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亦梦》
1. 第1章
咸阳王宫
暮色渐深,已到掌灯时分。宫阙万间,灯火通明,夜色中的秦皇宫繁华而庄重。
大秦皇宫最高处的阁楼,便是瞻星阁,那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塔式建筑。建筑的顶端设有一个观星台,此刻正迎来了这座王宫的主人,也是这庞大帝国的缔造者——嬴政。
身着一袭玄黑色冕服,襟袖间绣着金丝璃蚊的王者,他步履沉重的屏退侍者,独自登高而上。
咸阳虽未入冬,但这秋风依然凛冽,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风中,风将他的袍袖灌的猎猎作响;他额前的发丝倒未被吹乱,但鬓角已见霜意。嬴政的神情十分清冷,步入不惑之年,在他四十八年的人生中,岁月并未偏袒他,曾经那完美的侧颜,现也留下深峻的轮廓。
暮色中,嬴政独自立在栏边,眺望宫内连廊楼阁相连,看似交错盘旋的巨龙,此刻都好似匍匐在他脚下。他微微仰首,那张在众臣眼中永远深不可测的脸,此刻毫无遮掩地迎向星空,望向苍穹,他的眉间并未舒展,反而透出一种疲惫与无助。
他思索着白日朝堂上众臣议论的‘荧惑守心’,这天象来得急,如野火燎原,转眼已成燎原之势。是人心借天意造势,还是天意当真垂示殃灾?身为帝王,他掌山河万民,抚四海疆域,可偏偏这悬于九霄的星移斗转,是他唯一无法纳入棋局的变数。
……
“启禀陛下,近日荧惑星在大秦北斗天际,古籍上所述此乃不祥之象,臣等均感忧虑,恳请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荧惑者,反间之星也。古人有云,此天象异变,则国有不安之事。”
“臣等深感不安,恳求陛下向司天台探询!”
满殿的声音逐渐交杂,嬴政清楚地意识到,谣言的滋生远比荧惑之星更加危险。
大殿上的嬴政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置若罔闻。
“诸位,既是天象,其真理待考!若因天象而动摇政事,岂不是
小看了大秦国威?”
帝王试图安抚场上愈发惶恐的大臣,然而他的话语似乎适得其反。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静默,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想的却各自不同。有人在思虑如何平息舆论,平定百姓之心;而有的人却在担忧这天象会引来什么巨大变故。
嬴政思虑片刻,随后扬声道:“即刻召司天令,今夜来瞻星阁见朕!”
……
白日朝堂上的这些话语,此刻都还萦绕在他的思绪中……
戌时,一位侍官带引当朝司天令公孙琰进入瞻星阁,“大人,小的就送您到这,陛下在观星台等候多时了!”
听闻侍官的话,司天令公孙琰慌忙的擦拭额头的汗珠,步履匆忙的赶往天台。
观星台上,嬴政那身庄严的玄色冕服,在月色中仿佛被镀上一层银边。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并未因急促的脚步声而回头。
“陛下,微臣司天令公孙琰叩见陛下。”公孙琰在嬴政身后下跪叩首。
“公孙琰,此处并无旁人,起身说话。”嬴政转身示意他免去朝堂上的礼仪。
被皇帝这样私下召见,还是头一次。公孙琰缓缓起身,既局促又惶恐躬身道:“谢陛下!”。
“你公孙氏自周朝起,便以观星闻名于世。”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今夜朕召你至此,只想听你一句实言,‘荧惑守心’究竟何解?”
“臣启陛下:荧惑守心乃三星连珠之异象,史载最近一次,当在楚惠王灭陈之际……”公孙琰垂首恭述,语速迟缓而谨慎,毕恭毕敬地缓缓道着。
“这些载录,朕已阅过。朕要听的,不是史官笔下的旧事。”嬴政目光使然,想要从中追寻出更深的道理。
公孙琰肩背一颤。他抬起眼,正对上帝王深如寒潭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公孙大人,可还有其他言解?”
公孙琰再度伏跪于地,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陛下垂问,臣……不敢不言天象之实。”他停顿片刻,终是低声道:“此象主大变,乃天命……示警于人君。”
有片刻间的沉默,连风声都仿佛凝滞,还是那远处宫檐下的铜铃偶尔传来几响清鸣,才击破这沉重的沉默。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更低,却似金石相击,字字分明:“此象……关乎大秦国运否?”
公孙琰颤抖着,伏得更低:“臣……愚钝,天象幽微,实不敢妄断国运玄机。”他喉头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直面天子,言及国运气数,一字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嬴政望着他几乎蜷缩的身影,那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姿态,忽然让他觉得有些索然。他摆了摆手,衣袖在月色中划过一道弧线。
“罢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倦意。
“大秦以力定鼎,以法立国,岂因星象移转而移志?纵有大事,亦当尽人事于天下,何惧诸星变幻!”
“陛下圣明!”公孙琰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颤音。
“明日,司天台协同礼部,备下祭典。将此事纳入礼制,安四方民心,止无谓猜疑。天象莫测,而人心当定。”
随着嬴政命令的传达,公孙琰擦了擦额头的汗,领命退去。
嬴政又回望天际,漫天繁星。如他这般帝王,即便一扫六合,站在星河面前,他深知自己轻如尘埃。他战胜了六国,却战胜不了星辰;他定义了律法,却定义不了天命。这所谓的‘荧惑守心’,究竟是上天真实的警示,还是人心投射于苍穹的……巨大幻觉?
祈年宫
更深时分,月光洒落在宫廷的青石地面上,透出一丝幽幽的冷意。
“父皇——”清脆又甜美的呼唤声,让嬴政的御辇突然停了下来。
路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盈盈而立,她的衣袖在月光底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上等的衣料罗裙在她举手投足间,都闪动着淡蓝的星光。明亮的眼眸顾盼生辉,皮肤是养在深闺里才有的白净。她轻盈的上前,搀扶嬴政下了车辇,将手中捧着的银狐毛披娴熟地披在她父皇肩头。
一阵暖意,嬴政疲惫的面容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嫣儿,又在这里等父皇啊!”那刚毅而饱经风霜的面庞,在看到爱女时,眼角都笑出了更深的纹路。
公主嬴嫣言语满是关切,“今夜风大,父皇登瞻星阁也应择日前往。”
她父皇最近咳嗽的厉害,御医交代不能感染风寒。
嬴政身子虽有不适,但身边的人也都过于紧张。他顺手理了理披风,给公主解释道:“与公孙大人聊了会,学了点观星之象!”
“父皇,‘萤火守心’真的是不详之兆吗?”
“嫣儿,都开始操心国事了?”嬴政宠溺的看着女儿,这个自小跟着自己的女儿,什么政事在她面前,嬴政都没有刻意遮掩过。
“耳濡目染!”公主嬴嫣挽着嬴政的手臂,陪同她父皇一起漫步在祈年宫的青石路上,在这宫廷的深处,在她成长的道路上,一直都是这样与父皇相依相伴。
“我朝可有大能之人,能将这天象化解?”嬴嫣有些期待的询问他父皇。
“看来你是没少溜出宫去,听那些坊间的画本戏了!”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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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眸默认,没有辩解。她却心底恍然,原来父皇的波澜不惊里,也藏着他年轻时的风趣轶事。
嬴政望向天空,长叹一声,“能洞悉天命,扭转乾坤的大能之人,朕年轻时……有幸见过!”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古老的文字和警示,渐渐从时间的洪流中回荡。
片刻后嬴政收回目光,怅然道:“只是后来,朕将他们都赶走了!”
公主满脸错愕的看向他父皇,“那……这大能之人都不在了,甚是可惜!”
“现谣言四起,影响内政安稳吗?”嬴嫣担忧的神色,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就怕对父皇有影响,对大秦有影响!”
“朕不求内政无忧,但也绝不会坐等天灾降临!放心吧,民间都已经部署妥当,且行口诛笔伐!”
“秦法的严明,是父皇的绝对控制!”
公主嬴嫣听到父皇这番言语,那荧惑守心的担忧才荡然无存,终于绽放出一朵美丽的笑容,既骄傲又自豪。因为她的父皇是无比的强大,永远都是那威风凛凛的帝王,是她眼中能掌控一切的帝王。
嬴政注视着身旁天真烂漫的女儿,欣慰之余,心头却无端一紧。他缓声轻叹:“嫣儿……竟也到了该择婿出阁的年岁了。”
公主嬴嫣听闻,神色一愣,“父皇……女儿不想离开宫中……”
“即便贵为公主,也是要嫁人的!”嬴政温暖而坚定的回答着。
“嫣儿自小就没有娘亲,是父皇一手把我带大的,不想离开父皇……”
看着被自己万般娇养的女儿,嬴政心中也自是不愿的。可纵是帝王之尊,在这儿女姻缘的私事上,却也如世间寻常父母一般,有绕不开的踌躇与考量。
“你自幼体弱,总有夜间发热的毛病。宫人们换了一波又一波,都照顾不好你。朕索性就让你搬来朕的偏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照看着!”
回忆着嬴嫣小时候的一幕幕,嬴政的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眼神竟有些微微湿润。
“每日下朝回宫的路上,总见你在殿阶旁跳石子……跳着跳着……朕的嫣儿就长这么大了……”看着眼前这乖巧懂事的可人儿,他轻抚女儿的头发,笑道:“父皇希望……能有个终身相伴你的人,让你一生无忧!”
她很清楚,自己已到待嫁之年,而这婚事,父皇自是为她筹划。虽不知夫家的人选,但她很明确的说了自己的诉求:“但女儿不想远嫁,不想离父皇太远!”
嬴政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温暖而坚实,仿佛想要把自身的力量都传递给她。“你要记住,无论何时,父皇都会在你身边守护着你。”嬴政抬手指向天穹,“如同恒星守护夜空……父皇永远都是你的庇护者。”
嬴嫣也意识到,父皇今天应该不是随口而言。她强撑出一抹笑意,乖巧的问道:“那父皇心中,可有人选了?”
“前些时日,同你皇姑母聊过……”
“阿璃姑姑……同父皇一起商议的?”嬴嫣低语自喃道。
她深知这位皇姑母,虽不是父皇的亲姐妹,但她在宫中的地位,或者说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如同国师一般的存在。
不知不觉,嬴政已送女儿来到了一座宫殿前,这也是他为爱女嬴嫣精心建造的宫殿,距离自己的祈年宫仅一墙之隔。
“更深露重,早些回宫歇息吧!”
公主嬴嫣很懂事的向她父皇拜别,没有继续打扰疲惫的嬴政。
半瞑的视线中,目送女儿的背影,嬴政脑海中又浮现出昔日的许多记忆……
他希望找的这个人选,能护嫣儿一世周全……也是曾经的自己……那未能完成的执念。
2. 第 2 章
静谧山谷
大秦的西南边界,十万大山深处的谷地,有一处隐秘的秘境。谷地四面环着陡峭的灰岩,形如天然壁垒。谷底终年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使得谷中景物若隐若现。巨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才透下几缕斑驳日光。
这隐秘谷地最深处,有一座依山而建的木石建筑,风格奇特,非中原样式,倒像是融合了百越与楚地风格的遗迹。
厅堂里,一位拄着紫檀木拐杖的老者静立,身形佝偻。
他的徒儿们正在凝神聚气,修炼一种门派心法。
老者面部被深色斗篷遮掩,只有偶尔抬头时,才能瞥见斗篷阴影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有种被岁月淬炼过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的弟子,又看向堂上高挂的牌匾‘心烛’。
十多年前的战火仍在他眼中燃烧……郢都陷落,楚王被俘,他曾操控的一切在秦军铁蹄下化为乌有。他就是被嬴政逐出中原的‘心宗’掌舵人,他带着仅存的宗门弟子,一路南逃,最终藏身于这南蛮之地。
那时的中原大地上,是一个思想如火山喷涌,学术如刀剑争鸣的时代,持续五百多年的“诸子百家”并非虚言。列国宫廷中,纵横家翻云覆雨,法家律法秩序,兵家沙场血阵,墨家百工奇出,道家散于山林却洞察天道兴衰。
曾经诸子百家时期,有一脉始终徘徊在光华与喧嚣的边缘,阴影与帷幕之后,那便是‘心宗’。
心宗之术在于控心。窥探思绪的缝隙,植入意念的种子,于无声处搅动风云,在梦境中构筑虚实。他们相信,掌控一人之心,可抵万千甲兵;引导一国之志,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时他们被谤为旁门,是不入大流的诡道。
然而,正是这诡道,最不入大流的‘心宗’,在那群雄逐鹿的时代,吸引了当时的楚国。楚地众信巫鬼玄奇,他们的文化幽深,与心宗隐晦操纵,重意轻形的特质隐隐相合。那个时代,他们成为了楚王室最隐秘的力量,于楚国郢都的深宫高殿,江南的烟雨迷梦中,编织着一道道无形防线,试图以人心为壁垒,对抗虎狼之秦。
“宗主。”
一名身着异服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厅中。他名无疾,三十出头的模样,无疾穿着蓝布衣服,脖子上挂着几颗磨得发亮的动物骨头,他面容清瘦,脸色很白,整个人站在那儿,就透出一种巫师的疏离感,眼神却异常沉静,也是宗主最信任的大弟子。
宗主没有转身,依旧望着厅堂上那块被岁月熏染得的牌匾。
良久,嘶哑苍老的声音问道:“天象如何?”
“昨夜荧惑守心愈发明显,今日清晨,谷外三十里的蛮民村落都看见了天火降世。”无疾声音平稳,“据探子回报,一颗巨大陨石落在了东郡的密林中。”
宗主缓缓转身,斗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弧度。
“十年了……天道终于给了我们回应。”
他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越来越高亢,最后竟带着近乎癫狂的畅快,在寂静的谷地中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异鸟。
“嬴政啊……嬴政,你以为灭了六国,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就能万世永昌吗?”他笑声渐歇,声音转为冰冷,“上天不允!荧惑守心,天降陨石,这是天要亡秦!”
