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天才流浪汉私奔》
1. 第 1 章
“肖洛,不就是这么点小事,你犯得着跟你妈妈生气吗?她有心脏病,你这么气她,她要是犯病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肖洛,既然你次次考试都能考第一,应该不会介意帮我们哥几个儿写写作业吧?可不能只会学习,得做个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好同学啊。”
“肖洛,你是个好苗子,光凭高考就能上名校,那这次的夏令营机会,老师就给娜娜了,她比你更需要这个资格。”
“肖洛同学,高考没考好,你有情绪没问题,但你可以直说,在教室里和同学打起来,算怎么回事?三千字检讨,下周一升旗在全校面前朗读,别以为你毕业了就没人管你。”
一张张嘴脸在肖洛眼前闪过。
冬春交替之际,冰层很多地方已然裂成破碎浮冰,寒意却仍刺骨。
凛风吹拂,他就站在跨江大桥上,昏黄的路灯洒在少年肩上,过于苍白的面容被大片大片的晦暗笼罩。
“是,爸爸,您说得对,我不应该气妈妈。”哪怕最初是她先出言侮辱我。
“是,同学,你说得对,我这就帮你写作业。”哪怕写了作业,你们还是针对我。
“是,老师,您说得对,夏令营的资格我不需要,应该给娜娜。”哪怕它本应属于我。
“是,主任,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打人。”哪怕挑事的本就不是我。
肖洛轻声呢喃,不被照亮的阴影中,几点晶莹痕迹划过。
罢了。
道歉有什么用呢?
谁又会听。
他低头看向晚冬的湖面,握了握拳。
下一秒,一辆大货车从他身后疾驰而过,噗通——
夜色中,沉眠鸟兽惊飞,却没有一人注意。
-
“咳咳,呸,醒醒。”
肖洛被冻得木然的脸火辣辣地痛。
他费劲地睁开眼,一个蓬头垢面、叼着烟的流浪汉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钱,滚——”肖洛恹恹地翻身,任由荒草扎进嘴巴,也不想动弹一下。
——怎么就这么难呢?被大货车刮进河里的一刻,比起恐惧,他感到更多的却是释然,本以为会就此结束,却又被人救起。
“没事。”流浪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踢一脚肖洛,“没钱,衣服还可以拿去卖,反正你想死,衣服进火葬场烧成灰,还不如让我拿去换钱。”
肖洛:“……”
他想说,他确实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刚才坠河纯属是意外。
不过话到嘴边,他却懒得申辩。
流浪汉轻啐一声,带着口水的烟屁股,落在肖洛面前。
看着对方脏兮兮模样,肖洛脑海中瞬间闪过被流浪汉猥亵的新闻,那些人会在酒吧捡尸,男女都捡,他们身上本来就脏,还可能有性病,没准还是艾滋。
书本中关于艾滋的知识,混着那些令人恐惧的图片划过,原本并不太想活的肖洛只觉脊背汗毛竖起。——他不怕死,但害怕肢体残破生疮的本能,让他爬起来拼命后退。
“你别过来,离我远点啊。”肖洛紧张地揽住被扯开的衣服,脸上写了几分慌乱。
下一秒,啪——
一个软呼呼的东西被扔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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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低头一看,是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肖洛:“……?”他有种被乞丐施舍的奇异感觉。
“包子,吃了还想死的话,我不管你。”流浪汉居高临下地说道,叼着烟的模样,像是全天下都欠他钱。
肖洛这才发现那双龟裂生疮的手,从未向他伸来。
五分钟后。
肖洛嗦完塑料袋里最后一点肉汁,猛然打出一个喷嚏,之前一门心思都是“他怎么还没死”,肉包下肚,攫取到仅存温暖,肢体的感受也才慢慢复苏。
“还想死吗?”流浪汉问道。
肖洛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确实不想死了,但是他也不想回去。想起那个不算家的家,想起那些必须面对的嘴脸,肖洛只感觉从肉包上摄取的一点点热量,又开始消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流浪汉踢在肖洛腿上,丝毫没有因为眼前这个人刚刚极可能准备自、杀而留任何情面。
肖洛看向流浪汉,灭下的怀疑再度升起。
“你问我名字干什么?”肖洛扔掉塑料袋,那袋子却因沾了油脂,不愿离开他的指尖,像是不散的幽魂。
流浪汉猛地咳嗽几声,发出砂砾般的笑声。
“死都不怕,还怕告诉别人名字?”
其实这话还有后半句:连名字都不敢告诉我,死,估计你也不敢了吧。
流浪汉不再理会肖洛,背起蛇皮袋子朝台阶走去,破旧的胶皮雨靴每一次落脚,就深深陷进泥地里,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肖洛呆呆地看着路灯下流浪汉的身影,片刻,起身追去。
2. 第 2 章
流浪汉的身材很高,走在肖洛前方,遮住路灯投射下的暖光。
肖洛处在大片阴影中,却并不觉得不适,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比起光明,他似乎更适合这样。
“连名字都不告诉我,就想让我带你回家?”流浪汉又叼起一只烟屁股,开始吞云吐雾,沙砾般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让人听着嗓子不太舒服。
“我叫肖洛。”肖洛清清嗓,低声道,又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流浪汉答。
“呵,不愿意说就算了,连个借口都懒得编。”
肖洛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但此刻的他说起话来却不留一丝情面。
毕竟,对方只是个流浪汉。
一个流浪汉,这是什么概念?那是从来没出现在他人生字典里的存在,若是他现在离开,两人此生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本以为如此激将一番,流浪汉就会说出名字,可那人依旧只是吞云吐雾,并不言语。
肖洛莫名有些心慌。
现代社会,名字就像是一道保障,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警察抓人最先拷问的第一个问题也会是:“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不知道名字,很难通过描述完整地还原一个人,而知道名字之后,对一个人的印象就会变成那三两个字。
就好像几个字眼,能代替一个人的全部。
可现在,对方却不愿意告诉他名字,肖洛开始重新思考跟着流浪汉的决定是不是正确,毕竟他现在好像也没那么不想活了。
“你到底叫……”
“辛zui。”流浪汉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慵懒地说道。
暖黄色的光下,纤长的睫毛落在眼底,那副眉眼其实颇为精致,和身为流浪汉的落魄气质并不相符。
