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诰命》
1. 噩梦
“明翊!”徐明春在睡梦中猛然发抖,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伸手向身侧探去,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明春缓缓睁眼,只觉身处一团迷雾之中,怎么也看不清楚。这两年她从未梦到自己的弟弟,怎么偏偏是今日呢?只要想到梦境中明翊那张沾血的脸,明春的心就像靖恭坊坊口孙大娘压在酸菜缸里的大石头一样,咕嘟就沉底了。
“小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徐明春还没缓过神来,青琐就已经跑到床边,连忙把明春扶起来,给她披上干净外衣。
明春借力倚靠在床前,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冲青琐露出笑意:“没什么大事,只是梦到明翊了。”
“许是小姐近日照顾老将军太过辛苦,所以才会想起明翊少爷。”青琐看着小姐最近不断消瘦,心想,要是明翊少爷还在就好了,小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愿如此吧。两年前明翊惨死城前的场景历历在目,母亲本就身体不好,急火攻心,甚至没撑过三个月,父亲嘴上不说,却常常看着画像黯然伤神,如今旧伤复发,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徐明春抬手擦掉眼角残留的泪痕,问青琐:“周南去哪了?”
“奴婢起来后也没看见姑爷,可能最近军中事务繁忙吧。”说着,青琐已经把衣服准备好了,“我听说,最近城中要来一位大人物呢,姑爷应该是在准备这个吧。”
明春已非志向远大之人,现下只希望自己一家人平平安安:“周南向来稳重,先不管这些了。我看外面雨已经停了,把煎好的药带上,去看看我阿耶吧。”
当年明春出嫁,徐将军不愿意离女儿太远,就在徐宅旁边置办了一处宅子,本来还想把两个院子打通,但是孟夫人怕打扰新婚夫妻,硬是拦下了。
徐明春刚走到徐宅门口,就看到了四叔家的小女儿徐明嫣在门口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明春后,徐明嫣如释重负,快步跑到跟前,拉起明春的手,“阿姊,城里新开了一家首饰铺,说是从京城里带来的新式样呢,我们好久没出去玩儿了,不如趁今天一起去看看吧。”
明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两年至亲接二连三的离自己而去,她确实很久没有出门闲逛了。但今日她也依旧没有这个心情:“明嫣,我还要给你二伯送药呢,为人子女,哪有父母久病在床,自己却外出闲逛的道理?不如你同旁人去吧,要是银子不够,尽管开口就是。”
“阿姊,我当然知道百善孝为先的道理,可是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啊,大伯和我阿爹都在,还有明远哥,他们会照顾好二叔的。我们。”见明春不打算跟自己一起,徐明嫣似乎有些着急了。
明春听了这话,直直盯着徐明嫣的眼睛,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不再多说,抬脚就往徐宅走。
赵老夫人育有四子一女,除女儿出嫁外,全部住在卫国公府。长子徐松青,虽然圣贤书读了不少,也算得上是学富五车,但因幼时贫困,为保护弟妹与旁人起了争执,不料却跛了一只脚,这么些年也没能落下个一官半职。次子徐柏青,与先帝相识于微末,靠着赫赫战功挣下了如今卫国公府偌大的家业。三子徐竹青与女儿徐禾青是双生子,但是徐竹青不到十五岁就去世了,徐明春对这位三叔实在是毫无印象。幼子徐杨青自幼娇纵,不学无术,整日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会。
说白了,徐家全家基本仰仗徐柏青一人。
徐柏青位极人臣,明春自幼就受尽宠爱。可是父亲生病后,大伯四叔就基本不怎么走动了,今日突然聚在一起,难道?
徐明春突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只想快点见到父亲,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提起裙子就大步往里走。徐明嫣紧跟在后,使劲儿拉着明春的袖子,“阿姊,你等等我。”
“明嫣,你别胡闹好吗?”徐明春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平日里明嫣乖巧懂事,从来都是善解人意的。“明嫣,我现在很不舒服,我真的很想去看看我阿耶,你听话好吗?”
“好阿姊,就当我求你了。”推搡之间,徐明春一个踉跄没有站稳,摔倒在旁边积水的泥坑里。
手掌被擦出了血迹,襦裙也泥泞不堪。不等青琐下来搀扶,徐明春就已经撑着站起来,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语气温和些,“青琐,你先把药给我阿耶送去,我去整理一下衣服。”
随后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表妹:“明嫣,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了,但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去见长辈实在是有失礼数,不如先顺路去你那里,换一套衣服,如何?”
“那是自然,我弄脏了姐姐的衣服,理当赔罪。”
“我的衣服首饰不如阿姊的精细,还望阿姊不要嫌弃才是。”徐明嫣从藤编箱里拿出一条藕粉色袄袍。
“无妨,你等我换好衣服,就一起去东厢房吧。”徐明春接过袄袍,走到屏风后面准备换衣服。
“嗯,那我就在外面等着姐姐了。”
徐明春换完衣服出来,看见四下无人,就试着喊了明嫣两声,却无人回应。明春想着可能是明嫣等不及就先走了,也不太在意,可连拉了两次门,却纹丝不动,从门缝离仔细瞧,俨然是用铁链栓牢了。
“有人吗?来人啊。”徐明春试着喊了几声,本该是下人洒扫的时辰,如今除了有几片树叶掉落门前,就再无动静了。
看来自己是被故意关在这里的!
冷静,一定要冷静,徐明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
徐明嫣一而再再而三的支开自己。许久不走动的大伯四叔突然聚到一起。甚至明翊去世这么久,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梦到他,难道明翊有话对自己说……难道真是阿耶大限将至,所以才……不,不会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从这里出去!
徐明春环视四周,门窗都已经从外面关严,铁链肯定是打不开了,倒是窗棂看上去比较容易断裂,明春试着用身体撞了两下,依旧纹丝不动,或许找一个点集中用力会好很多。
铜镜!对,徐明春跑到里屋,举起妆台前的铜镜,狠狠往窗户砸去!窗棂轻巧许多,兴许能用铜镜把窗棂砸断!
铜镜“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明春的双手也被震得生疼。看来一次不行,徐明春拔出发簪,在窗户纸上捅出几个洞后,就把残余的窗纸尽数撕下,再次捡起铜镜,对着一处使劲儿砸了数十下。
“咔”窗棂已经出现断痕,果然有效!徐明春抓紧时间,终于,在力气全部用尽之前,窗棂全部断裂,从窗户爬出去,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徐明春跑到东厢房,就看到主屋站满了人。除了徐明嫣之前提到的叔伯兄弟,姑姑徐禾青和姑丈王信文也在。
看见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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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发丝凌乱、气喘吁吁的样子,徐明嫣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徐杨青狠狠瞪了徐明嫣一眼之后,讥讽道:“明春,不是四叔说你,你父亲重病在床,你身为女儿,竟然让青琐替你侍奉汤药,不好好在床前尽孝就算了,怎么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真是不像话。”
我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你心里没数儿吗?
徐明春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露出乖巧的笑容:“四叔长我一辈,吃的盐比侄女吃的饭还要多,自然也是识大体的。不过我今日姗姗来迟,究其根本,刚好是因为四叔您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徐杨青有些许慌乱,“我不过说了你两句,你竟想攀咬长辈吗?我就说二哥平日里娇纵你惯了,才把你”
“四叔。”徐明春立刻打断他,她最讨厌别人拿双亲摆谱儿,“你听侄女把话说完啊。”
徐明春直接把徐明嫣从人群后拉出来,笑盈盈道:“我想着许久没见明嫣妹妹了,就顺道去看望她,没想到妹妹不在。”
徐明春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徐明春察觉到徐明嫣想要挣脱,就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辰时本该是下人洒扫院子的时候,妹妹院里不仅空无一人,甚至窗棂都断了好几根呢,昨夜风雨那样大,妹妹真是受罪了。”说着还伸手去探徐明嫣的额头。
“还好,妹妹身体无恙。”徐明春收回手,转身看向徐杨青,“四叔,您平日里偏疼儿子,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大过错,可如此苛待女儿,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何况明嫣如今也快到了嫁人的年纪,四叔平日里还是应该在妹妹身上多费些心思才是。”
徐明春不想过多纠缠,说完话就往里屋走,却再次被拦住去路。
“徐明春,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徐杨青的长子徐明远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徐明春不想搭理他,一把推开他就往前走。
徐明远直接把她拉了回来:“徐明春,给你四叔赔罪。”
“我好心关心明嫣妹妹,凭什么要赔罪?反倒是你,可有想过替四叔分担,关心一下妹妹?”
“对啊,明春姐姐也没有说错什么。”徐松青的独子徐明砚自幼与徐明春要好,实在是看不惯四叔一家趁着二叔重病胡搅蛮缠。
“不要吵了,都是一家人,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徐松青见状赶紧出来维持大局,“明春,你还是先去看看你阿耶吧。”
明春只嘴上客气,该有的礼却不肯行:“那就多谢大伯了。”
“小姐,你可算是来了,老将军今天说自己好多了,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吃药,这刚又睡下了。”青琐也是满眼焦急。
“我看这药已经凉了,还是先拿下去吧。”
徐明春坐到床边,握着父亲布满老茧的右手,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发丝就已经苍白了,脸上也早已没有两年前驰骋沙场时的神采飞扬。一想到这两年徐家的种种变故,徐明春不觉神伤,眼睛也变得迷糊起来。
“明春,别哭。”徐柏青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伸手拭去女儿眼角的泪水,“我今天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想出去走走,你能再替阿耶束一次发吗?”
明春缓过神来,强忍内心的酸涩:“只要阿耶开心,明春可以天天替阿耶束发。”
2. 这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吧
“明春,阿耶现在穿这套明光甲,是不是不像当年那么威风了。”徐柏青病了许久,如今穿上铠甲倒觉得不自在,“阿耶果然是老了,不中用了。”
明春替他整理好鬓角,宽慰眼前这个消瘦的男人:“哪有啊,阿耶可千万别妄自菲薄,您穿上这套明光甲,还是和明春记忆里一样风度不凡。”
“哈哈哈,你这孩子,就会哄阿耶高兴。走,陪阿耶去嘉禾院看看吧。”
嘉禾院是徐明翊住的院子,自明翊去世后,孟夫人日日神伤,最终也殁于嘉禾院。
徐明春自孟夫人去世后,从未踏足过嘉禾院。
“阿耶。”徐明春有些犹豫,总觉得去那里不太合适。
“我想你阿娘和明翊了,想去见见他们了。”
徐明春终究是拗不过的:“好,我扶您去。”
看见徐柏青身着明光甲走出来,众人连忙起身。
“我让明春陪我走走,你们不必跟了。”徐柏青挥了挥手。
徐柏青走着走着就陷入了回忆:“明春,我与你阿娘初遇时,就是穿的这套铠甲,我记得她那天穿了灰褐色的麻布衣裙,脸上也沾了不少泥水,但是你阿娘的眼睛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漂亮,眼神里满是倔强,她把我当成了匪兵,一副要跟我同归于尽的样子。”
徐柏青一直在回想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却对你阿娘一见钟情。”
“然后呢?阿耶。阿娘后面是怎么爱上你的?”徐明春不是第一次听阿耶阿娘的故事,但是看着父亲眉眼间流露出的温柔,也愿意再听他多说一些。
“美人爱英雄,理所当然啊。”
听着父亲打趣的语气,徐明春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明春,陪阿耶进去吧。”不知不觉,父女二人已经走到嘉禾院门前了。
院子里照常有人洒扫,虽然布局从未变过,大体上和它主人在时并无二异,但细看却总觉得荒凉许多。徐明春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秋千,心跳也漏了一拍。
徐柏青细细抚摸房中的兵器架后,对着旁边的画像沉思许久,最终坐在了画像面前。那一瞬间,徐柏青觉得如释重负,声音也变得低沉:“明春,你阿娘幼时吃了许多苦,也落下了病根。我与她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你和明翊两个孩子,如今,明翊也离世了,你今后也没个兄弟可依仗,是阿耶对不住你。”
“阿耶,你不要说这种话,能成为你的女儿,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徐明春的情绪决堤了,她跪在父亲身前泪流满面,声音近乎哽咽。
徐柏青替女儿拭去眼泪:“明春,阿耶此生保家卫国,到头来却无力保护自己的妻儿。你与周南成婚两载,却因为照顾我和你阿娘,耽误了子嗣,我百年之后,就不必为我守孝了。”
“明春,我真的,真的很想你阿娘,真的很想你弟弟。我这些日子总是看见他们,他们总是对我笑,却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含章。”徐柏青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易经》有云:“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卫国公徐柏青独女,徐明春,字含章。
“我要嘱咐你一件事情。以后遇到事情不要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周南也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不,不行,我不答应。”徐明春太熟悉这样的对话了,不断摇头,“我真的不能没有阿耶。”
“含章,你之前想做的事情,阿耶都依你了,这次,你要听我的,不然,我……咳咳咳……”徐柏青觉得自己很累了。
他好不容易才咳完:“明春,你把药给阿耶端来吧。”
“我现在就叫青琐端来。”
“可是阿耶就想再尝一次明春端的药,阿耶……咳咳咳……”
“好,我现在就去。”徐明春不敢耽误,站起身往外跑。
徐明春回来的时候,阳光顺着窗缝钻进屋子,依附在男人明亮的铠甲之上,像是给男人塑了一层金身。男人的头早已歪向身侧,右手紧握着一方锦帕,双眼禁闭,嘴角含笑。
“啪。”药汁撒了一地。
“阿耶——”徐明春跌倒在地,哭到近乎昏厥,“阿耶——”
“明春,别怕,我在这里。”周南终于赶到,把徐明春抱进怀里,“我在呢,别怕。”
徐明春跪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泪砸在石板上,只留下了一小片水渍。
徐府上上下下挂满了白色的幡布,门前也贴上了白色的麻纸,被风吹的簌簌作响,像是在不停的抽泣。
嘉平四年孟冬,卫国公徐柏青与世长辞,终年四十二岁。
徐明春悠悠转醒,看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姐,老爷的后事您不愿意让旁人沾手,这几天的所有事情都是您一手操办,身体累坏了可怎么办啊。”青琐端了一盏热茶,想让徐明春暖暖身子。
“青琐,你有心了,不过我现在不渴,先放着吧。”徐明春恹恹的,穿好衣服下床。
徐明春从里屋走出来,就看见周南在身着白色麻衣站在窗前。
听见动静,周南快步走到明春面前,把她抱进怀中,十分担忧:“明春,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要是身体出了问题,阿耶泉下有知,会很难过的。”
徐明春轻轻揽住周南的腰,靠在他怀里:“周南,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徐将军于我,亦师亦父,还把唯一的女儿嫁给我。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却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周南叹了口气,“明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嗯。今天,就是头七了,我不能让我阿耶的后事出现任何意外。”
徐明春将徐柏青的牌位置于宗祠,摆放好祭品,点上香烛,焚烧纸钱,随后把事前准备好的香灰撒在门前,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往前院准备夕食了。
“青琐,今天家里来了多少人?”
“除了明远少爷院里的李姨娘月份大了不宜走动,其他人都到了。”
“好,准备饭菜吧。”
“明春啊,过来让阿婆瞧瞧。”赵老夫人满头白发,眉眼间的悲伤一直没有散去,拉着明春坐在她右手边,双手抚上她的脸颊,“孩子,你辛苦了。”
“阿婆,明春不苦。”徐明春握住赵老夫人的双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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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您看今晚的饭菜还和您胃口吗?”
“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哪还有心情吃饭啊。”赵老夫人悲从中来,眼角流下浑浊的眼泪。
“阿婆,人死不能复生。您看这周围,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有我,还有大伯,四叔,还有姑姑,估计要不了多久,您还能抱上重孙子呢。所以,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徐明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老人,起身盛了一碗热粥,放到赵老夫人面前。
“阿娘,明春说的对。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饭也还是要吃的。”大伯徐松青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全局。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赵老夫人只是低头吃饭,似是太过伤心,又像是对周围的事情毫不在意。徐松青和徐杨青交换了眼神,徐禾青早已放下碗筷,时不时看徐明春几眼。
徐明春转头看身旁的周南,他神色凝重,碗里的饭菜也没吃几口。
“我吃好了。”赵老夫人放下了碗筷,对身旁的许嬷嬷说,“我累了,送我回屋休息吧。”
“阿婆,我陪你。”徐明春立刻起身。
“不必了。”赵老夫人抬手制止了徐明春,“你辛苦了一天,也早些休息吧。”
老夫人走后,屋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大哥、四弟,我看这天色已晚,就先回府了”,徐禾青率先起身,话虽是对着徐松青徐杨青二人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徐明春。
这眼神让徐明春心里有了个大概,她跟着起身:“姑姑慢走,路上小心。周南,派两个侍卫送姑姑回去吧。”
“不用了,明春,你也早些回家休息吧。”
“也好。”
徐禾青走后,徐杨青看了徐松青两眼,开口道:“明春啊,这几天家里忙,辛苦你住这里操持家务了。现下你姑姑已经回家了,你也早些回去吧,你离得近,又有周南陪着,我跟你大伯就不送了。”
“四叔这是说的哪里话?”徐明春这下彻底明白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了,“这里,不就是我家吗?”
“哪有出阁的姑娘住娘家的道理。”徐杨青话锋一转,对着周南,“周南,明春娇纵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明白事理吗?”
“四叔,你不必这样挤兑我,明春是我妻子,她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周南也起身,站在徐明春身后。
“四叔,你大概是平日里太过散漫,渐渐得耳朵也不灵便了,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徐明春走到徐杨青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这里现在就是我的家。”
“大伯,您可是我们徐家读书最多的人,对我朝律法,肯定也是倒背如流吧。”徐明春话锋一转,转身看向许久未说话的徐松青。
“那,那是自然。”徐松青连忙应话。
“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徐明春不等他多说,就把律例背了出来。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现下我双亲离世,又无兄弟可以依仗,这国公府,上至院落宅邸,下至草木青石——”徐明春故意停顿下来,看着徐松青徐柏青僵硬的神色,“都是属于我的吧。”
3. 人走茶凉
“大伯,明春可有说错?”徐明春又换上了乖巧的微笑,眼睛弯成月牙状,“看来这几个月下来,我的学业,又精进不少,对吧。”
“嗯。”徐松青的表情倒是一点儿也不自然。
“我看时辰不早了,大伯和四叔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明春就不送了。”
“我阿耶不在了。”徐明春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她刚成婚,徐柏青就把这屋子里的家具换了新的,为的就是自家女儿回来,住着方便。
徐明春之前还觉得阿耶小题大做,房子都买在一处了,两步路的功夫,住在哪里不都是一样方便吗?
没想到现在……
徐明春忍不住叹气,直接端起来青琐事先准备好的茶水,一饮而尽:“这茶也凉了。”
“小姐,凉茶喝了是要坏肚子的。”
“我就是想尝尝,这凉茶是何滋味。”徐明春露出一抹苦笑,“青琐,你也早些休息吧,明天早上,帮我把隔壁院子的地契取来。”
“是。”青琐虽不知小姐心中所想,但自己照做就是了,她看了周南一眼,微微行礼,“那青琐就先退下了,小姐和姑爷早些休息。”
“嗯。”
屋里只剩下徐明春和周南二人。
“周南。你应该看出来了吧。”徐明春觉得很累,“那天,明嫣有意无意阻我,甚至故意把我锁在房中,似是不想让我见我阿耶最后一面。今日,大伯跟四叔,就差把话挑明了,姑姑大概也是一个意思,至于阿婆,我还不知道。”
周南把徐明春揽在怀中:“明春,既有国法,那这些本就是属于你的。何况,徐将军戎马一生,就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无忧无虑,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大伯自幼教我读书写字,姑姑未出阁时总是会给我做新衣裳,阿耶忙于军务的时候四叔总是陪我玩闹,我本以为,我们是真心实意的一家人。”徐明春突然之间就觉得好难过,“周南,你说会不会,今天的一切,其实是因为我最近太过劳累,忧思过度,枉做小人了呢?”
“明春,其实你不必纠结。他们过去对你的好是真实发生的,最起码在那时,你是开心的,这就足够了。”周南并没有直说。
“周南,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亲情缘薄,太过自私呢?”
周南依旧回避:“如果一段感情让你开始觉得痛苦了,那就说明,这是段孽缘,当断则断,才能免受其害。”
“你说得对,只要我们夫妻二人心在一处,就没有什么坎儿是迈不过去的。”徐明春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周南,“对了,周南,军中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不是什么大事。明春,你这些天四处奔波,腿酸不酸,你好好躺着,我替你揉揉。”
徐明春突然就不好意思了,但想到当下情形,还是要严肃一下:“周南,你别胡闹,我还在孝期呢。”
烛光映照下的少女双颊泛红,更显娇俏。周南也反应过来了,打趣道:“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揉揉腿,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说完还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女孩儿的鼻子。
“胡说,我才没有。”徐明春又羞又恼,直接伸手捂住周南的嘴,把他扑倒在床上,“不许说话了,睡觉。”
“好,全听我娘子的。”周南吹熄了蜡烛。
“这个徐明春,真是气死我了。这下好了,我们徐家的家产,难道要全落她手里吗?”徐杨青恨铁不成钢,“徐明嫣,你当日到底怎么搞的?要不是你办事不力,怎么可能轮到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挤兑我?”
“阿耶,我确实是把她锁起来了,但是她从窗户爬出去我怎么能想到呢?我屋里的窗户到现在还没修呢。”徐明嫣也觉得委屈。
“阿耶,鸿仪可是快生了,难道你就愿意让你孙子还住现在这个破院子吗?”徐明远忿忿不平,阿耶早就说好给自己分院子的,现在倒好,鸡飞蛋打了。
“阿耶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徐杨青觉得头疼,“反正,我是不会把我二哥的家业拱手让给这个外嫁丫头的。我们徐家的东西,就该用到我们徐家人身上才对。”
“明春姐姐还真是幸福啊,一个人,可以住两套宅子。”徐明嫣突然感慨道。
“她一个人,怎么住两套宅子?”徐明远下意识接话,却也反应过来了,“对啊,阿耶,既然徐明春手中有两套宅子,她跟周南又不可能分开住,势必会空出来一套,我们家人多,何不管她借一套来住呢?”
第二天一大早,徐明春仔细梳洗打扮好,青琐就来了。
“小姐,这是您要的房契、地契。”青琐顺手拿出一个木盒,“我想着小姐以后大概就是住在这里了,就顺便把您的珠宝首饰带来了,姑爷那些刀枪剑戟,我也差人收拾了,一会儿就送来。”
“我真是命好啊,有你这样的得力干将。”徐明春恨不得把青琐直接抱进怀里猛亲两口,怎么会这么贴心啊。
青琐立刻红了脸:“小姐,你就不要打趣奴婢了。”
“青琐,我准备把这处宅子卖掉,你现在立刻去办,越快越好。切记,不要让任何徐家人知道这件事情。”徐明春停顿了一下,“包括我姑姑和阿婆。”
“是,奴婢这就去办。”
徐明春细细检查盘点了库房,按照名册整理好,以便日后一一回礼。
“小姐,我刚到市司,就有买家了。”青琐急匆匆赶来。
“这么快就有动静了?价钱如何?”徐明春不是没去过市司,这么快的速度还是第一次见。
“比小姐你估的价钱还多了三成呢。”青琐看四下无人,凑近徐明春,比了一个手势,“那人似乎很是焦急,希望买卖越快越好。”
“哎,这院子我住了两年,现下要卖,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小姐若是不想卖,我回了那人就是。”
“卖,当然要卖。”徐明春下定了决心,“我们现在就去市司。”
徐明春正走着,迎面却碰上不速之客。
“明春,四叔找你商量点儿事情。”
“四叔,我现在有要紧事需要处理,你有什么事情晚些说吧。”不等他答复,徐明春就带着青琐往前走了。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徐杨青盯着明春的背影,心里暗暗较劲儿。
“这是官服加盖的红契,我已经签字画押作保了,徐小姐你们双方要是没问题,就可以签了。”
徐明春看了看对面的人:“这位公子看着眼生,恐怕不是邺城人吧。”
“哦,我也是受我家公子委托买宅子的,手书已经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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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市司了。”这人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保人,“对吧?”
“徐小姐,我们都已细细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您大可放心。”
“这宅子既是你家公子急用,我也只好忍痛割爱了,价钱就按你说的来,我们约个时间,你把银票送到我府上如何?”毕竟是花重金买的宅子,想来买家也是欢喜得紧,也会好好珍惜。
“不必麻烦,我现在就可以把银票交给徐小姐。”看着这人直接拿出一沓银票,徐明春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
早知道这人这么有钱,就该再加两成的!
徐明春揣着银票,并不急着回府,就跟青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小姐,这人什么来路啊,也太豪爽了吧。”
“我阿耶去世后,冀州的格局自是与以前大不相同,想必京城如今也是暗流涌动。这人急着买宅子,出手又这般阔绰,我们以后,行事要万万当心,切不可被人抓了把柄。”徐老将军既是两朝元老,又任冀州都督多年,如今离世,朝廷的祭文和谥册却迟迟未到。徐明春仔细想了想,已经猜出来了大概。
“啊?老爷这官位,难道不应该留给姑爷吗?”
“青琐,你可别犯傻。这世上,若是有一家能尽享福分好处,那也只会是今上。现下,周南已任团练副使,我姑丈又是冀州长史,陛下信任我阿耶,这是我们徐家的福分。可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现在的徐家,并没有接手的能力。”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徐明春觉得,多事之秋,凡事还是小心为上:“阿耶之前给我提过,成王殿下派人拜会过他,但是他当时只说粟末人侵扰边境,屠戮百姓,他只想保家卫国,便回绝了成王殿下。京城现在不安稳,冀州都督一时半刻估计难有定论,不过多半,是从京城来的属官。”
“那依小姐之见,京城会派什么人来呢?”
“周南最近总是早出晚归不说,又恰巧赶上我阿耶去世,想来应是军中要职。”
徐明春只顾着想事情,没注意到迎面冲出来了一个粗布衣裳的农妇,抓起篮中的烂菜叶子就往徐明春身上扔,青琐下意识挡在明春身前,可仍旧有黏糊糊的汁水溅到徐明春翠绕珠围的衣裙上。
“哪来的疯婆子,敢当街冲撞我家小姐,不怕官府把你抓了去吗?”青琐恼怒大骂道。
这农妇脸颊通红,额间青筋暴起,伸手指着徐明春,嘶声力竭地大喊:“徐家吃人不吐骨头啦,徐家草菅人命啦。我男人战死沙场,该给的补偿不仅被他们徐家贪了去,还把我们最后一份口粮给生生抢走,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过冬啊,以后可怎么活啊。”这妇人捶胸顿足,干脆直接瘫坐在地,声泪俱下。
人群瞬间聚集在一处,把徐明春三人团团围住,对着她们指指点点,嘈杂声不绝于耳。
徐柏青宅心仁厚,向来治军严明,怎么可能会允许军中发生这种事情?难道是有人栽赃陷害?
徐明春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连忙给青琐使了个眼色,随后走到妇人面前:“你真的确定,抢了你丈夫的补偿,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是徐家军?”
“左右这邺城的官兵,哪个跟你们徐家没关系,你们就是一窝黄鼠狼。”这妇人十分愤恨,反正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4. 辛四娘
“如果此事真是徐家军所为,我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徐明春走到妇人身前,突然提声说道:“可若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你能给我什么公道?”这妇人依旧不依不饶地大喊。
“你心中若是认定我无能为力,又为何要当街拦我呢?”徐明春不疾不徐。
这妇人总算是斜眼瞄了徐明春一眼,擦掉脸上的泪珠,站起身来:“你嘴上说的好听,转头要是把我灭口了,我找谁说理去。”
徐明春抬手指向人群,随后向这妇人示意:“徐家一向忠肝义胆,保家卫国更是职责所在。我徐明春行事磊落,今日在场的各位乡亲都可以做个见证,若是这位娘子遭遇不测,我徐家势必会日暮途穷,门庭冷落。”
见徐明春发此毒誓,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刻松动了不少。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一场,大家都各自回家散了吧。”青琐见状立刻疏散人群。
“这归鸢楼人来人往,视野极佳,你不必担心我会谋害你。”徐明春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这妇人,“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妇人盯着这杯茶,不为所动。
“我先干为敬。”明春见女人仍心存疑虑,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见明春无恙,女人的神色总算是放松了下来:“我姓辛,家中行四,大家都唤我辛四娘。”
“徐明春,字含章,你唤我含章就好。”
“我就叫你徐小姐吧。”
“也好。”
“我男人叫王岩,去年投的徐家军,我深知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也没料到,他那么快就。”辛四娘变得哽咽,“我那日等了一夜,都没见他回来,家中公婆早已瘫痪在床,已是时日无多,膝下只有一个不到五岁的儿子,我去军中讨我丈夫的补偿未果,就去官府状告,不料却被他们打了出来,还把我家中搜刮的一干二净,现下就要入冬了,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辛四娘难掩心中悲痛,伏在桌上恸哭起来。
徐明春只觉恼怒,父亲卸下军务卧病在床不过半年,军中秩序就混乱成这样!
