贝灵心。”梦回毫不客气地朝秦小小泼冷水。
说话这么难听的系统,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真没意思……好在只是个梦而已,长夜漫漫,差不多也该醒了吧?赶紧醒过来好好思考一下毕业论文的第四章才是正事。
秦小小一边吐槽自己,一边躺回床上,使劲地闭上眼。世界进入一片黑暗,许久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睛——咦,怎么还是这间小木屋?
“啪”,她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故事情节总是惊人地相似,还真的挺疼的,说明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秦小小,在你们的故事里,那些穿越的主角不是都很快就接受自己的新角色了吗?”梦回的声音居然还在。
秦小小这下真的是难以接受了:“不,我不信!我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穿越这种事,我不相信会是真的。”
“穿越怎么就不符合唯物主义了?你现在这个低维度的大脑果然是不行。”梦回说道。
“我不信,你要跟我说虫洞黑洞穿越我能接受,你却拿灵魂穿越来糊弄我这个理学博士研究生?这根本就不科学。”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你没听说过吗?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你穿越到这个世界是符合科学原理的。”
“不,我不要魂穿,一看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太落后了,肯定是要啥没啥,怕是皇帝都没我那个世界的普通打工人生活条件好。我跟你讲,我现在只想回去我那个真实的世界。”
“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而且这个世界不用写毕业论文。”
“你怎么知道我写论文的事?”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是个被遗弃的孤儿,被发现的时候瘦小得跟只小猫似的,差点没能养活,这就是你的大名‘小小’的由来。你的养父也是个孤老,没有经济来源,但你很幸运,有好心人一直资助你直到你上大学。”
“这都是我的私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告诉你个秘密,这个世界的手镯和那个世界的手镯是有关联的,我是能够跨越空间壁垒的神器,所以我知道你的事情并不奇怪。”
秦小小心中一阵唏嘘,她戴了快三十年的一个普通手镯,从没想过竟然是一个能够穿越时空的“神器”。
“吱呀~”门又开了,秦小小凝神关注,可是半晌不见有人进来,却见一个大木桶从门口使劲挤了进来。木桶重重落地,她才看见桶后挡住的身影。这人生得又高又壮,简直像是一堵墙,怪不得能抱得动如此沉重的大桶。
“千玄姑娘,你终于醒啦!哎呀你可算是醒啦!”那人好似十分欣喜。
是个女孩的声音……这样壮硕的身材,居然是个女孩?
秦小小仔细一看,她的脸圆嘟嘟的,有两个小酒窝,还扎着两个长马尾辫,果然是个女孩。如果不看身材,还是个长得有点可爱的年轻女孩。
“你……你好……”无论如何,见到这么热情的陌生人,打个招呼是应该的。
“她叫泱泱,是个人类,还是个挺好的人类,你和西玦现在都是借住在她家里。”梦回介绍道。
看女孩的反应,她应该听不到梦回说话:“你哥跟我说你醒啦,我就赶紧拿了浴桶过来,心想着你躺了这么久,身上可能早就馊啦,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洗澡吧?”
原来这是个浴桶,怪不得这么大。她禁不住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呀?
“我现在去提热水进来,你等着哦~”女孩乐呵呵跑出去了,脚步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从大开的门里,秦小小看见了明亮的天光,天亮了。
3. 苟下去比什么都强
这是处在十万大山怀抱之中的小村落,因为常有清澈的山泉从幽深的岩洞中潺潺流出,这村子被叫做灵泉村。
大约一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打破了这里的宁静。群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烈摇晃,震颤不已。在西边的一座山底,赫然出现一道幽深的地缝,从中缓缓冒出诡异的黑雾。那雾气仿若有生命一般,在翻涌间似有无数狰狞怪兽的形体若隐若现,裹挟着来自异世界的黑暗能量与浓烈的杀戮气息,瞬间笼罩了这片天地。
彼时,泱泱正在山里打柴,距离那道裂缝并不远。刹那间,她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她爷爷曾讲过的传说——瞑迹降临,群妖自瞑海现世,末日到来。
泱泱永远也无法忘却当时的场景。地裂乍现后,由黑气幻化而成的怪兽,如同阴森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涌出,眼看就要扑到她面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如闪电般划过,瞬间将那些怪兽斩散。黑气溃散之处,金光迸发,强烈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光芒点燃。
泱泱的爷爷还曾讲过,这世上存在一个凡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名为神宫。神宫乃是神族的殿堂,神族肩负着护佑世人的使命,他们全力阻止瞑迹降临,守护世间免受灾难侵袭。据说,在很久以前,这里也曾出现过瞑海的裂缝,当时神族降临人间,凭借强大的力量拯救了这里的人们。然而,这些事都是泱泱的爷爷听自己的爷爷讲述的,灵泉村的数代人,都未曾亲眼目睹过神族的真容。
那一刻,泱泱满心疑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一直以为那些传说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故事,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亲身遭遇这般场景。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汹涌袭来,将她狠狠掀飞,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老远。若不是她平日里劳作,身子骨还算结实,这一下,恐怕就得魂归地府,去阎王殿报到了。
等到泱泱悠悠醒转,她愈发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之中。山里静谧得可怕,哪有什么山崩地裂,哪有神族降临的痕迹?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往常。但她的身体却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酸痛不已。她趴在凌乱的落叶堆里,许久才艰难地站起身来,双腿还在不住地颤抖。
然后,意外发生了,泱泱将奇怪的东西捡回了家,那是两个外乡人。
同村的耿虎说这两人来历不明,告诉泱泱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但他们伤得很重,动弹不得,到了夜里就会成为野狼的腹中食,泱泱不忍心见死不救。
泱泱救回的少年人沉默寡言,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但泱泱并不在意。那少年伤好得差不多便开始自己去山里打猎,每次都能带回一些野味。这样经常有肉吃的好光景,自从她爷爷去世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时光匆匆,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泱泱对他的身份和过往依旧一无所知。和他一起被捡到的那个姑娘一直昏迷不醒,未曾醒来过,泱泱对她的身份同样一无所知,向西玦询问,他只淡淡地说那是自己的妹妹。
如今,那姑娘终于清醒了。洗完澡后,她正呆呆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中满是迷茫与难以置信,仿佛无法相信镜中的那张脸属于自己。
秦小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抽一口冷气——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并不是预想之中的美丽容颜,而是一张被毁容的脸,尤其是左脸,布满疤痕,看上去是很严重的烧伤,简直是惨不忍睹。秦小小有些震惊,有些失望,却并没有特别难过,因为这张脸孔过于陌生,像是在看别人。
看在泱泱眼中,这便是一个遭逢不幸的少女在对镜黯然神伤。女子谁不爱美,泱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默默同情,见她还算平静,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默默地退了出去。
“小梦,我的脸是怎么伤的,还能治吗?”秦小小问那神器。
“是被神族灵力所伤,普通伤药无济于事,必须用灵力才能修复。但你现在根本就无法使用灵力,所以就只能暂时这样了。你别照镜子就行,省得心里添堵。”
看来还有希望,秦小小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幽幽地问道:“西玦不能帮我修复吗?他是会使用灵力的吧。”
“哼,他才不会帮你。”
“我和他之间关系这么糟糕吗?”
“那当然,一山不容二虎,神族怎能有两个神皇,你和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秦小小闻言,心中满是惊讶:“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神皇?”
“就凭你现在的实力,哪能当得了神族之皇。我的千玄主人,是前一任的神皇。”
小梦此前向秦小小透露了诸多信息,却直到此刻才说出它原来主人的身份。至此,秦小小终于知晓了自己所占据的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身份——居然是神皇,不愧是穿越,必须出场即巅峰。只可惜,如今这身份却已成为“前代”了。
一颗灵心,两个神皇,的确,一山不容二虎。秦小小心中了然,梦回对西玦怨念极深,可见其对这身体原主的忠心。她问道:“一仆不侍二主,像你这种拥有高级智慧的‘神器’,真的甘心跟着我混?”
“算是勉为其难吧,如果没有我,你根本就没法在这个世界生存。而且,虽然这身体里只剩下了意识残片,但也许有一天,我真正的主人可能还会回来的。”
“别妄想了,这身体现在是我的了,我可不想死。”秦小小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秦小小,我重启时耗费了太多能量,接下来需要进入休眠状态进行充能,你自求多福吧。不过,如果真遇到危急时刻,让手镯沾上你的血液,我就会自动启动防御机制保护你。好了,再见。”
“你还需要休眠?等等,让我再问几个问题……!”
那神器果然不再回应,让秦小小心中涌起了一丝慌张。她对这个世界还完全不了解,新手指引就这么下线了?可事已至此,她也别无他法,无论如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面对了。如今可以做的,就是尽快弄清楚周围的环境,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好在她适应能力不错,很快便融入了这里的生活。独自漂泊异世界,能够吃饱穿暖有容身之地,她已经很感恩。而这安稳都源自于泱泱姑娘的淳朴善良,她只有一杯羹,却还愿意分给别人大半杯,而且,还是和她非亲非故之人。换了秦小小自己,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心胸。
这个小村庄极为闭塞,村里姓氏寥寥无几,村民彼此之间都沾亲带故。但泱泱是个孤女,幼时被一位孤老收留,从此便和与他毫无血缘的老人相依为命。老人去世时,她年纪还小,经常饿肚子。第二年冬天,陪伴小姑娘长大的那条老黄狗也死了。
泱泱偶尔对秦小小提起过往,语气平淡,神色中却有难以言说的凄凉:“我只记得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特别冷,尤其是到了晚上,点不起柴火,又饿得睡不着,听着远处山上的狼嚎,特别害怕,特别想爷爷,想老黄。”
秦小小不知该如何安慰,有的人靠童年来治愈一生,有的人能够长大已经殊为不易。对秦小小而言,熬夜做实验、写论文曾是这世上最难的事,可泱泱每天天还未亮,便要前往山里打柴,直到夜深了,还在辛勤劳作。
灵泉村实在太小,高山的阻隔使得村民们几乎与世隔绝,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自给自足。山坳里可供耕种的土地少之又少,饲养的家畜还时常遭受周围山上野兽的袭击,所以这里的人们生活得颇为清苦。泱泱能解决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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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温饱问题已然十分不易,难以想象,她竟还毅然捡回了两个大活人悉心照料。
村里的男人几乎都会打猎,但附近的山里只能打到小型的猎物,要想捕猎到大家伙,就得去远处。村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组织青壮男子远行狩猎,尤其是冬季之前会去得更加频繁,因为要为过冬储存肉食。西玦虽是外乡人,但村里人经常见他拎着野味回村,知道他会打猎,便也热情邀请他一起远征。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西玦怎么还不回来?”泱泱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南瓜叶子刷洗着泡在木盆中的野蘑菇。
“他说要出门七天,差不多快回了吧。”秦小小手头的活儿很轻松,只需要将泱泱洗好的蘑菇控干水,反面朝上一朵朵摆放到阳光下。靠山吃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深秋已至,山里长蘑菇的季节就要过去了,她需要大量采摘,趁着晴天晒干储存起来。这样冬天的时候就可以围着炉火,吃上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野鸡炖蘑菇。
春天到山岩上摘蜂巢,夏天爬树上摸鸟蛋,秋季到林子捡板栗,泱泱都很擅长,不像秦某人,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西玦好歹还会打猎,可她连基本的生存技能都不具备,在这个世界里着实算是个废物。
每每夜深人静,她都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或许可以就这样,和这个淳朴的姑娘相依为命,在这个生产力极其落后的异世界苟下去?前提是,如果没有西玦存在的话——那个人,是个很大的变数。
“泱泱,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照顾我吧?”
“是啊,除了喂你喝水,其他的事都是我来。”
秦小小心中满是感动,非亲非故,这欠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情。知恩应图报,可现在的她,一无所有。
她见泱泱在劈柴,赶紧撸起袖子捡起了旁边的一把柴刀:“泱泱,我和你一起劈。你能做的活,我也能做。哪怕我不会,也可以学。”
“瞧瞧你的手,又细又白,哪来的力气砍柴火?”泱泱抬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不料秦小小一刀劈下,只听“啪”的一声,竟连橡木墩子都裂了个口子。
“你……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泱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秦小小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不过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的特殊际遇,她有些明白了。这身体的前主人……不是人类。
“你和西玦果然都不是普通人!”泱泱看着她,露出了探究的神色,“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可把秦小小难住了,她一时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西玦没跟你说过吗?”
“我问过,他说受伤以后就全忘记了。”
秦小小一时语塞,那个家伙就这么随意地敷衍过关了?可她也实在没法说实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泱泱,自己是穿越时空而来的?人家只会当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可是我也想不起来……”秦小小故意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就是因为我一直记不起来自己是谁,该去哪儿,所以只能赖在你这里。泱泱,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吃的够,穿的也有,房子也住得下。这么多年家里就我一个,冷冷清清,现在热闹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村里王大婶家的老大前年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也是大病一场,然后就连他娘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也不打紧,又不耽误吃饭睡觉。”泱泱像是在安慰秦小小,“只要人还好好的,就不打紧。”
“是,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秦小小试着控制力道,学着泱泱将还潮湿的橡木枝干劈成粗细长短差不多的柴火。
4. 神皇陛下不解风情
“回来了,都回来了!虎子哥刚从家里拉了板车出去,说是这次的猎物一辆车都装不下。”一个姑娘一边高声说着,一边推开柴门,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泱泱家的院子,“我爹说这次打了一窝白毛狐狸,都是西玦的功劳,所以要把最大的三只分给他。可老王家媳妇儿非要那狐狸皮子,说要给她爹做狐皮袄子,愿意用她家分到的半头野猪肉来换。泱泱,你换是不换?”
进门的姑娘生得很标致,朱唇不点而红,乌发如瀑垂肩,身材婀娜多姿,白里透红的鹅蛋脸恰似刚刚熟透的水蜜桃,浑身洋溢着青春蓬勃的朝气。她是灵泉村村长家的千金,名叫耿素云。
“不换!天气凉了,西玦穿的还是我爷留下的薄褂子,我也正好给他做冬天的袄子。他人瘦,三张皮子差不多够做了。”泱泱一边洗手,一边大声应答。
打猎的队伍回来了,猎物都被集中在村口的“干坝子”那里。那是一片平坦的空地,旁边流过一条清澈的小溪,正好方便初步清理猎获。这次的收获颇丰,得空的村民们旧都涌到村口的坝子帮着处理,清点过后,便会由村长分配给各家各户。分配的依据是各家的人口,以及个人对本次狩猎的贡献。在这件事上,村长一向公正,如果不满意的只能是分好后和别人再商量交换,所以整个场面井井有条。
泱泱家就在村口,听到干坝子上的热闹喧嚣远远传来,自然是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活计便出了门。以往她并没有这么积极,因为家里没有打猎的人,她只能分到些边角和下水,但这次听到耿素云的话,她知道自家能分到的一定不少,所以兴高采烈。
秦小小却无心去凑这个热闹,除了和泱泱一同进山,她几乎足不出户,因为脸上的伤让她变得有些社恐。总有人刻意或偷摸地看她的脸,大人们的神色中会有好奇、同情或嫌恶,不懂事的顽童们不加掩饰地骂一声“丑八怪”,则更加伤人。
耿素云是泱泱家的常客,所以秦小小不得不见。她会刻意避开和秦小小面对面,算是对泱泱家这位容貌尽毁的客人的尊重,但其实相处起来也有些不自然。
她竟没有跟着泱泱离开,而是跟秦小小搭上了话,像是有很高兴的事,急于跟人分享:“你知道吗?这次西玦可立了大功呢,听回来的人讲,最大的那几只猎物都是他一箭射死的!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是个神箭手,简直太厉害了!”
一箭射死大型猎物,这样的武力值可不一般。秦小小心中更生警惕,若有所思。耿素云仍在滔滔不绝,句句不离西玦。秦小小看出来了,这姑娘对西玦的那股热情劲儿,可不一般。
“嘎吱”一声,柴门又开了。耿素云转头一看来人,眼睛一亮。
“西玦哥哥,你回来啦?”
秦小小一听这个名字,心中一紧。自初见时剜了他的心,到再次醒来时仅有一句话的交流,她对此人可说是一无所知,只是从那自称“神器”的诡异声音那里知道,有一颗灵心,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必争之物。现在那声音陷入了沉寂,又在现实世界脚踏实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开始有些怀疑之前那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远行归来的少年身着穿旧的粗布短衫,带进来一身山中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气质却与村中那些质朴的少年截然不同。耿素云接过西玦手中的包裹,热情地将他接进院中,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秦小小抬头看去,此时晚霞漫天,瑰丽的光线勾勒出那人侧脸的完美轮廓。当那人的目光朝着自己扫过来时,她只感觉时光仿佛瞬间凝滞了,心中莫名地紧张。好在有耿素云在围着西玦问长问短,暂时轮不到她上前招呼。原来耿素云特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西玦,这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西玦的反应却很冷淡,只是随口应付着,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习惯性地吩咐:“泱泱,为我找一件干净的衣服。”
见到没人回应,他有些疑惑。秦小小不得不开口:“泱泱不在家,去村口了。”
西玦看着正挽着袖子继续洗蘑菇的秦小小,走到了她跟前:“你还会做这些?”
“洗蘑菇而已,怎么不会。今天必须洗完,放到明天就坏了。”
“我不喜欢吃蘑菇。”
“我和泱泱喜欢。”
秦小小有些诧异,自己竟然能够如此自然地跟他对话?可她一抬头,便对上那双正审视着她的浅灰眸子,那眼底分明有着复杂的猜疑和玩味。她心中一紧,自己和千玄根本就是两个人,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话,他也会发现不一样。但她能怎么做呢?斯人已逝,如今这躯体里的,就是她秦小小,这又如何能瞒得住。
“我需得进去洗澡换衣。”西玦借此将一直围着他打转的耿素云晾在了院子里。耿素云不得不告辞,临走前,她特意叮嘱秦小小:“今儿晚上是秋月祭,你和西玦哥哥一定要来哦!”
秋月祭这事儿,秦小小早就听泱泱说过。这是村里一年一度的节日,在深秋的月圆之夜摆上村宴,祭拜神灵,祈求平安,然后燃起篝火,彻夜狂欢。
在这个地处荒僻的山村里,人们平日里难得有热闹玩乐的机会。村中的狩猎队赶在今天归来,正好赶上为这节日庆典提供丰盛的肉食。看得出来,泱泱对此满心期待,就这件事,她之前已经念叨了好几遍。
夜幕缓缓降临,月亮从东方升起,村子中央渐渐热闹起来。秦小小看着泱泱在屋里翻箱倒柜,试了好几件衣服,还把平日里扎着的马尾辫拆开,花了不少时间,精心束了一个和耿素云一样的发髻。虽说有点东施效颦的意思,但秦小小也不忍心扫她的兴,只是夸赞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泱泱说到底也是个年轻姑娘。
一切准备妥当,泱泱兴高采烈地跑到西玦房里,想叫他一起去参加庆典。可西玦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不去。”泱泱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失落,秦小小看在眼里,对泱泱说道:“他不去,我陪你去。”
“西玦,你还没吃晚饭呢,晚上的庆典有肉吃,真不去吗?”泱泱巴巴地又问了一遍。秦小小看得出来,她对西玦的态度,有些小心翼翼。
“我累了。”西玦还是拒绝。泱泱看他神色疲惫,只好不再勉强。
去举行庆典的小广场的路上,泱泱有些失落。可没过一会儿,她又高兴起来了,因为她们前脚刚到,西玦后脚就跟了过来——是被村里两个热情过头的小伙,一左一右架过来的。
“哥们儿,这次的猎物就数你打得最多,你要是不来,我们今晚都不好意思吃肉啦!”
“是啊,西玦,你都来村里这么久了,都还没和大家伙儿一起吃过饭呢。别老跟个大姑娘似的躲在屋里,今晚可不是一般的好玩,跟哥几个去,保准你不后悔。”
这俩小伙年纪不大,却长得又高又壮,浑身腱子肉。西玦虽然和他们个头差不多,身形却比他们单薄,被一边一个勾肩搭背地架在中间,完全身不由己。他显然不习惯这种毫无分寸的热情,从头到脚都透着抗拒,可又不好发作,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耿素云的目光早就锁定在了西玦身上。今晚的她明显精心打扮过,身着一袭红色裙装,像只花蝴蝶似的,围着西玦转个不停。
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了这里,祭神仪式一结束,几张长桌便一字排开,傍晚运回的猎物都被端上了桌,一时间,菜香四溢。不等大人上桌,几个没规矩的孩童已经偷偷朝桌上的食物下手了。
在村中,优秀的猎人是最受推崇的,作为本次狩猎中的一匹黑马,西玦似乎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有人给他让座,有人给他端茶,还有人围着他热情地嘘寒问暖,他身边一片热闹。
泱泱在村里人缘也不错,干活又勤快,自然少不了被人叫着一起端茶添菜,忙得脚不沾地。
对于同样是外乡人的秦小小,村民们也是好奇的,她被大婶们家长里短的追问弄得很窘迫,只得逃到了小孩们的一桌。不料孩子们一阵狼吞虎咽之后就散了,这桌也就散了,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
男人们还在桌上斗酒,妇人们已经开始收拾残局,小孩们在追逐打闹,老人们扎堆闲聊。地上熙熙攘攘,天上一轮孤月高悬,此时此刻,似乎只有秦小小一人抬头看天,觉得这洒下的月辉无比冷清。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月光下和小伙伴们玩躲猫猫。小伙伴们找不到她,就都回家了。等她自己从藏身之处出来时,眼前只有那轮高悬的明月,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头。好在爷爷很快就找到了她,爷爷眼睛不好,月光下看不清路,她就打着手电筒,爷爷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可如今,再也没有能带她回家的人了。
夜色越来越深,欢宴也接近尾声,拖家带口的人们大多都回家睡觉去了,场上只剩下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还有负责收拾残羹的妇人们。篝火熊熊燃起,另一场狂欢拉开了帷幕。年轻人们不分男女,手拉手围着火堆,欢快地跳起舞来。火焰蹿得老高,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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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人们的脸庞,个个都红光满面。没人注意到,秦小小悄悄地退到了火焰的阴影里。
她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人群。女孩们都身着盛装,特意装扮过,如同花朵绽放,而耿素云无疑是其中最美丽的一朵。年轻男人们则因为喝饱了酒而浑身发热,又在火堆的炙烤下,大都热得脱了衣服,打起了赤膊。看着这些豪放的小伙子们,秦小小意外地发现他们的身体都异常强壮,尤其是那个整晚都围着耿素云打转的年轻人,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像一个个小山包,整个人就像一尊黑铁塔。
“在看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西玦竟站在了她身旁,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
“你喝了很多酒?”
“不多,只是被强灌了几杯,大部分洒身上了。”西玦语气平静,看上去毫无醉意。
“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村里人,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年轻人有点特别?”村庄里这一代的年轻人身体壮硕到令人匪夷所思,与他们的父辈们迥然不同。秦小小禁不住想,在这一代人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常。
“他们是瞑族,自然和普通人类不同。怎么,你现在连这都无法感知了?”西玦淡淡回答。
“瞑族……?什么是瞑族?”这个陌生的词汇让秦小小觉得很疑惑,她禁不住问出了口。
“你竟然问我何为瞑族?”西玦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此处肯定出现过瞑海的裂缝,这些人早就被污染了,只不过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他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让秦小小觉得难以消化,这些都是梦回不曾提过的。她愣怔半晌,才说道:“被污染?我看他们都好好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西玦眼神里的猜疑愈发浓重。
秦小小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果然,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不是千玄实在是太容易了。她硬着头皮敷衍:“我可能是睡得太久了……有些事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了。”
“哼。”西玦只是冷哼一声,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看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秦小小不敢再多问,心中却很忐忑。不过,她完全没感觉出西玦对自己有敌意,又或者,是他很善于隐藏?
“西玦哥哥,你怎么不过来跳舞呢?”听到这声音,秦小小暗自松了一口气。耿素云应该是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不顾形象地径直朝着西玦跑过来,脚下一个不稳,一头栽向了他。
如果不出意外,西玦应该会顺理成章地用怀抱接住她。果然,她扑进了一个人怀中。可她伸手一抱,却感觉搂住的腰身纤细得有些不太对劲。
“西玦哥哥,你怎么变矮了?”耿素云显然已经醉得稀里糊涂,连面前是谁都分不清了。当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其实刚才西玦闪身躲开了,接住她的是秦小小。
秦小小原本是一番好意,但耿素云这一声惊叫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让秦她顿感尴尬。那些好奇又带着同情的目光落在脸上,秦小小只觉得犹如针刺。她将身边的西玦推到了耿素云面前:“你的西玦哥哥,他在这儿呢!”
耿素云醉眼朦胧,抬眼相望。月光如水,只见那气质清冷的外乡少年,人如玉,世无双,引得少女的思慕被酒意直冲上头。冷不防地,耿素云伸手勾住西玦的脖子,踮起脚尖,朱唇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大胆的印记。
众目睽睽之下,村中后生们一心一意,小心翼翼捧着的白月光就这样恣意泼洒到了这个外乡少年身上。周围起哄声四起,儿郎们大失所望,故意闹哄哄地笑骂搅局。素云姑娘的美貌在村中是公认的,不知有多少小伙连梦里都在渴望她的垂青。可那外乡少年眼中竟显出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立刻抽身而退,让脚步虚浮的耿素云没了凭依,摔倒在地。
原本火热的场面,瞬间冻结。耿素云就算醉得再厉害,这会儿也醉意全无。如果此处只有他们两人,那也就罢了。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捧出的一颗心就那么掉落在地上,丝毫不被怜惜,这对于面子薄的姑娘家来说,如何还能捡得起来?她一时之间震惊、失望、羞愤,捂住脸颊哭了起来。
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却完全没有要补救的意思,转身抬脚就要走。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扳住了他的肩膀。“给我站住!”那只手微微颤抖,暗自使力,可见手的主人情绪激动,“道歉……你小子给我道歉!”
5. 这世界真特么有妖怪!
“我让你给我妹道歉,听到没有?!”拦住西玦的年轻人满脸怒容,几乎是在怒吼。
“虎子,今儿个大家伙儿都在,你可别犯浑啊!”旁边有人看出他就要控制不住情绪,出声劝阻。
这个站出来为耿素云出头的是村长的义子耿虎,平日里有些憨厚,性格却执拗。对于耿虎来说,自家妹子是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家里凡是粗重点的活没有一样会让妹子沾手。去年妹子走夜路摔进了隔壁家门口的鱼池子,他愣是说服邻居把那池子给填平了。
但耿虎和耿素云并不是亲兄妹,他此刻为了耿素云出头也并不仅仅是因为兄妹情。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对素云妹子的那份心思,村里人都心照不宣。看他此刻的样子,估计也是喝多了,酒劲上头,神态有些狰狞,完全不似往常。
“放手。”西玦没有要就范的意思,只冷冷看着他,语气还有些不耐烦。在明显的身高和体型差面前,处在劣势的少年态度反而更加倨傲,令耿虎心中恼怒更甚。
“你今天不给我妹子一个交代,休想善了!”耿虎钳住西玦肩膀的手指节发白,显然使了更大的力道。
西玦皱眉,语气不悦:“你妹子对我发酒疯,我该对她有何交代?”
“你小子别给我装蒜,我妹子清清白白,凭什么受你这样折辱?我今日非得跟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讲讲道理不可!”耿虎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铁拳。
“折辱?”西玦仰头与他对视,“怎么,她冒犯了我,倒是我对不住她了?你急着用拳头与我讲道理,问过你妹子没有?”
眼见耿虎要发怒,耿素云挣脱了扶起她的人,过来拉住了耿虎的衣服后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事不怪他……虎子哥你别生气,是我醉了酒没分寸,不怪他……你别动手……”
“听到没有,这是我与你妹子之间的私事,轮得到你来恼羞成怒?”
耿虎满脸涨红,眼中情绪复杂:“小白脸,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平日里你装聋作哑也就罢了,今天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你必须给我妹子个准话,你到底是不是欢喜她?”
“不喜欢。”这三个字,西玦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不仅如此,他还丝毫不介意在火山喷发之前再添一把火:“你嘴里口口声声叫妹子,实际上心里全是非分之想。我看你不是在恼怒我拒绝她,而是在嫉恨她亲的不是你。”
秦小小在一旁听得暗自捏了一把汗,西玦啊西玦,这么玩是要惹祸的啊……
“你!你小子讨打!”耿虎一把揪住了西玦的衣领,重重一拳挥在了他脸上。
周围人发出一片惊呼。但这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局外人可不好掰扯是非曲折。周围的人并未直接插手,都只是不轻不重地口头劝阻耿虎别冲动。毕竟那外乡少年看上去身板子孱弱,哪里经受得起这耿大个儿真下死手。
耿虎猛地缩回手,像是突然被什么烫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染了西玦的血。他似乎有些疑惑,感觉有哪里不对劲,眼神变得更加可怕。
下一刻,他脖子上青筋暴突,呼呼喘着粗气,像一头就要发疯的公牛,下一拳又结结实实朝着西玦锤过去,这一下子,直接将他打倒在地。
秦小小大惊,这一拳的力道,着实是太狠了。她赶紧冲过去扶起西玦:“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怎么不躲?!”
“虎子哥别打了!他哪经得住你打!我们回家吧……跟我回家好吗?”耿素云一把抱住了耿虎的腰,泪眼婆娑。
“素云,他欺负了你,你居然使力来拦我?你还哭,是不是还心疼他?!”耿虎心中闷着的一团火熊熊燃烧,耿素云楚楚可怜的泪水不但无法浇灭这火焰,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只因为这泪水,不是为他而流。
“耿大个子,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把他的身子骨将养好?你敢对他下这样的重手!真以为我怕你啊,你要再敢动他一个指头,我揍死你这王八蛋!”泱泱窜了出来,护在西玦面前,瞪着眼喘着粗气。泱泱是个孤儿,无一人可做靠山,之所以没人敢欺负她,就是因为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哥,我求你住手,行不行?!”耿素云咬牙拽住气壮如牛的耿虎,“你要是再发疯,以后我就不理你了!”
耿虎从未像今天这样愤怒。前有泱泱阻拦,后有耿素云哭求,都不让他对西玦动手。前者是他儿时玩伴,后者是他最疼爱的妹子,如今却都向着那小白脸,好像错都在他。
“我*他*的,就这种只会吃软饭的东西,值得你们一个个地上赶着?也不知道他是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老子早就看小子不顺眼,揍的就是他!”
他望向西玦,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张妖孽一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嘲讽一般的诡异笑容。他分不清是真是幻,理智彻底破碎,大吼一声,周身爆发出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气劲,将拦在他面前的泱泱震开。
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发出的力量,秦小小一下子感觉到大事不妙,一边冲过去扶被摔在地上的泱泱,一边朝着西玦叫道:“他不对劲,你还不快躲开!”
可是耿虎的动作竟然比她出声还快,只看到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过,那耿虎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截住了西玦。
看到耿虎映照在火光下的脸,人们大吃一惊。在村人的印象中,耿虎原本是个老实周正的长相,但此时他的脸变得十分可怖。他双眼怒瞪,瞳孔收缩成了诡异的十字形状,那眼珠子布满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爆出来。他弓着背,背上竟冒出一缕缕黑气,这些黑气犹如活物一般,透着红色的火光,像一双双狰狞的鬼眼。
“我——要——你——死!”耿虎的声音含糊而阴沉,浑身充满狂暴的气息。他一把掐住西玦的脖子,身躯仿佛又壮大了一圈,轻轻松松便将西玦拎了起来。
“黑气……这是黑气!”有人大叫,“我祖奶奶说过,她见过妖怪!妖怪就是浑身冒黑气!”
“胡扯!他是耿虎,怎么会是妖怪!”
“可是你看,黑气!这分明就是黑气!还有他那副样子,还算是个人吗?!”
“妖……真是妖怪?!”人群一下子乱了,有人踢散了篝火堆,被扬起的火星烧得惊叫。
秦小小猝不及防,不知所措,她想起了之前西玦说过的话——“瞑族……”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西玦,瞑族难道是妖怪?!”
此时西玦的脸面向着篝火,秦小小很清楚地看到了他因窒息而痛苦的表情,以耿虎的力道,想要掐死他很容易。
“赶紧……给我灵力!”他极其艰难地朝着秦小小吐出了这几个字。“快……!否则……都得死!”西玦拼命想要掰开卡住自己脖子的手,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无比。
“灵力?好……我给!可,可灵力是什么?我怎么给?!”慌乱之中,秦小小脑子里终于出现了与“灵力”相关的东西——那个神器!
“梦……梦回!你有没有灵力?快……赶快出来!”她在心中大喊,可是手镯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你也……给我去死……!”怪物发出犹如来自地底一般的低吼,一只手不肯放开西玦,背上的黑气竟化作一只鬼手的形状,朝着秦小小扫过来。其他人已经四散奔逃,腿软的秦小小还愣在原地。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让秦小小浑身发麻,只在这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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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了。可就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好烫,像是里面燃起了一个火球。心脏剧烈地跳动,一下子痛得无法呼吸。
“弱小小,灵心要失控了!快去西玦身边!”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响——会叫她弱小小的,只有那个神器梦回。
一层清光从她的手镯上迸发,将那席卷而来的黑气顶住。此刻她已经顾不上恐惧,剧痛突然袭来,像是五脏六腑都在被灼烧,她差点就哭出声来。
所幸脑子还是清明的,她按照脑海中声音的指示努力朝着西玦走过去。太痛苦了……就这短短的几步距离,她仿佛是在十八层地狱里趟过油锅一般,脸色比脖颈快要被掐断的西玦还要惨淡。
西玦终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冷得像冰,这一股冰凉一直传到了她的手上。
手镯上出现了一个飞速旋转的光轮,在他们的手上都割出一道细而深的伤口,触到血的神器发出更加清亮的光芒。秦小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上的灼热如潮涌一般朝着西玦涌过去,她的痛苦减轻了。
以西玦的身体为中心,迸发出像太阳一样的光芒。这光芒过于耀眼,秦小小一下子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她的视力恢复,刚才还如浪潮一般席卷的黑气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耿虎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很明显,这光芒正是这诡异黑气的克星。只见前一刻还凶厉无比的耿虎此时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瘫在了西玦脚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他无法动弹。
篝火已经熄灭了,笼罩着西玦的光芒却并未散尽。他身披月光,和那光芒交织成一层舞动的轻绸。他的额头不知何时现出一个金色的印记,那形状难以描述,只让人觉得说不出地玄妙。
身披华光的少年对月而立,长长地吐气调匀气息,浑身的明暗也随着他的呼吸在变幻。
秦小小一晃神,竟是看得痴了。
神妖之类的鬼话,她一向是不信的,但此刻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信。梦回之前告诉她的话得到了印证,这个看上去柔弱不能自理的少年,竟真的不是凡人。神,妖——这个世界,没法用她所知道的科学知识去解释。
“弱小小,你干嘛这么吃惊?这种还没完全堕化的瞑妖,在神皇灵力面前还不如一只蚂蚁,吹口气就能灭了。”梦回一副不屑的语气,“不过我的预测好像有点失误,刚才传递给他的灵力似乎过于多了。不过也是没办法,你体内的灵心刚刚受到瞑气的刺激差点失控了,所以我只好暂时放开禁制。”
“梦回你告诉我,瞑妖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的生物被异世界瞑海的能量污染,就会变异成怪物,被称为瞑妖……啊当心!”
秦小小只感觉到眼前一花,刚刚让她看得出神的那张脸孔突然近在咫尺,而后她感觉喉头一股剧痛传来——她的喉咙被锁住了。
在此刻的西玦脸上,秦小小再次见到了那个冰冷的笑容。原来灵泉村的西玦,只不过是个假象。因为刚刚喘过气来,他的面孔苍白而脆弱,眼眸里却透着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幽冷。
“把灵心给我。”这语气,近乎森冷。
她看到西玦流血的那只手冒出一缕缕黑雾,和耿虎身上的一模一样,那黑气覆盖住了她的手镯,让神器没了回应。心口的炙热猛地重新来袭,难以描述的绞痛让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大口地喘气。
这时候秦小小突然想明白了——他方才分明是故意要激怒耿虎。他早知道耿虎体内潜藏的黑暗力量,所以制造意外,逼得梦回不得不放开禁制。
秦小小觉得自己要完了,万分后悔自己的天真大意。梦回曾告诫她要提防西玦,只可惜她没能听进去。
6. 神宫有个呆子还有个疯子
秦小小没有放弃,而是在奋力挣扎,因为她有种直觉,这不是穿越文,也不是游戏,她若是死了,便是真死了!
好在西玦并没有立刻剜她的心脏,卡住她脖子的力道反倒是松了松,给她留出了喘息的间隙。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根本就不是千玄,你到底是何身份?说,天祭司要你夺我灵心,目的何在?”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别再装了,竟然能将千玄改换成另一个人,除了天祭司,还有谁能有此等手段?!”
“天祭司是谁?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秦小小急得直流眼泪,她不知该如何争辩才能解释清楚。“你确定你真要杀了我……你我之间……何至于此……”她急中生智,声音颤抖,眼泪汪汪说出了西玦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彼时,他应该还当秦小小是千玄。
后面这句话果然让西玦露出了犹疑的神色:“你到底是何人……?”
他这一瞬间的犹疑,让秦小小心中升起了希望:“灵心给你我就会死,我求你,能不能放过我……我怕死,我还不想死!”她苦苦哀求,死到临头,谁还顾得上自己是否狼狈。
西玦那森冷的杀气凝滞了一瞬,秦小小看到他眸中泛出紫色的光,那眸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
“你的先天法身印记,居然消失了?!”他的眼神中透出惊愕,“难怪你说没了灵心会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秦小小发狠咬破了舌尖,将一口血喷到了自己的手镯上。梦回曾说过,手镯沾血,就会自动启动防御机制。若是从前的秦小小,绝对没有勇气咬自己的舌头,但此时和她胸口的剧痛相比,其他的疼都已经不是事了。
仿佛是哪里的一道门被打开了——多么熟悉的感觉,这是一种来自于体内的玄妙力量。
不知有什么从秦小小的掌心射出,西玦察觉到后飞速闪退,但那攻击至刚至猛,还是穿透了他的胸口。秦小小根本就没看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看见西玦口中喷出的鲜血,还有他瞬间因痛苦而疯狂的眼神。
秦小小不得不开始相信那神器——梦回没有说谎,关键时刻,它真能救命。
“你……果然还是为了取我性命!”西玦紧咬牙关,死死盯着她,眼中有种令人心惊的绝望。
“我不想杀任何人!可是我不杀你,就得死你手里,我能怎么办?!”秦小小看着西玦胸口汩汩冒出鲜血的血洞,浑身发抖。这么多的血,让她感到眩晕和恐惧。她实在是没想到,连条鱼都不敢杀的自己,要杀同一个人两次。
西玦却还在垂死挣扎。他张开双臂,背后展开两片巨大的光翼,这光翼和秦小小见过的千玄的虚影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的光翼金色光芒之上覆盖着一层黑气,金光和黑气此消彼涨,明灭涌动,诡异而瑰丽。
那金光释放出万道威压,而黑气喷薄着愤怒且绝决的杀意。光翼化开,散落如羽,如落英缤纷,但每一片光羽都化成一片薄刃,刃尖全部对准了秦小小。
面对这情景,秦小小已经不只是害怕,还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时内心的战栗。这就是这个世界神族的样子,美丽如斯,却也恐怖如斯,毫无悲悯,主宰杀伐。
万箭穿心,这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了啊……秦小小绝望地闭上了眼。
“盾,开!”她听到一句有力的呼喝,这声音她在瞑海听到过,而且不是梦回,而是千玄。
她精神一振,猛地睁开眼,只见面前凝滞着一大片碎光,她的面前张开了一层金色的光幕,将那些光箭都挡在一臂开外。
她仿佛听到了空灵的咏唱声,只见那光幕迅速地吸收着四周所有的光芒,愈来愈亮,犹如盾一般越来越厚。
西玦似乎也听到了这咏唱,他仿佛从愤怒中惊醒,浑身的杀意中又透出一丝迟疑,但那些射出的光箭却是已经收不回了。
月光黯去,万千光箭纷纷崩碎,每一片都射出无形的气劲,震得光盾不断地出现裂缝。裂缝很快碎成蛛网一般,就在那些利刃都零落成光点的时候,猛地崩碎,秦小小被震得飞了出去。
完了,这种关键时刻又要被震晕了!这一次还有谁能救自己呢……秦小小不甘心,身体却根本承受不住这强大的冲击,失去了知觉。
*****************
神宫。
光门之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廊在虚空中延伸,没有红花,没有绿叶,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两边丛生着的流光溢彩的能量晶体。
一个身着红袍的女子缓缓行走在这长廊上,身姿摇曳。
她头束银冠,衣袍样式繁复而隆重,却掩盖不了她举手投足之间的恣意和随性。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大门,这门非常巨大而厚重,如果打开,怕是可以让几辆马车并行而过。
但这门现在紧紧关闭,有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门边。这守门的男子身形高大,银甲银发,手执长枪静静伫立,若不是他偶尔眨眼,任谁都会以为那是一座雕像。
“喂,守门的,给我开门。”那女子朝着银色的身影随意地叉腰而立,态度颇为无礼。她微微偏头,只用眼角余光扫视对方,傲气逼人。
这女子的容貌既美且艳,姿容无双,可说是世间罕见。可那穿着银甲的男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半点回应也没有。
“姬南泽!你没听到本神王说话吗?给我开门,我要面见神皇陛下。”
“怎么又是你,”雕像终于开口,“洛神王有何事要见陛下?”听他的语气,对眼前这女子哪怕算不上有敌意,也绝无好感。但他的音色十分地温润动听,这样的声音,哪怕是出言不逊,也会让人少上几分反感。
“哼,我要见陛下,关你屁事,你只管开门便是。”红衣女子出言粗鲁,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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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是什么温婉守礼之辈。
“陛下闭关,不得打扰,洛大神王还是请回吧~”
红衣女子换了另一只手叉腰,还是斜睨着他:“姬南泽,你还真敢替这神皇殿做起主来了?西玦他神识一扫可见千里,哪需要有人守门,你杵在这里管个屁用?”
银甲门将修养极好,依旧神情自若:“洛神王请自重,不可直呼陛下名讳。陛下罚我守门,我便守门,与你何干。”
“姬南泽,你这又是触了陛下哪片逆鳞了,他又要罚你?你就如此怕他?哼,你也是堂堂大神王,却是被他抽了脊梁骨了?让你跪你就跪,让你舔你就舔,不知道你身份的,还以为是条不会咬人的傻狗呢~”
这话侮辱性极强,姬南泽终于忍不住了:“洛殷,你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不痛快的?陛下为何不见你,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都说你是个疯子,你想如何发疯都与我无关,但你胆敢疯到我头上来,当心我剁掉你的舌头!”
洛殷却收起了刚才的嚣张态度,得逞一般笑道:“陛下不是不见我,怕是根本就不在神皇殿中吧,否则他听到我刚才那些话,早就一巴掌扇出来了。”
她竟然是在故意试探……姬南泽心道难怪她今日如此反常。这洛殷平日里的确可说是目无君上,行事狂放,在姬南泽看来简直是近似疯癫,但她却不敢真的招惹姬大神王,毕竟要是真打起来,她指定是吃亏的那一个。
姬南泽不置可否,他知道神皇殿里是空的,但陛下秘密离宫不能让祭司殿发现,也不能让其他神王知晓。
“洛殷,你若再敢出言不逊,饶是本座不屑与疯子计较,也会有压不住脾气的时候。”他气沉丹田,极具威胁性地吼出了一句话,“想要发疯,给我滚去别处!”
洛殷冷哼一声,面露恨意,却是转身便走,没有要继续纠缠的意思,毕竟如果对上姬南泽,她是真打不过。
看着洛殷走远,姬南泽有些心神不宁,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陛下为何还不归来?这洛殷是如何知道他不在神宫的?
耳畔一声清鸣,一道蓝色流光从远处飞来。姬南泽伸手接住,是一只祭司殿的传信符鸟。
“光之大神王,幽影卫上报,南境的梵天大阵出现异常,你回南境一趟。”符鸟中飘出了天祭司的传音,这声音语调极其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姬南泽心中一凛,南境是与瞑海相接最频繁的地方。百年前他为了修补南境十万大山中的梵天大阵,几乎耗尽灵力,如今这么快竟又不行了么?
“天祭司大人,那这守门的职责……?”他有些为难,因为神皇陛下并未告知于他何时可以离开。
“罚你守门不过是神皇一时兴起,差不多就行了,守护南境,才是你该尽的使命。”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属下明白了。”姬南泽朝着虚空行一礼,捏碎符鸟,飞身而去。
7. 一群刁民错把神皇当瞑妖
秦小小在一片黑暗中醒来,这一次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又昏迷了很久。喉咙异常地干渴,看来这次是连水都没得喝了。
“有人吗?”她在黑暗中试探着叫了一声。
“别害怕,我在。”手腕发出淡淡光晕,是梦回的回应。
她审视己身,确认没有受伤,一切正常,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又幸运地逃过一劫。
“小梦,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嘘,小声点……这里是泱泱家的地窖,是她偷偷把你藏在这里的,可别被人发现了。”
怪不得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她为什么要把我藏在这里?我记得……我和西玦拼命,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呢?”她很是疑惑。
“秦小小,有些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在这个世界里,被瞑海的能量污染就会变成瞑妖,如果变成瞑妖,会被神殿派到世界各处的巡界使者收容或处理掉。原本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巡界使来,但可能最近瞑海异动频繁,巡界使的活动范围拓宽了。西玦和耿虎一起被村民当做瞑妖关押起来了,就等着巡界使者赶来处置。你只要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也会被当做是妖,限制人身自由。”
原来西玦没死,秦小小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你刚才说西玦被村民关押了?他还能被那些凡人给制住?”她回忆起西玦开大招时那惊天动地的景象,委实是不信他会任由凡人摆布。
“当时他受了重伤,还非要催动先天法身,哪还有反抗的余力,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梦回答道,“弱小小,现在还不能让他死。因为只有他才能帮你压制住体内的灵心,他若死了,你可就有大麻烦了~”
“既然不能让他死,那你还下那样的狠手啊?当时我看他胸口那血窟窿,以为他死定了!”