“哪个zui?是贵妃醉酒的醉吗?”肖洛问。
不等流浪汉回答,他便自言自语地揶揄道:“人不怎么样,想不到名字还挺有文化的。”
并不是肖洛尖酸刻薄,只是,不慎坠河的那刻起,过去十几年学会的礼貌,就被他扔进狗肚子里去了。
流浪汉却道:“不是那个醉,是犯罪的罪。”
“……”
古时候,有黥面之刑,犯罪之人会在脸上刺字,既是羞辱,也是标记。
名字也是人的门面,眼前的人无疑……
门前不太好。
“那你犯过罪吗?”肖洛低声问道。
十二年来所受的教育,都叫他不要以貌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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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名字取人,可是他忍不住。
流浪汉并不在意,他划开打火机,夜空中几点火星飞射,流萤一般迅速闪过,片刻,廉价香烟被点燃,流浪汉转动打火机,随口说道。
“犯过啊。”
“什么罪?”直觉叫肖洛不要再问下去,不然他可能再也停不住想逃开的步伐了。
可话在嘴边,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叫他不得不开,而他也终将因好奇而受到惩罚。
“我杀过人。”流浪汉淡淡道。
“……”
“一家三口,刀刀毙命。”
“……”
肖洛想跑,可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走到沙滩上。——滨海市临海多河,但肖洛鲜少出来,并不知道现在在哪片海滩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被捡起来的。
“进去吧。”流浪汉登上一艘破船,过高的身材挡在船板上的小门上,黑咕隆咚的船舱,仿佛隐藏着关于恐怖的一切幻想。
“你、不会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肖洛站在门前迟迟不敢进去,视线中充满戒备,整个身子绷成一条线,随时准备逃走。
“呵呵。”流浪汉冷笑一声,一没身钻了船舱。
只留肖洛一人进退两难。
3. 第 3 章
肖洛最后还是进去了。
一方面是因为船舱亮了灯。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没地方可去。
他猫着腰走进船舱,明黄火焰炙烤着玻璃罩子,柴油灯猎猎作响,狭窄逼仄的空间渡上一层暖色,竟还有几分温馨。
流浪汉趺坐在只铺一层薄毯的船板上,低着头翻找地上的破旧尼龙丝袋。
胡子拉碴的侧脸被暖光照亮,皮肤的缝隙间似乎沾了不少脏兮兮的灰土,但肖洛还是看出,其实这流浪汉很年轻。
——至少比黑灯瞎火下的第一印象年轻。
“你多大了?三十应该没有吧?二十五?”年龄的缘故,肖洛的戒备略微减少,流浪汉却还跟刚刚一样,对他爱答不理,没什么礼貌。
但这并不让肖洛讨厌。
他人生的前十八年遇见太多礼貌且有涵养的人,可那些人伤肖洛太深。
肖洛后来发现,那些人也并非真正的友善温和,只不过他们聪明地戴了一张面具,隐藏起心底的黑暗不堪。
所以现在,直白的不礼貌,和虚假的友善。
他选择前者。
“没想到,你这地方比你的人干净那么多。”肖洛也不跟流浪汉客气,连鞋子都不脱,就要往床板上坐,可是他哪能没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个流浪汉,说话办事不留情面,就连不客气也比他更胜一筹。
“谁他妈准你坐在床上的。”流浪汉一脚反勾在肖洛小腿,轻轻一拉一拖,肖洛整个人狗吃屎一般,倒栽在船板上。
十几岁的男孩子,身体健硕得很,就算摔一下也不觉得太疼。
“靠,你他妈的还练过啊。”肖洛摸摸被磕的下巴,一个剪腿击向对方下盘,却再度被流浪汉利落躲过,还反别了他的腿。
“不是我练过,是你太菜。”流浪汉依旧没看他。
肖洛摸摸下巴,他觉得这人一定很适合当老师,因为他不会生气。——哪像是学校的教导主任,自己不过呛了一两句,便要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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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罚哪儿。
“留在我这儿,就要守我的规矩。”
“不坐就不坐。”肖洛嘟起嘴。
大不了他睡地板,反正他年轻,不怕着凉。
“沙滩上有淋浴间,把衣服换了再滚进来。只有一床被,弄脏了,我把你撕了当被子盖。”流浪汉恶狠狠地命令道。
肖洛低头看向自己箕坐的两腿间,一叠绿色卫衣散开在那里,还有毛巾和一条黑色牛仔裤。
流浪汉脏兮兮的,流浪汉的衣服也应该是脏兮兮的,肖洛听见对方让自己换上时,心里其实有些抵触,然而他简单翻看,却发现这两件衣服竟然是全新的,连吊牌都没剪,看起来和流浪汉的气质格外不搭。
“这不会是你偷的吧?”肖洛看看吊牌上的价格,对于他过去的家庭来说,都能算得上小小的奢侈。
“不是偷的,是抢的,先杀后抢。”
“……”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次肖洛没再感觉害怕。
4. 第 4 章
肖洛洗完澡,钻进船舱里的时候,辛罪正翘着腿在硬板床上看书。
脏绿色的毯子半盖在他身上,下身拉出的竖长褶皱显得他的腿格外地修长。
“你不洗吗?”肖洛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他坐在硬板床边,身上还散发着肥皂的清香,是茉莉花味道的。
辛罪抬了抬眼皮,拽拽地扔下一句话。
“我的地盘听我的。”
肖洛:“……”
他觉得这个流浪汉可以去唱hiphop。
头发擦得半干,肖洛曲着手脚,爬进木板床里侧。
经过河水那么一泡,手机早就用不了了,他平躺一会儿,只觉得无聊,便侧过身就想去看辛罪在看什么书。
——流浪汉看书,这事实在是超过他的想象。
“诶诶诶,你关灯干什么啊?”肖洛叫道。
辛罪像是有意拦他,他爬过去的一刻,火苗就被他用玻璃盖子压了压,船舱中瞬间归于黑暗,只留头顶泄下的几缕月华。
“不干什么,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去捡垃圾。”辛罪缩回被窝里,翻了个身,背对肖洛。
硬板床的面积不大,只比单人床宽上一半,可是二人之间还是有足以容纳半个人的空间。
辛罪是侧着睡的。
“你干什么啊?都是男人,至于离我那么远吗?”肖洛用肩膀撞了撞对方,语气有些贱兮兮的,在之前和流浪汉的交锋中,他一直处于下风,这个感觉让肖洛有些不爽。
他现在想扳回一局。
“怎么你还怕被摸啊,脸皮这么薄?是不是男人?”肖洛伸出手怼到辛罪腰上,动作带着几分轻薄味道。
哐——
床板剧烈地摇晃,再定身时,流浪汉已经翻身压在肖洛身上。
辛罪双手抵在肖洛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狭窄逼仄的船舱中,舱顶到床板之间都被占据,健硕的身材彻底挡住缝隙间泄下来的月辉,给肖洛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危险,真的危险,肖洛感觉这流浪汉真的会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缩了缩身子,警惕道:“你、你干什么?”