“四娘,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彻查。”明春坐到辛四娘身旁,细细安抚她。
辛四娘擦干脸上的泪,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徐小姐宅心仁厚,盛名在外。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当街拦下姑娘,看能不能给自己博条活路。”
“小姐,你要的东西,我都买来了。”青琐抱着一个布袋气喘吁吁的跑到明春身旁。
“四娘,这里面是些粮食,底下还有些碎银,你先拿去,应该够你用半个月了。这期间,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明春接过青琐怀中的布袋,放到辛四娘面前,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四娘可愿为我解惑?”
“徐小姐还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是。”辛四娘瞄了一眼袋中的粮食,知道明春所言不假。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准确拦下我的?是巧合?还是?”
“这,倒也不是巧合,我也不瞒姑娘了。”辛四娘凑到明春耳旁,“我也是在徐府门前蹲了几日,知道今日姑娘要出门,一路尾随,见姑娘进了市司后,就在姑娘的必经之路,提前等着了。”
“小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这妇人了?奴婢怎么看,她都是个普通农妇啊,这种撒泼打滚儿的做派咱们可没少见。”主仆二人送走辛四娘后,青琐不解。
“她在徐府徘徊数日,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这说明什么?”明春并没有等青琐回答,自说自话道,“要么说明徐府的家兵巡守懈怠,要么就说明辛四娘确实是个隐匿的高手。可她今日尾随我一路,你我二人却未曾察觉,可见,不只是家兵的问题。”
“仅凭这点就值得小姐这般看重吗?”
“当然不止于此啦。她能在闹市挑准时机拦下我,言简意赅以表来意,还能逼迫我当街发下毒誓,可见辛四娘行事机敏干脆,定是个可造之材!”
“那小姐能让她做些什么呢?”
“我现在还不知道。”明春又想起昨晚的不愉快,“但是,如果我的猜测属实,辛四娘说不定能帮上我大忙呢。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寡妇,日子实在是困难些,她替我做事,我付她报酬,多少能让她活的轻松些。”
“她今天这样逼迫小姐,小姐还愿意这样帮她啊?”
“我阿耶一心为民,明翊也是誓死不屈。如今我阿耶刚去世,军中就出现这样欺压百姓的恶事,甚至四娘闹到我眼前我才知晓,那我看不见的地方,指不定还有多少荒唐事呢!今晚我定要好好问问周南。”明春越说越生气,心中也开始发闷。
夜色已至,不知不觉间,主仆二人已经到了徐府大门,主屋明明灯火通亮,徐明春却恍惚觉着烛光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明春,你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正打算派亲兵出去找你呢。”周南看见明春回来,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地。
“这城里我熟悉的很,今日只是恰巧来了兴致,多走走而已。”明春觉得周南有些过度紧张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晚归,你今天怎么这样担心,难道最近城里不太平吗?是城防军务出了什么问题吗?”
“我是关心则乱了。”周南自知失态,转而向明春示意,低声说道,“屋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我看四叔他们脸色不大好,你可要当心些。”
“无妨。”明春昂首,大步走进屋中,见到那几张略微僵硬的脸,微微笑着行礼以示回应,“我今日有要紧事,一时耽误了,各位叔伯不要在意才是。”
“明春,你阿耶头七刚过,你就出去鬼混一整天,有没有一点儿为人子女的样子!”徐杨青白白等了一天,这会儿看见徐明春,憋了一肚子火。
“正是因为我阿耶头七刚过,所以我这几日不仅要忙着回礼,还要抽空清点我阿耶留下来的财物。”明春本来是觉得有些亏欠的,但是看见徐杨青跋扈的样子,瞬间觉得轻松了许多,“我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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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跟四叔不一样,他的身后事,需要操劳的可是太多了,四叔没经历过这种排场,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四叔,你嘴上说着替二叔着想,话里话外却这么针对明春姐姐,二叔若泉下有知,肯定要心疼的。”不等徐杨青发怒,徐明砚就忍不住了。
徐杨青知道自己说不过明春,心中又实在恼怒,就想对着徐明砚发火,转眼却又瞧见徐松青一直瞪着自己,硬生生忍了下去。
“行了,明春平安回来就好。”赵老夫人立刻招呼明春吃饭。
周南就坐在明春身边。
“杨青,你今天找明春是什么事情啊?你身为长辈,马上就要当阿翁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就对小辈发火。”赵老夫人打着圆场,轻轻拍着明春的手背,“你现在跟明春说也是一样的。”
明春不好拂了阿婆的面子,只好主动示好:“四叔,您今日找我,所为何事啊?”
“我,我就是。”当着全家的面,徐杨青本来不愿说,可徐明远在暗处扯了扯他的衣袖,到底是下定了决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也知道,鸿仪马上就要生了,我们徐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我那处院子,难免有些挤了,就想着换个大点儿的院子。”
青琐总算是明白小姐为什么要急着卖宅子了!这四房原来是沆瀣一气,从上到下都是不学无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德性,老爷才刚走,手就迫不及待的往小姐这里伸了!
“这国公府人口是多了些,现下怕是腾不出院子来。”徐明春不想理会太多,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四叔,要我说,不过一个婴孩而已,也占不了多大地方,你们全家住一起,热热闹闹的不也挺好嘛。”
“我的意思是我们搬到外面去,换个大点儿的宅子。”见明春不为所动,徐杨青换了一个方向,“我们徐家多久没有喜事了?这胎肯定是要重视起来的,要是个儿子,最起码徐家不会绝户了。”
桌上气氛骤然下降,其他人瞄了明春一眼,就当没听见“绝户”二字,自顾自继续吃饭。
“四叔想搬出去直接搬就是。”明春就当作没听懂,拿起勺子准备喝粥,“这种事情,阿婆同意就行,犯不着跟我商量啊。”
“明春啊,你四叔的意思是,你手上不是还有一套空宅子吗?我们徐家有了喜事,自然是要好好重视的。”赵老夫人也开始劝话,提起子嗣,眉眼间也难掩笑意。
“阿婆,我没听懂,您的意思是?”徐明春心中虽然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这话,心里不免凉了大半。
“你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现下住在国公府,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是总归也算是合规矩,我和你叔伯们念在你是柏青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总归是一家人,也不会说你什么。”赵老夫人自顾自说着,丝毫没注意到明春逐渐冰冷的眼眸,“你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多宅子,旁边那套,不如让你四叔一家去住,既不耽误你四叔为我尽孝,还可以顺带帮你打理院子。”
5. 门庭荣耀
“也是。”明春把勺子放回原处,早已没了吃饭的兴致,阴阳怪气,冷冷道,“嫁出去的女儿住在阿耶留的宅子里传出去不好听,娶妻生子的男人住在兄弟家里传出去可就好听多了。”
“徐明春!”赵老夫人大怒,拍的桌子震天响,筷子也滚落掉地。
看这身子骨多硬朗!
“阿娘,你可千万别动气啊。”徐杨青立刻跑到赵老夫人身前提她顺气,正准备怒骂徐明春,却对上了周南阴冷的双眼。
周南是徐明春从覆车山带回来的孤儿,虽拜了徐柏青为师,可说到底不过是个一直跟在徐明春身后的泥腿子,怎知二哥脑子糊涂了,竟然任由徐明春跟门当户对的定国公嫡长子退婚,转头嫁给周南。
周南这个人一向沉默寡言,平日里就算讥讽他几句,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徐杨青第一次见他这个表情,一时竟有些发怵,想说的话也吞到了肚子里。
赵老夫人也缓过来了,用手颤颤巍巍指着徐明春:“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宅子,你到底让不让你四叔住,你心里盼不盼我们徐家延续香火啊!”
有喜的时候不嫌院子小,现在说的好像不住大宅子,这孩子就生不下来似的。不过青琐只敢心里想想,不敢说出口罢了。
“阿婆,你这么大火气干嘛?搞得好像是我说错了一样。”明春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觉得十分可笑,“我也没说这宅子不让人住啊,只是,我现在说了不算数而已。”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二哥当年买了这宅子后,房契地契可是一起给你了,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徐杨青见明春有退让的意思,一下子就神气起来,开始咄咄逼人。
“我就是想着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卖给别人了。”明春直接挑明,“要我说,这事儿闹成这样,还是得怪四叔才是。”
“怎么好端端的,又成我的不是了。”徐杨青奇了怪了,明明每次都是徐明春不敬长辈,结果到她嘴里,反倒都成自己的错了。
“嫂嫂有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四叔先前从未提过宅子的事情,我自然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啊。”
“哼,你少忽悠人了,这么大的宅子你说卖就卖?宅子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快就成交的?”徐杨青似是回过味儿来了,“你该不会是贱卖了吧。”
“明春,你就算不想让你四叔住,也不应该办这种糊涂事啊。”赵老夫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蹙眉。
“呵。”明春第一次发现,这徐杨青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忍不住轻笑,“四叔,您没在官场待过,自然不知道我阿耶离世后,冀州要职空缺,京城肯定会有所动作的。可不管京城派谁过来,总归是要置办像样的家产啊。”
“你倒是大方啊,这么会替外人考虑。徐家的香火在你眼里算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啊?”徐杨青看到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只觉恼怒,言语间难免透出讥诮。
“四叔既然拿我当自家人,我就直说了。”徐明春直接起身,走到徐杨青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南也跟着起身,站在明春身后。
“四叔,当年明远哥和周南一同带着我阿耶的拜帖进京,可最终只有周南领了团练副使一职回来,协助我阿耶练兵戍边。”
“徐明春,你几个意思?”徐明远一直赋闲在家,很不喜欢提起这段往事。
“我说的都是事实。”明春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继续说自己的,“现在,明远哥赋闲在家,明砚年纪尚小,徐家的荣耀能维持多久,谁又说得准呢?”
一时间,竟无人答话。
“不管从京城来的人是谁,我们徐家都没有开罪的底气。我把宅子卖出去,既是成人之美,又方便日常走动。四叔,你觉得,我是在为谁考虑呢?”
“这。”徐杨青压根儿没想到这一层,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明春这话我是听明白了。”赵老夫人也起身,拉起明春的手,“孩子,还是你高瞻远瞩,不枉柏青这么费心培养你了。”
继而转头看向徐杨青:“杨青啊,明春所言不虚。一个婴儿总归也占不了多大地方,等孩子长大了,明嫣估计也嫁出去了,她一腾地方,住的房间自然就有了嘛。”
“阿娘说的是。”徐杨青悻悻道。
回屋后。
“明春,你先让青琐帮你梳洗,我出去一趟。”周南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才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你非要现在出去吗?而且,我今天有事情跟你商量。”明春念着辛四娘一家,想着趁晚上问问周南。
“我不想跟四叔一家有太多纠缠,还是趁着夜色深些好,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听到周南这么说,明春也不着急了:“那你先去忙吧,我在家等你。”
周南走后,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青琐反倒出奇的安静。明春忍不住问她:“青琐,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小姐,难道我们徐家,真的?”青琐听明春分析完“局势”之后就一直忧心忡忡。
明春看着青琐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想逗逗她,就故意摆出一副严肃深沉的样子:“对啊,我们徐家可是要树倒弥孙散了,说不定哪天连你都会离开我呢。”
“小姐,我不想离开你,只要你让我在你身边,月例少一点儿我也不在乎。”青琐急得差点儿跪下,难过得快哭了。
明春被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
“我故意逗你玩儿呢,你怎么还当真了呢。”明春拉着她,面对面坐下,“我方才说那些,不过是为了唬四叔,都是些临场编的说辞而已。”
“可是小姐说的也不假啊,老爷走后,徐家怎么办呢?”
“我当然也想徐家世代簪缨,兴盛不衰啊。”明春忍不住想到自己亲弟弟,悉心教导十四载,是徐家最出色的晚辈,却惨死在战场上。“可你也看到了,徐明远就是个草包,不堪重用,他不败坏徐家名声我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明砚毕竟年纪还小,到底是孩子心性。”
青琐与明春自幼就在一起,自然看出了明春心中的难过,她知道小姐一直为明翊少爷心怀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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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要难过,姑爷一向上进,说不定日后有机会替明翊少爷争个哀荣呢。”
说起周南,明春想到最近种种,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我觉得辛四娘的事情,绝不会是军中个例,周南却一直不告诉我军中近况,我有些担心。”
“小姐天天忙里忙外,最近都消瘦了好多,姑爷许是不忍心小姐太过操劳,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我知道周南是心疼我,可我与他毕竟是夫妻啊。现下,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我想和他并肩,并不想他事事瞒着我,哪怕,他是为了我好。”明春还是觉得,自己那么信任周南,他也应该对自己坦诚。
“那小姐直接告诉姑爷你心中所想,姑爷肯定会理解的。”青琐同样能看出来,周南是爱明春的。
明春突然觉得有些饿了,隐隐约约闻到了糕点的香味。
“青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啊?”明春使劲儿嗅了嗅。
“小姐是饿了吗?奴婢这就去给你准备吃食。”
“不用了。”周南已经推开门,手里提了一个食盒。
周南打开后,里面赫然是明春最爱的玉露团和五色饼。
“一个夜宵,按理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被四叔看见,定是又要搬弄是非,搞得我不得不偷偷摸摸的。”周南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连吃夜宵都要偷偷摸摸的情况,提起徐杨青,想起他那副嘴脸,就觉得烦闷。
“我懂,要是让他看见了,肯定又要到阿婆那里卖弄,会说我不好好吃饭,是因为看他们不顺眼,会说我给长辈摆脸色没有教养,然后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不出三句话,他一定会扯到我阿耶阿娘对我太过娇纵。呵,也不看看他教出来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徐明春脑子里已经想出来徐杨青的一贯作风了。
不过有一点没错,她确实是因为这群人才吃不下饭的,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放在白天好了。
徐杨青正脱了衣服准备上床睡觉,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心想着最近几日天气转凉,看来得注意身体,免得感染风寒。
“我看你晚饭没吃多少,肯定饿了,多少吃点儿,垫垫肚子。”周南摆好碟子,坐在明春身旁。
“小姐,既然姑爷回来了,那奴婢就先退下了。”青琐很识趣的走了,给夫妻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周南,我今天遇到一个妇人申冤,说是她丈夫战死沙场,可该有的补贴不仅没拿到,还有官兵把她家里洗劫一空。”明春把白天碰到辛四娘的事情和盘托出,“我知道你治军严明,也不是会贪赃枉法之人,可是这种事情绝不是军中个例,我就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啊?”
粟末人常年犯边,邺城又是北方重镇,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驻军自然要比旁的卫队辛苦许多。加上最近半年来,冀州境内也不断有大大小小的起义,有些起义被平定了,可同样有部分让官兵束手无策。
明春记得,规模最大的一支起义军驻扎在茯苓山,还抢占了冀州最大的粮仓——永平仓,义军首领似乎还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
6. 主动低头
“明春,这件事情到底是怪我没有做好本职,我一定会彻查到底。至于边况,”周南犹豫了些许,“确实不容乐观。”
周南本不想让明春忧心,但是她既然有心问起,还是直说为好:“粟末人在安明湛的带领下士气高涨,实力越来越强,十天半个月就要来偷袭一次,运气好些的百姓,丢些牛羊也就算了,若是运气不好,丢掉性命的,也不是没有。”
安明湛,就是他虐杀了明翊!明春想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看人的眼神就像是一条盯紧猎物准备捕杀的毒蛇,不由得让人后背发寒。
”还有茯苓山的葛楚,他是个不识大字的武夫,本来镇压他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差不多两个月前,他突然就变聪明了许多,也变得难啃起来。”周南提起起义军,不由得叹了口气,“冀州的起义越来越频繁了,我心中知道他们不过是被逼讨生活的百姓,可是我到底有官职在身,镇压起义亦是我职责所在。”
“如今民怨四起,陛下既不愿意增派驻军,又不愿意体恤百姓,他想要的边疆稳固,我实在是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周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民怨是镇压不完的,若是源头不止,早晚有一天,还是逃不过被陛下问罪的下场。”
周南不知不觉间就把最近的烦闷全部说了出来,却发现明春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真是,本来是想让你吃些东西的,结果就顾着自己发泄了,是我不好。”见明春情绪不对,周南一下子就慌了。
“没有,我没有怪你。”明春却突然抱住周南,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我一心扑在徐家身上,竟不知道你有这般苦楚。”
“你愿意给我说这些,我真的很开心。我明日去拜访一下王长史,不,我姑丈,看他能不能请圣命,多派些增援来邺城。”
三个月前,天象大变,荧惑守心,当今陛下因此震怒,下令彻查。王信文为了讨好圣心,瞒着时任冀州都督的徐柏青,借着“异石”的由头把周边一个小村子屠戮殆尽,整整一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王信文也因此升迁,当上冀州长史。就因为此事,明春与王信文闹了许多不愉快。
可是现在,明春愿意主动低头。
“算了吧,王信文此人向来是个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觉得你去找他,也是无济于事。”
“总归是要试一下的,万一他良心发现呢。”明春往好处想。
“好了,明春,夜深了,还是先休息吧。”
“明春啊,你看你多见外,来姑姑这里,还带什么东西啊?”徐禾青嘴上推辞着,收礼的动作倒是没有放慢。
“明春是孝敬姑姑呢,您就当收下明春这份孝心好了。”明春眼角含笑,拉起她的手,“这两年一直忙着我阿耶我娘的事,好久没跟姑姑在一起了,这不,今日正好得空,想着来看看您。”
提起自己二哥,徐禾青也难免神伤:“明春,人都是要往前看的。你还年轻,等你过了孝期,跟周南要个孩子,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啊。”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有没有机会生孩子了?”明春垂眼,故意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到时候天下皆反,怎么保命都是问题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徐禾青觉得奇怪,担心起来,“现在徐家最重要的就是香火,就算你是嫁出去的姑娘,有了喜事,我和你叔伯们照样替你高兴。”
“难道,你跟周南吵架了?”徐禾青想到这点,连忙宽慰明春,“夫妻之间,吵吵闹闹都是常有的事,我跟你姑丈之间,就是吵急了动手,也是有的。”
“我跟周南并没有吵过架。只是,”明春欲言又止,最终迎上徐禾青担忧的眼神,“我昨日出门,碰到有人作乱,险些伤了我。”
“伤到哪了?可有好好敷药?快给姑姑看看。”徐禾青一听见受伤,就要立刻拉着明春进里屋。
“姑姑别担心,是险些而已,我并没有真的受伤。”明春立刻拦下她,“我事后略微了解了一下,却发现有人肆意传播谣言,玷污姑丈名誉。”
“这,都说了些什么啊?”一听到是王信文的事,徐禾青立刻冷淡了许多。似是不愿提起,又似是有些心虚。
“他们都说我姑丈御下不严,欺压百姓,致使越来越多人上了茯苓山,落草为寇。”
看着徐禾青眼神逐渐变得慌乱,明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本来就是踩着累累白骨上的位,又怎可能会体恤百姓呢!
“我就想啊,姑丈好歹是一方父母官,这种事情定是杜撰,为的就是玷污姑丈清誉,想来,定是官场有人眼红姑丈位高权重,才想出这么龌龊的手段。”明春看着徐禾青脸上尴尬的笑容,更加确定心中所想,“但是,最近确是不怎么太平,我又害怕,万一这种传闻是真的,这民怨四起、时局混乱、朝不保夕的,怎么会有心情要孩子呢?”
“你也说了,都是传闻嘛。”徐禾青也不愿多说。
“也是。”明春心中估摸着到了午饭的时间,就主动提起来留下吃饭,“这也到午饭的时间了,我留下来陪姑姑吃个饭,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了。”徐禾青连忙招呼人准备上菜,顺便差人去请王信文。
“哎呀,明春来了怎么不提前招呼我一声呢?我这个做姑丈的也好表现一下啊。”饭菜摆好一刻钟有余,王信文总算是晃晃悠悠来了,徐禾青连忙迎上去,帮他整理凌乱的衣领,却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暗暗咬牙瞪了他一眼。
“是我的错,是我想跟姑姑说些贴心话,才没让人告诉您的。”明春也连忙走上前,微微行礼。
“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你是心中对我有怨气,故意不想见我呢。”王信文大摇大摆的坐下,“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啊。”
“姑丈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家事抽不开身,这不有空,就立刻来看您了嘛。”明春等王信文落座,才慢慢坐回去。
徐禾青替他倒上酒,顺便打着圆场:“你瞎说什么呢?明春这孩子,一向是最孝顺最懂礼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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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刚忙完,就来府上探望了嘛。”
“你跟你姑姑说那些事情啊,她已经派人告诉我了。”王信文一边喝酒,一边慢悠悠的说:“这些刁民就是这样,但凡他们把搬弄口舌的本事用到开荒种地上,也不至于活活饿死。”
明春看着眼前这个腰腹洪大、肥肉横行的肉球,实在是很难跟三个月前身姿健硕有力的人相提并论。果然,没有一口肉一口酒是白吃白喝的,明春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有礼。
王信文又吃了块肥肉,满嘴油花花的,晃得明春眼花:“至于茯苓山上那些反贼,不成气候,等剿灭他们的时候,必须把他们千刀万剐了。”
明春好像闻到了空气中莫名其妙的臭味,有点儿恶心,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姑丈不愧是军人出身,果然一针见血,比我这个闺阁女子强多了。其实周南也是这么认为的,要是抓到这些人,就按姑丈说的,把他们一个个千刀万剐才是。”明春附和他,暗戳戳把话题转移到驻军身上,“只是现下邺城驻军不足,想要剿匪怕是没那么容易。”
“对了,我这脑子怎么才想起来呢。”明春突然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姑丈现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不如向陛下请旨,再调些军队过来,这样剿匪成功,姑丈岂不是又给陛下立了大功。”
王信文笑呵呵的:“哎呀,明春真是抬举我这个莽夫了,我在陛下面前只是说得上话,红人可是远远算不上啊。不过,下次给陛下上疏的时候,我努力试试,努力,哈哈哈。”
“那明春就先谢过姑丈了。”
王信文不再说话,依旧是笑呵呵的。
“我来的路上就看出来这长史府气度不凡,姑丈眼光那么好,想必这院里也是另有乾坤吧。”明春无意间看着门外的风景,话锋一转,“姑姑姑丈也知道,国公府这几年有点阴沉了,我想着最近,把国公府整修翻新一下。一会儿我想在这院里四处转转,说不定会有什么不错的想法,看看能不能给国公府也添些朝气。”
徐明春早就闻到了王信文身上浓郁的血腥气息,熏得她胃中翻涌,甚至有想干呕的冲动。
王信文短短三个月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就不信王信文会是干净的,看他这幅章台走马的德性,说不定院子里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呢!
听到明春要翻修院子,王信文心中有了盘算,眼睛也眯了起来:“这想法不错,这院子里你随便转,看到喜欢的东西,姑丈我直接送你!”
王信文身边的小厮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袖,心中着急的不行。
长史真是喝多了,这院子怎么能随便让人转悠呢,万一被这位小姐发现了,那不就!
王信文转头瞪了他一眼,小厮吓得立刻低头。
徐明春一个丫头片子,她夫君官职没自己高,又死了位高权重的亲爹,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做出这幅畏手畏脚的样子,真是丢自己的脸!
“那多不好意思啊。”徐明春把这两人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随后笑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7. 约见
明春一边闲逛一边细细观察院中比较亮眼的地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青琐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就明白,小姐又要准备画地图了。
明春从小方向感就极强,一开始徐将军只觉得这是个省事儿的姑娘。可明春刚开始学着习字作画,就可以轻轻松松把自家院子完完整整的画出来,可毕竟是朝夕相伴的地方,徐将军初步判断,自家姑娘有当画师的天分,立刻给明春请了京城名家来悉心教导。
偶然一天,徐柏青检查明春功课的时候,发现了一幅永安城城舆图,这可把他吓了一跳,以为家中进了细作,还把偷的城防图塞进明春房间里!这毛贼竟然敢这么害自己女儿,徐柏青势必要把人揪出来好好修理一顿!结果一番彻查才发现闹了误会,不过是明春把永安城大大小小的地方转了个遍后,随手画的图纸而已,气得他直接赏了明春一顿板子!一边打一边数落她不长脑子:“真是无知无畏,什么都敢瞎胡画!这要是传出去,你知道要引起多大风波吗?”
轻则被陛下训斥责罚,重则,就怕明春此生要被困在宫墙之内……
这是明春第一次挨打,板子打下去,疼得她嗷嗷叫,屁股有好几天天沾不了凳子,徐柏青看着明春心里也是稀里哗啦掉泪,气得孟夫人骂他没轻没重。
徐禾青看见明春走远,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不悦,开始责怪王信文:“大白天的,你就不能忍一下吗?还有,你怎么能同意让明春闲逛呢?她要是发现什么。”徐禾青到底是没直接说出口,“你在后院干了什么好事儿你心里没数儿吗?”
王信文不懈的冷哼:“你搞搞清楚,今时不同往日,是你们徐家该巴结我才对。之前你二哥在的时候,她一天天任性妄为好不快活,现在可不一样了,你看她今天多识时务。”
“再说了,她发现就发现呗。她一个丫头片能干什么,难不成进京告我御状啊?”王信文现在春风得意,压根儿就不怕,“还有你,也给我老实点。明天,把你四弟叫来,我有事儿跟他商量。”
王信文说完扬长而去,只留下徐禾青独自闷气。
徐明春漫不经心在院里转着。
“青琐,这前面我看得差不多了。往后去,咱俩可得当心。”明春坚信,王信文一定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难道王长史?”青琐突然有点儿害怕了。
“我才不信王信文会按他说的那样请圣命,他刚才来吃饭那副靡靡不振的样子,身上竟然还有血腥味。”明春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家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心里也一定有鬼。”
青琐就小心地跟在明春身后,细细打量周围。
明春本以为王信文光天化日欺辱民女,可她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却并没有在这附近闻到刺鼻的脂粉味道。
“小姐,这府里婢女可真多,王长史还真是奢侈啊。”青琐看着周围来来回回的婢女,不由感慨起来。
这点明春还真没注意!
“青琐,你觉得以长史府的体量,应该有多少婢女才算正常。”
“呃,这个,我想想。”青琐想了想国公府的情况,“跟我们国公府比一下,这里比正常情况下超出三倍有余呢。”
这么多人是要干什么呢?明春看着面前这一个个身形瘦弱、面黄肌瘦的小姑娘,觉得很奇怪。
如果是身强力壮的家丁,那用处就多了,退一万步还可以解释说是得罪了太多人以求自保。如果是面若桃李的美人,可以把她们转卖去烟花之地谋利,还可以笼络权贵豪强换取人心。
看这种情形,也不像是王信文良心发现想着给这些姑娘一口饭吃。明春实在想不明白。
“啊。”明春突然被一个姑娘狠狠撞了一下,肩膀吃痛。
力气真大啊。
“这是个刚来的,还不懂规矩,希望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忘心里去。”旁边的老嬷嬷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向明春道歉。
“无妨。婆婆,我有些好奇。”明春想试着问问,“这府上这么多婢女,是用来干嘛的啊?”
这老嬷嬷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这,老奴不知道,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就连忙走了。
明春看着老妇仓皇的背影,又细细打量周围,这里每一个姑娘都像是行将就木,她们死气沉沉的样子压得明春有点喘不过气。
“青琐,明天,你去把辛四娘找来。”既然问不出来,明春决定自己来查。
“是,小姐。”青琐连忙应上。
“不知徐小姐今日找我是什么事?”辛四娘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气派的地方,一时间有些局促。
明春照常给辛四娘倒了一杯茶。
“四娘,我想问你个事情。就是,”明春一想到王信文府上的弯弯绕绕,又想到前天辛四娘当年痛哭流涕的场景,突然有点羞愧,不知道从哪里开口,“长史府的婢女比正常人家多出许多,你平日里在乡野间听到的消息繁杂,可有听到什么传言,可知有何内情?”
“这大户人家要是奢侈些,多些婢女也很正常吧。”辛四娘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要不是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她也想找个大户人家干些活计,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过她也看得出来,明春眉眼间掩不住的忧虑,转而开口笑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内情,不过我可以替小姐去长史府附近打探打探。”
辛四娘想到家中粮食所剩不多,本想提起,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是直说吧,万一明春不相信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怎么办呢?可自己又没读过书,也不懂说话间的弯弯绕绕。算了,这些天还是再忍忍,先替徐小姐办件事情再说开口吧。
两人各怀心事,直到辛四娘离开,她面前的茶水都没有动过。
“小姐,我觉得辛四娘也没说错啊,王长史到底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儿,奢侈些也不足为奇吧。”青琐觉得自家小姐有点儿太杞人忧天了。
其实明春心里也没底,但是想到周南说的,还是决心一探究竟:“话虽如此,但是王信文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的请军守边,我手上若是有他的把柄,以后说话也方便些。”
“原来是为姑爷啊。”青琐自幼和明春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一想到明春嫁人这两年来,至亲接连离世,住在一个院子的亲戚只想着从明春这里捞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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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周南的军务也越来越繁忙,明春早就不像少女时期那么恣意盎然了。看着明春每天为各种各样的琐事忧心,不由得打心底心疼她,“可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就应该交给姑爷啊,小姐何必这样忧心呢。要不,带些家兵侍从,我陪着小姐出门打猎散心,如何?”