“那是自动触发的保命机制,不是我能控制的。不过,要不是你这个废物还指望着他保命,我会保证让他死透,永绝后患。”
“诶你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能不能不要戾气这么重?”秦小小心想这神器到底是个什么人格设定,似乎不是啥善类,“村民们收拾那个会变怪物的耿虎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抓我和西玦?我又没做啥坏事,而且,你说过西玦是神族,不会是那什么瞑妖吧?”
“这里的凡人哪里分得清神族和瞑妖,在他们看来,只要有异常力量的就是妖。那天晚上,你们三个的表现都被人看到了,在他们眼中你们都已经不是人了。”
秦小小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又说道:“不对啊,你不是说巡界神使要来吗,既然他曾是神皇的身份,神使——那不就都是他的手下了,到时候他说一声不就完了。”
“你想错了,现在的他万万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神族是强者为尊,神皇之下,还有数位大神王。若是有能力除掉神皇,夺得神皇灵心,大神王就有可能取而代之。西玦下面那些可都是虎狼之辈,没有一个会跟他讲道义和情面的。”
秦小小这才明白,原来这神皇的宝座并不是什么稳当的位置,还得时时提防着被人取而代之。那就可以理解西玦为何不敢暴露身份了,他如今沦落至此,毫无威慑之力,如果让其他大神王摸清底细,岂不正好白白送人头。
可是西玦活着,对她始终是个威胁,回想起那晚的危局,秦小小心有余悸。西玦本可以干脆利落地夺走她的灵心,却因犹豫不决而错失良机。如果说身处神皇之位是如履薄冰,那他绝对不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仔细想来,他对自己的优柔寡断,恐怕是因为这身体从前的主人。
“小梦,千玄和西玦,他们从前交情如何?”
“交情?夺心之仇可以算是交情吗?”
“行,我明白了,你别激动。”秦小小放弃了追问这档子事,突然又想起一事,禁不住心惊,“你说神皇下面的大神王们都对神皇灵心虎视眈眈,可这灵心现在在我这里,那我岂不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哈哈,怀璧其罪这个词用得可真是恰当。你可不就是个倒霉的容器么,弱成这样,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夺命剖心了。”
“你……这么说我实在是过分了啊!但你说过会保护我的,这可是你主人的身体,你主人的灵心!”此时秦小小已经认识到,这个神器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保命底牌,哪怕受些委屈,厚着脸皮,她也得想办法利用它。
“我没说不保护你了,我这是恨铁不成钢。”梦回虽能通过意识跟秦小小交流,查知她的所思所想,但秦小小却似乎能隐藏自己深层次的心理活动。
正在此时,头顶出现了一丝光亮。
“是泱泱,确认安全。我要赶紧先休眠充能了,免得后面又有什么突发情况。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件,不要强制叫醒我。”
“行,你先充吧。”秦小小无奈道。
头顶的盖子打开了,秦小小眯起了眼,好一阵子才适应白天的光线。
“千玄你醒了……你没事吧?”泱泱的大脸和小酒窝从头顶盖了下来,“嘘……不要出声,他们已经怀疑你藏在我家里了,可不能被他们发现了。”
“泱泱,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秦小小也尽量压低声音,“你知道西玦现在的情况吗?”
听到她问到西玦,泱泱沉默了片刻,情绪明显地失落:“他被锁在祠堂旁边的柴房里好多天了,村里派了人轮班守着,我连饭都送不进去。村长说他和耿虎、还有你都不是凡人,都是那什么叫做‘瞑妖’的怪物,其他人一听说都是怕得要死,只盼着神殿赶快派使者过来降妖呢。”
“降妖?”这个词汇让秦小小产生了不妙的联想,“会怎么做?”。
“听说……只有把头砍下来,或者一把火烧掉,才能彻底驱散瞑妖身上的妖气。”
这么凶残的吗?秦小小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和西玦……好像真的都不是普通人……”泱泱小心翼翼,想问又不敢问。
秦小小没法仔细解释,只是无比诚恳地说道:“泱泱,哪怕我是妖,也绝对不会害你。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心知肚明,只要有机会,来日必报恩。”泱泱既然肯将她藏起来,她料定这个善良的姑娘仍是对她心存善意。
“我相信你和西玦都不是妖!”泱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同吃同住这么长时间了,就像是一家人,如果你们是妖,那我算是什么?我不相信他们的鬼话,一定是村长那老头子不安好心,我看他儿子才是妖怪,他想搅浑水,才诬赖别人。”
秦小小并没有料错,泱泱明显已经有所怀疑,却依旧选择善意和信任。这个因为外表不讨喜而被周围人轻视的可怜人,心地却没有被所经受的苦难磨得险恶,反而有着最珍贵的赤子之心。
泱泱又说道:“其实……那天晚上我真的是被耿虎吓坏了,不知怎么地我就跑出去老远。但是后来我还是担心你们,又转回去了,然后看见你和西玦都满身是血……”
秦小小松了口气,听上去泱泱并没有看见她和西玦之间后来发生的事,这样挺好,省得她解释了。
“我当时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先把你们带回家里……村长和村里的叔伯们在祠堂里开会一直到天亮,散了以后就带了好多人来,要把你和西玦当成瞑妖抓走。地窖太小藏不下两个人,情急之下,西玦就让我把你藏到这儿了。为了不让人发现,这几天我都没敢来看你一眼,我说你已经逃走,不知道去哪儿了。”
“是西玦让你把我藏起来的?”秦小小感到有些意外,不是才你死我活大干了一场吗,然后他把藏身之处优先给了自己?天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一转念,她又想明白了,西玦想要藏起来的并不是她秦小小,而是那颗灵心。在他夺回灵心之前,不会将灵心暴露给别的敌人,而自己,当真就只是个倒霉的容器而已。
“千玄,你说他们不会真把西玦当成妖怪杀了吧?村长平时其实也是个挺好的老头,他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泱泱很是忐忑。
“他儿子不是也被怀疑是妖了吗,他不可能随便就做出大义灭亲的事吧~”秦小小安慰道,“我一直躲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还是让我出去吧。你说除了你和我,还有谁会帮西玦?”梦回可是说过了,西玦不能死,不然她也活不了。
泱泱还算是比较谨慎,她出去转了一圈后才又打开了顶盖:“我看过了,应该没有人在注意这里,快出来吧~”
秦小小正要爬出地窖,两人却听到有人在敲门叫泱泱的名字。秦小小赶紧又缩了进去,泱泱迅速地盖上,装作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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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去开门。秦小小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泱泱,你看到村口进来的队伍了吗?是巡界神使!哎呀咱这儿可是有八辈子没有来过神族了,没想到真的会有神使到咱这儿来!”村里就数这位张家媳妇的嗓门大,话又多,家长里短到处搬弄是非,连秦小小这个没住几天的外乡人都能老远听出是她在说话。
泱泱这时候不想理这个碎嘴子,随便打发几句话想把她送走,张家媳妇却不识趣,因为她的话题这才刚切入正题:“泱泱啊,不是婶子说你,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过个安稳日子不容易,以后可不兴再随便捡来路不明的人回来了。你看看你捡回来的那两兄妹,男的病殃殃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在你家光是白吃粮了。还有那个妹妹,半张脸都烧焦了,跟个鬼似的。当初我就觉得不对劲,果不其然,出事了吧?”
跟个鬼似的……秦小小听在耳中,深感不管哪个世界都不缺这种不怀好意,将别人的痛苦当成谈资的无良货色。
“那天晚上的事你亲眼看到了吧?那瞑妖简直是太可怕了!我一直还以为瞑妖的事只是糊涂了的老人们乱讲的,没想到真的有!听说那瞑妖可厉害了,一旦发作起来就是要吃人的!只有神族才能治得住。”说话的人一副心惊肉跳的语气,“好在有老村长在,村长以前去过山外面的大城,所以才能找到神使这条门路。现在既然神使已经来了,一定能将咱们这儿的妖怪给解决掉的,你也就不用担心啦~”
“婶子,要是神使真的来了,会把虎子他们怎么样呢?”泱泱急切地问道。
“咱也不知道啊……”张家媳妇压低声音,腔调顿挫,故意营造诡秘氛围,“听我家里那口子说,瞑妖是杀不死的,必须烧成灰。但哪怕烧成灰,也会阴魂不散,是必须用神术超度的~”
“真要烧掉啊?!”听她说得有板有眼,泱泱陡然心惊,想了想又说道,“既然是神使,那肯定很厉害,那如果不是瞑妖,神使也能认得出来吧?”
“丫头,你咋还是听不进去呢?”张家媳妇很是语重心长,“那天晚上可是好多人都看到啦,那对兄妹可真的不是人啊!”
“就算不是人,也不一定就是瞑妖啊?”泱泱急道。
“你看你这傻丫头,不是瞑妖,难道还是神族不成?就说那小子吧,从来也不爱跟人讲话,模样长得虽好,但那一双眼睛的颜色就很怪,总是阴沉沉地看得教人害怕。咱村长可是见过神族的,他要是神,咱村长还不早就带着大家伙儿点起高香供起来啦?好了婶子不跟你说了,神使怕是已经到了祠堂口了,我得跟过去看看。”
走出两步,刘婶又转头长叹一口气,似乎是还有话没说完:“唉,只是可惜了耿虎那后生,怎么就被瞑妖给附身了呢。说起来咱们村长也真算是大义灭亲了,虎子可是他的义子,是他当亲儿子和自己女儿一起拉扯大的,今后若是和素云结了亲,亲上加亲,那可真是活脱脱的一个好字。可惜啊,这一下子,可全都毁喽~”
听到这里,秦小小有些明白了,人心叵测,恐怕就是那村长一口咬定西玦是妖。从小养大的情分,和亲儿子也没什么区别了,村长即使救不了自家人,也不能让那害他义子化妖的外乡人脱了干系。如今人就在他手里,恐怕等不到神使判定西玦是人是妖,就会被他收拾掉以泄私愤。
秦小小心中想及此,心急之下自己顶开了地窖的盖子,不料那盖子过于沉重,撞得她抱着脑袋一阵喊疼。
泱泱有些无奈:“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怎么不等我给你打开?”
“西玦有危险,我们得快些。”
泱泱看着她的神色,也是毫不迟疑:“好,我们这就去。”
“是不是要下雨了……”秦小小仰起头,天空黑沉沉的,更让她心里感觉阴郁。
“等一下~”泱泱进了屋,拿出了蓑衣和斗笠,“你看这天色,马上就会下倾盆大雨,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正好你把这些雨具穿戴上,村里人就认不出你来了。”
“谢谢,关键时刻,你还挺细心的。”
“千玄,你说话和西玦不一样。”
“啊?哪里不一样?”
“你喜欢说‘谢谢’,西玦从来不说谢谢。”泱泱答道。
“是吗~”秦小小顾不上纠结这些细节了,“快,带我去找西玦。”
8. 他不像是神族更像是妖孽
午后的天空阴沉得可怕,天边黑云翻涌,有紫电像妖龙一般在云中穿行。一道霹雳闪过,大雨倾盆而下。
灵泉村简陋的祠堂门口有两棵孤树,此时也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止。倾盆大雨之中,这里却挤满了人,雨伞连成一片,只有两棵树上绑着的两个人淋在雨中。
耿素云扔了伞,拼命地往前挤,顾不得被挤到的人骂骂咧咧,一直挤到了最前面。看着被绑在树干上动弹不得的两个人,她想要往前去,却被两名壮汉拦住了。
雨幕迷蒙,她看不清耿虎和西玦。那两棵树长在高处,雨水汇成的小溪流到了她脚边,那水中带着一缕缕的血色,也不知道是从谁身上冲下来的。
“素云,你还过来干什么?还不给我回去!”她听到了他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
老村长就站在最前面,一边为女儿撑上伞,一边把她往外拽。
“我不!”耿素云猛地甩开他的手,倒是往前冲了几步,“爹,你为什么要向神殿告密,你是真的想害死他们吗?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西玦,但虎子哥可是你养大的啊,你真是好狠的心!”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我想吗!你要看我就让你看,你过来。”狂乱的雨声中,村长几乎是在吼叫着将耿素云拖到耿虎面前,“你给我看清楚了,他已经不是你的虎子哥了,他成了瞑妖了!你知道瞑妖是什么吗?是六亲不认的怪物!留着他,难道让他杀了全村人吗?”
离得近了,耿素云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耿虎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她只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在这雨声中竟也能听得分明。
耿虎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耿素云转头看向旁边树上绑着的西玦,才知道那血水汇成的小溪是从何而来。耿素云的心瞬间凉透:“爹,他……他还活着吗?”
“那小子可是妖怪,哪那么容易死。”村长语气冰冷。但血流尽了,自然就活不成了——村长心里这么想着,却没对女儿说出口。
“杀了他们!杀了瞑妖!”有村民呼号起来,呼声响成一片,群情激愤,仿佛跟那两人有深仇大恨。
耿素云不知此仇此恨由何而来,且不论西玦这个外乡人,耿虎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但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此刻瞬间翻脸无情划清界限,没有一个顾念往日情分,全都喊打喊杀。耿素云听到耿虎在暴雨中失声痛哭,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撕裂了。
到底什么是妖?妖和人心,到底哪个更可怕?耿素云只觉得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变得狰狞,连她父亲的脸也变得陌生。大雨之中,她不知所措,惟有放声大哭。
一把伞撑到了她的头顶:“闺女……从今往后,爹就只有你了……”
耿素云抬头望去,见到了父亲一脸的凄苦,她停下了嚎哭,只幽幽带着哭腔:“村头王大娘前年生了一场大病,说是开了天眼,要给我算命,说我是狐媚子投生的祸水,不管哪个男人沾上我都要倒霉。爹,你说是不是我害了虎子哥?王大娘的话是真的吧?如今是不是都应验了?”
“那王老瞎子说的净是些瞎话,你怎能信她?!放心,爹会想办法救你虎子哥。只是,再不能留他在村里了。”
“还有得救?”耿素云眼神中升起了期冀,“那西玦是不是也不用死了?”
可下一刻,他父亲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一个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脸上:“这个家都要散了,你还在想着那个祸害人的小王八蛋,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东西!”
耿素云呆呆跪在雨中,木然看着雨中被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外乡少年。身负重伤的西玦插翅难逃,只能任由暴雨冲刷,处境凄惨而狼狈,可他的神情中却没有痛苦或是愤恨,反而带着一抹仿佛置身世外的冷笑。这个表情让耿素云猛然心惊,她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暴怒,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根本就不该去招惹这样的一个人——她心中孱弱又好看的少年,原来是个真正的妖孽。
耿素云仔细回忆,自见到第一面开始,无论自己如何示好,那人从不曾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从没有给过她一个笑容,甚至都不愿意正眼看她。喜欢上这种冷情冷心之人,是她傻透了。她忍不住想嚎啕大哭,却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再丢亲爹的脸,捂着脸跑开,钻入了人群中。
“神殿巡界使驾到——肃静——!”
拖长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一阵马蹄声如骤雨一般嘈杂,果然有一路人马来到,大概有十几人。村长急切地迎了过去,让村中壮丁们在中间赶开人群让出一条道。
来的竟然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前面带路的身着皮甲带着刀,而最后的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铁铠甲,腰悬宝剑,头盔上带着银羽,背后插着黑底绣银龙的三角旗,脸上戴着冷森森的青铜面具,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村里人何曾见过如此训练有素,气势森然的队伍,禁不住好奇,却又很畏惧,纷纷避让。人群的注意力此时都集中到了那队骑兵身上,秦小小脸上蒙着黑色面巾,还将头上的竹笠压得很低,没人能看清她是谁,她已经悄悄摸到了绑着西玦的那棵大树背后。
树干很粗,正好能挡住她的身影,而泱泱个头太大,只能混在人群中。
她本来想偷偷解开绑住西玦的绳子,可没想到这麻绳竟这么粗,勒得又是死紧,使劲拽也纹丝不动。她有点急了,就西玦这重伤的身子,继续在这大雨中淋下去,哪怕是有九条命也已经丢了八条了。不过这绳子也太结实了,她很是后悔刚才出门没有顺手带把柴刀或剪刀。
“你来做什么?”
听到这居然是西玦在问话,秦小小一怔,莫非他背后长了眼睛了?
“你说呢?当然是来救你一命。”
“那就给我灵力。”
秦小小犹豫了,之前吃的亏让她明白了,给这昔日的神皇传递灵力,无异于给敌人递刀刃。
“不想给,那就滚远点。”
秦小小气笑了,行,脾气还不小,说明还死不了。反正她也没办法解开绳子,只好又悄悄地溜回人群。
泱泱一把拉住她,压低了声音:“怎么样,绳子解开了吗?”
秦小小无奈地摇摇头。
“退开,都给我退开!”
来的那群人纷纷下马,只有最后面的三个戴面罩的仍是骑在那高头大马上,一动不动。
老村长赶紧弓腰过去给领头的一名头发焦黄,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撑上伞:“这可真是不巧,看这大雨下得,神使大人们辛苦了~”
“老耿头,后面那三位大人才是神使,你莫要认错了。”那人身着布衣,和其他甲士不同,明显是认识村长。而后他清了清嗓子,昂着头,仿佛比村长高出了一大截,“老耿啊,那就是你们抓住的瞑妖?我可跟你说啊,亏得你们运气好,这几日暮云神殿的巡界神使正好巡视到此,这才能替你请来,除了这里的祸害。要不然啊,哪怕我在矿上办事,也是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神族使者几次的~”
村长脸上带着七分苦涩,三分谄媚,小心翼翼地问道:“周老弟,你之前说的,可以带我们家虎子去矿上,保他一命……是真的吧?”
“那是当然,矿上的关系,老弟我都已经替你打点好了。”那姓周的压低了嗓音,“唯今之计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了,好歹先留一条命再说。只不过,神使那边可都是公事公办,咱也说不上话,想要打点也找不到门路,所以小虎总归是要吃些苦头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听到,但秦小小听觉远超常人,听得清清楚楚。她心想果然这姓耿的是已经为自家人找到门路了,那西玦又会被如何处置呢?但他的确不是瞑妖,只要这村长没有买通真正的神使,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周老弟,这之前可没听你说要吃苦头的事,这……究竟是要这娃儿吃什么苦头?”村长心生担忧。
“现在那妖气躲藏在你儿子的心脉里面,需得使点手段逼出来,再由神使封印,这样才算是完事了。这逼出瞑气的手段嘛,可能是激烈了些……你这当爹的要是不忍心,避着点为好。不过老哥放心,是绝不会伤他性命的。”他跟村长说完,转头跟后面的几人说道,“几位爷辛苦,你们看这可以办正事了吧?神使大人们淋着雨来,就是时辰打紧,咱可不敢误了大人们的大事。这小地方虽穷,但今儿个各位是来为民除害的,村里决计少不了大家伙儿的好酒好肉。”
那几人分成两组朝着耿虎和西玦围了上去,当看到他们抽出腰上的马鞭,摆好架势的时候,老村长的胡子都在抖。只见那几个人二话不说,挥起鞭子便朝着被绑的人抽了过去。
惨叫声穿透了雨幕,却都是耿虎一个人的声音,而另一个人毫无声息,只有脚下流淌的雨水中血色愈来愈浓,看来触目惊心。
“这……这是在做什么?!”
护犊子的耿老村长大惊失色,却被姓周的拉住:“不是早跟你说过了,要把妖气从心脉中激发出来。这就必须让他极度地痛苦和愤怒,这就是最简单的方法!”
秦小小听在耳中,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但她万万没想到,对西玦这样明显受了重伤的人,他们居然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她的心越揪越紧,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道只能再叫醒梦回传递能量给他?可是……一旦给了他灵力,会不会重蹈覆辙,像上次一样被他反杀?而且有神使在场,他们两人一旦使用灵力,神族的身份就会暴露。若是被神使发现神皇灵心的秘密,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泱泱可不像她这样纠结,只见她双眼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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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越握越紧。原本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阻止神使,但西玦就要被打死了,她能眼睁睁看着吗?
她甩开了秦小小的手,一下子冲出了人群,却有一道青色的光突然从后方袭过来,像一条锁链一般捆住她拖了回去。
众人见到神使终于出手,一瞬间纷纷回首观望,只见这青气汇成的锁链的源头正握在当中一位神使手中。见识到了这属于神族的异常力量,村民们噤若寒蝉,只呆呆地看着泱泱被拖拽回来。好在那神使并未把泱泱怎样,只是让人拦住她,不让她干扰那些人施鞭刑。由此可见,那些打手其实是受了神使的指使。
雨声小了,却仍有闷雷滚过天际,雷声中伴着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行了,成了!”那几个打手立刻停了手,冷漠地退开,看上去这样的事干过不止一次。
他们退得远远的,有一位神使下了马,缓缓走来。众目睽睽之下,秋月祭那晚的情景竟然再现了。随着耿虎的瞳孔变成十字,身后的黑气喷薄而出,捆着他的绳索碎成了几截。
看到他的可怕模样,所有人退避唯恐不及,那神使却迎着他走了上去。
他手中同样化出一道青色长鞭,将耿虎巨大的身躯卷入鞭影之中,加以控制。而后,他一言不发,拔剑割破手指,用指上鲜血在耿虎额头画出了一个玄妙的痕迹,而后翻手为掌,口中念诵着什么,掌心冒出青光,那青光如一股细流进入耿虎额头的血印中。随着青光汇入,耿虎身上的黑气竟缓缓收敛,直至消失。
哑着嗓子咆哮的耿虎渐渐地安静下来,当他额头的血痕变成青色,又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围着的人群如同凝固了一般,都看得呆了。
“成了成了,瞑妖已经被神使大人压制住了。可是按照规矩,这村里也不能让他呆了,得让我们把他带走。”姓周的中年人大声说着,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看着耿虎浑身的凄惨伤痕,耿老村长双拳紧握,双腿发颤,却是一言不敢发。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另一个“瞑妖”——他浑身是血,却还是人类的样子。
“这一个怎么还没妖化?看上去已经快不行了,他……真的是瞑族吗?”手执硬鞭的打手脸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上去有些骇人,语气却有一丝不忍。
“那就是打得还不够,可否让我来,定叫这妖孽现形。”姓周的越众而出,自告奋勇,看样子是要趁机在神使面前露个脸。见神使默认,那名打手将手中鞭子递给他,退到了一边。
简直是颠倒黑白,欺人太甚。秦小小死死盯着那姓周的动作,只要他再敢对西玦挥鞭子,那她就敢冲上去拼了。
那姓周的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一眼那伤痕累累的俊美少年,见他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提不上最后一口气。他手中那支鞭子入手粘腻,浸透了眼前之人的鲜血,实在是残忍。他毕竟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禁不住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可那年轻人却突然抬眸盯着他,猛然对上那眼神,他竟后退了半步。就是这眼神,在这一瞬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因为同样的眼神会出现在他每一次的噩梦里,多少年了都挥之不去。
他没法解释,也不会有人理解,可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瞑妖才会有的眼神,因为他第一次见过的瞑妖也是个少年。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曾想救下一个也是这样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少年,可是下一刻那少年便化作瞑妖,杀掉了他所有的亲人。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就改变了。
那瞑妖的眼神他再也无法忘掉——那种被痛苦折磨到麻木的绝望和冷漠,那种为了求生不在意毁灭一切的无声疯狂。
“怎么了?为何还不动手?”旁边的打手看出了他的异样。
“不行,得杀了他!”他突然坚决地说道。
“不可,神使大人并未同意可以杀人。”
“不,不行,这人不能留!你们不懂,他是妖,他就是妖!”他说出这些莫名奇妙的话之后,像是突然癫狂,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竟直直朝着西玦刺过去。
可那匕首并未刺中,有一个人突然挡在面前,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是秦小小。
“他不是妖,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妖怪了?这天下是没有王法吗,你们这儿杀人难道不犯法吗?”
“杀人是犯法,但杀妖天经地义!瞑妖杀我父母,杀我兄弟,还杀了我刚出生的小妹!他跟那个瞑妖太像了,不,简直是一模一样!他必须死!”
这姓周的桀桀怪笑,阴鸷而又疯狂的神情说不出地怪异。只见一条长到不正常的猩红舌头从他嘴里拖了出来,躺着涎水,就像是传说中的吊死鬼。
“好香……他的血,为何这么香?!”他的音调突然变得无比嘶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9. 神皇陛下虽然惨但果然很强
秦小小大惊失色,本能地退开老远。这姓周的莫非是被下咒了?刚才看上去明明就很正常,怎么一下子就能变成吊死鬼?!
“血……我要你的血!”只见那人眼中血纹密布,面目扭曲,双眼的瞳仁缩成了十字形状,脸上皮肤出现裂纹,破裂处渗出丝丝黑气。他猛扑上去,抓住西玦的肩膀,埋头啃咬西玦的伤口,吸吮流出的鲜血。
西玦闷哼一声,却也只能强忍,他已经用尽了力气,实在是无力挣脱。
“你TM的才是妖怪,给我滚开!”秦小小不知从哪里来的胆色,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将人猛地扔了出去。没想到这一百六七十斤的重量,竟像个稻草人一般飞了出去,撞到旁边一棵树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看着那人摔落在地上,抽搐几下没了动静,秦小小先是震惊自己为何会有如此神力,而后一下子泄了气,手抖脚也抖。她刚才吼出那句脏话,完全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西玦望着她,神色复杂:“你就这点能耐?如此害怕,不如自己逃吧……”
“我……我才不是怕,这种活人大变怪物,我好歹也看过不止一次了。”秦小小一边嘴硬,一边心脏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
“那若是……所有人都变做怪物呢?”因为虚弱,西玦的声音细若游丝,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冷笑。
“怎么可能?!”秦小小心中一惊——西玦曾说过,这村里的人都受过污染。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瞑气”这种特殊“病毒”的隐性携带者?那么什么时候发作,就只需要一个契机……
“一旦受到瞑气刺激,他们都会堕化……”西玦的话确证了秦小小心中的猜测。
“瞑妖!”旁边传来一声惊呼,发出声音的正是那个刚才压制住了耿虎的巡界神使。
“这是怎么回事!”另外两个一直远远旁观的神使也翻身下马,围了过来。
“刘婶,你怎么了?你……你的手怎么……啊——!”泱泱的惊叫传来,秦小小循声望去,只见村里那个平时脾气极好,经常给泱泱送烤红薯的刘婶,口中冒出了黑气,生出了獠牙,正呆呆盯着自己生出黑毛,突然变得如同野兽利爪一般的两只手。
“我……我这是怎么了……?”身体已经变异的妇人似乎还在迷茫。
“泱泱,快离她远一些!”秦小小急忙提醒。
“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泱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无比震惊地看着周围的村民,他们都变得不正常了!
秦小小眼睁睁看着眼前景象坠入疯魔,比恐怖片还要骇人万分。那姓周的异变,如同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又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村民在不知不觉之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异——有的脊背佝偻成怪异的弧度,有的指尖长出尺许长的青黑利爪,有的口腔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獠牙。
空气中弥漫的瞑气像浓稠的沥青,黏腻地钻入口鼻,秦小小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团躁动的火焰在灵心里疯狂冲撞。她猛地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呻吟——她这才惊觉,身为神族的自己,灵力本就与瞑气相克,此刻失控的灵心像是要破体而出,让她万分痛苦,连呼吸都困难。
“血……血……”又有一个人双眼充血,朝着西玦扑了过去。
“西玦,你的血到底有什么古怪?就算是唐僧肉也不用这么抢吧?!”秦小小咬着牙想要扯开那人,却已经指挥不动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这些变异的村民眼中都闪烁着对鲜血的狂热,他们像闻到蜜糖的蚂蚁般,全都朝着西玦涌去,看来西玦的血对这些瞑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秦小小看来,这些怪物分明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瞑妖如同潮水般涌来,秦小小被裹挟在腥臭的黑气与怪影之中,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她冷汗浸透衣衫。她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这颗神皇灵心于她而言就是灾难。所谓至高无上的力量她是一点也没捞着,倒是体验到了这惨绝人寰的痛苦。
粗糙的利爪划过她的手臂,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她的脖颈,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瞑气灼烧喉咙的刺痛。
“梦回!梦回救我!”她呐喊出了声,可恨神器却依旧沉寂,只有她独自在这人间地狱挣扎。
“这狗屁灵心……我才不要!谁爱要就给谁!”她几乎是在赌咒,却又猛然想起,的确有人想要这颗灵心。西玦此刻已经被怪物淹没,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还活着吗?会不会已经被那些利爪撕裂,被那些血盆大口拆吃入腹了?秦小小在惊惧与绝望之中拼命地深呼吸,凝聚起一丝力气,扒拉开一个趴在最外围的小怪物。
她看出那小怪物的本体极有可能就是村尾张大眼家那个成天都泡在河里捞鱼的幺儿,突然很想哭。这些突然发作变成怪物的人,前一天还在村子里好好地生活,柴米油盐,自得其乐,谁能料到,这人间瞬间变作地狱,无论善恶,尽堕深渊!
这TM到底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世界?
地面突然震颤,一只体型堪比水牛的瞑妖从黑雾中嘶吼着冲出,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它浑身覆盖着黑鳞,口中喷吐的黑气如毒蛇般四下窜动,那黑气诡异得很,碰着草木毫发无损,一旦沾到人体,便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皮肉在噼啪声中焦黑碳化,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三位穿甲神使仗着盔甲勉强抵挡,可其余的活物早已成了待宰的羔羊。凄厉的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皮肉灼烧声织成地狱的交响,不断钻进秦小小的鼓膜。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脏,胸口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吼:“小梦!梦回!你出来啊!神器祖宗,求你别再装死了!”
那神器依旧杳无音信,西玦的声音却从黑气中挣扎着透出,裹着浓重的喘息与饱含痛苦的沙哑:“稳住心神!你是神族……灵心与神器本是同源……越慌,意念越散……越难唤醒它!”
他还活着!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秦小小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她死死咬住下唇驱散眩晕,强撑着用意念搜寻与神器的玄妙联系。
突然,只见无数条墨色藤蔓般的虚影从层层叠叠的瞑妖中钻出。这些藤蔓带着蛮荒的凶戾气息,如群蛇狂舞般朝着漫天瞑气与扑来的瞑妖横扫而去,诡异的吸力不仅缠绕吞噬着黑气,更借着爆发的冲击力将围堵的瞑妖狠狠掀飞。
终于,梦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弱小小,你这是灵心又失控了?怎么不早点唤醒我!”
秦小小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境大起大落,几乎要哭出来:“我怎么没叫你?明明是你千呼万唤才出来,再迟一点,就真全完了!”
“你这不是还活着嘛~”
一道柔和的金色光罩从秦小小手腕的手镯中扩散开来,结成一个晶莹的神力防护结界。结界将她和西玦与外界的瞑气隔绝开来,温润的灵力缓缓抚平她胸口的剧痛,让她翻腾的灵心渐渐平复,整个人瞬间镇定了大半。
“哟,神族的皇帝陛下竟然在吸收低级瞑妖的瞑气,你不嫌恶心吗?”
“小梦,你说什么?”
“我是在跟他说话呢~”
“你是在跟西玦说话?”秦小小十分惊讶,继而又想起梦回从前曾说过,它是能够和西玦进行沟通的。
“如此刻薄无礼,若我是你主人,早废了你。”
秦小小听到了西玦的声音,而且也是通过意识传音。她这才发现,此刻西玦周身竟无半分黑气,就在刚才,她似乎看见那些瞑气全被他吞噬殆尽了。此时他的气息反而平稳了一些,似乎这些瞑气于他而言不但不是毒,还有益处。秦小小心生疑虑,为何他与自己如此不同?看来这厮身上,有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灵泉村的人几乎全都聚集在这里,全部妖化,将这里变成了一片非人地狱,只有结界内是清明的空间。秦小小一眼看到旁边树上还被绑着的耿虎,他整个身体已经变得焦黑,不用确认都知道已经死透了。
周围黑雾缭绕,秦小小什么也看不清,她使劲睁大眼,勉强看清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人影——是村长。只见这小老儿浑身焦黑,却还在蹒跚往前。他的脖子断了,脑袋耷拉在肩膀上,两条腿却还在往前走。更可怕的是,他的手里拎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断掉的人手,血淋淋的。
“虎子……素云……儿啊……”他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只含糊地不断叫着两个名字。
秦小小心惊之余,又觉得心酸,这便是世界末日的景象吧?
“哟,你们这是捅了瞑妖的窝了?这么大阵仗。”没心没肺的神器竟然还在调侃,“这里还有三个神族,可惜只是等级最低的青铜使,派不上什么用场。神皇……不,应该是前任神皇陛下,还是劳你动手吧~”
“他们……其实都是灵泉村的村民。”说出这句话,秦小小觉得无比心痛。毕竟她也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喝过这里的清泉,感受过这里人间烟火的温暖。
“我知道,这个村子的人早就已经遭到瞑气污染了,只是附近有封印瞑海缝隙的神族阵法,一直压制着他们体内的瞑气,表面上看他们还和正常人无异,所以连他们自己也没发觉。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导致他们全都堕化了?”
“原来真是这样……”秦小小心中悚然,梦回的说法和西玦相同,这村里人竟然真的全都是瞑族,而她却一无所知地和这些潜在的怪物们一起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变成了瞑妖,还能变回去吗?”
“如果还没有完全失去人性,可以通过封印瞑气恢复到正常的样子。还有一些人,心志异常坚定,能够自己抵抗瞑气对神智的侵蚀。”梦回答道,“但这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看看他们这样子,恐怕都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这么多的人……全都没救了?!”
“的确是没法救了,只能是都杀了。”梦回答得很果断。
秦小小默然,眼前这一群歇斯底里的怪物瞬间拥有了远超人类极限的可怕力量,但没有哪一个还存有半分人的理智。
“真正的他们已经死了,留下的不过是怪物的躯壳。”梦回似乎体会到了主人的情绪,这话算是在安慰。
“我这就开启灵心封印,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他吧。”梦回对秦小小说完这话,又冷冷对西玦说道,“有件事不得不提醒你——灵心内还埋着那块符玉,一旦你做出被我判断为对我的主人具有危险性的行为,我会主动启动这要你命的符玉。”
秦小小没听懂梦回这话的意思,却听出了她话中的威胁。她心有所悟,原来梦回手里抓着西玦的软肋,怪不得之前它敢与虎谋皮,跟他谈合作呢。
“小梦,你说的这‘符玉’是什么东西?”
“额……就是类似你那个世界的故事里,唐僧对付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的东西,总之差不多吧……现在的情况也没时间好好给你解释了。你需要握住他的手,因为灵力需要通过你们的血来传递。”
秦小小赶紧照做,握到他的手那一刻,一股寒气如利剑般从手上直刺她的心脉,而后浑身上下传来剧痛,惊得她猛地甩开了西玦的手。按理说,手镯只是在他们手上各自割破了一个小口子,不该感受到这种强烈的痛楚。
“别怕,这只是共有灵心的一瞬间你们的感知相通了。放心,这是他的感知,不会伤害到你,你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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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上,很快就过去了。”
原来自己和他的感知能够相通,那他使用灵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自己对灵心和灵力一点感觉都没有,要怎么样才可以使用灵力呢——秦小小忍不住想着,毕竟这个世界她已经见识过了,深切体会到灵力才是最可靠的生存技能,她想体验一下。
当她重又抓住西玦的手时,故意大着胆子不去抗拒他的感知,反而是放开心神去接受。西玦的感知再次与它相通,现在他浑身是伤,首先传过来的最强烈的感觉当然是疼痛,这差一点没把她给疼晕过去。
幸好只过了短短的一会儿,这种连接便被切断了,但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体验,足以令她无比震惊。
当灵心启动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无限地放大,五感也被放大了数百倍,整个世界一瞬间变了样子,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
她像是浮在浩瀚的虚空,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像是一张纸一般摊开在面前,她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所有物体的速度都慢到了极致,而且她几乎都能预测它们下一刻的轨迹。
在这样的状态下,她感觉自己仿佛可以一掌切断大江激流,一脚踏平山峦绝壁。
她暗自心惊,太神奇了,原来这就是神族的力量!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能量?也许,是某种该用“玄妙”来形容的境界。秦小小的三观被瞬间刷新,突然理解了西玦眼眸深处那种毫无波澜的冷静——或者说是冷漠。
这才是神皇眼中的世界,那样地浩瀚却又虚无——这世间万物都不过是一粒微小砂砾,风花雪月,红颜白骨,于他而言又有何区别?碾碎一粒尘土,不过只在他一念之间。
她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使用灵力了,因为她的认知根本就承受不了那种神的境界,只是感受到一种来自于本能的恐惧,那种要被虚空吞噬的感觉太可怕了。如果陷入灵心启动的境界中太久,她的身心都会崩溃的,这也许就是梦回说的她没有与之匹配的精神力吧……
重获神皇之力的西玦瞬间褪去了所有虚弱,再也无人能将他桎梏。他抬手的动作轻缓如拂尘,可周遭乱窜的黑气却像遇到黑洞的星云,疯狂地旋转着涌入他的掌心。不过瞬息之间,漫天黑雾便缩成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球,在他掌心飞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翻掌便将黑球推出。那黑球裹挟着璀璨的金色灵光,化作无数道无形利刃射向瞑妖——惨叫声此起彼伏,被利刃触及的瞑妖瞬间四分五裂,飞溅的血肉还未落地,便被幽蓝的火焰吞噬,转瞬间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秦小小还未从这雷霆手段中回过神,又一只瞑妖张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西玦另一只手缓缓一握,那瞑妖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心脏,在半空中停滞片刻,随后“噗”的一声,跳动的心脏被硬生生从胸腔中拽出。那颗还沾着血丝的心脏在空中炸开,鲜血溅在西玦周身的神光屏障上,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花,几滴温热的血珠也溅到了秦小小脸上。
此时的秦小小恨不得给自己的眼睛打个马赛克,她实在是忍不住呕吐的感觉,幸好肚子里空空什么也没有,只是干呕了几声,再看下去她真的要受不了了。
但她知道,此刻肆意杀戮的西玦跟她的感觉根本就不一样,体会过他的感知就会明白,别说是取走一个心脏了,哪怕是精确地拆掉心脏上的一根血管,对他而言都如同拈花折草一般。
面对神皇之力,瞑妖脆弱如纸。西玦的杀戮精准得近乎漠然,瞑妖们像被镰刀收割的麦茬,成片倒下、碳化。当最后一缕黑气消散,祠堂周遭只剩焦土与残火,焦臭与血腥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死寂。
西玦浑身被光华笼罩,大千世界在那双折射金色的眸子里都化作了毫无意趣的摆设,根本引不起他任何悲喜。秦小小暗自心惊,所谓神族,竟然可以强大到此种境界,这几乎已经成为了非人的恐怖存在……
“结束了,你看戏看得可够?”西玦的话将魂不守舍的秦小小拉回了现实。
祠堂周围已无一人幸存,整个灵泉村连一声鸟叫声都听不到了,只隐隐从远处传来低低的哭泣声,似乎是还有幸存的人。
惊惧之外,秦小小只剩满心悲凉——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转瞬间便以如此残酷的形式化作焦灰,这到底是个怎样残酷的世界?
她忽然心中一跳,想起了一个人。
“泱泱!你不会也把她烧了吧?!”她急切地四处张望寻找,却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而那些残存的焦黑尸首已经看不出人的模样,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看到她突然落泪,西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哭什么,我又不瞎,她没事,只是被吓晕了。”
只见他手一挥,便有一股狂风掀开了身边一堆焦黑的树枝。秦小小看到一个抱头蜷缩躺着的巨大身影,正是泱泱。她有些感激地看一眼西玦,很明显他是有意地护住了泱泱。
秦小小正想上前查看,却又有些迟疑:“泱泱会不会……也变成瞑妖?”
“泱泱不会变成瞑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西玦早就已经用神族封印帮她压制住了瞑气,他的封印力量是没那么容易冲破的。”梦回在心里对她说道。
秦小小松了一口气,不枉泱泱这姑娘平日里待西玦那样好,于他而言,泱泱终究是特别的,所以他单独只救泱泱一个。
泱泱的确完好无损。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刚才这么可怕的恐怖片现场,这姑娘直接昏了过去,倒也是件好事了。她想把泱泱从地上拉起来,却觉得异常疲惫,提不起一丝力气,只好暂时放弃。
她勉强站直身体,却见黑乎乎的地上又缓缓爬起了三个身影——是那三位巡界神使。
10. 神皇陛下虽然战损但智商还是在线
见到三名幸存的巡界神使时,秦小小心中忐忑,因为西玦身为神族的秘密,怕是要藏不住了。
但看这三人也伤得不轻,身躯连站稳都有些勉强,她便又放下心来。但她无法判断这些神族实力到底如何,这三人面具下藏着的情绪也无法捉摸,此刻双方沉默对峙,让人心里发慌。
“小梦,先别收回灵力。”她不得不保持谨慎,“这事还没完。”
“我知道。”
此刻西玦周身的神光未散,沉黑眸子里像是淬了冰碴子,毕竟身上鞭伤的灼痛犹在,而这都是拜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巡界使所赐。那三人被他的气势所威慑,竟无一人敢先开口,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靴底蹭着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慢着,此时想走,迟了。”
猛然感知到冷冽的杀意,三人的脚步一下子僵住。可下一刻,那杀气却又骤然收敛,只见那和之前判若两人的少年打量着他们残破焦黑的盔甲,问道:“你们是姬南泽的属下?”
“大胆!”终于有一人按捺不住,尽管声音因虚弱发颤,却仍强撑着神族的傲慢,“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南境大神王殿下的名讳!”
旁边一人紧紧拽住他破烂的衣袖,提醒道:“别出声!你看他额间——那是法身印记!”他声音压得极低,盯着西玦眉心间的金色纹路,“还有方才他那灭妖的手段……这小子恐怕身份不简单,相当棘手,咱们得当心些!”
“法身印记?那可是高阶大神才有的!”第三人的眉头拧成结,盯着西玦满身血污的模样,语气里满是质疑,“看他这落魄样子,哪里像是高阶神族?况且方才他任人折磨都不反抗,就算是要隐藏身份,也不必做到这份上吧!”
“但他绝不是普通人,而且……”先前拽衣袖的人咽了口唾沫,“他很强,可能比我师父还强。”
“不如直接问清楚他是谁。”
三人刚要开口,西玦眸中寒意更甚:“可惜,你们今天看到了不该看的。”
三人面面相觑,还没理清这话的意思,脚边突然窜出无数黑气——那黑气像活物似的从泥地里钻出来,缠上脚踝时带着刺骨的寒意,转瞬就凝成锁链扣住胫骨。
“是瞑气!”一人惊声尖叫,挣扎间牵动方才战斗的伤口,疼得脸色发白,“你方才用的是灵力,为何却又会操控瞑气?!”
这三人只觉得双脚已完全动弹不得,灵力在体内滞涩得像凝固的浆糊,终于慌了,其中一人声音发颤:“你,你想做什么?!”
“请三位,永留此处。”
秦小小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们是神族,不是瞑妖!”她看着西玦漠然的侧脸,心脏突突直跳——他说起杀人时,竟能如此平静。
这话让三人彻底崩溃,先前的傲慢荡然无存。最前面的人膝盖一软,直接跪进泥里,声音带着哭腔:“前辈恕罪!是我等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得罪,求您饶命!我等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
西玦周身的黑暗力量骤然暴涨,却又猛然凝滞——不是因为这些人的求饶,而是有什么让他突然心生警惕:“梦回,你是否有感觉到?”
“是玄阶大神的灵力波动。”梦回的语气十分肯定,“来得好快,越来越近了。”
“是玄阶……而且不止一人。”西玦皱起眉,“麻烦来了。”
“现在知道麻烦了?”梦回语带嘲讽,“刚刚不是还挺威风,这会儿蔫了?”
“什么是‘玄阶’,会很强吗?”秦小小有些懵。
“玄阶算是神族当中最顶尖的战力了,就他现在这状况,别说两个,连一个也顶不住,只能期望来人是友非敌了。只不过,这世间仅存的玄阶神族,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会与他为敌。”
秦小小震惊:“他不是神族老大么,怎么人缘差到如此地步?”
“呵呵,他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梦回还在说风凉话,似乎并不紧张。
西玦转头看向秦小小,眉峰间积满了阴云,“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才会更糟糕。”
秦小小赶紧捡回掉落的斗笠,压到不能再低,此时此刻,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够隐藏身份?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容颜已毁,哪怕是从前的熟人,恐怕也再难认出她来。
“雨已经停了,这装扮反倒显得可疑。罢了,站到我身后吧~”西玦叹口气,语气无奈,“无论发生何事,都莫要出声,也别添乱。”
“前辈饶命啊!”那三人还在哭求,瞑气锁链已缠上他们的腰腹,越收越紧,“我们真的什么都不会说,求您开恩!”