无疾静静站立,等待宗主的指示。
“无疾!你带心宗秘法门人前往陨石坠落处,必须在官府和百姓大规模发现前,在陨石上刻下我们的字。”
“刻何字?”无疾问。
沉默片刻,宗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锈蚀的喉咙里费力碾磨出来:“始皇帝死而地分。”
无疾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深深一揖:“弟子明白。”
“记住,使用心宗秘法刻字,要让字迹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而非人力所为。”他继续补充道,“这是我们等待十年的机会,不容有失。”
“是。”无疾再次行礼,悄然退去。
宗主独自留在厅中,缓缓走到一面石壁前,壁上挂着一柄断剑。他伸手轻抚断剑,眼神中是积累了数十年光阴也未能消磨的恨意。
数日后,东郡与南郡交界处。
无疾带领的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密林中。他们都是宗主精心培养的弟子,不仅精通心宗秘法,更擅长隐匿行踪。
陨石坠落处已被砸出一个深坑,周围的树木呈放射状倒伏。坑中央一块约两人高的黑色巨石半埋土中,表面尚有灼烧痕迹,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就是它了。”无疾轻声道。
几人迅速检查四周,确认无人后,无疾从怀中取出一套奇特的工具,几根长短不一的骨针,还有一个极小的葫芦,里面装着深紫色液体,还有一卷写满符咒的帛书。
心宗秘法,源于古老的巫祭之术,后来又结合了墨家机关术与阴阳家观星法,能在不损坏物体表面的情况下,改变其内部纹理,形成看似天然的图案或文字。
无疾将紫色液体涂抹在骨针上,按照帛书上的咒文低声吟诵。其余几人分立四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随着吟诵声,骨针开始发出微光。无疾深吸一口气,将骨针轻轻点在陨石表面,缓缓移动。奇异的是,针尖所过之处,陨石表面并未被划开,反而从内部逐渐浮现出深深的痕迹,仿佛这些字原本就藏在石头深处,只是此刻才显现出来。
一个时辰后,‘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古朴的篆字已深深刻在陨石表面。字迹深浅不一,边缘自然模糊,与陨石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有人来了。”一名弟子低声道。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无疾一挥手,几人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一批发现陨石的是附近的猎户。他们被天火降世的异象吸引,战战兢兢地来到深坑边,见到了这块刻着字的‘天石’。
消息不胫而走。
五日后,陨石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名附近村民。他们对着石头跪拜,窃窃私语着石上的启示。几个识字的乡老辨认出字迹后,脸色大变,却不敢公开议论,只是私下里传递着这个可怕的消息。
地方官员接到报告,东郡的一名县尉带着二十名士卒赶到现场。看到石上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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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脸色苍白如纸,立即下令封锁区域及驱散民众。
“此乃妖言惑众!必是有人故意为之!”县尉高声宣布,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命令士卒尝试抹去字迹,然而无论是刀砍斧凿,还是水洗火烧,那些字迹仿佛真的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尽管官府极力压制,陨石还是在民间悄然传开。有人说这是上天对暴政的警告,有人说是六国冤魂的诅咒,更有人暗中议论,始皇帝大限将至,天下将重新分裂。
郡守不得不将此事上报咸阳。同时,他下令扩大封锁范围,将陨石周围五里划为禁区,派遣更多士卒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然而,封锁与镇压反而助长了流言的传播。越是不让人们谈论,人们私下里谈论得越是热烈。
南越山谷中
“宗主,东郡已增兵五百看守陨石,但民间流言已无法控制。”弟子站在厅中禀报,“附近三郡的百姓都在暗中议论‘天降陨石’,甚至有胆大者夜间试图突破封锁,只为一睹‘天石’真容。”
心宗宗主缓缓点头,斗篷下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人心如水,堵则溢,疏则通。嬴政以为严刑峻法就能控制天下人心,实是痴心妄想。”
“据咸阳内应传来消息,始皇帝已得知此事。大怒,下令彻查。御史已奉命前往东郡。”
宗主轻笑一声:“让他查吧,心宗秘法非寻常手段可察,他查到的只会是‘天意所为’。”
“宗主,下一步该如何?”弟子问。
宗主沉思片刻:“留意各地对秦政不满的贵族豪强。陨石事件是一个信号,那些隐藏的六国遗老会看到希望的。我们心宗要做的是引导这股暗流,让它逐渐汇聚成洪流。”
“宗主英明。我们不仅要制造天象,更要利用人心。”
“正是。”宗主缓缓踱步到厅外,望着谷地上方狭长的天空,“嬴政以为统一了疆土就统一了天下,却不知人心最难统一。六国虽亡,六国之心未死,我们要唤醒这些沉睡的心。”
“不仅如此。”宗主转过身,斗篷下的目光锐利如剑,“秦的统一不是天意,而是人力。既然是人力所为,便可被人力所破。我们要在所有人心中种下这颗种子,秦并非天命所归,它的灭亡是注定的,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弟子们心中一震,终于完全明白了宗主的深意,众声道:“弟子受教。”
“去吧。谨慎行事,我们等待十多年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弟子们悄然退去,身影消失在谷地雾气中。
心宗宗主独自站在厅前,仰望着被峭壁切割成一条细线的天空。
“嬴政啊,你在那咸阳宫中,听见这天象的警兆,作何感想啊!”
十年蛰伏,十年忍耐,终于等到了这个契机。荧惑守心,天降陨石接二连三,或许只是天象事件的巧合,但他要将这巧合转化为刺向秦帝国心脏的利刃。
在这南越隐秘的山谷中,一场利用天象与人心对抗庞大帝国的隐秘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3. 第 3 章
数日后
青云殿是秦皇宫里最核心也最隐秘的殿堂,穹顶终年缭绕着药烟,沉香木梁也被熏成一种幽深的琥珀色。殿中央那座高大的紫铜丹炉格外醒目,炉身盘绕的螭龙鳞片被炉内文火显照的微微发亮。
这座宫殿的主人是当朝的国师。更确切的说,是嬴政封她为国师时,被她婉拒了。她端坐在案头,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型微微发福。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得一丝不苟,岁月的痕迹都被巧妙地藏进了她气韵饱满的骨相里,一袭银色素颜的衣裳,是个淡雅而娴静的女官模样。
她不想以国师的名号来禁锢自己,日复一日,她只愿以药材炉火为伴;以卦象为文字,守护着帝王的气运,这是她既虔诚又无声的供养。
近日,她为‘萤惑守心’的天象,翻遍所有的古籍,紫檀案上堆满了那些一卷卷刻满秘符的竹简。此刻,她低垂着头,紧握着手中的龟甲残片,这块龟甲是师傅留给她的法器,看着这早已破损的器物,她多次修复都失败告终。
她看的有些出神。
“阿璃——”
殿外并没有通传,这是嬴政独有的特权,步入大殿,空气里弥漫着清苦微辛的气息,与炉中逸出的沉香气息交织着,让人的心情也多了几分平和。
阿璃显然没有意识到有人已站在殿内。她神情专注,静静凝视龟甲上那些古老裂纹,指尖虚悬其上,仿佛在读取天地书写的神秘脉象。也许是那反复的占卜,又或许是占卜人的气数不佳,最终导致这片龟甲残片,裂的更厉害,完全无法读像。
看见碎了一地的龟甲残片,阿璃惊恐的跌坐在地上,为何会这样!
法器的碎裂,让阿璃久久不能平复,这预兆让她恐惧。
身旁的人将她有力的搀扶起来,她腿脚本就不好,还有一些宿疾。待她缓缓坐到案前才发现,这个身旁的人竟然是嬴政。
“陛下!”阿璃有些慌乱,她又欲上前行礼,却被嬴政制止了。
但刚才占卜的那一瞬,只怕陛下尽收眼底。
“即便是个法器,也有寿终正寝的一天。”嬴政心里清楚,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阿璃对面,席地案前,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宽大的鸦青色锦袍庄严又稳重,夕阳透过雕花木窗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脸庞都已不是青年时的模样。
“臣现在如同废人,无法再为陛下效力!”
“阿璃,莫要自责。”嬴政的声音沉缓,“若论这法器残损,根源在朕。年少时风云政变险象环生,若非你手持此物为朕挡下三劫七难,朕早已折于邯郸冬夜。”他目光掠过殿内的炉火,仿佛望见了昔年血色,“你伴着朕……戎马半生。”
他停顿片刻,继续叹道:“后来天下初定,嫣儿病危。你独上太白绝顶采药,踏过冰崖险处,这才落得腿寒之疾。”帝王的声音陡然转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朕要你留在咸阳宫中,并非闲置明珠。朕只想你在这秦宫里颐养天年,研究些你喜欢的丹药,四海方士都任你调遣。”
有时候,嬴政也不知道如何嘉奖她这位有功之臣,她身心信仰都献祭给师门,立誓孑然一身。她既不受爵禄,也不恋繁华,荣华爵位又似乎都配不上她。后来嬴政令自己的子女们皆以姑母礼敬,这人间天伦,便是嬴政能给的唯一封赏。
“陛下待臣如家人!效忠陛下是臣的职责,辅佐陛下是师傅的遗命,亦是臣的使命。”
嬴政坐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阿璃的师傅是战国时期有名的法家荀子,一生著作无数,学生无数。唯有阿璃得了荀子洞悉天命的真传,她的师傅可以称的上是真正的大能之人。
今日来找阿璃,嬴政想问的很多,不可一世的自己甚至想问问宿命。但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嬴政的心情显得沉重,他眉间布满了愁云,心头仿佛压了很大的巨石。
她看嬴政并未饮茶,使唤侍者给陛下斟酒。
“陛下,荧惑之象,乃是自然运行法则的反映。若一定要映指国家,那么荧惑在心,代表着君主对臣民的影响,亦是告诫。臣认为亦是对君王的检验之刻。”
未等嬴政提及此事,阿璃主动谈及并说着自己的观点。“若君心广如天,百姓自能安稳,天下不会分崩离析。”
嬴政望着杯中如琥珀色的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想着自己这些年为天下竭尽心力,从华夏一统,再到统一文字,法制与赋税,都是为了大秦的强盛,没有一天敢懈怠。难道天道竟会因为一个突兀的天象,而抨击他所创造的一切?
“朕……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嬴政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虽然醇厚,但不够烈,压不住他心头的恐惧。
“哪怕是战败,都可以重新再来,朕从未惧怕过!”
其实阿璃的不安不亚于嬴政,她这些日子从未合过眼。她收拾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而不去影响陛下。
阿璃缓缓举杯,也跟着饮尽杯中酒。
他俩沉默了许久,都没再说些什么,一个满是焦虑的人如何去安抚另一个满心恐惧的人。
这段时日,先是‘荧惑守心’的天象明晃晃悬于天际,紧随其后,那颗裹挟着烈焰与不祥的陨石,便如天谴般砸落在东郡的土地上。最致命的是石上那以幽冥之火烙刻的文字‘始皇帝死而地分’。这哪里是陨石?分明是一封直送咸阳的索命檄文,每一个笔画都浸透着对天命与皇权的恶毒诅咒。对于嬴政来说,字字诛心。
“阿璃,荀老当年……可有同你谈及……朕的生死大限?”嬴政低声的询问,声调中透着一丝无奈。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胆识,然而在此刻却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动摇。
嬴政话音刚落,阿璃添酒的手也微微颤了颤。她赶紧放下手中的动作。
“师傅未曾提及!”她虽不知但也深感不安,这同样是她近日最想占卜的目的。但阿璃也不愿直面嬴政的问题,慰藉道:“陛下正值壮年,不必悲伤于冥冥之命。荧惑天象有轨迹可循,陨石刻字乃人为!”
阿璃继而转移话题问道:“最近的事态,不知陛下与诸公,可有商定应对之策?”
“已命臣相李斯总揽仪制,筹划东巡。”嬴政的目光穿透殿宇,仿佛能遥望到很远,眼神不像刚才那般低落,又似乎有些期盼,但他语气却十分坚定。
他又要出巡?只是这次的出巡让阿璃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劝谏。
她知道陛下真正的战斗不是对抗荧惑的流转,陨石刻字的诅咒,而是在此种形式下,他想通过皇帝亲自出巡的震慑与宣示,来压制四方的谣言与异动,巩固大一统的局面。
“此番……由云梦泽顺江而下,渡江后沿东海郡那一带……巡视。”
“朕还要去祭拜名山大川,封禅泰山,祭告天地。”
……
嬴政说了许多,阿璃都认真的听着,却没有接话。阿璃认为嬴政这次出巡的目的,重中之重是想去祭祀求得信念,也许待在这咸阳王宫,会让嬴政有种坐以待毙的恐惧。
阿璃如同一个倾听者静坐在那里,在帝王需要的时候,她一直都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聊到暮色深沉,几盏温酒下肚,嬴政起身准备离开。
“阿璃——”就在嬴政起身间,他不经意地抬眼望向了青玉案上的古琴,这琴还是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这是师姐的琴!”阿璃小心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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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的说着,“臣一直留着……”
看着琴,嬴政的目光里增添了几分柔和,眼波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但转瞬又沉淀下去,如同一块沉在深潭的墨玉。
这些年嬴政不愿提及她的师姐,甚至嫣儿公主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因为嬴政当年的抵触,在师姐的遗物中,自己仅留存了这把琴,算是当作念想。
嬴政抬手轻抚琴面,故人的琴,他自然是认得的。这琴的特点有别于材质,琴身并非木质,似铜非铜;月光下可隐现冰魄之色,琴面雕有苍穹,隐隐有星图流转,细看可见山川脉络。
“琴上刻的字,你可认得?”