明春听着青琐酸溜溜的语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难免失笑:“好啦,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可是明春想到两年前那个家庭和满、无忧无虑的自己,心里也同样泛委屈,她微微低下头,不敢正视青琐的双眼:“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明春重重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因入冬而枯枝败落的景色,心有所感:“青琐,我父亲是顶天立地安邦定国的大英雄,我弟弟战死沙场誓死不屈,我丈夫同样驻守边关兢兢业业,我不能明知周南有难处却坐视不理的。”
“我一定要知道王信文的秘密。”
同时,与明春的忧心忡忡相反,长史府反倒是其乐融融。
其实徐杨青当晚就收到姐姐的消息了,王信文如今春风得意,徐杨青自然也乐意跟他来往。
徐杨青起了个大早赶到长史府,看见王信文就热情招呼:“姐夫有事情找我,我自然是乐意之至,不知姐夫所为何事啊?”
“贤弟真是个良善之人啊。”
王信文没头没尾的话,搞得徐杨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姐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我这个人向来快言快语,要是哪冒犯了,贤弟可不要放在心上。”王信文不想扯些别的,直接说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昨日明春来看望禾青,就说着要抽空给家里整修一下。我就想你们徐家真是宽和,二哥留下的家业,怎么能由着一个出嫁的姑娘说了算呢,这不是便宜了外人吗?”
“你以为我想这样啊,但是明春这丫头说了,按律这家业就是她的。我本想着退让一下,把她之前那个宅子要过来,她倒好,都不跟家里商量,直接就给卖了。”徐杨青提起来还觉得心里堵气,嘴上也没个好话。
王信文笑着摆摆手:“说法是有这么个说法,二哥虽然,但是你膝下有明远,大哥膝下有明砚。于情呢,她到底姓徐,周南又是个孤儿,就应该多考虑自家人的前途。于理呢,二哥的宗庙,往后族里祭祀总会有用得着明远明砚的地方,她就是为她父亲的身后事,也该把钱拿出来才是。”
王信文简直是把徐杨青的想法点的明明白白。
“还是姐夫见多识广啊。”徐杨青知道,王信文找自己,无非也是看上了徐明春手上的钱财。可是,比起看着徐明春把钱留给自己的小家,不如跟王信文合作,这样到手的还能多点儿。
“可是,明春这丫头从小就聪明,大哥的态度,又不明确,我现在也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啊?”徐杨青不由得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大哥就一个孩子,明砚又年纪小,他不会不管明砚的。”王信文知道徐杨青跟自己想的一样就足够了,可是既然有徐杨青,他就不需要顶在前头,“办法总归是有的,贤弟仔细想想,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就是。”
8. 遗书
徐杨青上次虽然没要到新宅子,可想着自己到底跟明春同住在国公府,再怎么样也不会缺了自己吃喝穿戴。可现在……
徐杨青也实在是没想到王信文如此贪得无厌!
不过到时候这钱分下来,说不定能给明远买个官当呢!
徐杨青回府后径直去找徐松青。
徐松青只是照常读书习字,并没有搭理这个弟弟。
“大哥。你说你,一天天泡在黄卷青灯里,有什么用啊!”徐杨青随手拿起书案上的诗集,翻了几页自觉无趣,就随手丢了回去。
徐松青总算是抬眼看了他一眼,本想反驳几句,最终还是选择继续沉默。
“明砚也一天天长大了,大哥也该为明砚想个出路啊。”徐杨青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徐松青面前。
“平日里也没见你多关心明砚这个侄子啊。”徐松青不想看他继续毫不上心地表演着虚情假意,随即放下手中的毛笔,“你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哈哈,那我就直说了。”徐杨青虽然讪笑两声,心中却不觉尴尬,“我们兄弟俩这把年纪,前程什么的,早就不重要了,可是,我们不能不替孩子们做打算啊。”
徐杨青一直观察着徐松青的神情,见他没有反应,就自顾往下说了:“咱们徐家,现在能指望的,也就明远和明砚,咱们徐家的钱,自然也要花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可是,明春也没有说错,按律,柏青留下的,都该是她的。”徐松青想到那晚明春所说的一字一句。
“大哥,你这就是读死书,脑子都给读糊涂了。”徐杨青恨铁不成钢,“她都出阁两年了,早就不跟徐家一条心了,她肯定想把二哥拼搏的家产留给周南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本来是跟定国公府的秦晋之好,结果徐明春被周南骗走不说,还当众退婚给定国公府难堪,两家自此断了多年的情谊。一提起这个,徐杨青就来气!要是徐明春嫁到定国公府,说不定,看着亲家的面子,自己的明远也能有个好差事!
“她平日里不管做了多少出格的荒唐事,二哥都会替她兜着,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咱俩可不能看着徐家的财产被她挥霍干净,白白便宜了周南那小子。”
说起这个,徐松青也确实想给自家明砚谋个出路,可明春也是自己仔细看大细心教养的侄女……
“明春的学识,我最清楚。你要是想让她吃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嘛。”徐杨青突然靠近,压低声音,“我姐夫,可是跟我们站一处的。”
“胡闹!”徐松青一听王信文也会参与进来,就直接拍了桌子,一旁的茶盏被震得晃了两下,最终却没有洒出一滴茶水,“徐家的事情,你拉个外人来瞎掺和什么?”
王信文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能安什么好心思!跟他走得近,能有什么好处!徐松青觉得自己弟弟简直是疯了!
“外人不外人的,根本不重要。”徐杨青完全是毫不在乎的样子,“重要的是,有没有共同的利益。”
“可是明春是咱俩的侄女,做得太绝,不说良心过不过得去,阿娘也不会乐意的。”徐松青虽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到底还是松了口。
“放心吧,大哥。周南好歹也是个团练副使,养活明春不成问题。”
见徐松青松口,徐杨青起身拍了拍衣服,转身出门,就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到底用个什么方法呢?吃饭的时候,徐杨青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徐明远见他这样,直接开口:“阿耶,你想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
“我还是觉得,咱们徐家的东西,不能落在明春那丫头手上。”徐杨青转头看向徐明远,“你可是徐家的长孙,徐家还要靠你光耀门楣呢!所以啊,徐家的一切,都应该归你才对。”
徐明远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但是想到徐明春向来说一不二,又顿时没了心气,估计是要不得什么东西的。
“阿耶,徐明春肯定不会给的。”
“所以我在想办法啊。这事儿我跟你大伯还有你姑丈都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把属于我们的钱财拿回来。”徐杨青觉得自家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全部说了出来,“你们闲着没事儿也好好想想,记住了,我们才是一家人。”
徐明嫣只是安静吃自己的饭,一句话也没有说。
吃完饭回到房间后,徐明嫣看着那扇刚补好的窗户发愣。
“小姐,你想什么呢?”徐明嫣的贴身婢女红叶低声问道。
“我在想,我要不要帮阿耶和大哥,把家产夺过来。”红叶同自己一起长大,是徐明嫣最信任的人。
徐明嫣的心事,向来不会瞒她。
“那小姐想怎么做呢?”
“我阿耶这个人,向来圆滑懦弱。前些天晚上,明春阿姊态度强硬不说,还扯些什么徐家荣耀来唬人,我阿耶当时就漏了怯。可他今日出了一趟门,回来时春风得意,若是背后没有靠山,他定是不敢再往明春阿姊身上动不敢有的心思。”徐明嫣平日里谨小慎微,从来不出风头,可她却清楚地了解徐家每一个人的性格。
“吱呀”一声,门突然开了。
来人是徐明嫣的母亲,邹霜。
“阿娘,你怎么来了?快来这边坐。”徐明嫣连忙起身。
“明嫣,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有机会,应该多在你阿耶面前表现表现,这样,他也会对你多上些心。”邹霜看着眼前花容月貌的女儿,心里突然内疚起来。都是自己这个出身太低,婚姻大事反倒要让女儿自己上心。
“我知道了,阿娘。”徐明嫣下定决心,不如这次帮着自家人,也好给自己未来出嫁增添些筹码。“阿耶今晚一直在想着二伯家产的事情,茶饭不思的,我作为女儿,理当为他排忧解难。”
徐明嫣很笃定地告诉她:“这件事情,我有办法。”
邹霜当晚就把这件事情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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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徐杨青。
第二天的餐桌上,徐明嫣的面前立刻多了一道自己爱吃的菜。
“明嫣,你既然有办法,昨晚就该直接告诉阿耶啊。咱们既然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说就好。”徐杨青刚落座,就迫不及待发问了。
“我也是昨晚闲来无事,翻书时临时想了个办法。”徐明嫣微微笑着,“按我朝律法,明翊离世,二叔也没有其他儿子,按理说,家产该给明春阿姊。”
“这律法简直是胡闹!”徐杨青一听就急了。
“阿耶莫急,先听女儿说完。有律可依也不是什么坏事。”徐明嫣真的很不喜欢徐杨青鲁莽无知的个性,可他终归是自己父亲,“律法也说了,这其一,除去丧葬费用和功德法事,剩下的才会给女儿,二伯贵为国公,葬礼也是十分气派,想必这花销,一时半会儿的,官府也拿不准。”
“其二,若是有遗书,明确写了二伯的想法,那明春姐姐说的,就全都不做数了。我们可以伪,不,我们应该试着找找二伯的遗书啊。”徐明嫣生怕徐杨青没有理解到位,故意说漏嘴,然后立刻表现出无意闯祸后愧疚懊恼的神情,“我学艺不精,也就是随便想想,让阿耶见笑了。”
徐杨青心中了然,自觉平日里对这个女儿太过疏忽:“我真是年纪大,眼拙了,今天才发现,原来明嫣不光长得漂亮,学识也是不输旁人啊。”
徐明嫣微微低下头,十分恭顺的样子。
“阿耶过奖了,能给阿耶排忧解难,是女儿的荣幸。”
明春在家等了几日,都没有等到辛四娘的消息,正准备亲自出门找她,就看见青琐小跑着进来,趴在她耳边低声说:“小姐,辛四娘来了。”
来得正巧!
辛四娘见明春过来,身旁还跟着青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春察觉到了辛四娘的不自在,就支开青琐:“青琐,我有些饿了,你去帮我弄些吃食吧。”
“知道了,小姐。”青琐也很识趣。
见四下无人,辛四娘总算放下心,压低声音说:“徐小姐,我虽混不进去长史府,但是这几日在外也仔仔细细打听了,可是没人知道府中的婢女是做什么的,只知道进了府中的,没有一个人出来过!就连平日里府中采买,都是派的老嬷嬷。”
“我怕周围的人家许是不怎么在意,所以难免有疏漏,就连着蹲了几日,却也什么都没发现。直到昨晚,我趁着家里人都睡下,想着再去碰碰运气,却瞧见,瞧见,”辛四娘突然紧张了起来,说话都变得不利索起来。
“瞧见什么了?”明春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见几个家仆小心翼翼,抬了一个麻袋匆匆往外走,就跟过去了,他们一直走到城南的荒地,挖了一个坑,把麻袋里的东西,给埋了。”
明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可有看清楚,他们埋的是什么?”
“我实在是不敢靠近,远远瞧着,像是女孩儿的尸体。”辛四娘的表情已经算得上是惶恐了。
9. 尸体
明春愣住了。
若是草菅人命,真相可能比她预想的还要可怕!
“四娘,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人昨晚去的位置。”明春决心自己去看看。
“当然记得。小姐,你是要带几个随从过去看看吗?”
“不,我们两个人去就好。跟的人多,怕是会打草惊蛇。”
青琐这时端了碗粥过来。
“青琐,你去给我找一把花铲来,我要出去一趟。”
“小姐,我跟你一起去吧。”青琐立刻把粥放到桌上。
“不用了,我跟四娘去去就回,你安心待在家里。对了,拿两把花铲吧。”
“是。”青琐突然有些不爽辛四娘了。
明春特意换了一套比较利落的衣服,跟着辛四娘,两个人绕过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小巷里七拐八拐。
“就是这里了。”辛四娘带着明春到了一片荒地。
明春慢慢绕着走了一圈,明显感觉到此处的地面相较于寻常荒地更为松软,看来的确有人在这里动过土。
“四娘,你可还记得,昨晚那些人是在哪里挖的土?”
“这,我也是昨晚看那灯笼上,像是映出个人影,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明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随后又放回原处。接连试了几次后,确定了具体的位置。
“这里的腥味儿最重,就是这里了。”明春转头示意辛四娘,随后拿起花铲,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啊。”辛四娘突然惊呼了一声,直接踉跄倒在地上,明春连忙去扶,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吓了一跳。
显露在两人眼前的,分明是一只人手!
两个人怕花铲弄坏了完整的尸身,改用双手扒土,最终整只手臂都露了出来,这衣饰装扮,和那日她在长史府后院看到的婢女,别无二致!
“真是个畜生。”明春低声咒骂。
明春还想继续挖,可隐隐约约听到了马蹄的声音。明春立刻拦下辛四娘,把手指放到唇边,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声音沉闷急促,越来越近。
遭了,有人来了!
明春立刻把土往回扒:“四娘,有人来了,快,先把土扒回去。”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尸体重新掩埋好,就连忙找地方躲了起来。
不多时,明春就看到一队人马在刚才的荒地附近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身姿挺拔,可惜只能看到背影。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明春窥探的目光,猛然回头,吓得明春立刻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祁墨云回头后什么都没看见,心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荒郊野岭的,谁会闲着没事儿来这里。
“公子,就是这里了。”程稷对比了手中的地图,确认了具体的位置。
“挖。”祁墨云一声令下,其他十几个人立刻动手。
不过三两分钟,就挖出了第一具女尸。
“继续。”
一个时辰后,荒地被挖出来一个大坑,所有的女尸都被整整齐齐摆在了一起。
整整七具女尸!有几具尸体才刚开始腐化,看面容,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姑娘。
“这个王长史,真是胆大妄为。”程稷自诩也是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的人,可看到眼前这幅景象,只觉触目惊心。
眼看快要到中午了,尸体被暴晒总归是不吉利,祁墨云下令:“先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人安葬了吧。然后就地安营扎寨,其余的等明日汇合后再做安排。”
“是。”
看到这些女孩儿的死状,祁墨云不知为何,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人极聪明又极重感情,她对自己周围的事情,到底了解多少呢?
仔细想来,也有两年没见过面了。
趁着这些人忙前忙后的功夫,明春带着辛四娘悄悄回了府。
青琐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招呼两人坐下。
“四娘,刚才那些人,你在邺城有遇见过吗?”明春可能是近几个月出门比较少,看人觉得眼生了。
“没有。”
“那应该就不是邺城人了。不过,他们像是提前得了消息,就是奔着这些女尸来的。”明春隐隐约约看着,他们是要安葬这些可怜的姑娘,这样看来,那个领头的,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是什么人呢?明春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她和辛四娘都看到了那一排齐刷刷的女尸,王信文草菅人命是没跑了!
明春突然想起来辛四娘说过,她根本进不去长史府,就问道:“四娘,你之前为什么混不进长史府?”
“我是想进去谋个差事,但是人家一看我这年纪,就说用处不大。我也奇怪得很,我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农妇,不比那些小姑娘和老嬷嬷能干吗?”
明春更奇怪了,决定自己去看看。
辛四娘见明春不说话,一时间矛盾起来,欲言又止。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越来越喜欢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姑娘了,她大字不识一个,嫁人之后就是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她以为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就像所有的农妇一样,这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她替明春监视长史府的这些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她甚至期待着明春让她做更多的事情。可是正因如此,她才会有些害怕,自己提出来要求后,会被明春误会别有所图。
可是家里真的快揭不开锅了,她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开口:“徐小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明春笑了,辛四娘愿意提出来,就不用她费尽心思地考虑怎么报答她了。
“其实我上次就感觉出来你有所图了,可惜你现在才提,直说吧。”
“我家里没粮食了。”
明春还没反应过来,青琐就不高兴了,呛声道:“我上次明明给你拿了够用半个月的粮食,这才几天啊,你就又来忽悠。小姐,这人就是个骗子,就该把她直接押到官府去。”
“还有,小姐,我办事你是放心的,我是绝不可能做缺斤少两的事情,她绝对是在诬陷我。”
然后好让她们主仆二人离心,自己趁机取代她!
“好了好了。”明春立刻安抚她,让她冷静一些,然后转头就看见辛四娘窘迫的样子。
“青琐,我相信你不会出错,可我也不觉得四娘会骗我。”
“四娘,你这次替我立了大功,我本来就应该要感谢你,你提要求也是应该的。但是我需要知道,这些粮食去哪了?”
辛四娘见明春没有生气,心中松懈不少:“小姐,你有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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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官府收税是按户籍账目收的,这账目上的田租我是看不懂,不过我家的耕地是被分得越来越少,这田租怎么会一年比一年多呢?而且,我丈夫人都不在了,他们竟还要收那份人头税,交完税之后,就不剩什么了。”
“我听明白了,官府虚报账目,横征暴敛。”明春没想到,现在的邺城竟然会有这么多“惊喜”,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难怪周南说民怨四起呢。
“巧了不是,这主管户籍和赋税的司户参军,可是咱们的王长史亲自提拔的。”明春差不多也吃饱了:“四娘,你带我去你家看一下吧。”
“我家那种地方,小姐恐怕是,无处下脚啊。”
明春被逗笑了:“我今天连土都挖了,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啊。”
“青琐,你也跟我一起吧。”明春再不带上她,指不定要酸多久呢。
“哎。”四娘突然拦下明春,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更低了,“徐小姐,我能把这两块糕点带上吗?我,我想给家里的孩子和公婆尝尝。”
“这样啊。”明春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连忙吩咐青琐,“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装起来一起带上。”
“是。”青琐这次特别痛快。
“真是谢谢徐小姐了。”
明春心里其实挺酸涩的:“四娘,你言重了。”
明春跟着辛四娘在城中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一片繁杂的院落。
“四娘,你家来贵人了啊。”有人看到了明春,热情地打招呼。
辛四娘不敢夸下海口,只是笑着回应。要是明春真能解决,那她就是全村百姓的贵人了,到时候,自己脸上肯定也能跟着增光不少。
明春也不敢当这个贵人,照常跟在四娘身后。
“徐小姐,这就是我家了。”辛四娘推开残破斑驳的木门,侧身示意明春进去。
明春细细打量四周,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木屋和一个茅草搭的小棚,用篱笆简单围了一圈,就算是跟其他人家隔开了。篱笆上稀稀拉拉晒着几颗野菜,不过现下早已入冬,这应该是之前剩下的了。
辛四娘注意到了明春的视线,连忙解释:“这是春天采了后焯好晒好的,这样可以放的时间长些。”
即便这样,也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平日里都放地窖了,我是看今天日头好,拿出来散散味儿。”辛四娘抬手比了比周围的人家,“我们都是这样做的,能吃。”
明春笑着拉起她磨出老茧的手:“以后有机会,做给我尝尝吧。”
“阿娘,你回来啦。”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扑倒辛四娘怀里。看见明春后,下意识往母亲怀里躲。
王川看出眼前这位阿姊的衣服跟自己身上穿的大不相同,心里很不舒服。每次像明春这样的富贵人来家里,粮食就要被带走好多,阿娘为了让自己和阿公阿婆多吃些,就总是饿着她自己。
四娘立刻从青琐提的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递给他:“小川,这是徐小姐给你带的,快尝尝。”
王川推着四娘的手,把糕点往她嘴边送:“阿娘,你先吃。”
“阿娘今天在徐小姐家里吃饱了才回来的,你吃。”不过,她还是象征性地尝了一口。
“那我让阿公阿婆先吃。”王川转头跑进屋里。
10. 红铅
其他几个人也紧随其后进了屋,房间里有些昏暗,连个桌子都没有,青琐就把食盒放到一个还算结实点的矮凳上。
床上的老太太见了明春,挣扎着要让老头扶自己起来,明春赶忙拦下。
王川把糕点分给老人后,自己也吃了一块,看着食盒里剩下的糕点,想到自己平日里的玩伴:“阿娘,大牛织雨他们都没有吃过这些好东西,我想让他们也尝尝。”
“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四娘欣然应允了。
“这孩子真是孝顺懂事,四娘,你以后,会有福气的。”明春看着他活蹦乱跳地背影,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可爱的孩子。
辛四娘心里暖暖的,看着眼前的姑娘,发自内心地开口:“徐小姐以后,一定也会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的。”
“借你吉言了。”
明春随后跟着辛四娘去田埂旁转了转,心里有了个大概。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抹黑了,周南还没有回来,明春自觉没胃口,准备去长史府一探究竟。
明春把头上钗环全去了,找了一根普通木簪,绾了一个简单利索的发髻:“青琐,我准备溜进王信文家后院看看,你把我之前那套便衣找出来。”
“小姐,老将军都说了,你成婚后就不是小孩子了,要稳重些才是。”青琐不想明春冒险,索性搬出了徐柏青,“还有,姑爷回来看见您不在家,肯定会着急的。”
明春佯装发怒的样子:“青琐,你是听我阿耶的话,还是听周南的话啊?”
“不不不,我只听小姐的话。”
明春穿上衣服后,觉得小腹有些紧了,不由得发问:“青琐,我是不是胖了啊,这衣服怎么觉得有点儿紧啊。”
“怎么会呢,小姐这两年明明消瘦了许多啊。可能老天也不想让小姐冒险,所以啊。”
明春害怕听青琐继续啰嗦下去,立刻糊弄她几句,趁着夜色出门。
明春一路避着人,偷摸溜到长史府后墙,正巧看见有几个家丁出门,等几人走后,直接从后门潜了进去。
谁承想,明春迎面就碰上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婢女。
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目光交汇那一瞬间,明春觉得就像是迎头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晕乎乎的。
“我,我是新来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不巧迷了路,这才误了正事,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我计较。”明春随口扯了个慌,听起来倒也像是那么回事儿。
可眼前的姑娘却像是看穿了她,嘴角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明春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的时候,这姑娘开口了,声音清冷疏离:“跟我来吧。”
明春无奈,只能跟在她身后,来到一间屋子前。
这姑娘看四周无人,直接推开门:“进来吧。”
明春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强忍着干呕穿过屏风,一个炼丹炉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这姑娘看着明春脸上的不解,讥诮着开口:“咱们长史追求长生,这就是他用红铅炼丹的地方。”
明春被她的话震惊到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鼻尖萦绕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发问:“你说的红铅,可是?”
这姑娘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咬牙切齿:“就是处子的经血啊。”
明春的脸色一下子就苍白起来,眼神也充满变得飘忽不定。
明春的干呕感更强烈了。
这姑娘死死盯着明春的脸,看着她的惊恐,继续往下说:“你真是命不好,来这府上当差,日子怕是也不多了。”
“咱们长史追求至纯至净,以后你只能吃桑叶、喝露水了,如果经血量不够,就只能吃药来催……”
明春双眼涣散,眼前旺盛的炉火,像是因为吞噬着少女的血肉而昼夜不息。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呕哑嘲哳,像是无数的冤魂,前赴后继的扑上来,誓要撕碎这片无望的黑夜。
明春受不了跑出屋子,手撑着树干,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原来,王信文才是真正的恶鬼!
明春心绪烦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死死盯着自己的、被愤恨不甘灼烧着的眼神。
“谁在那里?快来人啊。”有人看见了明春,举着火把就往这边赶。
明春立刻往回跑,可她心绪太乱,跑得跌跌撞撞,只得先藏在暗处。
“哪有人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明明看到一个人影,来这边看看。”
明春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大气都不敢出,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拦腰把她抱到柴火垛后面。
明春下意识张嘴,狠狠咬上去。
“啊。”身后人吃痛,明春听出来是个男人,立刻挣扎起来。
“嘘,别动。”男人伏在她耳边,示意她安静。
“在这里,这里有声音。”两个人的动静把家兵引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明春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反正横竖都是一刀,她正决定破罐子破摔的时候,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吱吱。”一只老鼠突然爬了出来。
“一只老鼠而已,我就说你看花眼了吧,这里全是柴火,有什么好看的,走吧走吧。”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明春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身后的男人身上有一股松木的香气,这味道让她心绪平稳不少,整个人也清醒许多。
明春察觉到男人的手刚好落在她小腹上,一时有些不自在,就缓慢挣脱男人的怀抱,低声道谢。
祁墨云本想趁夜来探查一下那些女孩儿的死因,谁知刚翻进来就瞧见一个姑娘仓惶藏在这里,那个位置不够隐蔽,他只能出手把她拦腰抱过来。两个人紧密贴在一起,她的呼吸落在他的手上,连带着他的心跳也漏了两拍。
听到这声“多谢”,祁墨云才反应过来,松开双手放了她。
明春见眼前男人蒙着面,自知不便多留,行礼示意后,转身离去。
夜色已深,祁墨云并没有看清眼前的姑娘,不过今日之事,想必已经是打草惊蛇了,目送她离开后,也翻墙出去了。
明春回家后立刻把自己曾经的佩刀找了出来,她从小就喜欢满城跑着玩闹,这是父亲曾送给她防身的礼物,可自从有了周南后,这把刀就被她收起来了。眼下她把刀拿在手里,抚摸着刀鞘上精美的图案,心中却琢磨不定。
周南刚回家,就看到了这一幕。
“明春,你怎么了?”周南走到她身旁,看着她手中的刀,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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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着发问,“你是不是,想阿耶了?”
明春回过神来,正想把刀放回原处,又转念把它放到了显眼的地方:“没什么。”
“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我今天接到了调令,要出城巡边,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差不多得十天。”
明春本来想把王信文在后院炼丹和虚报账目横征暴敛的事情告诉周南的,可现在周南有要急的军务在身,明春不想给他徒增烦扰。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急事的话,给我送封信回来。”
“嗯,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明春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起来也是有气无力的。
她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周南也没怎么休息好,看着明春发青的眼底,担忧起来:“明春,你昨晚到底怎么了?一晚上都没睡。”
明春替他把衣领整理好:“无妨,我一会儿睡个回笼觉就好,倒是你,注意安全。”
周南走不久,徐杨青就带着一群人就找上了门。
“明春啊,你这几日过得怎么样啊?”徐杨青满脸得意,扯着大嗓门招呼。
明春撇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出什么坏主意呢,干脆连站都站起来:“托四叔的福,我挺好的。”
徐杨青四处扫了一眼,见周南确实不在家,心情极好,也不在乎明春怎么对他,自顾自找了一个椅子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徐杨青进屋。
明春本来心情就不好,看着眼前这乌压压一群人,更觉烦闷:“四叔带这么些人来,是打算离开徐府,准备搬家吗?”
“呵,这是我家,我干嘛要搬出去,要走也该是外人走。”
徐杨青看着明春疑惑的眼神,从怀里拿出几张纸,不等明春开口,先发制人:“这几张,是你阿耶后事的花销,你清点一下,该掏钱掏钱,钱不够就拿东西抵,一会儿让这些人直接搬走。”说完,直接把单子扔在明春面前。
明春这才正视徐杨青,可看他身后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是长史府的人才对。
明春大概猜出来一些,应该又是王信文造假,见缝插针地想要多捞一些,不过徐杨青这人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竟然甘愿给人当靶子打?不对,徐杨青不至于这么蠢,肯定是两人商量好的。
明春瞄了一眼单子,就随手扔回去:“这花销谁算的?忽悠鬼呢?”
“我也不是第一次跟官府打交道,明翊和我阿娘的后事都是我一手操办,怎么到了我阿耶,这花销就能多出十倍有余?”
“二哥位极人臣,他的后事自然少不了气派,明翊和二嫂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四叔可要慎言,我阿耶向来节俭,你最好别害他落人口实。再说了,我阿耶的后事,官府应该直接找我,为何要跟你对接呢?”
“可笑,跟你有什么关系。二哥不在,按理说徐家现在应该让大哥主事,可是大哥一向淡泊名利,所以我才代劳的。你一个外人,我让你住在这里,你应该。”
明春打断他,冷嗤一声:“四叔又糊涂了不是,我说过,这宅子——归我!”
“这房子是归真正的徐家人。”徐杨青突然站起来走到明春身前,甩出一个开了口的信封,“这个,是你阿耶的亲笔遗书!好好看看吧!”
11. 看见他就晕了
什么?明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把信封拆开来看,上面赫然写着:“吾有故宅一区,今病入膏肓,恐旦夕辞世,特将此宅并宅内器物,尽付与兄徐松青、弟徐杨青及侄徐明远徐明砚管业。立书人:徐柏青。见证人:王信文、徐松青、徐杨青。”
不可能,阿耶一向疼自己,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家业留给别人,况且他一贯不喜王信文的作风,怎么会让他来“见证”自己的遗愿。
可这分明又是阿耶的笔迹……
明春把视线移到徐杨青的脸上,看着他遮掩不住的兴奋和得意,突然就想明白了。
徐柏青是绝不可能留下这种东西的,他就算有未了的心愿,也一定会是希望自己平安幸福地过完一生。
那只能是其他三个人合谋了,王信文伪造账目掏空徐家的钱财,徐松青徐杨青伪造遗书霸占属于她的宅子。真是有够贪心的,遗书上连象征性的安慰都不愿给自己编一个。这样看来,周南巡边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就是要趁她孤立无援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既然如此,他们肯定早就打点好了,无论她要求官府鉴定多少次,无论她喊多少冤,这些东西都一定会是真的!
可她不能就这么认下,她一定要给自己争取时间!
“四叔,我瞧着这字迹,不像是是我阿耶的啊。我阿耶久病在床,体力早就不如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可这笔锋苍劲有力,倒是跟我阿耶年轻时的行文很像。”
徐柏青卧病在床后,所有公务都是明春代笔的,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字迹该是怎样,想来徐杨青这个没脑子的,也想不到这一层。
“四叔,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这遗书是我阿耶身体康健的时候,亲笔写的吧?”