西玦此时无暇理会他们,只冷声喝道:“闭嘴”。
话音刚落,天边未散的黑云中突然劈下一道银光——那银光像流星般疾驰而来,数息间就落在面前,落地时掀起一阵狂风,卷起的泥沙迷了秦小小的眼。
“不知是何方来客光临南境,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清润的男声先于人影传来,语气里听不出敌意,却透着某种高位者特有的威压。
秦小小揉了揉眼,透过漫天尘埃,看见一道身披清光的身影——那人身材高大,银甲上的流光像碎星缀满甲片,银色长发随风拂动,年轻的脸庞俊逸非凡,气质却不乏威严。比起西玦,这神族的气势更显张扬,神光沛然,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她心中暗叹:好家伙,神族的颜值都这么逆天吗?
“本座来你南境,还需向你报备?”当这玄阶神族到了眼前,西玦竟与方才判若两人,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姬南泽,你倒是长本事了。”
听到这毫无顾忌的熟悉语调,姬南泽心中一震,他是被这熟悉的灵力吸引而来,一路上都在猜疑,此刻亲眼所见,实在是无比震惊——没想到真是神皇在此处!可眼前之人满身血污,衣袍破烂,哪还有半分神皇该有的威仪?
西玦似是看穿了他的疑虑,眸色更冷,右手突然横扫引动一阵狂风,将他背上的披风卷起。那正红色的披风带着银甲的寒气,稳稳披在西玦身上,遮住了他满身的血迹与狼狈。
“看什么?”西玦的声音沉了几分,“跪下。”
姬南泽膝弯发紧,心中仍是猜疑,又不敢违逆那熟悉的灵力压迫,犹豫间,就听西玦又冷喝一声:“跪下!不准抬头!”
姬南泽愣了愣,终究还是抬手掀了掀银甲的下摆,单膝跪在了脏兮兮的泥地上。
这意外的转折让秦小小惊讶万分——西玦只两句话,这位气场强大的大神王就真的低头了?如果不是积威已久,岂能达到如此效果,看来他这个神皇,倒是货真价实的。
“陛下为何会在此地?”姬南泽不敢抬头,却在低头前飞快地往西玦身后瞟了一眼。那道目光扫来时,秦小小赶紧往后面缩了缩,斗笠的边缘挡住了大半张脸。
西玦没答,反问道:“我命你禁足守门,你却擅离职守,跑来此处——你可知罪?”
“属下并非擅离职守!”姬南泽赶紧解释,“是天祭司命属下来查探南境大阵,属下……属下也是担心陛下久未回神宫,才借机出来看看。”
“哼,祭司殿的话,倒是一向比本座的命令管用。”西玦冷笑一声,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树丛,“路幽冥,别藏了。你从人间钻出来,是走了老鼠洞?身上那股子腐气,相隔数里都能闻见,还不快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树丛前。那人浑身裹在黑衣里,连指尖都没露出来,脸上戴着一副白色面具,面具上画着诡异的笑脸,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行动犹如鬼魅,连草叶都不被扰动,周身没有半分神光,反倒裹着一股阴森寒气,让人心里发毛。
“陛下说笑了。”路幽冥的声音带着奇怪的颤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属下身上哪有腐气?是……”他对上西玦冷厉的目光,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面具下的呼吸明显顿了顿。
姬南泽趁机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路大神王,还真是稀客。东境鹫灵神殿之主来我南境,有何贵干?”
“光之大神王,莫要误会,我不过是奉祭司殿之命,追寻神皇陛下而来,接应陛下起驾回宫。”路幽冥没看姬南泽,目光死死锁在西玦身上,有试探之意。
秦小小又惊了——原来这也是个“神王”?她原以为大神王都是西玦、姬南泽这样的颜值卷王,没想到还有这般像黑无常的人物,连说话都透着股阴恻恻的寒意。
“又是祭司殿的命令。”西玦扫了路幽冥一眼,心中思忖这祭司殿的忠心走狗躲在暗处,又是憋了什么坏水。
“祭司殿已经知道陛下不在神宫?”姬南泽问道。
路幽冥没理会他,反倒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听说陆宴、谢东风、阎北蛟三位神王追随陛下去了瞑海,如今却只见陛下孤身在此,还受了伤……属下实在是感到忧心,只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你不知道我为何受伤?路幽冥,如此偏僻之地都能被你找到,想来你也是设局之人,分明是来落井下石的,何必明知故问?”西玦语气冰冷,“你点名道姓,是想问那三人的下落?很不幸,他们全都已经被本座亲手埋骨于瞑海。劳烦你回去知会天祭司,可派镇魂使去给那三条‘听话’的好狗收尸了。”
“死了?”路幽冥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三位大神王……竟然都死了?!”
“若他们不死,本座如何能活着站在此处?”西玦声音平淡,周身的杀意却骤然浓了几分。
姬南泽骤然听到三位大神王竟然都已经殒命,震惊得脸色发白,银甲上的流光都暗了暗;路幽冥虽戴着面具,却故作镇定攥紧了双拳,指节在黑衣下泛出青白。
沉默了半晌,姬南泽还是大着胆子问道:“听陛下的意思,是您杀了他们?为何?”
“他们想杀本座,难道本座不能还手?怎么,你二人也想步他们后尘,背叛本座?”
话音刚落,西玦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那三个巡界神使还跪伏在地上,方才听见眼前是神皇和神王,连哭求都不敢了,只是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可此刻,西玦的指尖凝起金光,他们只觉得一股可怕威压扑面而来,刚要抬头,就见狂风平地而起。
地上的碎石、落叶被狂风卷起,瞬间凝成锋利的流矢,朝着三人劈头盖脸地砸去——惨号声只响了片刻,就被风声吞没。秦小小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住手”,就看见那三人被活生生绞成三团血雾,红色的肉泥顺着白骨往下淌,溅在泥地里,触目惊心。
这般残忍的手段,哪怕是在恐怖片里,秦小小都没见过。她浑身冰凉,极度的不适让她弯下腰不断干呕。那三个神使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身边的少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怕,如此好看的皮囊,内里住着的竟是魔鬼!
“陛下!”这情景显然也触到了姬南泽的底线,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这三位该是南境的青铜巡界使,不知是犯了何错,陛下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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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此毒手?!”
“若你背叛本座,便是同样下场。”面对质问,西玦的神情毫无波澜,可那目光扫过姬南泽时,却带着十足的威慑。
姬南泽眼尾泛红,银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路幽冥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拳攥得更紧,黑衣下的肩膀绷得笔直。
“姬南泽,你看看你这南境。”西玦突然转了话头,声音冷厉了几分,“瞑妖遍地,民不聊生,这就是你守的南境?本座让你独揽南境大权,你这神王,倒是当得‘好’啊。”
不等姬南泽分辨,他又转向路幽冥:“路幽冥,从前你搜集了无数姬南泽的罪证,要参他死罪。本座只当你是公报私仇,所以一直护着他,如今看来,倒是本座被蒙蔽了。”他顿了顿,“今日你若能拿下他,本座便答应让祭司殿审问他的罪责。”
姬南泽和路幽冥同时一怔,警惕地对视一眼,各自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可不等他们再有动作,西玦突然一把抓住秦小小的手腕,下一刻,风声就裹着她往前掠去,稳稳站在了姬南泽身边。
“姬南泽,你是否一直在猜疑我身边之人是谁,是否觉得有些熟悉?”西玦突然凑近姬南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她是谁?陛下的意思,难道她是……”姬南泽瞪大了眼,似乎要将西玦身边那个容颜半毁,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的少女从里到外看穿,“不,不可能……已逝之人,怎还会重现世间?而且她这容貌和气息,都不可能是那人!”
“你怎就肯定她已经死了?”
这句问话,又让姬南泽浑身一震。
“你可知,祭司殿一直在寻她?”西玦提高声音,大大方方说道,“你该知道,这姓路的就是一头被天祭司拴着脖子的恶犬,天祭司支使他天上地下地乱窜,就是为了寻人。他这狗鼻子,是闻着味儿过来的。不信你问问他,知不知道我身边是谁?他此番到凡间,是为何事而来?”
“她……她果真还活着?!”姬南泽心湖如同油锅倒入沸水,猛然激荡,哪里还会去冷静思考,他猛然转向路幽冥,“你知道她是谁?”
“我?我不知道!”路幽冥只觉得莫名其妙,急忙辩解。
“西玦……你,你放开我!”秦小小还没从刚才的非人景象中回过神来,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一心只想甩开这杀人魔王。
姬南泽的眼眸却骤然变亮了:“果然是她的声音……而且她直呼陛下的名字?”因为无人敢直呼神皇陛下名讳,甚至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西玦却突然发难,一把搂过秦小小,掐紧了她的脖子。
“西玦……你,你干什么?!”秦小小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又急又怕,禁不住浑身发抖。
“你住手!”姬南泽浑身神光暴涨,几乎就要冲过来。
“别紧张,如今她在我手里,我不会伤他。但我有伤在身,恐怕是顶不住你与路幽冥合力围攻。所以我在考虑,是否该将她当做筹码,换得你们其中一人休战。也许,我该将她送给路幽冥,让姓路的捡个便宜去邀功,同时也给天祭司送一份大礼,以此求和。如此,似乎比较划算。”
姬南泽禁不住转头望向路幽冥,原本是对西玦的敌意竟是转移过去八成。路幽冥不自觉地提升气势抵抗,两人之间瞬间剑拔弩张。
“姬南泽,我改变主意了。比起你,我更厌恶这姓路的,我要你替我除掉这只阴沟里的老鼠。若你不肯,我便掐断你在意之人的脖子。当然,你也可以试一试跟姓路的合伙对付我,但我保证,一定会在死之前让你看着我拉她陪葬。”
这心思诡谲的暴君撂出的狠话,直让姬南泽听得心惊肉跳。
“他又要害我!梦回你怎么没有反应,是又死了吗?!”秦小小在心中呐喊,都忘了这话其实西玦也能听见。
梦回却懒洋洋回应道:“急什么呢笨蛋,他只是在拿你做幌子耍手段,你看不出么?”
“我……我不信他……”秦小小呼吸困难,窒息的痛苦是如此地真实,她不知道梦回为何能如此笃定这厮不会真的害她。果然,这神器也不可信!
“陛下……你莫要逼人太甚!”姬南泽咬牙握拳,心中怒意几乎要随着银白神光喷薄而出。
“哼,就是逼你又如何?我有伤在身,尔等却都是来者不善,什么君臣之义,还不如纸薄,撕破了也罢。你们这帮狼子野心之辈,本座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拉你们共赴黄泉。但如今有她在,我倒是有了顾忌。若你能助我度过此劫,我承诺今后会尽力护着她。若你逼得我玉石俱焚,那就干脆大家一起死个干净。”
“等等……容我考虑一下……”姬南泽被这个歇斯底里的君上逼得没法,就怕他穷途末路之时,真来个玉石俱焚。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敢押上她的性命,不是么?”西玦勾起唇角,给了他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姬南泽,你自然是不愿听我支使,但我赌你为了她,什么都敢做。那姓路的猎犬马上就要逃回主家了,后面他狗仗人势,你可就奈何他不得了,还不赶紧拦住他?”
没等姬南泽回话,西玦突然运起所有灵力祭出法身,张开了巨大的光翼。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带着灼热的神光。他双手抱起秦小小,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天际飞去。风声从耳边掠过,秦小小瞥见了姬南泽的神情,看到他正在望着自己——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啊,复杂到让她难以解读。
直到他们消失在云层里,并无人追来。
11. 和死对头一起逃亡是一种什么体验
秦小小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抱得这么紧,可她除了眩晕根本没法有其他的感觉。她也不敢睁眼,紧紧抱住西玦的脖子,风声在耳边震耳欲聋,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就在她快要吐了的时候,西玦向前飞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可他却突然飞速下坠,几乎是垂直下落。
“糟糕,我没有能量了!”梦回惊呼,“西玦,你再坚持一下啊!你摔死不要紧,别连累了我主人!”
西玦不答话,却是在拼力控制自己的身体,秦小小感觉到下坠的速度慢了下来,终于敢睁开眼,她这才发觉自己因为身在高空中的恐惧,已经像章鱼一样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了。
她从未和任何一个男人贴得如此之近,脑子冷静下来之后,她确认了一件事情——的确是感受不到他的心跳。
他果然是没了心脏,却还能活着?怪不得他身上如此冰冷,根本就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
秦小小细思极恐——现在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她想再仔细确认一下,却没捞着机会。在距离地面只有一颗树距离的时候,西玦的光翼一下子散成碎片,两个人几乎是一头栽了下来。还好这里是一片松叶林,地上落着厚厚的松叶,摔上去不是很疼。
“小小,在我能感知到的范围内,并没有异常的气息,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梦回认真叮嘱道,“但糟糕的是,刚才他杀人时将灵能输出强制拉到了极限,我需要修复一段时间才能重启了,这次可能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你凡事都务必当心。”
“喂,这怎么能行?我对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的,身边又是这个魔王,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这么下线了,我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这么严重,至少现在西玦已经对你造不成威胁了。”
秦小小从草堆里爬起来,只觉得手肘很痛,看了一眼,竟是被树枝挂掉了一块皮,她一边呼痛一边用嘴使劲吹了一会儿,这才望向西玦。只见他想要爬起身来,却努力了三四次都没能成功。
看他现在的表现,恐怕方才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面对强敌,才不得不拼了命死撑。刚才为了震慑那两位神王,想必他是已将所有灵力都释放出来,现在他的灵力已经完全枯竭,能够做到没在空中直接昏倒把她摔死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看上去西玦已经对自己造不成威胁,但秦小小却对他心存忌惮,不敢上前扶他,而是刻意拉开一段她觉得安全的距离。西玦总算是缓过一口气,也不理她,只是背靠在一棵树上闭眼调息。
抬眼望去,只见山幽林深,四顾茫茫。秦小小犹豫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刚一转身,便听到一道低沉嗓音在背后幽幽响起:“你要去何处?”
“我……我只是渴了,想去找些水喝。”
“这种山上不会有水源,忍一忍,不要乱闯,等我恢复。”光听声音便知道西玦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等你恢复了,再来掐我脖子?”秦小小向来不是习惯忍气吞声的人。
“不假戏真做,姬南泽怎会信?”
“你能用我来要挟他,可见他很在乎我?”秦小小出言试探。
西玦不回答,反问道:“你……不记得他了?”
秦小小沉默,不愿开口承认。西块却己是心中了然,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不记得才好。”
“我之前说自己失忆了,你不是不信么。”
西玦睁开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你不是失忆,你根本就不是千玄。自你从灵泉村醒来之后,便不是了。”
秦小小心中警铃大作,却努力保持镇定。他这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早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其实她不用多想便已经知道答案,哪怕是相处的时间不长,哪怕是容貌并未改变,但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想要辨认出一个来自于完全不同世界的陌生灵魂,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秦小小并不辩解,而是反将他一军:“你觉得我不是千玄,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关于她真正的来历,她敢打赌西玦绝对猜不到。
西玦双眼微眯盯着她:“若是天祭司使的手段,你根本就无法察觉,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笑话,我会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竟然怀疑我和那什么‘天祭司’有关?这才更是天方夜谭。”
“‘天方夜谭’是何意?”
西玦这问题让秦小小一愣:“你居然不知道这个词?”望着西玦的神情,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没有“一千零一夜”,所以压根就没有这个词。
“看来,你身上藏了不少秘密。”西块的眼神意味深长。
“就算我藏了秘密,那你觉得,我会不会老老实实跟你透自己的老底?”秦小小也眯着眼望他,她现在是有恃无恐,没有灵心的神皇,自保尚且艰难,又能将她如何?
“你现在最该守住的秘密,是灵心。”
他说了这一句后便不再做声了,这倒让秦小小觉得意外:“好奇心人皆有之,我若是你,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若是问了,你就会实言相告?”
“你觉得我不会说,那我偏偏就要告诉你,我的确不是千玄,我真实的名字叫秦小小,大小的小。”
西玦果然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这让秦小小很满意,但他接下来的反应又是出乎意料。“小小……这可不像是天祭司会取的名字。罢了,悬而未决的暗棋,哪怕此时看不出其走向,也终有落子之时。”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和那什么祭司真的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她说完这一句,却发现西玦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已经闭上了眼,一动也不动。
“喂,你怎么了?喂……你说话呀!”
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回应,秦小小大着胆子凑近晃了晃他的肩膀,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她探了探他的鼻息,似乎一点气息也没有。
她不敢去碰他身上到处流血的伤口,只摸了摸他的脸。他双眼紧闭,脸颊冷得像冰,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连痛苦的神色都没了。
难道真的死了吗?
她脑子空白了一阵子,而后记起了梦回说过的话,如果他死了,一旦灵心失控自己就得死。如此说来,自己和西玦暂时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将西玦平放在地上,开始用力按压他的胸口。她没有正经地学过急救,可她看到过别人是怎么做的。
折腾了好一阵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像西玦这种压根就没有心脏跳动的非人物种,傻子才会给他做心肺复苏呢。
也不知道人工呼吸对他有没有用啊,罢了,现在也顾不上多想了,既然是死马当作活马医,那就也试一下吧——秦小小深吸一口气,一次又一次嘴对嘴压入他口中。
好一阵子过去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可是下面那人仍是一点气息也没有。
她已经累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开始想念自己那柔软的床,想念午后坐在咖啡馆看着穿透玻璃的阳光。
她还想起了爷爷,想起了他每周给自己煮一次炸酱面,放很多很多的肉末,那诱人的香味是她小时候最美好的回忆。她这不满三十年的人生,不能说是非常地幸福,却也算安稳,也算是被人认真地疼爱过。可是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天空已经放晴,夕阳西下,只在这茂密的丛林中斜撒下黯淡的余辉。这里杳无人烟,穿过松林的风声如鬼哭一般。她突然绝望地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自己真的只剩下孤身一人了。
此情此景,她心中突然有一种难以承受的情绪如海决堤,那是这个世界只剩她一人的孤独和恐惧。
在一个这样的地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她还顾忌什么呢,她只想大哭一场。自从长大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用力地哭过了。
她只顾着哭,没有注意到下面的西玦已经缓缓睁眼,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千玄如此崩溃哭泣的模样。神族是绝不会这样哭泣的,只有脆弱的人类才会用哭泣来发泄情绪,就如刚成神时的姬南泽,动不动就哭到涕泪横流。千玄会悲伤,会难过,但永远不会哭泣。
果然,这本属于千玄的躯壳,里面藏着的是让他觉得完全陌生的灵魂。为何会如此?她回来了,却又没回来。如果真是天祭司的阴谋,那到底目的何在?他想不明白,而且他现在也无力去探究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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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头至尾,他都是有知觉的,只是太虚弱了不能动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任她摆布。他只想安静地缓一缓,却被折腾得更加痛苦,若不是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拍到九霄云外。
但从她嘴对嘴的吐息之中,他能吸取到一点灵心的力量,这让他好歹是恢复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她怎么还在哭,到底是在为何而哭?莫非是以为自己死了,在为自己而哭?
秦小小并不知道西玦还清醒,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旁若无人地越哭越大声,惊起了一群飞鸟。终于发泄完了,她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悲凉。她呆呆地看着那些鸟儿朝着夕阳自由的飞翔,心想这里是属于它们的世界啊,而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哭够了?”
她忽然听到西玦的声音,一低头,果然看到西玦睁开了眼。
“你……你还没死?!”她顾不得抹掉脸上的鼻涕,不自觉地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为何如此怪异?是趁我伤重,要让我再吃些苦头?”他有些疑惑,又有些委屈。
“我分明是想救你!”秦小小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家伙居然一直是有意识的,而且还一副受了冒犯的神情。
“救我……?那就给我灵力。罢了,你定是不肯,多说无益。”
“不是我不肯,而是梦回……”秦小小本想解释,却及时地刹住了话头,方才梦回和她是私聊,西玦并不知道她的神器保镖已经休眠。就是不能让他知道,否则天知道他会不会趁机收拾自己。“我真的是想要救你,枉我一番好心。”
“把我的灵心还来,才是真的救我。”
感觉他的神情中又浮出某种危险的东西,秦小小赶紧跳开一步:“不行,那灵心现在就是我的心脏,没了它我必死无疑。生死攸关,我怎么可能还你?!”
“既然如此怕我害你,为何不趁机杀了我?”
“明知故问,你不是已经和梦回达成合作了吗,我给你灵力用,你帮我控制灵心。怎么,想反悔啊?”
西玦撑起身子靠到树上,似笑非笑:“原来你刚才哭得惊天动地,是怕我死了,你自己活不下去。”
“那又如何?”秦小小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到他对面坐下,语气诚恳,“我真没有什么企图,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我先声明,我秦某人与你无怨无仇,夺你灵心,非我所愿,所以你这个夺心之仇其实不该算到我头上。现在我们想要活下去都要靠这灵心,这样你杀我,我杀你,两败俱伤,到底有何好处?不如就按梦回说好的来,只要你不害我,我就与你共享灵力,保你不死,如何?”
西玦略有些诧异,语气却是不屑:“你不过是仗着有神器保护,本身只是个连灵力都无法操控的废物,有何资格跟我谈条件?”
秦小小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说我是废物,也不看看现在谁更废?行,暂时谈不拢也不要紧。我知道,在灵泉村时虽然是你动手在先,但你胸口那血洞毕章是我开的,你心里一时之间过不去也可以理解。但我脾气好,也很有耐心,可以等你冷静的时候再谈。”
西玦冷哼一声,不再作声,只是闭上眼喘息,呼吸局促而颤抖。他胸口是穿透伤,想必每一次呼吸都很痛。这种痛苦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够捱得住的,只不过,他若是个普通人那肯定早就死了。秦小小终究是有些不忍:“你的伤怎么样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那就去找些能吃的,好几日没进食,我已经忍到了极限。你看我现在,实在是无力起身。”
听他如此说,秦小小顾不上敌我立场,有些同情,没想到灵泉村那些人竟是如此的铁石心肠,对待如此重伤之人,不但不给治疗,甚至还要让他忍饥挨饿。所谓人心险恶,果然从来就没有底线。想来他本来是高高在上的神族之主,如今却连鸡零狗碎之辈都能欺负到头上来,心中该是何等愤恨?如果换了是自己,绝对做不到如此冷静。
“怎么,不愿意?灵心在你体内,你现在是好得很,但饿死了我,灵心一旦失控,你便要给我陪葬。”
秦小小笑了:“行了,不就是要口吃的吗,用不着威胁我,我这就去给你找。”
12. 南境的神王殿下是个妹控
“这能吃?”西玦皱着眉头,万分嫌弃地望着秦小小找来的一小堆食物。
“这是菌子,当然能吃,这可是山珍,生吃就叫做刺身。没毒,我从小就吃过,你放心。”秦小小一脸真诚。
“你就让我吃这个?”西玦一脸地失望。
“我原本想找些水果的,可这山里全是松树,连一个果子也没有。倒是看见了一只野兔子,但我没抓住。”
秦小小是真的很无奈,她是个现代人,如何会有这种深山老林里的野外生存技能,能采来这些蘑菇,已经算是尽力了。
“你……还真是没用,连泱泱都比你强数倍。”西玦无奈。
提到泱泱,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西玦,我们跑了,泱泱会怎样?”
“如果落到姬南泽手里,不会如何。”
“那个姬南泽,是你的敌人?”其实对于刚才见过的那个神族,秦小小很是好奇。
西玦却根本就不理睬她的问题,指着蘑菇说道:“这根本没法吃。”
“这菌子真的可以吃,泱泱也带着我去采过。”秦小小捡起一朵举到他面前,“怎么,难道你宁可饿死也不吃?”
“要吃你自己吃。靠近一些,跟你说个秘密……”
秦小小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弯下身去,却不料被西玦一把拉了过去。她惊呼一声,被西玦拉倒在了怀里。
她大惊:“你要干嘛?!”
“别动!”西玦先是命令,却又马上安慰,“别紧张……”
他口中的气息吐在秦小小的脖子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还混合着某种奇异的气味,这气息让秦小小觉得莫名地熟悉,却记不起来曾在哪里闻到过。
秦小小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就他这命悬一线的虚弱模样,突然和自己搂搂抱抱是几个意思?
下一刻秦小小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了,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竟然咬了自己!他这动作简直是快准狠,秦小小完全没反应过来。
秦小小立刻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被黑色的雾气缠绕,动弹不得。这感觉让她明白了刚才那三个同样被黑气困住的神使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不像是灵力,而是一种诡异的力量,能够抽走浑身的力气,根本就无法反抗。
脖颈动脉处一阵剧痛,当她意识到西玦正在贪婪地吮吸自己的血,一股令她感到战栗的恐惧在浑身扩散开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心中大声呼唤梦回。
但西玦很快便放开了她,困住她的黑气也立刻消散。
“别怕,可以了……到此为止……”西玦喘息着,像是意犹未尽,却在强忍克制。
她没有继续唤醒梦回,但刚才的恐惧都化作了愤怒。
“这黑气是什么?你还藏了什么阴险的手段?要不是我有梦回,你是不是早就杀了我了!”她吼出了哭腔,只觉得万分委屈。
刚才看到的那些焦黑扭曲的尸体,以及那三个神使血淋淋的碎肉突然鲜明地浮现在她的脑子里,一种难言的恐惧又在她心中弥漫开来,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她捂住嘴巴开始干呕,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原本她用了最大的勇气去接受在这个世界发生的这些可怕的事,但在这一刻,她一下子崩溃了。
“你……你就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不要和你这种怪物在一起!”
“你竟然如此怕我?”西玦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你不只是会杀人,你还是虐杀,虐杀无辜的人!”
西玦明白了,她指的是刚才那三个青铜神使。她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原来就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刚才杀人的手段。
“一方面,为了守住灵心的秘密我不得不杀人灭口;另一方面,是为了震住那两个大神王。你不必如此害怕。”这是西玦愿意给出的最耐心的解释了。
“灵心对你就那么重要吗?!那你干脆杀了我吧,省得我这样提心吊胆。”
“不,我不会杀你。”西玦平静地说道。
“我不信你!”
秦小小转身就跑,她现在只觉得树下那人犹如恶魔。假如下一次再被他那黑气缠住,也许就是自己丧命之时。
天已经黑了,也没有月亮,山林里黑黝黝的。又黑又凉的夜,周围的林子里似乎有幽绿的光在闪烁,也许是动物骸骨的磷火,也许是野兽的眼睛,看得秦小小心惊胆战。她是第一次一个人在野外,四寂无人,黑黢黢地都是看不见的未知,听觉被无限放大,仿佛每一种声音都诡谲而危险,令她本能地浑身发毛。
她停了下来,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自己应该去往何处。她试着唤醒梦回,但却没有成功,也许是因为没有感应到危机,所以神器没有回应。
她只好抱紧自己,蹲在一棵树下,数着天边的星星。终于,疲倦胜过了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
同一片星光下,姬南泽拄着长剑而立,身上的银色光华在漆黑的夜里胜过所有的星辰,银色的铠甲却染上了鲜血。他低头喘息了好一阵,手中长剑化作银芒汇入掌心,浑身光芒也迅速收敛无踪。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连同他银色的发丝也没入黑暗。
突然,他重又警觉起来,朝着背后的树丛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是谁在那里?出来!”
“月黑风高,杀人夜。南境的神王殿下,晚上好。”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声,这声音还带着稚气,语调却缓慢老成,且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感应到这特殊的气息,姬南泽猛然转头:“你是祭司殿的‘乌鸦’,是来回收神王灵心的?”
他身上的杀气重又升腾而起——路幽冥刚死,乌鸦竟然立刻就到了这里,难道她有预见的能力?
高等阶的神族会拥有灵心或灵核,神族死去,灵心或灵核却不灭,会被祭司殿回收。有一类名为“镇魂使”的具有特殊天赋的神族,他们能够感应到神族的死亡,她们的任务就是回收死去神族的灵心或灵核。由于总是在神族死后出现,就像经常在死尸之地聚集的乌鸦,所以被俗称为“乌鸦”。
那镇魂使似乎猜到姬南泽心中所想,平静说道:“殿下不必紧张,我只是途经此处感知到此处有大神王陨落,纯属偶然。”
“很抱歉,既然被你撞破,那便不能放你回去了,你躲也没用,出来!”姬南泽杀心已起,死死地锁定这撞破了他杀人行径的镇魂使。会被派出回收大神王灵心的一定是最高阶的镇魂使,但面对姬南泽这样的强大存在,她绝对逃不掉。
只是,高阶的镇魂使通常会带着幽影卫,那些幽影卫并不那么好对付,所以姬南泽并未贸然出手。
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裹黑袍的娇小身影。一阵风起,将她头上的兜帽掀开,她的长发扬起,在黑暗中散落银色的光华。这是个有着和姬南泽一样的银发的少女,脸庞仍带稚气,精致美丽,皎洁如月。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犹如没有灵魂的木偶。
看着这张脸,姬南泽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痛苦弥漫开来。
这少女并无惧色,反而抬头仰视他的脸庞,轻声说道:“殿下,好久不见。”
“你我何时见过?”姬南泽有些惊讶。祭司殿有上千个镇魂使,她们都长得一模一样,姬南泽搞不清楚她是她们当中的哪一个。
“殿下不记得我,但我记得殿下。因为高等阶的神族都厌恶镇魂使,唯有殿下您不同。”
听她如此说,姬南泽心中只觉无端酸涩。他之所以对乌鸦们另眼相看,是因为她们都长着同样的一张脸,那张令他一看到就心疼的脸。
眼前这镇魂使竟然并没有幽影卫随行,她应该能够感应到来自于大神王的恐怖杀意,却表现得异乎寻常地冷静,这让他感到有些疑惑。
“你不怕死?”他干脆挑明问道。
“请殿下先看此物。”那银发的少女仍是丝毫不惧。
她伸出手,手中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那水晶球表面有数不清的切面,每一个面上都快速闪现着不同的影像。她伸手一点,其中一幅影像光芒大涨,投射在了水晶球正中央。
那是一副阳光灿烂的景象,在一座有着喷泉的皇家花园中,鲜花怒放,无数彩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一高一矮两个身着华贵服饰的孩子,正在花园中捕捉蝴蝶,一只黑色的小狗跟在他们后面撒着欢。侍从们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既担心两个小祖宗摔倒,又害怕追过去惊走了蝴蝶。
虽然这影像没有声音,但仿佛可以听到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
看到这影像,姬南泽心中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身上的杀气瞬间溃散。
他急切地问道:“这……这是谁给你的?”
“当然是从天祭司那里得到的。天祭司曾言说,此物对于殿下有着特殊意义,可以用来跟殿下交换重要的东西。看殿下现在的反应,果然如此。我斗胆一试,看此物是否能向殿下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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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性命?”
姬南泽的心中猛地揪紧:“这东西,天祭司只给了你一人?”
“不,这不过是镇魂使用来记录所见所闻的留影球,每个镇魂使都有。”
姬南泽沉默了,他双眼发红,也不知是在强忍泪水,还是在强忍愤怒。因为那影像里的小男孩就是小时候的他自己,而那个女孩是他的妹妹姬无忧。可他记得,当时的花园里并没有那么多漂亮的蝴蝶,这是一段记忆,而且是一段被美化的记忆,应该是属于他的妹妹,那个小时候最喜欢蝴蝶的小女孩。
当年姬无忧重伤将死,他求神皇救妹妹一命,神皇却将她交给了祭司殿。天祭司看中了她特殊的天赋,救她的条件是要她成为神宫的“镇魂使”。姬无忧虽然活了下来,却失去了记忆,变得如同木偶一般。姬南泽更没想到的是,天祭司按照姬无忧的样子,造出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乌鸦”。
现在神宫所有的镇魂使全都和姬无忧一模一样,姬南泽根本就认不出哪一个才是他的妹妹。又或者说,她们全都是他的妹妹。这笔帐,多多少少也该算在神皇西玦身上,当然,他与神皇之间的仇怨,不止这一桩。
天祭司准确地把握住了他的软肋,面对这个拿着存有兄妹二人童年记忆的留影球的少女,他的确下不去手。
看着姬大神王的表情,少女知道他已经动摇,这才从容说道:“那位陨落于此的该是暗之大神王吧?殿下,可否让我回收暗之灵心?殿下放心,此刻天祭司正好在沉睡,所以我可以保证,暗之大神王是如何陨落,除了我和殿下您,将无人知晓。”
所有的乌鸦都在天祭司的监控之下,她们相当于天祭司散布各处的眼睛,这是很多神族都知道的秘密,姬南泽自然也知晓。姬南泽觉得这镇魂使如此说,或许只是随机应变,想要消泯他的杀意。但其实,今晚他已杀累了,已经不想再杀人。反正天祭司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再多这一桩,又能如何。
“你还不走,就不怕本座改变主意吗?”
“殿下先走,我还要回收路幽冥的灵心呢。”少女依旧是一派从容。
姬南泽突然觉得,这少女似乎和其他的乌鸦有所不同。
“在我走之前,你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殿下请问。”
“乌鸦不会无缘无故来南境,你说你只是路过此处,那你其实是为了回收其它灵心而来?”
“没错,青木神殿和羽官神殿的主人,命灯都已熄灭,我奉命回收寒之灵心和速之灵心。”
姬南泽一脸震惊:“如此说来,谢东风和陆宴都已经死了?!”
每颗神王灵心的主人,都会在神官留一盏长明命灯,此灯以神血为灯油,若是大神王陨落,命灯便会熄灭,镇魂使就会凭着天赋感应及时去追寻遗落的灵心。对于西玦神皇之前所说是否属实,姬南泽本来心存怀疑,如今却是得到了确证,谢东风和陆宴竟果然已经折在神皇手下。
姬南泽震惊之余,却也不想去追究其中曲折。他那些同僚个个都是狼子野心之辈,与神皇之间也从无什么君臣和睦,上演弑君夺位的戏码算不上意外。诚然,想要弑君的,他也算一个。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是目的相同,他也绝不与其他那些大神王为伍。
姬南泽心中想着,又问道:“那阎北蛟呢?”
“他的命灯还未熄灭。”
姬南泽了解那暴君,他一旦起了杀心,绝不会手下留情。阎北蛟能从他手中逃生,恐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实在是没有余力痛下杀手了。如此一来,正是对付神皇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蛰伏已久,几乎已将自己磨砺到极致,却仍是无法撼动那神皇分毫。可这大好的机会,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想及此,只恨自己方才怎么没带脑子,被那神皇虚张声势,故布疑阵搞得乱了阵脚,错失了良机。他恨不得立刻追上神皇,却被身上的伤势拖累。以他的实力,与路幽冥死战有十成胜算,但那暗之大神王的垂死挣扎仍让他受了重伤,除了疗伤,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再理会那乌鸦,准备离开。
正当他凌空而起,又听到那银发少女说道:“殿下,往后请多加小心,保重自身。”
这语气带着一种真切的关心,真就像是妹妹在叮嘱哥哥一般。姬南泽听到了,没做任何回应,心中却更加苦恼。他曾想尽办法在这些镇魂使当中寻找真正的姬无忧,下定决心要救出自己真正的妹妹,但若所有的镇魂使都有着一模一样的灵魂,那他到底该救哪一个?
13. 在我眼中神皇陛下就是个恐怖分子
夏末的山林薄雾飘渺,空气清新。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林子里响起了百鸟的合唱,朝霞映红了天边。被悦耳的鸟叫声吵醒的时候,秦小小恍惚觉得自己睁眼就能看见家里那蓝色的窗帘。
可是一睁眼,她就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西玦正俯身看着她,而且唇边还带着没有抹干净的新鲜血迹。秦小小以惊人的爆发力就地往后蹦了三尺,就怕他再扑上来咬自己的脖子。
“你就如此怕我?”西玦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了刚才林子里那只受惊逃跑的兔子,简直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于是他的唇角勾起了浅淡的笑意。但这笑容看在秦小小眼里,更让她觉得这人心思诡异。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想干什么!”她昨晚明明已经逃离了这个魔王,为什么现在一睁眼就见到他还在自己眼前?
“你昨晚不过是在这林子里绕了一个圈子而已,并没有离我太远。放心,有你那神器在,我杀不了你。我也不会再要你的血,这山里野物很多,想要喝血多的是。”
听到“杀不了你”四个字,秦小小心下大定。她看着旁边地上扔着的两只野鸡,才明白了他嘴边的血是从哪儿来的。
“你既然抓到了猎物,为什么不杀了吃肉,而单单就喝血?你是吸血鬼吗?”
“因为太渴了,而这山里找不到水源。昨晚我并无其他恶意,只是想要一点你的血,借用你血里的灵力来救命,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小小终于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前这脸色依旧无比惨淡的少年。此刻他眸子清澈,除了刻意掩藏身上伤痛的隐忍,的确看不出一丝恶意来。
“那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难道你会心甘情愿地把你的血给我?”
“如果是为了救你一命,也并无不可。”
西玦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原来如此,那的确是我错了。”
看着他的表情,秦小小突然又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
“你昨天伤得那么重,现在却能活动自如了,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所以你的血,的确是雪中送炭。你放心,仅此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碰你。”
她的心情平复了,这才发现这林子夜晚可怖,白天却是极美。树影稀疏的地方,阳光明亮地倾泻下来,地上还开着一片不知名的野花。花草上沾着露水,竟然还有野兔在里面吃草。
秦小小走近一步,那小生灵警惕地竖起耳朵,迅速地逃开了。她站在花丛中,深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无比清新,浑身如洗涤灵魂一样的舒畅。
一只蝴蝶飞来落在她的肩头,她偏头看着那五彩斑斓的蝶翅,静静地不忍打扰。原来这个世界,和她以前的世界一样美好。
清晨的阳光斜照,模糊了她受伤的半边脸,西玦只看到她另一边的脸庞。她长若鸦羽的睫毛被朝阳染成金色,凌乱的发丝在她无比清亮的瞳仁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眸光里闪烁着发自内心的欣喜。
不过是一只蝴蝶而已……西玦一边不屑,一边想起了一些事——他已忘了是何时何地,只记得也是这样的一只蝴蝶,当时的千玄望着它也是这样的神色。
那时那地的光和影都刚刚好,将她衬托成这世间最美的景物。此刻眼前这人和那时的千玄仿佛重合在了一起,让他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恍惚。
“西玦,你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吗?”
秦小小的问话将他一下子拉回了现实,虽然离得远,但确实是有一股不对劲的能量波动。因为已经见过数次,她已经对这种黑暗的能量无比熟悉了。
“是瞑妖。”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判断。
“还有很浓的血腥味……”秦小小皱起鼻子闻了闻,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数次遇险,她终于习惯了这种味道。
“它朝我们过来了。”西玦皱眉。
“那我唤醒梦回?”
“不用。”
此时那只瞑妖已经冲到视线之中,毫无意外地,那东西展现出了人类的身体所能展现出的最丑恶的姿态。这变异的男人身上的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看上去他自己也受了伤,一只眼珠血淋淋地挂在眼眶外面,晃晃荡荡。
西玦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抵住了已经冲上来的瞑妖。无论何时,他的手总是这样地冰冷。
“别放开,你在我身边,才不会受到瞑气的影响。”
秦小小见他闭上了眼,似在集中精神。
只见那瞑妖被他一只手抵住额头,竟再也无法往前半步。瞑妖身上的黑雾汇聚到他掌心,凝成了浓重的一小团,片刻之后在他掌心消失了。
那瞑妖终于从瞑气中解脱,脸上狰狞的神色也平静了下来,可是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脖颈已经被西玦拧断,头耷拉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虽然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他杀戮的场面还是看得秦小小肝颤。一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身体里的灵心,说不定有一天他会对自己动手,秦小小觉得又是一阵脊背发凉。
似乎是体会到了她的恐惧,西玦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对于彻底堕化成妖的瞑族来说,死是解脱,你也该慢慢学着习惯了。”
秦小小沉默,轻轻地抽回了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西玦眼望着瞑妖冲来的方向,说道:“过去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
穿过树林,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间湖泊,湖水却已经被血色染红了一大片。一个,两个,三个……八个——秦小小数着湖边倒得横七竖八的尸首,手有些发抖。其中有几具尸体的形状特别扭曲恐怖,一看就知道已经不是人类了。
“看上去这些人曾被一群瞑妖袭击,瞑妖集中出现,看来是瞑迹曾在此处现世。”西玦说道。
他的目光望向一具还算完整的尸首,秦小小也注意到了,只有这一个的穿着和其他死者不同,而且手里依旧握着一把长剑。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脸上还戴着一张青铜面具,这种装扮秦小小见过,这应该是个巡界神使。
西玦想了想便走了过去,秦小小却迈不动腿,她还是接受不了这种血腥的画面,扭过头不愿再看。
“秦小小,你过来。”
她听到西玦在叫自己——他居然叫出了自己真实的名字?
“快来。”他在催促。
她只好跟了过去,却见他已经将那巡界使身上的铠甲和外衣剥了下来。
“你……你扒死人的衣服做什么?”秦小小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当然是拿来穿。”西玦已经掀掉了外面的披风,露出里面沾满血迹的衣服。他的衣服早已破烂到难以蔽体,显然是没法再穿了。
“那你叫我过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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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你没发现这人是女子么,她的衣服我没法穿,只能给你。”
“我为什么要穿死人的衣服,这么晦气,我的衣服又没破。而且你看这衣服都被黑血污染了,万一这死人身上带了病菌,传染给我怎么办。”
“什么菌?”他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病菌,有些疑惑。
“换个说法,就是有毒的东西。”秦小小自我反思,正所谓入乡随俗,以后要尽量避免冒出这个世界没有的词汇。
“不可能有毒,别废话,快穿。”
“就算是没有带毒,也晦气。不是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你非得让我穿这死人的衣服干什么?”
西玦斜睨着她,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解释道:“看清楚没有,她是青铜巡界使,穿上这身衣服,你就是神殿的巡界使者。”
原来是这样~秦小小想起了灵泉村的人对巡界使者毕恭毕敬的模样,明白了西玦的用意。
“所以说她穿的这是青铜巡界使的官方制服吗——我的意思是,难道所有的青铜神使都穿成这样?而且还都戴个面具遮住脸,所以我换个衣服就能冒充了?”
“明白了就快穿。”
秦小小不再吱声,默默地捡起那套制服,虽然万分嫌弃着衣服上还未干的血迹,还是走到树丛中脱掉自己的外衣,一股脑儿套到了自己身上。幸运的是,这衣服还算合身。
她走出树丛的时候,正看到西玦也脱了衣服走到了湖里。
“喂,你身上有伤不能泡水!”她还想说水里有细菌,但又转念一想,神皇这非人物种大抵也不怕这个,于是就此打住。
她转头往远处看去,湖的另一边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吸引了她,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莫名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寻常。
她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慢慢地靠近,果然看到灌木丛中有东西,仔细一看,那里竟然倒着两匹马,看上去死去没多久,每一匹马背上还驮着一个箱子。只见那箱子都是用样式古朴的青铜制成,显得厚重且结实。
看上去这马本来是用来运货的,但也被瞑妖袭击了,和它们的主人一起命丧当场。
这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呢?里面的东西似乎散发出某种奇特的气息,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让她莫名地有种想要打开箱子的冲动。可惜箱子是上锁的,没有工具根本就打不开。
“你发现什么了?”西玦的声音传来。
他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上还滴着水。他身上穿着的那套还算干净的青布衣,也不知道是从哪具尸首上扒下来的,竟也意外地合身。
秦小小看他一眼,视线又转向了箱子:“这箱子里的东西,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符石,怪不得他们会被瞑妖袭击。”
“符石是什么?”秦小小又是满心疑问。
“你还真是一无所知~”西玦无奈,“符石其实便是灵力的结晶,不仅是神族的灵力来源,对瞑族也有着本能的吸引力,因为吞噬了符石,瞑族可以变得更强。失去理智的瞑妖,会因为本能去抢夺符石。”
“这东西是灵力来源?你不是正好需要灵力吗?”秦小小心中一动。
“这箱子上有封印,没那么容易打开。”
正在此时,林子里远远地传来了一些动静。
“有人来了!”秦小小惊道。
14. 何德何能我能当神皇陛下的主人?
原本平静的山林中,大群飞鸟被惊起,说明来的人不止一两个。秦小小现在的听力远超常人,她甚至听到了来人说话的声音。
“头儿,您看我们这天还没亮就摸进这山里来了,可这山里飞禽走兽不少,活人是一个也没有,哪有什么押运符石的队伍?”一个年轻男人喘着粗气说道。
“按照传信,他们昨天就该到达山下的驿站。运送符石这么重要的事情,谁敢误了时辰?只怕是在山里遇到了什么变故。”这是个沉稳的中年人的声音。
“押运队伍少说也有七八人,还有巡界神使领头,哪还能遇到什么变故呢?我看是因为前两天的大雨,耽误了行程吧?这山林这么密,我们也不一定能遇着他们,说不定人家已经到了山下喝酒去了呢~”
“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子懂什么,以为押运符石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他们的队伍不是第一次从这山里过了,每次都是走同一条山道,怎么会跟我们错过呢?听说最近南境大山里的瞑妖多了起来,他们莫不是遇到了……”接话的是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纪老爹,您是说他们遇上了瞑妖?!这……这山里有瞑妖……那咱们不会也遇到吧?”