阿璃摇头,这琴最为奇绝的就是那两个文字,形似太古鸟虫文样。但这琴太过古老,似乎流传于世间很久,刻字的时期显然不是他们所处的时代,文字既看不清也猜不出。
看嬴政今日对此物饶有兴趣,阿璃顺势劝道。
“陛下,不如将这琴,送给嬴嫣公主!毕竟这是她……”
还未等阿璃说完,嬴政蓦然摆手,截断了她所有未尽之音。
“近日骊山地宫甬道已灌铜浆三重,丹漆已固临近收尾。”嬴政收回看琴的目光,转向阿璃,“择日,将这琴……送去朕的帝陵。”
他命令的语气平淡如常,但这旨意却让空气都凝滞了。
“它当随朕……同观星辰永驻。”
阿璃躬身领诺。
看着嬴政离去的背影,玄色龙纹的衣摆扫过殿门高高的门槛。他走得很快,即将要消失在殿门时,阿璃的心忽然被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那预感比龟甲上曾经最凶险的裂纹还要清晰。
“陛下——”她追了出去,声音有些颤抖。
嬴政在玉阶上停步,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依旧挺拔的轮廓,却也照见了眉宇间不易察觉的低落。
她没有犹豫,这种预感推着她,做出了毕生最大胆、最逾矩的举动。她疾步上前,在帝王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臂环抱住了嬴政。这不是缠绵的拥抱,更像一个信徒想要拥抱她的信仰。
万乘之尊的帝王彻底僵住了,无人敢近身如此。那一刹那,惊愕压过了一切。随即,他听到了阿璃压抑的,带着一丝绝望的恳切。
“陛下,可否不要出巡!”
她的话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九鼎落地还要沉重。嬴政的心像是被重重击中,似乎这话语是对他生死大限的警示。深夜无法入眠的惶恐,对生命终点的隐忧,此刻都被这句直白的挽留点燃了。她看到了什么?她在预示什么?这拥抱,究竟是臣子的忠诚,还是……最后的告别?
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发出空寂的呜咽。
嬴政抬起手,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
嘴角却有些沉重的安抚道:“朕……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安抚的话语说给阿璃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他想反驳那些无形的命运。他必须走,必须去震慑,去祭祀,去那浩瀚山川之间,向天地证明他的威权与气数。他甚至觉得停留在宫中,只会被恐惧慢慢吞噬。
阿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忙收回手臂,擦拭了眼泪,“臣逾越了!”
嬴政当然是没有责备阿璃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执拗的脸上,宽和的回道:“天色不早,回去歇息吧!”
阿璃仰望着他,想要再劝些什么,但看到帝王的刚愎与不容置疑时,有些话还是被堵了回去。
劝谏的言语,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后退一步,深深稽首。
目送嬴政一步步走下玉阶,他的步伐还是惯常的沉稳与威仪……
阿璃清楚,这一刻,他们只能选择无畏!
4. 第 4 章
今日祈年宫的前殿,嬴政要举办宫廷家宴。整个下午宫人们都在紧锣密鼓的布置着。尚食监的宫人们井然有序列队,手捧着鎏金食匣穿过复道。大殿内多名宦官正将青铜连枝灯逐一燃亮,火光照亮彩绘藻井,瞬间明亮富丽。
殿旁的东侧坐落着大型编钟,乐工们跪坐调试,试音声叮咚相和。西厢垂帘后,舞姬们最后整理着繁复的绮罗裙裾,手腕间披纱婀娜多姿。殿中女婢捧漆盘出列,将盘中的夜光杯盏规整放置于各个紫檀案上。
一位少年疾步走在通往祈年宫的路上,他身着海蓝色织锦深衣,领袖口皆是银丝云纹,腰间革带上还悬着块皇家配饰的印牌。他听到笙箫管乐之声已隐隐飘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越到廊下,顺手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廊下过往的宫娥们,经过他身旁,都会悄悄抬眼看他。因为他的脸生的极为好看,岁数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却还像个翻墙贪玩的大男孩。宫人们都认得他,他就是始皇帝嬴政最小的公子——胡亥。
胡亥似察觉被宫人们偷看,非但不恼,反而朝那边明朗一笑,惹得宫娥们又红着脸垂下头去。他笑容里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矜,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浑身上下都透着阳光与生气,仿佛如沐春风。
胡亥正好衣冠,便见一人静立在廊壁处。那人身着深青色官袍,面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恭谨温和。
“中书令?”胡亥走上前去,略带诧异。今夜是家宴,朝臣并不在列。
中书令赵高从容躬身:“臣偶经此处,恰遇公子。”他抬眸时,眼里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宽袖中取出一物,“前日见西市有胡商贩此奇巧之物,思及公子素来孝心可嘉,特携来献予公子把玩。”
胡亥接过。那是个不及巴掌大的木匣,紫檀质地,触手温润。他依赵高示意轻轻一推,匣盖滑开,里面竟卧着对眉眼灵动,栩栩如生的玉兔。更奇的是当他将木匣置于掌心,那对玉兔竟能与他同频颤动,宛如相互嬉戏追逐。
“此物由白玉芯雕琢,内置玄机,若置于案上,宴饮谈笑间气息流转,双兔便如活物般轻盈跃动。”
“妙极!”他抬首望向赵高,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每次家宴,赵大人总能送上这些新鲜玩意,好让我讨父皇开心!”
赵高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如常:“公子孝感动天,臣不过略尽绵薄。”他退后半步,让出通路,“宴时将启,公子请。”
胡亥收好木匣,最后朝赵高颔首致意。转身朝着祈年宫的方向,步履轻快地赶赴家宴。
嬴政的家宴虽谈不上频繁,但每年次数也不少。虽说是家宴,礼仪规制丝毫不减。主位自是嬴政独尊,往下依次是几位宗室重亲,公子与公主们则按长幼之序分坐两侧。自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之后,嬴政始终未立皇后,十来年秦宫家宴,也从无任何后宫妃嫔的身影。
殿内青铜炖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弥漫着酒肴混合的香气,侍者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公主嬴嫣端坐在席间,她是皇帝最小的公主。
嬴嫣的目光,落在对面首座的大哥扶苏身上。
扶苏今日穿着一袭墨青色深衣,腰间束着素色锦带,头发用简单的玉冠束起,比起其他公子华贵的装束,这身打扮过于朴素。
她的大哥比以前清瘦了些!
嬴嫣知道,数日前父皇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因为大哥的政见与父皇的法家思想不符,言语措辞惹怒了父皇。父皇一怒之下,命他去上郡监军。父皇虽未立太子,但众人皆知,扶苏是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但这次派去监军,宫里都传言,扶苏是变相的被贬。
扶苏身旁坐着公子高和公子博。公子高穿着绛红色深衣,正侧身与扶苏说着什么,手时不时比划着。扶苏偶尔点头,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公子博则更为直接,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让嬴嫣隐约听见“保重”“早日归来”几个字。其余几位公子也频频望向扶苏,眼神里有同情,有关切,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
“嫣儿,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右侧传来温柔的声音。嬴嫣转头,看见姐姐阳滋公主含笑望着她。‘阳滋’是姐姐的封号,出嫁的公主,父皇都会赐封号。前年她嫁给了大臣蒙毅的长子,她比出阁前丰腴了些。今日穿着鹅黄色曲裾深衣,外罩一层轻纱,发髻也梳成已婚妇人样式。她谈笑间,眉目那种柔和的光彩,是被呵护的女人才会有的神情。
嬴嫣轻声道:“我在看大哥。”
阳滋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扶苏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低垂着,落在他面前的酒樽上,看的有些失意。
阳滋轻轻叹了口气:“北方苦寒,大哥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父皇虽盛怒,但未必不心疼。只是……”
话未说完,左侧的另一位公主昭乐探过身来:“你们在悄悄说什么?”昭乐也已成婚,嫁给了李斯丞相的幼子。她今日穿着石榴红深衣,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耳坠上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比阳滋活泼许多,即使已成婚半年,眼中依然闪着少女般的灵动。
“在说大哥要去北方了。”阳滋答道。
公主昭乐的笑容也淡了,望向扶苏的方向:“大哥太执拗了。父皇的脾气,顺着他些不好么?”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流露出真切的不舍。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殿内弥漫着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此时大家关注最多的,聊的最多的话题就是扶苏。
嬴嫣端起面前的茶水,就看见胡亥匆匆走了进来。一看就是刚从外面玩耍回来,赶着来赴宴的。胡亥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快步走向自己的席位,经过嬴嫣这边时,还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嬴嫣忍不住微笑。在所有兄弟中,胡亥与她年纪最相近,从小一起长大。胡亥在她面前,总还保留着几分儿时的亲昵。她也时常羡慕胡亥,胡亥从小就有娘亲,是秦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例。
就在这时,殿门口的内侍搀扶着皇姑母阿璃缓步进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长辈入场,嬴嫣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阿璃姑姑是每次家宴都不能缺少的核心人物,是秦国宫廷中最特别的存在。皇姑母已年过四十,她穿着一袭月白色深衣,外罩烟灰色薄纱。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华贵的珠宝,她的神态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是见识过天下风云后的淡然。
而一直伴在阿璃姑姑身旁,紧随其后的便是——子婴。他是嬴氏宗族中的佼佼者,更被皇姑母挑选为关门弟子,学习医药命理之道。
子婴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头发用银冠束得一丝不苟,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十分冷静,目光扫过殿内时,既不失礼数,又自带一股审视的意味。伴在阿璃姑姑身侧,既显尊重,又不显卑微。
嬴子婴扶着阿璃入座后,自己才在稍下的位置坐下。他姿态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既不对任何人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漠疏离。
此时,殿门外的内侍提高了声音:“陛下到——”
殿内的气氛在嬴政踏入的瞬间变得肃穆,席间众人起身恭迎。
嬴政仍穿着朝会时的玄色冕服,只是摘去了沉重的冠冕。他扫视殿内,目光在扶苏身上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都坐吧。”嬴政抬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王座上的身影既带着帝王的威仪,也隐约透着一丝属于父亲的疲惫。
众人依礼落座。侍者们开始呈上热膳。嬴政忽然开口,“虽是家宴,朕今日还邀了一位年轻人。”
殿门处,内侍高声道:“宣——副将赵佗入殿。”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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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门槛的姿势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身材挺拔,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改良过的轻便戎装,不是正式朝服,却也非全副甲胄。深褐色皮革护腕束着结实的小臂,腰间佩剑已按规矩解下,但行走间仍能看出常年习武的挺拔姿态。
他在殿中站定,抱拳行礼:“末将赵佗,拜见陛下。”
数十盏连枝宫灯将藻井下的盛宴照得恍如白昼。他抬起头时,烛光清晰照亮了他的面容。肤色是常年在外的麦色,眉骨略高,衬得眼窝微深。鼻梁直挺,面容硬朗,即使此刻神情肃穆,也难掩飒爽英气。
“赵将军,年少有为。”嬴政赞许的声音继续说道,“去岁平百越,率奇兵翻越五岭,直取番禺。军中报上来的战功册,三次被王老将军单独提名请赏。”
“如此年纪,也是头一例啊!”
殿内响起轻微的惊叹声。
众人皆晓王老将军治军之严,赏罚之慎。能在他麾下三次被特别请赏,绝非等闲。
“末将不敢当。”赵佗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全赖陛下天威,王将军指挥有方,将士用命。”他的一言一行,有着武者的坚毅,又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他在预留的席位上入座,那位置不在公子之列,却在宗室子弟席位之上,紧挨着几位宗室长者。
嬴嫣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果蜜,心里却有些发凉。
她太熟悉这样的场景了。
这几年,几位皇姐都是在家宴上被择定姻缘的。朝中新秀才俊,也是这样被引入殿中,落座在那个固定的席位上。不出数月,父皇便会册封、赐地,还有那场公主出嫁时震动咸阳的婚礼。
她心里清楚:家宴上出现的外姓年轻面孔,多半是父皇在为待嫁的公主相看驸马。
而今日在座的未嫁公主,仅只有她一人。
嬴嫣的身侧,阳滋与昭乐两位公主低声交谈着。
“赵佗……”昭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嬴嫣耳中。
“只是个副将?嫣儿可是父皇最疼爱的……”
“嘘。”阳滋制止了她,眼神示意殿上。
但昭乐显然忍不住。片刻后,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而且我听说,父皇要派他去镇守南越……那可是蛮荒之地。”
南越。
嬴嫣的手指收紧了些。她知道那个地方,地图上最南端的一片模糊区域,奏报中写着瘴疠之地,百越杂处。从咸阳到那里,车马需要走数月,渡过江河,翻越崇山,穿过密林。
阳滋眼神示意昭乐妹妹不要再多言,转而看向身边的嬴嫣妹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某种过来人的了然。公主的婚姻历来绑定着联姻,纵然他们的父皇已经强大到一统天下,但他的女儿们还是各个远嫁。眼看今日这场景,只怕嫣儿无法如自己那般幸运,能留在咸阳时常陪伴父皇。阳滋轻轻拍了拍嬴嫣的手背,没再说话。
殿上,嬴政正在询问赵佗南方驻防的规划。赵佗的回答清晰有条理,从屯田垦荒到与当地部族交往,从修筑道路到引进中原农具,虽只是概要,却已能看出深思熟虑。
嬴嫣重新将目光投向赵佗。
他正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侍者为他斟酒时,他以手扶杯,姿态恭敬而不卑微。一位宗室长者与他说话,他侧耳倾听,回答时言辞简洁却周全。偶尔有公子向他举杯,他举杯回敬,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确不像一般的武夫。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赵佗忽然抬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烛火,与嬴嫣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迎上了她打量的目光。
那一瞬间,嬴嫣心头莫名一跳。
短暂的一瞬。但很快……赵佗微微颔首,礼貌地移开目光,继续聆听身旁长者的谈话。
但那一刻,嬴嫣也看见了赵佗眼中闪过的情绪,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郑重的目光。她觉得赵佗早已明白了这场宴席的意义。
5. 第 5 章
宴会行至中段,雕花漆案上的佳肴已换过两轮,青铜酒樽中的琼浆却未曾见底。殿内烛火摇曳,将满室锦绣华服映照得流光溢彩。
几位宗室老者先后起身向嬴政敬酒,动作迟缓却恭敬,言语间满是祥瑞之词,嬴政都一一应下。
“陛下。”阿璃在御案前敬酒,双手举杯齐眉,“愿陛下福泽绵长,心向往之。”
嬴政抬眼。他抬手示意侍从斟酒,语气比方才那几轮温和:“免礼。”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铜盏,嬴政端起,却未立即饮下:“前日所呈东巡路线图,你可看过了?”