徐杨青被反将一军,不知道怎么辩驳,只能咬死:“反正官府看过了,有指印有画押,这就是你阿耶亲笔的,信不信随你,总之,房契得交出来。”
呵,徐柏青都下葬了,也不知道上哪找的指印……不过,如果这个人还没有被灭口,把他找出来……
明春捏着这份“遗书”的中间位置,在徐杨青面前晃了晃:“四叔,你说奇不奇怪啊?我阿耶身体康健时,明翊可还活着呢,他就算要立遗书,都不考虑他唯一的亲儿子吗?”
徐杨青一下子面红耳赤,正准备反驳,门外忽然有人大喊:“圣旨到——”
屋里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祁墨云刚踏进徐宅,就听见明春跟徐杨青争执不休,本来是想看明春的热闹,谁知道徐杨青竟然先急了,屋里乌压压一群男人,她一个女人,这种场面在他看来实在是索然无味,无聊至极。他无奈,给程稷使了个眼色,程稷心领神会,招呼侍从把赏赐抬进院子,随后冲着主屋高喊。
祁墨云大步流星走进主屋,环视四周,走到明春面前,宣读圣旨:“敕——朕惟褒德显功,国之典常;追远崇贤,礼之攸重。故冀州都督、英国公徐柏青,器宇宏深,才猷峻远。早膺阃外之寄,屡建戡定之勋。总制戎旃,威行万里;宣劳王室,誉满三台。可谓社稷之干城,人伦之仪范。
今遽尔薨逝。朕心震悼,朝野同悲。念其勋业之隆,宜极哀荣之典。追赠司空,仍进爵为河东郡王,谥曰忠烈。恩加身后,用表朕怀;名垂竹帛,永昭臣节。灵其不昧,尚克歆承!钦此。”
“含章姑娘,接旨吧。”
“臣女徐含章,谢陛下恩典。”
明春一直低着头,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可这人声音听着耳熟,又清楚自己表字,难道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想到这点,明春有些开心,可她接过圣旨抬头看到眼前人时,直接怔住了。
眼前这位少年面若冠玉,目似朗星,双唇不点而朱,周身更是轩然霞举,气度不凡。
“祁,祁墨云?”这不是跟自己定下娃娃亲,青梅竹马十五载,最后被她当众退婚的定国公嫡长子——祁墨云嘛!
明春突然觉得头脑发昏,眼前一黑就倒了过去。
祁墨云下意识上前把她揽进怀里,怀抱被填满的时候,他自觉失态,只能转头冲程稷大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郎中!”
“是,是。”程稷被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
祁墨云把她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听说明春突然晕倒,赵老夫人和徐松青也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看见徐杨青讪讪站在屏风外,就知道两人又起冲突了。
“我不是让你注意分寸吗?”徐松青站他身侧,低声问他。
徐杨青心里不服气,要不是突然到的圣旨打了岔子,他早把宅子弄到手了:“谁知道她又装什么样子。”
“少说两句吧,等明春醒了再说。”
本来看见来人是跟明春有过节的祁墨云,徐杨青心里石头彻底落了地,可他刚才的紧张和担忧也不像是装的,可别出什么岔子啊……
赵老夫人刚进里屋,见祁墨云坐在明春床前,青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她缓慢开口:“多谢祁公子出手相助,还是我来照顾明春吧,你在这里,传出去对公子名声也不好。”
祁墨云一直盯着明春的脸出神,他还记得两年前,自己满心欢喜准备迎亲的时候,却只收到了从邺城来的退婚书,一时间,他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他想知道为什么,奔袭三日三夜赶到邺城的时候,却看着心上人身着红妆嫁与旁人。他愤怒地掀开红盖头逼问她,明春不屑地回击了很多,可他当时脑子嗡嗡的,眼前只剩她冰冷的双眼,最后只记住了两句:“因为我也不喜欢你。”“你除了家世,根本没有比周南强的地方。”
听见赵老夫人声音,他总算是回过神来,起身向赵老夫人行礼:“老夫人有礼了,只是我既请了圣命,自然就要善始善终,徐小姐看见我就晕倒,这要是传出去,我岂不是成了什么恶煞孤星,这其中缘由,我总要了解清楚,这样,才算真正清白。”
祁墨云把赵老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到另一侧,随后吩咐青琐,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青琐,去泡壶茶来,给老夫人润润喉。”
青琐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心里想的什么,竟然就听了他的,赶紧沏了壶茶来,给两人倒上。
“都尉,郎中来了。”程稷拉着大夫一路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通报。
赵老夫人赶紧站起来:“郎中快,快来看看我家姑娘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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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郎中给明春诊脉,赵老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郎中,怎么样啊?”
这郎中回头,他在邺城好些年头了,知道旁边椅子上的男人并不是明春的夫君,对着赵老夫人颔首:“恭喜老夫人,徐小姐这是有喜了。”
“啪。”茶盏清脆地落地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祁墨云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片,一言不发。原来看来真正晕倒的,另有其人啊。
这郎中干笑两声,继续恭喜赵老夫人:“哈哈,徐小姐已有三个月身孕了,突然晕倒,应该是最近没有休息好。我开几副药,让徐小姐服下就好了。”
“明春这孩子是太孝顺了,定是最近为她阿耶烦忧,往后我会好好开导她的。郎中你一定得给明春开最好的安胎药,保佑明春母子平安啊。”
“那是自然,不过徐老将军在天有灵,也定会保佑徐小姐平安顺利的。”
赵老夫人笑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开开心心地送郎中出门:“说的是啊,明春这孩子,是个有福的。”
明春迷迷糊糊转醒,似是看见了祁墨云那张铁青的脸,正想闭眼装睡,却被青琐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青琐立刻扑到床边,激动地握住明春的手:“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你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
明春立刻坐起来,一时没有接受这个结果,眼睛里甚至还有一丝疑虑。
“呵,不准备继续装下去了?”祁墨云冷哼。
明春心里高兴,懒得搭理他冷嘲热讽,随即却担心起来:“那我忽然晕倒,孩子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赵老夫人恰巧这时进来,看见明春已经醒了,喜不自胜:“明春,你可算是醒了,孩子没事儿,你就是最近太累了,往后,可要照顾好自己。你阿耶阿娘,也会保佑你的,我这就派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南。”
明春伸手拦下赵老夫人,王信文徐杨青等人不达目的,是不会让周南轻易回来的,告诉他也是给他徒增烦恼:“阿婆,周南是外出巡边,不能轻易回来的,还是先别告诉他,免得他分心。”
赵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明春考虑得在理,就把人叫回来了。
祁墨云实在是厌烦这套夫妻情深的戏码:“徐小姐既然无事,不如派人把院子里的赏赐收到库房里,我也好回去复命。”
明春这才想起来,外面还站着两个大麻烦。
看着赵老夫人满脸的担忧,明春轻拍她的双手宽慰她:“阿婆,祁公子说得在理,我不过派下人打点,不会太累的。”
明春跟着祁墨云来到外面,看见大房四房的人都在,她冷着脸全当没看见,青琐立刻派人清点入库。
明春还没跟徐杨青掰扯清楚,可这到底是徐家的私事,知道的人多,最后丢的也还是徐家的脸面。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就向祁墨云下了逐客令:“祁公子,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祁墨云太了解明春了,看她迫不及待赶自己走,突然来了兴致,也随口胡诌:“我方才到门口的时候,似是听到徐小姐和徐伯父在争论徐老将军的遗书,徐将军于社稷安定功不可没,若是有未了的心事,祁某可一同复命,替徐老将军了却遗愿。”
12. 我就住徐小姐隔壁
徐杨青心中大喜,真是犹如天助啊!
明春狠狠瞪了祁墨云一眼,他不给自己添堵是不是活不下去啊!
“祁公子真是有心了。”徐杨青把遗书递给祁墨云,“这是我二哥留的遗书,虽然官府已经鉴定过了,可明春就是不信。祁公子一表人才,定是能明辨是非。”
徐杨青觉得祁墨云不可能站明春那边,她这次肯定会输的一败涂地。
祁墨云看了遗书后,心中冷笑。徐老将军一向疼女儿,为了自己女儿不惜撕毁盟约,跟生死之交撕破脸皮,想也知道不可能留下这种东西。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明春,准备看她怎么辩解。
明春不急不忙说了自己的疑虑,随后拉起赵老夫人的手:“阿婆,我说的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啊。而且,我现在有孕在身,难免会多虑,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四叔也该体谅我的,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拿去再鉴定一次,费几天时间对四叔来讲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好了。”
明春心中酸涩,她一直很期待自己能有个孩子,可她从未想到,自己送孩子的见面礼,竟然是利用。
明春下意识把手放在小腹,希望可以安抚腹中的孩子,是阿娘对不住你,可是阿娘必须守住属于自己的一切。
赵老夫人没有说话,沉默地从祁墨云手上拿过遗书,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秉性,可徐杨青徐松青完全不考虑明春,她要是也坐视不理,百年之后进了黄泉,该怎么面对徐柏青啊,可她还有两个孙子……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明春当然知道赵老夫人不会做选择,也没打算指望什么,她只是需要多给自己争取些时间,她可以输,但她不能直接认输……
祁墨云看着这一家人各怀鬼胎,轻笑了一声,模棱两可地开口:“这遗书看着确实不像假的,可是徐小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还是找人再鉴定一次吧,到时候无论结果如何,都算是盖棺定论了。”
“不是有句俗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嘛。”
祁墨云既然开口了,自然无人反对。
无论祁墨云心中在盘算什么,但总归是多给自己争取了时间,明春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多谢祁公子了,祁公子日夜奔波来到邺城,想必已经累了,我这就派人去客馆订一间上房,让公子好生休息。”
“徐小姐费心了。”不等青琐派人,祁墨云就把她拦下了,“我此次前来,是有军务在身,宅子我已经事先买好了,从今往后就在邺城长住了。”
“祁公子初来乍到,若是不熟悉这城中布局,尽管开口,我可画张地图给公子指路。”
祁墨云听了这话,上前一步望着明春的眼睛,明春也没有躲避他的眼神,两个人就这样瞧着对方。
她分明变了,可又好像从未变过……
“徐小姐可真是蕙质兰心。”最终,还是祁墨云先开了口,“不过,我就住在徐小姐隔壁。”
明春突然觉得脑袋要炸掉了,王信文跟徐杨青沆瀣一气,这件事情还没解决呢,隔壁又多了根眼中刺……
祁墨云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松青,还不快去送送祁公子,可千万别失了礼数。”祁墨云既然能宣读圣意,相必也是能在殿前说上话的,赵老夫人不想开罪他,尤其是在他复命之前。
明春想知道祁墨云的底细,立刻拦下徐松青:“大伯留步,那宅子我最熟悉,还是我带人过去,看看能帮些什么忙吧。”
赵老夫人思索片刻就同意了:“也好,让青琐多带几个人过去,至于你,当务之急是要照顾好身子,可千万不能出差池。”虽然明春和他的关系大不如前,但好歹也是一起长大,对他甚是了解。况且祁墨云今日,也不像是憎恶明春的样子……
“祁墨云,你给我站住!”真是搞不懂他走那么快干什么,明春只能怒喊让他停下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跟过来了。祁墨云一改在长辈前的温和有礼,转过身冷冷开口:“怎么了?徐大小姐。”
“你果然是装的!”明春总算是赶上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道,“说,你来邺城干什么?”
“无可奉告。”祁墨云故意卖关子,继续往前走,明春只得跟在身后。
“你就算不说,我也能查出来。要是让我知道,”明春说着说着突然愣住了,看着牌匾上“折冲府”三个大字,又转头略微震惊地看着祁墨云。
程稷恰在这时赶到,向两人行礼后,纠结地看着祁墨云,犹豫要不要开口。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祁墨云看了明春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含章姑娘可是个聪明人。”
“都尉,府兵已集结完毕,明日,就可以去军营了。”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程稷离开后,祁墨云似是一副恍然大悟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的样子,问明春:“你刚才说什么?我分神了没有听清。”
“折冲都尉。”明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对整体局势的推断分毫不差,可她没想到,朝廷竟然会派祁墨云来邺城。
不过明春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没有搭理祁墨云言语间的讥讽,缓缓开口:“祁都尉,我不管你来邺城所为何事,但是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徐家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少沾手,免得到时候肉没吃到,反倒惹了一身骚。”
祁墨云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你的意思,是在威胁我啊。可惜,王信文也好,周南也好,他们管不了我。”
“祁都尉也别忘了,你同样管不了王信文,也管不了周南。”明春意思已经带到了,说完这话转身就走,“青琐,祁都尉不需要我们瞎操心,带人回去吧。”
祁墨云看着她的背影,自嘲笑了一声,随后就回了自己的宅邸。
明春回到自己的小院时,赵老夫人等人已经散了,只有徐明砚在门口低头徘徊。
明春平日里待弟弟妹妹都是不错的,可是一想到遗书的事情,难免心中有气,可徐明砚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明春也不好以小人之心来揣测他。
“阿姊。”徐明砚见明春回来,有些懊恼的样子,“我不知道我阿耶会做这种事情,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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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非我本意,我回去一定会劝我阿耶,还望姐姐恕罪。”
明春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徐明砚见明春默不作声,脸色依旧冷峻,自知不好一直待在这里,向明春行礼后,转身撒腿跑了。
明春今天被折腾的劳心劳神,本想直接休息,可被青琐闹得不行,强压着自己喝了一碗羊羹。
“小姐,你如今有孕在身,一日三餐须得小心谨慎,可不能任性。”见明春喝完了羊羹,她又立刻端出来一小碗参汤。
明春看着这碗参汤发愁,她实在是吃不下了,赶紧岔开话题:“对了,青琐,陛下的赏赐你可有清点妥当?”
青琐如实回答:“说起这个,还真有些奇怪,今天祁都尉带来的赏赐,有两匹云锦,颜色样式都像是年轻姑娘喜欢的,跟其他的金银器皿格格不入,而且是单子上没有的,就是不知是单子抄漏了还是一开始就装错了。”
明春细细瞧了赏赐单子,只能说中规中矩,心中不免有些沮丧,替阿耶不值得,可又实在没有可抱怨的地方。
“天家赏赐一般来讲是慎之又慎的,不过也难免会有疏漏,你把这两匹云锦拿来我瞧瞧吧。”明春也没多想,两匹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就算出错了,自己认下就是,也没必要到处张罗,拂了皇家颜面。
把青琐支走后,明春只喝了一口参汤,就把剩下的全倒了。
不一会儿,青琐就抱着两匹云锦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到明春旁边。
其中一匹以缠枝莲为底,用金丝勾边,以竹青色渐变到艾绿色,似青山叠嶂,又恰如远黛含烟。另一匹以折枝海棠为底,用银线暗纹提亮,粉锻柔光潋滟,局部缀以浅金,恰如晓霞初染,清雅盎然。
明春细细抚摸抚摸花纹,这样的晕染和妆花技术,她从未在邺城见过。不过这花纹和样式,与她在书中见过的翠微锦和霞光锦如出一辙。
青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云锦,她知道明春向来喜欢绿色,自觉提议:“小姐,这云锦可真漂亮,尤其是你说的这匹翠微锦,最衬小姐气色了。”
“这越往后,小姐的衣服就越不合身。依我看,这云锦来的刚刚好,我明早就找人来给小姐做两身新衣服。”
“也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明春也不扭捏,既然这云锦到了自己手上,那怎么用就是自己说了算。
明春想起来之前情急之下穿了徐明嫣的衣服,那衣服虽然干净,但样式老旧,衣服也有些薄,况且自己是穿着那衣服见得阿耶最后一面的,也不好再还回去。
“青琐,我觉得那匹霞光锦更衬明嫣,你去扯下来几尺,给明嫣送去,让她也做身新衣裳。”
明春转念一想,又改口了:“算了,你明天去找红叶拿衣样,还是找人做好了给明嫣送去吧。”
明春之前也给徐明嫣送过钗环首饰,可她后来却发现,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地出现在徐明远有孕在身的姨娘李鸿仪头上……
明春虽然没有过问,但是这次还是决定留个心眼儿,给徐明嫣量身定做好再送给她。
13. 今日是有些失态
祁墨云动身来邺城之前,依父母命去寒山寺拜会,下山后遇到了一位算命的老瞎子,那老瞎子一经过祁墨云身侧,就呵呵笑了起来。
祁墨云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郎君你,心口不一。”那老瞎子捋着胡子,摇头晃脑,“求神拜佛讲究个心诚则灵,老朽自诩阅人无数,可像郎君这般跑到山上,却不知自己心中所求,只能无望而归的,还是第一次见呢。”
祁墨云直接抽出腰间佩剑,抵在这老瞎子颈上:“真是一派胡言,你一个瞎子,怎敢妄议旁人是非?”
“可我就是知道郎君心中所求。”老瞎子脸上毫无惧色,依旧摇头晃脑,“缘分未尽,缘分未尽呐!”
“水火虽错,终有回响。残棋未收,一线尤长。”老瞎子丢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
祁墨云回家后,父母就催他定亲。他虽然早就到了成婚的年纪,可却迟迟没有动静,家中二老早就急得不行了,眼下祁墨云又要北上任职,若是不把他的终身大事定下来,恐怕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抱上孙子:“你都在军中躲了两年了,还不打算成婚安家吗?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拼上我这张老脸,去求陛下赐婚了。”
当年他被当众退婚虽然丢脸,可说到底家世样貌都是上乘,给他说亲的倒也不算少数,本来是该找个合眼缘的姑娘成婚的,可是他看见别的姑娘就会忍不住心烦,最后干脆找了个借口直接住军营了。
“阿耶阿娘,我此去行程匆忙,现在张罗怕是时间紧促,恐礼数不周怠慢了旁人。再者,我此去还不知何时返程,若是,不,我会平安回来的。”祁墨云想起今天碰上的老道士,再想想自己手中的线报,或许自己与她真的缘分未尽,还是再等等……“阿耶阿娘,我可以保证,等我这次回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娶妻生子。”
他这一路虽然颠簸,可心里却一直有一丝雀跃,可现在……
呵,两年未见,他不过刚看了她一眼,她直接晕倒不说,还被诊出来三个月的身孕,人家小夫妻恩爱着呢。什么狗屁缘分未尽,等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老瞎子找出来砍了。
不过今天把她抱进怀里的时候,她身形还是那么轻瘦,看她躺在床上,眼底发青,面部憔悴,这些日子怕是不怎么好过。今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叔伯虎视眈眈,她的祖母看上去两边端水不偏不倚,实则心中那杆秤从未偏向过明春。
祁墨云冷哼一声,真不知道她看上的这个周南是干什么吃的!
程稷一进门就看见祁墨云失神的样子,开口唤他:“都尉,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卧具全换了。”
祁墨云回过神来,不明不白地开口:“我今日,是有些失态。”
程稷并不是爱搬弄是非的人,可他还是有些看不明白祁墨云,他因为徐明春丢尽了颜面,平日里最不愿提起她,就算提到也是咬牙切齿,势必要报复回去的架势……可祁墨云领命要来邺城后,他无意间瞧见祁墨云在赏赐里放了两匹云锦,今日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抱着人家不说,后面听着又像是在帮徐明春……
“都尉,今日徐家闹成一锅粥,我们为何不坐山观虎斗呢?”
祁墨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你说,以徐老将军的为人,会不会留下遗书,一分财产都不留给女儿呢?”
“不会。”程稷斩钉截铁,“可是,这跟咱们也没关系啊。”
况且,趁此机会挫挫徐明春的锐气,有什么不好的……
“我是讨厌徐明春不假,可是,我更讨厌那些德不配位的无耻之徒。”
“况且,我也没有出手帮她。她成败与否,得看她自己的本事。”徐明春摆明了要追究到底,他就算不开这个口,她照样能编出一大堆理由,“程稷,我知道你是替我鸣不平,可我,有我的原则。”
程稷似是被说服了,没有继续开口。
与此同时,隔壁徐府,徐家大房父子俩正闹得不可开交,徐家四房倒是其乐融融。
“阿耶,你去说实话好不好?明春阿姊待我不薄,我不想这么对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呢?你往后娶妻生子,没有一份自己的家业怎么能行呢,难不成,明春会管你吗?”
“我不要明春阿姊管我,我也不要这样偷来的财产。”徐明砚情绪激动,把自己心中所想全部喊了出来,“我有手有脚,身体康健,我可以靠自己拼出来一份家业。我这辈子,就想成为像明翊哥哥那样的英雄,哪怕战死沙场,我也”
“啪。”徐松青狠狠扇了徐明砚一巴掌。
这是徐松青第一次打徐明砚,也上徐松青唯一一次打徐明砚。
“我辛辛苦苦替你筹谋,你这个兔崽子却这么忤逆不孝。”徐松青气得浑身发抖,“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徐明砚捂着发红的脸,直视着父亲愤怒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阿耶,我的心意,永远都不会变。”
“我有我想要的人生。”说完,徐明砚转身就出去了。
只留下徐松青呆愣着站在原地,他是想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可他也不愿见徐明砚痛苦自责……
哎,他出门准备去找徐杨青商量商量。
徐杨青正跟徐明远盘算着,既然徐明春挺着大肚子闹着要鉴定,不依她吧,传出去倒像是自己苛待了亡兄的孤女,不如借坡下驴,趁着这次盘查的机会,找个法子把祁墨云带来的赏赐也给瓜分了,这样不仅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让徐明春狠狠栽个跟头,给她个教训瞧瞧!
父子俩看见徐松青过来,赶紧高兴地拉他进屋。
“大哥,真是太巧了,我有个盘算,正想说给你听呢,你就来了。”徐杨青根本没注意到徐松青神情不对,甚至还不等徐松青坐下喝杯茶,就急忙把自己的想法和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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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我今天细细瞧了两眼那祁家小子带来的赏赐,你别说,这御赐的宝贝果然与众不同,都是一等一的货色啊!既然那丫头要挺着大肚子闹,我们何不先顺着她,然后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宝贝也弄到手呢?”
徐松青眼神晦暗,看着徐杨青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样子,忍不住皱眉打断他的想法:“杨青,你别这么着急忙慌的。要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
徐杨青被惊得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大哥,当初可是咱俩商量好的,你现在整这么一出就不够意思了吧。”
徐松青无奈之下把徐明砚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就明砚一个孩子,他想做的事情,我自会尽全力去帮他。”
“现在我们能在军中攀上的关系,只有周南一人。要是跟明春撕破脸,那明砚以后在军中恐怕是要难上许多啊。”徐松青想着,等周南巡边回来,自己就去找他,
徐杨青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哥真是用心良苦,可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但是明砚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呢?别人不知道战场凶险也就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翊才上战场几天啊,就,”
徐杨青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不吉利,突然有些尴尬:“大哥,我不是说明砚上了战场就一定会怎样,但是总比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安全。”徐杨青一边说一边拉起徐松青把他往门外送,“好了大哥,你呀也别太惯着孩子了,还是听我的吧,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把人送走后,徐杨青神情严肃看着徐明远,不由得摆手叹气:“你大伯啊,太过妇人之仁,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还好,你爹我留了个心眼。”徐杨青又有了新的算计,“陛下的圣旨上并没有提到你二伯的爵位,你的年纪最适合,我会跟你姑丈提一下,让他找机会替你美言几句。但是吧,这徐明砚若是真在战场上挣到什么军功,恐怕你大伯也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还是得提防着他们父子俩才是。”
明春不知是因为怀孕还是因为心事太重,一觉睡醒之后还是觉得有些累,刚吃过饭,青琐就来通报:“小姐,长史夫人说有要事相商,想请您过去一趟。”
姑姑找自己会有什么事情?自己怀孕的事情王信文肯定知道了,总不能是让她亲自跑到长史府去接受他们的祝福吧。
“你没告诉他们,我有孕在身,不方便走动吗?”徐明春还有一件事情没查清楚,现在并不想搭理他们。
“我说了,但是夫人似乎很是焦急,就说一定要见你一面。”
呵,这一个个的,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她有事相求于自己,反倒要求自己过去,真把她徐明春当成病猫了?
“青琐,你按我说的回吧,就说我身体不适合出门,姑姑要是真有急事,就让她回来一趟嘛,顺便也可以看望下阿婆啊。”
“是,小姐。”
14. 想让我怎么帮你?
“明春,我一听说你怀孕,心里高兴得不行,这不,一大早就来看你了。”
明春看着徐禾青和蔼可亲的样子,也不打算拂了她的面子:“姑姑真是有心了,那我就先替腹中的孩子谢过姑姑了,姑姑今日来,怕不只是看看我这么简单吧?”
“我还真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出个主意。”
“姑姑真是说笑了,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有本事帮您啊?更何况再过几日,我跟孩子估计连住的地方都没着落了。”
听徐明春说这话,徐禾青难免有些尴尬,她是知道事情原委的,但是现在火烧眉毛,除了明春,她也是实在找不到人选了,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徐禾青就当没听懂徐明春的话外音,笑着回应,可这笑声中难免有些不自在:“明春这是哪里的话,姑姑这不是遇到难事了嘛,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啊。”
明春听见“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得体差点儿挂不住。伪造账目和遗书,合力想把她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跟他们是一家人呢!
徐禾青自顾自往下说:“你姑丈最近张罗着要纳妾,你王蔷妹妹那婆家本就不好相与,擎儿年纪又小,这你姑丈要是有了别的孩子,那我的儿女可怎么办啊?再怎么说,蔷儿和擎儿也叫你一声阿姊,你打小就心地善良,对弟弟妹妹向来是极好的,想必也不愿看着他们受苦吧。”
果然,全天下的就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可明春看着徐禾青担忧的样子,只觉得心中荒凉。既然徐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向与人为善,既然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孩子绸缪……为什么对上她徐明春的时候,就对她丝毫不留余地,就全然忘了她也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孩子呢?
明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突然好想阿耶阿娘,突然好想弟弟……
明春强忍住情绪,叹了口气:“那依姑姑的意思,是想我怎样帮你呢?”
"你找个法子,把那小蹄子从我家赶出去吧。"
“姑母,坏人姻缘这事儿,怕是不好做吧。”明春实在是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更何况,帮徐禾青对自己又没什么好处。
"明春,姑母也是刚知道你最近跟叔伯间有些矛盾。”徐禾青也知道明春不会轻易答应,不过大家都不是蠢人,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行了,“只要你帮我把这事儿办成了,姑母绝不会亏待你就是了。"
说完,也不等明春表态,就起身离开了。
呵,明春在心中冷笑。既然徐禾青非要自己帮忙,那就如她的意好了!
刚吃过午饭,明春就把青琐叫到跟前:“青琐,你现在就出门找辛四娘,长史府有这种喜事,以王信文的作风,一定是要热热闹闹大办的。你们去打听一下那位姑娘的消息,到时候我好投其所好,给长史府送份大礼啊!”
“好,小姐你照顾好自己,我去一下就回。”
“不,今天你就跟辛四娘一起,一定要打听清楚再说。顺便想办法按我的身量弄一套长史府寻常婢女的衣服回来,这件事情要做得小心些。”等青琐忙完这些事情回府,想必她也已经出门了,到时候给青琐留个字条就好了。
“那这件事情用避着辛四娘吗?”
“不必。”明春突然想到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法,“不如这样好了,你们把多买些布料回来,要是有人问起来,就我说在闺中无聊,想做些女红打发打发时间。”
青琐找到辛四娘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青琐看着那一堆衣服,也不好意思直接叫她,就上前帮忙晾晒衣服。
辛四娘见状赶紧上前拦:“姑娘还是放着我来吧。”
青琐稍微转身避开她,把衣服晾到麻绳上:“你可别自作多情啊,我是想赶紧弄完,咱俩好去办我家小姐交代的事情。”
青琐平日里利索惯了,趁着交代事情原委的功夫,两人就把衣服晾得整整齐齐。
辛四娘挎着一个篮子漫无目的地沿街随便逛,这边问问丝线的价钱,那边挑挑已经蔫了的野菜。青琐看她丝毫没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直接生气地把她从菜摊子面前拉出来:“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我都跟你说了我家小姐有要事,你居然在这里不紧不慢闲逛?亏我家小姐那么看得起你。”
“你急什么啊,长史府不就在前面嘛。”青琐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到了长史府附近了。
辛四娘若无其事凑到菜摊子前,跟老摊主闲聊起来:“老伯,这长史府张灯结彩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按邺城习俗,大户人家有喜事的时候,经常会施粥布道来祈福。所以今天来摊前向老摊主打听的不在少数。
“哎呀,听说王长史是要纳妾呢。不过一个小妾而已,就搞这样的排场。”
“这是哪家的姑娘啊,这么有福气,我都想上门去打听打听了。”
老摊主看辛四娘的眼神突然奇怪起来,辛四娘见状就斜了一眼身后的青琐,没好气地开口:“我家这个该死的丫头在家就懒,我好不容易给她在大户人家找了个差事,结果没几天就被赶出来了。这不,我得赶紧找机会打发了她。”
那老伯撇了撇嘴,随后摆手摇头:“哎呀,要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能跟长史结亲,早就敲锣打鼓张灯结彩了,估计是穷苦人家的姑娘,现在有没有父母都两说呢。”
“这样啊,真是谢谢啊。”辛四娘说完就把摊位剩下的菜全放进篮子里,递过去几块铜板“这剩的也不多了,我就全要了,来,给你钱。”
“哎,好好好。”老伯喜笑颜开。
辛四娘带着青琐采买打探的时候,明春独自坐在铜镜前,挽上发髻,用麻布在小腹处缠了数十圈,换上便装,想到上次在长史府的惊险,又把父亲送给自己的佩刀从柜中取出来别在腰上,留了字条后,就踩着夜色出门了。
明春没想到,自己刚溜进户曹的架阁库,就又迎面碰上一个黑衣蒙面的毛贼!