“瞧你那怂样,我们这么多人呢,还有神使大人在,怕个什么!”之前说话的中年人说道。
“去那边。”另一个有些傲慢的声音说道。
“遵命!”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应和。
“西玦,你听到了没,那群人要过来了!”秦小小有一丝慌张。
西玦却是淡定得很:“慌什么,他们又不是瞑妖。”
西玦走进那堆尸体中间,捡起那死去神使的面具递给了她:“戴上。”
她接过面具,用带子系到脸上,好像有点大了,但也勉强能戴。透过面具的缝隙,她看到西玦抬起一脚,将被脱去衣服的尸体踹进了湖水中。
她看了看地上那把原本属于神使的长剑,弯腰将剑捡了起来,但这剑比想象中要沉重,她一只手有些拎不稳,只好将它挂到腰带上。
“若灵心归我,自然无人能奈我何,但如今在你那里,对于你来说算是个致命的秘密。这群人当中有一个神族,你千万不能让他察觉。”西玦说道。
“不至于吧,灵心在我身体里,又不是挂在我脸上,只要不把我胸口划拉开,谁能知道这宝贝在我这里?”
“看来你完全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敌人是谁,如今祭司殿恐怕已经完全掌控了神宫,而神皇的灵心是祭司殿必争之物。你以为要找你是大海捞针,未免太过天真。祭司殿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尤其是那些幽影卫,就像是躲在地洞里的老鼠,你完全不知道它们藏在何处,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钻出来咬你一口。”
“听上去这个祭司殿是你最大的敌人?什么是幽影卫?能不能给我多说点?”
“你只需记住,祭司殿也是你最大的威胁。”西玦一副不想多解释的样子,“现在,你便是押运符石的神使了,你最好是认真演好这个身份。”
秦小小叹一口气:“行,我听你的,但我不敢保证自己的演技——说实话我都不知道青铜神使到底是干嘛的,要是演砸了可怎么办?”
“无妨,若是骗不过去,那就都杀了,变成死人便不会再泄露任何秘密。”
“唉这不至于!你总不能把所有见过我们的人都杀人灭口吧。”秦小小是真的紧张,以她对西玦的有限了解,他说要杀人,可真不是只说说而已。
对方队伍明显是发现了异常,径直朝着这边走来,秦小小来不及多做心理建设,那一队人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来的大约有十几人,都身着短甲,身上配着刀剑等武器,看他们在山间健步如飞,便知都不是普通民夫,而是常年穿山跋涉。他们头顶着晨间的露水,裤角也都被打湿,看来是天没亮就进山了。
最前头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胡须,身形健壮,长相十分周正。他的身边是一个身着黑衣的高个男子,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脸戴青铜面具,看来他便是领头的神族。
出了林子,视野豁然开朗,一名年轻人脚下一滑,稳住身形之后低头一看,绊到他的竟是一只断手。
“啊——有死人!”那人一声惊呼,让队伍出现了一时的骚乱。很快他们便发现,湖边散落着无数尸体,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
“嚷什么?不就是死人么,这世上最不可怕的就是死人,这就被吓破胆了,没出息!”为首的男人低声呵斥。一群人皆是面如土色,只有他最为镇定。
“头儿,不是我不禁吓,你看这些死人,和寻常死的可不一样……实在是没法看……”那年轻人仍是不敢直视,面色发白。
“看上去是瞑妖所为,那这应该就是押送符石的队伍。可是符石呢,负责押送的神使呢?葛林,还不带人四处去找!”那个黑衣的神使对那领头的男人命令道。
被叫做葛林的男人拱手称是,吩咐众人四散开去,自己则护在那神使旁边。不一会儿,便听到有人惊叫道:“神使大人,这边还有两人!”
众人立即围拢过去,只见不远处果然还躺着两个人。这两人虽然衣服上有血迹,但和那些奇形怪状的尸体不同,浑身上下什么都不缺。
葛林一眼看到其中一人身穿软甲,脸戴青铜面具,立刻冲到那人身边。他探了探,发现这人浑身温热,而且呼吸平稳,立刻喜道:“这位应该就是押运符石的神使大人,他还活着!”
和他同来的黑衣神使拨开众人走了过来:“让我看看。”
他正想将地上的人扶起,动作却停滞了一下:“居然是个女的。”
“总算是……有人来了……”女神使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不等他们发问,她又颤抖着声音开口了,“我们遇到了瞑妖……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说完这一句,她便使劲地喘息,一副缓不上气无法再说更多的样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旁边的一棵树上斜靠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少年。
马上有人过去查探,而后惊喜道:“嗨,这个也还活着呢!”
有人使劲掐他的人中,不过片刻他便睁开了眼。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神使大人以外所有人都死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将他弄醒的人迫不及待地发问。
那少年只是平静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喂,你怎么不说话?货物呢?!”那黑衣神使也跟过去追问。离得近了,他发现这少年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是了,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的神色过于冷静了。
“他可能是惊吓过度了……幸好,货物还在……”女神使又喘着气开口,将那黑衣神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秦小小心中暗骂某人,不是说要演戏么,可他自己在干嘛呢,且不说这演技如何,他竟连句台词都没给自己安排吗?
“符石没丢?在哪儿?”黑衣神使顾不上其他,转身按照女神使的指点找货物去了。当看到死去的马匹以及还在马背上的箱子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仔细查看箱子,发现封印仍在,总算是放下心来。
葛林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神使,小心翼翼问道:“神使大人,请问那袭击您的瞑妖……?”
“已经杀了。”刚才默不作声的少年居然抢先回答,他的声音并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清越,而是很低沉。
葛林仔细看他,见他的肤色明显是血气有亏,白得近乎透明。这人有着只属于少年人的如瓷玉般清透无暇的漂亮,那一双灰眸却是平静而深邃,可一点也不像是惊吓过度的样子。葛林不禁多看了一眼,那少年竟也毫不躲闪地回望他,那眸子似深不见底,看得他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葛林,近来南境不太平,需得尽快将符石运到山下,以免夜长梦多。”黑衣神使吩咐道。
葛林躬身,态度很恭敬:“大人,这是自然。马匹已经不能用了,我这就安排大家伙儿轮流将箱子抬下山去。”
他一边吩咐几个人搬运箱子,一边扫一眼河边那些尸体,对身边一人说道:“这些人虽不是本地人,但和我们也一样,都是为了挣口饱饭,死在这荒郊野外也是够可怜了,让兄弟们把他们都埋了吧,也算是结个善缘。”
那黑衣神使见他还要管闲事,有些不悦:“今晚日落之前务必交货,否则误了神殿定下的时辰,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大人您请放心,一定赶得上的。”葛林躬身行礼,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他又转向秦小小问道:“这位神使大人也辛苦了,您等会儿也随我们一同下山?”
秦小小起身,也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黑衣神使走到她面前打量了一番,倒也没有多问,只是说道:“马上就到上贡符石的最后期限了,暮云神殿还没能凑够今年的份额,上面催得火急火燎地,因为久久不见这批货到,派了几路人马前来接应,我还算是运气不错。幸好货物还在,死了一些民夫算不得什么大事,待到交货时交代清楚便是。”
秦小小仍不说话,只是点头。她也拿不准这两位神使是不是认识,彼此都戴着面具,不用担心脸被识破,但声音就不保险了,因此不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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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等等!”黑衣神使突然提高了声音,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他拦住了正要一起离开的西玦。
“他是你镖队里的人?”他转头问秦小小。
秦小小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尽量装得不甚在意。
“不对,他不像是镖夫。”那神使盯住了西玦。
秦小小心中暗暗叫苦,西玦的外表本来就很惹眼,演技还差,可真是典型的猪队友了。
“铿”地一声,黑衣神使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西玦刺去。秦小小大惊,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没料到西玦竟然没有闪躲,只见那闪着寒光的剑刃堪堪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众人都觉得意外,这少年身上带伤,看来能从瞑妖袭击之下活下来已是十分不易,他们不明白神使大人为何突然要对这幸存者出手,看那少年仍是呆呆站着,只以为他己是被吓傻了。
只有葛林注意到,在剑刺出的电光火石之间,他眸中有凌厉寒光一闪而逝。他之所以不动,似乎是看穿了黑衣神使那一剑其实是试探,并无真正的杀机。
秦小小看着西玦不动声色,心中只觉不妙,这魔王如此镇定,怕不是真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群人全都杀人灭口吧?
见到那黑衣神使又从身上取出了一样东西,她赶紧挡到了西玦前面:“你要做什么?”
“看来你很在意他。”黑衣神使看着秦小小,语气中有一丝玩味。
我更在意的是你们的性命好不好?秦小小暗自吐槽。
“怎么,用吸髓石测一下都不行么?若是他没有问题,我自不会为难他。”
什么石?秦小小打量着他手中的物件,这东西长得像个罗盘,正中嵌着一颗透明的宝石。
那黑衣神使走到西玦面前,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秦小小正想阻拦,却听西玦低声道:“无妨,让他来测。”
西玦任凭那神使从他脖颈的伤口抹下一滴鲜血,沾到了掌心托着的那宝石上,只见那透明的宝石先是变成了黑色,而后又变成红色,继而这两种颜色相互交替,在宝石中此消彼长,不断变幻。
“居然会是黑红两色……”他盯着那变幻不定的颜色缓缓消失,石头重又变回透明,有些疑惑。
周围的人也都好奇地看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
“神使大人手中那是何物?”
有人低声回答:“唉这就是你没见识了,你没听见神使大人刚才说吗,那是吸髓石,是用神族灵力加持的法宝,能够用来辨识瞑族,听说很是宝贵,不是所有巡界使都能有的。”
“如何辨识?”
“我听说啊,如果沾到普通人类的血,那吸髓石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如果沾到瞑族的血,就会变成黑色。”
“那要是变成红色呢?”
“沾到神族的血,就会变成红色。”另一个人插嘴道。
“啊,你刚才看到了没有,那颜色有黑有红——那他到底是神族还是瞑族?”
“咱也不知道啊……但既然吸髓石有反应,那八成就不是人了呗……”
这人的话一出口,众人都不动声色地退散开来,心中满是忌惮,却又忍不住打量那少年,越看越觉得他俊美得有些妖异,不似常人。
“既然测出了黑气,那就必然是瞑族,但这小子身上居然还带着灵力……”那黑衣神使沉吟一阵,既而露出了然神色,像是看破了什么天机,“我明白了,这小子是你的瞑奴吧?”
什么奴……?秦小小很是疑惑,但听他语气缓和,明显没了敌意,便顺嘴“嗯”了一声。
“果然如此,怪不得你要遮遮掩掩。在南境,青铜神使禁止驯养瞑奴,你这可是犯禁了啊~不过你也不必紧张,此事与我无关,我并不会多事。而且偷偷犯规的也不止你一个,神殿哪管得过来,呵呵懂的都懂。”那黑衣神使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像我们这种符石督运使,干的是提着脑袋的差事,只要不误了正事,偶尔干点出格的事,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个兄弟,也是青铜使,他可是养了两个奴儿。我呢,对这档子事不感兴趣,瞑奴,哪怕生得好看,我也只觉得恶心。不过嘛,不理解但尊重。你这奴儿体内居然蕴有灵力,是你用自身灵力养着他?你倒是真挺舍得。”
这神使的话秦小小听得云里雾里,却只见周围众人都对西玦投去了异样的目光。再看一眼西玦,冷不防对上他的目光,秦小小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他看上去很不高兴,整个人似乎都被某种无法形容的阴郁笼罩。
15. 神皇不过是个好欺负的俊秀少年
雨后的山林薄雾袅袅,更显幽深,一行人在一条山间小径上快速前进。这该是一条废弃的驿路,已经几乎被灌木丛遮蔽。葛林带着两人拎着刀在前开路,黑衣神使极其慬慎地将装有符石的箱子放在队伍当中,而秦小小和西玦跟在最后面。
见识过前一队人的悲惨下场,这一队人个个都有些紧张,气氛明显地压抑。旁边的林子太密,谁也不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是否潜藏着可怕的危险。那神使一步也不离箱子左右,看上去相当在意这些货物,生怕再有半分闪失。
对于这些普通人类来说,瞑妖是个太可怕的字眼,但秦小小见得多了,心中早已不像刚开始时那般恐惧。山风阵阵,十分凉爽,山路并不难行。西玦走得有些慢,渐渐地便落后了一截。秦小小知道是他的伤势所致,便也慢慢陪着他在后面走。
碍于她神使的身份,其他人也不敢催,只得先行一段便停下来等她们。两人落在后面,可以避开其他人,秦小小正好提出自己的疑惑:“既然神族有吸髓石,是神是妖一测便知,那为何在灵泉村时那些神使不拿出来用,非得诬陷你是瞑族?”
“吸髓石造价昂贵,低等级的神使大多用不起。”西玦答道。
“还有个问题,为何那些人要对你和耿虎动鞭刑?”
“没有吸髓石,这也算得上是一种辨识瞑族的简单方法。瞑族在遭受极度痛苦,或是情绪受到极大刺激之时,潜藏体内的瞑气就会被激发。鞭刑,对于身心都算得上是极大的刺激。”西玦语气平静,似乎对于自己的倒霉遭遇并未有太多愤恨。
“不觉得这办法过于粗暴了吗,如果本来就不是瞑族,那岂不是白白受刑。”
“对于他们而言,宁可错判,不可放过。”
“我还有个问题,瞑族是否都和灵泉村的那些人一样,从表面根本就看不出来?”
“表面看来与常人无异的瞑族,或是体内瞑气尚未发作,所以不自知;又或是有意压制体内瞑气,让别人看不出。但只要感知能力够强,无论哪种情况都一眼便知。”
“还有个问题,你虽然没了灵心,但也该算是神族吧,为何刚才那石头却测出你是瞑族?”
“你哪来如此多的问题?”西玦本就心情糟糕,此刻神情更加地阴郁。
“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就一个,行不?”
“说。”
“他们提到的‘瞑奴’到底是什么?”
“与神族签订血契,被驯化成奴隶的瞑族,就是瞑奴。”
“驯化?瞑族一旦化妖不是很可怕的吗,怎么驯化?”
“能够完全压制住瞑族体内的瞑气之力,才有资格成为主人。一旦签订血契,瞑奴的身心都会被主人掌控,惟有绝对地服从。”
“那……”
“不许再问。”
秦小小只得闭嘴,但她已经明了,原来在这个世界里,瞑族哪怕不变成怪物,也会被不公平地对待,甚至沦为奴隶。
她又禁不住想起了灵泉村的那些人,可怜他们竟连自己已经被污染了都不知道,不明不白地便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虽然能够激发体内瞑毒的是内心的黑暗,但谁又能做到内心澄明不见一丝阴暗?仔细想来,他们又有何错?以怪物之身逝去,受世人鄙弃,实在是凄惨。
她心中突然沉重,只低头走路不再说话。而身边的西玦更加沉闷,让秦小小觉得身边仿佛飘着一团黑压压,阴森森的乌云。
她终于忍耐不住开了口:“你如此地不高兴,是因为被他们误会成是我的瞑奴?我之所以没否认,并不是故意要占你的便宜,只是觉得既然你我需要隐藏身份,那不如将错就错,何必和他们较真呢。”
“你为何如此多话?”西玦转头望向远处,一脸地冷漠,只想当她是空气。
秦小小却并不想让他清静:“西玦,梦回说你是神皇,可我实在是很难相信,神族的统治者该是怎样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会在落难之时,连个救驾的随从都没有?难道你当的这个皇帝,就是传说中那种'孤家寡人'?”
这是秦小小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她此时说出口却也是有计较的,这神皇一时落魄,算是虎落平阳,眼前是拿占据灵心的自己没办法,但若他的确是处在君临神族的位置,又岂会真是孤家寡人。所以她装作不经意地试探一二,也好知已知彼。
西玦却不上这个套,一句也不肯答。他似乎并未看穿秦小小的意图,只是神色愈加复杂,似在沉思。
“陛下您就真没个亲信,心腹之类的?”
“我并无心腹……心腹大患倒是有。”
他这一句话,直接把秦小小给噎住了。
翻过最后一个山头的时候,时间已近黄昏。前面的人开始轻松说笑,秦小小追过去一看,前方豁然开阔,出现了一块山间盆地,苍翠的田地中点缀着一大片村庄。看来是已经到达了安全地带,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加快速度,很快便到了山脚。山脚有一口古井,有清凉的山泉汨汨流出,正好供又累又渴的旅人歇脚饮水,还能洗一把脸,冲去疲惫。
大家都朝着水井围拢,摘下荷叶盛水。葛林吩咐两人先取水给两位神使喝,一个面庞黝黑的小伙子恭恭敬敬地将一片荷叶捧到秦小小跟前,清冽的泉水在翠绿叶子卷成的小碗中滚动。
秦小小转头,见西玦兀自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紧皱眉头按住胸口,连目光都有些涣散。看他这样子,是勉强提起的一口气已经用尽,快要支撑不住了。
秦小小赶紧将水递了过去:“先喝口水,再坚持一会儿,进了村,应该就有落脚的地方了。”
他默默喝水,眼睛却盯着旁边那两口装着符石的箱子。
“在想什么?”秦小小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突然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能得到这两箱符石……”
“这么多人守着呢,难道你想硬抢?”她将声音压到最低,生怕被人听见。
“的确,人太多了,若是不能一次全部解决,哪怕逃掉一个也极为不妙。”
秦小小心里咯噔一下——他重伤至此,难道竟还有余力将这些人全部灭口?不过看他的神情,还真像是有这个实力。
“不行!”秦小小扯住了他的袖子,“你不就是需要灵力吗,我想办法传递给你。实在不行,你再喝我的血也行。”
西玦神情冷淡地望着她:“你与他们素不相识,为何如此在意他们的生死?”
“因为他们是无辜之人,不该死。如果你真要杀人,我会阻止你。”秦小小语气坚决。
突然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神使大人,您请喝水。”
秦小小猛地转身,见是葛林,他手里捧着水,态度很恭敬。这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背后,他们竟都没有察觉。
西玦冷眼相看,似乎是在审视葛林是否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秦小小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里紧张得很。若是葛林有何异动,身边这实力深不可测的魔王恐怕就要发难,这群人便是生死难料。
好在葛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直到他离开,西玦也终究什么都没做。
“此人似乎一直在盯着我们。”西玦接过秦小小递过来的水,再次一饮而尽。
“是有点这种感觉。”其实秦小小也注意到在这群人中,其他人只在意装着符石的箱子,而葛林的关注点却在他俩身上。
她这一路上听这些人交谈,已经大致知道他们都住在山下村中,葛林算是这群人中领头的。由于山峦阻隔,交通不便,山中又时有瞑妖出没,便有了专门押运货物的镖队。这批符石本来不是他们的货,是因为原本押运的队伍出了事,黑衣神使才临时找了他们。
押运符石是有可能要对付瞑妖的,一个运气不好便可能像之前那个队伍一样死于非命。是人都惜命,没点本事,恐怕也不敢干这种有性命危险的营生,所以难保这镖队中也有深藏不露之人。但她倒也想不出,这葛林会对他们有什么企图,也许就只是好奇吧。
见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那黑衣神使又将葛林叫了过去吩咐道:“时间紧迫,这批货也不用在这儿停留了,直接随我送到暮云城吧。”
“小的明白。”葛林仍是躬身回话,“那另一位神使大人作何安排呢?”
“货已经由我接手,她这趟任务算是终止了,接下来是否还有任务,你得去问她。”
“好的,小的这就挑八九个脚程快的伙计随大人送货到暮云城。此去暮云城都是走的官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小的家中有事,就不随行了,大人您看是否可以?”
黑衣神使全心全意就只在那符石能否按期交货上,旁的全都不在意,只是点头:“可以,货到暮云城之后,工钱现结。”
眼见那黑衣神使走了,秦小小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葛林送走了运货的一行人,才走过来问秦小小:“神使大人,这次任务既已完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需要小的效劳之处?”
秦小小稍作思索,刻意模仿那黑衣神使的傲慢语气:“这一趟差事办完,本来是要回去复命,但我在和那瞑妖遭遇时受了些伤,尤其是我这随从伤得很重,恐怕无法再急着赶路。你可否找个地方,让我们休息几日?”
葛林似乎就在等着这话,态度十分殷勤:“若是要找正儿八经的客栈,那就得到暮云城去了,但大人一路劳顿,再去暮云城实在是太远。您若不愿再赶路,不如今晚就在村子里歇脚休息?这村子名为翠湖村,我家就在此处,虽然条件简陋,但也有几间干净的空房,大人您看是否可以赏脸到小的家中暂歇?”
秦小小扫一眼西玦,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头表示同意。葛林赶紧将其他人遣散,让他们各回各家,而后热情地将他们往村里带。
秦小小沿路一看,有些惊讶大山中竟然藏着这样的大好水乡,这村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湖泊,湖面如镜,远看如同一块翠玉,看来这翠湖村便是因此而得名。以此为水源,入眼不是稻谷,而是大片的荷田。
湖边有一座瓦房小院,便是葛林的家了。远远地便看见他家门前站着一人,很是激动地朝着他招手。走到近前,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这女子眉目清秀,气质温婉,脸却有些浮肿,宽大的衣服下面小腹高高隆起,一看便知腹中胎儿怕是快要足月了。
秦小小见了她,心想怪不得葛林不愿意再外出送货,媳妇都快要生了,自然得守在家里。
“你可算是回来啦!”那女子很开心地朝着葛林迎了上去。
“哎呀你可慢着点,别摔着了!”葛林伸手扶住她,那仔细的样子极尽呵护。不等葛林说什么,已经可以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神使大人,这是小的内人,名叫林月荷。月荷,这位是这次负责押运货物的神使大人,今天要在咱家歇脚的。”葛林介绍道。
月荷乍一看到戴着青铜面具的秦小小,有些吃惊,看到葛林跟她使眼色,赶紧低眉行了一礼:“见过大人,没料到有贵客来家,实在是蓬荜生辉。”
听她的言谈,再加上不俗的仪态和礼数,倒不太像是个普通村妇。秦小小看她身子如此笨重还要躬身行礼,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当心点~”
林月荷起身,见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的,有些好奇,转身问葛林:“那还有一位是?”
“这位是神使大人的随从。”葛林并未多说,赶紧将人迎进院子里。
林月荷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低声对葛林嘘寒问暖,内容无非是询问他一个人在外有没有好好吃饭,以及打听他这次出门有没有遇到危险。葛林一句句耐心地应着,看上去两口子感情极好。
但林月荷却不敢问这两个客人为什么会来自己家,只偷偷瞟了这一男一女几眼,便去收拾客房去了。
秦小小站在院中,只见小院里整理得干净齐整,还用花盆种着些花草,看得出主人是在用心地过日子。两口子忙不迭地给两人安排住处,然后葛林便马不停蹄去厨房做饭了。
见林月荷拖着沉重的身子为他们扫床铺被褥,秦小小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接手过来。见神使大人居然屈尊自己干活,林月荷的神色颇显意外,却也不敢说什么,默默地退出了屋外。
西玦盯着林月荷的背影许久,像在想着什么,秦小小有些诧异:“怎么了,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却摇摇头:“没什么。”
收拾完住处,饭菜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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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好。院中槐树下的木桌上放了几个青瓷大碗,有鸡有鱼,量还很足,看上去葛家的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自家养的鸡,荷塘里的鱼,都是寻常的家常菜,还请两位不要嫌弃。可惜家中无酒,只能是以茶代酒了。”葛林摆好桌椅,笑容满面。
秦小小被请上主位,闻着家常饭菜的香味,竟也有些饿了。葛林和林月荷都等着她先动筷,还时不时帮忙布菜,很明显是将她奉为上宾,这反而让她有些不自在,不得不说话又不敢多说,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在心中不断揣摩所谓的神使应该是怎样的行为举止,才不会引人怀疑。
西玦却完全不讲究,一声不吭,一通风卷残云。林月荷偷偷瞧他,眼见着他毫不客气地夹走碗中最后一个鱼头,一点也没想着给别人留,神色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诧。
葛林看着西玦的目光却有些复杂,这少年生得细皮嫩肉的,气质也是不俗,这得是忍饥挨饿了多久,才会有这样粗鲁的吃相。他又起身去厨房给西玦添了一次饭,哪怕没了菜蔬,西玦竟又吞下一碗白饭,这才端起了葛林早就倒满的青瓷茶杯。
葛林看他以盖轻拨茶沫,动作沉稳,随后合盖浅饮,一派从容,心中暗想这才是此人骨子里的本来面目。只是他这老道的微妙心思,谁都没有察觉。
这一晚是满月,月出中天,银盘泻下清辉,甚至比屋中的油灯还要明亮。
夜间的田园尤其静谧,只听得虫鸣阵阵,偶有蛙声。窗外就是一片荷田,荷叶长势极好,一叶叶顶风招摇。夏季已末,荷花的花期已过,但还有几朵晚荷在等待着盛放。清风徐来,其中一朵就在窗口随风摇晃,似乎想要伸进窗内窥探。
敞开的窗下就是床,西玦斜靠在床头,望着那摇曳的荷影若有所思。听到有人敲门,他头也没回说了一声“进”。
秦小小手里抱了一堆东西进了屋,望着他在月光下清冷的侧影,脑子里一刹那间有些恍惚。这人此时沉静淡然,毫无戾气,若不是表里不一,还真是外貌气质俱佳,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你手里拿的什么?”
听到西玦问话,她才回过神来:“跟葛林要来的干净衣服,他和你身高差不多,但衣服可能宽了点,你将就一下吧。还有伤药和纱布,一会儿我请葛林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西玦转头打量着她:“你也不必一直穿着这死人的衣服,换了吧。”
“哦,我还以为神使是需要一直要穿着这个的呢~”
“现在不需要了。”他边说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你过来。”
“干什么?!”她脑袋里响起了警钟。
“不是要处理伤口?你来就可以了,何必劳烦外人。”
见他毫无顾忌地脱衣服,秦小小心中暗笑他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可她望着手里的东西,有些为难:“可是……我好像不会。”
“我身上的伤是拜你所赐,你不该负责么?快过来。”他的声音稍带沙哑,听在秦小小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秦小小冷嗤一声:“哼,我若是不伤你,现在怕已经是个死人了。是你先动的手,我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正当防卫?你总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词,我从未听过。”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你没听过的词又有什么奇怪。”
秦小小断了他的话头,又将脸上一直戴着的青铜面具摘下来往旁边一放:“那我的脸还是你伤的呢,你看看,丑得我都没法见人了。你知道女子有多么在乎自己的脸吗,你又该怎么负责?”
西玦眯起眼看她:“皮相而已,有何要紧,大不了我将自己的脸皮换给你,你要不要?”
他那副脸皮,如果是放在女子身上,也的确会好看,秦小小有些愣怔,正想认真考虑下他这话的可操作性,却又听他说道:“只要把灵心还来,其他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果然还是惦记着神皇的灵心呢~秦小小只是笑了笑,心想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他如果真有本事取走灵心早就动手了,绝不会只是挂在嘴上。
此时他已经将衣衫褪下,秦小小看到他胸口纵横交错的鞭痕下有几个血洞,虽然都已经不怎么流血,但因为是贯穿伤,极难愈合,若他是普通人类,只怕是早就死了几个来回了。
这些伤口看得秦小小倒吸一口凉气,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不动声色地忍下来的。
她点起灯,用葛林给的烈酒将纱布沾湿,轻轻地帮他擦拭伤口,血迹擦净,露出的是翻卷的白肉,看来令人心惊肉跳。当时她只顾着自己救命,并不知道梦回下手这么狠,如今自己在这儿心生不忍,多少是有些猫哭耗子的意味。
这样的伤口如果不缝合,恐怕很难痊愈。秦小小又出去借来针线,在火上烧过,想要动手替他缝合伤口,却是手发抖,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毕竟这是鲜活的血肉,不是一块没有知觉的布。
西玦也不多言,接过针线自己动手。他的脸色愈发惨白,呼吸变得粗重,想来他并不是不觉得疼,只是特别能忍。秦小小不忍盯着看,片刻之后,他已经极其粗糙地处理完了。秦小小赶紧仔细地将药粉撒到伤口处,再用纱布裹好,正弯腰帮他处理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却听到他在耳边低语:“人间的药物对我的伤作用不大,我需要灵力来自愈——你不是说要给我你的血么?”
一听这话,秦小小心中一跳,本能地退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虽然她提过这茬,但若是西玦真要咬她,她难免会害怕和抗拒。
“你躲什么?”
“你,你不要突然就来……得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西玦却并没有真要动她的意思,倒是露出了笑意:“你明明如此怕我,竟还敢答应?就不怕我直接把你吸干?”
秦小小没想到他竟也能露出这样清澈的笑容,看他曲腿斜倚在窗前,无聊地用手指一划,那摇晃的荷影便被断开,被他卷入修长指间,放在鼻尖轻嗅。月光如水,这拈花一笑的人,分明只是个苍白而俊秀的少年。此刻他眼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映照着月光,还有这出淤泥而不染的美丽花朵。
她看得有些发愣。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魔般可怕,却又如画般写意动人。
16. 老虎没了猴子称霸王
殷国皇城,殷都。
青石铺就的宽阔大殿内,一座玉石雕砌的王座居于中央。本应坐在其上的殷王周楠,此刻却恭敬地侍立一旁。此时端坐王座之上的是银甲银发的南境大神王——姬南泽。
宝座另一侧,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红发男子。他面上覆着紫水晶雕琢的面具,上身仅着轻甲,裸露的臂膀与胸膛肌理分明,透着小麦色的光泽,力量感扑面而来。
尽管身为人间君王,周楠在神王面前仍保持着十足的谦敬:“殿下,殷国如今情势堪忧。南境瞑界大封印有松动迹象,各地上报的瞑迹灾害奏章堆积如山。神殿人手早已捉襟见肘,多地瞑兽横行,肆虐乡里,百姓流离失所。近来更有大批灾民涌向都城,城中无法尽数收容,已接连引发数次暴乱。非是本王心狠,只是这些流民皆来自瞑迹显现之地,其中极可能混有瞑族。若贸然放其入城,只怕祸引萧墙,届时都城严防死守的防线,恐将溃于一旦。”
红发男子,也就是苍南神殿的大祭司年攸闻言,面具下的眉头似乎皱了起来。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眼下不止殷国,整个南境都吃紧。要加固瞑界大封印,就需要更多符石。可殷王前几日才请求减免符石税,这额外的符石用量,若不增税,又从何而来?”
符石税,乃是神殿向各个人类国度征收的特殊税赋,按人头计数,所得皆用于符石的开采与精炼。
“增税之事,容后再议。”王座上的银发神王开口,声音沉静,却是不容置疑:“民生维艰,此举无异于雪上加霜。”
年攸摊了摊手,转向周楠:“你看,殿下不允。”
周楠苦着脸,没再出声。
“年攸,”姬南泽语气果断:“传令南境各分神殿,彻底排查辖内瞑族。地阶以下神族,不得再蓄养瞑奴。命他们解除所有血契,将瞑奴悉数征调,前往符石矿场。”
征召已受瞑气污染的瞑族开采符石,成本远低于雇佣常人,本是监管瞑族、补充矿力两全其美的常规手段。只是以往,这些瞑奴的劳动所得,皆归其神族主人所有。
年攸面有难色:“殿下,历来征用瞑奴,酬劳都是付给主人的。东境、北境亦是如此。如今要他们无偿交出,恐怕……阻力不小。”
“所以只限地阶以下。”姬南泽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月光:“怎么,连这些人,你都压不住了?”
年攸喉头一哽,低下了头:“属下不敢。”
周楠此时却向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大祭司,本王十分赞同殿下此策。正因往日瞑奴之利归于主人,才会有宵小之辈,胆敢暗中将普通人转化为瞑奴,以此牟取暴利!”
“此乃死罪!”年攸声音提高:“谁敢?!”
“被您察觉,自然是死罪。”周楠不卑不亢:“可未被您察觉的,又有多少?”
“周楠小子,你这是在控诉我监管不力?”年攸苦笑,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哪怕在殿下面前,也是半分面子都不给我留,是我从小就惯着你的缘故?”
周楠面色不变,他知道这位大祭司性子爽直,并非真心怪罪。
“此事已定。”姬南泽终结了这场小小的争执,看向年攸:“细则由你与神殿众长老商议。今日唤你来,另有要事。”
年攸看着神王异常苍白的面容,心头那缕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看这个。”姬南泽左手虚抬,掌心之上,一团光华凝聚,化作一枚剔透的水晶球。球体内光影流转,浮现出一片惨烈景象。
城垣之下,战火燎原,箭矢遮天。一辆华盖战车之上,九头蛟龙旗迎风狂舞。旗下立着一人,红唇似血,姿容绝艳,眉宇间煞气凌人,正举剑直指摇摇欲坠的城池。
“这是……战场?”年攸瞳孔微缩,失声道:“那女子……怎与东境洛殷神王如此相似?!”
“就是她。”姬南泽的眉头蹙得更紧:“周楠,你来说。”
殷王周楠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沉重:“据殷国密报,东境乾国国君暴毙,新帝登基后第一道诏令,便是兴兵征伐。并扬言……三年之内,吞并东境十三国。”
“荒唐!”年攸脱口而出:“东境广袤,诸国林立,即便乾国兵锋再盛,三年之内吞并全境?绝无可能!”
“若有神王支持,神殿神族参战呢?”周楠反问,字字清晰:“若神王亲临战场,屠戮凡人如割草芥呢?”
年攸哑然。
“神族不涉人间兵争,是数百年来不成文的铁律,但现在此律已破。”周楠因激动而脸颊微红:“洛殷神王不仅纵容神殿参战,更亲身踏足凡尘沙场。神族若介入,凡人如何抵挡?本王只怕……待她一统东境之日,兵锋便会越过流枫城,直指我殷国疆土!”
“百年前曾有神族插手战事,被神皇陛下亲自下令处以极刑。”年攸仍觉难以置信:“洛殷她……疯了不成?”
“周楠,你先退下。”姬南泽挥了挥手。
周楠会意,躬身行礼,不仅自己退出了大殿,更将殿内所有侍卫一同带离。这位年轻的殷王治国有方,深得姬南泽看重,但接下来的谈话,关乎神族秘辛,已非人族君王所能探闻。
殿门合拢,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南境的大神王和大祭司两人。
姬南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年攸心上:“接下来所言,你须谨记,不得外传半个字——神宫数位大神王造反逼宫,神皇陛下,已不在其位。”
年攸呼吸一滞。
“洛殷恐怕正是知晓此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姬南泽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此外,我刚自镇魂使处获悉,路幽冥、陆宴、谢东风三位神王……恐怕已经身陨。”
年攸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面具下的脸庞血色尽褪。身为大神王近臣,他深知诸位神王彼此制衡、暗流汹涌,全赖至高神皇统御,方能维持表面的平静。若是神皇离位,数位大神王同时陨落……那这维系了数百年的权力天秤,已然彻底崩塌。其后果,他不敢想。
姬南泽并未给他消化的时间,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昔日东境,路幽冥、陆宴、洛殷三王鼎立,鹫灵、羽宫、玉穹三大神殿各据一方,相互牵制,故无大乱。如今路幽冥和陆宴二人身死,鹫灵、羽宫神殿群龙无首,洛殷在东境,已是一手遮天。她要扶植凡人国度一统东境,不过是在翻掌之间。”
年攸手心渗出冷汗。他早察觉姬神王气色有异,却不敢多问。此刻方知,殿下必是卷入了那场发生在神族权力巅峰的惊变之中。而如他这般的中下层神族,竟对这天翻地覆的变化浑然未觉。
“局势危如累卵,须早谋对策。”姬南泽看向他:“年攸,近前来,有东西给你。”
年攸依言上前。
只见姬南泽掌心一翻,现出两枚玉珠。一枚莹白如月华,一枚幽青似深潭。神王将指尖的微光注入,两珠同时亮起,投射出玄奥的符文光影于空中。两幅光影结构相似,唯有核心图案迥异:银白珠中是一柄凛然长剑,青幽珠内则是一个狰狞骷髅。
“神王令?!”年攸骇然失声:“殿下,这……这如何使得?”
神族规矩,见令如见王,持令者即掌神王权柄。此物从未听闻有赐予他人之先例!更何况,眼前竟是两枚!那银白之令自然是姬南泽的南境神王令,可那青幽的、带着骷髅标识的……难道是已故的路幽冥的暗之神王令?这为何会在殿下手中?难道……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年攸却不敢问出口。
“拿着。”姬南泽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抗拒。
年攸双手微颤,接过两枚玉珠。这两枚王令看似轻巧,入手却似有千钧之重。
“南境护境大阵,可已完全布置妥当?”姬南泽问道。
年攸点头。此阵由姬神王主持,以南境至宝“八极图”为核心,耗费十数年心血方成,威力足以比肩守护瞑界封印的梵天塔大阵。昔日年攸尚不解为何要倾力建造如此庞大的防御阵法,如今,他隐约明白了。
“当年你曾质疑,为何已经有了梵天大阵,还要耗时费力建此大阵。”姬南泽看着他,银眸深邃:“如今可明白了?此阵不仅是为加固瞑界封印,更为防备……外敌入侵。”
“殿下是担心……洛殷会进犯南境?”
“洛殷行事,常出疯魔。若我不在,她极有可能挥师南下。疆土予她无妨,但她嗜杀成性,铁蹄所至,必是生灵涂炭。到那时,能护住南境亿万生灵的,唯有此阵。但阵法一旦开启,消耗巨大,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八极图乃阵眼之钥,与我的神王令相连。现我将它交予你,若真到了那一日,便由你……开启大阵。”
“殿下,为何是属下?您……”年攸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这布置,这托付,怎么听都像是……在托付后事?
“先住口,听我说。”姬南泽抬手打断,继续吩咐,语速平稳却不容置喙:“另一枚是鹫灵神殿的神王令,你想办法交予玉瞳。路幽冥已死,玉瞳身为鹫灵神殿大祭司,凭此令有望掌控神殿。鹫灵神殿若能重整旗鼓,玉瞳必会拖住洛殷,为南境……多争得些许时日。”
年攸喉头发紧,握着神王令的手攥得死紧。姬南泽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满心沉重,觉得不祥。
姬南泽洞悉了他的惶惑,却并未解释,只是平静地说道:“神族内乱,瞑族必然随之动荡,最终受苦的,还是芸芸凡人。天下大势,非我一人可逆。年攸,你身为苍南神殿大祭司,持我神王令,若我不在,南境神族,皆听你号令。你生于南境,长于南境,这里是你的故土。倘有朝一日,烽火燎原,我要你……竭尽全力,守住这片土地。记住了吗?”
年攸单膝跪地,低头,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若有那一日,属下必与南境共存亡!可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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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何要说‘若您不在’?您如今不是……”
“不必多问。”姬南泽起身,银发如瀑垂下,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深远的决意:“记住我交代你的事便可。”
话已至此,年攸纵有千般疑问、万般担忧,也只能将它们死死压在心底。他将两枚神王令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仿佛承载着整个南境的重量。
大殿之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风起云涌,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
神宫。
空旷的祭司殿内,玉柱擎天,金池流光。
三尊巍峨宝座悬浮于高处,终年隐在翻涌不息的浓雾之中,唯有七色异光自雾霭深处透射而出,将整个殿堂映得光怪陆离。
宝座上,隐约可见三道庞然巨影,却在视线的凝视下不断扭曲、晃动——它们并非真实存在于此,而是来自另一重空间的虚影。
九十九级玉阶之上,一团红光无声凝聚。
光芒渐敛,现出一具异常高大的身形,通体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
若有人能近前细看,必将骇然失声,因为那黑袍之下根本不见真实面容,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吞噬进去。
玉阶之下,齐整地站立着一列镇魂使。
她们容貌如一,皆是少女模样,面孔与姬南泽曾见过的姬无忧一模一样。
“恭迎天祭司大人。”
声音响起,整齐得如同出自一人之口。
“三枚神王灵心,回收完毕。”天祭司的声音传来,似远似近,虚无缥缈,却又字字清晰,“三位大神王陨落,此乃神族重大损失。幸而灵心未灭,以神血温养,可令其涅槃重生。尔等下一任务,是寻回神皇灵心。”
阶下一片寂静。
半晌,最左侧的镇魂使低声开口,语气犹疑:“神皇……还未死。如何回收灵心?莫非是要我们……弑杀神皇?”
天祭司那黑洞般的“面容”微微转向她,虽无五官,却令人感到一道冰冷的注视,“就凭你们,杀得了他么?神宫需要神皇——你们当中,若有人能将他带回神宫,祖神必有重赏。”
众镇魂使齐齐躬身领命,依次退去,唯独最左侧那位被留了下来。
“零。”天祭司唤道。
“属下在。”
“祖神将赐下神血,以灵心为基,重塑新王。祭炼仪式,仍由你率五阶镇魂使辅助完成。”
“零,领命。”
镇魂使虽面貌相同,天赋与寿数却天差地别。零,正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六阶镇魂使之一,地位尊崇。
“此番造神,关乎神族的未来,你莫要令祖神失望。”
话音刚落,红光骤敛,那天祭司的身影已化作一缕轻烟,没入高座之下翻涌的云雾中,再无踪迹。
******
祭司殿外,云雾缭绕的回廊深处。
一道绰约身影凭栏而立,红衣如血,正是洛殷。
她并未回头,只向着廊柱后的阴影淡淡开口:“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阴影中,缓缓浮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声音暗哑低沉:“回主上,尚未探得陛下确切下落。但天祭司已向镇魂使与幽影卫同时下达追击令——陛下应当……还活着。”
“他当然不会死。”洛殷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要赶在天祭司之前,找到他。”
“遵命。”黑影稍顿,试探道,“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谢东风等人联合反叛、围杀陛下之事,主上早已知晓,为何……不提醒陛下?”
洛殷缓缓转身,凤目微挑,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为何要提醒他?常言道,乱世方出英雄。天下不乱,何以求变?那几个废物神王死便死了,正合我意。”
她声音渐冷,“何况,他们背后明显有祭司殿的影子。我若是贸然报信,下一个被‘清理’的,恐怕就是我了。”
黑影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若是陛下归来……定不会饶过我们。”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洛殷望向远处缭绕的云海,目光凌厉如刀,“我既已出手,便不会再给他重登帝座的机会。”
“主上是想……取而代之?”
洛殷却摇头嗤笑:“我又不是谢东风那等蠢货。神皇宝座?不过是摆在祖神眼皮子底下的傀儡之位罢了,哪有当个自在的大神王痛快。”
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中却透出几分近乎疯癫的兴奋,“如今皇位空悬,上头再无人压着我,那几个碍事的大神王也死了个干净……从今往后,再无人能阻我!”
她望向脚下云层之下隐约可见的凡世山川,语调轻快起来:“待在这冰冷的神宫有什么趣味?人间,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若是可以……我真想再也不回这鬼地方了。”
17. 这世界没有科技却可以用科学解释
翠湖村。
西玦与秦小小已在葛林家中住了数日。这般白吃白喝的闲散日子过得久了,连秦小小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好在葛林夫妇始终殷勤周到,待他们如奉上宾。
秦小小渐渐觉察到,在这个世界,神族完全是凌驾于凡人之上。人们对待神族的态度,并非纯粹的敬畏与崇拜,更多是混杂着畏惧的讨好,以及保持距离的恭敬。
白日里的村子鲜活热闹,可从未有人敢轻易靠近葛林家。连那些最爱在巷口闲话的婶娘们路过门前,都会不自觉压低嗓音。唯有几个不知事的孩童,偶尔在荷田里戏水摘莲蓬时,会偷偷朝院内张望,好奇地打量着那位总戴着青铜面具的“女神使”。
碍于这“神使”的身份,秦小小不便在村中随意走动,只能终日留在院内,甚至刻意减少与葛林夫妇的交谈。西玦则更是深居简出,多数时间都在房中闭目调息,气息沉静得仿佛不存在。
月荷的腹部规模更加壮观,秦小小推测她临盆在即——因为葛林这几日已经不再外出接活,整日守在家中。他一个人要照顾三个“贵客”:一位神使,一个伤患,还有即将生产的妻子。秦小小心中虽有些过意不去,却也只能端着神使的架子,默默接受这份照料。
连日的宁静,让秦小小有了太多时间思考。先前经历的一切惊心动魄,恍如隔世幻梦。可每当夜深人静,荷香随风潜入,远近虫鸣蛙声此起彼伏,她又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不是梦。
她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命运。无论愿不愿意接受,那个属于“秦小小”的平凡世界,她已经回不去了。
翠湖村的烟火气让她心生贪恋,若是能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似乎也不错。可心底总有不安在隐隐浮动——她体内的灵心,还有身边这位天上掉下来的神皇,都像无声的警钟,在提醒她这份安宁随时可能破碎。
她虽然感受不到灵心中蕴含的力量,身体的变化却日益明显,只要凝神专注,就能听见远方的声响,看清远处的细微,连嗅觉也变得异常敏锐。灵心让她不再饥饿,不畏寒暑,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不是“人”了。
梦回始终沉睡未醒,西玦无法借助它的灵力恢复。即便如此,他伤势愈合的速度依旧惊人。不过数日,那些血肉模糊的外伤已经消失无踪,连疤痕都未曾留下,唯有她和梦回造成的两处旧伤,依旧顽固地无法完全愈合。
秦小小明白了,即便失去灵心,西玦的躯体在本质上也与凡人有着天渊之别。但和自己不同的是,西玦不仅需要进食,食量更是大得惊人。为了满足他,葛林家的家禽遭了秧,饭桌上近来每日必有鸡鸭鱼肉,这在一个寻常农家,算是相当破费了。
如今的西玦已经褪去了初遇时的苍白虚弱,每当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灰眸,秦小小总会心头一紧。毕竟,那颗维系着自己性命的灵心,仍然是他时刻惦念之物。于是每当两人相处,她总会不着痕迹地拉开些许距离。
乡村的黄昏格外宁静,雁阵掠过长空,鸣声欢快悠远。西玦难得没有在冥想,只随意坐在院中树下,端着粗陶茶杯,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叶梗,神色疏淡,似在出神。
秦小小也在桌旁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葛林说,那个乾国……好像在打仗?那里离我们远吗?会不会打过来?”