“看过了。”阿璃垂眸,“自咸阳出武关,经南郡至会稽,沿东海北上至琅琊芝罘……行程数月。”
“你觉得如何?”
阿璃抬眼直视君王:“臣以为,可缩短行期,或分次巡行,又或者……可代由……”
“阿璃——”嬴政打断了她的话语。
短暂的沉默,嬴政声音压低,“六国虽平,然四海未定。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万里河山不会再分崩离析。”
“臣明白,只是陛下龙体……”
“朕意已决。”嬴政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随即又缓了缓,“太医令随行,你不必忧心。”
阿璃深知劝不动了。她见过他这般神情,那是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时的决绝。东海之滨的刻石颂德,碣石山上的望海立碑,于他而言不仅是巡游,更是将这新生帝国烙印在天地间的仪式。
她正要退下时,嬴政忽然开口:
“阿璃,朕出巡那日,你不必来送了。”他说。
“是。”她答。
最终谁也没有开口,只同时举杯,将未尽之言和着酒吞下。
酒液入喉,阿璃灼得心口发疼,却也是恰到好处的咽下,咽下了那些想要说出口,最终又没有说出口的惦挂与不安。
酒香弥漫,乐声不绝,宴席仍在继续。
公主嬴嫣端坐席间,目光安静地追随着殿中的景象。宗室们与皇姑母的敬酒刚过,她便看见长兄扶苏手持杯盏起身。
扶苏穿着素雅的墨色深衣,腰间玉饰温润,行动间自带一股儒雅端方的气度。他稳步走至御案前,行礼的动作清正挺拔。
“儿臣敬父皇,愿父皇福寿安康。”他的声音清朗平和。
嬴政看着长子,微微颔首,也并未多言,只举杯示意。父子二人对饮,一切如常。扶苏退下时,步履依旧从容,面上神情恭敬而温润,无半分异样。
嬴嫣静静观察着,朝堂上父子二人因治政理念相左,闹得沸沸扬扬。但此刻看来,至少在这家宴之上,兄长对父皇的敬重是真切的,父皇对长子的态度也一如既往。
接着,几位兄长与两位姐姐依次上前,每个人都在嬴政面前展现出最得体的仪态。
就在嬴嫣翘首以盼,何时该轮到自己时,她察觉到斜对席投来的一道目光。
是胡亥。
胡亥坐在几位年长公子之后,此刻正趁着斟酒的间隙,朝她这边使了个眼色。那双与父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微微上挑,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灵动。他悄悄抬了抬手中的酒樽,又用眼神示意御案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想约她一同上前敬酒。胡亥自小就这毛病,图省事。他俩最小,每次敬酒胡亥都要拉上自己一同前往。
胡亥与嬴嫣并肩走至御案前时,殿内烛火似乎都明亮了几分。这对皇室里年纪最小的儿女,一个灵动跳脱如初生之鹿,一个温静娴雅似含苞之兰,站在一起便自成风景。
看着他俩,嬴政那张平素威严的面容,也不自觉的泛起了笑容,眼角的纹路因笑意而加深。那不是一个帝王看臣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父亲看幼子的目光,带着些许纵容,更多的是藏于威严之下的疼爱。
“儿臣敬父皇。”两人齐声行礼,动作却各显性情。
嬴政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正要举杯,却见胡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漆木匣子。
“父皇,这是儿臣寻得的小玩意儿,献给父皇解闷。”胡亥将木匣奉上,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侍从接过,呈至案前。嬴政打开木匣,里面竟是两只通体莹白的玉兔。玉质温润,雕工精巧,放置在案上,那双白玉小兔轻轻跃动。
嬴政尚未开口,身旁的嬴嫣已轻轻“呀”了一声,眼中漾起笑意。她素来喜爱这类精巧可爱之物。随着抬手把玩的动作,小兔竟然跳得愈发活泼,引得公主掩唇轻笑。
嬴政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匣中玉兔,素来严肃的面上浮现出难得的,真正放松的笑意:“倒是别致。”
胡亥见状,正暗自得意,却不料嬴政话锋一转:“你最近没少出宫吧?功课都做了没有?”
胡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支吾着,眼神飘忽,答案已写在脸上。
“又趁着太傅们不注意,溜出宫去市集寻新鲜玩意儿了。”
公主嬴嫣在一旁了然于心,胡亥在宫中是出了名的贪玩好动,太傅们提起他都是摇头叹气。
嬴嫣见胡亥答不出来,帮忙转移话题,“父皇这次东巡,可否带儿臣前往?”
她话音刚落,胡亥反应极快,带着孩子气的争宠道:“皇妹已两次陪父皇出巡,儿臣却未曾出过咸阳,这次总该轮到儿臣了吧?”说完,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嬴嫣。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亥儿,你想随朕出巡,你母亲是何意见?”
提及胡亥的母亲,殿中几位知晓内情的宗室老者神色微动。
胡亥之母出身高贵,曾是韩国的公主。通晓兵法善骑射,据说还能三箭齐发,精于机关营造之术。这些年来,她一直隐于幕后,协助陛下督造陵墓地宫。众人皆知骊山陵那是一项浩大而隐秘的工程,历时数十载,已是接近尾声的巨制。
“儿臣近些时日,都见不到娘亲。”胡亥言语里带着委屈,“她好像很忙,整日在骊山陵那边,偶尔回宫也是匆匆来去。”
胡亥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亮:“不过娘亲忙起来时,那种专注的劲头,倒像极了父皇!”
这话让嬴政微微一怔,随即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他眼前依稀浮起胡亥母亲的身影……那位早年曾纵马沙场,意气风发的女子,后来虽敛去锋芒隐于宫闱,却始终是他手中那支隐秘力量里,最沉静也最锐利的一把利剑。
“朕第一次出巡时,就询问过她的意见。”嬴政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感慨,“都被她婉拒了。”
嬴政轻轻摇头,那无奈是真的。这些年,那位女子心中装着的,除了儿子,似乎就只有那些精密的齿轮与机关,还有那些修改无数次的地宫图稿。她从未真正融入后宫,也从未索取过什么恩宠,只是安静地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
“父皇,您就答应带儿臣去吧!”胡亥抓住时机,再次恳求,眼中满是期待。
嬴政的视线在两个子女间徘徊。嫣儿温婉懂事,但这次对于嫣儿,他另有安排;胡亥活泼跳脱,尚未真正见识过这广袤江山。
最终,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胡亥身上。这个最小的儿子,有着最纯粹的欢喜与最直白的渴望。他没有兄长们那样深沉的心思,没有朝臣们那样复杂的算计,他只是一个想要随父亲出游的少年,眼里的光芒干净得像渭河清晨的水。
嬴政想起荧惑守心的天象,想起阿璃的劝言,想起太医们的忧心,想起东巡路途的漫长,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对胡亥看似严厉实则纵容的管教。若自己此去,若真有万一……
“朕最放心不下的,就属你了。”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次出巡,你必须跟着朕。”
胡亥眼睛骤然明亮,几乎要雀跃起来。
“但是,”嬴政语气一转,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每日功课不可荒废,早晚需来朕跟前汇报。”
“是!儿臣遵命!”胡亥欢喜地应下。
戌时御书房内
宴席散去,嬴政并未歇息。端坐案前,竹简堆叠如山。手中朱笔在简牍上游走,墨迹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深红光泽。
被嬴政私下传至御书房,扶苏立于阶下,他的父皇屏退了侍从,却并未抬眼看他。
扶苏默默地躬身候着。
御书房此刻安静的,只有陛下翻阅竹简的声音。
“你可还怪朕?”
声音不高,却如石落深潭,在静室中荡开层层涟漪。
扶苏抬眼望向父皇。嬴政仍低头批阅,但他持笔的手悬停了一瞬。
“儿臣不敢。”扶苏垂首,声音平稳,“陛下派儿臣至上郡监军,是历练之恩。”
“不敢?”嬴政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四目相对。扶苏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眼角多了些细纹,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他看不懂的疲惫。
“是不敢,还是不怪?”嬴政站起身,玄色龙袍如夜幕垂落。
“那日朝堂之上,你为那些儒生求情时,可知朕为何震怒?”
扶苏沉默片刻:“儿臣干涉朝政,言语失当。”
“非也,是因你只见其仁,不见其害。治国如驭车,仁义是缰,法度是辕,缺一不可。你手握缰绳,却忘了车无辕不行。”
他走近几步,在离扶苏三尺处停下。这距离不近不远,恰是君臣之仪,却非父子之亲。
“匈奴近日屡犯边境,上月劫掠了多处村落。扶苏,这是朝堂上那些儒生们口中的‘可教化’吗?”
扶苏终于明白父亲在朝堂上震怒的真正原因。
“他们是狼,只会听懂一种语言。”
“父皇……”扶苏声音微哑。
嬴政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帝王之术,首在知人。知人之明,需见生死血海,见百姓流离,见边关烽烟。你在咸阳宫读万卷书,不如去戍边看一场真实的攻防。”
扶苏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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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伏身长拜:“儿臣……明白了。”
嬴政看着他伏地的背影,这孩子骨子里有韧性,只是被太多的诗书礼乐包裹得太过柔软了。
“起来吧。”嬴政声音里的威严褪去些许。
他绕过书案,踱步至窗前。窗外,咸阳宫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回忆。
“苏儿。”
这声呼唤让扶苏微微一颤。自加冠以来,父亲再未如此唤他。
“可知你名字的由来?”
嬴政的目光越过扶苏,投向更远的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是你出生的第三天,那时朕还是秦王,抱着你在章台宫的回廊下踱步……”父亲的思绪已回到了那个尚未一统六国的时代。
“春日煦暖,柳絮飞扬。你娘亲靠在榻上,笑着问:‘可想好我儿的名字了?’”
嬴政的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太轻微,若不是扶苏紧紧盯着父亲的脸,几乎要错过。
“朕很郑重的回她,‘叫扶苏吧。’你娘亲当时便笑了,说这名字取得太随意。”嬴政回忆的目光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她哪里知道,初为人父,为取这名字,足足想了三日!”
“扶苏二字,取自《诗经》。”嬴政缓缓吟诵,“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你娘亲最爱这首诗,后来又谱上曲,闲时弹唱。”
扶苏屏住呼吸。记忆中生母的容颜早已模糊,他只记得后来是秦王后抚养,只是两位母亲都先后离逝,此后父皇也再未提起过她们。
“扶苏是繁茂的树木,生于山巅,迎风而立。朕希望你如山中乔木,根基深固,枝繁叶茂。”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扶苏脸上,“可你只学了仁,忘了韧。山中树木若只有繁茂枝叶,而无深固根系,一阵狂风便折。”
扶苏感到喉头发紧。他从未想过,这个名字背后有这样的深意,更未想过父亲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告诉他。
“你去上郡,不是贬谪。”嬴政走回案前,从案旁取出一个精致的漆盒。
扶苏的目光落在嬴政手中的漆盒上。盒盖上用金线勾勒出玄鸟图腾的轮廓,边角处已被摩挲得微微泛白。
“拿去。”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扶苏迟疑着接过漆盒。
“打开。”嬴政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扶苏轻轻推开盒盖上的铜扣,漆盒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异常清晰,盒内静静地卧着一块青铜错金虎符。
那是半只猛虎,作蓄势待扑状,虎身上的纹路精细如生,即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能看清每一道斑纹。虎背上有错金的篆文,‘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将军’。这正是君王所持的右半符,与将领手中的左半符相合,方可调动大秦的虎狼之师。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兵符,这是王权的延伸,是大秦帝国武力的直接象征。持有此符,可调北疆几十万戍边将士,可令长城内外烽火燃熄。
“父皇,这……”扶苏的声音干涩,几乎无法成言。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是君王的虎符,您为何...”
“为何交给你?”嬴政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言,“因为你需要它。”
扶苏紧握着漆盒,他的心中翻江倒海。
多年来,他曾无数次在深夜自问,为何自己总是达不到父皇的要求,为何总是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流露出失望。
“父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嬴政此话一出,扶苏感到喉头一阵哽咽。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放逐,而是试炼。不是惩罚,而是传承。
嬴政望着儿子眼中逐渐明亮起来的光芒,突然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向窗边,双手背于身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在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卸下重负的父亲。
“上郡苦寒,不比咸阳。”嬴政转而看向扶苏,“带着这半块虎符去,你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学。那里有长城,有蒙恬,有几十万大秦最精锐的将士。待你真正明白何为兵?何为政?何为天下时?你就懂朕的良苦用心了!”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扶苏深深一拜,手中的漆盒忽然不再沉重,反而变成了一种责任与信任。
嬴政点了点头,“蒙恬勇毅,有他在你身边,自会护你周全!”说罢他挥了挥手:“去吧,切勿让任何人知晓,你带了什么离开咸阳。”
扶苏再次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父皇似乎苍老了许多,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扶苏握紧了手中的漆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在殿内,嬴政依然望着窗外的天空,他将半块虎符交出去了,同时也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交托了出去……即是君命,也是父嘱。
6. 第 6 章
北方上郡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二十多日,这一路走来,风里都带着北地独有的干冷。
长公子扶苏抵达上郡时,正是黄昏。
扶苏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苍黄。光秃秃的土地,黄土丘陵层层叠叠,沟壑纵横。远处的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山脊上,城墙上的烽火台在夕阳下十分醒目。
这便是上郡了。
“公子,前方快到驿馆了。”随行的侍者在外头道。
“不必了。”扶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直接去军营。”
马车继续向前,朝着长城的方向。
蒙恬早已接到消息。这位统率三十万大秦铁骑的上将,从清晨起就站在军营的高台上,望着来往的官道。
蒙恬年近五旬,身型极为魁梧。脸型方正,浓眉如剑,常年征战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穿着军中最高将领的甲胄,甲片被擦拭得锃亮,外罩玄色披风,风吹过时,披风猎猎作响。
“将军,扶苏公子的马车已经到了十里之外。”一名传令军单膝跪地,禀报道。
蒙恬点了点头,扬声道:“传令三军,列阵相迎!”