趁着这男人没反应过来,明春立刻拔出佩刀刺向他的手臂,结果这男人却微微侧身,反而抓住明春的手腕,转身一只手就把她摁在墙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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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尝试着挣扎,手腕上的力道却也随之加重,眼见实在是拗不过眼前这个身高体壮的男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明春盯紧位置,猛地抬高膝盖……
“啊!”明春的膝盖直接被男人抓住,随后,男人这只手顺着她的小腿往下,脚腕处“咔嚓”一声,明春只觉钻心的痛觉直冲脑门,疼到忍不住喊了出来。
祁墨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出师不利到这种程度!他本想静观其变,先找个机会先溜走,眼前这个女人却直接拔刀相向,他把人抵在墙上的时候,觉得这招式在哪见过,这女人下一步不会……果然!
听见女人失声尖叫,祁墨云立刻捂住她的嘴。两个人距离更近了,呼吸缠绕之间,明春又闻到了松木的香气。
难道跟上次是同一个人?不管了,明春张嘴狠狠咬了男人一口。
祁墨云吃痛,抢过佩刀后松手把女人甩到一旁。
明春没站稳,直接跌落在地,吓得她顾不上脚踝处的疼痛,赶紧把手放到小腹上,大口呼吸来让自己安定下来。
祁墨云注意到这个女人奇怪的举动,脚都扭了,第一反应竟然是护着肚子……他打开火折子,看清楚佩刀上的花纹后,心中一惊,大步上前,在女人面前蹲下,摘下她的蒙面,看清火光下那张熟悉的略显紧张的面庞,心下一紧:“你,你还好吗?”
眼见女人目光疑惑,无动于衷,祁墨云也伸手摘下自己的蒙面。
“怎么是你啊。”明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看见这张脸,说不上来的想生气,“你都把我脚扭了,还装模作样干什么?”
看来她只是脚疼,其他并无大碍。
既如此,祁墨云也不客气地回击:“你一个孕妇,大晚上瞎跑什么?还有,你要是不袭击我,会是现在这个下场吗?”
眼见祁墨云要起身离开,明春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到眼前:“我告诉我,你最好把我治好,我要是没办法平安离开这里,也绝不会让你独善其身。”
祁墨云低声笑了一声,他真不明白徐明春脑子里怎么想的,明明是自己处于劣势,却总是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大不了,我就全盘托出,虽然多少会招些麻烦,但是总归是有依有据。反倒是你,你大晚上来干嘛?想清楚怎么解释了吗?”
听这话,祁墨云像是奉命来调查的,那,他背后的人会是谁呢?
明春不紧不慢开口:“当然是,和你目的一样啊。”
“反正,我就死咬着你不放就是了。就是不知道你背后那个人。”
听到这里,祁墨云就直接打断她:“行了,老实坐好。”
祁墨云用双手握住她的脚踝,感知到断骨的具体位置,动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明春一眼:“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咬我,否则,我一个手抖,你这只脚,可就废了。”
明春本来是想趁祁墨云动手的时候直接咬他肩膀,没想到被拆穿了。她不敢拿自己的脚开玩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15. 你之前,都是叫我阿兄的
“咔嚓”一声,明春的额头直冒冷汗。
“好了。”祁墨云把她的脚放回去,然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上次在长史府后院那个蒙面女,也是你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你在长史府看见了什么?”其实祁墨云早就听到了风声,那日看见城郊的女尸后,隐隐约约也猜出来了真相,但是,他需要确凿的证据。
明春立刻移开视线,一言不发,祁墨云也不逼她,自顾自往下说:“前天我在城郊,挖出——”
“七具女尸。”
明春的脑子好像“嗡”的一声直接炸开,不可思议地看着祁墨云的眼睛。
原来,那天的人是他……
“这些女尸都是从长史府抬出来的吧。”
明春实在是难以启齿,要是这真相不小心传了出去,就算这些姑娘最后获救,也很难再直面世人了啊。
明春微微向左侧仰起头:“我那日同样什么也没看见。”
她每次说谎之前,都是这个动作。祁墨云并没有拆穿她。
“至于我来这里,是想看看王信文手底下是按照什么标准来征赋收税的。这里除了账簿什么都没有,你来这里,目的也是一样的吧。”
祁墨云直接起身走到架子旁边,眼看明春因为脚疼站不起来,就随手往她面前扔了一本户籍:“你在这里生活四年了,找出这里面的不妥之处,想必对你来说不成问题。”祁墨云自己则翻开一本田籍仔细衡量。
“祁墨云,你过来。”明春不过翻了十多页,就碰巧看到了辛四娘一家。
黑暗中,两束微弱的火光慢慢靠近。
明春用手指着其中一处,转头示意蹲在她身侧的祁墨云时,却发现因为火光微弱,为了能看清楚账簿,祁墨云靠得非常近,他的肩膀刚好抵在她蝴蝶骨的地方……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甚至再往前一点,明春的双唇就会……
可能是松木香的原因,眼前这张侧脸不自觉和记忆重叠,明春突然觉得脸颊发烫,急忙转过脸,不再看祁墨云:“我知道这个叫王岩的男人,他已经离世了,官兵去过他家里,应该知道这个情况,但是他的户籍却没有按照惯例被划掉。”
这也就是说,辛四娘并没有撒谎,王信文虚假征收人头税是事实。
祁墨云也把手中的田籍递给明春:“你看这个数字。”
“太夸张了,这根本不可能。”明春不过瞄了一眼,就斩钉截铁地否认,“就算把邺城挖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农田的。”
祁墨云把两本账簿放回原处,然后席地坐到明春面前:“你这个好姑丈,果真是了不起啊。”
“你少阴阳怪气,这件事情,我阿耶完全不知情。”
祁墨云微微点头,只是简单“哦”了一声,听不出来是什么语气。
“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是上奏给陛下,还是。”明春停顿了一下,“会跟这些人同流合污。”
“你觉得这件事情,陛下会不知道?”
也是,王信文能得到青睐,肯定也不只是因为破了所谓的“不祥之兆”。难怪他总吹嘘自己“政绩”好呢。
“你既然不愿意改变,那干嘛做无用功专程跑来查探?”
祁墨云依旧是一副随意的状态:“天干物燥,偶尔走水,也实属正常啊。”
“就算把这些账簿全烧了,王信文不还是会继续造假吗?除非——”明春没有说出口。
除非杀了王信文!明春心中一惊,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可是,确实只有杀了王信文,才能真正毁了这些虚假账簿,才能做到放女归乡,才能……把徐杨青的靠山彻底粉碎。
呵,王信文可是朝廷命官陛下宠臣,怎么可能说杀就杀……
明春看着祁墨云那副轻松恣意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由得生出一股无名火。她真是胡闹啊,竟然会听这种人的屁话!
“哼,你说的倒轻巧,还放火?万一控制不住火势,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明春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是十足的蠢货,言语间透着揶揄,“怎么,你现在是准备变本加厉,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个纸上谈兵的草包吗?”
可明春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这么说,会不会语气太重了?毕竟,祁墨云这次来邺城,并没有做错什么,万一他是真的想匡扶社稷呢?可是周围环境太暗,明春也看不出来祁墨云到底黑没黑脸……算了,还是找补一下吧。
“呃,我是说。”
“我并没有开玩笑。”两个人同时开口。
祁墨云想不明白,两人青梅竹马十五载,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针锋相对的局面,难道就因为她爱的人是周南吗?不过无论如何,最痛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眼见明春又要开口,祁墨云直接打断她,他确实对这些冷嘲热讽有点儿麻木了,但也不至于到完全无动于衷的地步,用不着徐明春时时刻刻“提醒”他。
“王信文的一切,我都会铲除。至于你会怎么想我,怎么看我。”祁墨云突然心里发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那只是你的事情,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祁墨云这个人虽然招人烦,但是孰是孰非还是分得清楚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明春相信他会说到做到。既然这样,那她不是不可以……
“那你能杀了他吗?”明春心底已经有了计划,并不需要他的答案,“我能,我可以杀了他。”
只要祁墨云愿意配合她,制造一桩悬案,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这只是万不得已的情况。”明春还是想找王信文开诚布公,如果谈判未果,那就只能短兵相接了。
“你准备怎么做?”
“王信文不是要纳妾嘛,到时候长史府肯定是热闹非凡,你想办法制造混乱,最好能让王信文落单,我趁机了结他。”徐明春伸手要拿把被祁墨云抢去的短刀,“就用这把刀。”
明春心里其实有些忐忑,自己有孕在身,她不知道杀了王信文算不算是造无端杀孽……
不,当然不是,杀了王信文分明是替天行道,她一定会结善缘的。而且,这把刀对于明春来说,就是平安的象征,她的至亲也一定会保佑她的。
哎,都怀孕了怎么还是这么胆大……不过祁墨云还是把刀递给她:“我会派程稷去杀他,你没杀过人,要是失手就遭了。”
“程稷可是你的亲信,他要是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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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边,一定会被怀疑的。而且,程稷还得去做其他事,比如,放火。”
自己还没松口合作呢,她就开始制定计划了,祁墨云饶有兴趣地看着明春“安排”:“你对程稷又了解多少?这会儿你就不怕火势蔓延了?”
“把这些账簿转移到别的地方不就行了,我就知道一个地方,非常合适。”明春越说越自信,觉得自己已经想出来一个万全之策。
祁墨云不再插话,静静地盯着眼前滔滔不绝的女孩儿,恍惚间好像回到两个人年少时,徐明春在自己身前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墨云阿兄,你知道吗?四叔家的明远哥又闯祸了,但是四叔说孩子小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明明比我大哎,凭什么他犯了错就能毫发无损……”她每次埋怨的时候,腮帮子总是忍不住鼓起来,嘟嘴的姑娘就像年画里娃娃一样。
“墨云阿兄,张伯把我挖的狗洞堵上了,我废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挖开……”说着还摊手让他看自己手心里磨出来的水泡和指缝里残留的的新土。
“墨云阿兄……”
两个人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讲话了。
回忆涌上心头,祁墨云的眼角逐渐带上笑意,变得温柔起来。夜色已经深了……
他最终还是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语气和缓地开口:“明春,我们该回去了。”
明春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确实出门许久了,虽说留了纸条,但是青琐还是会担心的。
“哦,也对,还是先回去吧。”
明春揉了揉脚腕,正准备尝试着站起来的时候,祁墨云就单膝跪在她面前,看着眼前男人宽阔的后背,明春不明所以:“祁墨云,你这是干嘛?”
“上来,我背你回去。”
“不,不用了吧。我的脚腕也差不多可以了。”明春到底是已经成婚的姑娘,跟外男之间,能少接触尽量还是少接触。
“你要是被人发现了,又要连带上我。我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应付这种无聊的差事。”
明春还是没有动。
祁墨云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嗤笑出声:“怎么?你还要替周南守贞?”
“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对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不感兴趣。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留麻烦。”
“你放心好了,你对我而言,也只是个普通的熟人而已。”明春不再多想,直接趴在祁墨云背上,任由他把自己背起来。
只是……普通的……熟人吗?这样,也挺好的。
祁墨云一路背着她回家,这条路似乎很短,又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总觉得背上的女孩儿和之前一样轻盈,不是怀孕了吗?怎么还是这么清瘦?周南这个人真是没用!
“明春,你还记得吗?你之前,都是叫我阿兄的。”祁墨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明春已经很累了,或许是因为身上的松香能让人感到安宁,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下巴抵在祁墨云肩膀上,朦胧间听到祁墨云说话,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祁墨云感受到自己脖颈处细微平缓的呼吸,下意识放慢脚步。
夜色中,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
16. 这把刀,可没有长眼
青琐跟辛四娘把买好的东西清点完之后,喊了明春两声,却无人回应。青琐眼见满屋子都找不到明春的身影,一下子就慌了神。
“小姐根本就不在家嘛,她现在怀着孕,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才好啊?”
“什么?明春小姐怀孕了?”辛四娘听见这话大吃一惊。
看着青琐手足无措,辛四娘赶紧上前安慰她:“明春小姐是个稳重的人,你也别太担心了。”
“你少在这里说好听话,我跟小姐之间的感情,你怎么可能会懂?”
自己好心宽慰,反倒被大吼大叫,辛四娘有些生气。自己虽然与明春相识不久,但对明春也算是推心置腹了,还是算了,说到底大家都是关心则乱,自己吃的盐多些,就不跟眼前的姑娘计较那么多了。
辛四娘没有说话,准备避一避青琐的锋芒,转身却看见桌上有张字条,上面还写了些什么,可惜自己大字不识,什么也看不懂:“青琐姑娘,你快过来看看这字条上写了什么?”
“什么?”青琐快步跑上前,抢过辛四娘手上的字条,“小姐说,她有事情要办,让我不必忧心。”
“这样看来,小姐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行踪啊。”辛四娘小心翼翼询问青琐的意见,“那咱们,是不是应该等小姐回来啊?”
青琐看着辛四娘的眼睛,点了点头。
青琐虽然不再毫无章法的焦虑,但是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一直在屋中踱步,辛四娘见状也不好意思提出要离开,就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一起等明春回来。
一炷香已经燃尽,青琐刚被安抚好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逐渐出现在青琐视线中。这看着也不是自家小姐啊,难道?
青琐赶紧朝这个身影跑去,辛四娘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也紧跟着跑了过去。
看见来人,青琐有些愣住,祁公子怎么会来?他这背上背的,不正是自家小姐吗?
辛四娘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同样没有开口。
俩人就眼睁睁看着祁墨云把明春背到床前,抬眼吩咐她俩:“你们小姐已经很累了,还不过来帮忙让她好好躺着。”
青琐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能小心翼翼扶着明春的胳膊,让辛四娘帮忙揽着明春的腰。
尽管她俩动作已经很轻微了,但是明春还是迷迷糊糊转醒,看着四周熟悉的陈设,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用环着男人脖颈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墨云,那个,你,你先把我放下来吧。”
“终于醒了?一路上睡这么熟,你当是坐自家马车呢?”
明春本来还是有些歉意的,一听这话也反唇相讥:“你确实是有些当马车夫的天分,要是以后无人赏识,我倒是可以看在以往的交情上,给你口饭吃。”
祁墨云把她放下来,转身环视整个房间,最后目光直勾勾顶着她,轻笑开口:“哼,用不着徐大小姐操心,你还是先护好,你这泥塑的菩萨身吧。”
一想起来遗书的事情,明春又开始头疼了。
“祁公子可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这泥塑的菩萨若是能显灵,倒是也能助你青云直上。这天色不早了,这边,我就不送了。”
明春刚把人轰走,一转身,就看到了青琐幽怨的眼神,一旁的辛四娘也显得有些呆滞。
明春决定先发制人:“对了,你们今日,可探到了什么消息?”
“我问了长史府附近的小贩,这亲事无旁人庆贺,估计是穷苦人家的姑娘。”辛四娘一五一十把打听的消息说出来。
“这也说不准,以王信文的作风,说不定是人家姑娘家里嫌丢人,把消息堵严了呢。”
如果真是穷苦人家出身,想来姑母也不会那么着急,可若是出身太好,那又何必忌惮王信文呢。
如果是卖女求荣的人家,早就把此事当成荣耀大肆宣传了,也不至于像现在打碎牙齿和血吞。
会是哪家姑娘呢?
明春细细思索了王信文的喜好:“你们对这城里家境不错的未婚姑娘,了解多少?”
辛四娘并没有接触过,就说自己再去打听打听。
明春抬手示意算了。既然家境不错又不愿透露,还是不要辛四娘去冒险了。
“明天,我准备好贺礼,亲自去见见就是了。”
青琐帮明春去掉发簪,梳发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小姐,你今天去哪了?祁公子怎么会?”
辛四娘觉得这话自己不该听,就要告辞了。
明春开口拦下她:“我今日只是去核实了一下,四娘,你所言不假。”
“这件事情,最多七天,我定能解决。”
明春一觉睡醒之后,还是觉得自己脚踝有些疼,青琐问起来,就说是不小心崴了。
活血化瘀的药用不了,青琐一边替她揉脚踝一边嘟囔她不爱惜自己。
“小姐,旁人家的事情咱们能不能不要管了,或者,你带上我,我可以随身照顾保护小姐的。”
明春笑笑,只让青琐去准备贺礼,自己悄悄带上那把短刀。
徐禾青听闻明春来意,心里高兴得不行,立刻安排人引见,明春让青琐在外待着,自己一个人进了房间。
却不想刚进门,就碰上了前几日那个青衣婢女。
明春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不过看对方神色如常,应该也没认出来。
这青衣婢女行礼后,替明春引路:“徐小姐好,我家姑娘听过徐小姐美名,已经在候着了。”
明春微微颔首回应,随手把大氅挂到衣架上。
“徐小姐,你一向是知礼节识大体的,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救救我吧。”一个红衣女子扑过来,牢牢抓住明春的衣袖,甚至想给明春跪下来。
明春赶紧拉住她,看着她这张挂着眼泪的清丽脸庞,犹豫着开口:“马锦姝?”
这姑娘正是归鸢楼的掌柜独女,明春与她打过几次照面。想来,确实有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是我,含章姑娘,你救救我吧,你只要能救我,就是要我全部家产,我都可以悉数奉上。”
“到底发生什么了?”
原来是王信文看上了归鸢楼的生意,就想着仗势娶了马锦姝,等她双亲过世,再光明正大把这酒楼收入囊中。她双亲虽然一直找人周旋,却毫无成效,马锦云不是没想过自尽,却又实在不甘心。
明春觉得自己要气炸了,一个人到底能贪得无厌到什么地步啊?
明春虽然动了杀心,但毕竟没有真正杀过人……可是,指望王信文现在洗心革面,更是无稽之谈。
安抚好马锦姝的情绪,明春也下定了决心,有些人,势必是要铲除的。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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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你,但是在你成婚前,你要听我的。”
马锦姝一听要成婚就急了:“可我不能嫁给他啊,我不愿意。”
“你先听我说,只有你们大婚的时候,才有下手的机会。你相信我。”
马锦姝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明春现在说什么她都愿意配合,连连点头。
“我要求你在两日后成婚,这两日,你要稳住他,尤其是不能让他干预我府上的事情,等到那天,长史府会走水,王信文也会不幸遇害。”
“最快明日,就会传来户曹架阁库遇窃的消息,你一定要装得乖巧贴心,让他把这些文簿搬到后院的丹房里。”
听到“丹房”二字,马锦姝有些吃惊,这件事情长史府瞒得很严实,她已在这里待了好几日了,也是刚从身边婢女那里知道。
“我知道你心中不愿,可现在,只能委屈你两日了。”
“只要能救我,这些我都可以做的。”马锦姝满眼期待,可又有些担心:“只是,只是,我怕到时候就算能回家,也免不了风言风语。”
“你放心,到时候一定会封锁消息,我会趁着夜色把你送回去,你只需在家里等着我去探望你就好。”
“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对吧?”明春说得直白,“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帮你,事后,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别说是一个条件了,就算你要我全部家业,我都愿意。”
“那倒不至于。”明春看时间不早了,就要告辞,“现在时间紧迫,我就不多留了,这两天,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明春随这青衣婢女走到一处拐角时,碰巧四下无人。她突然出手往明春腰上推了一把,明春一个踉跄,虽然被及时拉住,可小腹还是差点儿撞上栏杆,明春心中窝火,正要呵斥她时,话却被堵在嗓子眼——一把短刀,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徐小姐,我们前几天,可是刚刚见过,就在——”这女子抢了明春那把佩刀,凑近她耳旁轻轻开口,“后院的丹房。”
“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帮我,杀了王信文。”
这女子说杀人的时候,神情波澜不惊,双眼冷冷盯着明春。
明春眼中同样毫无惧色:“你杀过人吗?还有,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这女子笑了,“唰”得一声收回佩刀:“徐小姐,这把刀我用着着实顺手,从你这里借来两天,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本来也没想听明春的答案,自顾自往下说:“徐小姐,上次在炼丹房的所见所闻,你应该印象深刻吧,毕竟,你当时,可是干呕了好久呢。”
说着,还把手缓缓移到了明春小腹处。
明春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语气也变得冰冷:“我警告你,我最讨厌有人威胁我。”
“我是来跟你合作的。”她轻轻拉住明春手腕,两个人也离得更近了,“我来动手杀人,这样,徐小姐既不会惹杀孽,也不会遭人怀疑。你只需要事后送我出城,其他的,都不劳你费心。。”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除了配合我,你没得选。”说完,她就利索转身。
明春看着她的背影:“你到底是谁?”
“不过孤魂野鬼罢了,徐小姐何必这么感兴趣?”她声音幽幽传来,好像真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却没有再回头。
17. 你怎么知道周南的?
明春回府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从来只有自己威胁别人的份儿,可现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甚至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能威胁到自己头上!
不能坐以待毙了!
明春点了一炷香安神,提起画笔,仔细想了想,虽然时间仓促了些,可也并不是没有好处。
“青琐,把这方帕子装好,明天你再跑一趟,就对我姑姑说此事至关重要,必须送到马小姐手上,还要当着她贴身婢女的面。”明春把刚画好的地图交给青琐。
“是,小姐。”
一炷香燃尽了。
明春把王信文的上位历程和最近发生的事情细细梳理了一遍,对,她没有做错什么。
“青琐,备一份礼,随我一道前去,送到折冲府,以贺祁都尉乔迁之喜。”
“我们合作吧。”明春开门见山。
祁墨云有些许吃惊:“合作什么?”
“你是撞坏脑袋得了离魂症吗?”明春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总是生气,深深呼吸了两下,调整心情,语气也有意软了下来,“我昨晚刚同你商量过的,王长史的事情。”
祁墨云好像无事发生的样子:“哦,我昨晚也说过,我不同意你亲自动手,此事,没有再议的必要。”
明春让青琐和程稷出去,自己私下跟祁墨云谈,程稽看了看祁墨云,得到许可后,就跟青琐一起出去了。
房间中,只剩下两个人。
“我不会亲自动手的。”
“嗯,到时候,我会派程稽去处理。”
“不,长史府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今天务必把户曹账簿失窃的事情传出去,明天就派人帮忙把这些账簿送到长史府后院的丹。”明春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长史府后院有处宅子,刚好可以放置这些账簿,后天晚上,长史府要纳妾,到时候,你趁夜色放火,把那处宅子烧了便是。”
见祁墨云没有说话,明春又解释:“长史府会有人配合的,你不用担心找不到地方。”
“我可以照做,但是有个前提。”祁墨云走到明春面前,弯腰与她对视,“你得告诉我,那地方,藏了什么秘密。”
明春避开他的眼神:“不过是放了些王信文收受的赃物,你只管按我说的办,到时候一把火烧了正好。”
“我来之前,在西郊处,发现了七具女尸,衣裙的式样,能明显看出来是出自长史府。”祁墨云见明春不说实话,就逼了她一把,“你这位好姑丈的秘密,你当真毫不知情?”
“她们的死因,我必须搞清楚,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参与杀人?所谓的合作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信文伪造遗书窃我家产的把戏你看不出来吗?我怎么可能跟这种人合作?”
明春不愿意说出口,是因为人言可畏,这些可怜的姑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是这种事情传得到处都是……
“此事你没必要知道,我与王信文,早就是仇人了。”
“那我们也没必要合作了,因为,我不需要一个背信弃义、阳奉阴违的合作盟友。”
背信弃义?阳奉阴违?他是在讥讽自己当年退婚的事情?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来,不是同你吵架的。”现在如果祁墨云不配合,她肯定是拿王信文束手无策,“况且,我还有别的事情有求于你,怎么可能会对你不利?”
“你说,你是来求我的?”祁墨云一下子就心软了。
“我帮你处理掉王信文,你配合我把遗书的事情解决了,如何?”
呵,祁墨云觉得好笑。他确实想要铲除王信文的一切,但是杀人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徐明春提出来的,自己已经配合了她的计策,结果反倒还欠她一个人情。
“徐小姐真是好算计啊,我按照你的吩咐行事,还没说管你要酬金的事情呢,就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可是我的计策最有效啊。”明春倒是觉得,祁墨云本就应该好好谢谢自己,“如果让你自己来,你能比我更快处理好吗?现在里应外合的事情我都做完了,走水范围我也缩小到一处宅院里,不会有无辜百姓遭殃的。到时候,你若得了陛下的嘉奖,别忘了感谢我就是。”
祁墨云笑了,她恐怕还不知道,当今陛下的行事风格吧,若没有今上授意,王信文哪敢这样横征暴敛。
“至于遗书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帮我,我到时候,就分你,”明春大概盘算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分你三成如何?”
看着明春这幅小财主的德行,祁墨云又忍不住想打趣她,揶揄道:“我差你这点儿银子?”
明春只在心里嘀咕,不差拉倒!
“银子我就不要了,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我应该要在邺城待上许久,总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明春立刻提了一个要求:“先说好,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干啊。”
“这样啊,那徐小姐今日找我商议的,叫什么事情?”
“我,我这是惩恶扬善呗。”明春仰脸瞧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做?”
“你帮我,把伪造遗书笔迹的这个人找出来,等王信文没了后,你去跟司法官打声招呼就行。”
“杀人放火的事情,我也不干啊。”祁墨云模仿着刚才明春说这话的语气。
明春被噎了一句,使劲儿瞪他:“我就让你打声招呼!”
明春一开始是想着等周南回来再处理遗书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只有趁热打铁,才是最能一击致命的,她不能给徐杨青喘息的机会!
“我也不是非要麻烦你,只是我在官府那边说不上话,周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只能先请你帮个忙……”
明春没注意到,她一提起周南,祁墨云的脸色就变得僵硬起来。
他冷冷开口:“你说你的想法就行,我可没兴趣跟你唠家常。”
这人吃错药了吗?刚才不还好好的?
明春也有些恼怒:“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发什么邪火呢?难道你之前在京城,也这么跟嫂子讲话吗?”
明春当年与他退婚转嫁周南后,就没有主动打听过祁墨云的消息,祁家那边自然也不愿意再跟卫徐家来往,所以明春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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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的近况。不过两年了,他应该也娶妻生子了才对。
“哪个嫂子?你哪来的嫂子?”祁墨云突然意识到,原来,所有的一切,只是他的独角戏而已,她的世界里没有他的身影,她对他,毫不关心。
“你没有成家?”明春有些惊讶,又忍不住讽刺他两句:“你这么情绪无常,难怪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
“呵,没有人愿意嫁给我。”祁墨云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不然呢,以你的家世样貌,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婚,若不是没有姑娘看得上你,还会是什么原因?总不能你看破了世俗红尘,准备出家吧?”明春嘲讽完,突然担心起来,“你不会真是个酒囊饭袋吧?所以才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你!”
完了完了,事情交给他,搞砸了怎么办?
祁墨云觉得自己头顶要喷火了,强忍着怒意吼道:“简直一派胡言!没人看得上我?我是酒囊饭袋?呵,愿意跟我结亲的,能绕定国公府三圈!”
“那你为什么没成婚?”
“我——”祁墨云有些怔住。
为什么没有成婚呢?为什么要选择躲在军营里呢?为什么来邺城的时候心中会按捺不住雀跃呢?为什么明知道她已有身孕,却还是,还是要抱有幻想呢?
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好微贱。
祁墨云觉得自己整张脸火辣辣的,他说不出话来了。
明春这边却步步紧逼:“还有,我退婚的时候,没有给任何一个祁家人说我要嫁的人是谁。所以,你是怎么知道周南的?”
“你调查我?”
原来,她在乎一个人的样子,是这样的啊。
“哼,做人呢,不要总是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祁墨云嘴角微微扬起,略带嘲讽的语气,“你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周南就没告诉你,我同他,算是老相识吗?”
旧相识?周南从未跟自己提过啊。明春没有再跟他争执,两个人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明春前脚刚走,祁墨云就把程稷派出去散播消息,把自己一个人锁起来喝闷酒。
祁墨云确实很早就认识周南了。
他还记得,徐明春刚及笄,就同父母一起北上邺城,自己寄去的书信也好,首饰也好,全部石沉大海。他不是没想过去见她,但是害怕成婚前就这么上赶着传出去不好听,也就耐心等着婚期了。
后来有一天,邺城有几个人被引荐入京。其中一个祁墨云很熟悉,是明春很不喜欢的一位堂兄,还有一个,据说是卫国公收的徒弟。
祁墨云心痒痒的,就主动凑了上去:“徐将军是我一直很敬重的长辈,在下祁墨云,字望舒。”
“周南,字白石。”
“你既是徐将军的得意门生,可认识他的女儿?”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似是思考后才开口:“我不认识。”
祁墨云不死心:“明春她才华横溢、侠气仗义、乐善好施,你当真不认识?”