“暂时不会。”西玦抬眼看她,“乾国在东境,这里是南境。南境有数国,此处位于最南端,与东境相距甚远。”
“这世界……就简单地分为东南西北四境?”秦小小追问,“哪边更大?东境有多少个国家?”
“我久居神宫,少来下界,不清楚这些事。”
秦小小轻叹——人间之事,问神族果然无用。
西玦瞥见她眼底的失望,忽又开口:“你过来。”
他拾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勾勒起来。不多时,秦小小怔住了——那竟是一幅地图,一幅与她记忆中的“世界地图”轮廓惊人相似的地图!
她想起了初来这个世界时梦回提过的“镜像世界”,可随即又察觉不对,禁不住脱口而出:“这地图……怎么只有一半?”
西玦眸光微凝——她方才还一副对世事全然无知的模样,此刻却能一眼看出地图有残缺?
秦小小却未觉失言,只盯着地图入神,也捡了根树枝,下意识地补全了另一半轮廓。
“这世界的另一部分……原本竟是如此?”西玦凝视着她勾画的线条,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不就是张地图吗,你惊讶什么?”
“这世间有大片疆域已被瞑界吞噬,化作瞑海,沦为未知之地。完整的古地图,恐怕唯有祖神见过。”他抬眼,目光幽深地看向她,“你却能画出来……秦小小,你当真不简单。”
秦小小心头一紧——糟了,这下暴露了。她忙敷衍道:“呃……我瞎猜的。”
其实向西玦坦白自己的来历并不难,可她不愿也不敢,他们之间并没有足够的信任,让西玦摸清自己的底细,只会更显得自己软弱可欺。毕竟,她那个世界没有神族这种“人形天灾”,而她所知道的现代知识,在这里几乎毫无用处。
西玦自然听出她在搪塞,却不再追问,只是以树枝轻点草图:“如今此世,仅存东、南、北三境。若是依你所绘地图,远古时西境或许也存在,只是早已沦陷。而原本的北境,也已经失去了大半。近百年来,瞑迹降临愈发频繁,纵然有梵天塔大阵镇守,情势仍在恶化。”
“梵天塔?”秦小小又听到了新词。
“东、南、北三境,各有一座覆盖全境的大阵,以梵天塔为阵眼,用以阻止瞑迹降临。”
秦小小暗想,阵法,塔……这世界果然不讲科学。
见西玦今日似乎有闲心给自己科普这个世界的知识,她抓紧机会又问:“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瞑海,既然能进去,为什么还说那是‘未知之地’?”
“瞑海所在之地并不固定,此刻或许出现在南境,下一刻便可能移至北境。它既在此世,又属瞑界,如此随机变换,你想为它绘制地图,绝无可能。”
“我懂了……所谓的瞑迹降临,其实是瞑界与此世的空间发生重叠,形成一片极不稳定的异常区域,对吧?”
西玦支着下颌,思忖片刻:“如此解释,倒是更加容易听懂。”
那是因为你们用玄学解释,而我用的是科学。秦小小默默想着。
她继续问:“我见过的那片瞑海寸草不生……瞑界到底是什么?”
“瞑海未必就是荒芜的,其中仍然存活着许多原本属于此世的生灵,例如瞑兽,它们甚至能够在瞑海中繁衍,只是受瞑气侵蚀,早已面目全非。长远而言,瞑海万物终将被瞑界彻底吞噬。而瞑界本身……是一片黑暗死寂的虚无,一切存在终将湮灭,归于空无。”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瞑界侵蚀,这世界本应该很大、很完整吧?也不会有瞑妖存在了。”秦小小轻声感叹。
西玦蓦然一怔——她这话,竟与记忆深处某个声音完全重合。千玄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突然意识到:千玄或许……也曾见过这世界原本的模样。
“因为瞑界侵蚀,才有了瞑妖。那神族呢?神族又从何而来?”
这问题像一枚细针,猝然刺中西玦意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某个念头几乎就要浮现在脑海,却被猝然而至的头疼阻止。
他皱眉按住了太阳穴:“我不知道。”
听出他语气中骤起的冷意,秦小小有些莫名:“你曾经是神族之皇,是最高位的神祇,难道也不知道神族的起源?要不……说说你自己是怎么出生的?”
西玦只觉得头痛欲裂,尽最大努力将那念头从脑中赶出,疼痛才缓解了些许。
秦小小看他神色不对,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秦小小,”西玦抬眼,眸光幽凉,“你藏了那么多秘密不肯说,倒来探问我的出身?我为何要告知于你。”
察觉他是真的动了气,秦小小赶忙赔笑:“就是随口一问嘛,别生气,我不问就是了。换个问题总行吧?你刚才说南境有好几个国家,到底有几个?”
西玦神色稍缓:“南境最大的是殷国。此处应是在殷国边境。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
“你不是神皇吗?怎么连下界有几个国家都不知道?”
“我应当知道吗?”西玦反问,“凡人建立了几个国家,与我有何相干?”
秦小小一时语塞——如果神族是这世界的主宰,神皇便是至高统治者,可他竟连辖下疆域有几国都不清楚。这神皇……究竟算什么?
西玦看着她的表情,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将杯中的残茶泼向了地上蚁群:“你看这些蝼蚁。昨日在那边建了巢穴,今日又忙碌搬到了此处。你会去数它们筑了多少丘、打了多少洞吗?你甚至分不清今日这群与昨日的是否相同。你看,只这点茶水倾下,它们的世界便覆灭了,在我看来,人世的兴衰存亡,不过一瞬。如此说,你可懂了?”
秦小小沉默良久。她明白西玦的意思,人类于他,便如蝼蚁。眼前这少年分明生着人类模样,可那眸中毫无人情气息的冷淡,却的确非人所有,看得人脊背生寒。
是了,他曾立于神族巅峰,凡人的寿命于他不过蜉蝣一瞬,人间的生息劳作,在他眼中大抵是毫无意义的。
严格说来,秦小小此刻也算神族。可她骨子里仍是“人”的心性立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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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西玦这样真正的“异类”,她为人类感到不甘,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此刻的神情……简直和当年的千玄一模一样。”西玦的脸色沉了下来,“还记得姬南泽么?我猜你,也会更喜欢他那样的神。因为他或许会在意这些蝼蚁是否活得安好,甚至会因旁人无心踩死几只而动怒。”
他语气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涩意,让秦小小微愣。
又听他低声道:“你可知道……她对谁都能心软,唯独对我下死手时,连一句解释都不曾留。我很想知道,若是看见我如今的模样,她……会不会有一丝心软。”
这个“她”,自然是千玄。唯有提及她时,西玦眼中才会露出这般寂寥苍凉的神情。
秦小小猜想他与千玄之间必有故事,也许是白月光,也许是朱砂痣。姬南泽大抵也在这故事之中。可她并未多问,因为与己无关,不如少惹是非。
他却自顾自说了下去:“罢了,同你说这些有何意义……你终究不是她。只是看着你,总难免看见她的影子。”
“人类不是蝼蚁。”秦小小认真望向他,“如果人类是蝼蚁,如今的你我,不也是吗?众生来这世上走一遭,都在努力求生。为了活着,每只蚂蚁都会拼命。哪怕今日巢穴覆灭,明天依旧会有蚁群忙碌,重建家园。”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今你不在天上,而在人间,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想想你遇见的人——比如泱泱,比如葛林。他们都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与他们相比,神族除了力量更加强大,又有何不同?”
“泱泱……”西玦不再言语,低头望向地面。越来越多的蚂蚁正逃离那片小水洼,奔赴他处觅食。它们确实弱小,却也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其实无需秦小小提醒,他也记得泱泱——记得灵泉村出事时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护住了她。那是他第一次,特意在乎一个凡人的生死。
或许……与人类相处久了,都会如此?
“西玦,”秦小小忽然问,“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仇家祭司殿不是在搜捕我们么?若有一天藏不住了,敌众我寡,该如何应对?”
“仇家?”西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并无仇家。祭司殿寻我,神王们要我死,都只为夺取神皇灵心。”
“这还不算仇家?”秦小小只觉得心头泛苦。
“你没明白。”他侧目看她,眼神幽深,“如今灵心在你体内。所以,他们如今,都是你的仇家了。”
秦小小脊背一凉,猛然醒悟,原来身处最危险境地的竟是自己。西玦失了皇位或许还能苟活,可她要是失了灵心,必定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你太弱,守不住灵心。而我无灵心,终将衰竭而亡。最终,你我皆要死。”西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不如将灵心还我。至少,你我之中,还能活一个。”
秦小小梗起了脖子:“活的那个是你,你当然乐意!有本事,自己来抢!”
西玦冷哼,不再言语。
沉默许久,秦小小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别总想着你死我活了。既然我们都还活着,就该往好处想。总会有办法的……让你我都活下去的办法。若是有一天,我能找到不依靠灵心也能存活的方式,我会立刻将它还你,让你重归神皇之位。”
西玦未曾料到她会如此说,一时怔住了。
仔细看去,她与千玄分明不同,可骨子里却又如此地相似——连神皇灵心,都可以这般轻易舍却。他忽然有些茫然,她们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你那神器,恢复得如何了?”西玦忽而转移了话题。
“应该……差不多了吧?”秦小小心头一紧,揣测他是不是又在谋划些什么。
西玦却未再多言,只是起身回房。
乡野的夜,虫鸣叠唱,本该静谧安睡,秦小小却总难踏实。接连好几夜,她都被细微动静惊醒,太过于敏锐的听觉,成为了影响她入眠的烦恼。今夜也是,鸡舍方向又传来窸窣声响。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夜半鸡舍闹腾,次日饭桌上便会有鸡肉。葛林总说是黄鼠狼作祟,可这“黄鼠狼”未免太过猖狂,再这么每晚都来,眼看鸡舍就要空了。
她轻叹一声,披衣起身。院中并无旁人惊醒——看来那声响,唯有她能听见。她悄然走向屋后鸡舍,决心今夜定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在捣鬼。
然而鸡舍前晃动的黑影,让她呼吸一窒——那哪里是什么黄鼠狼?
昏朦月色下,隐约映照出有一道身影佝偻着蹲在鸡舍前。若不是她如今目力远超常人,几乎要以为那是只怪物。
那竟然是葛林的妻子,林月荷。
18. 符石养怪胎 夜半惊变生
秦小小心想,也许是林月荷也被鸡舍的动静吵醒,所以出来查看。葛林这个男人睡得也忒死了,妻子身子这般笨重,竟还让她半夜起身。
她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林月荷迅速地将手探入鸡舍,抓出一只鸡来。或许是平日喂惯了的缘故,鸡舍中只发出几声低沉的咯咯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这大晚上的,她抓鸡做什么?秦小小又是好奇,又是诧异,她屏息凝神,借着昏暗的夜色看清了接下来的一幕。只见林月荷一只手钳住鸡头,另一只手胡乱地扯去了那只鸡颈间的羽毛,而后竟然张口狠狠地咬在了鸡脖子上!
这幅情景,在秦小小看来只觉得有些惊悚,她不自觉地脚下急退,却不慎踩中了一根枯枝。
只听“咔嚓”一声,林月荷猛然转头。散乱发丝间,那张脸青白如纸,双目瞪得滚圆,嘴角还淌着暗红的鸡血,在夜色中形同鬼魅,与白日里温婉柔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间,林月荷像是突然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便跑!
那速度之快,哪里像是身怀六甲?秦小小慌了神,第一反应是她这般狂奔,要是摔着了可如何是好?她不及细想,拔腿便追。
今夜无月,又是刚下过雨,白日里被车马轧过的乡间土路坑坑洼洼,泥泞难行。寻常人在这样的黑暗中应该是寸步难行,可林月荷却似乎不受影响,只一味地向前狂奔。秦小小听过有人梦游往野外走的,却从没听过还能在这一片黑暗中拔足狂奔的。
听着林月荷越来越重的喘息,她不敢不跟着,却不敢大声叫喊,生怕自己吓到了她,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她心急如焚,要是出了意外,这可是两条人命啊!
“月荷!快停下!快醒醒!”
后方突然传来葛林焦灼的呼喊,看来他也已经惊醒,追了过来。那声音仿佛惊醒了林月荷的魂,她脚下一滞,身子一歪便摔倒在地。
秦小小刚要冲上前,一道身影已抢在了她前面,正是葛林。
“月荷!月荷你醒醒!”葛林抱起妻子,声音发颤。见妻子毫无反应,他慌忙将她抱起,转身时险些撞上赶来的秦小小。
葛林盯着她的脸看了一瞬,脸上闪过明显的惊愕,却什么也没说,只急急忙忙抱着妻子快步往家走去。
秦小小下意识摸了摸脸——坏了,出来得急,忘了戴面具。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遮遮掩掩,哪怕是同处一个院子,也没让葛林和林月荷见过自己的真面目。如今她半边脸狰狞可怖,乍看之下确实吓人。
难道月荷是被她的脸吓着了?秦小小心头一沉,暗自祈祷千万别因此害了母子二人。
回到葛林家时,主屋已经亮起了灯。房门紧闭,只听葛林在内说道:“惊扰神使大人了。内子身子不适,现已无碍,请大人安歇吧。”
他语气生硬,分明是在逐客。秦小小不好多问,只得退回自己房中。
可她越想越不安,终是悄悄绕到主屋窗外,用指尖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凑近窥看。屋内灯已熄灭,只能隐约看见林月荷静静躺在床上,葛林则一动不动地守在黑暗中。
秦小小看了半晌,正欲离开,身侧却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惊得她几乎叫出了声,待看清是西玦,才硬生生将惊呼咽了回去。
“你在做什么?”西玦抱臂而立,声音平静无波。
“嘘——”秦小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我刚才起夜,可能吓着林月荷了,所以来看看。倒是你,三更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西玦不答,只是也戳了个洞向内望去。片刻后,他侧身低语:“你再看看。”
秦小小凑近窗洞,只见黑暗的屋内亮起了一点幽紫光芒,那光来自于葛林的掌心。而后,她眼睁睁看着葛林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紫光送入了林月荷口中。
下一瞬,林月荷周身泛起了淡淡青光,身体猛然剧烈地抽搐,像是要从床上弹起。可她发不出声音——葛林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任她在掌下如离水之鱼般无声挣扎。
秦小小看得心惊肉跳。平日那般疼爱妻子的葛林,此刻竟下得去这般狠手,再这样下去,林月荷非被他捂死不可!
“那是符石。”西玦淡漠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莫要打草惊蛇。”
“这……这会出人命的!”
“看着便是。”
果然,一番猛烈挣扎后,林月荷渐渐平静下来。葛林如释重负地松开手,一下子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安抚一般轻吻妻子的额头,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又默默地坐回了床边。
“还没看够?”西玦已经在转身往回走,“还不走?”
秦小小满腹疑问,却也默默地一路跟着他回了房。
“有话快问。”他仍是那副冷淡模样。
“葛林手里的是符石?他为什么要给林月荷吃那个?”秦小小想不明白,看林月荷的反应,那东西可绝不是什么良药。
“凡人无法吸收符石,唯有瞑族与神族可以。”
“林月荷不可能是神族,那她难道是……”秦小小心头一跳,“是瞑族?”
秦小小难以置信,为何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能跟瞑族扯上关系?这些时日相处,她分明丝毫未察觉林月荷有任何异常。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葛林的举动着实蹊跷。
“且不说葛林为何要喂自己的妻子吃符石,之前押送符石的黑衣神使那般谨慎,符石必定是极要紧之物,葛林是怎么将符石弄到手的?”
“他是镖队首领,若要监守自盗,有的是机会。”西玦眸色微沉,“但这可是死罪——此人,胆子不小。”
“他冒死偷符石,是为了妻子?给林月荷喂符石到底有什么作用?可如果月荷真是瞑族,他怎么还敢与她在一起?瞑族不是会异化成怪物的么?”秦小小连珠炮似的追问。
她想不通,平日里明明很正常的人,怎么就突然成了瞑族?更揪心的是,她腹中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秦小小,”西玦揉了揉眉心,“你的问题太多,问得我头疼,你还是唤醒你的神器问吧。”
“就为了问几句话浪费神器的灵力,不划算,你不能答么?”
“我累了,现在只想休息。”西玦抬眼看她,“不像你,霸占着别人的灵心,不知疲倦为何物。”
又扯到灵心!秦小小一阵气闷——合着就因为占了这灵心,自己就永远欠他的?
她还想再问,屋外却传来了异响。
“今夜怕是要不得安生了。”西玦轻叹一声。
显然他也听见了,主屋方向传来嘶哑的哀嚎,一声惨过一声。这般动静,怕是连左邻右舍都要惊动了。
这一次,秦小小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林月荷的脸因痛苦扭曲得不成样子,葛林则浑身发抖守在一旁。见秦小小闯入,他眼中满是戒备,颤声道:“怎么这么快……还没准备好……怎么就……”
被子早已盖不住挣扎的林月荷,她浑身被汗水浸透,裙摆处晕开了大片暗红。
这是要生了?莫非是……难产?
秦小小不敢上前,一来她从未经历过生育之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二来此刻的林月荷双目赤红,苍白的皮肤下青黑筋络暴突,痛苦的模样诡异非常。这很不对劲,她见过多次瞑族堕化,岂敢轻易靠近。
西玦随后步入,扫了一眼林月荷,目光落在了葛林身上:“葛林,你胆子可真不小。”
“你们……都知道了?”葛林强作镇定,死死盯着两人,眼白竟渐渐染上深黑,“那就莫要怪我……”
秦小小心头一沉——完了,这人也不对劲,恐怕也是瞑族!
西玦却并无太多意外神色,只是冷声道:“怎么,秘密藏不住了,想要杀人灭口?劝你莫要轻举妄动,若是闹得人尽皆知,你该知道你们会有何种下场。”
“葛林,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并无恶意,有话好说!”秦小小急道。她知道瞑族堕化的契机是受到刺激,那么如果安抚他的情绪,是否就有可能避免最糟糕的结果?
葛林一怔:“你们……不打算动手?”
“其实见到你时,我便知晓你是瞑族。”西玦一脸地波澜不惊:“你当初特意留下我们,又不遗余力地大献殷勤,本来我还不解其意,后来见到林月荷,才明白你是有求于我们。”
“原来神使大人竟是早已知晓……”葛林声音发颤,心想这两位明知自己身份有异却一直不动声色,不予揭穿,看来是身怀本事,有恃无恐。事已至此,自己不如坦白,以诚相待,或可有一线转机。
“没错,我和月荷都是瞑族。瞑族生产,九死一生。我担心妻子生产时会出变故,所以一直想着若是能有神族相助,才可能保她平安。但我与月荷本就是藏身于此,又怎敢向神族求助?只是后来恰好遇到神使大人,于是灵机一动,设法留下二位,想着若是能给大人雪中送炭,落下几分情分,也许大人便不会见死不救。”
说到此,葛林突然“噗通”一声跪地,朝向秦小小倒头便拜,“我一直不敢坦白,却没料到孩子来得这样急……无论如何,我想求您救救月荷!哪怕保不住孩子,只要能救她一命,要我做什么都行!”
望着葛林哀求的目光,秦小小满心茫然——她哪里懂得什么救治之法?
她狠狠地瞪向西玦,这家伙明明从一开始就看出了端倪,却故意将她瞒在鼓里,害她此刻一惊一乍,像个傻子。西玦却只是淡然瞟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也不知他意欲何为。
秦小小心中气恼,却不好发作,只得先应付葛林:“你先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不说清楚,我如何帮你?”
“月荷早就受了瞑气污染,发作过几次。我冒险偷用符石,才勉强压住她体内瞑气。可她有孕后,竟再未发作,与常人无异……我们便要了这孩子。可临产在即,她体内瞑气突然暴涨,我不得不加大符石用量……”
“符石只会让瞑族力量增强,更易丧失神智,你难道不知?”西玦打断了他。
“不,符石对她的作用不同……我也说不清,但就是有用!”葛林转向秦小小,语带哀求,“神使大人,此刻来不及细说了!您都看见了,月荷体内瞑气就要失控,您是南境巡界神使,定有压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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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求您救救她!”葛林连磕了几个响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
秦小小手足无措,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身边一脸淡定,一看便是成竹在胸的可恶神皇。西玦终于开口:“你妻子有孕后瞑毒不再发作,并非因为她变回了常人,而是胎儿吸收了她体内瞑气,你竟未察觉?”
葛林浑身剧震,呆立当场,而后如梦初醒:“原来如此……怪不得近来月荷会嗜饮生血,原来是孩子需要!”
“你竟一直以符石喂养这孩子,”西玦盯着他,目光如刃,“到底是私藏了多少符石?”
葛林仍是朝着秦小小重重磕头:“神使大人,我自知已经触犯神族法典,罪无可赦,死不足惜。可这一切并非月荷之过,她只是个想保住自己孩子的母亲而已……这孩子……任您处置,只求您救救她!”
秦小小忙扶他起身,却说不出应承的话——她哪是什么巡界神使?
她急看向西玦,却听他声音冷漠:“我可以救她,也能救孩子,但你需应承我一事。”
“何事?!”葛林惊喜抬头。
“把你所有的符石都给我。”
葛林一愣,脸色铁青,半晌无言。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西玦语气平静,“但再拖延时间,你该知道后果。”
说罢,他拉起秦小小便往外走。
“我懂了……你竟是早有打算,就是为了得到符石?”秦小小瞪着他,心头涌起不忿。这些时日葛林夫妇待他们真心实意,她本想着该有所回报,西玦却在盘算着趁人之危,强索符石。
“失去心脏,再加上伤势拖累,我的身体日渐衰弱,符石虽然灵力微薄,却能解我燃眉之急。我也并非是早有打算,只是随遇而安,静观其变,今晚见他拿出符石,才有此打算。”西玦终于肯解释了。
“何必非要符石?我让梦回传灵力给你便是。”
“以你的性情,若是那神器能派上用场,你早就用了。更何况,近日我察觉附近有可疑的灵力波动,恐怕是祭司殿派出的镇魂使或幽影卫在追寻我的踪迹。她们对神皇灵心感知灵敏,你暂时不可动用灵力。”
秦小小哑然。原来这些日子的平静只是表象。她本与此世无冤无仇,可怀璧其罪,拥有这颗神皇灵心,她的命运便与西玦绑在了一处。
屋内又传来痛苦的呻吟,林月荷的声音已渐渐微弱。
秦小小盯着抱臂旁观的西玦:“你不是说能救她?还不动手?”
“生孩子这件事,我无能为力。”西玦瞥她一眼,“倒是可以封印她体内瞑气,但我现在没有灵力,如何能够压制得住瞑气?她丈夫给我符石,我方能出手。”
“怎么还生不出来……”屋内,葛林急得团团转,眼见妻子就要步入鬼门关,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声叫道:“我给!别说是符石,我命都舍得给!求你们救她!”
“不……不可……”林月荷竟还清醒,死死抓住葛林的手,“我们这孩子需要符石供养……没了符石,孩子活不成……相信我,我自己一定能生下来……若我不行了……你还需要用符石保住孩子……”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腹中怀的并不是寻常胎儿,而是个在娘胎内就需要靠符石为食的怪物。
秦小小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看见床上那一大片刺目的血红,她急声道:“她这怕是难产了!村里没有产婆或者接生婆吗?或者是有经验的妇人也行,快请人来帮忙啊!”
葛林却仍是站着不动,堂堂七尺男儿,此刻束手无策,身躯竟在颤抖:“村里人从不知道我们是瞑族,若是让别人见到……她和孩子都活不成!”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顾忌什么?救命要紧啊!”
“你倒是比他还要焦急。”西玦仍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瞑族不比常人,她一时之间死不了。但一旦妖化,便完了。”
葛林赤红着眼看向这始终冷漠的少年:“符石我有!我将符石全给你,求神使阻止她化妖!”
他颤抖着移开床边木柜,掀起一块石板,从暗格中捧出一只木盒,小心翼翼打开,呈到西玦面前。
幽紫光芒映亮西玦的双眼,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就这些?”
“我发誓只剩这些了!月荷不吸符石便会嗜血,先前大半都已用掉……”
“你将大半符石喂养了胎儿,”西玦眸色沉了沉,“这胎儿恐怕比寻常瞑妖更强,我却只能用这小部分符石的灵力压制它——我无法保证它能活下来。”
葛林咬牙点头:“只要能保住我妻子,已是万幸,感激不尽!”
见西玦终于肯出手,秦小小松了一口气:“那我能做点什么?”
“没你的事。”西玦淡淡一句,又对葛林道,“你也出去。”
说话间,他已将符石置于掌心。秦小小这才看见,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用鲜血绘就一道玄奥的符文,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紫光骤然大盛,将他周身笼罩。狂风平地而起,卷得屋内烛台飞起,险些砸中秦小小。她忙随葛林退出屋外,只听“咣当”一声,房门已被无形之力猛然合拢。
19. 祸起舐犊情 封印镇妖邪
葛林没想到自己竟然和神使大人一同被拒之门外,心中只觉不妙,返身猛然撞向房门。他几乎听见了自己肩骨发出的闷响,但那扇寻常榆木门板此刻重若山岩,纹丝不动,可见是被异常力量封闭。
他满面焦急转向秦小小:“神使大人,他……他这是意欲何为?”
“自然是要用符石之力压制你妻子体内瞑毒。”
“无需大人您相助?”
“应该是……不需要……”
“可他是瞑族啊!”葛林满心质疑。尽管平日里相处,他早就察觉那少年的行为举止不似平常的瞑奴,却没料到此等关键时刻,神使大人竟能撒手不管,任那少年任性施为。
“他自有分寸,你不必太过担忧。”秦小小其实也心有疑虑,但此刻她必须让葛林吃下定心丸,以防他冲动坏事。
“他是在强行吸取符石?”葛林似是感知到门内的异常气息,瞳孔骤缩,“他到底是为救我妻子,还是要私吞符石?高品符石的精纯灵力于瞑族而言暴烈如火,如此乱来,怕是连他自己也会堕化!神使大人,我妻儿命悬一线,您真就这样袖手旁观?!”
秦小小忽觉得胸口的灵心一阵悸动,说不出地难受。她按着心口,盯着葛林汗湿的脸:“我知道你不信西玦,可你自己能救她么?我方才听你说,瞑族生产,九死一生,你明知如此,又是为何要让妻子冒险生育?”
葛林一时无言以对,露出悲色。“十五年前,我随长辈押镖远行,途中遭遇了瞑迹降临。”他脸色发白,似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将那些往事打捞而出,却又对那段经历心怀恐惧,“我只记得,当时灰雾吞了整支队伍,只有我浑浑噩噩地爬了出来。我没死,却染了这洗不掉的‘脏东西’,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瞑气侵染。”他抬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常人难察的淡青色脉络。
“直到与月荷成婚之后,我体内瞑气方才发作,而月荷也被我牵连,在不知情中便遭到了瞑气污染……我简直是罪该万死!”他望向主屋窗户,眼中满是愧疚之色,“许是我体质特殊,只需吸收符石便能压制体内瞑气,月荷也是如此。我们背井离乡,隐居于此,过了几年安稳平凡的日子。其实前两年她就曾怀过一个孩子,被我劝着放弃了。现在肚子里这个,她竟是执意要生下来。我劝不动她,也不敢硬来,拖着拖着便到了现在这般光景……唉……”
葛林重重叹息,又痛又悔。
“她说我们一直没有孩子,村里有人背地里说她是不下蛋的鸡,还损我长得人高马大,却是个银样镴枪头……其实,老子才不在乎旁人如何说,只有她才是最重要的!这事本就不该由着她的性子来,哎,都怪我!”汉子狠狠跺脚,痛心懊恼,却又百般无奈。
秦小小沉默听着。若只是为了自己,这男人不会有如此胆魄。身为瞑族,只是维系摇摇欲坠的平凡生活,便已经用尽心力。
正在此时,屋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葛林立刻凝神细听,却又听不到了。他如遭雷击,野兽般嘶吼着撞向木门。第三下撞击时,门板终于向内崩裂。碎木飞溅中,烛火照出了屋内景象。
林月荷仰躺在榻上,面色青白毫无生气,嘴唇却是诡异的乌紫。她双眼圆睁,瞳孔一片惨白,腹部竟在产后依旧诡异地高高隆起,肚皮下似有活物在扭曲冲撞。
西玦一手扼着榻上女子的咽喉,另一手覆盖在她额前,掌心涌出的紫色光华正如丝丝水流沁入她眉心。那紫光迅速融入林月荷浑身经脉,她皮肤下暴突的青黑血管便肉眼可见地平复消退,变作正常。
他动作虽然粗暴,但葛林也能看出他是真在尽力施术救人,于是也不敢再动。房间突然陷入了寂静,只能听到烛火噼啪,还有林月荷喉咙里艰难的抽气声。
许久之后,林月荷的脸颊已经显现出正常的血色,西玦咬破手指,而后血液随着灵力一同注入,只见林月荷的眉心骤然亮起一点金芒,那光芒迅速流转,勾勒出一枚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印,中央如闭合天目,外围缠绕层层符文。金纹明灭三次,每闪一次,林月荷腹中异动便弱一分。三次后,纹印沉入皮肤,只余淡痕。
西玦放手,长舒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她今后便与常人无异,瞑气再不会发作。”
“这符文……是神族封印?!”葛林激动得声音发颤。他猛地看向西玦,眼中翻涌着意料之外的狂喜,以及更深的惊讶。这符文他见识过,这不仅仅是封印符文,还是永恒封印。要想永恒封印施术成功,要么灵力极强,要么精神力碾压被施术之人,而强大的精神力,也是来源于极高的灵力等阶。
这少年分明哪一项都不符合,可林月荷体内的邪异气息分明已经消失——他究竟是谁?
西玦抬眼盯着葛林:“我说到做到,今日之事,算是报你雪中送炭之恩。但我的事,你最好也能守口如瓶。”
葛林对上他的眼神,把将要出口的疑问咽了回去。这少年深不可测,行事恣意,根本就不受那神使管束,恐怕并非善类。这两人显然是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今相助他们的情分已经两清,若是自己行事不慎,接下来的帐可能就要另算了。
他扑到床边探了探妻子的鼻息,当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的刹那,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几乎瘫软。他随即想起了什么,急转身看向床榻内侧,那里是个随手扯来床头旧衣物包裹着的初生婴孩,因为裹得实在是马虎,可以清晰分辨出,那是个男孩。
葛林大喜,赶紧俯身过去抱起孩子。脐带已断,血污未拭,男婴将那小小的拳头攥在腮边,不哭也不动,安静得令人心慌。葛林脸上的喜色转为惊恐,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孩子鼻息,而后颤抖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婴孩胸膛没有丝毫起伏,根本就没有呼吸。
“孩子……我终于有孩子了……”终于缓过劲来的林月荷微弱呢喃,泪水先于意识涌出,洇湿了粗布枕头。“我的孩子……让我抱抱……”她想要起身,无奈身体过于虚弱,只能伸手在空中乱抓。
葛林呆立如石。他看着那具小小躯体,又看着妻子,只觉得心如刀割,这可是她豁出性命才得来的孩子啊,怎么能是一场空?!
他知道此刻的林月荷再也经受不住刺激,哑着声音勉力挤出一个微笑,温言安慰:“月荷,你受苦了……是个带把的,咱们有儿子了……你别着急,等休息好了有了力气,才能抱得动孩子。”
不知实情的林月荷放下心来,带着欣慰而满足的微笑,再次陷入了昏迷。
葛林脸上强装出的笑意立刻冻结,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怀中的小脸,泪流满面。
“我早说过,不保证这小的能活。”西玦淡淡开口。面对这个毫无共情能力的家伙,秦小小只能是狠狠剜他一眼,以表不满。
葛林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右手食指塞入了口中,狠狠咬下。鲜血涌出,他浑然不觉痛,将手指塞进婴儿微张的口中。
蕴藏着他体内力量的温热血浆渗入婴儿口腔,原本死寂的婴儿身体突然猛地一颤,小嘴开始本能地嘬吸起来,牢牢裹住手指,吮吸力道大得惊人。
这一幕看在秦小小眼中,只觉得十分诡异。西玦的眼神却骤然变冷了:“你这是要他化妖?”
他话音未落,只见浓黑如墨的黑气已经自婴儿周身冒出。从那小小的身体中竟然爆发出一股气浪,将葛林掀得倒飞出去,后脑撞上桌角,一下子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婴儿掉落在床上的林月荷身侧,黑气翻滚凝聚,在他赤裸的背脊上凝结出了一双漆黑的肉翼。翼展近三尺,薄如蝉翼却边缘锋锐,翼膜上暗紫的血管纹路搏动越来越强。婴儿眼睛仍未睁开,小手却胡乱一抓,攥住了母亲的衣襟。
一直盯着的秦小小眼见它的黑翼猛振,拖拽着昏迷的林月荷就就要飞起,赶忙跑过去想要抓住它,却让那小怪物从手中滑脱,撞碎窗棂,歪斜冲入了外面的夜空。
“林月荷!”秦小小跟着冲出门,追了过去。
夜空中,黑翼的小怪物负载过重,飞得跌跌撞撞,却是越飞越高,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林月荷仍然昏迷,浑然不知自己身处无比凶险的境地,倒是秦小小被吓得不轻,这要是掉下来,还不得摔成几块!
她正束手无策,想要尝试唤醒梦回,却觉得胸口又传来了灼痛,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是体内灵心又受了瞑气刺激失控了,只好回头寻找西玦。
西玦不知何时已经跟在她身后,正仰首望天,竟轻轻“啧”了一声:“符石喂大的,果然不一样。”
只见天上的林月荷的身子猛地一沉,仅仅只留衣服挂住,已经是摇摇欲坠!
秦小小看得心惊胆战,强忍着焚身之痛抓住西玦的手腕:“救她……求你……”她疼得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你怕暴露身份……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西玦有些无奈:“你自身难保,倒是先管旁人的死活?”
“那就……也救救我……”
西玦轻叹一口气,反手握紧了她手腕:“可准备好了?”
“你是要唤醒梦回?”
西玦点头,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渗入秦小小腕间的手镯,那是他的血。
就在神器将两人感知联结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万古洪钟撞向秦小小胸口,磅礴如天河倒灌的灵力洪流瞬间自灵心决堤,她的视野瞬间被白光淹没,随即感知开始爆炸式地蔓延。
这一刻,风尘的轨迹、池中的涟漪、远峰的落叶都在她观想之中。有一种庞大而冰冷的意志如同万千触须狂扫过大地,方圆数百里,一切生灵的呼吸脉动,清晰如掌上观纹。她难以置信这竟是自己能够发散出的精神力,不但不觉得不兴奋,反而无比地惶恐,浑身战栗。
“梦回。”西玦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助我祭出先天法身。”
“就为了收拾这小东西?”信息处理能力登峰造极的神器一瞬间已经了然眼前局势,脾气却一贯地臭,满是不情不愿。
西玦也不客气:“睡了一觉,你变蠢了?扩大你的感知范围。”
梦回却意外地没有反驳,沉默片刻之后变得认真起来:“南方似乎有玄阶灵力波动,嗯……还是玄阶巅峰,这熟悉的气息……是姬南泽?!”
“是他。”
“你虽然可以依靠我联结灵心,但你可别忘了,灵心内还有那枚能要你命的符玉。哪怕我放开全部禁制,你至多也只能发挥出三成的实力。你直接祭出先天法身,那便是宣战,你要以三成胜算对战那‘战神王’?”
秦小小听不懂什么玄不玄的,眼前的事还没解决呢,这是又来了麻烦?
“‘战神王’,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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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不过是个与我屡战屡败,却还屡败屡战的傻子,你要说他是个怎么打也打不服的犟种倒是真的。”西玦先是不屑,而后沉下脸来,“上次那姓姬的没趁机造我的反,纯属侥幸。如今他怕是已经回过神来,定是恼羞成怒,要来取我性命,我不抢占先机,难道认命等死?”
梦回却不配合:“他要杀的是你,我要是多管闲事帮了你,反倒连累了我主人,这笔交易岂不是很不划算?”
“我本就欠那姓姬的一笔血债,死在他银光剑下,倒也不冤。”西玦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只怕我死后,你这废物主人一旦灵心失控,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而这颗神皇灵心万载积攒的灵力一旦爆裂……”他顿了顿,“大半个南境给我陪葬,倒是风光得很。梦回,你问问你这废物主人,她可愿意?”
“说谁废物呢?还敢说两遍!”秦小小已经忍无可忍,“给我先救人!林月荷要掉下来了!”
夜空中,那婴儿黑翼的扇动越来越慢,显然是已经力竭,却仍是挣扎着在往高出窜。万幸那小怪物的脚趾上有爪如钩,牢牢挂住了林月荷的衣裳。
梦回只得妥协:“好,我解除所有限制。你祭出法身之后,先救人!”
“可以。”
下一瞬,秦小小便遭受了更严峻的考验。她好不容易适应了灵心被完全激活的恐怖感知,现在又受到了更强的冲击,意识简直几乎被彻底抽离打散。
她感觉不到身体,自身仿佛崩解成了亿万尘埃,每颗尘埃都是一只“眼”。亿万只眼同时睁开,看见的却不是此刻的景象。
巍峨雪山崩塌成海,无边沧海隆起为山;有巍峨宫殿在烈焰中倾颓,有妖异面孔在血月下泣血;又见到一道身影仗剑立于尸山血海,有人回眸一笑,桃花漫天……
过去未来、真实虚幻,无数碎片交织成的混沌之海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感受到她生理指标的急剧波动,颇有经验的梦回赶紧提醒:“别慌!他要全力一战,必然会将精神力提升到极致,这会对你造成极大冲击,但别慌,静气凝神!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要崩溃!”
秦小小大口喘息,只觉得天上地下,绝峰深海几个来回都比不上这种惊心动魄。好在这冲击只发生在一瞬间,她猛地睁眼,见到西玦凌空而立,离地三丈,衣摆猎猎。
他再不是那文弱苍白的俊美少年,脸庞之上镌刻的是君临万世的威严与睥睨。在他身后,高达十余丈的金色巨像正巍然显现,轮廓与他一般无二,巨像背后,六片光之羽翼缓缓舒展,翼展如垂天之云。
由纯粹金光凝聚的翼身流动如水、剔透如琉璃。无数金色光点自翼缘洒落,纷纷扬扬如光之雨,将下方村落、荷田、山野全都镀上了朦胧金辉。
那光芒不刺眼,却蕴含直抵灵魂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又心生卑微向往。
“这还真是大开眼界……”秦小小叹为观止,禁不住惊叹。
“这是神皇的先天法身,名为‘六翼’。许久没见过这法身动真格的战斗形态了,他不过是借用你的灵心之力,却还能做到如此,简直让我都有点佩服了。”梦回难得地说了一句西玦的好话,“你一定又要提问,我给你解释一下吧~肉身是无法承载和释放非常强大的灵力的,所以高等级的神族必须修炼出法身才行。普通神族想要达到这个境界,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艰辛努力,还得有自身天赋加持。但大神王就不一样了,这之所以被称为‘先天法身’,就是因为这是随灵心白送的。”
“这幻象是大神王们天生自带的?”
“这不是幻象,只是用肉眼无法见到其真相罢了。你刚才应该感受过了,神族法身蕴藏的实质?”
“嗯,只觉得是玄之又玄……”
“胡扯,你分明没弄懂。算了,只能是从头学起了,终有一日,你会习惯这法身的。”
金光巨像动了。
一只光手轻柔探出,于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接住从数十丈高空坠落的林月荷,小心地将她放回下面院中的草垛。另一只光手凌空一握,如同拈住一只蚂蚁一般擒住了扑腾的黑翼小怪物。金光包裹着黑气,婴儿的尖啼被压了下去。在浩瀚金光之下,小怪物身上那点黑气如雪消融,狰狞的肉翼寸寸碎裂,化作破絮飞散。
西玦凌空一指,一点凝练的金芒没入婴儿的额心。又是那道复杂的印记,有了灵心的灵力加持,不再需要他以血为引。永恒封印的金纹一闪而逝,一切便都平息。恢复了正常形态的婴儿沉睡过去,被轻轻放到了母亲身旁。
秦小小看着那巨大法身极尽周到的动作,心中复杂。在西玦这样的神族眼中,人命或许轻如草芥,但他一旦出手,却也没有半分敷衍。无论如何,葛林一家今夜是幸运的。或许,失去神皇之位流落人间的西玦,在那冰冷神性的外壳下,某些东西正悄然改变?
这念头刚起,她便感知到有庞大的森寒杀气如同极北的暴风雪,骤然降临。只见南方天际,踏空而来的银白身影快速逼近。他所过之处,夜风止息,流云退散,星辰黯然,仿佛整片天地都为之屏息。
西玦周身气息骤变,方才救人时的些许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重回绝巅的凛冽战意。
这两种毁灭性的危险气息,让秦小小觉得寒毛倒竖,可她已置身风暴眼中心,退无可退。
20. 仇人相见 分外眼红
银色的流星撕裂夜幕,却在翠湖村上空骤然凝滞。夜空不再是夜空,瑰丽的光芒照亮天际,千亩荷塘被映照成泾渭分明的金银两色,亮得刺目,竟比白昼更加明亮。
“那是光之大神王的先天法身,名为‘天征’。”梦回告知秦小小。
秦小小仰着头,瞳孔被强光灼得生疼。今夜她已经见识过西玦那恢弘的神皇法身,可眼前这充斥天地的银辉,是另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她勉强眯起泪光模糊的眼,看见一匹完全由凝练银光构成的巨大战马自天幕深处踏出,马蹄落下时,圈圈空间涟漪随之荡开。
马背上,顶天立地的铠甲战士虚影手持仿佛能裁断山岳的巨剑,身后那幅光芒织就的披风舒卷不休,竟真的卷动了漫天流云,在夜空中拖曳出长达数里的、波澜壮阔的光之长河。
夜更深,但整个村庄已经被唤醒,一片沸腾,惊呼、哭喊、犬吠混杂成片。秦小小向下俯瞰,那些从屋舍中涌出、聚集在空地上茫然仰望的村民,就如同受惊的蚁群。而她自己正被西玦以一团温实的金光承托着,悬浮在他身侧,置身于这场凡人无法想象的战斗中心,却又与纷争隔绝。
她终于看清了银辉核心处的那道身影。那人银发如瀑,冰蓝眼眸比极地寒晶更冷,正是南境的大神王姬南泽。
“你和他未必需要生死相搏。”梦回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旧日总有几分情分在吧,尚有转圜余地,为何不先冷静下来谈一谈?”
“冷静?”西玦嗤笑,“你看他这隔着百里便全开法身、煌煌神威直压过来的架势,像是要来与我谈心叙旧的么?”
“分明是你先祭出了法身。”
“大敌当前,废话少说。”西玦语气冷硬。
秦小小忍不住插话:“我记得……上次相见,他对你似乎还很恭敬?”
“恭敬?”西玦唇角勾起一抹浸透寒意的讥诮,“我下面那些个大神王,哪一个当面不是高呼陛下,俯首帖耳?背过身去,却是阳奉阴违,各怀鬼胎,阴险毒辣。若非他们联手背刺,我何至于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们何以以为姬南泽会是个例外?我了解他——废话无用,先打服了再谈,或许他还能听进去一两句。”
话音虽淡,却重若千钧。秦小小一直隐隐疑惑西玦何以会沦落至此,此刻终于窥见那至高权柄之下,铺就的竟是暗藏的刀刃。登峰造极的强者,却往往躲不过身边人的背刺。
“梦回,”西玦不再多言,“一旦开战,我便无法分心。护好她,这是你此刻唯一的任务。”
“明白。”
包裹秦小小的金光骤然凝实,化为半透明的琥珀色晶壁,其上增添了无数流转的细密符文,那是西玦再次加强了她身周的防护结界。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即刻爆发。那尊银辉璀璨的天马法身静静悬浮,法身核心处,姬南泽的本体却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无视了西玦蓄势待发的凛冽杀气,径直掠至秦小小面前。
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三丈。隔着双重护罩,秦小小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那么近,近得她能看清对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是震惊、痛惜、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深埋却即将喷发的炽烈。
那大神王死死盯着她,仿佛天地间唯她一人存在。
“尊上……”姬南泽开口,嗓音微哑颤抖,“果真是您……可您的脸……您的灵力为何……”这绝不是面对敌人的语气,倒像是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却发现其已残缺的惶惑与心痛。
秦小小脑中嗡鸣,这银发的大神王于她而言极为陌生,但他那种恍如隔世、悲喜交加又欲语还休的神情让她万分惶恐,因为她明白对方一定是认错了人,将她误认为是千玄了。
一道金色厉芒如长鞭一般抽向姬南泽,将他逼退数丈。他稳住身形,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西玦,先前的复杂情愫瞬间被暴烈的怒意取代:“你对尊上做了什么?!她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西玦避而不答,灰眸沉寂如寒潭,“怎么,连‘陛下’都不屑叫了?姬南泽,本座问你,你金日来,是为了报仇,还是为夺神皇之位?”
“都不是,今日此来,只为请陛下赴死!”姬南泽银发怒扬,气势轰然暴涨,与身后法身共鸣,引得天际银辉奔涌,“从前我力有未逮,可如今天地翻覆,旧序已崩,唯有抹除你的存在,这世间才可能迎来新生!”