号角声在军营中响起,低沉而悠长。
长公子扶苏的马车,在号角声中驶近军营。
扶苏再次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叹。他自小长在咸阳王宫,见过殿宇巍峨,见过仪仗华美,却未曾见过这般阵仗。
军营依山而建,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边际。营帐整齐划一,如棋盘上的棋子,错落有致。而此刻,营门大开,两列甲士从营门一直排列到深处,持戟而立纹丝不动。
扶苏下了马车。他穿着玄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风将大氅吹得鼓起。他站在那里,身形颀长而略显单薄,却站得很直。他望着眼前的三十万大军,那肃杀之气,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他突然明白了,父皇为何让他来此监军。在真正的边关同大秦将士们一起,身临其境感受这真实的攻防……
号角声停了,万籁俱寂。
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恭迎长公子!”
那是蒙恬的声音。
扶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甲士队列的尽头大步走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子踩在黄土上,似有千钧之力。
蒙恬走到扶苏面前站定,单膝跪地,行着最高军礼。
“末将蒙恬,率上郡三十万将士,恭迎扶苏公子监军。”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蒙恬的身后,三十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地面,众人齐声高喊:“恭迎扶苏公子监军!”
扶苏连忙上前几步,双手扶起蒙恬:“蒙将军请起。”
蒙恬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
扶苏看到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仿佛记录着无数场战役与荣耀。
蒙恬也在看着这位长公子。
他好些年都没有回过咸阳,扶苏小时候,他到是见过很多次。眼前的公子,二十多岁的模样,眉宇间虽有嬴政的影子,气质却与他父皇截然不同。嬴政举手投足间有帝王的霸气,眼神里是壮志凌云的光芒,而扶苏公子的眼神,温润又沉静。
“将军驻守上郡多年,劳苦功高。”扶苏道,声音不高却清晰,“父皇命我来此,是向将军学习的。往后时日,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蒙恬抱拳道:“公子言重。末将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与公子信任。”
说罢,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
扶苏点点头,与他并肩向军营深处走去。
身后,三十万将士齐刷刷起立,甲胄声如潮水般响起。
夜间。
扶苏拒绝了回驿馆的提议,选择在军营中住下。
蒙恬亲自将公子送到营帐前。
“公子,军营简陋,比不得官府驿馆。但末将已命人收拾了最好的营帐,公子先歇息,明日再看将士们操练。”
“父皇让我来此监军。”扶苏缓缓道,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既然来了,便应与将士们同在军中,而非在驿馆清闲,将军不必过虑。”
“末将常年行军,是个粗人,说话做事都不及朝中诸位大人们周全。”蒙恬抱拳,语气诚恳,“公子尊贵,若有何不适,尽管吩咐。军中虽不比咸阳,但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公子受半分委屈。”
“有劳将军!”扶苏转过身,看着这位高大的将军,他很谦逊的揖首回礼。
蒙恬行了军礼退下,在营帐外交待了一些事宜,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回到帐内。这确实是军中最好的营帐,比寻常士卒的帐篷大了不止一倍,里面陈设齐全,榻上铺着崭新的褥子,案上还点着连枝铜灯,灯火摇曳,将帐内照得温暖明亮。
扶苏躺在榻上,他第一次入住军营,耳边传来的是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远处隐约还有战马的嘶鸣。他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睡去。
夜半。
扶苏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紧接着帐外一阵骚动。
“有刺客,去报将军!”
帐外的厉喝声传来。
扶苏猛然睁眼。帐外脚步杂沓,火把的光映在帐壁上,人影憧憧。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一把掀开帐帘。
几步之外,几个披甲士卒正押着一人往蒙恬的营帐方向走。火把的光芒中,那人身形单薄,被两个壮硕的士卒架着,几乎脚不沾地。这刺客是个身型瘦小的匈奴人。
扶苏望向自己的暗卫。暗卫示意公子安全,可以不必理会。
可这哪里还睡得着,扶苏披上大氅不及细想,还是跟了过去。
蒙恬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外立着数名亲卫,见他到来,皆是一怔,要行礼时扶苏已摆摆手,径直入内。
帐中气氛凝滞。
那刺客被按跪在地上,蒙恬身披外甲立在案前,面色铁青。
只见扶苏进入账内,几个亲卫环伺四周。蒙恬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躬身便要行礼。
“公子——”
扶苏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那刺客身上。
按着刺客的将领,正揪着匈奴人的发辫迫他抬头。皮帽脱落,露出一张脸来。
那竟是一张年轻的脸。
不,不止年轻。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火光跳跃,映在这匈奴女子的脸上,皮肤因日晒而呈小麦色,眉眼生得浓烈。她挣开士卒的手,昂着头跪在那里,嘴唇紧抿。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进入帐内的扶苏。
她挣扎着要起身,两旁士卒立刻按住她的肩。她挣了几下,猛地抬头,再次望向扶苏,嘴里迸出一串急促的话语。
音节古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扶苏皱起眉,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不是大秦的语言。
她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字地挤出几个音。
“杀——了——你!”
那三个字说得生硬,咬字却清晰得刺耳,像是练习了许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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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苏愣住了。
他看向蒙恬,又看向那女子。
她是来杀自己的,竟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蒙恬已单膝跪地道:“公子受惊,臣难辞其咎!今夜防卫不严,竟使刺客潜入,臣请公子治罪!”
扶苏伸手扶他:“将军请起。”
扶起蒙恬,扶苏目光又落回到那女子身上。她仍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亲卫按着她的肩,她便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扶苏向这匈奴女子走去。亲卫们下意识上前半步。他蹲下身,与那女子平视。
近了才看清,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睫毛浓密。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却也藏着恐惧,还有一丝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身旁的士卒上前一步,将他的话译成匈奴语。
那女子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她狠狠瞪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士卒译道:“她说……要杀便杀,她不怕死。”
扶苏望着她,没有说话。
蒙恬走上前来,仔细端详那女子片刻,他长期对抗匈奴,对匈奴部落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观此女也并非普通匈奴女子,还会简单的几个秦语。
“冒顿单于是你什么人?”
听闻蒙恬的审问,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
这一瞬的变化极快,却没能逃过蒙恬的眼睛。他又追问了一句匈奴话,那女子嘴唇抿得更紧,下巴扬起,不语也不肯低头。
扶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的年龄看起来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的年纪,语言不通的匈奴女子,居然单枪匹马闯进三十万大军的军营,说要刺杀自己……
这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咸阳王宫里的妹妹,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亮的眼睛。只是他妹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盛着光;而眼前这双眼睛满是倔强。
她是怎么混进来的?她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她知道“死亡”是什么吗?
扶苏不知道是可笑,还是该觉得可敬。
他站起身来,垂眸看她。她仰着头与他对视,那目光里仍是满满的敌意,却也有别的东西……警惕!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困惑。
她在观察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试图弄明白眼前这个人会怎么处置她。
扶苏沉默片刻,转向蒙恬。
“蒙将军,放了她吧。”
帐中骤然一静。
在场的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连蒙恬都怔了一怔。
跪在地上的女子虽听不懂他的话,却从旁人的神情里觉察出了什么异常,眉头皱起,她疑惑地望着扶苏。
“公子?”蒙恬低声道,“此女只怕并非普通的匈奴女子?”
“我知道。”扶苏打断他,目光仍落在那女子身上,“可她杀不了我。将军也看到了,她武艺不精,连秦语都说不利落。她能混进来,已是侥幸。这样的人,杀与不杀,有何分别?”
蒙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扶苏知道他未尽的话,她是匈奴人,是刺客,是敌。
“放她走。”扶苏道,“派人送出营地,别为难她。”
士卒将他的话译了过去。
那匈奴女子听罢,神情变了。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她今天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大秦的长公子扶苏,可是她失败了。
士卒上前拖她起身,她挣了挣,忽然回头盯着扶苏,嘴里又喊了一串话。
士卒译道:“她说……她还会再来的。”
7. 第 7 章
咸阳王宫
出巡前夜,更深时分。公主嬴嫣在祈年宫外踱步,她仰头望去,父皇御书房的窗透着明亮的烛火,在黑色夜幕下十分醒目。
拾阶而上,她忽然不敢太快走近。
嬴嫣停在阶下,从御书房门隙里漏出的光,望见父皇伏案的侧影。
父皇眉头深锁的正在看他手中的地图。从小她就知道父皇的书房里,是摊开的舆图、是朱批的奏章、是六国的城垣。
她知道,明日那支庞大的黑色仪仗队伍,会像河流般涌出城门,而她将站在送别的队列里,像个真正的公主那样垂首肃立。只有此刻,这个漏尽更深的夜,她可以是来与父亲送别的女儿。
“父皇。”她轻唤。
嬴政抬起头,向她招手。“嫣儿,过来。”
她走近,闻见混着竹简与墨的气息。案头堆着的不是奏章,而是绘在羊皮上的舆图,朱砂勾出的巡视路线,横贯大秦的疆土。
“明日……”她话音未落。
“明日辰时启程。”嬴政截断她的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儿臣来给父皇送行!”
嬴政点头,早已明白来意。
“前些时家宴……”嬴政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观赵佗此人如何?”
公主嬴嫣愣住了。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茫然的涟漪。她努力回忆……那个在家宴中坐在特殊席位的青年,皮肤被南方的日头晒得黝黑,眉眼透着武将的硬朗。宴席间众人谈笑风生,他始终挺直脊背,像苍翠的青松……还有嬴嫣记得最清楚的,是赵佗那郑重的目光。
“儿臣……不曾留意。”嬴嫣倔强地低语。
嬴政终于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看向涉世未深的女儿。他在案上找出一幅地图摊开,他的手指滑过舆图最南端那片陌生的轮廓,“南越之地。”
不知为何,嬴嫣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将她抱在膝上,教她认地图的情景……那时父皇的手指也这样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温暖而有力。她不由微微出神,思绪飘远。
“大秦的疆土,不止有关中,不止有中原。你看这里,南越之地,虽如今荒蛮,然气候温润,土地肥沃,若能教化开发,必成粮仓宝地。”
此刻,嬴政的指尖重重点在图上,“朕派了六十万大军驻守。”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六十万儿郎的生死荣辱,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赵佗虽是副将,主将战死后,是他稳住了军心……此人有将才,懂得审时度势。他善待俘虏,对归顺的百越首领都能以礼相待。”嬴政肯定的语气对女儿继续言道:“赵佗之胆谋,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梁。”
嬴政停顿了一会,意味深长的说道:“嫣儿,朕有意将你许配与他。”
嬴嫣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父皇……”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南越太远了,儿臣不想远嫁,只想留在父皇身边……”
“朕并非要你现在答复。”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起身,走到窗边。“但你要明白,大秦的疆土不止是铁骑踏过的土地,更是人心归附的版图。南越需要一位能连接咸阳与岭南纽带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她的抗拒:“一位流淌着大秦血脉的公主,比十万大军更能让那片土地记住,他们是谁的子民。”
她看着父皇,这个她敬畏的父亲,更是天下的君王。而她,从来不只是他的女儿,她还是这大秦的公主,她明白父皇话中的深意。
“父皇……”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您可曾有过不愿,却不得不为的事?”
殿内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中跃动,照亮了那张尚存几分稚气的脸庞。
嬴政听闻女儿的言语,可笑又可叹,如此稚嫩的问话,嬴政没有回答她。转而走到她面前,双手紧握住女儿单薄的肩头,目光深沉地望进她眼底,“嫣儿,你人生的路还很长,赵佗是可托付之人,他不会辜负朕,也不会辜负你。”
“父皇为何如此笃定?”
嬴政松开了手,负在身后,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处。
“你五岁那年病重,太医们束手无策。你皇姑母给你施针,由于针法奇特,疼痛无比。小小的你,在疼痛中咬住了一个人的手腕。”
嬴嫣怔住了。
“那是一个少年……那时的他才十来岁,是你的暗卫。没有人教他,是他自己主动递上手腕,任你咬住。”
十年前的那一幕……那个少年递上手腕的画面,嬴政记得很清楚。
嬴政回忆的说道:“那少年眼里的刚毅,没有一丝怨由。那时朕便觉得,他是可造之才。后来把他调去了军营,在王翦将军的麾下历练。”
她记得那只手腕。
那时的她,高烧烧得神志模糊,浑身像被火烧着,又像被针扎着。疼,太疼了,她只能咬住什么东西。最终有个东西让她找到了着力点,她死死咬着,仿佛只要不松口,那疼痛就能从齿间流走。
后来她退了烧,清醒过来,皇姑母告诉她,她咬的是一名暗卫的手腕,咬得血肉模糊。
她想见那个人,道声感谢。皇姑母以暗卫不能露面为由,拒绝了她的要求。再后来……自己慢慢也就忘了。
“他是……”嬴嫣喃喃道。
“赵佗!”嬴政说。
……
嬴政的声音低缓,“这是朕思虑良久,为你选的路。”
嬴嫣的眼眶红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划出一道清晰的光带,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恰好隔在父女之间。
可是……南越,真的太远了!
嬴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抱着她站在咸阳城头,指着远方说:“嫣儿,你看!那目力所及之处,将来都是你的家。”
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她的家,可以如此辽阔,又如此遥远……
翌日
咸阳城外,旌旗蔽日。
皇帝出巡的车驾队伍如一条玄色的巨龙,自城门蜿蜒而出。金戈铁马,甲胄森然,十多驾御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百官列队相送,气氛肃穆而隆重。
在一片华服美饰的后宫女眷中,有一人显得格外不同。她站在了送别队伍的最前方,与丞相、上卿大臣并肩而列。
韩湘,胡亥之母,宫中人尊称湘夫人。她身着玄色戎装,长发以金冠高束,腰间佩剑,足蹬鹿皮战靴。她未施粉黛,眉宇间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宛若一柄利剑,在这片柔美绮丽的色彩中,划开一道锐利的锋芒。
她曾是韩国的公主,通晓兵法善骑射,更精于机关营造之术。这些年来,她隐于幕后,协助陛下督造骊山地宫,只有重大活动时,才会在人前露面。
嬴政自御辇中步出,玄衣长袍,头戴冠冕,目光扫过送行众人,最后落在韩湘身上。
韩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那是武将的礼节,而非后宫妃嫔的万福。“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
嬴政挥手示意身边侍从退开几步,留出一方私语的空间。
“地宫之事,进展如何?”