周南依旧淡淡开口:“我只是徐将军的徒弟,你说的这位姑娘,我不认识。”
18. 意外落水
明春回家听到户曹失窃的消息,才把心放肚子里。
其实她和祁墨云从小到大没少拌嘴,自己不是个乐意低头的人,基本每次都是祁墨云先认错赔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刚才吵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最起码,他依旧是个守信的人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大清早的,徐禾青就又着急忙慌派人来请明春了。
徐禾青满眼都是埋怨:“明春啊,我是让你把小贱蹄子赶走,不是让明日纳她过门的。”
“姑母莫急,此事,只有等到礼成,才算是彻底结束。”明春说得玄乎,不等徐禾青追问,就带着青琐起身往马锦姝院中去了。
马锦姝看见明春,眼中难掩激动,忙拉着明春的手:“徐小姐,你交代我的事情,我都照做了。明日,明日我真的可以解脱吗?”
明春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很快了,那时,我们都会解脱。”
说这话时,明春的眼神绕到了她身侧那位青衣婢女的身上。
“你身旁这位姑娘,很是合我眼缘,我同她聊几句,如何?”
“这又算得上什么大事,还要劳烦徐小姐开这个尊口。”马锦姝转头示意身旁的姑娘,“清露,徐小姐有话跟你讲。”
原来她叫清露啊,真好听。
马锦姝离开后,明春递给清露一方帕子:“我已经把路线画出来了,明晚你趁乱走这条路,就可以出城了。”
清露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帕子收了起来。
明春有些疑惑,既然选择了找帮手,为什么看上去又不是很在意。她斟酌着开口:“你明晚,打算怎么办?”
“杀了他呗。”清露依旧是随意的口气。
青琐听见这句话汗毛直立,忍不住暼了自家小姐一眼。
明春面上无虞,仔细打量着清露的身形:“王信文脑满肠肥的,你一个人,能行吗?”
清露并没有直接回答,只让明春放心。
明春觉得屋里特别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又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的,只能起身告辞。
明春看着阳光倾洒的方向发呆,这时成群结队的人抬着箱子往同一个方向走。她抬头,看到了走在最后的祁墨云和王信文,两个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祁墨云突然转头,和明春目光交汇,或许是阳光太过明媚,明春有些晃神。这时王信文也注意到了明春,她只能上前行礼。
“明春见过姑丈,见过祁都尉。”
王信文依旧是那副他平日里做惯了的笑面虎的样子:“明春啊,明天府上大喜,你可一定要来啊。”
“那是自然。”
“我身边这位是。”王信文突然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哎呀,祁都尉一表人才,哪里需要我来引荐。况且,明春跟祁都尉,可是旧相识,比跟我熟悉多了。”
明春依旧含笑,温和有礼的样子,就像没有听出来王信文的揶揄。
很快,长史府就张灯结彩了。
明春盛装出席,心思却不在席面上。
怎样才能制造混乱呢?
她看着王信文一杯接一杯下肚,整张脸已经肿胀到看不清眼睛了。祁墨云在他身侧,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张罗着来来往往的人给王信文庆贺,自己的酒杯却纹丝不动。
王信文已经彻底醉了。
明春见人群醉意浓重,就溜到了马锦姝的住处。
她本以为马锦姝这会儿会很慌张,想着来安抚她一下。不曾想马锦姝却异常坚定,要求在明春把王信文送到丹房那里。
看来她知道自己与清露的计划了。
“我知道了,你多保重。”
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紧急,她才不想主动搭理祁墨云呢。明春最终还是走到祁墨云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
祁墨云注意到了明春的小动作,微微侧身,把耳朵凑过去。
明春踮起脚尖,轻声说:“你派人把王信文送去昨日那个房间。”
祁墨云看王信文已经神志不清,就给程稷使了个眼色。
“王长史已经醉的不行了,我先把人送回去,免得误了好时辰。大家继续喝,徐小姐会尽宾主之仪,好好招待你们的。”随后不等明春说话,就派人把王信文扶走了。
明春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徐禾青一起招待宾客。
徐禾青面上焦急,只要抓住机会就追问明春,明春不胜其扰,只能一遍又一遍敷衍她。
明春时不时往那个方向瞟,她好像瞧见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随着浓烟飘了起来。
终于,后院传来惊呼声。
“来人啊!走水了!救命啊!”
整个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青琐牢牢把明春护在怀里。
所有人都忙着救火,主仆二人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明春站到一处石头上,看着愈演愈烈的火势,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
“小姐。”青琐轻轻唤她。
“嘘。”明春把一根手指放到唇上,“你听,这些霹雳吧啦的声音,像不像是有厉鬼来索命的。”
青琐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秋冬之际本就天干物燥,王信文的丹房里长明不熄,现在更是放了整个户曹的账簿竹简。呵,选在这个堆砌了他此生荣耀的宝地,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等这场大火熄灭,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明春正准备回家等待王信文的死讯,人群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躁动。
“快来人帮忙啊,王擎少爷落水了!”
明春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是意外?还是?
明春赶紧跟上去,她听到了徐禾青撕心裂肺的喊叫。她拨开人群,看见徐禾青跌坐在池塘边,王擎双眼紧闭,躺在母亲怀里纹丝不动。
明春双腿发软,想要上前却又始终迈不开步子。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抓住了明春的心:“姑姑,擎儿,擎儿他。”
徐禾青一直不住的流泪。
长史府的下人赶紧出来搭腔:“徐小姐,小少爷刚才整个人就挂在池塘边上,胳膊上绕了好几圈杂草,人都不知道昏过去多久了。”
明春突然松了一口气:“那还不快去请郎中来。”
“已经去请了。”
直到郎中过来,徐禾青才稍微缓过神。王擎呛了两口水,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受了不少惊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儿子不慎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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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父亲的却一直没有露面。徐禾青强忍对王信文的怒意,撑着身体,正准备派人给王擎煎药的时候,家丁就哭天抹泪、连滚带爬的过来:“夫人,不好啦,长史,长史他被烧死了。”
徐禾青直接昏死了过去,后院还有些许火苗没有扑灭,整个长史府俨然是乱成一团麻了。
把人安置妥当,宾客离开后,就已经是子时了。
明春没有急着离开,她又走到了王擎落水的池塘边。她总觉得王擎落水这件事,有蹊跷。
人是挂在池塘边上的,胳膊上绕了好几圈杂草……
明春提着灯笼,绕着池塘边缘,小心弯腰查看。
这是……明春用帕子取了一点泥巴,放到鼻下闻了闻,泥土中掺杂着些许刺鼻的血腥味……
王擎好像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明春往前探了探身子,正准备伸手去扒拉一下眼前的杂草,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把人拎了起来。
明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还没站稳,就听到祁墨云的怒喝:“你发什么疯?不想活了?”
祁墨云刚把走水的事情处理好,就看见明春一副要往水里跳的架势。
明春虽然很烦他这个口气,但也知道他是好意,就好声好气给他解释:“你想多了,我只是想知道王擎为什么会落水。”
落水?看着祁墨云皱起的眉头,明春就把原委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
“我刚才呢,就是觉得那处杂草有些问题,所以才想着看一下的。”
祁墨云拔出腰间佩剑,大步走上前,不过片刻功夫,就把那处杂草割了个干净,扔到明春脚旁。
“喏,这不就能看了?刚有人掉下去,还非要自己往水边凑。”
以为谁都像你啊,天生就是割草的料。明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里嘀咕两句,就蹲下来扒着地上的杂草。
这,是打了个结吗?明春伸手拽了拽祁墨云的衣服,示意他蹲下来辨认一下。
“你看这个结,你见过吗?”
“没见过。”
见祁墨云回答地斩金截铁,明春不乐意了:“你就不能仔细看两眼?”
“呵,刺客可是你安排的,现在出了意外,你反倒来追问我?”
明春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见四周无人,明春才把心放进肚子里,她盯着祁墨云的眼睛,淡淡开口:“长史府走水,是个意外。”
明春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天刚蒙蒙亮,卫国公府就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徐禾青双眼通红,披麻戴孝地站在大门前,身侧放着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
昨晚长史府走水的事情,基本全城都知道了。这会儿,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自家门口摆这么大阵仗,但是却没有一个“长辈”敢出来应付。明春早就习惯了,简单梳洗过,眼底还透着乌青。
她看着徐禾青恹恹开口:“姑姑,昨天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一大早的,你堵在国公府,于礼不合吧。”
徐禾青突然掉泪,指着徐明春声嘶力竭,说长史府走水是真,可自己的丈夫,是被人蓄意谋杀的!
“就是你,徐明春!就是你杀了我的丈夫!”
19. 他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明春能感觉到,青琐已经紧张得不行了。
明春轻轻拍了拍青琐的手,漏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是从何说起啊?虽然姑姑伤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话可不能乱说。”
徐禾青直接把徐明春拉到身前,一把掀开裹尸布,露出一副焦黑的身躯。
“好好看看,这身体上的刀口,就是被人一刀一刀捅出来的。”
明春看着眼前这具焦黑的尸体,有些触目惊心,到处都是刀口,被刺破的地方,有焦黑的血肉往外翻,看得明春胃里翻涌,她有点儿想吐。
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让明春更烦闷了,她强忍着恶心开口:“那姑姑现在应该全城通缉,去抓这个刺客啊。”
“人就是你杀的,你在这里装什么相!”
“这话真是可笑,昨天姑丈喝醉后,还是我帮衬着你照顾宾客的吧。现在出了意外,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明春佯装难过,叹了一口气:“呵,也怪我多管闲事,我要是早些离开,也不会有今天这种破事儿了。”
“你又不是一直在我身边,谁知道其他时间你干什么了?”
明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又上前一步,看着徐禾青的眼睛:"既然如此,那昨晚的所有宾客,都有嫌疑喽?姑姑,你现在是打算,挨家挨户上门讨说法吗?"
徐禾青冷哼一声,从袖中抓起一方帕子摔倒明春怀里:“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这上面画的地方,你不认识吗?我说你怎么天天看我家院子呢?原来你心思这么歹毒!你就是这么对待亲人的吗?”徐禾青在院中发现这方帕子后,突然就反应过来明春说的永绝后患是什么意思了,一想到王信文死无全尸,擎儿昏迷不醒,她就咬牙切齿恨得不行,“你爱画地图这件事,当我不知道吗?”
明春看到这方帕子完好如初后,神情有些许松动。昨晚火势那样大,难道她没有逃出去?不会的,帕子还在,人怎么可能有事。可若是她不小心遗漏的,怎么会?明春总觉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
反正人已经杀了,现在怎么说都无所谓,明春蛮不在乎地开口:“可笑,一张地图就能给我定罪?那我画的地图数不胜数,岂不是这全天下的命案都成我做的了?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杀自己姑丈呢?”
徐禾青被她噎得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你姑丈他——”
徐禾青突然反应过来,看着周围人群涌动,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春看到她的窘迫,心中冷笑,这会儿知道伪造遗书偷窃侄女遗产的事情丢人了?
明春眼神中透着挑衅,嘲讽开口:“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徐禾青忿忿道:“你别得意太早,我不会放过你的。”
明春身形稍微高些,她居高临下看着徐禾青:“好啊。”
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姑姑,我奉劝你趁早收手。不然,王信文炼丹残害百姓和强娶归鸢楼民女的事情,我可就兜不住了。”
她怎么,怎么会知道这些?徐禾青瞳孔微震,感觉嗓子被人紧紧抓住,说不出话了……
“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王蔷妹妹在婆家,要怎么立足才好呢?”
徐禾青第一次看到明春无辜又残忍的表情,这,真的是自己那个温和有礼的侄女吗?
徐禾青整个人身体发僵,不敢出声了……
“姑姑还是趁早回家,替姑丈办后事,好好照顾擎儿吧。”明春转身回府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且慢——”
明春回头,就看见祁墨云嘴角含笑朝自己走过来。
你是不是有病?明春使劲儿瞪他。
祁墨云就当没看见她的埋怨,颇为贴心地替徐禾青解围:“王长史是朝廷命官,如今却死于非命。徐夫人既然心有不甘,那必然是要彻查到底。”
祁墨云招招手,程稷就带着府兵把卫国公府门前围住,他淡淡开口:“昨晚,只要是去了长史府的,全部搜一遍!”
“徐夫人对含章姑娘起疑,那就先搜查国公府吧。”
要不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影响不好,明春真想给他一耳刮子。
“祁墨云,你有什么资格搜查国公府?”
祁墨云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摊在明春眼前,是当今圣上让祁墨云应急的手敕,明春看见尾部的玺印,立刻跪下行礼。
“朝廷命官死得不明不白,我只是按章办事,含章姑娘若是真不愿意,就进京弹劾我吧。”说完,就把卷轴收了起来。
明春缓缓起身,咬牙切齿道:“祁都尉说笑了,既是陛下的命令,含章哪有不从的道理。”
“程稷。”
“是。”程稷立刻招呼军队向前。
程稷正要闯进国公府的时候,一支利箭“嗖——”的一声穿过人群,直接射在了门框上,横在了他眼前。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个拉满弓的黑衣男子骑着白马,眼神凌厉肃杀。
是周南,他回来了。
“周南。”明春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祁墨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周南骑马一步一步靠近。
周南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明春面前,伸手轻抚她的长发:“昨晚我就收到长史府出事的消息了,你没遇到什么意外吧?”
“我没事,倒是你,巡边结束了吗?你就回来。”明春有些嗔怒,又有些担忧。
周南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祁墨云:“祁公子摆这么大阵仗,有何贵干啊?”
见祁墨云冷着脸不说话,明春连忙解释。
“原来是误会一场。既是公务,周某定会好好配合,只是”,周南面上温和,语气却有些咄咄逼人,“祁都尉的府邸,也需要好好搜查一番吧。”
“可以。”祁墨云面无表情,也听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情绪。
“祁都尉真是个爽快人。不过,周某还有一事不明,若是搜不出来,又该如何?”
“若是搜不出来,那往后,邺城不许有任何人借着王长史遇害一案,任意构陷。违者,加等反坐。”
这番闹剧结束,就已经到午时了。
明春本来觉得与人斗其乐无穷,现在见了周南,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信文身上的刀伤,我觉得恶心就没细看。你刚才去官府的时候,仵作怎么说?”
周南同样觉得王信文死得触目惊心:“他的颈部有明显勒痕,口腔里有灰尘但是喉咙内却是干净的,血也是暗红色。很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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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史府走水前,他就不行了。至于刀伤,足足被捅了一百一十七下。”
“只是现在还不确定,他是被勒死的还是被捅死的。”
这个数字着实吓了明春一跳!
为什么要捅他这么多刀呢?明春脑海中还对比了一下王信文和清露的体型差距,如果是清露一个人,很难做出那么明显的勒痕吧……
一百一十七……明春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周南的胳膊:“你还记不记得,荧惑守心时,王信文屠了一个村庄,他当时甚至还筑了京观。”
“你好好想想,他当时,杀了多少人?”
周南猛然一惊,脸色也变得僵硬起来:“我记得,是一百零九条人命。”
明春赶紧把王信文用红铅炼丹和西郊那七具女尸的事情和盘托出:“加上这七条人命,就是一百一十六,虽然少一个,但也大差不差了。王信文作孽太多,现在被仇杀,也是他罪有应得。”
不过周南并不关心王信文怎么遇害,他看着明春:“王信文炼丹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春有些窘,本来是怕周南担心想瞒着他的,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就把徐杨青伙同王信文伪造遗书的事情也说了。
看着明春眼底遮不住的乌青,周南特别内疚:“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大意,四叔他们也不会有机会这么算计你。”
“不怪你,他们自己贪心。撑腰的王信文现在遇害了,也不知道四叔他们接下来会干嘛?”明春话锋一转,“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因为我有两个至亲,他们会陪在我身边,会一直给我力量。”
“两个?”看着周南迷茫的眼神,明春乐了,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我怀孕了。”
然后,明春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在周南眼前晃了晃:“已经有三个月了。”
明春没想到,周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了眼泪。
这是明春第一次看见他落泪,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替他擦眼泪:“你怎么哭了啊?你不高兴吗?”
“不,我很高兴。”周南哽咽着拭去眼角的泪水,“谢谢你,明春。”
谢谢你给了我生命,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周南跪在明春身侧,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听了好久:“怎么什么都听不到啊?”
“现在孩子还太小了,当然听不到啊。”明春双手托着周南的下巴,温柔开口,“但是,你真的要当阿耶了,周南。”
周南趁着明春休息的时候,打开了那扇柜门。
那把佩刀,不见了。
周南神色如常,把柜门恢复原样。
程稷最近觉得自家公子很奇怪。
本来是要搜集王长史罪证,结果直接把人弄没了……
用来应急的手敕,也莫名其妙浪费在搜查上……
而且,这大中午的,怎么又开始喝闷酒了?
若不是程稷平日里跟祁墨云形影不离,他都要怀疑祁墨云中邪了。
明春看见周南的眼神,和周南说话的语气,一直萦绕在祁墨云心头。
如果这样就代表着她爱周南,那曾经,她也是这样对自己的……
那是不是代表,她曾经也爱过自己呢?
祁墨云觉得自己头很疼。
20. 她们,该有一条生路
王信文的死因传得沸沸扬扬,其中传得最凶的,就是他当时那把屠戮村落的大火,滋生出了索命的恶鬼……
徐杨青虽然没出门,但是流言是一个没少听。他现在也有些慌,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下去。
现在王信文死了,据说整个户曹的田籍户籍也被烧了个精光,原先的孙参军少不了被弹劾。到时候,新任的参军还吃不吃他这套呢?
周南也好,祁墨云也好,因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但好在,整个邺城,出现了新的生机。
明春倒也不至于乐得清闲,她先去了归鸢楼一趟。掌柜的一看见明春,就热情洋溢感恩戴德地把她带到上房。
不多时,马锦姝就带着沏好的茶水来了:“徐小姐,你有什么事情直接传话就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明春见她气色不错,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最近恢复得不错吧。”
“都是托了徐小姐的福,你的大恩大德,锦姝真是没齿难忘。”
马锦姝当晚就趁乱回了归鸢楼,因为王信文死相过于凄惨,城中也没人在意他那晚纳妾的事情了。
明春直截了当:“清露应该逃出去了吧。”
马锦姝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你既然知道了长史府的秘密,那我也不用费口舌再解释了。”明春猜当晚动手的就有马锦姝,“我觉得,那些姑娘,应该有一条生路。”
马锦姝人很聪明:“徐小姐的意思是,让我来帮她们?”
“这归鸢楼人来人往,生意很好啊。”明春感慨了一句,又转头看着马锦姝,温柔开口,“她们这些人,有的已经无家可归了。马小姐,你能给她们一个容身之所吗?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你这里,总是需要人手的。”
马锦姝只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没问题,我本就答应要满足徐小姐一个条件的。何况,她们与我,也算得上生死之交。”
明春临走的时候,在门框处驻足回头,莞尔开口:“这茶,真的不错。”
明春现在,还有一件心事。
王擎虽然醒了,但是总是爱发呆,并不怎么开口说话。这是超出明春计划的意外,她做不到对一个孩子视若无睹。
她甚至,有些畏惧这个孩子的眼神。
“青琐,之前叫你用云锦做的衣裳,做好了吗?”
“做好了。”
“把那套霞光锦的取来,再去库房里,把小孩子能用的补品都拿出来。”
自明春怀孕后,青琐就隔三差五请郎中,现在已经把孕妇和小孩子忌口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
她多多少少猜出来长史府的事情和自家小姐有关,也不多嘴,就收拾好东西跟着明春出门了。
明春是来找徐明嫣的,她是个心细的人,由她代自己出面,是最合适的了。
明春就当不记得当日被锁起来那件事,拿出那套霞光四彩的衣裳往徐明嫣身上比划:“真好看,我拿到这料子,就知道,这颜色衬你。”
看着徐明嫣有些难堪扭捏的神情,明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调笑说:“这样好的年纪,不要总是皱眉,多笑笑。”
徐明嫣笑了。
“明嫣,前些日子我跟姑姑闹了些矛盾。现在,擎儿的状况不是很好,我想去探望他,又觉得不合时宜,怕再惹姑姑生气,就想着劳烦你去一趟。”说完,就让青琐把装好的补品拿进来。
“嗯。”徐明嫣乖巧点头。
送走明春后,徐明嫣怔愣了许久,最后抬手拂了下眼角。
她随意翻开礼品盒,轻声说道:“阿姊总是这样。”
“这样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周南带回来了新的消息,新任户曹参军,姓沈,名岱,字远山。
明春隐约记得,沈岱去年在冀州贡生里也算得上是佼佼者,最后却只在户曹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现在,也算时来运转了。
“这个沈参军,品行如何?”
“这两天接触下来,人还不错。”周南给出了他的认可。
“其实那封遗书,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不合情理。要不是王信文为虎作伥,也不至于给我惹这么多是非。”明春听说沈岱是新任参军,心安了不少。毕竟,跟官府打交道,也是挺麻烦的事情。
结果没过两日,明春就收到了沈岱的传唤。
徐杨青把明春告到了官府,沈岱依律审理此案。
徐明春静静看着徐杨青一把鼻涕一把泪骂自己不孝不悌,等他表演完,明春微微一笑:“四叔年纪也不小了,整天唱啊跳啊的,小心别闪到腰。”
“你——”
沈岱立刻皱眉,拍了惊堂木:“肃静。”
“多谢沈参军。”明春回礼以示感谢,“并非小女不愿配合,只是,这封遗书,疑点太多。”
“沈参军,你在邺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阿耶膝下独子,我唯一的弟弟战死沙场,自那时起,我阿耶的公文都是我来代写的。”明春说完有些哽咽,“这遗书的笔迹和阿耶身体康健时如出一辙,可内容上对明翊却是只字未提。”
“沈参军,你见多识广,可有碰到过对亲生子女不管不顾的父母?”
沈岱微微皱眉:“不曾。”
徐杨青有些慌乱:“这遗书是我亲眼看着我二哥写的,也是我二哥亲自交到我手上的。他不给明翊留钱财,自有他的考量,跟我有什么关系?”
亲自交给他的吗?明春微微扬眉:“哦?那这么重要的事情,四叔你可还记得是哪月哪日?”
徐杨青很是自信:“那是自然,二哥就是在七月七日乞巧节那天,亲手把这封书信交给我的。”
明春有些恼怒,她的手藏在袖子中,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她强装沉静开口:“那这遗书就肯定是假的,因为乞巧节那一整天,我都陪在我阿耶身边。那日,我阿耶根本就没见四叔。”
徐杨青既然敢说,那自然是提前做了准备的:“胡说八道,我可是专门打听了,乞巧节那日,你分明是跟周南。”
徐杨青愣住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明春没忍住,“呵”得笑出声,她本来以为,徐杨青能撑一炷香的时间呢!
“沈参军,事实真相如何,就不需要我再说了吧。”
沈岱送明春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明春这才注意到,沈岱脸上尚存稚气,看上去也不过是弱冠的年纪,她这会儿心情本就不错,又想起来沈岱在堂上故作高深的模样,看着他忍俊不禁。
“没想到沈参军年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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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行事却颇为老成。”
沈岱有些不好意思,抬头抓了抓额头:“徐小姐过奖了,鄙人只是不想做个糊涂官,不想判糊涂案罢了。”
青琐跟着明春回家之后,还是忍不住想笑:“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本来特别忧心的,谁承想,你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把事情解决了。”
明春仔细端详盆池中的松柏,剪掉一根枯枝,“这件事传出去了吗?”
“传了传了,小姐你放心,对簿公堂这件事,现在整个国公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明春放下花剪,望着窗外沉思……
徐杨青这个人,又没用又爱要面子。这件事他越是碰壁,越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她把徐杨青丢人现眼的事迹传出去,就是想好好逼他一把,让他把全部的筹码拿出来!
流言就像是趁了东风的野火,很快就烧了个遍。
不多时,徐明嫣就听红叶说了,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无奈笑了:“他太贪婪了,所以才会漏洞百出。”
她清楚徐杨青不在乎自己这个女儿,可是二伯和他不一样。但凡徐杨青伪造遗书的时候给明春阿姊留些余地,或者说,别那么贪心,哪怕是先做做样子,给明翊留些钱财……明春阿姊也不至于恼火成这样。
“可惜,我阿耶永远不会明白,他输在了什么地方。”
徐杨青确实不甘心,他拿着手中那封已经“不作数”的遗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搞来的,他不能让这封遗书白白浪费!
徐明远坐在他身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埋怨:“别看了,你就是看出花儿来,它现在也就是一张废纸。”
徐杨青就像没听见一下,他捧着那张纸,离烛火越来越近,越看越痴迷。
“嗖——”一只箭矢划破夜色,嘶吼着冲破桎梏,带着那封遗书和烛光一起映照在墙上。
徐杨青双手凉飕飕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团火就很快烧了个干净,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啊——”徐杨青心疼得像是要滴血,却又要极力压抑着不敢大声吼叫。
第二天一早,明春就听见下人议论,说是昨晚四房那边,大半夜的有人低吼呜咽,怀疑是闹了鬼祟。
明春正听得不亦乐乎,青琐就过来通报,说是徐松青有事相求,想见她一面。
徐松青这些日子一直很煎熬,昨天听说了徐杨青的糗事,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看着明春表情冷淡,知道明春现在不乐意见自己,整个人讪讪的,有些局促。
“大伯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
“我,我先给你赔个罪吧。”
明春嘴上虽然冷淡,但是一见徐松青站起来行礼,心里也莫名不是滋味儿,赶紧起来拦住他。
“大伯这又是何必呢?”明春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改变不了。”
“我就当,这件事情过去了。大伯,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徐松青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然……
“我今天来,是想着求你帮个忙。”徐松青犹豫着开口,“明砚一心想着从军,你看,能不能给他找个师父。”
21. 军营
明春有些吃惊:“大伯,你不是,最厌烦明砚舞刀弄枪的吗?”
“我厌烦或者不厌烦又有什么用,明砚不喜舞文弄墨。我这个做父亲的,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让他过得顺心如意。”
“那大伯,是想让周南做明砚的师父?”
“左右周南在军中人脉甚广,只要能有人给明砚指点一二,我就心满意足了。”
明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徐杨青的爵位,至今没有着落,若是陛下心血来潮,要在族中男子里面挑选呢?
现在,最接近爵位的两个人,就是徐明远和徐明砚了。
明春从小就跟徐明远不对付,一想到阿耶的爵位有可能落到他头上,就浑身不舒服。
徐明砚,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虽然尚且年幼,但是为人正派上进,若是好好栽培,不愁成不了大器。
既然爵位早晚都是要给出去的,为什么不培养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呢?
她现在帮着徐明砚,先声夺人,总比坐以待毙好吧。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午时,我亲自带明砚去军营。”
马车一路上晃晃悠悠,明春看着徐明砚眼底掩不住的雀跃,欣然开口:“明砚,你现在这么开心,可知军营里的日子是艰苦枯燥的。你年纪——”
明春突然意识到,徐明砚今年,也有十六岁了。
“你尚且年幼,身体能不能撑住还是个问题呢。”
“阿姊放心,我虽未拜师学艺,但是每日都会晨起锻炼。若是能进军营,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明春看着他眉间的神采,总觉得有些眼熟,故而连眼角也透着柔和:“明砚,你要想清楚,你既一心从军,那少不了,是要上战场的。”
“我一心从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征战沙场,报效祖国。”徐明砚语气逐渐坚定,“明春阿姊,于我而言,就算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
明春听见这话却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一直是这样的想法,那就永远也别想成为优秀的将领。”
徐明砚没听懂明春的意思,眼中全是迷茫。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死,所以,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若要敢为人先,心中就只能有一个念头——赢。”
她看着徐明砚坚定向前的背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大家都长大了。
突然一阵风扬起尘土,吹散了她的视线。
等到她转身的时候,刚好与祁墨云对视,他身边那位,是沈岱。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明春走向前颔首示意:“沈参军,祁都尉。”
还是沈岱先开口:“徐小姐,你可是,来找周团练的?”
明春浅笑着摇头:“我家明砚一心想着从军,我来替他安排一下。不过,沈参军跟祁都尉,是早就认识?”
沈岱有些头皮发麻,转头看看祁墨云,才开口:“算是,有段日子了吧。”
明春大概能猜出来,祁墨云来邺城之前,应该就知道王信文的事情了。可关键在于,他是怎么知道的?
王信文倒台,沈岱第一个出人头地,会不会通风报信的人就是沈岱?
他千里迢迢来一趟,难道就只是为了扳倒王信文?
明春预感特别强烈,她总觉得,祁墨云一定有其他目的。
“祁都尉,卫国公的事情,不宜拖得太久了。”看着明春走后一直沉思的祁墨云,沈岱开口,想把他的思绪叫回来。
祁墨云回过神:“兹事体大,操之过急,恐惹事端。”
沈岱叹了一口气,每次只要一提到跟卫国公有关的事情,祁墨云就一反常态,一副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死德行。
“你,你是不是喜欢她?”
“谁?”
“徐小姐啊,不然,怎么每次碰到她的事情,你都变得束手束脚。”
“呵,别胡说了。她当年那么羞辱我,我怎么可能对她还有感情。”祁墨云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她这个人太聪明。我若是没有充分的准备,让她钻了空子怎么办?”
“我一定要让她后悔,当年的选择。”
“说得好。”沈岱煞有其事地摸着下巴点头,可是突然提升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不解,“哎?祁都尉。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打招呼,让我照拂她?看徐家人为了卫国公的遗产争得头破血流不好吗?还有王长史的事情,那帕子是徐小姐的,你非但不咬死这件事把自己摘出去,怎么还把应急的手敕给用了呢?”