“冠冕堂皇,可笑至极。”西玦眼中最后一丝微光熄灭,唯余冰冷杀意,“你等这一天,怕是早等得不耐烦了吧?如今本座实力不复,正是良机,你怎会错过?”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也罢,本座便给你这个机会。”
梦回幽幽叹息:“唉,真没想到我竟然有与姬南泽兵戎相见的一日。可他要杀西玦,为了主人你不能死,我也别无选择。”
战斗,在下一瞬轰然爆发。
西玦身后的暗金法身动了,巨大的双臂在虚空中缓缓划圆,动作沉凝古拙。圆弧闭合的刹那,中心空间骤然塌陷扭曲,化作一个深邃无比的漆黑漩涡,仿佛是联通着某个充满毁灭气息的异界空间。
六翼巨口张开,无声的咆哮化作实质的扭曲波纹荡开,狂风平地而起,附近山峦上数人合抱的古木被连根拔起,卷入高空,在触及漩涡边缘时无声湮灭成尘。
几乎同时,姬南泽的天征仰天长嘶,喷吐出的却是光芒。一圈凝实如水晶壁障的银色光幕以法身为中心急剧扩张,宛如倒扣的巨碗笼罩了下方数十里的地界。他不仅以一己之力隔绝了灭世余波,更在秦小小的金色护罩外,又添上了一层流淌着星辉的银色屏障。
“今日一决生死,只在你我之间,不要伤及无辜!”姬南泽的声音响彻天地。
秦小小心头一震,这位神王的做派让她颇感意外,甚至有一丝欣赏。可她的立场,早已注定。
西玦报以冰冷嗤笑:“记得本座从前曾教过你,战场之上,话多者先死。”
他说话间,六翼手中漆黑漩涡剧烈旋转,无穷无尽的金色长矛如般暴雨喷薄而出。每一根矛皆由高度凝练的神力铸造,矛身缠绕着充满破灭气息的紫色电蛇,破空而来,嘶鸣尖啸。
另一边,姬南泽的天征法身毫无惧色,手中裁天巨剑凌空一震,龙吟清越。刹那间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万,无数柄略小却同样锋锐的银色小剑以巨剑本体为核心,呈完美扇形在法身胸前展开,每一剑都锁定那神皇六翼。
当看着那金色雷矛洪流与银色剑刃风暴在半空对撞,秦小小几乎是本能般捂上了耳朵。可她竟未听到预料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是看见两股极致光芒在撞击点疯狂侵蚀、咬合、湮灭、再生。那爆发出的并非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嗡鸣,哪怕是隔着三层结界,也震得她头痛欲裂。
而双方本体之间的死战,则更为凶险致命。
姬南泽化作银色闪电直刺西玦,速度快到超越视觉极限。而西玦的身影模糊地扭曲了一瞬,施展出了精妙的空间挪移,险之又险地与致命的银芒擦身较量。但他手中并无趁手兵器,姬南泽的冰冷剑锋掠过,带起他身上一串血珠,在漫天光辉中折射出妖异的红色。
秦小小身处其中,却又置身事外,她的呼吸都几乎停滞。原来这就是神族顶阶战斗的真实模样,超越凡人理解的急速与力量,举手投足间牵动天地的能量。与眼前的相比,西玦从前所展现出来的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战斗迅速进入了白热化。她的视野被能量狂流淹没,如同封在琥珀中的飞虫在怒海沉浮。偶尔一瞥,能见到两道身影在光海缝隙中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交错、碰撞,每一次接触都迸发出让人灵魂颤栗的冲击。
突然,一片温热的殷红泼洒在她眼前的金色护罩上,缓缓滑落,周围的能量激流刹那凝滞。秦小小瞪大双眼,骇然看见西玦就在前方,左肩胛处有一截冰冷的银剑透体而出。姬南泽紧逼在前,正将那长剑缓缓拔出,似乎在感受从那剑身传来的痛苦战栗,疯魔一般,满脸快意。
这一剑,狠、准、绝,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胜负已分,你还要负隅顽抗?”姬南泽傲然宣告。
“一剑穿心,够狠……那也得是我有心,才会奏效……”西玦身体微晃,侧过头,对上了秦小小的惊恐目光。他染血的唇角竟然扯出一个浅淡模糊的弧度,那笑容,不知是何意。
“梦回,你刚才说他现在只有三成实力……是不是打不过了?!”秦小小在灵识中急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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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南泽本就是大神王中战力最顶尖、杀伐最果断的一个……你先别打扰我!”梦回难得地如此紧张,“西玦正在超负荷地疯狂抽取灵力,我必须全力压制灵心里的符玉,否则灵力一旦反噬,你们都无法承受!”
姬南泽略有错愕,气势却是不变,他甩落剑身神血,神情依旧冰冷:“多年未曾一战,怎料神皇陛下竟孱弱至此,今日即便是胜了,倒显得我胜之不武。”
“虚伪。”西玦抹去唇边血迹,左胸的伤口处金光流转,缓慢修复,气息虽然明显萎靡,神色却毫不慌乱,“若非本座虎落平阳,你怎会有此胆魄,来找本座拼命?”
“陛下所言极是。”姬南泽的剑尖重新锁定西玦,剑身的银光如呼吸般明灭,“此剑既出,我便是决意要做乱臣贼子,今日你我不是切磋,而是必有一死。亮出兵刃,与我全力一战!我承认,单论法身,天征不及你的六翼。但我有神武‘银锋’在手,战力倍增,你若是再徒手相抗,下一剑……我便斩你头颅!”他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更有被轻视的屈辱,只因他始终全力以赴,西玦却明显有所保留。
“你我交手逾百次,”西玦的声音因伤势而低哑,“何曾见我用过神武?”
“狂妄自大,合该陨落!”姬南泽唇色发白,竟将法身攻势收回大半,转将绝大部分灵力和心神灌注到银锋长剑之上。剑身光芒暴涨,嗡鸣响彻云霄。他很清楚,只要击溃西玦的本体,那天生无敌的六翼法身自然可破。
“姬南泽,”西玦也暂缓攻势,盯着对手的冰蓝眼眸,“你口口声声必有一死,今日前来,还是为夺神皇灵心?”
“是又如何?”姬南泽冷然回应,剑势没有丝毫动摇。
“神宫之中,本座自认待你最为亲近,予你权柄,授你神术。”西玦的语气透出了深深的失望,这情绪在他身上极为少见,“未料想,背信弃义,你竟也在其中。”
姬南泽闻言,发出充满讽刺的冷笑。
“说到背信弃义,我怎比得上神皇陛下您?”他声音陡然提高,眸中燃起了压抑数百年的火焰,“当初你如何对待千玄尊上,如何对待我师尊,你知,我知!他们对你如何?你回报了什么?”
他握剑的手骨节发白:“你拥有至高之力,却有一颗比瞑界深渊更冰冷死寂的心!你可曾真正睁眼,看过这由你主宰的世间?看看南境,看看瞑迹中挣扎的生灵,看看灾难中沦为尘埃的凡人!你坐镇神宫,统领神族,却给此世带来了什么?是无休止的纷争,是爬不出的黑暗!这世界,不需要无心无情的主宰,你若不死,这世界……终将随你永堕深渊!”
他字字如刀,裹挟着积压了数百年的愤懑绝望。
听他说完,西玦沉默了。他灰色的眸子如被浓墨彻底浸染,变得无比幽深漆黑,再映不出丝毫光彩,脸上所有表情彻底消失,只剩一种空洞的平静,但这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人心悸。
“好一个……无心无情。”他声音很低,犹如叹息,“所以,你们其实都恨我入骨,一心只想除掉我。从前……只不过是没那个胆而已。”
姬南泽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的漆黑,看着他唇角忽然勾起的冰冷弧度,心头骤然揪紧。他太熟悉了——西玦从前真正决意要抹杀某个存在时,便是这般神情。
“你不是要看我的武器么?”西玦缓缓抬头,漆黑眼眸望向姬南泽,“我可以满足你。也是,陆宴、谢东风和阎北蛟……他们都见过了。现在,该你了。”
连被护罩隔绝的秦小小都能清晰感觉到,西玦周身的气势在那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身后那尊一直闭目结印、金光闪耀的先天法身,猛然睁开了双眼,眼中没有璀璨神光,只有两团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紧接着,丝丝缕缕粘稠如实质的黑气,从他本体及法身的每一处渗透而出。黑气迅速弥漫膨胀,化为无数道紫黑色的狰狞电蛇,在他周身疯狂窜动嘶鸣。
一股森然冰冷、充满不祥与死寂的能量气息,即便隔着两位玄阶巅峰神族迭成的最强屏障,依旧让秦小小如坠冰窟,心中陡然生出了本能的恐惧。
因为这能量她太熟悉了。这不是神族的灵力,而是源自那未知瞑界的瞑气。
21. 姬大神王失忆了
“西玦你要做什么?!灵心的能量输出已经超过三成的极限了!立刻停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梦回的声音在灵识中尖锐响起,那是真正的惊慌。
西玦没有理会。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凝聚于掌心,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用你全部的力量,护好你的主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他摊开的左掌之中,浓稠的黑气混合着暴烈的紫色雷光喷涌而出,黑气与雷光在空中疯狂交织、生长、凝形,转瞬之间化作数条蜿蜒如巨蟒的暗紫色藤蔓,如同活物一般冲天而起。
那藤蔓并非植物,而是覆盖着不断明灭的诡异符纹,每一道符纹都像一只半睁的邪眼。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藤蔓主干分叉的每一个节点,黑气都扭曲、凸起,迅速幻化出一张张鬼面。那些面孔或狰狞狂笑,或凄厉哀哭,或怨毒瞪视,无数张鬼脸在藤蔓上攒动、嘶嚎,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唯有紫色雷光在藤蔓与鬼面间滋滋流窜,散发出毁灭与不祥的气息。
与此同时,西玦的右掌之上,纯粹的金色神光汹涌汇聚!光芒并不稳定,如同沸腾的熔金,在其中飞速地演化、塑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乃至许多形制古老、秦小小根本无法辨认的奇异兵器虚影,在其中生生灭灭,循环不息。那不是幻象,每一柄兵刃虚影都凝实无比,边缘锋锐得仿佛能切开光线,散发出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的杀伐之意。金色神光与左手的黑气雷藤形成了极端而诡异的对比。
此刻的西玦双眸呈现出骇人的异色,左眼漆黑如最深沉的夜,右眼则炽金如正午的烈阳。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完全紊乱,金色灵力与黑色瞑气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彼此缠绕、渗透,最终绞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灰暗浑浊却又危险到极致的能量场。
姬南泽悬停在不远处,眼中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他甚至忘了立刻进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这是何物?!”
“我真正的武器。”西玦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名为‘森罗万象’。不是你一直想看的么?”
“这根本就不是神武!”姬南泽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惊怒而拔高,“这是瞑器!是以瞑灵炼化的禁忌之物!禁用瞑器乃是神族铁律,你身为神皇,竟敢以身犯禁,堕入此道?!”
“铁律?”西玦微微偏头,异色的双瞳冷漠地映出姬南泽的身影,“那是本座给你们定的规矩,何时轮得到来束缚本座?”
“无耻!”姬南泽的怒骂尚未完全出口,百家兵刃已经如蝗般呼啸而至。
西玦左手轻抬,那几条缠绕着无数哭嚎鬼面、跃动着紫黑雷光的狰狞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邪物猛地窜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仿佛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下一刻已如阴毒的巨蟒,死死缠上了姬南泽的腰身与四肢。
狂暴的紫黑色雷电瞬间从藤蔓上爆发,狠狠贯入姬南泽的银甲。银甲表面璀璨的光芒剧烈闪烁,试图抵抗,却在雷电的侵蚀下迅速黯淡,无法完全隔绝的雷击之力透甲而入。
若是寻常雷电,姬南泽还能硬抗,但其中蕴含着侵蚀神力、灼烧神魂的歹毒瞑气,他英俊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还得拼尽全力去应对那神之右手中无穷无尽般演化出的兵器。
他此刻才明白,从前西玦神皇与他对战,从未出过全力。
而遭殃的,远不止姬南泽一人。
几乎在西玦强行催动“森罗万象”,引动超出灵心负荷的磅礴力量时,恐怖的灵力反噬便如同决堤的洪流,也冲向了与他灵心相连的秦小小。
难以形容的剧痛在秦小小体内炸开,那感觉不像是刀砍斧劈,而是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灵魂最深处迸发,沿着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疯狂穿刺、搅拌。她的五脏六腑似乎在燃烧、在碎裂,意识瞬间被纯粹的痛苦淹没。她疼得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眼泪失控地涌出,恨不得立刻脱离这具躯壳,逃离这凌迟般的折磨。
“梦回……救、救我……我受不了了……”她在灵识中发出破碎的哀鸣,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求救。
“坚持住,就快结束了!他自己也撑不了很久,一定会速战速决!”梦回表现出了机器的绝对冷静,一边安慰,一边在拼尽全力维系着灵心的输出,对抗着反噬的冲击。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再打了!!”秦小小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不知是在向谁哀求。
这声嘶喊却让正在与藤蔓和雷电苦苦抗衡的姬南泽心神一震,他本就因雷击而灵力运转滞涩,这瞬间的分神,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西玦的右掌中那不断演化出兵刃的金光骤然定格,凝聚成一柄样式古朴却缠绕着毁灭气息的金色长枪。他甚至没有做出投掷的动作,长枪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姬南泽呼啸而去,瞬息而至。
血光迸现,长枪自姬南泽的前胸贯入,后背透出,将他整个人挑在了半空中。
而高空之上,西玦那尊已染上灰暗色调的六翼法身对姬南泽的天征发动了同步的碾压式攻击。六翼手中的能量巨刃挥出,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飞马法身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闪避,便被那柄缠绕着黑气的巨刃从肩颈处斜斜斩过,瞬间崩解。
无数银辉碎片如星辰炸裂,碎成一片光雨,随着姬南泽从高空跌落。
而那几条缠绕着姬南泽的暗紫藤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更加疯狂地收紧、蔓延,将重伤昏迷的姬南泽层层包裹。不过数息,便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收缩,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巨茧。
“实力不济,还要强撑结界护住下界……”西玦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因失去主人维持而如泡沫般悄然破碎的银色光幕,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辨,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但此时他唇边全是血,并且还在不停地流出。他拼力抑制身体的痛苦战栗,强提最后一口力气,化作一道歪斜的流光,用染血的手臂揽住了失控下坠的秦小小。
“姬南泽……死了?”片刻后,当一切归于平静,梦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西玦躺在冰冷的山石上,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哑声道:“不知道……是‘森罗万象’自己把他吞了。”
“只是吞了?也就是说……可能还没死?”
“不清楚……”西玦艰难地吞咽着涌上喉头的腥甜,异色的双瞳已经恢复正常,只剩一片虚弱的灰暗,“这瞑器……我许久未用了……有些……掌控不住……”
“你简直是疯了!”梦回又惊又怒,“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驱使这种等级的瞑器,再加上符玉造成的灵力反噬,你是在找死么?”
西玦已经无法回应了,只是剧烈地咳嗽,更多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粘稠到夹杂着内脏的碎屑,浸染了身下的岩石与泥土。
秦小小此刻倒是已经缓过神来,只剩下强烈的眩晕和虚弱。她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山顶,四周夜色浓重,万籁俱寂,远处翠湖村的方位早已消失在黑暗里,唯有夜风吹过山林的低啸。得益于姬南泽最后时刻维持的结界,这座山峰并未被刚才那场恐怖战斗的余波摧毁,还保持着完好与宁静。
“西玦!”她看到惨烈的模样,心脏猛地揪紧,慌忙扑过去想扶他,却被他身体的重量带得一起摔倒在地。
“你非要超越限制,引动符玉之力,怎么样,灵力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与其如此,你还不如刚才让姬南泽一剑给你个痛快!”梦回话虽说得难听,却透着一股无奈的同情。
西玦的神志已经渐渐模糊,身体内部如同有无数把烧红的锉刀在刮擦骨骼、搅碎脏腑,但比这剧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脑海中不受控制翻腾起来的记忆碎片——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带着临死前的怨恨、恐惧、不解或诅咒,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那些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不知为何,姬南泽那句“无心无情”总在他脑中缠绕。原来……被如此地憎恨,是这般难受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缓缓滑落。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看到了秦小小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容貌半毁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和灰尘,还有未褪尽的惊恐与担忧,实在算不上好看。他模糊地想:她又以为……我要死了么……
“别慌,他命硬得很。”梦回开始尝试调动残余的灵力,“之前在瞑海,他的情况比这还糟,不也熬过来了?给我点时间凝聚灵力,就能帮他稳住伤势。”
“秦小小……”西玦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去……看看那边……他死了没有……”
秦小小顺着他颤抖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漆黑如墨的“茧”。那茧表面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心中恐惧,却又无法拒绝西玦的要求,只得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隔着老远,用树枝轻轻捅了捅那黑茧。
“怎么样……?”西玦又问,灰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他心中其实隐约有数,方才那一击虽重,但姬南泽身为南境神王,底蕴深厚,又有光之天赋的神力护体,恐怕未至绝境。只是此时此刻,他连动弹手指都费力,无法亲自确认对方的状况。
就在秦小小的树枝尖端触碰到黑茧表面的刹那,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秦小小吓得猛然后跳几步,凝神望去,只见那漆黑的茧壳表面,突然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扩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奋力挣脱。紧接着,一块块黑色的“外壳”剥落下来,如同干燥的泥块般碎裂在地。
壳内,竟然露出了一个蜷缩着的人形。
那人身上穿着的,赫然是姬南泽那件破损不堪、沾满血迹的银甲里衬。
“他……他怎么样了?”西玦再次追问,语气急促了些。
秦小小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只见那蜷缩的人影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试图坐起身来。
当那人完全坐起,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夜色天光看清其面容时,秦小小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那依旧是姬南泽的五官轮廓,英俊依旧,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原本成熟冷峻的面容,此刻竟透出一种未褪的青涩,看起来年轻了至少十岁,仿佛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银白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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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的长发,变成了深邃的紫黑色,散乱地披在肩头。裸露在破损衣物外的皮肤,不再是那种冰雪般的白皙,而是呈现出一种浅淡的小麦色泽。最诡异的是,在他脸颊两侧,隐约浮现出几道蜿蜒的、与“森罗万象”藤蔓纹路极其相似的暗色纹路,如同神秘的刺青,却又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小小失声叫道,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见,“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和‘森罗万象’……融合了?”梦回也表示出震惊和探究,“还真是奇怪,究竟是瞑器吞噬了他,还是他的神力在绝境中反向侵蚀、吸收了那瞑器?在我的资料库里面……这种情况可从未有过先例。”
那外貌大变的少年眼珠茫然地转动着,最终落在了不远处倚着山石、奄奄一息的西玦身上。他歪了歪头,紫黑色的长发滑过肩头,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好奇与困惑,全然不见了之前那南境神王的冰冷杀意与威严。
“你是谁?”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你……受伤了?”
秦小小愕然回头看向西玦:“他在问你……是谁?”
“看他的行为,是记忆受损了,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梦回感叹。
那少年模样的姬南泽似乎自己也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努力思索却一无所获的痛苦表情。
“我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出真实的惶惑,“这是哪里?我……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刚才……是不是和谁打架了?”他看向自己身上显得宽大的破烂衣物上的血迹,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恍然表情,却依然想不起前因后果。
看到这一幕,秦小小心头猛地一跳——他失忆了?!这桥段她可太熟悉了!
“你……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年姬南泽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被体内某种变化所牵引,不再试图回忆,而是本能地盘膝坐好,闭上了双眼。下一刻,一点纯净的银色光芒自他眉心亮起,迅速扩散成一个复杂玄奥的银色印记。柔和的银色清光如同水波,自那印记流淌而出,迅速蔓延至他全身,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将他映照得格外醒目。
“他是光之大神王,他的灵力天生对瞑气有净化和克制之效……”西玦靠在冰凉的岩石上,气息微弱地解释,“也许……正是这力量与侵入的瞑器产生了未知的融合与冲突,导致他暂时失忆了……等他理顺了体内的力量……很可能就会……”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灰败。
秦小小闻言,心头警铃大作,急忙叮嘱梦回:“小梦!快帮西玦疗伤!不然等这位神王缓过劲来,恢复记忆,我们岂不是又要完蛋?”
“你以为这是治普通外伤吗?”梦回有些许懊恼,“他是被自身狂暴的灵力反噬所伤,如同风暴在体内绞过,经脉内脏全都损伤得不成样子,这需要时间和精纯的灵力慢慢温养修复,急不来的。”
“那……那现在怎么办?”秦小小看着西玦越来越差的脸色,心急如焚。
“我只能是先尽力稳住他的伤势,防止恶化。”梦回似乎下了决心,“你握住他的手,尽量放松,不要抗拒我引动的灵力流转。”
秦小小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她小心地挪到西玦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握住了他冰冷而沾满血污的手。此时此刻,什么戒备、什么安全距离,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梦回开始运转力量。秦小小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从自己被握住的掌心流出,又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传递到西玦体内,缓慢地梳理着他体内混乱暴走的能量。她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只是安静地充当着这个“桥梁”。
夜风拂过山顶,带来远方山林的气息。秦小小半边身子都被西玦的血浸湿,黏腻而冰凉,但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了他疗伤。她望着远处那片吞噬了翠湖村方向的深沉黑暗,又看看身旁呼吸微弱的西玦,再看看不远处那浑身流淌着银色清光、闭目打坐的陌生少年,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与无力感。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似乎只是不断卷入麻烦,拖累他人,却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似乎即将过去。
秦小小紧绷了一夜的精神稍有松懈,浓重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袭来,眼皮开始打架。然而,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她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的西玦,身体忽然微微一动。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低头看去,只见西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而他目光所及之处,旁边那打坐了一夜的少年姬南泽,周身银色清光正缓缓内敛。他长睫微颤,睁开了那双已变成深紫色的眼眸,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秦小小,也没有看西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适应着苏醒后的世界。片刻后,他转过身,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来。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年少却精致的脸庞轮廓。
这新的一天,似乎也并不会安宁。
22. 前尘湮旧梦 一眼识故人
因为手掌相握,秦小小能感觉到西玦紧绷的肌肉和近乎凝滞的气息,那是紧张和戒备。然而他的脸上却平静无波,只有那双灰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姬南泽走到近前,紫黑色的发丝在晨光微风中轻轻拂动。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西玦身上,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昨夜的杀意与冰冷,只有一片澄澈的茫然,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他又问了一遍,语气竟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你是谁?你受伤了?”
“你居然问我……是谁?”西玦微微抬眼,语气恰到好处,混合着惊讶与淡淡的不悦。
姬南泽歪了歪头,脸上困惑更浓:“看上去你好像认识我?你……叫什么名字?”他努力思索的样子全然不作伪,甚至微微蹙起了眉,仿佛在脑海里拼命翻找着某个本该熟稔、此刻却一片模糊的名字。
看他那副认真到近乎苦恼的神情,西玦眼底的戒备稍缓,但并未消失。他略作停顿,而后才缓声道:“我叫西玦。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西玦……”姬南泽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这名字……很熟悉。我肯定在哪里听过,可我却不记得你是何人……为何?”他抬起头,眼神干净得让秦小小都有些恍惚——这真的是昨夜那个剑气凛然、杀伐果断的南境神王吗?
秦小小与西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判断:这家伙,怕是真的失忆了,而且失得相当彻底。
西玦不易察觉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丝。他调整了一下靠在山石上的姿势,坦然地看着姬南泽:“你本来就认得我。你我……相识已久。”
“我似乎……是有一些印象……”姬南泽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捕捉到了记忆海面下极细微的涟漪,“而且,印象里……你好像总是喜欢……命令我?”他说得有些不确定,但眼前人那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姿态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西玦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一向……很听我的话。”
旁边的秦小小听得嘴角微抽,心里疯狂吐槽:这话你也真敢说!这位“很听话”的下属,几个时辰前可是一剑把你捅个对穿,那实实在在的杀心那是半点没含糊。这瞎话编得……脸皮厚度简直与实力成正比。
“不对。”姬南泽忽然摇头,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虑,那是强者对力量层次的直觉,“你的力量……似乎远不如我。我……我不会居于比我弱的人之下。你……是在骗我?”他狐疑地盯着西玦,虽然失忆,但那属于神王的傲气与判断力似乎并未完全消失。
西玦和秦小小同时沉默。好家伙,失忆归失忆,这傲骨和脑子倒没丢。看来要让他信服,光靠嘴皮子不行,最终还是得靠实打实的力量压制——可惜现在西玦最缺的就是这个。
姬南泽的目光这时转向了秦小小。他的视线在秦小小脸上停留了很久,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辨识着什么,表情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我似乎……对你更为熟悉。”他喃喃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尊上’……我隐约记得,这是我对你的称呼……你,是我的主上?”
秦小小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西玦。西玦灰眸微闪,对她颔首,随即对姬南泽平静道:“正是如此,你记得没错。”
姬南泽的视线在西玦和秦小小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进行某种逻辑推演。他指着西玦:“你是瞑族。”又看向秦小小与他相握的手,“她是神族,但她在传递灵力帮你治伤……”他得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很合理的结论,语气甚至带着点求证般的疑惑:“难道……她也是你的主人?”
“主人?”西玦凉飕飕地扫了秦小小一眼,那眼神让秦小小后颈一凉。但下一刻,他却对着姬南泽,坦然地点了点头:“是。你说得没错。”
秦小小感觉三人之间的关系正在朝着一个诡异而离谱的方向一路狂奔,并且西玦就是那个稳握方向盘的司机。
“那我叫何名?”失忆的姬南泽逻辑自洽后,问题接踵而至,“我们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受伤?”
“有人在追杀我们。”西玦再次信口开河,“你的名字,是森罗,森罗万象的森罗。”
秦小小差点没绷住。这就给人家把名字定了?
“我们的主人因神族权利纷争,亡命天涯。”西玦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编着瞎话,“昨晚不幸与仇家遭遇,你拼死一战,伤势过重,竟然失去了部分记忆,现在连我们都不记得了。”
因为神族权利纷争亡命天涯的不是我,而是你吧?秦小小看着西玦那毫无表演痕迹的神情,内心吐槽。这心理素质,这临场发挥,以前当神皇的时候,底下那帮神王祭司们,估计没少被他忽悠吧?
“原来如此……”姬南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眉头又蹙起,“居然能将我重伤至此……想必是遇到了极其难缠的强敌。”他傲然依旧,无意识间对自己的武力值评价也是极高,却完全没意识到他口中的“强敌”此刻正一脸虚弱地靠在山石上,刚给他编完一套全新的身世。
“嗯。”西玦沉重地点头,将一个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同伴”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秦小小看着他那强大的表情管理,暗自咂舌。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何姬南泽以前只能给他当“小弟”了——这绝对不只是武力值碾压的问题。
“不对……”姬南泽却又忽然摇头,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挣扎和痛苦的神色,“你说得似乎不对……我的记忆……不是完全空白。我感觉……忘记了一段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不能就这么信你。”
他拼命地思索,试图从混沌的脑海深处打捞出什么。面前这两个人确实给他强烈的熟悉感,尤其是那个神族女子。然而,当他竭力向记忆深处探寻时,最先变得清晰的,却是另一张遥远而模糊的面孔。
那人的身影仿佛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他能“感觉”到那女子在对自己微笑。那笑容……带着歉意和不舍。然后,他“听”见她说了一声“再见”。下一刻,她背后那辉煌灿烂的金色光翼,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化作万千光点,纷扬碎落。而她……向着不见底的深渊,坠了下去。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姬南泽闷哼一声,骤然睁开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短暂记忆碎片带来的冲击如此真实,那心悸与悲恸几乎将他淹没。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再次落到秦小小脸上。这一次,记忆碎片中那道坠向深渊的模糊身影,竟渐渐与眼前这张带着疤痕、有些无措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她还在。
还好……她还在。
只是……她好像变了样子。脸上的伤……是谁干的?
“尊上……”他声音微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您的脸……怎么会变得如此?这是……谁伤的?!”他忽然向前迈了几步,伸出手想要碰触秦小小的脸颊。
秦小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眼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关切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姬南泽的手僵在半空。见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和抗拒,他迅速收回手,连退两步,脸上是歉意和一丝无措:“抱歉……尊上,我……我不是有意冒犯……”那模样,竟像个做错事怕被责罚的孩子。
西玦的目光投向秦小小,灰眸中清晰地传递着讯息:看到了?他不信我,却本能地在意你、信任你。现在,该你上场了。
秦小小满心尴尬。忽悠一个失忆的绝顶高手已经压力山大了,现在还要占着“尊上”的名头……这便宜占得着实有点心虚。可是,想起昨夜姬南泽那不死不休的杀意,秦小小很清楚,此刻让他恢复记忆,无异于自寻死路。稳住他,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坦诚,甚至带上一丝属于“尊上”该有的、面对受伤下属的温和与疲惫。她迎着姬南泽依旧困惑但专注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没有骗你。事情……就是如此。”她没有具体说“事情”是什么,但那种“你知道的、只是暂时忘了”的语气,配上西玦之前的铺垫,似乎起到了作用。
虽然她实质上什么也没说,但姬南泽似是已经认可了她的亲口确认,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但他没再对秦小小说什么,而是转身走到了西玦面前。
“你要做什么?”秦小小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姬南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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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悦:“尊上……怎么这般在意他?”那语气,竟带着点微妙的醋意和不解。但他很快便压下那点情绪,解释道:“我看他伤得比我重,既然是自己人,我可以帮他疗伤。”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等秦小小和西玦回应,他已经单膝蹲下,将手掌轻轻抵在了西玦的眉心。下一刻,精纯而柔和的银色灵力,带着光之属性的温暖与生机,源源不断地注入西玦体内。那灵力之精纯磅礴,远超过秦小小通过神器传递的涓涓细流,显然,即便失忆,姬南泽身为南境神王的深厚底蕴和对力量的掌控力,依然存在。
西玦闭着眼,脸上是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但秦小小通过相握的手,能感觉到他并未完全放松的警惕。这家伙,一边坦然受之,一边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此时欺骗姬南泽,是正确的选择。”许久没有出声的梦回,用只有西玦和秦小小能感知的方式传声道,“他只是记忆受损,但神王级别的实力仍在。无法排除他受到刺激突然恢复记忆的可能,你们得当心防备。”
“‘森罗万象’此刻在他体内。”西玦的传音冷静无波,“那毕竟是我养出来的瞑器,我自有办法制衡他。”
“可他……现在还在帮你疗伤呢。”秦小小忍不住插嘴,“我怎么觉得……失忆后的他,人好像……还挺好的。”
“是。”西玦的传音毫无温度,“他一向‘好’得很。”那刻意加重的“好”字,透着说不出的复杂意味。表面上,他依旧闭目,神色平和。“记住我给他起的名字。在他面前,不要说漏嘴。”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尊上’?”秦小小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就算是认错了人,这称呼也有些奇怪。”
“他以前,便是这么称呼千玄主人的。”梦回回答,有些怀念与怅惘。
秦小小默然,原来如此。从头到尾,姬南泽只是将她错认成了千玄。甚至连记忆都丢失了,这份执念般的认知却保留了下来。对于姬南泽而言,千玄……恐怕真的是一个极其特别、重要到刻入灵魂的存在。
“西玦,”梦回的声音严肃起来,“灵心深处那枚符玉的压制效果,因为这次爆发,变得更强了。在你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前,绝不能再动用超过负荷的灵力,尤其是绝对不能强行开启先天法身。若是不听劝告,灵力反噬的后果,你和我主人都无法承受。”
“你就不能想办法,削弱或者移除那符玉?”西玦问。
“我只是一件神器。我的能力,取决于我的主人。现在的我,尚无法对抗刻印在那枚符玉上的禁制。”梦回很是无奈,“祭司殿是何时在你身上加了这道枷锁?”
“这不过是个小手段而已,为了让我这所谓的神族之皇画地为牢,永镇神宫,祖神可是用了不知多少手段。”
秦小小竖起耳朵,还想听西玦多说,但他却已经转移了话题:“梦回,如你这般聪慧、懂得审时度势的神器,就没想过换个主人?跟着如今这废物主人,说不定哪一日,便一同灰飞烟灭了。”
“你这是想策反我的神器?我还在这儿听着呢!”秦小小实在忍不住了,抗议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小小,你放心。我与千玄主人同体共生,以神魂本源相连。如今,你拥有主人的身躯,继承了她的一切,那么,你就是我唯一的主人。我们同生同灭,绝无易主的可能。”说完,梦回似乎主动切断了与西玦的沟通,只单独对秦小小传递信息:“小小,这一次,我发现西玦待你,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不同?”秦小小不解。
“你与他共用灵心,灵心反噬之时,伤害本应由你们两人共同承担。但他几乎将反噬造成的所有实质性的冲击和伤害,都引向了他自己那边,以此将你所受的痛苦和损伤降到最低。”
秦小小没料到事实竟是如此,与西玦相握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梦回继续说道:“我分析了一下,如果是由你来承受更多实质性的伤害,凭借这具身躯与灵心的天然契合,以及我的辅助,你的恢复速度会比他现在快数倍。如果权衡利弊,该是由你承受对局势更为有利。以我所了解的信息,分析不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符合我对他行事风格的判断。”
23. 传道释前嫌 渡险寻灵路
晨风吹过山顶,带着凉意。秦小小看着西玦苍白安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她沉默许久,对梦回轻声道:“若真是如此,我欠他一次。”顿了顿,她又问:“梦回,西玦从前……在他还是神皇的时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一次,梦回沉默了好一阵子,似乎在处理过于复杂的信息。
“这个我没法准确回答。”神器似乎未能得出精确的答案,“他早就已经不是千玄主人和我了解的那个西玦。在他登上神皇之位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真正靠近他、了解他了。”
“那他和姬南泽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仅仅是为了争夺神皇的位子吗?”
“不。”梦回这次回答得很肯定,“姬南泽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他要杀西玦,的确是因为旧日仇怨。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西玦曾与他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却也于他有恩。以姬南泽的心胸和为人,又绝非只记仇不记恩之辈,所以他们这生死对决,一直拖到了昨晚。”
“那是有什么仇,又是有什么恩?”
“杀师之仇,救命之恩。”
“哦,那倒还真是恩怨交织,很是复杂。那你给我具体分析一下,姬南泽有没有可能不找西玦报仇?”
“这我可分析不了,毕竟我只是件神器。我擅长计算和分析,却并不擅长推理人心,猜测你们行事的复杂因果和动机,那就太为难我了。”
秦小小不再追问,心中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她想起昨夜那毁天灭地的战斗,仍心有余悸。这次是运气好,若以后再遇到如此强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该如何应对?
她正忧心忡忡地想着,忽听西玦的传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梦回说的:“梦回,趁现在姬南泽的灵力在我体内流转,你引导一部分,在你主人体内运转一周。”
“为什么?”秦小小下意识地问。
“你并非无法感受灵力,”西玦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你是在本能地排斥,或者说,无法有效驾驭灵心所承载的浩瀚灵力。若将灵心中的灵力比作无边海洋,你现在释放灵力,就如同海啸时狂暴的惊涛骇浪,势不可挡;但想要将释放出的灵力收回、归纳入海时,却如同百川归流,处处受阻,难以汇聚如一。”
他继续道:“只放不收,灵力便如同失控的洪水,在你体内冲撞泛滥,你自然承受不住冲撞之苦。若要收放自如,你必须学会感知并疏通自身的‘灵路’——那是灵力在你体内运行、流转的天然路径与脉络。”
“姬南泽的灵力属性,与你灵心本源的力量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温和有序,且此刻正通过我与你的连接传递。”西玦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让他的灵力作为引子在你体内流转一遍,或许可以帮你观想那些淤塞未通的灵路,让你初步体会到灵力‘循路而行’的感觉。”
秦小小只觉得极为意外,他这是要教自己如何运用灵力?从前自己多问一句关于修炼的事,他都懒得搭理,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小小,机会难得,我们这就开始。”梦回也很是愉悦。
“集中你所有的注意力,”西玦的指引清晰而沉稳,“抛开你习惯的一切感知方式——勿听,勿看,勿闻,让你的意识向内沉潜,沉入那空无一物、最深最静的黑暗深处。唯有抛开所有杂念与情绪,你才能感知到最纯粹的灵力流动。”
秦小小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她努力摒弃杂念,按照西玦的指引,尝试将意识收束、内沉。这对一个习惯了用五官感知世界的现代灵魂来说,无疑异常困难。她不知努力了多久,才勉强将外界的风声、凉意、心中各种纷乱的感知与情绪一样样剥离、放空。
那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濒死的体验。感觉不到身体,听不到声音,看不见光亮,只有一点清醒的“意识”,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茫然漂浮,不知该去向何方。
这种绝对的、深不见底的虚空与黑暗,令人本能地恐惧。只坚持了片刻,秦小小便感到一阵心悸,慌乱地想将意识拉回那个熟悉的、有光有声音的现实世界。
“无需恐惧。”一个声音在虚无中响起,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西玦,又像是梦回,或者两者皆有。那声音紧紧缠绕住她试图退缩的意识,“记住,唯有沉入最深的黑暗,你才能看到那些隐隐发光的‘河流’。那便是姬南泽的灵力在他体内流转的‘灵路’。顺着他的灵路轨迹去感受,你或许就能找到汇聚、疏导自身灵路的方法。”
虚空中,不知何处,仿佛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秦小小的意识如同飞蛾扑火,猛地朝着那点光追寻而去。穿过令人窒息的厚重黑暗,瞬间豁然开朗。
她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发光的河流”,而是瞬间被淹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璀璨夺目的光的银河之中!
那是由无数细微、纯粹的光点构成的浩瀚洪流,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交织、流淌。一股难以言喻的开阔与畅快感,如同电流般贯穿了她整个意识。那感觉,就像一条在浅滩搁浅了万年的巨鲸,一朝挣脱束缚,回到了真正属于它的、浩瀚无垠的深海。
在这片光的银河里,她的意识仿佛化作了那头巨鲸。它一游十万里,一跃千百丈。突然苍穹裂开,星河万里倾泻而下,接着一团又一团星云飞旋而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庞大,每一团星云都被她鲸吞而入,越撑越大,而越大吸力就越强,不断积累。
这种无限膨胀、力量急速攀升的感觉令人迷醉,却也带来了恐怖的危机感——她感觉自己快要“撑”到极限了,意识的边界在疯狂鼓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瓦解。可是,这一泻千里的势头已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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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刹车,如何控制。
“梦回!快!强行中断!将她拉回来!”
西玦无奈地看着额头沁出冷汗,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秦小小:“我是要她领会灵路运转,她却想一步登天,直接领悟先天法身,如此冒进,简直是想找死。”
“拥有神皇灵心,先天法身的‘种子’本就是现成的,一旦开始接触高阶灵力流转,自然会被引动。怪你教得太笼统,不然或许她就能觉醒天赋了。”梦回颇感遗憾。
“怪我不会教?那你行,你来教。”
“哪有神器教导主人的道理?还是得靠你才行。毕竟在这方面……你也算是曾经走到顶峰的人。”梦回罕见地没有针锋相对,反而有些不吝美言,有求于人的意味。
“尊上……她这是怎么了?”一直在专心为西玦疗伤的姬南泽被惊动,他收回手,看着明显状态不对劲的秦小小,紫眸中满是担忧和不解。他刚才全神贯注于运转灵力,完全没留意到西玦、秦小小和梦回之间发生的这场惊险的“教学事故”。
“她没事,只是灵力损耗过度,需要休息片刻。”西玦轻描淡写揭过,看向姬南泽,眼神深邃,“森罗,我们都受伤颇重,若是那些追杀的仇家寻来,你说该如何应对?”
“放心,还有我在。”姬南泽沉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唉……”梦回幽幽一叹,“像姬南泽这样有实力,有担当,失忆了还这么有良心的老实人,你身边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吧?西玦,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把他算计到死?”
西玦并未理会,显然不愿回答。
“我的头……好痛!”姬南泽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我似乎……记起了一些事……”
西玦盯着他,表情未变,眼神却已转冷。
终于,姬南泽平静下来,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西玦……我总觉得……你这人不可信。”他的目光飘向秦小小,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柔软,“但我觉得可以相信她……她到底是谁?为何……为何我只记得要保护她……其他的事……却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脸上交替着痛苦、迷茫和努力回忆却一无所获的挫败感。那些记忆的碎片如同狡猾的游鱼,怎么也抓不住。
看他的样子,分明并未记起什么,西玦又是松了一口气。
“梦回,你是否觉得我待他不公?可你看他即便是失忆了,却还记着不能相信我,分明是把对我的成见刻在了骨子里。他是有些‘良心’,却不是对我。”他看着抱头痛苦呻吟的姬南泽,有着一丝冰冷的漠然:“我算计他一次,又何妨?”
他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对姬南泽认真说道:“既然一想就头痛,你何必再为难自己。硬要拖拽着捡不起的过往,如何走得动以后的路。你不是说要保护主人吗,现在机会来了。”
24. 君心犹难测 魔藤缚神光
“你的机会来了。”西玦话音方落,姬南泽蓦然收束心神,双目微阖。三息之后,他倏然睁眼,眸底掠过一道厉芒:“来了,好重的瞑气!”
“不过是一群瞑兽罢了。”西玦甚至懒得抬眼,“慌什么?放心,你很强。”
对于西玦如此笃定的评价,姬南泽自己却难以确证,有些苦恼地眉峰微蹙。可下一刻,筋骨深处奔涌的力量便印证了此言,没等那些东西逼近山坳,他浑身每一寸血肉已然舒展开来,体内丰沛的力量和战意,是无需记忆唤醒的本能。
不仅如此,他还从本能感知中获取了更多信息:“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都有瞑兽潜行而来,不下百数。还有一人……不,是有堕化的瞑族在阵后驱策,能让这群瞑兽进退有度,颇具兵家章法,这瞑族堕化之前怕不是个带兵的?”
西玦终于抬眼,唇角噙着讥诮:“南境瞑妖横行,竟然已经养出了妖军,苍南神殿那些大小神族,莫非都在睡大觉?”
姬南泽已经不记得自己与苍南神殿的关系,自是不接这话。倒是梦回有些不忿:“梵天大阵已经千疮百孔,苍南神殿哪里补得过来?”
“百年前不是刚重修过阵眼,如何又不行了?”
“何止是南境,各处的梵天大阵都已经不堪重负。区区人间阵法,如何能挡得住瞑界冲撞,缝缝补补,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是天要塌,谁又能撑得住?”西玦沉默片刻,无奈又萧索,“万事万物,终将湮灭,早已注定。”
“撑不住便不撑了?”梦回并不认同,“身为神皇,难道就只是高居神宫,心安理得受神族朝拜?既承了这世间最强之力,就该扛起这世间最重的担子!想当年我千玄主人……”
“千玄试过了。”西玦打断它,一字一顿,“她试过了,但她可做到了?牺牲一切,她得到了什么?”
这话问得极轻,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割开了他自己心中的疮疤,那数百年风霜都未曾磨平的旧伤。
恰在此时,秦小小被满山遍野的低吼惊醒。晨光刺眼,本该是夜行兽类蛰伏之时,可周遭林木间,却密密麻麻亮起了上百对幽绿瞳光,凶意瘆人。
“这……这是狼群?!”她惊得声音发颤。
“是瞑兽。”姬南泽转过身,身上宽大的衣摆无风自动,“还有瞑妖坐镇中军,也许是闻到了血腥味,想来分一杯羹。”
秦小小只觉得心力交瘁,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本是人类,如今却与野兽为伍,可悲。”姬南泽看向西玦,“我去斩了那带头的瞑妖,兽群自会溃散。你护好结界,可能做到?”
“可以。”
“你不是不能动用灵力了么?”秦小小急道。
西玦望向虚空:“这等小事,有你那神器便足矣。”
“你倒是挺会支使我,可方才替你疗伤已经将我存储的能量消耗得七七八八,这次过后,怕是又要沉睡许久了。”神器的声音中竟能听出疲惫。
“无妨,没了你,正好图个清静。”西玦很是凉薄。
姬南泽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没入了林海。几乎同时,三人立足之处有金光升起,化作倒扣的神光结界,将西玦与秦小小护在当中。
只听“砰”的一声,有一道黑影撞上光壁,发出闷响。那头最先按捺不住的瞑兽甚至来不及嘶吼,便被结界的能量震开,如同熟透的瓜果般炸成漫天黑雨,腥臭扑鼻。
“这么厉害!”秦小小没见过防护结界也能有这等效果,倒抽一口凉气。
“大惊小怪。”梦回嗤笑,“这结界不光有防护作用,还能将所受的冲击按照数倍弹回,算是最高阶的神光结界了。”
梦回一旦撤去力量用于维持结界,便再无余力支撑西玦用灵力疗伤,他周身那层莹润清光眼见着熄灭。他闷咳两声,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在晨光里猩红刺眼。方才全凭姬南泽和梦回渡来的灵力强撑着,此刻两者都已撤去,他那张脸又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秦小小满脸忧虑,又不知道如何才能帮他。
“这一时之间,我连起身都很困难。”西玦倒也不再掩饰,“但眼前这点麻烦,姬南泽应付得来。他会护着你,你无须担忧。”
说完他便闭目打坐,再不言语。
“西玦?!”秦小小见他许久一动不动,忧心更甚,忍不住去推他的肩膀,没料到一触即倒,他竟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地下寒凉,她只好轻轻托起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怀中之人眉头紧锁,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身体都在痛苦战栗。可见清醒之时,他是用了怎样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去掩盖自身的痛苦与脆弱。
“他这一次着实算是豁出去了,伤及本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梦回提醒秦小小,“接下来怕是指望不上他了,得靠我们自己了。等我也休眠之后,就更是只能靠你自己了,唉……真是堪忧,我尽量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
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嚎叫声,山摇林动,自远而近,她甚至能看到有兽骸被抛到空中。秦小小知道那是姬南泽在厮杀,他虽然也是重伤未愈,却依旧凶悍如斯。
试想如果昨夜姬南泽没有失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西玦会是怎样的下场。正如梦回所说,当灵心反噬之时,西玦该将大半伤害转嫁于她,那才是能稳保自身的上策。
梦回和姬南泽都说神皇无心无情,可无心无情之人,又怎会为了旁人,以身为盾?