韩湘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臣妾正有一事禀报。”她压低声音,“东郡那块刻字的陨石,已秘密运回咸阳。”
嬴政的眉头蹙了一下,“为何不就地销毁?”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的命令是,见者诛,石焚毁。”
韩湘不避不让,目光灼灼,“陛下,因为这块陨石的能量,是我们寻了多年未得的材料。臣妾命墨家之术测之,其内蕴星辰之力,与地宫的布局完美匹配。若以之镇于天穹顶心,可引星辉入地。”
韩湘的回答干净利落。
嬴政的眼睛亮了。
他眼中的光,那是韩湘熟悉的光芒。每当遇到能够实现他宏图伟业的契机时,这位帝王眼中便会燃起这样的火焰。
韩湘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片,递到嬴政面前。石片表面布满奇异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泽,仿佛有星河在其中流动。
“这是从陨石上取下的样本,陛下可感其温。”
嬴政接过石片,入手并非想象中的冰凉,而是一种温润的,脉动般的暖意。他的指尖抚过那些银色纹路,眼中光芒更盛。
嬴政满意的抬眸,深深看了韩湘一眼,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将那份英气打磨得更加内敛。面前这个风姿卓越的女人,总是能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当年她小小年纪随韩非入秦,几经周折才将她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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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灭韩时,他本欲将韩国王室尽数诛灭,但也正因为她,韩国那些旧族才得以安稳生存。
这些年,她的身份几经变迁,从敌国公主到秦王的客卿,从宫廷侍卫到后宫的湘夫人,嬴政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嬴政将石片递还。
“地宫,不容有失。”
“诺!”韩湘应声,声线平稳如常。躬身领命的姿态标准如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嬴政上前半步,伸出手将她搀扶。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虚扶,而是实实在在握住她的上臂,将她搀起。
然后,那只执掌天下的手,沉重而郑重地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一下……又一下,这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仿佛拍进了岁月深处。
“小七,有劳了。”
嬴政这句话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那个称呼“小七”……却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韩湘心中激起千层浪。
那是她的闺名,是韩国未灭时,父王和兄长对她的称呼。也是她初入秦宫,成为秦王亲卫时,他时常唤的名字。后来她入了后宫,有了封号,这个称呼便再未出现过。如今乍然听闻,竟有隔世之感。
韩湘的眸中瞬间闪过万千情绪……惊讶、恍然、一丝久违的暖意,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苦涩,这些情绪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在她眼中交织盘旋……
但常年克制已成本能,在那些情绪即将溢出眼眶的一刻,韩湘垂下眼眸。这些年来,她从未争宠,也极少涉足后宫,不是不懂,而是不愿。她心里始终知道,与陛下最好的相处,是那驰骋的战场,还有营帐内的沙盘与地图……
在她还能坦然自称“臣”的岁月里……那里没有湘夫人,只有侍卫小七,或者客卿韩湘。
此刻,那个久违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时光的锁,但也只是短暂一瞬。
韩湘抬起头,眸中已恢复平静无波,迎上嬴政的目光,既恭敬又疏离。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她说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扬起衣袂。
“娘亲!”
那声呼唤破风而来,嬴政与韩湘同时回眸。
胡亥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正从侍从队伍中快步走出,少年人身姿挺拔,眼中透着明亮的神采。他在父母面前停下,先行了规整的臣子礼:“父皇。”又转向母亲韩湘。
韩湘看着胡亥,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神色悄然融化,眼底泛起母亲真实的柔和。她上前,伸手替胡亥正了正并未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专注。
“此番随驾,不比宫中。”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日理万机,巡行途中更甚。你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添烦扰。”看到儿子时,她也有万般叮嘱。
胡亥认真点头:“孩儿记住了。”
韩湘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年轻的脸庞,终是放缓了语气:“也……照顾好自己。”
在众多送行的队伍中,嬴嫣那羡慕的眼光,羡慕极了胡亥。他能随父皇出行,此刻父母都在他身旁。湘夫人在胡亥身旁细心交待,父皇在一旁静观。胡亥此刻应该是皇宫里最幸福的皇子吧!而自己……昨夜父皇告诉她的赐婚,真的是万般不愿……她虽未答复父皇,但结局也可想而知,也许待父皇出巡归来,就是她远嫁之时。
远处,鼓角声起,出巡的时辰已到,礼官高唱。嬴政最后看了一眼列队的众臣,颔首示意,便转身登上御辇。
胡亥再拜母亲,疾步随行至车驾旁。
钟鼓齐鸣,旌旗蔽空。车驾缓缓启动,玄甲卫士步伐铿锵如铁流,百官伏地,山呼万岁之声撼动云霄。
韩湘立在原地,她眼眸中有属于母亲的柔光,也有对夫君的牵挂。目送那蜿蜒如龙的车驾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行模糊的画面。
风势渐大,扬起了她戎装的衣摆与未曾束紧的几缕发丝。
直至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线中,韩湘才缓缓转身,迈步离开。她没有走向后宫的方向,而是径直朝宫外马厩走去。
“去骊山。”她对迎上来的侍卫吩咐道,玄色戎装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马蹄声起,扬起一路烟尘。
8. 第 8 章
南越山谷
十万大山深处,云雾终年不散。
‘心宗’宗主立于厅堂之上,斗篷下眼眸微闭。厅外是连绵的雨声,打在阔大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门人疾步而入,衣袍下摆沾满泥点,单膝跪地:“禀宗主,始皇帝已出巡!”
宗主缓缓抬眸,他的目光落在那尊青铜香炉上,炉中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房梁的瞬间散成一片虚无。
片刻后,宗主嘶哑的嗓音问道:“随行的,都有哪些大臣?”
门人低着头,一字一句答道:“蒙毅、李斯、赵高。还有……始皇最小的公子胡亥。”
“胡亥?”宗主眉梢微动,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倒是选了最小的那个带在身边。”
宗主转过身,目光落在堂内左侧的蒲团上。那里盘坐着一个弟子,一身青衣,身型清瘦,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他入定已有一个时辰,此时却恰好睁开眼睛,正对上宗主的目光。
“无疾!”宗主问道,“你曾在咸阳潜伏多年,这些人……你可熟悉?”
无疾起身,动作从容。
他向宗主微微一揖,开口道:“蒙毅此人……”无疾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他与兄长蒙恬,一文一武,皆为始皇心腹。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镇守北方,蒙毅则在朝中参议国政,封为上卿常伴君侧。始皇对他们兄弟的信任,非同一般。当年赵高犯法,蒙毅判其死罪,始皇却因惜才赦了赵高……此事之后,蒙毅与赵高之间,便有了裂痕。”
宗主听着,缓缓点头。
“丞相李斯,天下皆知。”无疾继续道,“始皇欣赏他的法家之术与刑名之学,更欣赏他能把大秦的律令推行到每一寸土地,执行能力很强,但此人……”
无疾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在咸阳时,曾远远见过他几次。李斯出入宫闱,前呼后拥,威风凛凛。但我观其面相,是急功近利之相。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保住那个位置。这样的人,平日精明至极,可一旦触及他的根本,便会乱了方寸。”
宗主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对无疾的赞许。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无疾,等待下文。
无疾沉默了片刻。
堂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宗主,”无疾的声音低了下去,“赵高此人……最不可控。”
“哦?”
“我曾试图接近他两次。”
无疾的目光微微恍惚,像是在重历那两次失败的尝试。
“第一次,我扮作小吏,在咸阳城南的驿道,他经过时故意冲撞他的车驾。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便知道他看穿了我的伪装。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死人,却又带着几分玩味。他没有揭穿我,只是命人将我杖责二十,逐出咸阳。”
宗主的眼神有些疑惑。
“第二次,我用了心宗秘法,在他夜归时潜入他的府邸,想窥探他的心神。可是……”
无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心像是被一层浓雾裹住,秘法触之即溃。我只感觉到一股寒意,彻骨的寒意,还有……”
他抬起眼,看向宗主。
“仇恨!确切的说是莫大的仇恨,那仇恨不是对着某个人,而是对着所有人,对着整个咸阳城,甚至……对着大秦。”
厅堂中陷入沉默。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啦啦,哗哗啦啦的下着。
宗主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被触动的光芒。
“仇恨……”宗主扶着拐杖站起,喃喃道,“能让心宗秘法失效的仇恨,倒是少见。”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门人:“嬴政此次出巡,走哪条路?”
门人抬起头:“回禀宗主,大队人马自咸阳出发,先至武关,而后沿汉水南下,经云梦泽再往东南,目测是往会稽方向。”
“会稽?”宗主微微眯起眼睛,“去祭大禹?”
“恐怕不止。”无疾道,“始皇此次东巡,去会稽之前,他还会途经一处,南岳!”
宗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南岳……”他低声道,“好。很好。”
他转过身,走向厅堂深处那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大秦的疆域图,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划过图上那道蜿蜒的曲线,最后落在南岳附近的一点上。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无疾微微一怔:“宗主要见赵高?”
宗主转过身,烛火映在他斗篷下明明灭灭,眉心一道竖纹深如刀刻。
“我要在路上,会会此人。”他缓步走回厅中,袍袖带起一阵微风,那缕青烟终于散开了。“一个能让心宗秘法失效的人,一个心中藏着莫大仇恨的人,一个在嬴政身边隐藏至今的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无疾,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无疾垂下眼睑:“宗主是想……探清赵高的虚实?”
“不止。”宗主走到厅门口,望着外面迷蒙的雨雾,“嬴政五次出巡,前四次都太平无事。这一次,他把赵高带在身边,把李斯带在身边,把最小的儿子也带在身边……你觉得,这像是什么?”
无疾不解,没有说话。
宗主回过头,看着这个他最器重的弟子。
“像是一场告别。”宗主继续说道,“像是一场……安排后事。”
雨声更大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群山,久久不散。
宗主深吸一口气,那潮湿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已经在这十万大山中隐居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中原的黄土是什么味道,久到快要忘记那些权谋与算计是如何在人的脸上刻下纹路。
但他没有忘记仇恨,还有‘心宗’立世的根本。
“无疾……从现在起,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十万大山的谷地,向中原出发了!”
宗主杵着拐杖,走到堂内,目光扫过厅中的弟子们。
“准备一下,明日破晓启程。随行之人不宜太多,分批次前行!”
他顿了顿,斗篷下的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要让那位赵大人,看不出我们的来路。”
无疾躬身一揖:“是。”他抬起头时,宗主已经转身走向后堂。那道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只留下一句话在厅堂中回荡:“我倒要看看,赵高心里的仇恨,和我心宗的仇恨,是不是同一种颜色!”
雷声又滚过天际。
雨,下得更大了。
后堂深处,宗主独自前行。他杵着拐杖,穿过一个甬道,两壁是天然的石纹,千万年水流侵蚀出的沟壑,在黑暗中蜿蜒如蛇。他没有掌灯,却走得从容。因为这条路,他已走过无数遍。
石壁到了尽头。
宗主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壁上挂着一把残剑,剑身锈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宗主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他没有去碰那把剑。只是抬起手,五指按在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微微用力。
隆隆声从地底传来。
一道石门打开了。冷风从缝隙中涌出,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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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雨后的泥土。
宗主跨过那道门槛。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隔绝。
这是一个山谷中的山谷,隐秘的秘境,连他的大弟子无疾都没涉足过的秘境。穹顶极高,看不见顶,只有点点幽光从上方的裂隙中漏下,不知是烛光还是天光。一条溪流从石壁中涌出,蜿蜒流过这片地下空间,水声叮咚,如玉石相击。
淡淡的雾气从水面升起,青烟缭绕。
宗主放慢了脚步。他的拐杖声也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步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那不是普通的灯,它们静静地燃烧着,没有烟只有光。
那是心宗的心烛,每一盏心烛,都是一缕曾经的心念。
宗主从它们中间走过,那些光晕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微微跳动着,像是在向他致意。他的目光从一盏盏心烛上掠过,平静中带着一丝旁人永远不会看到的柔和。
他的脚步,停在了溪流的尽头。
那里有一方石台。石台上静静卧着一颗明珠。夜明珠样的球体,那珠子有婴儿拳头般大小,通体透亮,像是凝固的水滴。但它不是静止的,珠体深处有细微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时而聚拢又时而散开,像是什么在轻轻呼吸。
而在这颗珠子周围,十几盏心烛呈圆形排列,将柔和的光晕源源不断地投向它。
宗主在石台前站定,他垂眸看着那颗珠子,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流露的神情。
他缓缓卸下自己的斗篷,卸下了宗主的威严,卸下了心宗掌门的冷峻,只剩下一个普通人的……温柔。
“十多年了。”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珠子里的光芒。
“未能将你的魂识收集完好……但也修复了九成。”
他缓缓蹲下身,与石台平齐。溪水在身边流淌,叮咚作响,像是古老的琴音。心烛的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有被火烧的疤痕。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是能洞穿人心,又像是早已对世间万物失去了兴趣。
“当年把你从那场大火里抱出来的时候,你的魂识已经散了大半。”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守了你四十九夜,用尽毕生所学,才勉强聚起一缕。然后是一年,两年……十年。”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牵动。
溪流仍在流淌,心烛仍在燃烧。这片隐秘的天地里,只有他和这颗珠子,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和那些无法言说的眷恋。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下辈子,不要这么辛苦。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好吗?”