夜色粘腻,空气仿佛也停止流动,心口却砰砰砰直跳。
他看不清辛罪的面容,却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这样的压迫感让他觉得对方的胡茬随时可能扎在他身上,除此之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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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是不是男人?”
辛罪将之前的话尽数交还,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怪里怪气。
“还是——你不知道,其实男人也可以做很多事儿的,怎么?你想试试吗?”
肖洛瞬间怂了。
他只有一双手,也不知道上身、下面、还是后面,到底应该捂哪儿。
辛罪说完这句话,便没再开口,却也没有行动。
肖洛却能感到他的眼神一直盯在自己身上。
比针锋相对更可怕的是静谧,仿佛头顶一把闸刀,随时可能落下,肖洛想逃,但是身子在男人的禁锢间,他无处可逃。
沉默良久,辛罪终于又开口了。
“没有浪的胆子,就少说那些承担不起的话。”辛罪“砰”地一声躺回床板上,这一次,他和肖洛贴在一起,之前的缝隙不再有。
肖洛却缩了缩身子,靠在船舱后壁,主动避免了与辛罪的接触。
“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说了。”语气像霜打了的茄子,“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捡垃圾。”
“那祝我下次收摊,别再捡到你这样的东西吧。”辛罪如此说道。
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5. 第 5 章
夜里下了很大的雨。
哗啦啦的雨声,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肖洛枕着胳膊睡不着,因为刚才的意外,更因为许多汹涌而来的回忆。
脑中闪过很多场景。
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肖长义领回了一个女人,还命令他叫那个女人“妈”,他没叫。再然后那女人哭了,他爸,那个十七年与他相依为命的男人,第一次打了他。
甩巴掌,连续甩了二十二个巴掌,骂他不识抬举,要他改口叫“妈”。
最终,肖洛也没改口,肖长义被一通电话叫走了,是公司的事情要他处理。
客厅里,肖洛和那个女人对视。
女人光鲜亮丽,看着比他爸小十多岁,倒是和肖洛的数学老师,那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女孩儿,有点像。
“不会叫你妈的。”肖洛说。
别说妈了,这女人连当他家的仆人都不配。
“我知道。”女人捻捻手腕上的翠镯,“我也不会叫你好受的。”
宣战,赤、裸裸的宣战。
肖洛轻嗤一声,他不怕。
再有一年,他考上大学就不会再跟这个家有什么联系了。学校是住校的,过了今天,他也根本不会跟这女人再有什么交集。
——至少当初的他是这么以为的。
想到那些过去,肖洛不伤心,也不再想流泪。
不慎坠河的那刻起,他的眼泪就流干了。
话虽如此,烦躁却是真的。
肖洛看了眼睡在身边跟死猪一样的辛罪,真不知道这个流浪汉是怎么睡着的。
且不说,板床硬得像石头一样,单听这个扰人心烦的雨声,就让肖洛难受得要死。
啪嗒——
一滴雨水透过舱顶木板的缝隙跌落在他的脑门儿上。
更加烦躁了。
“喂、喂、该去捡垃圾了。”肖洛推了推辛罪,语气不算好。
他没有手机,更不知道现在几点,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失眠。
“你聋的吗?那么大的雨捡什么垃圾?”辛罪恹恹地翻了个身,也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老式诺基亚。
手机在漆黑的船舱里发出幽幽绿光,上面的小字提醒他,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别说捡垃圾了,连人都没有几个的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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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的是不是找事儿?”辛罪一只大手生生地掐在肖洛后颈。
刹那间,肖洛后颈绷紧,整个人绷成一根弦,刚刚被压的回忆再度上演。
“你、你松开我……我……我不喜欢男人啊。”肖洛被吓得直接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他对流浪汉的威胁耿耿于怀。
沉默,而后是破局。
“噗呲——”辛罪笑出声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肖洛猜他笑起来应该不难看出,就跟他的声音一样,和邋遢不修边幅的外形截然不同。
“你这小孩还挺好玩。”辛罪道,他压着肖洛的脖颈,按在自己怀里,又扯来一件军大衣压在上面。
“睡吧,衣服里面声音小。”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说道。
顿了顿又补充:“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有衣服和怀抱的隔绝,外面滂沱的雨声被屏蔽,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肖洛动了动身子,确认自己能呼吸,也并未再动。
“假好心。”他低声呢喃,却并没出口。
太多的折腾,已让他疲惫至极,眼皮沉得没边儿,没多久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
6. 第 6 章
这一夜,他在刚刚相识的流浪汉怀中安眠。
流浪汉的味道没有肖洛想得那么难闻,不像看起来的邋遢不干净。
没有狐臭和垃圾桶的味道,带着点汗味儿,又像是麝香,是成年男人特有的那种。
肖洛睡得很安稳,以至于辛罪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有印象,被叫醒时,天已是大亮。
“喂,倒霉鬼,起来吃饭了。”有人在他身上戳了戳。
肖洛揉揉惺忪睡眼,声音低沉道:“你那个称呼是怎么回事,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名字吗?”
“好、好好,”是极度的敷衍,“肖大少爷,请您起床吃早饭了。”流浪汉双手将一张白饼奉上。
肖洛打了个哈欠,接过饼,白饼凉飕飕、硬邦邦的,跟昨天的包子根本没法比。不过“寄人篱下”,他好像也没什么可挑的。
“喂,你是不是仇富啊。”肖洛嚼着凉饼,想起刚才那声肖大少爷,总觉得阴阳怪气。
“呵、仇富?我是仇你。”
啪嗒——
一个东西被扔到肖洛面前,那上面的泥污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俨然是一部新手机,只是……
“最新款果x手机,你如果早认识我,把手机给我再跳,我绝对不救你。这不好嘛?变废铁了。”
“……”肖洛没话可接,他当初连命都不想要了,最新款果x手机算什么?