秦小小怔怔望着那张俊美之极却毫无生气的脸庞,只觉得心里说不出地难过。想当初刚到这个世界之时,明明是将他当做了生死仇敌,然而现在,却好似他才是自己在这世界唯一的依仗。就连梦回方才的口气,听来都已经是如此。这样的转变,让秦小小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这个跌落皇座的神皇,已经不是梦回和姬南泽从前认识的样子。又或者,其实从来就无人真正懂他。
结界内弥漫的血腥气息愈发浓郁,对瞑兽而言,这似乎是罂粟对于瘾君子般的诱惑。纵然有同伴惨死在前,暗处那些绿瞳仍是躁动不安地闪烁着。怪物们不断地用利爪刨地,喷着腐臭气息的口中甚至不断有涎水滴落。
突然,后方阵脚大乱,有一道紫电在林中蹿行,所过之处,瞑兽如麦秆般倒下。姬南泽踏血而归,可秦小小看到他时却瞳孔骤缩——不对,完全不对!
她见过南境神王战斗时银芒冲霄的煌煌气象,可此刻凌空而立的那人,十字瞳孔森然如鬼,满头紫发狂舞如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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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绽开的并非神光,而是无数扭动的紫黑藤蔓,藤身所及,瞑兽头颅尽碎,汩汩黑气竟被藤蔓全都吸收进他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他的神情,那反常的癫狂和对杀戮快感迷醉让秦小小觉得毛骨悚然。
西玦也曾经汲取瞑气,也曾使用森罗万象,却始终神志如常。可姬南泽此刻的模样,分明就是已经沉沦在瞑毒之中了!
也许是首领已死,又或是受到姬南泽此刻凶煞一般的杀气震慑,残存的兽群如潮水般溃退,顷刻间逃得干干净净。
山坳重归死寂,姬南泽缓缓落地,脸上的紫黑纹路条条明显,收缩成诡异十字的瞳孔空洞无光,直勾勾盯住了结界内的秦小小。
“小小,千万别出去,危险!”梦回竟也十分惊惧。
“他这是……被那些鬼藤影响了?”
“八九不离十,不只是影响,他恐怕是已经被那瞑器吞噬,失了神智,从神王变成妖王了!”
“瞑器这东西,果真能吃人?可这东西明明就一直在西玦体内,也没见他受过影响啊……”
“不一样,西玦本就不是纯粹的神族。”梦回语速极快地解释,“瞑器中宿有瞑灵,本就很容易噬主,还需要以血气神魂饲养,饲主终将被吸干枯死,神族之中无人敢碰。但西玦不同,他是养器在前,成神在后。少有人知道西玦神皇这个秘密,那些知道的人,恐怕现在也都已经不在世了。”
这又是秦小小无法想象出的秘辛,原来如此,难怪姬南泽初见森罗万象时那般震惊。
但她有了更多疑问:“这不能吧,灵心与瞑气分明就是相互排斥的,这二者如何能够共存?”她曾数次切身感受,灵心遭受瞑气侵蚀失控时的剧痛。
“所以他就是个怪物,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怪物。正因为身负两种力量,所以一旦失衡便会遭受反噬。祭司殿在灵心中植入的那枚符玉,就是可以打破这个平衡,所以才能成为限制他力量的枷锁。”
“看来他果然是受制于那个什么‘祭司殿’,这个神皇,当得也不像是能唯我独尊的样子。”
秦小小还有疑问,可是那化妖的姬大神王已经不容许她分心。虽然他一时之间进不了结界,但那些紫黑藤蔓如同巨蟒一般朝着结界撞来,一次次金光迸溅。结界反弹出的力量让姬南泽浑身一颤,藤蔓的攻势也稍缓。
这结界能够在兽群围攻下丝毫不损,却肯定挡不住全力一击的姬妖王。秦小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厉声喝道,“森罗,看清楚,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弑主么?!”
“主……人……”被妖藤驱使的少年似乎还没完全失去神志,瞳孔剧烈收缩,口中挤出嘶哑的字句,“我……控制不住……”
更多的藤蔓从他体内冒出,蛇一般缠上他的脖颈和手腕,越收越紧。最后一点清明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混沌。
最粗的那根藤蔓拧成钻头形状,朝着结界某一点疯狂地旋转突刺。金光不断明灭,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小小,我撑不住了!”神器也是无能为力。
藤蔓上突然睁开一只幽绿鬼眼,邪光流转。下一刻,藤尖如毒龙出洞,穿过裂缝,直刺西玦心口。秦小小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截紫黑荆棘没入了西玦胸口。
25. 绝境悟灵路 神王化戾妖
秦小小眼睁睁看着那截紫黑色的藤蔓深深刺入西玦胸口,呼吸几乎一窒,她下意识地就要扑上去抓住藤蔓往外拔。
“别碰!”梦回即刻阻止,“那瞑器连姬南泽都压制不住,你现在灵心不稳,贸然接触,立刻就会被它侵袭,灵心失控。”
秦小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那蠕动着的藤蔓仅有寸许距离。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退后半步。
只见那藤蔓深深扎进西玦胸膛,表皮上浮现出诡异的紫红色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一般一明一暗地搏动着。那些纹路不断延伸、分叉,在西玦苍白的皮肤下蔓延开来,将汲取的血液输送到藤蔓深处。
而藤蔓的另一端,姬南泽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抠进地面,浑身剧烈颤抖。他裸露出的肌肤上爬满了妖异的紫黑色纹路,与藤蔓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有意思。”梦回只是旁观,“这瞑器竟然想溯着血脉联系钻回旧主身体里,看来新主人的血肉,不合它的胃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种话!”秦小小有些不悦神器的态度。
“我是神器,哪会有什么心情,只要没伤到我主人,怎样都与我无关。其实瞑器噬主是本能,但它此刻想回西玦体内,却未必是好事。西玦现在伤势极重,又无灵力可用,若是让这诡异之物回去,十有八九会被它反客为主,彻底吞噬。”
秦小小心头一紧,死死盯着那藤蔓。它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紫色,虬结的脉络中,某种泛着幽光的流体正从姬南泽体内被疯狂抽离,源源不断地灌入西玦的胸膛。
这样的折腾,让两人都在痛苦中挣扎。姬南泽发出压抑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西玦虽然昏迷,却仍有知觉,他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双拳握得骨节发白,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瞑器在同时吸取两个人的力量……”梦回困惑了,“它到底想做什么?吸干姬南泽去救西玦?还是蓄足力量,趁西玦虚弱时彻底吞噬他?不行,我无法判断。”
秦小小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是灵心又开始躁动了。周围弥漫的瞑气太浓烈了,哪怕没有直接接触,她也难免深受其害。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踉跄着又退了一步,手掌死死按在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完了,灵心又要失控了,后果会很严重。
但现在,西玦已经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帮她疏导灵力。
极度的痛苦中,秦小小的脑子却异常清醒起来。她想起了西玦不久前说过的话——“若要收放自如,你必须学会感知并疏通自身的‘灵路’,那是灵力在你体内运行、流转的天然路径与脉络。”
灵路……疏通……
她使劲闭上了眼睛。
恐惧,剧痛,藤蔓蠕动时发出的黏腻声响,姬南泽压抑的嘶吼,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瞑气的阴冷气息……她拼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将这些从感知中剥离出去。
就像沉入深水。
外界的声响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绝对的静。绝对的暗。
然后,在这至深的黑暗中,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灵心深处,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胡乱窜动,像是受惊的萤火虫。它们毫无规律地碰撞、迸溅、消散,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鼓敲击,震得这些光点更加狂乱。
灵力,这些都是失控的灵力。
西玦说得对,如果不能让这些能量有序流动,它们就会像洪水一样在体内冲撞肆虐。
可她该怎么引导它们?
“要抛弃人类习惯的所有感知方式……沉入最深的黑暗,才能看见那一条条隐隐发光的河流。”
秦小小拼尽全力集中意志,在黑暗中寻找着。
就像学游泳的人第一次将头埋进水里,那种窒息感和恐惧感几乎让她本能地想退缩。但她咬牙挺住了——越是紧张,沉得越快;只有放松下来,身体才会自然地适应。
不知过了多久,恐惧和痛苦真的渐渐淡去了。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痕。它们像溪流般时隐时现,在黑暗的背景上蜿蜒流淌。更奇妙的是,她感受到了与心跳同步的律动——每一次心跳,都为这些光流注入新的能量。
原来灵路的本质,是能量的通道。而这些能量现在散乱各处,无法汇聚,更无法控制。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那些光流也越来越狂乱,秦小小感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小小醒来!现在还不是时候!”是梦回在告诫。
秦小小猛地睁开眼睛,瞬间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窒息般的憋闷让她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上来,她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的血沫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自己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根藤蔓。而周遭的景象更让她心底发寒——那层保护他们的金色结界已经完全碎裂,无数紫黑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成一个正在缓缓收缩的恐怖牢笼,将她、西玦和姬南泽全部困在其中。
“秦小小,你刚才稳住了灵力,干得不错!”梦回第一次真诚夸赞,“但现在情况太危险,我只能强行打断你。”
话音未落,森罗万象所化的牢笼骤然收紧。数根碗口粗细、生满倒刺的藤蔓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秦小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两股力量疯狂撕扯,一边是体内灵心因外界瞑气强烈刺激而产生的本能躁动,一边是刚刚勉强疏导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激烈对冲,震得她气血翻腾,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森罗万象……吸了别人的灵力,倒是长本事了……”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秦小小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去。
西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挂着新鲜的血迹,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清亮得吓人,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大事不妙的景象。
“你醒了!”秦小小感觉一下子有了依仗。
“慌什么。”西玦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这本就是我的东西,我自然能应付。”
只这一句话,便让秦小小狂跳的心脏安定了许多。
西玦的目光落在她如同拔河一般在拉扯的那根藤蔓上——只有一根藤扎在他胸口,但鬼藤已经在他体内蔓延,刺入他体内血脉。他冰凉的手指覆上秦小小的手背:“松一点力道,慢一点使力,不然会连我的脏腑一同拽出来。”
他虽然如此说,自己下手却没半点留手。他带着秦小小的手,五指猛然收紧,一鼓作气用蛮力将那鬼藤硬生生拔了出来。而后他并不多言,身影一晃,已经朝着藤蔓牢笼的中心,也就是姬南泽所在的位置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在漫天舞动的藤蔓间穿梭,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袭来的藤蔓,数息之间就逼近了姬南泽。
秦小小见他能有如此状态,心中暗自庆幸,可下一刻心又提了起来。
他要做什么?杀了姬南泽吗?
她想起姬南泽失忆后的种种表现——那份真诚的关切,那种本能想要保护她的姿态,还有他被瞑器控制时挣扎的痛苦……
她其实不希望姬南泽死。
“注意,又有不速之客来了。”梦回突然提醒,打断了秦小小的思绪。
“什么?还有?”秦小小只觉得头皮发麻,“今晚这是什么运气?难道是捅了马蜂窝了,尽是来找麻烦的——”
“不是运气问题。”梦回打断她,“昨晚那场玄阶巅峰对决的战斗,灵力波动足以震动方圆数百里。引来其他神族查探,是必然的事。”
“来的是其他神族?那是敌是友?”
“你觉得神族会对瞑妖持什么态度?”
“瞑妖?”秦小小一怔,随即明白了。
她抬头看向西玦和姬南泽的方向,姬南泽此刻浑身被黑紫色的瞑气笼罩,藤蔓从他身上疯狂生长,眼中银光与紫气激烈冲撞。而西玦正死死将他按在地上,两人被翻涌的瞑气包裹,从远处看,这倆可不就都是祸世大妖?
“我现在没有灵力喂养森罗万象,让它暂时寄生在你这里,倒也不错。”西玦神情冰冷,毫不顾忌轻重,一掌拍在姬南泽天灵盖上,掌下有鲜血绘就的符文流转。
笼罩姬南泽的黑色瞑气开始剧烈翻涌,然后化作数道气流,疯狂涌入西玦掌心。森罗万象的藤蔓剧烈颤抖起来,一根接一根地缩回姬南泽体内。片刻之后,姬南泽浑身一颤,喷出一大口黑血。
“我……我这是怎么了?”姬南泽的声音嘶哑而困惑,眼神瞬间清明。
“你被瞑器控制了。”西玦迅速收手后退,拉开距离,“若压不住它,你会永远失去理智。”
姬南泽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入地面。他眼中的银光和紫气如两军对垒般激烈冲撞,此消彼长,显然体内的两种力量正在殊死相搏。
“光之灵心正在被你那瞑器污染。”梦回对西玦传递讯息,“就凭你那些禁制,姬南泽撑不住的,他很可能会彻底堕化成妖王。”
“我不会任他化妖,若是撑不住,我便让他解脱。”
“那你不如趁现在就结果了他,省得让他受尽煎熬。”
秦小小听着两人的对话,并不插言。此刻的确正是趁人之危的良机,但西玦虽然言语无情,却没有半点要趁机除掉姬南泽的意思。
不妙的是,姬南泽眼中的银色光芒猛地一暗,下一刻,不详的紫色彻底占据了那双眼睛。那个曾经一身银光、气势恢宏的南境神王,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瞑气缠绕、眼中只有混沌紫芒的“妖物”。
“不得不承认,他还是不如你。”梦回有些焦急,“你当年能征服的力量,他没能做到。你再不出手,就晚了。堕化成妖后,他的战力恐怕会比之前更棘手,到时候完蛋的就是你。”
“稍安勿躁,情况未必如你所说一般糟糕。”西玦眼中有犹疑神色,语气却是坚决,“要压制瞑灵,拼的是心性。我了解他,他还在抗争,再给他些时间。我们先解决别的麻烦。”
“来的那些神族,果然是要来找我们的麻烦?”秦小小紧绷的心弦简直从未松过。
“不然呢?南境的神族杀瞑妖早就杀红眼了,要么你来跟他们解释一下,身边这两个不是瞑妖,而是他们的陛下和殿下,看看他们信不信?”梦回又在火上浇油,“来人气息绵长,据我分析,还都实力不俗。”
“南境的神族,那不都是姬南泽的手下?也许,他们还认得自家神王呢~”秦小小心存侥幸。
西玦瞟一眼此时的姬大神王:“你看他现在这副模样,谁还认得出?他如今再也不是南境之主,他那些下属,对他只有格杀勿论。可惜他已然神志不清,不然也能让他领教一下,顷刻之间天翻地覆,亲近之人绝情翻脸的滋味。”
确实,此刻的姬南泽无论是外貌、气息还是力量属性,都已经和之前判若两人。瞑气彻底掩盖了他身为神族的一切特征,如果不是亲眼见证这个过程,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怪物和南境神王联系起来。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秦小小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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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转头看向西玦:“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西玦侧过头,一双灰眸平静望向她:“你猜?”
他没否认。一股寒意骤然从秦小小心中升起。她原本以为,森罗万象反噬姬南泽只是个意外。但大胆假设,也许姬南泽失忆确实是西玦没料到的,但最了解森罗万象的,除了西玦还有谁?在放出这件瞑器的时候,他恐怕就已经预见到了可能的后果。
假设他就是要把这位姬神王变成瞑妖,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从天上掉落到泥里,被自己的族群追杀、唾弃,这滋味,的确犹如活在炼狱。
虽然仅是假设,但保不齐就是真相。西玦此人……越是身处绝境,性子越是坚韧暴戾,这不是愈挫愈勇,而是他心性本就如此。也许正如梦回所说,他是个表里不一的怪物。
秦小小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仿佛跟他的距离,又拉远了一些。庆幸现在,他们至少还在同一条船上。
“来了。”梦回提醒。
秦小小抬头望去,四道流光划破天际,瞬息之间已至近前,悬停在半空中。
来者共有四人,其中三人身形相仿,皆着黑色重甲,手持银色长枪,脸上覆着毫无表情的银色面具。而第四人落在稍后方,软甲外罩着红白双色的祭司袍,手中托着一件被布帛包裹的方形物件。
“三名巡界战使,一名护法祭司。”梦回快速说道,“这是苍南神殿执行清剿任务的标准配置,有些棘手。”
“我们本是追寻殿下的灵力波动而来,”为首的战使开口跟同伴说话,声音透过面具显得低沉而冰冷,“却不想此地竟有如此强大的瞑妖!”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姬南泽身上。
妖化后的姬南泽正半跪在地,周身黑紫色瞑气翻涌,藤蔓在他身周缓缓蠕动。感受到陌生的灵力波动,他猛地抬头,紫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空中的四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等等,那边还有两人。”另一名战使注意到了秦小小和西玦,“其中一人……是神族?”
四道目光转向秦小小。
秦小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和疑惑。她身上的灵力虽然纯净,但隐而不发,让人难以判断深浅。而站在她身旁的西玦满身血污,面色苍白,显然是重伤之躯,但那冷峻的神态和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又让人不敢小觑。
“一个神族少女,却和两个瞑族混在一起。”第三名战使沉声道,“而且她似乎没有受伤。”
“她身边的少年虽然瞑气浓重,但神志清醒,并未妖化。”
“按神殿律令,未妖化的瞑族,不得滥杀。是否应先查明情况?”
“先解决那个已经妖化的!”护法祭司终于开口,声音威严,“此等规模的瞑气,必是妖王级别!先结阵镇压!”
四名神使在空中迅速变换位置,三名战使呈三角阵型将姬南泽围在中心,护法祭司则升至更高处。他一把扯掉手中物件上的布帛,显露出一尊青色的古鼎。
鼎身古朴,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时朝阳初升,阳光照在鼎身上,那些符文竟泛起淡淡的金色光华。
“根据我的资料,那似乎是‘巨日鼎’……”梦回的声音凝重起来,“这是苍南神殿所藏神器之一,看来他们并不是小喽啰,在中央神殿中的品阶应该不低。这神器专司封印镇压,巧了,这东西恰好是森罗万象的克星。”
“看那祭司的灵力运转,应该是白银八阶护法,堪堪能使得动那神器而已。”西玦一派从容。
护法祭司已经开始祭诵咒文,随着他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吟唱声,巨日鼎缓缓旋转起来。鼎身上的符文金光大盛,磅礴的灵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朝着姬南泽当头压下。
姬南泽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恐怖的声浪震得周围山石滚落,树木摧折。他双手猛地抬起,十数条紫黑色藤蔓破体而出,如狂舞的毒蛇般射向三名战使。藤蔓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更可怕的是,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光线都开始扭曲、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那景象,就像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洞。
三名战使并不畏惧,同时挺枪迎击。银枪与藤蔓碰撞,爆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和灵力炸裂的轰鸣。藤蔓上的倒刺与枪尖摩擦,溅起刺目的火花。那些藤蔓极其坚韧,银□□上去竟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藤蔓每次抽打,都震得战使们手臂发麻。
“这瞑妖好强的力量!”一名战使咬牙,面具下的声音透着震惊。
“别分神!维持阵型!”
护法祭司念诵符文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巨日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倾泻下的金色光瀑也越来越厚重。那光瀑中蕴含着强大的封印之力,所及之处,藤蔓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表皮开始冒起青烟。
姬南泽的咆哮声中多了痛苦,他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紫芒疯狂闪烁。森罗万象的藤蔓在金光的压制下开始退缩,但每退缩一寸,都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这妖王在抵抗巨日鼎的封印!”护法祭司眼中闪过惊色,“加大灵力输出!”
三名战使同时将长枪插地,双手结印。三人灵力联结成一体,注入上方的巨日鼎中。
鼎身震动,金光暴涨。
“西玦……?!”秦小小抓住西玦的衣袖,愈发紧张。
“暂时袖手旁观即可。好个‘巨日鼎’,苍南神殿特意送来这好东西,还真是客气得很,那便正好用它来压制森罗万象。”
他话音未落,姬南泽猛然抬头,神情由混沌转为冰冷。而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非人笑容。
26. 神鼎降森罗 劫尽见初心
听西玦的意思,他是希望那巨日鼎能够帮姬南泽压制住那肆虐的森罗万象。
屋漏偏逢连夜雨,梦回的声音在秦小小意识中响起:“不行了,我的能量用尽了……趁他们全力对付姬南泽,你们快走!”
在神器休眠之前,一道稀薄的金色光幕仍勉力撑起,护住了秦小小和西玦。那三名战使瞥见这神族特有的结界,果然更加确信秦小小的身份,并不理会他们,显然不打算主动攻击同族。
西玦始终闭目静坐,调息吐纳,一言不发。
在巨日鼎的金光笼罩之下,森罗万象犹如身负万钧压迫,在鼎威之下不堪重负,寸寸收缩。姬南泽双膝微屈,双手竭力向上托举,与那鼎势抗衡。然而他体内的瞑器仍在疯狂反噬,意识在剧痛中浮沉,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围攻。
三名战使见他的气势终于颓败,眼中寒光一闪。三杆银枪如电刺出,枪尖汇聚灵力,几乎在同时贯穿了姬南泽的肩胛、腰腹与大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秦小小看得心头一紧:“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差不多了……”她身侧的西玦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浅灰眸子,此刻竟泛起了诡异的紫芒。他缓缓起身,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仿佛是放开了某种克制,散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危险感。
他右手虚握,一柄长剑自掌心缓缓凝聚成形。剑身通体幽紫,由纯粹的瞑气构筑而成,剑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此刻的西玦,气息与那些失去理智的瞑妖几乎无异。恐惧猛然缠绕上心头,秦小小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颤抖,眼带祈求:“你……不要也化妖,千万不要……!”
“别怕……不会。”西玦望向她,紫眸中仍保有清晰的理智,“要退敌,还要救那姓姬的,我不得不如此。好在刚才森罗万象反哺了一部分力量给我,正堪一用。”
“你……是要救姬南泽?”
“正是,自己挖的坑,只好自己填。”
下一刻,西玦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战圈。
秦小小从未见过他使剑,此刻才明白,剑或许才是他最擅长的兵器。那柄紫气凝成的长剑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每一式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他身法诡谲,在藤蔓与枪影间穿梭,竟如入无人之境。
几个回合后,西玦足尖在刺来的枪尖上一点,借力腾空,身形如鹰隼扑向高处的护法祭司。秦小小只看见一道紫影掠过,那正全神操控巨鼎的祭司闷哼一声,空中直坠而下。
巨日鼎骤然失去控制,鼎身剧烈晃动,积蓄的封印之力如山洪倾泻。三名战使猝不及防,被混乱的灵力余波震得倒飞出去。重伤的姬南泽发出一声嘶吼,双臂猛然发力,竟将那巨鼎硬生生掀翻。
森罗万象的藤蔓趁机疯狂舞动,将贯穿他身体的三杆长矛一根根拔出。鲜血如泉喷涌,却在溅出的瞬间被藤蔓贪婪吸收,化为更加浓郁的黑色瞑气,缠绕升腾。
西玦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如鬼魅般在狂舞的藤蔓间游走。他挥剑斩断几根袭来的藤蔓,断口处腾起的黑气竟被他手中长剑尽数吸纳。秦小小又是大开眼界,他驾驭瞑气时转化自如,分明比使用灵力更加地得心应手。
西玦绕着姬南泽疾行一周,目的在于用断藤残蔓将狂暴的姬南泽层层捆缚。姬南泽浑身是伤,却在瞑气的侵蚀下毫无痛觉般拼命挣扎,嘶吼声如同困兽。
西玦凌空而立,左手中画出符文。那柄紫气长剑骤然分化出十余道凝练的剑气,如流星般射向姬南泽周身大穴。剑气入体,姬南泽浑身一僵,挣扎骤停。
趁此间隙,西玦疾掠上前,左手扣住姬南泽脖颈,右掌重重按在他胸膛。姬南泽身躯剧震,那十余道剑气在他体内运行一周,又从他体内反冲而出,将缠绕的藤蔓尽数炸碎。
恰在此时,一名缓过气来的战使挺□□来。也许是刚才已经受伤,这一枪上不带丝毫灵力,只凭招式直取西玦后心。
西玦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后刺去,剑锋直指对方咽喉。这一剑眼看就要得手,不料一只手突然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杀他……”姬南泽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竟恢复了一丝清明,“我不知为何……但总觉得……不能杀他们……”
西玦动作一滞,苦笑摇头。剑势一偏,化为一道凌厉剑气将那战使逼退。但这片刻迟疑,已让他失了先机。
另外两名战使的攻势已至。两杆银枪如蛟龙出海,灵力迸发,西玦仓促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倒飞数丈,口中鲜血狂喷。
而姬南泽刚恢复些许神智,根本无法参战,只能勉力坐地调息。
更糟的是,那坠地的护法祭司已经挣扎坐起,此刻双手结印,额心浮现一道玄奥的银色符文。原本倾倒在地的巨日鼎再次震颤着浮空而起,鼎身金光开始重新凝聚。
秦小小死死盯着那祭司。她虽然不懂战斗,却看得出此人的灵力远逊于那几个战使,全靠着操控那口鼎。
柿子要捡软的捏。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已经冲了出去。体内那股刚刚领悟、仍不稳定的灵力被她全数催动,尽数凝聚于右掌。她不懂招式,只凭着本能,朝着那护法祭司的后颈狠狠劈下。
金光自她掌心迸发,这一击,竟然真的调动了灵心的力量!
那护法祭司浑身剧震,护体灵力被这一掌劈得溃散,整个人向前扑倒。巨日鼎骤然失去支撑,迅速缩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剩余战使这才猛然醒悟——这个神族少女,竟与那两个瞑族是一伙的!
离得最近的那名战使身形暴闪,一手扶住祭司,另一掌已裹挟着劲风拍向秦小小。即便未用灵力,神族战使的掌力也绝非她能承受。秦小小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古树干上。
剧痛席卷全身,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战使眼中寒光一闪,再次欺身而上。秦小小勉强侧身,第二掌结结实实地印在她肩头。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她再次被击飞,摔在泥地里,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西玦暗自咬牙,强提一口气,身形化风,瞬间挡在秦小小身前。紫剑与银枪再次交锋,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双方都已经战至山穷水尽,只看谁更悍勇。剑气与枪影交织成一张网,结结实实招招到肉,血光不断飞溅。
秦小小瘫在地上,胸口气血翻腾,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浑身抽搐。她在心里将那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战使咒骂了千百遍,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狂风骤起。
一只巨大的黑色怪鸟俯冲而下,她的双肩被大力扣住,双脚离地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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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小在剧痛和眩晕中勉力抬头,只见远处天边又有两道流光正疾速逼近——那是又有新的神使赶到了。
冷冽的高空寒风让她清醒了些许。她这才看清,抓着她飞行的并非什么怪鸟,而竟然是一个人。那人背后展开一对由瞑气凝成的黑色翅膀,正是昨夜见过的葛林。
“神使请莫乱动,”葛林的声音在风中传来,“追兵将至,我们得加速。”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使。”秦小小哑声道,“打我的那些才是。”
“我猜到了。”葛林飞行速度极快,山川在下方飞速倒退,“但谁没有秘密呢?我不在乎这个。你们救了我的妻儿,我只知道要报恩。”
秦小小一愣。
“可救你妻儿的是西玦。”想到深陷重围的西玦,她心焦如焚,“他现在——”
“抱歉,我只能救出一人。”葛林声音低沉,“昨夜那场大战……我远远看见了一些。我看西玦恩公深藏不露,即便孤身对敌,也未必没有生机。”
说话间,他已经带着秦小小降落在深山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掀开隐蔽的洞门,洞内竟有简单的床榻、木桌和一些生活用具,显然是常有人在此落脚。
葛林扶她在桌边坐下:“我押货常走这条山路,偶尔在此歇脚。昨夜动静太大,会有更多巡界使过来查探。您先在此处避一避。”
秦小小刚一点头,胸中翻涌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泥地上。先前灵力反噬的内伤,加上那战使的两掌,此刻一齐爆发。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连呼吸都扯着剧痛。
葛林见状,面露担忧:“您伤得很重。”
“我没事……”秦小小撑着桌子,每说一个字都吃力,“我得回去……找西玦……”
“万万不可!”葛林急道,“您现在这样回去,不过是多一个人身陷囹圄。况且南境神殿律令森严,神使应当不会滥杀……您先安心养伤,稍晚些我亲自回去查探,也会托朋友帮忙打听。”
秦小小苦笑。不会滥杀?方才那些神使对姬南泽出手,何曾有过半分留情?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强忍疼痛问道:“你的妻子和孩子……现在如何了?”
“瞑气已被完全封印,与常人无异了。”提到妻儿,葛林神色缓和,“我将他们安顿好才追来的。”
秦小小看向他背后那对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羽翼,又感受着他身上虽经遮掩却依然明显的瞑气:“你带我来此,只是临时起意吧?这洞中的食物和水都很新鲜,一看就是刚准备的。想要躲在这洞中避风头的,是你吧?你是不是也担心……被神族发现你的身份?”
葛林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秦小小不再多问。有灵心在体内,身体的修复能力极强,疼痛已经在逐渐缓解,但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葛林将她扶到床上躺好,盖上薄被,又用树枝藤蔓仔细遮掩了洞口,这才悄然离去。
山洞重归寂静。
秦小小在昏沉中仿佛又看见了那片战场——紫剑与银枪交织,血光与黑气翻腾。西玦那双泛着紫芒却依然清醒的眼睛,姬南泽挣扎时痛苦而混乱的神情,还有那口有着强大镇压之力的神鼎……
她在黑暗中蜷缩起来。
一定要活下来啊。
你们都要活下来。
27. 迷梦窥旧影 尘途向暮云
不知过了多久,秦小小挣扎着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是一片昏昧的黑暗,混浊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弥漫的黑雾,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刀片——浓烈的瞑气灼烧着喉咙,更深更重的是那股腐烂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几乎要凝成实体钻进肺里。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里是……瞑海?!
这个认知并非来自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厌恶和恐惧。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抗拒这里的死气,神经绷紧到极限。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秦小小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破碎的片段。她记得自己似乎在追逐什么,一直在追,不知疲倦。那个目标就在前方,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
那是一个少年单薄的背影,独自行走在剧毒的黑雾深处。四周的岩缝里蛰伏着形状扭曲的阴影,那是嗜血的狂暴瞑兽,可它们却不敢靠近那少年,只敢在远处发出威胁的低吼。
上一次……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他浑身是伤,倒在血泊里,一头小山般的巨兽正张开淌着涎液的血盆大口。然后呢?她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追上那少年。
“喂——!”她喊出了声,声音在死寂的瞑海里显得突兀,“你别跑了!我不会伤害你!”
那个背影停住了。
少年缓缓转过身。黑雾在他身周流动,衬得他的肤色苍白得不似活人。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近乎透明的灰色,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也没有任何情绪。他看着秦小小,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根枯草。
“上次……上次救你的就是我。”秦小小艰难地走近一步,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波动,“你还记得吗?”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穿透她,仿佛望向她身后更遥远的虚无。
就在这一瞬,异变骤生。少年身后的黑雾猛然沸腾,无数道粘稠如沥青的黑色触手从雾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它们顶端是锋利的骨刺,闪烁着森冷寒光。
秦小小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喊“躲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噗嗤!”骨刺贯穿□□的闷响令人心悸。
少年甚至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数十根黑色触手从他胸前、背后、腰腹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鲜血没有立刻涌出,那些触手如同活物般蠕动着,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生命力。然后,猛地一扯。
秦小小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那个少年的身体,在她眼前,被生生撕成了碎片。
“不要——!!!”她尖叫着坐了起来。
刺目的阳光从洞口缝隙射入,正照在她脸上。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您终于醒了?”洞口方向,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是葛林。
秦小小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山洞里。身下是粗糙的麻布被褥,空气中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没有瞑气,没有血腥。
是梦,只是一个梦。
可她抬手摸向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自己怎么哭了?
“您……没事吧?”葛林的声音带着迟疑。他走近几步,将手中用叶片盛着的清水放在旁边石台上,担忧地看着她。
秦小小用力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撕碎的无力感和绝望感,真实得令人心慌。
“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只是……做了个噩梦。”
葛林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尊贵的神使,你年纪比我大,我倒是该称呼你一声葛大哥,你可别再对我用敬称了。”
“好,那我便称呼‘秦姑娘’?”
“好。”秦小小掀开薄被,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虽然关节还有些僵硬酸痛,但至少能自如活动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秦姑娘已经睡了十天了。”
“十天?!”秦小小猛地抬头,“你是说,距离那场战斗已经过去十天了?!”
“是。”葛林看着她瞬间变了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先别急,我打探到西玦恩公的消息了。他还活着。”
秦小小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一点:“他在哪儿?”
“那天战斗结束后,他就被苍南神殿的神使带走了。具体去向不明,但我前两日遇到从暮云城回来的商队,有人说曾在暮云城附近见过类似特征的人被押送。”葛林顿了顿,“只是……那已经是几天前的消息了。”
暮云城。
秦小小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虚浮的双腿:“暮云城在哪个方向?离这里多远?”
葛林见她这就要走,连忙伸手拦阻:“秦姑娘伤势刚好,不宜长途跋涉。况且西玦恩公是否还在暮云城,我也不能确定。你先在此处休养,我会继续打听,一有确切消息……”
“我等不了。”秦小小打断他,语气坚决,“葛大哥,谢谢你救了我,还帮我打听消息。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葛林沉默了片刻。
山洞里一时安静,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风声。
“秦姑娘,”葛林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可能误会了,我并非只是出于好心才帮你打听消息。”
秦小小看向他,有些疑惑。
这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洞口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阳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脸上的憨厚褪去了些,露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我愿助你找到西玦恩公,其实是有私心的。”葛林坦然道,“那夜,他为我的妻儿施加的封印……是永恒封印。”
秦小小微微一怔。
“普通神族为瞑族或受侵染者施加的封印,需要定期加固,否则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失效。但永恒封印不同,一旦种下,终生有效,被封印者体内的瞑气将永远沉寂,与常人无异。”葛林的目光落在秦小小脸上,带着庆幸,“我的妻子和孩子,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会失控化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平安终老。”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含期盼:“而我……也想请西玦恩公,为我种下同样的封印。”
山洞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秦小小看着葛林。这个男人救她,照顾她,为她打听西玦的下落——原来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摆脱瞑气的诅咒,彻底获得自由。
她忽然觉得松了口气。比起虚无缥缈的“报恩”或“善心”,这样直白的利益交换,反而更让她安心。至少她知道了葛林想要什么,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会不遗余力地帮她。
“我明白了。”秦小小点了点头,“如果你帮我找到西玦,我会请他帮你。我相信……他会的。”
“多谢。”葛林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这是一种带有某种特定意义的动作,不像是普通村民会做的。
秦小小想起梦中那个被撕裂的少年,又想起葛林身上若隐若现的瞑气,以及他背生黑翼带着她逃离战场的模样。葛林是除了西玦之外,她所见过的又一个身负瞑族之力,却神志清醒的稀罕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葛大哥,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葛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洞口,拨开遮掩的藤蔓,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晨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亮了眼角一道浅浅的旧疤。
“我原本的名字,不叫葛林。”他背对着秦小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是从东境逃出来的瞑奴。”
秦小小静静听着。
“我之前说过的故事,其实有刻意编造。十五岁那年,我跟着家里的镖队走货,押送一批符石。”葛林的语速很慢,“我们遭遇了瞑迹,十几个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等神族赶到时,我们三个都已经被瞑气侵染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亲眼看着另外两个人……眼睛一点点变成紫色,牙齿变尖,指甲变长,像野兽一样嘶吼。然后,带队的神使拔剑,砍下了他们的头。”
阳光照在洞口的地面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我运气好,撑得久了些,还保有一丝理智。那个神使觉得我体质特殊,没杀我,把我带回了东境。后来,我被卖给了一位白银神使,成了他的……战奴。”
“战奴?”秦小小重复这个词,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葛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东境诸国战乱不断,神族虽不直接参战,却会培养、控制听命于自己的势力。战奴就是其中一种,挑选体格强健、意志坚定的瞑奴,加以训练,投入战场。”
他走到石台边,拿起那碗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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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碗沿。
“我主人手下,有上百名战奴。解封状态下,我们处于半妖化状态,力大无穷,不惧伤痛,不惧死亡。我们会冲在最前面,撕开敌阵,屠杀敌兵。有时候,杀红了眼,分不清敌我,就连自己人也……”
葛林没再说下去。
秦小小却已经听懂了。她脑海中浮现出尸山血海的战场,一群满身黑气、浑身浴血的身影在人群中疯狂砍杀,分不清哪边是敌人,哪边是同伴。
“东境打仗竟然不用人类士兵,而是用瞑族?”她有些震惊。
“倒也不是,瞑族战奴毕竟只占少数。若是全由瞑族上战场,人类如何打得过?”葛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但哪怕是对上少数解封的瞑奴,人类士兵就像羔羊遇上狼群。所以东境的战争,双方的战奴往往起到决定战局的作用——谁的瞑奴更多更强,谁就能赢。”
他放下水碗,看向秦小小:“但战奴也是会失控的。彻底化妖的瞑奴,敌我不分,只会无差别屠杀。所以通常情况下,主人只在关键时刻将我们解封,战事一结束,就要立刻重新封印。如果彻底堕化失控……”
他没说完,但秦小小明白了。失控的战奴,最终也会像当年他那两个同伴一样,被神使斩首。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你是怎么……”秦小小轻声问。
“我发现自己能吸收符石。”葛林的目光变得深邃,“别的瞑奴需要神族辅助才能用符石压制瞑气,但我可以自己吸收。一场仗接一场仗,我想活下来,就偷偷攒符石,偷偷变强。直到有一天,主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怕我强到脱离控制,决定杀我。我不得不逃——从东境逃到北境,再从北境逃到南境,最后在这个小村子里隐姓埋名,娶妻生子,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月荷本是大家闺秀,是我在逃亡路上遇到的。她心太善,救下了身受重伤的我,而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了我的血……她成为瞑族,的确是被我连累。从此之后,我的命不再只属于自己,我永远欠她的。但主人与我结下的血契始终都在,只要我体内瞑气不被彻底封印,迟早会被找到。”
秦小小看着他眼底深处的疲惫,理解了那种如履薄冰的恐惧。
“血契……无法解除吗?”她问。
“除非主人主动解除,或者主人死去。”葛林摇摇头,“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所以当我知道西玦恩公能种下永恒封印时……”
他不必再说下去。
秦小小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只要找到他,我一定请他帮你。”
“多谢。”葛林再次郑重道谢,这次声音里多了些真实的情绪。
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似乎因为这番坦诚而拉近了些。秦小小想了想,又问:“你刚才说,西玦可能被押送去暮云城了?”
“是。我在暮云城中,有一些可靠的朋友。慕云城中有离得最近的神殿,这一带的巡界使们押送的瞑奴,目的地大抵就是那里。”葛林走到洞口,指向东南方向,“暮云城离此地大约三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三四日。但我们现在没有马,只能步行,至少要六七天。”
秦小小走到他身边,望向洞外连绵的群山。晨雾正在散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就走吧。”她说。
葛林侧头看她:“可你的身体……”
“已经好了,现在赶路没问题。”秦小小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有些酸痛,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葛林凝视她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的话是否属实。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简单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他转身去收拾山洞里为数不多的东西:一些干粮,一个水囊,几件粗布衣物。秦小小则站在洞口,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
葛林很快收拾妥当,将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走吧,秦姑娘。我知道一条小路,虽然难走些,但却是近路。”
秦小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十天的山洞,转身跟上葛林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晨光初现的山林。前方,是三百里长途,和迷雾重重的暮云城。
而在秦小小心底深处,那个瞑海中的梦境,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梦见那样的场景?
那些破碎的画面,究竟是梦,还是……被遗忘的记忆?
28. 初探暮云城 暗窟窥真章
暮云城作为商贸枢纽,客栈林立。葛林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秦小小穿街过巷,避开热闹的主干道,最终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
客栈门脸窄小,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色泽沉暗的旧木牌,上书两个朴拙的古字:云栈。
推门而入,内里却别有洞天。前厅虽不大,只摆了三四张乌木桌子,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地面光可鉴人。与外面喧嚣肮脏的街道相比,这里空气清新,丝毫闻不到骡马牲畜的异味。更让秦小小感到异样的是,此刻并非夜晚,大堂里却空空荡荡,一个客人也无。
柜台后的伙计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杯盏。见两人进来,也只是抬眼迅速一瞥,便递过来两块系着细绳的木制房牌,动作麻利,却一言不发。引他们上楼的途中,这伙计也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客人若有需求,将门外对应的木牌挂出即可。”随即便匆匆下楼,消失在后堂方向。
客房比秦小小预想的要好得多,床铺干净,桌椅俱全,窗明几净。但她心中的怪异感却越来越强——不仅是这客栈过分的安静,更因为自踏入这里起,她就隐约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些“非人”的气息。那并非纯粹的瞑气,也非神族的灵力,而是一种混杂的、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波动。
她关好房门,转向葛林,低声问:“住在这里……不便宜吧?”
葛林走到窗边,撩起一角布帘向外看了看,才回身低声道:“价钱是不菲。但只有住在这里,才有可能买到进入‘暗市’的请柬。”
“‘暗市’?”秦小小不解。
“就是黑市。”葛林解释道,“有些在明面上找不到的人,打探不到的消息,或许能在那里寻到线索。”
“你是说……我们去黑市找西玦?”秦小小更加困惑,“为什么?他不是被神使带走了吗?应该……”
“秦姑娘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葛林打断她,目光扫过房门,意有所指,“这里的‘客人’,很多都非同寻常。此地不宜深谈,我们按规矩行事,届时自然明白。”他的神色带着一种隐秘的谨慎。
秦小小心头一凛。葛林证实了她的感觉,这云栈客栈,果然不是普通旅舍。来往于此的,恐怕不乏身怀异能的“非人”存在。她和葛林一个身怀神族灵心却无法自如运用,一个是隐姓埋名的叛逃瞑奴,住在这里,某种意义上倒是“物以类聚”。
她看到门后挂着一串颜色、图案各异的木牌。葛林取下一块蓝色的牌子挂到门外,又将一块红色的牌子放在桌上,解释道:“蓝色代表需要餐食和热水,稍后店家会送来。入夜之后,若将这红色牌子挂出,便表示想要购买进入暗市的‘请柬’。夜里警醒些,会有人来送‘请柬’。”
秦小小点头记下,满腹疑云,却也不再追问。
这客栈的床榻确实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睡过最舒适干净的,但葛林的话让她如何能安心入睡?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思绪纷乱,关于神殿、神血、祖神的疑问,与对西玦下落的担忧交织在一起。直到夜深人静,窗外最后一点市井喧哗也归于沉寂,她才勉强有了一丝困意。
就在这时,“咚、咚、咚”,极轻却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秦小小立刻清醒,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房门。只见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张薄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卡片。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捡起那张卡片。入手微凉,质地奇特,薄如蝉翼却柔韧异常,竟是一片打磨得极薄的金属箔。展开后,上面以简洁的线条勾勒着一幅地图,标注着一个地点,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文字。
门外传来葛林压低到近乎气音的呼唤:“秦姑娘,可以动身了。”
秦小小迅速穿好外衣,将那“请柬”贴身收好,打开房门。只见葛林已等在门外,脸上戴着一个画了猫脸的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他递给秦小小一个同样的面具,示意她戴上。
两人轻步下楼。昏暗的大堂里,已有其他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汇入,同样戴着款式一模一样的猫脸面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按照某种默契的顺序,沉默地走出客栈大门,没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暗市有多个接引点,我们请柬上的地图,标明的就是我们的上车处。跟紧我。”葛林在秦小小耳边极快地低语一句,便加快脚步,拐入一条漆黑的小巷。
秦小小紧跟在他身后,眼角余光瞥见另有四五个戴面具的身影也朝着相同方向移动。所有人都不发一言,只有轻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弄中回响,气氛诡秘而压抑。
巷子深处,果然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车夫如同雕塑般坐在驭位,同样戴着面具。一行人沉默地依次登车,车厢狭窄,六个人挤坐其中,几乎膝碰膝,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马车开始行驶,颠簸在不知名的道路上,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拉车牲口偶尔的响鼻声打破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车夫拉开厢门,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往每个下车的人手里塞了一张折叠的硬纸。秦小小借着微弱的天光展开,发现又是一幅更为简略的地图,指向一个林中的方位。
下车地点是一片荒僻的树林边缘。周围还停着数辆类似的黑色马车,不断有戴着同样猫脸面具的人影从车上下来,然后都默不作声地朝着林中同一个方向走去——正是地图标示的位置。
暗市组织之严密、流程之诡秘,让秦小小的好奇心升到了顶点,同时心底也生出一丝本能的戒备。她紧跟在葛林身侧,模仿着他的举止,尽量不露破绽。
在林中穿行不久,前方出现了晃动的火把光亮。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隐蔽在山壁上的小小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两侧,立着两名身穿黑衣、同样佩戴猫脸面具的守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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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他们毫无表情的面具,显得格外森然。
每个人在洞口前都要短暂停留,出示那张金属请柬,经守卫查验无误后,方能被放行入内,且每次只准入一人。
踏入山洞,光线反而明亮起来。脚下是一条人工开凿、向地下延伸的石阶,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火把,跳动的火焰将通道照得昏黄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潮湿岩石的气味。
“请各位买家走到底层后,左转进入集市。”通道中段,一名同样戴面具、声音沙哑的引导者低声重复着指令。
秦小小和葛林随着人流向下走去。石阶盘旋,似乎深入地底。走到一处较为宽敞的拐角,前方人群大多依言向左转去,那边隐约传来更为嘈杂的、压低的人声。
然而,葛林却脚步不停,拉着秦小小,径直朝右侧一条更幽深、更安静的岔路走去。
“这位买家,集市在那边。”立刻,一名守卫从阴影中现身,拦住了去路,语气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葛林停下脚步,转向守卫,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我不去集市,我要去拍卖场。”
守卫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审慎:“您确定要去拍卖场?您可知那里的规矩?若无相应的实力与资格,是无法进入的。”
葛林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下一刻,一股阴冷而粘稠的气息陡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漆黑的瞑气如雾涌出,在他背后迅速凝聚、变形,竟化作一对轮廓狰狞的黑色羽翼虚影,虽未完全实质化,但那纯粹而强大的瞑力波动,已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是我的主人要进去。”葛林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某种压迫感,“我只是陪同。”
那守卫显然也是见识过风浪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瞑气压迫,只是镇定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最直接的冲击,语气瞬间从阻拦转为了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恭敬:“原来如此。以您的实力,您的主人想必亦是非凡。二位请进。”他侧身让开通道,却又补充道,“不过,拍卖场的规矩想必您也知晓。无论何种身份,入场后便只是买家,须得严格遵守东家的规矩。像方才这般……释放力量的行为,在场内是绝对禁止的,还请留意。”
秦小小在一旁看得心惊。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从守卫身上也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属于瞑族的阴冷气息。这所谓的“暗市”拍卖场,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涉足的地方,其准入“资格”,恐怕与是否属于“非人”密切相关。
那么,在这个神神秘秘,专为“非人”或强大存在设立的拍卖场里,究竟会拍卖些什么?而葛林带她来这里,真的能找到关于西玦的线索吗?