嘶……总算有人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程稷立刻抬头,假装没听到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沈岱伸出一只手,用手背拍了拍祁墨云的胸口:“祁都尉,按你这行事作风,恐怕看不到徐小姐吃瘪吧?”
祁墨云幽幽的目光扫过来,正对上沈岱含笑调侃的双眼。
“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祁墨云落荒而逃。
三天后,从京城传来了新消息。
成王殿下弹劾王信文虚报账目,长期贪污受贿。陛下大怒,下令查抄王信文所有家产,但念及王信文生前于社稷有功,特赦免其家人。
赵老夫人来见明春,要她把徐禾青接回国公府,好让她们孤儿寡母有个容身之所。
“你阿耶可就这一个妹妹啊。”赵老夫人一边拉着明春的手一边流泪。
明春亲自去见了徐禾青。
不过数日,她的发丝就泛着灰白,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你来看什么?嫌我的笑话还不够多吗?”徐禾青看见她就忿忿不平,“我要是知道你心肠这么歹毒,一开始我就不会去求你!”
明春自顾自的坐下,冷冷开口:“姑丈踩着那么多无辜百姓的尸骨一路高升,你可曾觉得他歹毒?”
“他图谋侄女家产,觊觎归鸢楼生意强娶民女的时候,你可曾觉得他歹毒?”
“他为求仙问道筑楼炼丹,敲骨吸髓年幼少女的时候,你可曾觉得他歹毒?”
徐禾青听到第一句话时还能勉强撑住,越往后听越觉得脸上火辣。
见她不说话,明春直接走到她面前,弯腰直视她的眼睛。
“或者说,是姑姑你,本就生性凉薄?”
“胡说!”徐禾青突然变得特别激动,整个人也颤抖起来,泪流满面,“你以为我能做些什么?他是我丈夫啊,我除了依靠他,还能有什么办法?现在他人不在了,擎儿又这副模样,我该怎么活啊。”
明春看着徐禾青抽泣,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又何尝不知道,女子在这世上,出生从父,出嫁从夫,本就活得艰难。
明春轻轻开口:“跟我回家吧。”
徐禾青愣住了,随后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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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痛哭出声。
明春出面清点了长史府的家产,府上家奴的身契,有些放还,有些直接烧了。
那些没了身契约束的年幼女子,明春则各个安排了细软,双亲尚在者,直接回家便是,无家可归无依无靠者,就直接安排到了归鸢楼。
徐禾青带着王擎回到了国公府。忽略徐杨青偶尔冒出来的几句酸话,一家人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明春把她们母子二人安排到了离徐杨青住处最近的地方。
徐杨青又是一阵牢骚。
青琐不解:“小姐,咱们是不是应该把徐夫人,安排的离我们近些啊,这样也好日常照看着。现在她们母子离四房那么近,万一对小姐不利怎么办?”
虽然遗书事件徐杨青没捞着好处,但是青琐总觉得他还会继续作妖。
这件事,明春自有考量:“我四叔这个人,一天到晚嚷嚷着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知道见缝插针的捞好处。在他眼里,姑姑多住一间屋子就代表他少得一间屋子,姑姑离他近,自然听得牢骚也多。”
青琐似懂非懂,不过她最担心的,另有其事:“那小姐,徐夫人那边,以后也要定期给月例吗?”
明春不是圣人,提起钱,自然觉得烦闷。
徐松青文采斐然,靠笔墨养活自己一家不成问题,因此,明春对这个大伯也还算得上敬重。
但是徐杨青就一整个泼皮无赖,只要没钱,就去找赵老夫人要,赵老夫人要是没钱,主意就只能打到徐柏青这里。
徐家的账簿一直在明春手上,赵老夫人出面要钱,不给吧,要落下个忤逆不孝的罪名,给吧,每次明春心里都窝火。
现在家里又多了两口人……
明春叹了一口气,尽量找个说服自己的借口:“等擎儿恢复一些再说吧。”
周南最近,总是回来的有些晚。
“你把姑姑和擎儿接回来了?”周南就刚知道这件事情,“明春,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姑姑也有参与,你现在把她接回来,自己又怀有身孕,看见她心烦怎么办?”
周南知道明春怀孕后,就很想摆脱这一大家子人,找房子搬出去。可这是明春的家,他没道理让明春离开这里,明春也不可能愿意离开这里。
明春知道周南为什么不开心,就抱住他的腰晃一晃:“我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吗?”
周南伸手回抱住明春,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肯定是阿婆又来求你了,可你越是这样大度,我就越是担心你。”
明春用下巴抵住周南的胸膛,抬头望着他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睛,:“我这不是有你陪着我吗?我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周南双手捧着明春的脸颊:“那你答应我,不要再瞒着我,自己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了,好吗?”
明春突然脸红了:“你,你都知道了啊?”
周南点头:“嗯,我回来那天就知道了。”
明春把那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全说了,其中,隐瞒了自己崴脚被祁墨云背回来那件事。
“那个,祁都尉他,他其实就是曾和我订下娃娃亲的,我阿耶挚友的儿子。”明春见周南没什么反应,急忙解释,“但是我跟他之间你放心,我当初既然选择退婚,就不可能再跟他有什么的瓜葛的。”
周南微微笑了,声音依旧温柔:“我知道了。”
22. 生辰宴
明春难得过了一段清闲日子。
王擎开始慢慢说话了,徐禾青也没闲着,平日里也做些女红。徐明砚一心求学,周南也好,祁墨云也好,他不管见了谁都要领教两招。最重要的是,徐杨青已经风平浪静许久了。
明春一时反倒有些不习惯。
这日,明春正在抄习佛经,青琐有些慌张地跑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你说什么?”明春大吃一惊,宣纸上的墨迹也晕散开来。
明春看着这团墨迹心烦意乱,直接抓起这张宣纸扔进了火盆:“你说,我阿耶有私生子?”
青琐脸上慌张不已:“不不不,小姐,不是我说的,我是今日听院中下人讲,说老将军在外,还有一个儿子。”
“怎么可能呢?”明春有些腿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小姐,你可千万要留意自己的身子。”青琐,“此事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呢。”
“你可知,这消息的源头,是从哪传出来的?”
“应该是,应该是从四房那边传出来的。”其实青琐刚听到这个消息,就问了个彻底,只是由于心乱,现在才想起来,“对,就是四房的小厮刘三环最先说的。”
刘三环,可是徐杨青的心腹。
“这样啊。”不知为何,明春听见这消息是从徐杨青那里传出来的后,反倒是有些心安。
明春仔仔细细地去想阿耶生前的一举一动,他的悲伤不是假的,但凡尤其他儿子,阿耶不会那么绝望……
她确信,阿耶绝无异生之子。
徐杨青此举,又想做什么?
难道是之前心有不甘,想给自己变出一个弟弟,逼迫自己把家产让出来?呵,真是可笑,律法都不给私生子的家产,她徐明春又怎么可能会松口?
难不成这徐杨青,当真蠢成这副德行?
无论如何,他总归是要给自己使绊子的,不如,将计就计……
“这样吧,你先把四娘找来,我有事情要交代她。然后,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咱们该干嘛干嘛。”
辛四娘来的时候,也是有些局促尴尬。
“徐小姐,我最近这几天,听到些流言蜚语,不知道……”
难道这件事情传的这么快吗?
“你是指,我阿耶有私生子这件事?”
辛四娘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此事是假的。”
听见这话,辛四娘长舒了一口气:“是假的就好,不过,这种事情要是一直传下去,恐怕有损徐将军声誉啊。”
这才是明春真正恼怒的事情,她决不允许有人传播流言来玷污徐柏青清誉。
“四娘,你过来。”明春招招手,让辛四娘凑到自己耳边,交代了一些事情。
明春有些担心:“此事做起来并不容易,你看。”
“这种人,我见识多了,小姐你放心。”辛四娘看着明春略微隆起的小腹,眼光慈爱了很多,“徐小姐,你怀着孕,这件事情就不要操这么多心了。交给我,你放心吧。”
“嗯。”明春点点头,“你需要什么,尽管找青琐去拿。”
明春的生辰就要到了。
她虽是隆冬腊月出生的,但因徐柏青夫妻二人是在春天结的善缘,故而给长女取名明春。
和往年一样,明春依旧宴请亲朋好友,给各家送了拜帖。
明春仔细考量,又另请了祁墨云、马锦姝和沈岱,大家同居一城,走得近些,也是好事。
只是现阶段,辛四娘还不便人前露面,明春就一早让青琐送去了贺礼。
徐明嫣是来得最早的,她给明春带了自己抄的佛经:“阿姊,这是我这半月来,日日焚香沐浴,特意给阿姊抄写的佛经,保你平安顺遂的。”
明春伸手拉了拉她略显单薄的衣服:“天气这样冷,给你做的衣服,怎么不拿出来穿?”
徐明嫣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是阿姊生辰,我穿那样艳丽的衣服,免不了喧宾夺主,不合规矩。”
明春找出自己的一件大氅给她披上,有些不满:“这又是哪来的规矩?你整日这般小心谨慎,活得不累吗?衣服既做了,就是要给人穿的,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徐明嫣点头应允之际,徐禾青也来了,带了两套婴儿衣裳:“你这孩子向来手笨,不善女工。第一次做阿娘,免不了有疏漏的地方,我啊,闲来无事,恰又赶上你生辰,做了两套当是礼物了。”
“明春,姑姑应该谢谢你,也欠你一句道歉。”徐禾青拉着明春的手,“我现在靠着自己的手艺,虽能有些收入,但若不是有你接济,我还真是。”
明春宽慰了她几句,见有其他客人来,就继续招呼宾客了。
来人大多是送些孕期的滋养补品,明春虽然一一答谢,但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也并不是多开心。
门前传来一阵动静,明春抬头,是祁墨云和沈岱。
祁墨云见明春穿了那套翠绿的衣裙,心情也不由得变好:“这颜色确实衬你,我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送过你一副璎珞项圈,跟你这衣服也是很搭配的。”
明春一脸迷茫:“你胡说什么呢?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项圈。”
祁墨云脸色一下就僵了。
沈岱见状,立刻放下贺礼,打个招呼就溜了。
祁墨云语气有些焦急:“怎么会呢?你,你退婚前,我一直让信使给你带书信,是直接送到定国公府的。”
明春有些不耐烦:“你肯定是搞错了,因为,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寄来的任何东西。”
祁墨云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沉默片刻,递给明春一个册子,
明春好奇地接过来:“这是什么?”
“是我写的一本游记。你现在不便出门,就当给自己解闷儿吧。”
“你才去过多少地方啊,能写出来这种东西?”明春随意翻了两页,觉得还挺有趣。
“我虽然不是每个地方都去过,但是有听一个僧人朋友讲过,觉得有趣,就全部记下来了。”
明春看着游记里记录的大好河山,突然就觉得很开心。
突然,一阵悠扬的骨笛声传来,像是风中夹杂着苍鹰的啼叫。
明春抬头看,是周南。
周南就当没看见祁墨云,大步走到明春面前,摊开手,里面是一支精巧的骨笛。
“这是?”
“这是骨笛,是用破风的一根翼骨做的。”
破风是周南在覆车山豢养的一只苍鹰,陪伴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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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现在因为衰老,离开了人世。明春之前跟周南进山打猎,破风总是伴她左右。
“破风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现在,我想让它陪着你。你若是心中烦闷,就吹响它,这样,你会觉得自由些。”
明春眼眶有些湿润,她把骨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你现在身子不方便,等明年,等孩子生下来后,我陪你一起去打猎好吗?”
明春从小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喜欢四处跑着玩闹,但是家中的变故束缚了她的脚步。现在因为怀孕,更是寸步难移,她为此总是忍不住生闷气。周南把这支骨笛交给她,把山间的清风带来她身边,明春有些哽咽:“好。”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贺礼。”
祁墨云的脸色早就黑成了锅底,他冷冷开口:“周团练,你跟我来一趟,我有话给你说。”
周南好像现在才看见祁墨云的样子,有些吃惊的回复:“祁都尉,你怎么在这里?”
他转身轻轻拍了拍明春的头顶,声音依旧温和:“你先去忙吧,我去去就回。”
祁墨云直截了当开口:“我送给明春很多书信和钗环首饰,都被你藏起来了吧。”
周南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祁墨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有些愤怒地低吼:“胡说!你又是这幅样子,当年你就是这样,你口口声声告诉我说你根本不认识明春,结果呢?”
周南终于有了些情绪,他使劲儿拨开祁墨云的双手,毫不客气地回应:“对,我当年骗了你又怎样?我爱明春,我也知道她有一个定了娃娃亲的青梅竹马,可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你身边。”
祁墨云没想到周南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爱”这个字,他有些吃惊,后退了两步。
周南看他这样子,低声笑了,自顾自开始说:“我第一次见明春,就知道我爱她。所以,你猜的没错。”
“那些东西,就是我藏起来的。”
祁墨云觉得四肢百骸的血都汇聚到了头顶,他咬牙切齿地蹦出来几个字:“你真卑鄙。”
周南却蛮不在乎:“总归,她愿意嫁的人,是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就是剥夺了她,自由选择的机会。”
如果,如果她知道……会不会?
周南直接看穿了他,有些嘲讽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明春看了那些信,就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嫁给你?可惜,你太傲慢了。”
“我——你就不怕,她知道这件事情,会难过吗?”
“呵。”周南轻笑出声,“你若是不在乎她的身体,大可以直接告诉她真相。”
“不过,如果明春毫不在乎,你心中那最后一丝妄念,岂不是要灰飞烟灭了?”
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被赤裸裸挑出来,祁墨云有些难堪。他现在还可以给自己找借口,是因为周南的欺骗,明春才选择退婚……可真相若不是这样呢?那他该怎么办?
祁墨云觉得自己脑袋要炸了。
周南整理好衣襟,调整情绪后开口:“我要去陪我的妻儿了。祁都尉,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自为之。”
祁墨云心中痛苦难耐,只能一拳打在了石头上。
23. 这是你亲弟弟
其实,周南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冷静。他避开所有人,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自从祁墨云来了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提着一口气……手段不光彩又如何,最起码,他真的娶到了心爱之人。
这么久了,该回去了。可是,周南脚步越来越沉重。
所幸,他一看见明春的身影,心中立刻宽慰了许多。他的幸福既在身边,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明春也看见了周南,温柔的拉着他的双手,笑着说:“发什么呆呢,过来跟我一起。”
明春招呼宾客落座,见徐杨青迟迟未到,赵老夫人正要去叫人的时候,徐杨青满脸堆笑的来了,说是给徐家带来一个大喜事,也当是给明春的生辰贺礼。
明春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冷冷地盯着徐杨青。
徐杨青招招手手,只见他身后慢慢走出一个青衫布衣、吊儿郎当的男子。
“明春,这可是你亲弟弟。”
此话一说,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有些人一脸震惊,有些人则是一副玩味看热闹的姿态。
明春瞥了两人一眼,说不上来的恶心。她给青琐使了个眼色,青琐知会后,趁着席上无人注意,悄悄退下了。
“哦?是吗?”明春连多给一丝眼色都觉得厌烦,“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弟弟?”
“这是你阿耶在外养的外室,生养的……”
“不可能,二叔不是这样的人。”不等徐杨青说完,徐明砚就满脸通红、情绪激动地打断他。
徐杨青皱眉,正要训斥徐明砚,就看见周南已经把剑抵在了那个年轻男子脖颈上。
“说!谁派你来的。”周南把剑锋往前抵了抵,声音低沉冰冷。
眼见这男子被吓得两腿发抖,徐杨青立刻指着周南呵斥:“周南,你想干什么?赶紧把剑放下!”
周南不为所动,冷笑出声:“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你?”
整个前厅,一片哗然。
“周南。”赵老夫人皱眉开口,见周南没反应,转头训斥明春,“明春,你阿耶没教过你尊重长辈吗?殿前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明春从眼前这出闹剧回过神来,她看着赵老夫人,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
“周南,把剑放下。”
“明春。”
明春怒喝:“我让你把剑放下!”
周南强忍着怒气,“唰”得一声把剑收回剑鞘。
明春身体已经有些发抖了,但是她还是强忍着怒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些:“四叔,今日是我的生辰宴,这,就是你给我的贺礼吗?”
“你现在多了个弟弟,本就是大喜之事啊。”
“呵,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找上门来当我弟弟,那以后,国公府岂不是要改叫难民营?”
“你这是什么话?你阿耶在外面也就这一个儿子,你有什么好容不下的?”
“你说一个就是一个?那要是今天这个我认了,往后再有人上门,我找谁说理去?”
“你怎么就不相信你四叔呢?我能害你吗?”徐杨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二哥在外的事情,说出去闹笑话,故而一直瞒着你,也就是二哥信任我,所以整个徐家也就我一个人知道。”
整个宴席,无一人说话,明春却好像听到了烈火灼烧、噼里啪啦的嘶吼声。
见明春不说话,徐杨青更得意了:“我之前是看你阿耶去世不久,怕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后,短时间大悲大喜,你身体受不住。”
明春没理他,一直打量着徐杨青身边那个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徐、徐峰。”这人刚被周南吓破了胆。这会儿还是怯生生的。
“年纪多大?家住何处?”
徐峰不知明春用意,一五一十说了。
明春没继续理他,转头跟徐杨青悠哉悠哉地耗着时间:“四叔,我就是想不明白。我阿娘又不是善妒的人,我阿耶若是看上谁,直接纳了便是,有什么必要费心费力地养外室啊?”
“男人都是这样嘛。”徐杨青想继续说,却察觉到宴席上氛围骤变,只能作罢。
明春强忍下去的怒火又被点燃:“这样啊,那四叔就把自己的外室子也一道带回来吧。既然要认祖归宗,就一次性把事情办完好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可没有啊!”
“呵,所以,要认祖归宗的,就徐峰一个喽?”
“这是你阿耶唯一的儿子了,当然是要认祖归宗。”
“那依四叔高见,这种事情,怎么办才好呢?”
“你先把你阿耶的家产拿出来,给你这个亲弟弟补贴家用。然后,你都嫁人两年了,趁早找房子搬出去。”
明春被气笑了:“呵,四叔,原来认祖归宗是假,占我家产、赶我出门是真,对吧?”
“你都嫁给周南了,你们出去是应该的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哪有嫁人的姑娘天天住娘家的?”
“我是出去打听了啊。”明春见成功转移了话题,就准备让这把火越烧越旺,“你猜怎么着?还真就没见过这种,年过半百了还一事无成,要伸手管阿娘要钱,时不时靠侄女接济的。”
赵老夫人脸色不虞,徐杨青更是直接红了脸,眼看又要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农妇找上门来了。
听下人报,说是来给国公府报喜的。
来人正是辛四娘。
她还带了一个跟徐峰年纪相仿的男子。
明春就当不认识辛四娘,皱着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是何人?来国公府做什么?”
辛四娘眼珠子一转,谄媚着开口:“哎呀,这位小姐气度不凡,想必就是徐将军独女了吧。”
明春佯装不吃这一套:“别废话,要是有什么喜事,你直接开口说便是。”
辛四娘好像感觉不出来尴尬,伸手把身侧的男子拉过来:“徐小姐,我身边这位小兄弟,你仔细瞧瞧,是不是有些眼熟?”
或是宴席上气氛过于紧张,乍一看,这人和明春的眉目间还真有些相似……
明春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不显:“你到底想说什么?”
辛四娘依旧讨好:“民妇先前受徐将军所托,替他照顾一对母子。现在徐将军去世,这日常开销,民妇实在是付不起。所以,只能来给徐小姐报喜了。”
徐杨青一头雾水:“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辛四娘漏出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我身边这位公子,是徐将军的儿子啊。”
“噗——”席间有人没忍住,“这到底是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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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辰宴,还是国公府的认亲宴啊?”
徐杨青脑子转不动了。自己二哥的品行,他是最清楚的,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愿意铤而走险的,结果是个绣花枕头,被周南一把剑就吓露怯了。他正跟徐明春掰扯呢,这是闹哪一出?
难道二哥真的有私生子?不,不可能。但是刚才自己一口咬死说只有徐峰才是二哥现在唯一的儿子……
“不,不可能。”徐杨青声音大了许多,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心虚,“我二哥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辛四娘旁边那个男人不耐烦伸手推了徐杨青一把:“你谁啊你?我阿耶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我,我是你四叔。”徐杨青突然回过劲儿来,“啊,呸,你是谁啊?也敢冒充我们徐家的儿子?”
“哦,原来是四叔啊。”这男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我叫徐哲,是你的亲侄子啊。”
“胡说八道,我二哥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徐峰。”
徐哲见徐杨青不欢迎自己,脸色又冷了下去:“徐峰是谁?”
他注意到徐杨青身边那个有些畏缩的男人,冷笑道:“你,就是徐峰?”
徐峰轻轻点头,还没缓过神来,一个巴掌就扑面而来。
明春愣住了,她没想到徐哲会直接动手。
不等明春出面,徐峰就扑上前去,两人殴打到一起,嘴上骂骂咧咧。
明春立刻招手,派人把两人拉开。
“你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
徐峰挣扎着向前:“阿姊,我才是你亲弟弟啊。”
徐哲一听,也立刻一把鼻子一把泪,哭诉自己这么多年过得有多苦。
明春实在是没心情看这出闹剧,她转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装作不解的样子:“这样啊。”
“可是,你们都说很了解我阿耶,也都说是我阿耶唯一的儿子。那,我该相信谁呢?”
这两人又开始互相攀咬,都说对方是冒充的,自己才是真的。
明春听得头疼,正准备让他们闭嘴的时候,下人来报,说是有一个男人找上门来了。
这就对了!
“把人带进来吧。”
依旧是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些市井气息:“我叫徐景,是徐将军的儿子。”
席间一片哗然,这下,连一直沉默的祁墨云都没忍住笑出声了。
明春饶有兴趣地问他:“哦?你凭什么说是徐将军的儿子。”
徐景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明春:“你就是我阿姊吧。这是阿耶的玉佩,这世上只此一块,阿耶说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了,所以转赠与我。”
明春接过玉佩,指尖有些发抖:“嗯,确实是我阿耶的。”
明春看看徐景,又转头看看徐峰、徐哲。
“可奇怪的是,你们三个,都说是我阿耶唯一的儿子。”明春转头看向沈岱,“今日,刚好沈参军也在,不如,你们当着大家的面,好好辩一辩,孰是孰非?”
沈岱正在看热闹呢,突然被明春叫出来,清了清嗓子:“徐小姐说得对,你们三个,可能有徐将军遗孤,也有可能全是冒认的。要是交代不清楚,我就只能把涉案人员通通带走了。”
沈岱伸手指了指徐杨青和辛四娘:“当然,也包括你们两个。”
24. 放了你四叔
徐杨青有些害怕,但还是撺掇着徐峰起哄。辛四娘见机,也不甘示弱,直接往地上一蹲,就开始又哭又闹。
眼见毫无进展,沈岱皱眉,示意把所有人抓起来。
没想到赵老夫人不乐意了。
“这说到底,是我们徐家的家事,还是不劳烦沈参军费心吧。”
沈岱一时无话了。
“阿婆可还记得,今日是我生辰。”明春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四叔带人上门认亲的时候,你可曾想起来,这是家事?接连有人上门说是我阿耶外室子,败坏我阿耶清誉、惹人笑话的时候。阿婆,你可曾想起来,这是家事?”
“你四叔那是好心啊。”
明春直接打断赵老夫人:“既然阿婆也觉得四叔是好心,那正好,就让沈参军还四叔一个清白好了。”
“你——”赵老夫人使劲儿敲了一下手杖,“你这是准备忤逆我,是吗?”
见两人气氛僵持,徐松青出来打圆场:“阿娘,这要怪,就怪事发突然,明春也不是有意的。”
“大哥,你收了徐明春多少好处啊?你这么向着她说话。”
徐松青被气得脸红。
“越是家事,就越是理不清楚。所以,能请到沈参军,可是四叔你的荣幸。”明春又笑着看向赵老夫人,眼底却透着一片冰凉,“阿婆,你若是觉得我忤逆不孝,就给沈参军递上一纸诉状吧。”
“沈参军,麻烦你了。”明春没在搭理赵老夫人,走到沈岱面前,露着些许歉意,对他微微行礼。
任由徐杨青这群人再怎么哭爹喊娘,周南还是派人把他们捆了起来。
闹这么一出,也没人有心情继续吃饭了,明春只能一一致歉。马锦姝宽慰了明春几句,可明春心烦意乱,也没听进去,让周南在家收拾残局,自己则坐着马车去衙门了。
明春掀开帘子,看见衙门外面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家都知道,今天国公府闹了一出认祖归宗的大戏。
她随手卸下钗环,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明春神色木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接跪在了衙门前哭诉:“沈参军,你一定要替臣女主持公道。”
沈岱刚把人押回来,还未开始审问,就看见明春跪在自己面前,这又是闹哪一出?
“今日本是臣女生辰,却遭这些贼人算计,败坏我阿耶声誉。定国公生前随先帝征战沙场、一生为国为民,未曾懈怠片刻,如今离世后却要受此等非议。我既为人女,若是坐视不理,那往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肆意羞辱我国公府。”
沈岱连忙上前,想要拉她起来,手伸到半空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祁墨云坐在旁边,就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徐小姐言重了,定国公是肱股之臣,下官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的。”
明春向来不吃“清者自清”这套,可这些高门宅院里的伦理丑事,向来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直接澄清反倒效果甚微,若是加一把火,等这把火越烧越离谱,烧到极致的时候,反倒容易澄清了。
明春要的,就是这出大庭广众之下的伸冤大戏。
可沈岱好像没能体会到明春的用心,准备派人驱散衙门前的百姓了。
明春正着急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祁墨云开口了:“沈岱,不必这么麻烦,直接审吧。”
这场认祖归宗的大戏,就这么再次上演了。
“我记得徐将军的儿子,不是死了吗?当时尸体还被吊在城门外。”
“呸呸呸,别提这事了,没看徐家姑娘还在这嘛。”
“哎呀,怎么这都说自己是徐将军唯一的儿子啊,那到底谁是啊?”
“说不定都是呢,这种有钱人家,儿子越多越好啊。”
突然,有人开始好奇了:“那,徐将军之前怎么不把儿子带回家呢?”
有人猜测:“会不会是徐将军惧内啊?”
"哎,你们不知道吗?那位孟夫人当时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难道这几个,真是冒认的?”
“我可是听说,这徐小姐的四叔,之前好像是搞了一个假遗书。”
“假遗书,这是做什么的?”
“当然是争家产啊。”
“哎,那今天这一出,也是争家产啊。”
徐杨青听出来这局势有些偏向明春了,心急之下,开始口不择言了。
徐杨青和辛四娘挑的这几个人都是出身市井,各个巧舌如簧,明春看光靠审问对峙是出不来结果了。
“沈参军,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明春盯着沈岱的眼睛,好像没有任何情绪,“兹事体大,造谣生事者,定要严惩。所以,先把他们关起来吧。”
沈岱觉得明春说得在理,这件事情,往轻了说,确实只是家庭财产纠纷,可往重了说,如果像定国公这种开国功臣、两朝元老都这么被轻易泼脏水,那以后岂不是……
既然这样,沈岱决定关押刑讯。
看着徐杨青脸上漏出的慌乱害怕,明春心里说不上来的痛快。
徐杨青被硬拖走后,明春也向沈岱坦白了前因后果:“沈参军,我知道作伪证不对,也知道真相大白的话会消磨百姓对你的信任。可我四叔明摆着是撒谎,是没安好心,我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你就当体谅一下,我作为女儿的心情吧。”
沈岱一时无言。
祁墨云倒是笑了:“你就没想过,这几个地痞,反咬你一口?”
“这样的话,他们就什么也拿不到。”
“原来如此。可是,你四叔不管带谁回去,你只要咬死不给,他又能怎样呢?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这么破费。”
明春不是没有想过,反正就算真的存在一个“弟弟”又能怎样?针对徐柏青的流言蜚语又能影响自己多少?反正徐家的家产,已经全部在自己手上了……可一到这种时候,曾经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就是跳到她的眼前,然后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男子,打碎了她所有的美梦。
明春很确定,她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祁都尉不必介怀,我要做的,刚好就是我想做的。”
沈岱终于开口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徐小姐。”
“你把那个农妇带回去吧。”
明春前脚刚到家,赵老夫人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明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四叔呢?”
明春自顾自的打量自己双手:“四叔伪造证据,当然是被关进大牢了啊。”
赵老夫人赶紧坐到明春身侧,拉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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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边轻拍一边说好话:“你看你这孩子,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这说白了就是个误会嘛。”
明春把手抽回来,盯着赵老夫人的眼睛认真问她:“专门闹到我生辰宴上的误会吗?”
见明春不为所动,赵老夫人语气也硬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这再怎么说都是家事,咱们关上门来自己解决就行啊?”
“是吗?那之前四叔伪造遗书,姑丈直接派人过来的时候,阿婆你怎么没想起来,应该关上门来解决家事呢?”
赵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又不乐意了:“你这意思,是准备跟阿婆翻旧账吗?”