手里的饼好像变得更硬了,肖洛没什么跟他继续说下去的兴趣,翻了个身面对船板,用身体挡住了辛罪的话。
只是辛罪却没想放过他。
“我去问了,你跳下去的时候,应该提前关机了,不见得会烧坏,真的修……”
“别修。”肖洛用被子盖住脑袋,装鸵鸟。
手机有定位功能,如果开机的话,他可能就会被找到了。
——不过也不一定,他爸那么忙,他那个后妈又讨厌他,更大的可能应该是,手机开了,根本没人找他。
肖洛怕被找到,又怕根本没人找他。
那个感觉就像是,三天没开手机,满心欢喜地打开,本以为会有很多条消息,结果只有一条,还是运营商的。
“你就那么放在那儿,不用管它,如果你要缺钱,就拿去卖,不过也别开机。”
“屁,不开机卖什么,当砖头吗?再说了,我还怕被当做小偷呢,我捡垃圾,是正正经经赚钱,偷那可就是人生污点了。”
肖洛:“……”他看出辛罪是真想拿他的手机卖钱,反而心下轻松。
虽然不慎坠河是意外,但他确是有过不好的心思,现在只要辛罪不问他过去,不问他为何至此,就比什么都好。
肖洛坐起身道:“雨停了,你什么时候捡垃圾?我跟你一起去。我吃了你一个包子,又吃了一张饼,我不能白吃,我得还给你。”
他没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
还不还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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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他现在就想赖在这里,又怕辛罪赶他走,所以才这么说。
“就你那细皮嫩肉的,捡什么垃圾?”辛罪拉起肖洛的手,用手指在他带着些肉肉的手背上轻轻戳了戳。
那双手很白、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细皮嫩肉,和辛罪那只布满裂痕、像是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手,形成显明对比。
一只饱经风霜,一只未经世事。
肖洛没有说话,他不敢接茬,他怕下一句,流浪汉就叫他滚,如果流浪汉叫他滚了,他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往哪里去。
——他没钱,也不想回去,再被赶,他可能再跳一次河,或者是楼,这一次,估计就没有流浪汉来救他了吧。
一时安静。
半晌,辛罪叹了口气,像是看出了肖洛的心思。
“行吧,你不用跟我捡垃圾,就这儿呆着,什么时候想走再走,我也不赶你。”
肖洛有点感动,他觉得这个流浪汉人还挺好,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还愿意养着他。
然而,感谢的话没出口,辛罪的话锋就急转直下。
“你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还有一具年轻的躯壳,暖暖床什么的应该会吧,需要你以身相许的时候,可以报恩?”
“……”
“……”
“……”
这是怕什么来什么,肖洛接不下去话,半晌才道。
“你能跟我保证你不喜欢男人吗?”
7. 第 7 章
“呵呵、不能。”流浪汉的话言简意赅。
“……”肖洛也不知道接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辛罪不会做什么。
——最多就是嘴上说说。
“你昨天不是好奇,我看的什么书吗?”辛罪挑挑下巴,指向旁边的小桌,他用手指一扒拉,那本绿色封面的书,出现在破布正中。
书很新,还仔细包了书皮,没有一丝折痕,看起来是精心保存过的。
肖洛浅浅一翻,妈的,还是个全英文。
“你是当催眠读物的吗?”肖洛问道。
这书上的英文单词曲曲弯弯,看着一个头两个大,他的英语水平怎么说也是全班前五的水平,可是一眼看过去,都是生词。
他实在不相信现在的社会都这么卷了,一个捡垃圾的,都能看懂全英文读物。
“呵呵。”辛罪冷笑两声,比了个中指,便不再理会肖洛,扛起地上的蛇皮袋,走出了船舱,看样子是去上工了。
肖洛翻了一会儿书,愈发心烦意乱,想他好不容易摆脱高考,何必用这种东西为难自己,于是便摆弄起来船舱里的其他东西。
这个船舱空荡荡的,除了床板下的塑料袋装得几件衣服,还有些生活用品,以及加在一起不到二百的纸票子和硬币,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呵,穷鬼。”肖洛轻啐一声,他原本还幻想自己找到了一大摞钱。
但是却保住本心,心地善良地没有卷钱跑路,可惜……现实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又摆弄一会儿,那种无聊空虚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船舱内无聊,但是肖洛又不想出去,他觉得丢人。
——不是和流浪汉住在一起丢人,只是他觉得从坠河,到被流浪汉捡走,再到现在,好像一切都不太真实。
过去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却留下一片巨大的阴翳,阻拦着新生活开始,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拥有新的生活了。
现在的他还没做好见人的准备,他就想缩在这儿,哪儿都不想去。
尤其不想见阳光,那东西刺眼又讨厌。
斜躺在床上,肖洛数起了船舱上木板的纹路。
他好像从来就没这么无聊,没这么放空。
这太静了,让他不太习惯。
他随手一摸,又摸到了刚才那本书。
许是这一次心境沉了许多,他竟然看下去了。
书里有很多不认识的单词,只看了个序言部分,就约摸花去了至少两个小时。
肖洛看懂这书讲的是芬兰那边的一项研究,和什么酷儿运动有关的。
但他也没弄清楚,什么是酷儿运动,只是,隐约看出和LGBT有关,应该也是什么性少数群体。
其中有一句话肖洛印象清楚。
那句话说的是,这世界上,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是坚定的异性恋或者同性恋,其他的百分之九十,都在游走状态。
——是的,游走状态,他们的性向取决于他们遇上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事儿。
肖洛撇撇嘴,表示不信。
他从来没想象过,自己会跟男人在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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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距离的那种睡,不是他昨天跟辛罪那种。
他坚信自己绝对是书里说的那百分之十。
至于辛罪嘛……
肖洛猜他是将自己判定为那百分之九十了,所以他才不能保证自己的性向。
肖洛撇撇嘴,对书里的话,不置可否,他想看看这书是哪个神棍写的,便将书翻回记录出版信息的扉页。
结果,一句“卧槽”没忍住,骂出了声。
出版社是就连省状元也不一定够得上的国外名校,出版日期还是去年年末。
他原本还以为辛罪是在哪儿捡垃圾捡到的古董,现在看来,更大的可能,这书就是辛罪买的。
只是……
定价69.9欧元,五百多块人民币,这价格估计得捡几个月垃圾才能够?