她按捺下心中的悸动与疑虑,跟在收敛了气息的葛林身后,步入了那条通往更深处未知的右侧通道。火光在他们身后拉长又缩短,前方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来客。
29. 成神的秘密
暮云城的轮廓在天光下逐渐清晰时,秦小小勒住了缰绳,望着前方,有片刻的失神。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池。
整座城依着陡峭的山势层叠而上,像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大多数建筑以附近开采的白石为基,用当地特有的红土夯筑墙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而温暖的赭红色。房屋错落有致,顺着山道蜿蜒排列,越往高处,建筑越发恢弘,直至没入半山腰缭绕的云雾之中。
在那云雾最深处,一片庞大的建筑群若隐若现,苍翠的古木掩映着飞檐斗拱。最醒目的是中央一座拔地而起的宏伟高楼,通体似由白玉砌成,楼顶一面银色的旗帜在云气中猎猎招展,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肃穆与威压。
“那就是暮云城的神殿。”葛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同样望着那片云雾缭绕之地,草帽下的眼神有些复杂,“任何达到一定规模的城池,都会设有神殿分驻。看到那些云雾了吗?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神殿周围布设的大型灵力阵法所致,凡人目力难以穿透,也看不清神殿的真容。”
秦小小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看向眼前喧嚣的城门。
主道以白石铺就,却被往来商旅的车马践踏得泥泞不堪,上面覆盖着一层混合了泥土和马粪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牲口粪便和尿骚味,但这浊气中又混杂着来自周围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古怪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座城独特的气息。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挑夫,有裹着头巾、牵着骆驼的异域商贩,更多的则是像葛林这样劲装打扮、风尘仆仆的镖师,押运着各种货物。驴、马、骡子驮着沉重的背篓或木箱,货物五花八门,既有随意堆叠的山货、草药,也有捆扎严实、看不清内容的箱笼。人声、牲口嘶鸣声、车轮轱辘声混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葛林早已换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普通镖师劲装,戴着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牵着的那匹黑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秦小小也换上了葛林准备的男装,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脸上则蒙了一块遮面的布巾,因为她脸上的大片疤痕在陌生人群里太过惹眼。
“暮云城是南境最重要的货物中转枢纽之一,尤其是来自偏远地区的镖队,大多在这里交接,它也是这一带主要的符石集散地。”葛林一边牵着马缓步前行,一边压低声音对秦小小叮嘱,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因此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们尽量安分守己,莫要惹人注意。”
秦小小默默观察,发现葛林所言不虚。路人形形色色,甚至偶尔能看到衣着奇特、面貌迥异于常人的存在,但大家都行色匆匆,专注于自己的事务,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感。这种互不关注的氛围,对她和葛林而言倒是件好事。
“前面那队,就是押送符石的。”葛林的声音更低了,同时下意识地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秦小小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约摸十余人的人马正从城门内走出,队伍中间是两匹格外健壮的驮马,马背上捆着两只看起来异常沉重的铜皮箱子,箱体密封严实,表面似乎还刻着黯淡的纹路。队伍前后各有数名手持兵刃、神情精悍的护卫,而队伍的最后,跟着两名身着轻便铠甲、腰悬长剑、脸上覆着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的神殿押运使。
这一行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眉宇间又有种卸下重担般的轻松。所过之处,周围的商旅路人纷纷下意识地向两旁避让,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秦小小也拉着马缰,退到了路边。
“啧啧,瞧见没?他们这趟跑下来,佣金怕是要顶咱们运十趟山货了。”旁边有等待进城的挑夫低声对同伴嘀咕,语气里满是羡慕。
“你快省省吧!”他的同伴是个干瘦的老者,闻言急忙扯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更低,“知道为啥价码高吗?如今南境大山里头,瞑兽闹得厉害!那些鬼东西对符石的气味敏感得很,跟苍蝇闻见屎似的,拼了命地往上扑,这钱,是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的,你有命挣,还得有命花!”
“不是有神殿的神使大人押镖吗,怕啥?”
“嘿,你说得轻巧!”老者紧张地瞥了一眼神使远去的背影,见对方似乎并未留意,才继续谈论,“要是运气背,撞上成了气候的瞑妖,一两个神使哪够看?我听说,神殿以前两年才遴选一次神使,如今改成一年两次了!为啥?折损得太快,人手不够填窟窿啊!”
“老哥,慎言!慎言呐!”旁边另一个商贩模样的人急忙打断,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倒也不全是这个缘故……主要是现在大家心里都门清,这差事风险太大,愿意去参加神使遴选的人,越来越少了呗。”
秦小小静静地听着这些零碎的交谈,心头微沉。她想起了和西玦初遇那晚,山林中那支全军覆没、死状凄惨的镖队。原来,为了运送这些被称为“符石”的东西而丧命,在这个世界并非偶然,而是时刻悬在无数人头顶的利剑。
那队押运符石的人马匆匆而过,看方向,正是朝着山顶那片云雾中的神殿而去。
待他们走远,秦小小才低声问葛林:“所有的符石,最终都要运到神殿?”
“自然。暮云神殿只是苍南神殿的一座分殿。大部分符石在此汇总后,还是会转运到苍南神殿去。”葛林答道,牵着马继续前行。
“苍南神殿……又在哪里?”秦小小跟上他的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葛林,我对南境、对神殿的事情了解得很少,你能不能多跟我讲讲?”
葛林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点了点头:“可以。由大神王亲自坐镇的神殿,被称为‘中央神殿’。苍南神殿,便是南境的中央神殿。南境最大、最富庶的国度是殷国,苍南神殿就位于殷国的都城——殷都。地阶以上的高阶神族,大多都聚集在那里。至于坐镇南境那位姬大神王……”他顿了顿,“据说他常驻凡间,若能进入苍南神殿,或许有机会得见。”
他指了指云雾中的高楼:“而像暮云城神殿这样的分殿,通常只有白银级别的神使驻守。它们的主要职责,一是征收、转运各地上交的符石,二则是培养新的神族,处置瞑迹。”
“培养新的神族?”秦小小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神族……难道不是天生的?”
葛林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对于绝大多数神族而言,的确不是天生的。神殿若需要补充新的神族,会在特定的‘升神台’举行仪式,向神宫祈求赐下‘神血’。凡人之躯,若能成功接纳、融合神血,便有希望转化为神族。就像这暮云神殿,每半年便会开启一次升神仪式。经过严格筛选的凡人,有机会进入神殿参与仪式。成功了,便脱胎换骨,成为神族一员。”
“竟有这等事……”秦小小心中震动。凡人可以通过仪式成神?这诱惑力未免也太大了。“那岂不是会有无数人争相尝试?”
“凡人成神,岂是易事?”葛林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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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变得有些沉重,“成功者,百中无一。而且,一旦转化成功,身躯重塑,样貌往往会发生变化,过往的大部分记忆也会随之消散,性情也可能截然不同,宛若新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因此,神使常戴面具。即便转化后偶遇前世亲人,依照神殿铁律,亦不可相认。”
“那……失败的人呢?”秦小小追问。
“会死。”葛林的回答简洁而残酷,“极少数侥幸保住性命的,也会神魂受损,变得痴傻疯癫,沦为废人。”
“成功率如此之低,后果这般严重,愿意去赌的人……应该不多吧?”秦小小蹙眉。
“恰恰相反,愿意赌一把的人,从来不少。”葛林摇头,目光扫过道路上为生计奔波、面有菜色的行人,“如今这世道,普通人活着本就艰难,还要时时提防瞑气侵扰。而成神之后,便是人上之人,锦衣玉食,寿命悠长,更能修炼获得强大力量,那是凡人难以想象的另一个世界。这份诱惑,足以让很多人押上性命。”
“在南境,遴选还算相对公平,若是失败身亡,神殿会给家属一笔抚恤。所以有些穷苦人家子女众多难以养活,甚至会主动将孩子送去,权当给孩子,也给全家博一个渺茫的希望。至于东境……”他略带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情况要更复杂些了,东境的大神王对此不甚上心,下头便有了操作空间。如果能够贿赂主持仪式的‘升神祭司’,得到高阶神族的护法加持,成功的几率就会大增。”
秦小小默然。连“成神”这种事都可以“走后门”,这个世界的规则,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
见她望着山顶的神殿出神,葛林提醒道:“秦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要不先寻个落脚处?”
秦小小回过神来:“哦,对,是该先找个住处。”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道,“葛林,照你这么说,所有的神族,都是从凡人转化而来的吗?”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当初她向西玦问起神族起源时,对方那异常的反应,又该如何解释?
葛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大神王及其以上的存在,并非如此。他们诞生于神宫,他们的来历对我们而言是绝对的秘密。有传闻说,神族本身是无法繁衍子嗣的,自创世以来,从未有过真正‘新生’的先天神族。我曾听从前的主人提起过,拥有肉身的神族,或许都算不上真正的‘神’。”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变得极为谨慎,声音也压得很低,“只有‘祖神’,才是真正永恒的神。据说祖神无形无质,超脱生死,可以往来于过去未来之间呢~”
“你的意思是说,祖神……没有肉身?”秦小小的思绪又开始在玄幻与科学之间拉扯。没有物质形态的“神”?是能量体?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
“可是没有肉身,哪里来的‘神血’呀?而且,世间这么多神族,得需要很多‘神血’吧,祖神到底有多少个,放的血够不够用……”
“秦姑娘,”葛林脸色微变,急忙制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严肃,“请慎言!这些话可算是禁忌之言了,祖神是万神之源,创造神族的存在,是至高无上的神圣,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亵渎。”
“我只是好奇嘛~”秦小小讪讪地住了口,心想至于吗,连问都不能问。
葛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事,还是少深究为好。”他显然不愿再深入这个话题。
秦小小也意识到这可能触及了某种根深蒂固的信仰禁忌,联想到西玦之前的回避态度,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将满腹疑团暂时压下。
30. 珠帘掩暗渠 雅乐饰太平
沉重的石门在面前缓缓滑开,骤然增大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还有一股粘稠且混杂着腐朽气息的气流,那是在地下封闭产生的独特味道。
秦小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部有些轻微的不适。门内灯火通明,让她眯起了眼睛。
葛林的声音带着洞窟回声特有的沉闷:“小心些,跟紧我。”
他们踏入石门后的世界。
这是一个在山腹中人工开凿出的巨大洞窟。穹顶高悬,怪石嶙峋,无数粗大的火把和特制的油灯被固定在岩壁和石柱上,释放出跳跃的光与热,也将洞内原本阴湿的空气炙烤得闷热难当。人声鼎沸,嗡嗡作响,汇聚成一种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洞窟被粗糙地划分成数个相连又相对独立的“场子”。每个场子中央,都是一个高出地面约半人的圆形石台。石台被一种发出淡青色微光的透明罩子笼罩着,像一个个倒扣的巨大琉璃碗。
当看到罩子里的景象,秦小小的脚步顿住了。
每个光罩内都或站或坐着数量不等的人。他们几乎衣不蔽体,男性只有一条肮脏的短裤,女性也仅仅多了一块遮住胸前的粗布。强光从罩子顶部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很多人身上有着新旧不一的疤痕,全都纤毫毕现地暴露在台下无数道目光的审视之下。
每个台子旁都站着一个戴着各式面具的“主持人”,他们用或高亢或油滑的声调,介绍着台上“货物”的“成色”、“产地”、“能力特点”,以及“驯服程度”。台下的“买家”们则三五成群,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台上每一寸肌肤,像是在评估牲口的膘肥体壮,又像是在挑剔货物的瑕疵。
“这拍卖场拍卖的……难道是瞑奴?”尽管秦小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直接,更残酷。
葛林点了点头,他的侧脸在晃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在这里,他们就是货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在暮云城的朋友很可靠,他告诉我,最近有三批本该进入暮云神殿‘处理’的瞑奴,在押运途中神秘消失了。我认为,他们最终都来了这里。”
秦小小的心猛地一沉。她曾在书本和影像里见过对奴隶贸易的描述,那些文字和画面曾让她感到不适与愤怒,但此刻,当这活生生的的场景毫无缓冲地撞入眼帘时,那种生理性的反感和心理上的巨大冲击,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
她有些不忍细看那些光罩中的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有的是死寂和麻木,有的是茫然和恐惧,还有的是一片平静的空洞。她害怕在这些面孔中,真的会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个总是平静、疏离,骨子里却骄傲到极点的少年。
她无法想象,如果他也像这样被剥去所有尊严,像物品一样陈列叫卖,会是什么样子。仅仅是这个念头闪过,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观察起周围这些“买家”。洞内闷热异常,许多人已经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漫着愈发浓重的体味和躁动不安的情绪。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于此,有衣着华贵、神情倨傲,周身隐隐萦绕着灵力波动的,那显然是神族;也有气息阴冷晦涩、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当是瞑族无疑。但数量最多的,是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的人类。
这让她感到困惑。“人类不是无法承受瞑气吗,他们怎么敢到这里来?而且,不是只有神族才能养瞑奴吗,人类也能买卖?”她凑近葛林,低声询问。
葛林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在此地谈论这些并不明智,但还是低声解释道:“他们来之前服用过‘避瞑丹’,那种药物能在几个时辰内暂时抵抗普通瞑气的侵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至于第二个问题……人类的确不能‘养’瞑奴,但他们可以做贩子。南境明面上禁止神族直接参与大规模的瞑奴贸易,可南境偏偏又是瞑奴‘产出’最多的地方。一些胆大包天的巡界神使,会把抓到的瞑奴悄悄集中到这里。而东境、北境那些对此有需求的神族势力,则会通过这些地下商人来这里进行交易。这些奴隶贩子,赚的是刀头舔血的差价。”
“我见过瞑妖,实在是太可怕了……为了钱,这些人是不要命了吗?”秦小小仍觉得难以置信。
“哼,”葛林短促地冷笑一声,“商人逐利,亘古不变。只要利润足够丰厚,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甚至忘记恐惧。在这里,瞑奴不是妖怪,是摇钱树。”
“这些瞑奴,的确看上去并不可怕……那这些被卖掉的瞑奴,最后会去哪里?”秦小小看着台上一个被强行拉起手臂、展示肌肉线条的少年,声音中满是同情。
葛林的目光扫过那些光罩,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苦:“资质普通、没什么特殊能力的,大多会被训练成最低等的‘战奴’,或者……直接送进不见天日的黑矿场,直到累死、病死,或者被失控的瞑气彻底吞噬。总之,都很悲惨……”
秦小小想起葛林透露过的过去,明白这些话勾起了他极不愉快的记忆,于是不再追问。洞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混浊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不少买家已经显得不耐烦,开始骂骂咧咧地朝出口方向移动。秦小小也萌生了退意,她和葛林已经快速而仔细地搜寻过这里,并未发现西玦的踪迹。西玦是那样地特别,她有种笃定,他若是在这里,自己一定能立刻找出来。
“看来不在这里……”她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
“还有一处……我们没去过。”葛林说着,语气有些犹豫,“不过……他应该不太可能在那里。”
“还有哪里?”
葛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来都来了,最后一处也看看吧,免得遗漏。”他领着秦小小,绕开逐渐散去的人群,走向洞窟深处一道更为隐蔽的石门。
刚到门前,一名身材魁梧、同样戴着脸谱面具的守卫便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
“贵客请留步。内场今日有特殊拍品,须得‘验资’方可进入。”
“验资?”葛林表现出诧异和不悦,“规矩我懂,押金我进场前就交足了。结算历来都是场外进行,何时多了场内验资这一道?我可不是头一回来。”
守卫微微躬身,态度客气,却无半分通融:“抱歉,东家今日特意吩咐,内场不仅验资,而且不验金银钱币,只验‘硬货’。”最后两个字,他用了重音。
葛林眼神微动,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你说的特殊拍品,到底有多‘特殊’?”
守卫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一丝隐秘意味:“今日的货色……皆是极品。寻常场子见不到的。”
葛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点头。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色泽乌沉的木盒。他用身体遮挡着,将盒盖掀开一条细缝,让守卫迅速瞥了一眼内部,随即“啪”地合上。
“这里面是我原本打算在集市那边出手的‘硬货’。”葛林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先说清楚,如果里面的货不对我的路数,我立刻就走,这东西也不会在这里交易。”
守卫只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热络:“原来是集市那边的贵客,失敬失敬!您放心,内场规矩,只看不买,分文不取。若没有合眼缘的,您随时可以离开,绝不会有人为难。”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盒盖开合的瞬间,秦小小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几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却隐隐散发着能量波动的深色石头。她知道,那是符石。
“你还藏着符石呢?”进入石门后,秦小小低声问。
葛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是后来又托朋友弄到一点。在这种地方,金银有时候不如这东西好使。我们找人办事,总得有能敲门的东西。”
秦小小默然。看来葛林对黑市的熟悉,远不止是作为买家那么简单,这倒也解释了为何他能掌握如此隐秘的渠道。
内场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这里明显凉爽了许多,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清雅的、若有似无的熏香,巧妙地驱散了洞窟本身的土腥味。照明也不再是刺眼喧闹的火把,而是数颗镶嵌在穹顶和壁上的夜明珠,它们散发出柔和朦胧的乳白色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暧昧迷离的光影之中。
场地中央是一个铺设着深色绒毯的圆形舞台,四周以绣着梅兰竹菊的轻纱作为帷幔。舞台正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铺有软垫的椅凳,此刻已坐了不少人,更有许多像他们一样后来者,安静地站在后方的阴影与角落。
一个衣着华丽、体态丰腴、脸上戴着镶有宝石的精致面具的女人,正赤足立于铺满新鲜花瓣的舞台中央。她身着流光溢彩的裙裳,珠钗摇曳,随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丝竹乐声,舒展手臂,缓缓起舞。舞姿柔媚曼妙,与外面场子里的粗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东家亲自跳舞?稀奇!可我们是来看‘货’的,不是来看跳舞的!赶紧上货啊!”台下有人半真半假地起哄,语气却不像外面那般粗鲁,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腔调。
台上舞动的女人闻言,舞步不停,反而以一个优美的旋转面向台下,透过面具,能看到她眼波流转。她的声音透过乐声传来,柔媚酥骨:“贵客莫急嘛~奴家曼娘在此献丑,不过是抛砖引玉,为今夜盛会增色一二。再者说,‘上货’这等糙词,用在我们这‘雅场’可是不妥。”她轻轻抬手,指向四周轻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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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交易的不是‘货’,是‘美人’。来的各位,也都是怜香惜玉、懂得品鉴的雅士,说话行事,可要配得上这份雅致才好呢~”
她话音落下,乐声一变,更为空灵飘渺。只见六名身着淡绿色轻薄纱衣的年轻女子,仿佛从天而降,翩然落下,衣袂飘飘,随着乐曲在舞台上翩跹起舞。她们容貌姣好,体态轻盈,舞技精湛,配合着如梦似幻的光影与落花,确实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一曲终了,花瓣雨暂歇。六名绿衣女子在台前款款站定,微微垂首。这时,秦小小才看清,她们每个人单薄的纱衣胸前,都贴着一张写着数字的纸签。
“今夜共有六批佳人,越是往后,品貌越是出众,这价码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曼娘走到台前,声音依旧柔媚,却带上了交易意味,“眼下已是第五批,良辰将尽,佳人也愈发难得。若哪位贵客有缘相中,只需举起您座旁的号牌即可。价高者得,珍宝归家。”
秦小小方才几乎被那精美如幻梦的舞蹈摄去了心神,此刻看到那些女子胸前刺目的数字标签,一股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浇灭了所有虚幻的美感。无论包装得多么华丽,言辞多么动听,这依然是一场赤裸裸的人口贩卖!那些女子的表情看似平静,细看之下是认命的麻木。
“装点得再好看,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站在阴影里的葛林,抱着手臂,声音压抑着怒意,“什么美人,什么雅士,一旦被买走,在那些‘主人’手里,不过是玩物和消耗品。我从前侍奉的那位主子,买回去的瞑奴女子,往往新鲜不了几个月,就会变成一具具伤痕累累的尸体……有一些,最后是我亲手去处理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越是愤恨,“神族是没有人心的,越是漂亮的瞑奴,下场往往越惨。”
秦小小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这个世界的黑暗,像这洞窟一样深不见底。她甚至茫然地想,如果拥有传说中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是否能荡平这一切不公?可随即她又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又如何照亮每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解救每一颗沉沦绝望的心?强如姬南泽,身为南境神王,定下诸多律令,不也无法根除这眼皮底下的罪恶吗?改变世界,谈何容易。
“抱歉,秦姑娘,”葛林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是我胡言乱语,因为想起一些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小小缓缓摇头,示意无妨。她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此刻,自己同样站在这污秽之地,站在“买家”一方,作为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又有什么立场去评判或同情?
台上的竞价已经开始,举牌者不乏其人。果然如门口守卫所言,这里的交易除了黄金,还需要附加一定数量的符石作为“资格”。六名女子很快各自有了归属,被人引领着默默走下舞台,自始至终,无人反抗,甚至无人抬眼多看买家一眼。
“看来今晚是白来了。”葛林叹了口气,“只剩最后一批,看完我们就走。”
舞台上的曼娘轻轻击掌,乐声与光影再次变换。
“接下来,便是今夜最后的拍品,亦是压轴珍品。”曼娘的声音依旧柔媚,却多了一份郑重,“共有两位。不过,在请出佳人之前,奴家有几句话不得不先提醒各位贵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两位,品相确属非凡,但恐怕并非合乎所有大人的口味。因其颇为特殊,实则是应几位特定贵客的预先所求而备。”她的语气愈发谨慎,“更重要的是,这两位身上有地阶大神亲手布下的禁制。故而,奴家斗胆恳请,实力未至地阶的贵客,今夜便只作鉴赏,切莫强求,以免反伤己身。”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地阶禁制?!那岂不是要地阶大神才能压制?这里不是‘美人场’吗?弄这么危险的‘货’来作甚?”
“没听见说有人预定吗,这种东西,岂是你我能觊觎的?看看热闹罢了!”
葛林也面露惊疑:“这就是所谓的‘特殊拍品’?”
然而,秦小小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在曼娘说出“地阶禁制”几个字的瞬间,她的感知便铺展开来,如同一张网,捕捉到了目标。一股微弱、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奇异气息,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心湖间荡开涟漪。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和谐共存的气息。冰冷与灼热,生机与死寂,光明与黑暗……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特质,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印记。
她所见过能将灵力与瞑气这两种相克的力量如此精妙融合、运转自如的只有那人。
她猛地抬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在那缓缓分开的、绣着幽兰的轻纱帷幔之后。
31. 求逢赤子心 君却困樊笼
幕布终于向两侧滑开。
几乎是同时,一道更为凝实、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光罩从舞台边缘骤然升起,将整个展示区域严密地笼罩在内,与外界隔绝开来。光罩表面隐约有细密的符文流转,散发着属于神族的纯净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竟然还要加一层神力结界?这拍品到底有多危险?”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就在这片惊疑不定的低语声中,舞台上方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一个巨大的、由某种暗金色金属铸成的鸟笼,缓缓从天而降。笼条粗如儿臂,雕刻着繁复却透着禁锢意味的花纹。当它最终稳稳落在舞台中央的银色光罩内时,整个喧嚣的“雅场”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嘈杂的议论声如同炸开的油锅,轰然响起。
“我没看错吧?这……这美人场怎么拍卖起男的来了?”
“嘿,你还别说,就笼子里这两位……说是‘美人’,好像也不算错?”
“那也不该放这儿啊!难道是专门卖给女买家的?”有人困惑。
旁边立刻传来几声压低了的、透着猥琐与了然的嗤笑:“兄弟,这你就不懂行了。干咱们这行十几年,什么买家没见过?这种长相上乘、资质又好的少年瞑奴,才是真正的天价货,最受某些高阶神族青睐。男奴战力更强,培养好了是绝佳的护卫;体质也更耐折腾,不容易玩坏,正好能满足一些主子私下里的特殊癖好……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听者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又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咦,他们两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睡得这么死?”
“肯定是下药了啊!你忘了曼娘刚才怎么说的?地阶大神下的禁制!不先用药放倒,万一在台上醒了,发起狂来,谁镇得住?”
台上的曼娘见台下有些失控,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拔高,竟带上了一丝严厉:“各位贵客,请——安——静!”
场内的嘈杂略略平息,众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曼娘环视台下,语气郑重:“懂行的贵客想必心里有数。台上这两位,是东家特意用了手段让他们沉眠的。为何?因为他们非常危险。奴家在此必须把话说清楚——若是此刻将他们惊醒,以眼下场子内外的布置,恐怕无人能够压制!所以,请有实力、有意向的贵客,静心验货即可。即便拍下,也请勿自行上台领人,东家自会安排妥当,将货物安全送至您指定的地方。”
她的警告让场内气氛更添几分紧张与猎奇。
而在角落的阴影里,秦小小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背后的墙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金色的牢笼,声音微微发颤:“是他……真的是他!”
笼内,并排放置着两张样式古拙、铺着深色绒垫的高背椅。
左边椅中坐着的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月白色长衫,衣料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柔滑的光泽。他闭目倚靠在椅背上,面容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宛如最上等的冷瓷精心烧制而成。五官线条清晰而精致,眉眼鼻唇无不恰到好处,构造成一种超越性别的、沉静而清冷的俊美。除了唇色过于浅淡,他安静沉睡的模样,确实如同坠入凡间的谪仙,与这肮脏污浊的地下拍卖场格格不入。
右边椅中的少年看起来年纪更小些,脸颊轮廓尚存一丝未褪的稚气。即使在沉睡中,他双颊皮肤下也隐隐有紫黑色的暗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时深时浅,透出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妖异美感,与他紧闭的眼睑下那长长的睫毛形成奇特的对比。
在这片刻意营造的朦胧光线下,无论怀着何种心思,台下观众都不得不承认,笼中这两位“货物”,确实“并非凡品”。他们显然被精心装扮过,那身月白长衫更是将左边少年清冷出尘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
然而,秦小小心头涌起的不是欣赏,而是愤怒和担忧。她几乎能想象,若是西玦此刻清醒,得知自己竟如同货物般被陈列、估价、拍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出现怎样骇人的风暴。她凝神感知,确认西玦的气息虽弱却平稳悠长,应无大碍;而旁边的姬南泽气息则紊乱许多,体内灵力与瞑气的冲突显然仍未平息。
秦小小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却被葛林一把用力拽住手臂。
“秦姑娘冷静。”葛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是不容置疑,“看清楚周围,凭我们两个,绝不可能从这里硬抢人出去。但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他了,这就是最大的进展,之后再从长计议,总有机会救他出来。”
秦小小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就在此时,场中竟真的有人举起了竞价的号牌。一个、两个……价格被不急不缓地抬升着。
这荒谬的一幕让秦小小几乎要冷笑出声。在黑市拍卖神族神皇与南境大神王,若是传扬出去,今日这些举牌竞价的人,到底该说是荒唐,还是胆大包天?
更荒谬的是,唯一知晓真相的她,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焦虑之中,她尝试在心底呼唤那沉寂了许久的神器:“梦回!过了这么久了,能量充满了没有?”
“嗯?又需要我做什么?”神器果然有了回应,却算不得积极。
“救人!当然是救人!”秦小小心急如焚。
“我看你们现在都无性命之忧,救什么人?”梦回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淡。
“帮我救西玦。”
“现在情况有变,我在能量耗尽重启之后,调用更多性能重新进行了评估,对之前的分析结果进行了一些修正,同时也对虚拟人格的感性和理性指数进行了平衡和修正。西玦已经解开了自身压制瞑气的禁制,不能再让他帮你控制灵心。好在,你已经初步掌握了操控灵力的技巧。现在的最优方案是,远离他。”
“你说什么?重新评估?然后就翻脸不认人了?所谓的神器还能这样……?!”秦小小万万没料到,却也无可奈何,“那你评估过目前的紧急状况没有?西玦就要被拍卖掉了!”
“那又如何?”声称修正了感性数值的神器,声音里竟透出一丝近乎恶劣的玩味,“这不挺有意思的吗?我倒是好奇,曾经的神族之主能在这里卖出个什么价钱。”
“梦回你……”秦小小愕然,继而有些不知所措,“不对,你变了,变得和之前不同了!”
“我是最高级的神器,具有自我审查和纠错功能,重启之后,你觉得我有所变化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我不需要你自我审查,你以后不准再重启!”秦小小备受打击,因为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对于梦回的认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这神器当成了至亲至信的盟友,以至于已经无法接受她是非人之物。
“我们继续关于西玦的话题。他从前高居神皇之位,目下无尘,几时真正看清过这世间的腌臢与苦难?如今好了,亲身来经历一遭,不知他心里是何滋味。”梦回那幸灾乐祸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当成奴隶卖掉?梦回,你是不是……其实很恨他?”秦小小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恨?倒也不是,我只是倾向于避险。”梦回的声音冰冷而机械,“因为我的主人千玄因他而死,从此消失了。之前与他合作,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他帮助稳住灵心。如今你已初步掌控灵心,我们不再非他不可。更何况,他也能介入我的意识通道,会对我的人格塑造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说不定会对你不利。”
秦小小一时语塞。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梦回对西玦的敌意是如此根深蒂固,从未改变。它所有的“合作”,都只是基于对宿主的保护,而非对西玦的认可。
“可是,是他教会我怎么控制灵心的,他现在似乎也没打算再抢走灵心。我好像……找不到太多恨他的理由。”她试图辩解。
“你不但不恨,反而待他好得很呢!我早就告诫过你,他很危险,过去是,现在依然是。与他牵扯太深绝无好处,我不喜欢你这般在意他……我怕你会步上千玄主人的后尘……”
感受到梦回明显的不悦,秦小小反倒放下心来。看来所谓修正感性数值,并没有修正掉它和人类一样丰富的情绪。
“他杀了千玄,所以你认定他也会杀了我?”秦小小直接反问。
“不……”梦回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带着深深的困惑与痛苦,“严格来说,千玄主人是……为救他而死。”
真相的碎片骤然显露一角,秦小小怔住了。她仔细回想来到这个世界之初模糊感知到的残破记忆,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误解了某些关键。
“这才是真相?那你为何从不告诉我?当时你只是一味催促我杀他,我还以为是千玄留给你的遗命……原来是你自己的主张?”秦小小思绪急转,仍觉得矛盾,“如果千玄对西玦有救命之恩,为何他每次提起千玄,非但毫无感激,反而总是一副怨怼沉痛的语气?”
“因为千玄主人没变,但他变了。”梦回的声音幽渺如叹息,“他不信千玄主人会救他,只以为是为了夺取他的灵心才接近他。即便告诉他真相,他也绝不会相信的……”它顿了顿,那困惑与痛苦更加浓重,“别说他不信,就连我也不明白……明明已经变成了仇敌,我主人为何还要救他?到底……为什么?”
这些信息让秦小小心中泛起无数种猜测,竟觉得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意识刚刚占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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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身体时,对西玦产生的那种莫名强烈、挥之不去的情愫,似乎隐约触摸到了什么。“小梦,或许你们‘神器’最大的局限,就是永远难以真正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与矛盾。”
不等梦回答话,台上的状况便吸引了秦小小全部的注意力。
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从台下观众席中疾掠而起。那人竟无视那层银色的神力结界,身形闪烁间,结界光罩如同被无形利刃划破,泛起剧烈涟漪,硬生生被他挤开一个缺口。下一刻,他已稳稳落在结界之内、金色牢笼之外的舞台上。
“这位大人!本场规矩已再三言明,您不可……”曼娘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但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来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毫不掩饰的强横威压,让她瞬间判断出彼此实力差距犹如天堑。她立刻噤声,不动声色地朝旁边一名守卫使了个眼色,那守卫会意,迅速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台。
来人肩宽背厚,头戴一顶造型古朴的金色发冠,身穿绣有暗纹的黑色锦缎长袍。此刻天气并不寒冷,他肩上却随意搭着一条毛色油亮蓬松的黑色狐裘披肩,更添几分跋扈贵气。他只是随意一挥手,身后被他强行破开的结界缺口便迅速弥合如初,显摆出他对灵力精妙的掌控力。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伸出双手,握住了那金色鸟笼粗如儿臂的栏杆。随着他手臂肌肉贲张,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笼条,竟被他生生向两侧掰开,扯出一个足够成人钻入的门洞。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还在举牌竞价的几人,早已悄悄放下号牌,缩进了人群。这些混迹黑市的商人个个油滑似鬼,眼看台上货物特殊,又被如此强横且不守规矩的买家盯上,立刻明白这浑水蹚不得,纷纷选择明哲保身,只等看戏。
葛林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青筋微凸,低声道:“白银九级……甚至可能摸到了十级的门槛!刚才他破开结界时,灵力外放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法身虚影的雏形……幸好我们刚才没有贸然行动。”
“白银九级、十级?听你的意思是很厉害了?那上面就是黄金了吗?”秦小小紧盯着台上急问,她实在是还弄不清这世间神族强弱是如何分辨。敌情不明,她就更难有应对之策了。
“不,”葛林摇头,语速极快,“白银十级已是神族依靠自身修炼能达到的极限。再往上,需要修炼、凝聚和提升‘法身’,突破至地阶、天阶等更高层次。一两句话说不清,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
秦小小的心已完全系于台上。只见那黑袍神使径直走到西玦的椅子前,居高临下地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而倨傲的神色。接着,他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根长约一掌,通体黝黑,闪着寒光的金属长钉。
“他要干什么?!”秦小小失声低呼。
话音未落,那黑袍神使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长钉直直朝着椅中沉睡少年后颈的某处,狠狠刺下。
如此痛下毒手,让几个观众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那男人却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他好整以暇地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西玦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凑近端详。
几乎是同时,椅上少年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眸。瞳色并非纯粹的灰,而是在光线下映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琉璃色泽,眼底深处却又仿佛沉淀着化不开的浓墨,冰冷、幽深,带着初醒的茫然,以及迅速凝聚的、锐利如刀锋的警惕与敌意。
“哈哈!好!好一双眼睛!果然特别,漂亮!”男人肆意地大笑起来,声震全场,“果然是极品!没想到在这小小的暮云城黑市,竟能捡到如此宝贝!我决定了,你是我的了,记住我的名字——东方武。”
西玦猛地甩头,挣脱了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后颈传来的尖锐痛楚让他眉头紧蹙,他反手摸去,指尖触到冰冷的异物,随即用力,将一根带着自己温热血液的长钉缓缓拔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染血的凶器,而后抬起视线,带着迷惘环顾这个陌生的、被恶意目光笼罩的囚笼,以及笼外那些衣着光鲜、神情各异的人群。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台下某个正拼命往前挤的、蒙着面巾的纤瘦身影上。
那冰冷幽深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一抹带着询问与无奈的浅淡笑意,掠过他的眼底。
他开口了,声音因久未发声而略显低哑,却清晰地落在秦小小耳中:“秦小小,你竟然在此?”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这荒诞而充满恶意的舞台,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正好,你来告诉我,这是何地?”
32. 重逢
秦小小只觉得脑中嗡响,一时之间完全没反应过来。
“告诉我,这里是何处?”
听着西玦这熟悉的,毫无波澜的语气,她突然感觉恍如隔世,一下子忘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惊讶,在这混乱到乌烟瘴气的人群中,他竟一眼便找出了男装打扮,戴着面具的自己。
半晌她终于发出了声音:“这里是拍卖场,是人贩子拍卖瞑奴的地方。”
“拍卖场……?”这个词汇似乎不在西玦的认知范围之内。
秦小小硬着头皮解释:“拍卖就是台下的人喊价,谁出的钱多,台上的人就归谁。”
西玦环视周围的环境,眉头紧锁,似乎理解了她的话,却只问道:“那你来这里做甚?”
他很冷静,可秦小小不淡定了:“我不来这里,你就要被别人买走当做奴隶了!”
“那你来,是想把我买走?”
“你很贵……我买不起……”
“买不起,那你是想用抢的吗?”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沦落为奴。”
西玦不再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秦小小觉得诧异,听到“为奴”这两字,西玦怎么还能这般从容?
“喂,小子,说什么闲话呢?一只笼中雀儿,还想玩什么花样?给老子跪下!”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东方武。
可那插翅难逃的精致玩物居然并未理会,甚至都未转头看他一眼。
东方武已经失去了耐性,不过是囊中之物,竟敢对自己如此漠视,是无知,还是无畏?“本使命你跪下,没听到吗?!”
说话间,他右手一挥,只见台下一块用作装饰的假山石忽地飞起,而后朝着西玦当头压下。西玦猝不及防,台上空间不够躲避,他只好伸出双掌撑住。
台下旁观之人惊叹连连,这神族竟然可以用灵力轻松地操控这块约有一人高的大石头,确实凶悍,怪不得如此嚣张。但他这一招未免也太狠辣,竟不顾及是否会将那少年压成肉泥。
“需要地阶神力封印,倒也算是凤毛麟角,让老子看看,你是否真有几分本事。”东方武暗暗使力,巨石之下的少年苍白的手臂上青筋凸显,勉力苦撑却仍是被强压得半跪在地。
“哈哈……再使点力!老子且看你到底跪是不跪!”东方武哈哈大笑,颇为得意。
以西玦的性子,但凡是还有力气反抗,绝不会向任何人卑躬屈膝。想到他之前身受重伤,秦小小心中一痛,冲动之下直接使力想要跳上台去。不料她根本就无力撞破结界,被那神力结界弹了回来,在看热闹的人眼中成了个笑话。
“那小子是谁?这是要做什么?”
“竟然还有胆敢硬抢的?想要坏这里的规矩,也得掂掂自己的斤两不是~”
“并非如此,他方才便在与台上之人说话,可能是熟人吧~”
“都到了这境地了,就算是亲人又如何。一旦进了这里,哪怕有钱也不一定能捞得出去喽`”
紧跟在身后的葛林一把接住倒飞向后的秦小小,见到事态发展成了这样,他把心一横,手中凝起了一团黑气。
秦小小此时却已冷静下来,对着他摇了摇头:“不行,你还是不要动手的好。”葛林是瞑族,若是在这场中释放瞑气,可能会被群起而攻之。
“喂,老子按规矩买货,居然来了个捣乱的?怎么,你要跟老子抢货?”东方武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维护秩序的护卫,语气带着恶意,显然是想要额外找点乐子。
“看你方才下手如此歹毒,我岂能让他落到你手中?”怒壮人胆,秦小小虽然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也免不了要豁出去一次了。她闭上眼,努力回味上一次操控体内灵力的感觉。但此刻她心中慌乱,灵力是调动起来了,却是散而不聚,只在手中形成了一团乱流。
神皇灵心的力量过于强大,从她手里发出来,却是犹如孩童耍巨锤。“轰”的一声,结界碎裂,她却被反震得倒飞三丈,喉间腥甜。
“怎么又胡来!”梦回有些生气,“还以为你已经找着了一些门道,没想到还是就会用些蛮力。若是没了我,你该怎么办?”
秦小小从一片乱局中艰难爬起。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这是肯帮我了?快点教我怎么使用灵心的力量!”
“想在这一时半会儿就掌控神皇的力量,未免想得有点太简单了吧。”
“梦回,最想要我变强的是你,可你从未教过我如何运用灵力……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懂?”
“不管怎样,神器终究不过是神皇的一个工具,又怎么会懂得如何修炼神皇的灵心?”
秦小小又是泄气又是懊恼,却也无可奈何。
“看你好歹是神族,还以为总该有几分本事,没想到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绣花枕头。”东方武在一瞬间感知到了猛然释放的灵力,心中一紧,而后见了她这纯属外行的表现,心中又松了下来。他身形忽闪,鬼魅般掠至秦小小跟前,五指如钩掀了她面具。
见了她的面容,东方武先是一愣,继而纵声长笑:“我道是何等人物,上赶着来找死,原来是个丑丫头!这般护着他,莫非是癞蛤蟆念着天鹅肉?”他显然早就识破了秦小小的女扮男装,正是这一点更让他起了恶念。
笑声未尽,秦小小竟也一把掀掉了他脸上的面具。露出脸庞让秦小小也是一怔,这个行为举止很粗狂的男人,竟然长相阴柔,而且画着精致的妆容。
“哟,涂脂抹粉……烈焰红唇,你倒真是好看,很是与众不同。”秦小小嗤笑。
东方武脸颊上精心涂染的腮红瞬间胀成了猪肝色,却也还有几分沉稳,仍在强忍着怒意。他一声不吭,猛然揪住衣领将少女拎了起来,一身灵力压得她无法反抗。
少女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衣衫在拉扯之下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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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见到那细腻如雪的肤色,东方武眼神粘腻,笑得像只偷腥的老鼠:“这脸丑得如同女鬼,身板也像芦苇一般枯瘦,唯有这身皮又白又滑……可惜,是个小娘皮,不合我的胃口。”
见到这神族如此欺辱一个少女,周围并无一人出面劝阻,更无一声仗义执言,大多数人只当是看热闹,竟然还有起哄的。
“放开你的脏手,该死的王八蛋!”这是秦小小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江湖险恶。她怒急攻心,拼命挣脱东方武的灵力桎梏,抬起一脚踹向这恶心混蛋的下三路。东方武轻松避开,脸上露出狞笑,抬起巴掌朝着她的脸扇了过去。
可他那巴掌却没有落下,而是生生收住,有些慌张地闪避开来。秦小小见他的动作停滞,赶紧急退逃开他的魔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他操控的那块石头从侧面朝着他飞了过来,跟他擦身而过,在石洞壁上砸得粉碎。
东方武回头一看,刚才被他压在台上的“货物”已经站了起来,他的瞳仁中透出紫色,手上还缠绕着未完全消失的黑气,脸上正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少年旁边座位上的紫发少年,也已经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正死死地盯着他。被那眼神盯着,简直比被猛虎毒蛇锁定还要更令人心悸。
“森罗,刚才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西玦眸中紫色渐渐褪去,归为平静,他摊开手掌,掌中是那枚刺醒他的长钉,“这是他方才送我的东西,去替我照原样还给他。”
紫发少年转头看看那钉子上的血迹,又看看西玦后颈上的伤口,即使没看到东方武先前的狠毒行径,也明白了事情原委。
“哼,难得见你有仇必报,这次倒是痛快。”他一把抓过了那根长钉,重又望向那个胆敢用脏手碰自家尊上的眼中钉,杀意更浓:“好,我这便去撕了他……但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去吧~”西玦语气淡然。
“你……不拦我?”少年姬南泽反倒有些犹豫了。
“这一次,不拦你。”
下一刻,森罗万象的藤蔓如同数十条吐信的毒蛇突然出洞,裹挟着紫色的雷电全都朝着东方武奔袭而去。
东方武避无可避,满脸恐惧之色:“你这瞑奴……不是说被封印住了吗?怎么还……?!”
“封了又如何?丝毫不妨碍我撕了你这碍眼的杂碎。”姬南泽打断他的话,果然如西玦所言,一掌将手中之物钉进了他的后颈,“既然是你的东西,就给我好生收着。”
长钉入体,彻骨之痛,方才无比嚣张的神族男人发出了杀猪一般的痛苦嚎叫,可是在那些黑气萦绕的藤蔓束缚之下,他就像是一尾离水的鱼,只能在鱼钩上疯狂扭动,徒劳挣扎。
“你这不长眼的杂碎,她是我的主人!你找死!”压抑到了极限终得释放,少年十字紫眸中尽是嗜血凶光,理智也在随着身上喷薄的黑气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