“阿婆多虑了,我只是希望你记起来,关起门来是解决不了家事的。既然遗书的事情就是沈参军还我公道的。那这次,我也只能继续劳烦沈参军了。”
“这点事情你一定要闹到台前吗?旁人见你如此跋扈,你就不怕丢了柏青的颜面?”赵老夫人又搬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定国公活着的时候,赵老夫人每次对明春不满意,就爱把家族颜面挂在嘴边上,当然,主要是徐柏青的颜面。
明春本就不喜欢赵老夫人这幅长辈惯有的倚老卖老做派,不过是不想阿耶为难罢了。至于丢人不丢人的?明春只觉得可笑,败坏所谓家族名誉的,不就是他徐杨青本人嘛。
“你真的在乎过我阿耶吗?”明春突然发问。
赵老夫人不解。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这样。”明春不等她辩驳,喃喃道,“你总是顾念大伯年少时家境贫寒伤了身体,记挂三叔英年早逝福薄缘浅,提起他们两个,你流了太多眼泪。你还会说姑姑是你唯一的女儿,你必须得疼她,至于一向不正经的四叔,你就总说他年纪尚小。”
说起“年纪尚小”的时候,明春没忍住轻笑出声。
可转念之间,明春觉得非常悲哀。
“可我阿耶呢?”明春觉得自己开口都变得艰难起来,“你嘴上虽然总说他是你最争气的孩子,可紧接着的下一句,永远是要他承担起照顾整个徐家的责任。哪怕,哪怕大伯他们早已成家立业,哪怕我阿耶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你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我阿耶出钱出力,他不抱怨,是因为他真的爱你们。”
“可是,阿婆,你可曾有一时片刻,像我阿耶爱你那样爱着他呢?你可曾有一时片刻,想起来他也和叔伯一样,是你的儿子呢?”
赵老夫人有些呆滞,开始不住揉搓自己那双早已爬满皱纹的双手。
“你不是不知道,明翊去世后,我阿耶他有多伤心。”明春还想继续发泄心中的不甘,言语中开始夹杂愤怒,“可今天四叔随便拉着一个地痞流氓登堂入室,大庭广众之下要求分我阿耶家产的时候,你替四叔辩驳奔走的时候,可有一分一秒,想起来你还有一个忍受丧子之痛不甘离世的儿子?”
到最后,明春差不多是吼出来的。
“我,我只是……”赵老夫人想替自己辩解,可却没有办法继续往下说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明春深呼吸调整情绪后,平静的看着赵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阿婆,你不可以,依仗着我阿耶对你的爱,来无休止的剥削我。”
“你不可以的。”
你没有这个资格。
25. 以后,都由你说了算!
明春发泄完,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她瘫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无力。
她本以为,自己方才会委屈流泪的。
“小姐,”青琐心疼明春,努力不让情绪漏出来,“归鸢楼来了人,说是念着小姐你连日奔波,怕是也没顾得上吃饭,就送了些吃食过来。”
明春以为是马锦姝,心里涌进一丝暖意:“让她进来吧。”
来人年纪不大,梳着双髻,整个人干净利索,就是眼神有些露怯。
看到明春有些吃惊,她连忙开口,顺便把带来的吃食一一摆好:“这是我家掌柜,特意翻了之前的账簿,照着徐小姐的喜好特意做好,让我送来的。”
“你家掌柜真是有心了,替我给她道声谢。”
青琐正要给她塞些碎银子,她连连摆手,说什么都不肯收下。
“徐小姐于我们归鸢楼有大恩,怎么还能收小姐的银钱呢。”
“好了,”明春叫住青琐,冲着她轻轻摇头,“把这位姑娘送出去吧。”
青琐二人刚出门,明春就又看着窗外发呆。
突然明春听到了一阵悠扬的骨笛声,她蓦得回头,看见了周南。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明春看见他,一下子所有情绪都堵到了嗓子眼,不免有些嗔怪。
周南把骨笛收起来:“我站了有一会儿了,看你一直没反应,不知道该怎么叫你。”
他轻轻把明春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你白天,怎么不干脆让我好好收拾他们一顿呢?”
明春也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要是要是让你出手,免不了要落人口实的。”
“那现在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啊,不如,还是我直接去。”
明春直接打断他:“无妨,沈参军是个信得过的人。”
“好,我信你。”
“周南,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有没有吃饭啊?”
周南没想到明春还惦记着这件事,轻笑出声,摸了摸明春发顶:“这是个秘密,不过明天你就会知道了。饭嘛,还没来得及。”
“那一起吧,这是归鸢楼刚送来的。”
周南看着满桌佳肴,打趣明春:“你现在跟归鸢楼掌柜,感情倒是不错啊。”
“好了好了,快尝尝味道。”
第二天一大早,赵老夫人就又亲自跑了一趟,说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说什么今天都得陪着自己吃早饭。
明春见赵老夫人没有提旁人,也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吃饭了,不料,人才刚坐下,徐明远就火急火燎跑过来,劈头盖脸的大吼大叫了。
“徐明春,你故意整我是吧。”
明春不明所以,皱眉看他:“徐明远,你大清早,发什么疯呢?”
“还装是吧。”徐明远瞪着徐明春和周南,又看了四周好奇的眼神,整张脸憋得通红,气得抬手都止不住发抖。
“你,就是你。”徐明远看看赵老夫人,又看看徐松青,“阿婆,大伯,你们来评评理。”
“我昨晚正准备跟淑仪好好亲热一下呢,你们猜怎么着?”
徐明远不等人猜,继续指控明春:“我,我都箭在弦上了,结果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只箭,就,直接射到,不是,就差点射到我了。”
“要不是我福大,这,这命根子可就没了啊。”
“噗——”明春直接笑出了声,“徐明远,你害不害臊啊,小嫂子的月份可不小啊。”
赵老夫人听得忍不住蹙眉:“都多大的人了,真是胡闹。”
徐松青脸色也有些发青,不过看了徐明远两眼后,倒也没说什么。
徐明砚和徐明嫣这两个年纪小的,更是一直低着头,也看不出来是什么神情。
正巧这时候,周南晨练完过来。徐明远一看见他,也不管桌上这群人想什么了,直接三步跨作两步到周南面前:“昨天晚上,是不是你干的?”
周南瞧见了明春微微上扬的嘴角,挑了挑眉,神色自若:“我干什么了?”
徐明远冷哼一声,从身后抽出来一支箭,直接摔在周南面前。
周南就当没看见,直接往前走,坐到明春身旁。
徐明远一只手捡起这支箭,另一只手指着周南:“哼,我们这里,有谁的箭法是比周南好的?再说了,这可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阿耶也差点儿被被射到,就是他看遗。”
明春心中了然,不动声色,看了徐明远一眼。
“不,不是。”徐明远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反正,这箭就是周南射的,他就是个心怀叵测的外人,就是想除掉我和我阿耶,霸占我们徐家的家产!”
“徐家的家产?”明春轻声嗤笑,随即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嘲弄地看着他的眼睛,“徐明远,哪来的徐家家产啊?你搞清楚,这是我徐明春的家产,你不过是个暂住在我家的亲戚,摆什么主人架子?”
此话一出,除了周南,其他人脸色都变得难堪起来。
赵老夫人听得心中窝火,明春也知道这话说了徒增尴尬,不过,她早该挫一挫某些人的锐气了。
随即,明春又继续往前走,绕着桌子时微微偏头,笑盈盈开口:“哎,我是气糊涂了,这话讲得真是不合时宜,各位不要往心里去。”
“这往外说出去,我们也算是清正人家了。虽说是我的家产,可自小,我阿耶阿娘就教导我要孝敬尊长,体贴弟妹。”
“所以,我们一大家子,力气还是要往一处使的。”明春话锋一转,“就怕有些脑子愚笨的,看不懂这个道理。”
“平白,玷污了我徐家声誉。”
明春话落,也重新坐了下来。
徐明砚突然“嗳”了一声,小跑两步,从徐明远手中夺走这支箭,在手中把玩两下后,随口说道:“阿兄,你真是想多了,这种箭,我们军营里比比皆是,估计是哪个小兵,不小心射错了而已。”
“射错了?”徐明远压根儿就不信,“我跟其他人无冤无仇,除了周南,谁会想要我的命?”
“可我师父为什么要你的命呢?”徐明砚自打进了军营,向整日里冲着周南“师父”长“师父”短的,一门心思想着拜师学艺。
“因为他看我不顺眼啊。”
“阿兄你真是想多了,我师父多和气一个人啊,真要说起来,也是某些人看他不顺眼吧。”徐明砚不给徐明远插话的机会,“反正啊,以我师父的箭术,要是想要谁的命,那他是绝对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的。”
“这样吧,周南。”明春很自然接过这个话头,“一会儿吃过饭,把你的弓取来。”
眼看火烧的越来越旺,徐禾青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说了是误会嘛,非要在家里动刀动枪,多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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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你是做兄长的,又没出什么事,就不要这么斤斤计较了。”
“姑姑,你怎么?”徐明远有些不明白,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若是往常,不管是姑姑还是阿婆,只要自己告状,她们就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训斥明春不懂礼数……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对啊,为什么呢?
明春冷眼看着他的迷茫无措,又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徐柏青在世时,总是教导她待人随和些,能忍便忍。毕竟,都是一家人……
她年纪小时,还是颇有些惧怕阿耶的威严,可待她年长,阿耶又急速衰老了,她也就,不忍心开口了。
可他们占了自己这么多便宜,非但不曾感恩,反倒滋生了些出门没捡钱就是亏的念头。
现在,无非是有些人,认清了现实而已。毕竟指望谁才能吃上饭,也不是什么看不懂的难题。
“好了,快点坐下吃饭吧。”徐禾青眼神躲闪,匆匆催促了一句,就看向别处了。
徐明远这些年是越来越不爱跟周南打交道,现在又无人给自己撑腰,只能默默吃饭了。
明春突然问赵老夫人:“阿婆,你今天让大家聚在一起,不单单是为了吃个早饭吧?”
赵老夫人稍微愣了片刻,就派人取了个盒子出来。
“明春啊。”赵老夫人轻声叫她。
明春笑盈盈地瞧着她。
赵老夫人把盒子塞到明春手里:“你这些天有孕在身,还要操持家务,劳心劳神,我也拿不出什么珍宝家玩,只有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算是我的心意,你好好收着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明春嘴上推辞,手上却没什么动作。
“你一定得收下。”赵老夫人又往她怀里推了推,“明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吧,你四叔最疼的,就是你了。”
明春嘴角含笑,却一言不发。那会儿先帝健在,阿耶在朝堂中如日中天,又有谁,是不疼自己的?
“你四叔啊,这事情办得确实不地道,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说他。”
看来,是准备走怀柔政策了。
“阿婆,你说得在理,四叔是该好好教导一下了。改日,我就替你出面,好好谢谢沈参军。”
徐明砚没忍住笑出了声,徐松青立刻咳嗽,瞪了徐明砚一眼。
赵老夫人思子心切,心里着急:“哎,沈参军日理万机,怎么好因为这点小事叨扰他呢。”
“依我看,不如,不如你派人去知会一声,就说是误会一场,把你四叔放了,就此作罢。”
明春目光幽幽:“阿婆,你真是糊涂了。沈参军只是依法断案,我过多干涉,要是把人得罪了,可怎么办啊?”
赵老夫人一时无言,沉默良久后,还是开口了:“我知道,你对阿婆不满意,不过你放心,阿婆这次说到做到。以后,我的日常花销,都由你说了算,绝不会像之前那样铺张浪费。”
“至于你四叔,你要是心里不高兴,就不用再给他银钱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春很自然伸手,收下了赵老夫人带来的那份“厚礼”。
她看着徐明远僵硬的脸,嘴角上扬,转头回赵老夫人:“阿婆这样忧心四叔,明春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沈参军那边,我就费心多说几句好话,也好帮帮四叔。”
26. 袭爵
回房后,明春打开盒子,拎出来里面的珠珠串串,看着这些上好的成色,还有些吃惊:“啧啧,我这个阿婆,之前下手倒是不轻啊。”
青琐也饶有兴趣地瞧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这次,就当是让徐杨青长个记性,先关他两天再说吧。”明春把盒子收起来,倚靠在窗前,认真呼吸着阳光的味道。
青琐轻轻给明春捶肩:“小姐,沈参军派人送了封信来,我拿给你吧。”
“嗯。”明春把信拆开,“沈参军说,他昨晚把四娘送回去了。剩下这几个人一开始不招,不过各打十大板后就松了口。”
“可是,这私下里招供,用处也不大啊?能堵着住悠悠众口吗?”
“青琐,你帮我化个妆,让我显得憔悴些,等沈参军庭审时,我们就过去。”
“要不,还是我替小姐去吧。”青琐有些担心明春的身体,“哪有像小姐这样,大着肚子还要整日四处奔破的呢?”
“老夫人也是偏心至极,眼里只能瞧见自己的儿子。”
明春无奈自嘲:“即便都是儿子,也没见她多在乎我阿耶。”
“不过,没有结果的事情,何必要一直放在心上呢。”
“现在,除了我,还有谁会在乎我阿耶的声誉呢?”
“还是我去吧。”周南突然回来了。
“你去?”
“明春,我是你的夫君。”
如果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那我又能充当什么角色呢?
“你今日,不去练兵吗?”
“若是一日不去,军队就要乱套,那我之前,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明春轻笑:“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有主见了。还记得,你刚来徐府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我还总是打趣你是个闷葫芦。”
“那,你是更喜欢之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明春拉起他的手,仰头望着周南的眼睛:“不知道,但是我清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嫁给你。”
“嗯。”周南不再说别的,“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一趟衙门,会一会这几个地痞。”
明春怕祁墨云又跟沈岱在一处,本想叮嘱他万事小心,又怕周南多想,就只点点头。
周南走后,青琐不解:“小姐,你与姑爷都成婚两年了,怎么最近,要一次又一次的表明心意呢?”
明春笑笑:“没关系,不懂就不懂吧。”
这边徐明砚已经在门口徘徊许久,一看见周南,就“师父师父”的喊着,纵身跃马跟着了。
“师父,你今日怎么不去军营啊?”
“替你阿姊跑一趟衙门,把四叔接回来。倒是你,怎么不回去好好练功?”
“啊?真的要去啊?”徐明砚问完还要回答周南的问题,“我,我本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阿姊的忙。”
周南看了他一眼。
“现在,我就当跟着师父去长长见识吧。”
“长见识?”
徐明砚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啊。
不过,由他去吧。
衙门处早就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南二人只能下马,等随从去通报。
只是周南没想到,祁墨云竟然也在这里。
徐明砚,突然就觉得很尴尬。
两个人都是他的师父,而且,一个是明春阿姊先前退婚的对象,一个是明春阿姊现在的夫君……
早知道,就不跟着凑这个热闹了。
祁墨云就当没看见周南,自顾自喝着茶,时不时点下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辛四娘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坦白。
她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也是听说卫国公好像有一个奸生子,就一时糊涂,找了个地痞,合计着多少能捞到些钱财。
沈岱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
辛四娘清楚这不过是一起唱的双簧,但是这语气还是让她心生委屈:“若不是活不下去,谁又愿意铤而走险?”
她突然想起来明春的叮嘱,明春不让她提太多自家的遭遇,省得又把王信文扯出来。
到时候,恐怕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民妇没别的意思,最近这两年,实在是收成不好。”
“即便如此,也绝不可以用这种歪门邪道。”沈岱故意提高声量,“若是没有沈将军驻守边关,邺城哪有今日的太平安乐?”
“一时糊涂,尚可谅解,若是处心积虑,为了蝇头小利就玷污肱股之臣的声誉。”沈岱目光扫过跪在台下低着头的男人,“那就真是心怀叵测,包藏祸心了。”
“民妇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徐杨青脸上火辣辣的,昨天被打了一顿板子,现在跪都跪不直,两只手撑得发麻。
没想到这个徐峰,更不中用,板子没打身上呢,就全招了。
沈岱继续问辛四娘:“这流言,你是从哪听来的?”
辛四娘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片刻后开口:“我也是偶然,刚好就是在卫国公府附近,听了这么一嘴闲话。”
“我看,那几个人的穿衣打扮,就是国公府上的人。”
这话一出,人群开始骚动。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流言最早,还真是国公府那边传出来的。”
“天呐,真是没想到,徐将军这是引狼入室了吧。”
这动静让徐杨青如坐针毡,芒刺在背。
沈岱继续追问:“你可还记得,那几个人的长相。”
“我想一下。”辛四娘突然抬头,“回大人,民妇想起来了。”
她突然转身,指着徐杨青:“就是他!”
“我那日在徐小姐生辰宴上见了,有一个人,就站在这个人身边。”
辛四娘不给徐杨青辩驳的机会,就开始哭天喊地。
“大人,您一定要彻查,还民妇一个清白啊!”
辛四娘一哭喊,徐峰也立刻跟上,表示这一切都是徐杨青的计划,自己也是一时糊涂,才会配合他的。其他二人更不必说,同样一股脑把罪名全甩给了徐杨青。
徐杨青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直接断了。
这群废物,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啊。
真是没一个顶用的。
沈岱把视线转向徐杨青:“徐杨青,他们说的这些,你可认?”
徐杨青结结巴巴:“我,我冤枉啊,大人。”
沈岱蹙眉:“到底是,还是不是?”
“他肯定不会承认的。”徐景忍不住轻嗤一声,“肯定是他,觊觎徐将军的财产,才出来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此毒手。沈大人,你可千万别放过他。”
沈岱瞪徐景一眼:“你也闭嘴。”
徐景悻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杨青觉得,自己可能是跪的时间太久,腿都软了。
沈岱重新审问他:“徐杨青,你还有什么可辨驳的?”
徐杨青被说得脸色发臊,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周南见差不多了,才开口:“沈参军,四叔这次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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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道错了。虽然兹事体大,但总归,不至于让四叔遭牢狱之灾。”
“内人的意思是,既然这场荒唐事已经水落石出。就不劳烦沈参军再费心了,有冒犯的地方,改日一定上门赔罪。”
听见“内人”两个字,祁墨云脸色略微有些僵硬。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祁墨云冷哼一声,“你们几个,把衙门当什么了?”
周南看都没看他一眼:“祁都尉,此事,无论怎么看,都与你无关吧?”
徐明砚想缓缓场子,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沈岱出来了结此事:“既然这样,周团练就先把人带回去吧。不过,徐小姐真是言重了,这是沈某分内的事情,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周南派人把徐杨青架走,徐明砚亦步亦趋跟着走了。
“你怎么又这样?”沈岱忍不住埋怨他,怎么一提到徐明春,他就总是要插上一脚。
“口口声声说着不在乎,但是每次就你最爱往前凑。”
“我不仔细看好,怎么能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倒霉?”祁墨云睨了他一眼,“不过,我倒是发现。”
“你去了国公府一趟后,对她的态度,开始倒戈了啊。”
“你收了她什么好处?”
“你别胡说八道啊。”沈岱满不在乎,“你们之间的浑水,可别拉我下来。”
周南没给徐杨青任何遮盖,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推车把他拉了回去。
徐杨青对周南恨得牙痒痒,却不敢有任何表露。
赵老夫人早就得了消息,这会儿已经出门迎接了。
她一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趴在那动弹不得,就心疼得眼泪汪汪。
“我的儿啊,你这是糟了什么大罪啊。”
徐杨青咬牙切齿:“阿娘,我们进去再说。”
“快,快来人,把四爷抬回房啊。”
从头到尾,赵老夫人就当没看见周南和徐明砚。
“阿娘。”徐杨青紧紧抓住赵老夫人的手,“你明天,就把族里的长老全都请来。”
其实,赵老夫人那日和明春争执后,也仔细反思了。自己确实有些惯着小儿子,不知不觉伤了其他孩子的心。
“杨青,咱们不要再闹了,好吗?”
闹?阿娘怎么能觉得自己是在闹呢?
肯定又是徐明春这小兔崽子背着他胡言乱语了。
“阿娘,你要是不把长老都叫来,我,我就这么耗下去,绝不会再喝一口药。”
赵老夫人经不住他这么软磨硬泡,一时心软,就应下来了。
周南刚交代完军务,徐明砚就已经把事情全部告诉明春了,逗得明春咯咯直笑。
看见周南回来,徐明砚就准备开溜了:“师父,你跟阿姊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明春站起来送他:“行,快回去吧,你回去晚了,大伯会担心的。”
徐明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离开了。
明春没头没脑的问了周南一句:“你觉得,明砚这孩子怎么样?”
周南不解:“嗯?”
“我平日里看他乖巧懂事,人品尚可。如今,他跟着你练武,你觉得如何?”
“明砚这孩子,基本功尚可,人也努力上进。”周南还是很认可自己这个小徒弟的,“虽然偶尔也会调皮一下,可毕竟才十六岁,可以理解。”
“我看他,算是个可造之材。”
“周南,我阿耶的爵位还没着落。”明春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让明砚袭爵。”
27. 族长
明春一大早上刚起来,还没来得及呼吸两口新鲜空气,赵老夫人就急匆匆派人过来了。
“小姐,今日族中长老都来了,说是徐家人都要到场。”来人转头看了周南一眼,“姑爷,毕竟是外姓人,就不用跟着去了。”
“这样啊。”明春玩味地笑了,“那阿婆没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
“所以,叫我去干嘛?”
“这,小姐还是去一趟吧,毕竟是族里的大事。”
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明春看着周南说:“没关系,我在自己家里,难道还会发生什么意外?”
随后转头,笑着对来人说:“我们走吧”
明春一路上,故意走得很慢,等她到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明春随便扫了一眼,心中有了大概:“这椅子太硬了,我坐不了。”
族里长老听徐杨青说了最近的风波,本就对明春有所不满。见她姗姗来迟,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就想训斥她几句。
“我们这些长辈一大早就来了,你磨磨蹭蹭到现在,还挑三拣四,真是不懂礼数!”
“在座的叔公既然都是懂礼数的人,那小女就不在这里碍各位的眼了。”明春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一下就让其他人着急了,赵老夫人赶紧给徐禾青使眼色。
徐禾青站起来拉明春:“叔公是说笑呢,你别往心里去。”
随后吩咐下人:“明春有孕在身,还不快把椅子换了。”
椅子换好后,明春依旧不为所动。
徐禾青问她:“明春,快过来坐下啊。”
明春也不想为难徐禾青:“看大家这架势,如果不出所料,今日的话题中心,看来是我了。”
“既然这样,我得坐在中间才行啊。”
“不然,要是少听了哪一句话,不就亏大发了嘛。”
明春示意下人把椅子放到中间,看到下人犹豫不决,继续开口:“我这几日闲来无事看了账簿,府上的日常花销真是不小。”
“所以,有些懒散的下人,就直接遣散了吧。”
下人忙不迭把椅子摆好。
明春无视这些出胡子瞪眼的老头,坐到了目光聚集处。
这些人先是训斥了徐禾青几句,说她管家无方,才落得家破人亡这样下场的话。
徐禾青脸色不虞,却也没有回什么话。
最后,有人突然来了一句:“你得好好感谢你的兄弟,要是没有他们,哪有你现在的安生日子。”
明春听见这话,气得想笑。
本来她就想听着闲话混点时间,现在这把火,是不得不往自己身上引了。
“七叔公,把姑姑接回府上住的人,是我,照顾姑姑衣食起居的人,同样是我。”
“你作何,让姑姑去感谢旁人呢?”
这老头倒是一点也不客气:“都是外嫁的人了,能住在娘家,不还是靠做兄弟的心善?”
徐明砚嘟囔了一句:“这房子,是明春阿姊的啊。”
坐在他身侧的徐明嫣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明春看着其他人神色各异,各有各的算盘。
“七叔公难道不知道,这房子,是我阿耶留给我的吗?”
“留给你?”另一个老头听见这话不乐意了,“你阿耶膝下无子,留下的家产,自然该你叔伯说了算。”
其他人好像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开始七嘴八舌。
“明春啊,听你四叔说,你阿耶留下的家产,一直是你攥在手上的?”
“你都不想想,你阿耶以后,还不得指望别人去祭拜。你霸着财产不放,把人得罪狠了,以后谁会顾及你阿耶?”
“你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竟然还跟你四叔翻脸,把你四叔弄到衙门里去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两个字?”
“说够了吗?”明春皱眉,把话头对准徐松青,“大伯,你可是这屋子里最有学识的人。”
“不如,你来跟叔公们解释一下,先帝留下的律法。省得各位叔公出言不逊,惹火上身。”
谁要听你们说些什么祖宗之法,徐明春只知道,祖宗之法再大,还能大得过当朝的金科玉律?
徐松青是个惯会之乎者也的古板书生,只要是律法规定的东西,他都是向来照做的。
他一一解释清楚,表示徐柏青的家产,按律都该是明春的。
这些人开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徐杨青看不下去了,忍着疼痛龇牙咧嘴道:“虽然,是有这么个律法。但是,也没谁规定不从就会怎么样吧。”
明春垂下眼睛,深呼吸平稳情绪。
“徐明春,你少在这里唬人。”
徐杨青这话好像又把其他人点醒了。
“明春,你这孩子读书,真是。”三叔公本来想说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但是怕把人惹恼,就换了口风,“这不是白读了吗?”
“对啊,就算姑娘家嫁人了,也不能是非不分,一点儿不知道帮衬家族啊?”
说来说去,还是要回到徐柏青的身后事上。
看着这群人“苦口婆心”的样子,明春觉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其实是可悲才对。
自己不过是按照正常流程拿到属于自己的财产,结果,反倒是犯了什么伤天害理、悖逆人伦的重罪一样。
明春突然开口:“我听明白各位的意思了。”
看着他们掩盖不住的、略微期待的眼神,明春微微一笑。
“你们是打算,把我阿耶的牌位,从祠堂里请出去,对吧?”
这话像是平地起惊雷,把其他人吓得不轻。
赵老夫人声音发颤:“明春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阿耶是按照族规进的祠堂,可现在族中长老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我要是不把家产让出来,就不打算供奉我阿耶的香火了。”
“说严重些,不就是打算把我阿耶从祠堂里请出去吗?”
徐杨青听得头皮发麻:“你可别胡说八道,谁说这话了?”
明春反唇相讥:“哦?那为什么,要拿我阿耶的身后事来威胁我呢?”
见他们一时不敢接话,明春继续发力。
“至于什么帮衬家族的话。”明春轻笑,“四叔,我没有帮衬你吗?”
“如果不是我心地善良,你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明春又看向徐松青:“你说呢?大伯。”
“我,我。”
看徐松青支支吾吾,不知道帮哪边说话才好的样子,明春也懒得计较了。
“每个人都是端起碗吃饭的,但是,可别刚吃了饭,就急着摔碗啊。”
听见这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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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人脸色发青,有些人开始憋笑。
“我们也不是说你自私自利,就是你看啊。”七叔公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强硬了,“明远这孩子,很快就要当阿耶了,这孩子再怎么说,管你叫一声姑姑,你怎么能忍心不管呢?”
“还是七叔公说得在理。”明春装作一副很是信服的样子,“这样想想,我也是快要做阿娘的人了,往后,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呢。”
“你不是有周南吗,周南赚的钱难道不够你们花?”
“有周南又怎么了,徐明远不照样有手有脚吗?”
徐明远不乐意了:“徐明春,你无法无天了是吗?”
明春自动忽视了这个人:“今天,既然各位长辈都在,我就直接把话挑明好了。”
“于理,明翊出了这种事,我阿耶一辈子出生入死赚的家产自然要到我的手上。”
提到自己的弟弟,明春突然觉得有把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下子就痛得无法呼吸。
明春尽量不让自己哽咽:“于情,明翊的后事,是我一手操办的。我阿娘、阿耶从卧病在床到离世,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假手于人。就凭我这份孝心,我阿耶把家产留给我,就是无可指摘的。”
“所以,我不可能让步,也不用劳烦各位长辈费口舌了。”
气氛一下子有些诡异。
“你这样固执,不怕你阿耶九泉之下,会寒心吗?”
寒心?明春看着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白胡子老头,毫不客气开口:“四叔公,你这么关心我阿耶的看法,不如亲自去问问他啊?”
“你——”老头被气得差点儿没喘过气。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六叔公也生气了,他看着老四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才把气顺下去。
他不理解:“明春,你说你一个女人,不需要像男人一样要四处应酬抛头露面,也不能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谋求功名。”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呢?”
明春终于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笑完之后,仰着下巴示意:“有这些钱,我才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不然,谁会把她的话当回事儿。
“除此之外。”明春站起来,走到六叔公面前,带着讥讽的神色,垂眼看着他,“有了这些钱,我就可以,站在高处,这样看着你啊。”
六叔公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抬手就要给明春一巴掌。
徐明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直接攥住这只干瘦的手腕:“六叔公,明春阿姊有孕在身,你竟然想对她对手,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随后,他直接松手,把人甩回椅子上。
徐明砚环视四周,语气中全是愤怒:“你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责怪一个女人。”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明春神色如常,她轻轻抓住徐明砚的手腕,在他的疑惑中平淡开口:“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既然人都在,我就一起说了吧。”
“我阿耶的爵位。”
听到“爵位”两个字,刚才那些还在回避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了。
“早晚都是要定下来的,我跟周南也商量过了,我们会向今上请旨,请求把爵位给徐家现在最勤奋上进的晚辈,这个人就是——”
明春在所有人热烈的目光中把徐明砚的手往上举:“徐明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