尤其是这种全英文读物,可能还得提前预定。
难怪,他在船舱上下,都没翻到钱,他还以为辛罪为了防他,将钱都带走了。
现在看来极可能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都拿去买书了。
肖洛对流浪汉的消费观有些震惊,住不要钱的破船,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却花那么多钱买书。
不过,震惊归震惊。
不论如何,辛罪肯定是看得懂全英文读物的,英语水平碾压他这个高中毕业的“小菜鸡”是绰绰有余。
想到这儿,一股惋惜之情涌上心头。
辛罪这个样子的,当个英文辅导也不会过得这么惨。
偏偏,他是个靠捡垃圾为生的流浪汉。
8. 第 8 章
中午,辛罪回来了一趟,从船舱下面掏出了一个便携式燃气灶。气罐儿不大、但是气很足,辛罪不知道在哪儿捡回来的一把青菜就着两个鸡蛋,炒了道小菜。
两人蹲在船板前,就着饭店两块钱的米饭吃得特香。
肖洛感动得想要哭出来,这玩意跟早上的饼比简直是好吃哭了。
辛罪没什么反应,只是白了他一眼,好像在笑他没见识。
“吃完,把碗洗了去。”
辛罪扒拉几口,就吃完了,肖洛不懂,怎么会有人比刚从高三熬出来的学生吃饭还快,他匆匆嚼了下嘴里的饭,扯住辛罪的袖子。
“别、先gie狗。”
“……”辛罪有些无语。
“你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再说话,呛着了我可没钱送你去医院。我肯定懒得给你收尸,到时候就把你往大海里一推,给鱼加餐。”
肖洛:“……”
他现在没那么怕辛罪了,他发现这人就是嘴损。
吃得太猛,果然有些噎到了,肖洛咽不下去。
辛罪递来瓶矿泉水,又道:“我平时都喝生水,你要是想喝熟的,就从这儿上去,往出走三条街,有一家‘好吉利’蛋糕店,店主是个瞎子,女的,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你跟她讨水喝,她会帮你把瓶子灌满,运气好的话,还会给你些面包边边,不用给我留,我不爱吃那甜不啰嗦的东西。你要是想动一动,还可以帮她整理二楼的花,她会很感谢你。”
滨海市地处南方,冬天虽然冷,也有个十几度,四季有花。
“瞎子为什么要养花?”肖洛有些茫然,却被辛罪一个爆栗敲在脑壳上。
“叫什么瞎子,要叫美女姐姐。”
肖洛:“……”没想到这个流浪汉还挺讲究的。
他擦了一把嘴上的油,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辛罪叼着根烟屁股,又望了会儿天,烟圈好像可以跟天边的云彩融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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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美好的东西是人类的本性,就算是瞎子也不例外。”
肖洛不懂他怎么突然这么深沉。
“那流浪汉例外吗?”他问。
辛罪并未回答,又吐了个烟圈,那烟圈映在他眼里像是浮着一团雾。
肖洛突然想起什么。
“辛罪,我给你找个英语辅导的工作吧,我认识几个高二的同学,不熟,但是人挺好的,从来没跟他们一起欺负过我。”
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联系那几个同学,但是话先说出去总是对的,就像是辛罪说的,追求美好的东西是人类的本性,能给流浪汉点儿希望也不错。
肖洛不希望辛罪领情,只是这人救了他,他多少得有点回报。
“有这种挣钱的方式,我建议你留着自己用。”
辛罪在沙滩上碾灭烟屁股,又背起捡垃圾的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流浪汉不例外,但是我例外。
9. 第 9 章
肖洛发现流浪汉的生活也是朝九晚五的。
再见到辛罪的时候,夕阳西下,残阳在海平面上留下一抹明媚的艳红。
肖洛张开双臂躺在海滩上,任海风吹拂,沙子灌到他的脖颈和拖鞋里,却不觉烦躁,反而觉得可爱。
明明在滨海市住了这么多年,可是来海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肖洛觉得自己白活了,他长这么大都在干什么?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他好像是全世界最努力的人,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肖洛就这么在沙滩上合上眼,再睁眼的时候,辛罪站在他头顶。
“你回来了!”肖洛嗖地一下坐起来,他看见辛罪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鼻子下还流了血,还挺惨。
“你被人打了?”肖洛问。
“嗯。”辛罪点点头。
他盘腿坐在沙滩上,指了指船舱说:“床底下有红药水和棉签,帮我涂一下。”
“哦。”
肖洛小跑着过去,回来的时候,辛罪用灌了海水的瓶子清洗膝盖上的伤,破旧的衣衫上打着黑色的补丁,隐隐能看见腿部□□的肌肉。
“你不疼吗?”肖洛问。
海水含盐量大,有杀菌的作用,辛罪的伤口里面的皮肉都翻开了,这么浇下去不可能不疼。
可是辛罪的表情却丝毫没变,就好像浇的是矿泉水一样。
“别是伤到神经了吧,这样都不疼,要不去医院看看吧,别拖到后来截肢了。”
“我去你妈的。”辛罪抓起一把沙子撒向肖洛身上。
“有你这么关心人的吗?”他气道。
肖洛摸摸下巴,半晌才开口:“你说得对。”
“……知道错了?一天天口无遮拦的。”
“不是,我是说前一句说得对。”
“嗯?”
“去我妈的,我妈确实应该去。”
“……”辛罪直接被他整无语了,他扬了扬手肘道,“这边够不着,你来,轻着点,有点报恩的样子。”
“切,谁说要报恩了。”肖洛撇撇嘴,却还是扶着手肘仔细处理起来。
那处的伤很重,和膝盖的伤都很深,是再深一点就能见到骨头的程度。
肖洛不认为那伤是摔的,或者不小心擦伤,那分明就是被人打的,而且对方下手很重,就像是要把辛罪直接废掉的程度。
“你怎么还跟人打架啊。”肖洛的语气有点嫌弃,心里却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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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要是他也能跟人打架,绝对不会被欺负到这么惨。
要是那个时候辛罪在就好了,说不定辛罪可以保护他,就像是把他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不过是几个小渣滓罢了,那根本不叫打架,爷一个人完虐他们。”辛罪说话的时候,大拇指比向自己,一副仰天长啸的味道。
肖洛嘴上又“切”一声,心里却清楚,那确实像是辛罪能做出来的事。
——辛罪和他不一样,辛罪是个流浪汉,他一无所有。
也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他什么都不怕,不像他,瞻前顾后。
不过……
那是过去的他了,现在的他,也是一无所有。
也可以什么都不怕。
“罪哥,我可以叫你哥不?”