宗主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珠子的表面。那触感温润,像是抚过一个人的脸颊。
“我知道你不甘心。”他说,“你一直都是最出色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
“可是我不一样。”宗主看着那颗珠子,“我只想让你活着,哪怕只是一缕魂识,哪怕只能在这地底深处,哪怕……永远不能再见天日。”
“只要你的魂识还在……就有希望。”
宗主静静地站着,他知道那九成的魂识,已经足够听见他的话,足够感知他的存在。
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宗主手指轻抚珠面,眼神愈发柔和。
“我带你去中原,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陪伴片刻后,宗主推开石门,离开了那黑暗的甬道。
身后,明珠里的光晕缓缓流转,许久,许久。
9. 第 9 章
天刚蒙蒙亮时,始皇帝出巡的核心队伍已经从驿馆出发,继续长途跋涉。
行至云梦大泽时,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白茫茫一片,将整个车队都笼罩在湿冷的潮气里。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御者压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控着缰绳。
今日,始皇帝嬴政的车辇在队伍的前段。核心队伍里几个豪华的车驾看上去都差不多,但专属嬴政的车驾是由六匹纯黑的骏马拉着的。内部人员只要识别马匹,就能知道陛下在哪辆辒辌车中。
中书令赵高从后面的车驾上探出头来,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望了望前方的雾气,又缩回去。
他拢了拢袖口,转头看向同车的公子胡亥。
胡亥正半靠着车壁打盹,手里还捧着书简。这一路,始皇帝命赵高与胡亥公子同乘,教导胡亥功课。
胡亥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马车里打盹睡得并不安稳。
“公子!”赵高低声唤道,“公子醒醒……”
胡亥揉揉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赵高那张白净的脸上。
此刻赵高弯着腰,凑到胡亥跟前,接过了胡亥手中快要掉落的竹简。
“公子,今日雾气重,陛下龙体要紧。待会儿歇息时,公子不妨亲自捧一碗姜汤过去,就说……就说公子担心父皇受寒,特地从御厨那边要来的。”
胡亥眨了眨眼睛,那眉眼生得和始皇帝嬴政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凌厉,多了几分懵懂,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高便不再多说,上前整理着胡亥学习的书简。
车队继续前行着。
雾气渐薄时,前方的山影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那是九疑山的方向。
丞相李斯的车驾紧跟在始皇帝之后。
李斯早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额头和眼角,但他的腰板依旧挺直,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锐利。
他掀开车帘,望着那一片朦胧的山影,眉头微微皱起,思索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对车外的侍者道:“去禀报陛下,臣李斯,有要事启奏。”
不多时,李斯便被召入了始皇帝嬴政的车辇。
皇帝的车内焚着香,淡淡的青烟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与车外的湿冷截然不同。嬴政端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手中的简牍上,并没有抬头。
李斯叩首,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到底是年过六旬的人了。
“说吧。”嬴政的声音不高,放下手中的竹简。
“陛下,”李斯斟酌着措辞,“前方即是九疑山。臣以为,陛下既巡示至此,当遥望祭祀舜帝,以彰陛下上承尧舜、下启万世之德。”
听闻李斯这临时的提议,嬴政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李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继续道:“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疑山上。今陛下巡至此地,正是一段千古佳话,可使天下人知陛下之德,可比舜帝……”
“可比舜帝?”嬴政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舜帝禅让,那朕呢?”
李斯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臣……臣失言。”老身子骨扑通一声跪下,“臣的意思是,陛下之功业,已超三皇五帝。祭祀舜帝,不过是……”他顿了顿,言道:“不过是以舜帝之灵告天下,陛下之威德足以镇四方。祭祀之后便可顺势颁诏,重申书同文车同轨之令,使这四方诸地皆知王化。”
嬴政没有说话。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良久后,嬴政才道:“丞相,先退下吧。”
李斯叩首,退出了始皇的车辇。他望着越来越近的九疑山,他想起陛下最后那一眼,心里又揪了起来。方才他那番话,说得太急了些。临时增加遥望祭祀,也不知陛下是否采纳。
午后,雾气早已散尽。车队已行至九疑山附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满山的苍翠之上。
始皇帝嬴政命人停下车驾,整顿休息。
他独自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山峦。风吹起他的衣袂,玄色的深衣在风中微微摆动。
上卿蒙毅的车驾,是在始皇帝车辇的正前方。这是多年未变的规制,陛下特准的。蒙毅下了马车,朝着嬴政的方向跟随其后,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他年龄与嬴政相仿,鬓角已露银丝,方脸阔额,身材高大。深褐色的官服下,仪态庄重不凡。他很默契的走到嬴政身侧,站定后便没有说话。
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嬴政抬手指了指前方:“蒙毅,你看那山。”
蒙毅顺着陛下的手指望去,九疑山连绵起伏,峰峦叠翠,最高处隐没在云层之中。阳光落在山巅的云雾上,好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臣看到了。”蒙毅道。
“舜葬于此。”嬴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南巡至此,便再也没有回去……”
“陛下近来多感慨,不似从前……”蒙毅淡淡的笑言道。
“李斯方才说,朕可比舜帝。”嬴政说这话时,似笑非笑。
“李丞相所言,是臣子本分,但臣知道,陛下从不屑与古人相较!”
嬴政侧过脸瞧着蒙毅,又带着几分只有对蒙毅才有的随意:“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蒙毅坦然答道:“臣只是据实而言,李丞相一心为陛下筹谋。”
这次东巡的行程路线全由蒙毅掌控,上午李斯提议遥祭,他也是知晓的。嬴政观蒙毅对此事没有反驳,自己又将目光投向远山。
过了片刻,嬴政开口道:“祭祀的事,你来安排。遥望祭拜,一切从简。”
“臣领命。”蒙毅躬身,动作沉稳有力。
傍晚时分,祭祀的场地已经布置妥当。
一片平整的坡地被清理出来,正中设了祭坛,上面摆放着三牲五谷。火把燃起来,将周围的松林照得忽明忽暗。
始皇帝嬴政换了礼服,玄色的深衣上绣着日月的纹样,在火光中隐隐生辉。
嬴政缓缓登上祭坛,步履沉稳。
赵高站在祭坛下方,垂首肃立。胡亥站在赵高身侧,眼睛一直注视着祭坛。
“公子,”赵高低声道,“待会儿祭祀完毕,陛下下来时,公子记得上前搀扶。步子要稳,神情要恭,眼神要关切。”
胡亥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安:“父皇会不会嫌我多事?”
赵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公子多虑了,陛下看见公子孝心,只有高兴的份。”
胡亥便不再说话,只眼巴巴地望着祭坛上的身影。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李斯站在另一侧,手中捧着拟好的祭文。他的提议还是被始皇帝嬴政采纳了,他是懂陛下的,这些年一直如此。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祭坛上,嘴唇微微默念着那些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句。“……始皇帝二十八年,皇帝稽首,敢昭告于虞舜之神……”
蒙毅站在最外围,守着通往祭坛的路。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松林,又扫过那些持戟而立的卫士,最后落在祭坛上那个尊贵的身影上。
香烟袅袅,升入夜空。
嬴政站在祭坛中央,遥祭细节简化而不繁琐,很快就完成了整个流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姿势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风忽然大了起来,将火焰吹得剧烈摇曳。
嬴政转过身,走下祭坛。胡亥连忙迎了上去,伸手搀住陛下的胳膊:“父皇,当心脚下。”
嬴政低头看了胡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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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的手,眼底似有笑意流过。
赵高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恢复如常。
蒙毅依旧守在路口,望着始皇帝缓缓走来,望着他身侧那个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的少年公子,躬身道:
“陛下,公子,回驿馆歇息吧!”
嬴政点了点头,在胡亥的陪同下,缓缓向车驾走去。
回驿馆的路上,嬴政邀胡亥同乘。
辒辌车宽敞而密闭,车内设着一张宽大的坐榻,榻上铺着柔软的毡毯。嬴政落座,玄色的深衣下,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胡亥小心翼翼捧出姜汤,双手端着,恭恭敬敬递到嬴政面前:“父皇,请用。”
嬴政接过,姜汤温热的辛辣感驱散了一日的疲惫,他又饮了一口,抬眸看了胡亥一眼,语气不似朝堂上那般威严。
“你准备的?”
胡亥愣了愣,连忙点头:“是,中书令赵大人方才叮嘱儿臣,说父皇今日受了山风,饮些姜汤暖一暖,夜里能安眠。”
嬴政继续饮着姜汤,一碗见底,将碗递给胡亥。胡亥接过,放回食盒,又退回矮几旁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少年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偏偏要学着大臣们的模样,端端正正的一丝不苟。
“功课读到哪了?”
胡亥垂下眼,声音小得像蚊子:“读……读到穆公霸西戎……”
“秦穆公何以称霸?”
胡亥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那些竹简上的内容,他从未真正想过。
嬴政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胡亥听见了,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罢了。”嬴政忽然开口,打断了那难堪的沉默。
胡亥抬起头,有些惶恐地望着父皇。
嬴政换了语气,温和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不喜欢读书,那你可否告诉朕,你喜欢些什么?”
胡亥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父皇。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
喜欢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太傅只问他书读熟了没有,武师只问他剑练得如何,内侍只问他起居可还妥帖。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因为他是公子,公子的喜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合不合规矩,配不配身份。
可此刻,是父皇在问。
胡亥怔怔地望着嬴政,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开口:“儿臣……儿臣喜欢……宫外。”
胡亥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父皇还是听见了。
嬴政侧目望向窗外。
“朕年少时,也喜欢宫外……甚至逃到马厩里,躲在草料堆后面,让他们找不着。”
胡亥睁大了眼睛,他从未听过这些。他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那个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始皇帝,也曾是个会逃出王宫的少年。
“后来呢?”胡亥忍不住问。
嬴政眼睛里露出了的笑意。
“后来被你祖父抓住,打了一顿。”
胡亥愣住,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嬴政看着胡亥这率真的性子,又刻意控制的模样,不由的也笑了。
“朕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喜欢读书,不是什么大过。但你既生在帝王家,便要有帝王家的担当。莫说你是公子了,朕的公主们也是如此。”
胡亥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嬴政看着胡亥,目光里有溺爱,也有些复杂。这个最小的儿子,还不懂得什么是皇家的担当。
可也正因为小,才那样干净,那样纯粹。
10. 第 10 章
咸阳王宫
青云殿中,药香弥漫。
公主嬴嫣踏入殿门时,看见皇姑母阿璃正背对着立于丹炉之前。炉火正旺,她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耐心的事。
嬴嫣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丹炉旁的玉碟上,那里盛着几粒朱红色的丹丸,圆润光滑。
“姑姑,这是专为父皇炼制的延寿丹吗?”她轻声问道。
阿璃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转过身来。来人是公主嬴嫣,嫣儿的长相越来越像她师姐了,在那张相似的面容上,阿璃不由的多端详了一会儿。
片刻后,阿璃才回道:“世人都相信这世上有仙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包括你父皇。”
嬴政出巡在外,还不忘命阿璃在宫中给他炼制药丸。
公主不语。她想起前些年,父皇龙体欠安,那些方士便蜂拥而至,带着各色丹药,说着长生不老的谗言。父皇信了,也吃了。然后身子时好时坏,脾气却一日比一日暴躁。
后来是皇姑母阿璃,结束了这一切。
那日她亲眼看见,皇姑母带着十来个侍卫,怒闯炼丹房,将那些炉鼎丹丸尽数砸毁。方士们跪地求饶,皇姑母却只是冷冷说了一句:“再让我看见你们蛊惑陛下,这砸碎的就不是炉子了。”
她从未见过阿璃姑姑如此生气。从那以后,那些方士便不见了踪影。
可后来,皇姑母自己,却在这青云殿里开始炼丹了。
阿璃转过身去,又拿起那柄铜铲,轻轻拨动着炉中的炭火。
“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只不过都是慰藉罢了。”
“姑姑,”嬴嫣闻言,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些朱红的丹丸上,“那你这炼的是何药?”
“静心安神的药。”阿璃没有回头。
嬴嫣垂眸,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每次去给父皇请安时,案头总摆着一个小小的玉瓶,父皇说是皇姑母送来的延寿丹。她亲眼看见内侍服侍父皇服下,亲眼看见父皇的神色确实比从前安和了些。
“可父皇现在一直吃的,都是您制作的延寿丹啊。”
炉火噼啪作响,照得阿璃的背影忽明忽暗。良久,她轻轻放下铜铲,浮着一抹极淡的笑。“不这样说,陛下会吃吗?”
嬴嫣这才恍然,阿璃姑姑这里也没有长生之药。
阿璃将丹丸放回玉碟,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容。
“嫣儿,”阿璃抬手,轻轻抚了抚嬴嫣的发髻,“今日姑姑唤你来,还有一事。”
她的动作很轻,像嬴嫣小时候那样。
嬴嫣望着阿璃姑姑,她从案前取出一个盒匣,里面是一份绢帛的锦书。
“昨日收到的,”阿璃的声音很平静,“陛下的诏书。”
嬴嫣接过。
锦帛展开的刹那,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那是父皇的字迹,那笔锋她自幼便看惯了。可此刻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却像是陌生的命令。
“……副将赵佗,年二十有五,陇西成纪人……赐婚公主嬴嫣……”
是赐婚诏书!
嬴嫣的手指微微收紧,锦帛的边缘在掌心皱成一团。
“有两份,”阿璃姑姑的声音从旁传来,“想必赵佗那边,也收到了。”
嬴嫣抬起头,望着姑姑。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知该问什么。
“父皇如此心急!”她有些费解,“出巡在外,都不忘赐婚之事。”
阿璃看着公主嫣儿,虽有不舍,但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莫要怪你父皇心急。”阿璃抬手,轻轻覆上嬴嫣握着锦书的手。那只手微凉,却有力,“你的婚配大事,陛下也是再三斟酌的。”
阿璃知道嬴政的心思,他们有着同样的预感,或者这个预感促使着他们想完成更多的事情,就怕那个“万一”。
再三斟酌。
嬴嫣低头,又看向那份诏书,没忍住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赵佗此人,”阿璃的声音不疾不徐,认真分析着,“虽是副将,但心思胆谋,非常人可比。”
阿璃望向嬴嫣,“再观其面相,他生得端正,眉目开阔,是宽厚有福之人。”
“南越之地,你父皇要送去的,不止是一位公主。也许你父皇看到的,不止是一场联姻,要相信你父皇的眼光……”
嬴嫣抹了抹眼泪,“父皇出巡前,与我说过此事。”但她还是不太明白的继续追问阿璃姑姑:“我当时问父皇,他可曾有过不愿,却不得不为的事?父皇却不答我。”
阿璃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她伸手,将嬴嫣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嫣儿,你父皇这一生不容易……你让他如何答你?”
“你是陛下的公主,他肯定是希望,你能一生无忧,有良人相伴。不似他那般,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这四个字落在嬴嫣心里,涟漪散开。
她细细回想这些年,后宫里的光景。没有皇后,后宫事宜都是阿璃姑姑代为主持。逢年过节,后宫嫔妃前来请安,三三两两站在殿下,恭恭敬敬行礼,然后恭恭敬敬退下。父皇待她们客气,也疏远,从未见他对谁另眼相看过。就连胡亥的母亲湘夫人,与父皇间也是如臣子般的来往。
都说六国灭亡时,那些宫妃都填充到了咸阳。可那些六国女子,嬴嫣从未在宫里见过,也从没人提起……又或许只是谣言。
“这些年,我也为你父皇筛选了一些后宫女子。”阿璃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没瞧见陛下刻意宠幸哪位妃嫔。
“好像都入不了陛下的眼。”
嬴嫣垂下眼眸。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小,每逢节庆之日,父皇总喜欢带她登上城楼。她站在父皇身侧,扶着城墙,看脚下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
父皇不说话,只是看着。看得很久,很久。
她那时不懂,只当是父皇喜欢热闹。此刻她才明白,父皇看的不是灯火,是灯火下的人间。那万千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的……
“姑姑,”嬴嫣抬起头,望着阿璃,声音很轻。
“宫中偶尔有人说起,父皇曾经还是秦王时,秦王后宫的一些事情……”
如果传闻有几分真……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
“秦王后,是谁?”
阿璃的神色微微一变。
“嫣儿,”阿璃的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这是陛下的禁区。”
她抬起眼,望着嬴嫣,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有些事不必知道太多。”
看着阿璃姑姑的忌惮神色,嬴嫣终是止住了自己的好奇。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陛下派人来取路途中的丹丸了。
阿璃起身端起药盒,走向殿门。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公主嬴嫣。
“要相信你父皇的眼光!”
嬴嫣缓缓点了点头,将赐婚的锦书叠好,收入袖中。
上郡
塞边,军营雪夜。
扶苏正在灯下读一卷秦记,忽闻帐外有异动。不等他起身,暗卫首领已经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公子,抓到一个刺客,是三个月前那个匈奴女子。”
扶苏放下竹简,微微一怔。
帐外传来挣扎声,有兵器碰撞的轻响,夹杂着几句生硬的秦语:“放开我。”
“带进来。”扶苏道。
暗卫首领抬头,面露难色:“公子,此人意图不轨,依例应交由蒙将军处置。”
“带进来。”扶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帐帘掀开,夜风裹着雪沫卷入。那女子被押进来时,头发和羊皮袍子上沾满霜雪,双唇冻得发白,她不知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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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伏了多久。
双手被反剪身后,她却仍抬着头。灯火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扶苏摆了摆手。暗卫首领迟疑一瞬,松开手,退到一侧。
“坐。”扶苏指了指案几对面的毡垫。
女子没动。她站着,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悬在帐壁的剑,最后落回扶苏脸上。
“你……”她开口,顿了顿,“上次放我,为什么?”
她的秦语比三个月前进步许多,虽不流利,却已能成句。
“你既知我是大秦公子,”扶苏看着她,“身边侍卫无数,你近不得我身,为何还要来?”
女子抿唇:“我……知道。但我必须来杀你。”
“为何?”
“杀了你,杀了始皇帝的儿子,我们部落可以拿头功。”
“竞争单于之位?是你?还是你兄弟?”
女子沉默。那沉默里,有被说中的惊愕,也有不肯示弱的倔强。
扶苏起身,亲自走过去解了她腕上绳索。
女子活动着手腕,目光复杂:“你……不怕我?”
扶苏回到案后坐下,倒了一盏温水,推至案几另一边。
女子盯着那盏水,没有接。
“那日放你走……”扶苏端起自己的盏饮了一口,“是想让你知道,秦人并非都是你们口中的禽兽。”
他放下盏,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此潜伏三月,想必没少窥探我军动向。你今日既来了,我想听听……这三个月,你看到了什么?”
女子抬起眼,目光灼灼。
她一字一顿道:“你们的军队……你们的粮食……你们的……书简。”
说到书简时,她目光落向案上那几卷竹简。扶苏顺着看去,是《孙子》《尉缭子》。
“你认得字?”扶苏问。
女子摇头,又点头:“不多。”
她指了指帐外:“你们的人……将军,士兵,都喜欢看。我们匈奴人,没有。”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你们打败我们,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这个。”
她再次指向那卷竹简,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触碰。
扶苏摇头笑了笑。
“你想学?”他反问。
匈奴女子一怔。
“想学大秦的字,读大秦的书?”扶苏又问了一遍。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能赢,我们输在哪里。”
帐中一静。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子抬眼:“依娜。”
扶苏起身,走到帐角木箱前,取出几卷竹简。他走回案边,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前。
“这是《诗经》,这是《论语》。”他一卷一卷指给她看,“想学好大秦的语言,这几卷书对你有帮助。”
依娜看着那几卷竹简,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给我?”她声音有些哑,“不怕我再来杀你?”
扶苏唇角微微扬起:“等你下次来杀我的时候,书中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顺带问我。”
依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那手粗糙,有冻裂的伤口,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弓的形状。但此刻,那双手捧起竹简,像捧着希望的火种。
“我……会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依娜,说话算话。”
扶苏点了点头。
依娜将竹简抱在怀中,站起身。她走得极快,帘子掀起又落下,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
扶苏望着那晃动的光影,望着她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忽然淡淡的说了一句。
“有教无类。”
帐内几名暗卫行礼,无声退入雪夜。
11. 第 11 章
始皇出巡的队伍已达南郡。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胡亥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才发现,不过是船舵转向。
胡亥舒了口气,这些时日从咸阳出来车马劳顿,骨头都快颠散了。如今换了船,虽说不比宫里舒坦,但至少没有车马的颠簸,没有扬起的尘土。
船舱里连空气都是湿润的,还带着些江水的腥气。
“公子!”
来人是赵高。
“现在巳时将过,是该给陛下去请安了!”
……
始皇帝嬴政的船舱内,分前后两进,以雕花隔扇相隔。舱壁两侧是固定的棂窗,窗外都有士兵把守。
正舱中放置一张巨大黑漆的长案,案角包铜刻有璃蚊图案。案面堆着简牍漆盒,笔墨砚台。
船舱内很安静,只有上卿蒙毅念诵军报的声音,他立在陛下身侧,言语平缓而清晰。
蒙毅念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怎么?”嬴政问。
“上郡那边……匈奴人的游骑比往年南移了三百里。”蒙毅的声音低了些,“军中请示,是否要提前出兵驱逐。”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舱外是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整齐而轻。
“再等等……等朕到了琅琊再说。”
蒙毅应了一声,继续往下念。
舱门轻轻响了一下。
胡亥端着一个漆盘进来,盘上是几只青铜爵,还有一个陶壶,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
赵高跟在胡亥身侧,腰微微躬着,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
“父皇,该用些热饮了。”
赵高在一旁随侍,笑言道:“陛下,这是南郡新贡的橘露,正好驱驱江上的寒气。”
嬴政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胡亥与蒙毅颔首示意,遂是把漆盘放在案角,退后两步,依旧躬着身子。
他的目光注视着父皇,又注视到他案前放置的三个大箱子,箱盖都打开了,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简牍,每一卷都用丝绳系着,系绳的方式却各不相同。赤色的、蓝色的、青色的,三种颜色,他认得。赤色最急,军情边患;蓝色次之,郡县政务;青色最缓,寻常奏报。官员们都用这种方式来区分奏报的轻重缓急。
胡亥在想,这么多简牍,父皇要看多久?他记得在咸阳时,听赵高说过,各地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宫城,父皇每日批阅的简牍,堆起来能有一石重。
一石是多少?他不知道。但看这三个箱子,应该也差不多了。
嬴政正拿起一卷,丝绳是蓝色的,他看了一眼,“南郡的赋税已见成效!”他把简牍递给蒙毅:“你看看。”
胡亥抬眸,此刻父皇那张脸上没有疲惫,面露喜色。
赵高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陛下的眉眼比在咸阳时舒展了些。
赵高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陛下圣明。这天下便如这条大船,陛下便是掌舵之人。只要舵把得稳,风浪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你倒是会打比方。”嬴政目光转向赵高,“那你说说,朕这条船,现在稳是不稳?”
赵高心里一紧。这话问得刁,若回得不好,得罪人不说还把自己绕进去。但他面上丝毫不露,依旧含着笑,从容道:“陛下这条船,上有陛下的威德镇着,中有丞相、上卿这样的栋梁撑着,下有万民如江水托着,自然是稳的。”
赵高说着,微微侧身,向蒙毅的方向颔了颔首,姿态谦卑而周全。
蒙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阴柔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但陛下信任他,他便不能说什么。
嬴政终于放下手里的简牍,拿起一爵橘露,抿了一口。
“长江流域的橘子……果然甘甜多汁!”
听闻陛下的赞赏,赵高带着笑意点头,顺势轻轻碰了碰胡亥的衣袖。
胡亥会意,躬身行礼,跟着赵高往舱外退去,舱门轻轻合上。
舱里只剩下嬴政和蒙毅。
嬴政看向舷窗外,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对岸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
“蒙毅,刚才上郡的军报,朕已阅。你可还有蒙恬的家书?”
蒙毅心中一怔,面上却不变:“回陛下,兄长上月曾有家书报平安,言北边军务如常。”
嬴政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蒙毅垂下眼,寻思一会,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轻声道:“想必……陛下是想念扶苏公子了。”
扶苏,他确实想扶苏了。那个太过仁厚的长子,此刻应该在蒙恬的军营里,替他守着大秦的边关。他相信扶苏会做得很好,会善待将士,会体恤百姓,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读了万卷书,可他连封家书,都不会写啊!”嬴政叹气。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像压在心头许久,终于漏了出来。
蒙毅抬起头,看向始皇帝的侧脸。嬴政那张脸上没有怒意,也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等待。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在等扶苏公子的信。等那个被他放逐到边关的长子,哪怕写一句话来,说边关冷,说将士苦,说想念父皇……说什么都行。
可是信一直没有来。
“陛下!”蒙毅斟酌着开口,声音极缓,像是在试探冰层的厚薄,“扶苏公子肩上担子重,他初到军中,万事都要从头学起。”蒙毅顿了顿,又道:“只是,公子性子仁厚,凡事总想周全。他怕是觉得,若做不出个样来,便没脸给陛下写信。”
最后一句话,蒙毅说得极轻。“他不知……不知陛下在等他啊。”
“朕给他的压力大吗?”嬴政声音慢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还是太心急了!”
蒙毅低着头,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扶苏公子戍边,已近半载,陛下也未曾给公子一个归期啊!”
归期。他没有给扶苏归期,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归期该是多久。两年还是三年?还是等到那个仁厚的长子,终于学会帝王之道?
嬴政沉默了。
蒙毅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回复的意思,便准备退下。
他躬身行礼,“臣退下了,臣即刻给兄长去一封家书!”
……
长江边的这座小城,是沿江而建。处处都是吊脚楼,江风带着水腥气,穿过木格窗棂,吹进望江楼的酒家。
望江楼是沿江边的酒肆,店里的小二提着铜壶,给临窗那桌客人添了茶水。
三个客人,都是寻常打扮,但腰背挺得笔直,喝茶时不语,眼神偶尔交汇,又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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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开。
靠楼梯口那张桌上,一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咂了咂嘴:“小二!今天这江面上为何看不到船只?”
他说话时带着北地口音,嗓门敞亮,像是赶了远路的人。
店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客官外地来的,你有所不知,这几日从郡守到县令,宵禁几日了,江道今日也停航了,过往船只都只能停靠指定岸边。”
店小二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就是为了迎接始皇帝亲临我们这座小城。”
那汉子端碗的手微微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一息,才继续喝下去。他放下碗时,只点点头:“原来如此,排场不小。”
“可不是。”店小二直起身,“咱们这小县城,从没来过这么大的人物。官府说了,沿江十里都要肃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客官您要是渡江,得去下游五里的渡口,那里还有船。”
那汉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本三分醉意霎时去了两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门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那我等……今日都能目睹始皇帝的真容了!”
店小二被他这热切的模样逗笑了,腰杆挺直了些,声音也亮堂起来:“这沿江的酒肆茶楼都已经订满,都是为了一睹始皇帝的风采!”
那汉子连连点头,扭头就往窗外张望,仿佛始皇帝的船队下一刻就要出现在江面上似的。
临窗那桌,中年男子放下茶杯,转头望向窗外。江面宽阔,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
“江面确实空了些。”中年男子收回目光,对两位同伴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叔父,”身旁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张狂,“假以时日,吾可取而代之!”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的反应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侄儿的嘴,力道大得那年轻人的脑袋都被带得往后一仰。
中年男子迅速向左右扫了一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心宗门人离开南越山谷时,宗主的指令。
“心宗门人皆在南岳汇合。”
宗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南岳衡山地界,那是他们新的营地。
他从南越山谷离开一路北行,看过不少地形。南岳山地,比不得这边的开阔。驿站分布不均,有些山路狭窄,民众散落在山坳里,种着那几分薄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对山外的事不甚关心,也不如这般热烈。
而这边的民众……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酒肆里。六七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读书人,还有几个像是官家子弟,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眼神不时飘向窗外。
始皇帝的出巡船队,就在这几日,要经过这座小城。
他们本想有些冲动的念头。
但是宗主的回复是:“等待。”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就只是等待。
“走吧。”中年男子放下茶杯。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