肖洛的话刚出口,辛罪条件反射式地缩回手,一副警惕模样。
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有什么事儿直说,别整这些有的没的。”辛罪道。
肖洛挠挠头,他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但话赶话,赶到这儿,他好像还真得说点什么。
“罪哥,以后我跟着你做流浪汉,你做大流浪汉,我做小流浪汉好不好?”肖洛笑着问道。
10. 第 10 章
“那可不行。”辛罪回答。
“为什么不行?”肖洛想听听辛罪能说出什么离谱的骚话,没想到下一句却是……
“你始终是要回去的。”辛罪十分平静地说道,就仿佛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肖洛拿着红药水的手开始抖了,他不明白,辛罪是怎么说出这话的。
他分明昨天还在说:“你可以呆在我这儿,我不赶你走,呆到你想呆的时候。”
“所以,你是要赶我走了吗?”肖洛垂下头,语气有些闷闷的。他刚刚还想跟着辛罪做小流浪汉,现在却发现……
连流浪汉都嫌弃他。
他好像又无处可去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下,带走了剩余的温度,还有肖洛那一点点的好心情。
他有些难过,鼻头涩涩的,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辛罪叹了口气,好像有些无可奈何,他用胳膊环住肖洛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拉向自己。
肖洛最开始还想反抗,然而辛罪胳膊上还有伤,他害怕弄伤辛罪,便由着他将两人的脑袋贴在一起。
“小洛子,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跳河,但是,你想想,就算你跳了,那些你恨的人,他们会得到报应吗?你伤害的从头到尾,都是、也只是你自己。”
肖洛想说,其实不是他主动跳河的,他是被大货车刮下去。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过幻想。
他想那些人在他死后,在他的葬礼上哭得稀里哗啦,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跪在他的遗像前,后悔曾经对他的所作所为。他们的心会痛,他们会带着悔恨渡过终生,最后郁郁终老。而肖洛这个名字会成为他们一生避之不谈的禁忌。
但是,他也清楚,这些不过是幻想,不会有任何人为他改变。
那些人作恶,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恶。
他们的人生中除了愧对肖洛,还会愧对赵洛、李洛、张洛,他不过是那些茫茫众生之一,甚至不会被记住名字。
肖洛的眼泪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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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地落下去,他也不管辛罪的胳膊疼不疼了,一把推在辛罪胸口,解开二人间的束缚。
“去你妈的小骡子,你才是太监呢。”肖洛恶狠狠地说道,身子却执拗地转向背对辛罪的一面。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哭得这么“落魄”的一面。
就在这时,辛罪从背后抱了上来。
“小洛子,你听哥说,你的人生还长,没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如果实在熬不过去,就缩回壳里睡一阵子,等你睡好了,周围的一切就都变好了。”
辛罪的声音很沉,肖洛没有说话,辛罪抱住的地方是他的脖子,姿势也很尴尬,他啪嗒啪嗒的眼泪全都砸进辛罪破破烂烂打着补丁的袖子上,就好像……
辛罪可以吸收他的一切负面情绪。
可能就像是辛罪说的,他可以缩回壳里睡一阵子,辛罪就是他的壳,是他的避风港。
“谁他妈的是你弟?”肖洛抹一把眼泪,却并未挣扎,他只觉得这个流浪汉的怀抱真的好暖好暖。
11. 第 11 章
辛罪抱了肖洛很久,直到月亮高高升起,银辉投射到海平面上。
大海像是被罩了一层银纸,那是一道保护膜,保护着大海。
肖洛情绪稳定的时候,眼睛已经哭红了,辛罪的袖口也湿得能拧出水来。
辛罪一指头顶在肖洛脑门上:“你个小东西,怎么这么多水?”
肖洛抹抹眼泪,刚想提醒他这句话有歧义,却被辛罪抢了先。
“你个小妖精,本来晚上还要去捡垃圾的。”语气有些懊恼。
肖洛这才知道,原来流浪汉的工作,不是996,而是007。
“我又没拦着你不让你去。”肖洛闷闷道。
他的嗓音哑哑的,因为哭泣鼻腔里堵了不少粘液,他还得时不时地抽两下,避免分泌物污染沙滩。
“小傻子。”辛罪不气了,他将肖洛搂进自己的怀里,浅浅拍了两下。
肖洛不明白,他们不过是抱了一次,怎么奇怪的称呼就越变越多呢?
辛罪很高,这么抱着的时候,肖洛的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甚至低低头可以缩进辛罪怀里。
肖洛从来没感觉到过这样的安全感,他伸出手主动环上了辛罪的腰。
刚才辛罪是从背面抱他的,现在换了个姿势,两个人的胸膛贴得格外近,近到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辛罪心跳的声音。
肖洛直接缩到辛罪怀里。
“谢谢你,哥。”他说。
肖洛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流浪汉,一个认识他不过两天的流浪汉,却好像懂他的全部。
他信赖他,他想跟你在一起。
“打、打住。”辛罪比了个叫停的手势,缓缓将抱着“小树懒”从身上分离。
“你别叫我哥,我害怕。”辛罪说,“我说了,我不想要小流浪汉做跟班,你得回去。”
肖洛笑了,眼睛虽然还肿得发疼,心却轻松了起来。
他说:“那辛罪,我掉河里那天刚好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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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生日,你能补送我个十八岁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辛罪的眼神有些警惕,他总觉得这个小兔崽子说不出什么好话。
“我想要成人,你帮我。”肖洛说道。
他牵着辛罪的手,放向该放的位置,然而还未触及,那手就直接弹开。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玩意?”辛罪说话的时候眉毛都竖起来了。
“我看你是脑袋被海水泡开了,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就再哭一哭,把脑子里的水都给我哭出去了。还帮你成人?真不知道你的小脑袋瓜子是怎么想的。”
辛罪气呼呼得在海边拧了一把袖子上的水,便转身走向船舱。
然而他刚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指向小跟屁虫。
“给我想明白了,别想明白别进去。”
辛罪歪着脑袋皱着眉,每一根胡茬都像是要立起来的,活像是一个河豚。
明明是嫌弃的模样,肖洛却愣是看出几分可爱。
12. 第 12 章
肖洛一个人坐在船板上,他不敢进去。
他觉得,他就是想清楚了,才说出刚才的话。
既然全世界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是坚定的同性恋或者异性恋,那他为什么不能是那百分之九十的大多数?
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会有这种心思。
或许是,辛罪救了他,他该报恩。
也或许是,辛罪懂他,所以他希望能和这个人有更深的交流。——是从表及里的,深入皮肉的,直达灵魂深处的。
过去的他好像从未活过,现在的他好不容易新生了,迫切地需要一个人证明他的存在。
所以,他觉得如果就这么花掉他的初夜,也不会觉得浪费。
“我就是想清楚了,才那么说的。”
肖洛走了进去,辛罪还在看书,只是书拿反了。
“我不信。”辛罪不看他,手有些抖。
“那我怎么做你能相信?”
“别说了,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相信。”辛罪把书倒扣在桌上,缩进船板里侧,用被子捂住了头,拒绝了一切交流。
肖洛:“……”
他发现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这么怂,敢情是个纸老虎。
……还挺可爱?
辛罪拒绝了他,不过肖洛不在意,床板那么小,辛罪不抱他,他就反过来去抱辛罪。
果不其然,辛罪甩开了。
肖洛还是不在意,高三都熬过去的人,有什么害怕自己做不到的。
他趁辛罪睡着了,从后面搂住他。
肖洛觉得这个流浪汉吊得很。
偏巧,他喜欢。
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肖洛相信,只要他的意志足够坚定,办法就总比困难多。
——他迟早会睡到辛罪。
肖洛几乎拿出了高三冲刺时候的劲头。
他会在辛罪起床的时候,亲辛罪生满胡茬的脸蛋,会在辛罪做饭的时候,随手摸一把揩油,还会趁着晨、勃隔着被子蹭辛罪的腿,再贱贱地问几句:“我大不大?喜不喜欢?”
可辛罪呢?不是爱答不理,就是随口敷衍。
“大大大、你最大,河豚都没你大。”
“喜欢喜欢喜欢,长在我身上就更喜欢了。”
——他肆无忌惮,辛罪躲避不前。
他原本以为跟辛罪睡上一觉,或者被辛罪睡上一觉,是个很轻松的事,毕竟辛罪看起来就没那么直,他的拒绝看起来也不过是矜持。
结果呢?他以为的青铜战士却是个最强王者。
二人就这么坚持了一个多月,期间没有人来找过肖洛。
一天傍晚吃完晚饭后,辛罪靠着床板,在昏暗的柴油灯下看书。
现在已经由晚冬转春,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辛罪靠在那里,手臂和小腿的肌肉鼓鼓囊囊的,被暖黄色的灯光一照,肌肉的形状被更好地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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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阴影很明显,显得特别性感有力。
看书时,辛罪还会发出粗糙的笑声,就像是砂砾摩擦。
这笑声若是放在别人身上,肖洛会觉得难听,甚至渗人,但是放在辛罪身上,就是说不出的好听,很有男人味,让人想要征服或者被征服。
肖洛不懂,二十多岁的男人,又没出家,怎么就会这么清心寡欲?
过去的一个月,他在撩辛罪,但是辛罪没有一点儿反应,反而是他硬了好几次。
他终于忍不了了。
肖洛一翻身,直接压在辛罪身上。少年的身体因为常年学习,缺少运动,算不上强健,因格外灵活而带着侵略感,让人无处逃脱。
“我的魅力和你的性能力,一定有一个出了问题。”肖洛压上辛罪的手腕,表情十分正经。他不觉得是前者,他严重怀疑是后者,这时,肖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问道:“你不会有喜欢的人,才不让我碰你吧?”
辛罪白了他一眼,嫌弃地扒拉开顶着他的玩意,没好气地回道:“没有,还没有人配被我喜欢。”
“那为什么拒绝我?”肖洛执拗地问。
他相信所有的事情都得有个原因,就像是方程,必定有答案,就像是几何必定有一条完美的辅助线。一道题,如果他做不出来,一定是他的问题,不是题的问题。
辛罪表现得更高傲了,他说:“哥的肉、体很金贵,想睡哥可以,你得赚钱。”
13. 第 13 章
肖洛不是没想过用强,但他最终还是没做,毕竟有些方法是他自己都不齿的。
他不能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但现在好了,辛罪说,有钱就可以睡他。
肖洛笑了。
不就是钱吗?他人生的前十八年,就没因为这个事情烦恼过。
第二天,辛罪和以往一样出门“上工”,临走时,肖洛跟他借了二十块钱,说要出去走走。
被借钱,辛罪还挺开心,他瞅了两眼肖洛,拍拍他的肩膀说:“多出去走走也好,等你想开了,就会发现现在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肖洛笑了,他知道辛罪心里想的是,如果自己多出去走走,就可能没那么想睡我了。
但……很明显,辛罪想错了。
——他出去就是为了睡他。
肖洛觉得自己或许本来没那么想跟辛罪睡觉,但是因为辛罪的拒绝,这个念头成了被石头压住的荒草,越压越长,而且涨势很凶,如星火燎原,让他整个人魔障了似地想要进一步接触。
像要证明什么似的。
肖洛觉得他本性里可能也有“疯”的一面。
毕竟,这个东西应该是会遗传的。
他妈赵茹兰,就是一个“疯”的典范。
赵茹兰二十二岁的时候,刚毕业的时候,就发了疯地要嫁给已过而立的肖长义。
当时肖长义一贫如洗,是张茹兰顶着家里的反对,卖了房子给他创业。
可太热烈的东西,总是很快消散,就像赵茹兰的爱。
肖长义创业刚有起色的时候,赵茹兰带着她的钱奔向了另外一个男人,丝毫不估计过去情分和刚满四岁的肖洛。
如果说肖洛恨他爸,又恨得不太彻底,毕竟他爸曾经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如果说肖洛恨他妈,也恨得不太彻底,毕竟他妈虽然跟人跑了,还给他留下了一笔足够他活后半辈子的钱。
肖洛这次就是去取这钱的。
以前的他不在意,就算是离家出走,那张卡也丢在家里。
但现在他却要取回来,把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取回来。
肖洛摸了摸手心的钥匙,很硬。
他甚至都没在辛罪面前拿出来过这钥匙,原本他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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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将它和过去的记忆一起封存。
肖洛抬了抬手,刚把要钥匙插进锁孔,门兀地从里面开了。
“肖……肖洛?”门里出来的人穿着深色打底裤,粉红色蓬蓬裙,双马尾高高扎在头发两侧,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肩上,好像是迪某尼动画里面走出来的公主。
肖洛知道,她就是公主,哪怕身世不好,哪怕曾经一无所有,她都可以拿到她想要的。
——就算是手段卑劣,也有人帮她担着。
肖洛不想理她,开门要往里进。
那女孩却拽住他的袖口,朝门里大喊:“妈——肖洛回来了!他……他……他要偷东西!!!”
呵?偷东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原本就是他的家,谈什么“偷”字?
肖洛轻蔑地瞥在女孩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寒凉,与以往的平静、面无表情多了几分狠戾,好像要杀人一般。
女孩吓得松了手,却因为方才太过用力,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肖娜,到底是谁偷东西?”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女孩一眼,随即开门进了屋,连鞋也没脱。
14. 第 14 章
肖洛的鞋在沙滩上走过,走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排细细的白沙。
明明走在熟悉的地方,他却觉得自己变了。
过去他傲,不屑跟这群人一般见识。
最后的结果是,他屈着自己,将所有苦楚独吞。
但是现在,他愿意为了辛罪,或者为了他自己做些什么。
肖洛不知道这份力量是哪儿来的,但是……
他就是愿意。
“肖洛,现在可没人为你撑腰了,你以为你还是过去的小少爷吗?”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半依在肖洛卧房门上,红唇大波浪一股子风尘味,跟刚进他家时,小家碧玉的学生气截然不同。
肖洛知道,这女人很会装。
他也不欲多说。
“我的东西呢?”肖洛沉着脸说道。
他一进门就翻了,本来藏在床底的卡没了,那是他妈留给他的钱。
“东西?什么东西?”女人轻笑,“这屋里哪有你什么东西?这是娜娜的房间。”
肖洛抬头环顾,这才发现他熟悉的浅蓝色壁纸,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淡粉,他的床上也铺上陌生的床罩,赫然变成女孩的房间。
女人扬了扬手,修长的指尖夹了张字条,扬着头高傲地挑衅。
“肖洛,当初是你自己走的,就不能怪你爸爸,你自己的选择,这可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肖洛的脸更沉了,他的脊背绷直,如同一头随时可能蹿出去的猛虎,他轻易便能将女人拆分殆尽,连骨带肉,却还在忍。
他太清楚那纸条上写得是什么了。
肖洛记得他走那天发生的事情。
起因是他和周雅吵了一架,因为周雅一直在炫耀,趾高气昂地炫耀。
她说肖洛是纸老虎。
她说,肖娜平时成绩不如他,是等到高考的时候,一击必中。
这不,肖娜考上了本市最好的滨海大学,肖洛却以几分之差一路掉档。
肖洛最初并不想跟她吵。
但是女人偏偏要提、还是反复地提肖娜比他好在哪儿。
彼时,高考结束已经半年了,肖娜已经入读滨海大学一个学期,而肖洛也在家复习准备再战,明明他已经在努力放下了,女人却不依不饶,趾高气扬。
但问题是其实,肖娜根本不比他好,肖洛就算是一路掉档,最后也比“偷了自己前途”的肖娜,多了几十分。
肖洛终于忍不住了,他直接掀了桌子,质问周雅。
“好在哪儿?你说好在哪儿?好在她平时上课睡觉,临考就偷我笔记;好在她天天跟在男老师屁股后,缠着老师给她押题;好在她抢了我的名额,去了以她成绩根本去不了的夏令营。”
——差在哪儿?差在她有脸抢了他的东西,而他还为自己的高傲在隐忍。
啪——
一巴掌落在肖洛脸上。
是肖长义打的。
“不就是高考失常吗?你说要再考一年,也让你考了,跟你妈凶什么凶?”肖长义骂道。
肖洛捂着火辣辣的脸,许久没说出话。
其实肖洛不怪他爸找后妈,毕竟他亲妈的性子,不是正常人能招架住的。
但后妈不干人事,肖长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就不一样了。
肖洛知道,因为离过婚,肖长义特别看重家庭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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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肖娜这个后女儿当成亲生,他不允许任何人吵架,他将肖娜安排到肖洛班,跟他同桌,亲手经办把他的名额让给肖娜,还告诉肖洛:“她是你妹妹,你得让着妹妹。”
是啊,让着妹妹。
肖娜带动同学孤立他,撕他作业一类“小事”,得让着。
他的东西,妹妹看上了什么就是妹妹的,哪怕是前途,也得让着。
肖洛没有气,只有失望。
失望攒够了,就是离开的时候了,所以肖洛走了,还留下了那张纸条。
那纸条写的是:“肖长义,我走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肖长义性子强硬,“随手”娶了周雅后,做了很多不是人干的事情,但到底是看重他这个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子。
他说了这样的话,肖长义不可能不生气,肖洛也这样觉得。
这可能就是肖长义这么长时间也没找来的原因。
——抛弃是双向的,他不要他爸了,所以他爸也不要他了。
肖洛看着眼前的房间,他发现现在自己现在连失望都没有了。
——虽说他回来,名义上是为辛罪,但肖洛再清楚不过了,他确实也有那么一丝想知道,这些人在他走后过得如何。
现在,他看见了,也该走了。
肖洛头也不抬,一把推在周雅身上,头也不回朝门口走去。
这时,肖长义却回来了。
“肖洛,你去哪儿了?”肖长义的头发好像白了很多,脸上也苍老了许多,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那样。
肖洛一瞬间有种此去经年的错觉。
但是……
他不想再心软了。
15. 第 15 章
“师傅,开车去奚山路阳光酒店对面的沙滩。”
肖洛上了出租车,车灯猛闪,后面肖长义还在追。
“肖洛……肖洛……你去哪儿啊……爸爸找了你好久……”
肖长义喊得撕心裂肺。
肖洛知道,肖长义腿不好,是小时候背着他一趟趟上下楼的结果,那腿每到阴天下雨就会疼。
以前没有周雅和肖娜的时候,他会跪在爸爸面前,给爸爸按脚,贴膏药,在他爸耳根子嘱咐他听话,戴好护膝。
后来……
他连给他爸按脚的权利都没有。
肖洛眼眶有点红,他不明白,肖长义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就看上了周雅?
……还有他妈。
“不等他吗?”司机回头问肖洛。
“不等。”肖洛说得绝情,咸湿的眼泪却已经划了下来。
司机也是个听话的,说不等就不等,一脚油门下去,肖长义的影子就缩到了小拇指那么大。
“你们不是有仇吧?他不会记我车牌号,来找我吧?”司机有些多疑。
“不会。”肖洛摇摇头擦干泪。
他爸虽然公司开得挺大,但死要面子,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家事去麻烦别人。
“那好吧。”司机的语气又好像有些遗憾。
肖洛一时竟咬不准,他到底是想被找,还是不想被找。
从家里到海滩的距离不算远,运气好的话,九块钱、运气差的话十二十三都有可能。
肖洛去的时候遇上了堵车,搁在原地跳了三个字儿。
他有点心疼,那三个字儿还不知道是辛罪捡了多少瓶子才换来的。
回去的时候还挺幸运,只花了九块。
但来回相加还是超过了二十。
肖洛有点不好意思,他朝着司机说:“师傅,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钱。”
司机却摆摆手:“算了,两块钱就不要了。”
肖洛莫名有点感动,打车遇见的司机都这么暖心,偏偏“家”却会伤人。
“师傅,那我……给你留个电话吧。”肖洛说。
对方善良是善良的事儿,他不习惯欠别人的。
肖洛在纸上写下辛罪的电话,那是辛罪怕他找不见自己着急才留下的,但是肖洛从来没用到过。
“师傅,您要是需要,我可以讲课,高中的课,理科,我都行的。”
司机笑了,他说,我家没有孩子,讲课给谁讲啊。
肖洛又是:“那你朋友家的孩子也行,实在不行,帮忙报志愿看专业我也会。”
司机又笑了,他说,那谢谢你了,祝你一生幸福。
肖洛看着出租车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这句祝福,似乎与他无关。
-
去海边的路上,起了雾,好大好大的雾。
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肖洛却走了好久好久。
等看到破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辛罪正抽着烟,在那四处张望,有点焦躁,好像在等人。
“喂——”肖洛抬起胳膊,朝辛罪招手。
对视的一刻,平时吊儿郎当的流浪汉,明显松了一口气。
辛罪说:“你去哪儿了?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丢了。”
肖洛笑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要丢了你会担心我?”
辛罪想说当然担心,就算是养条宠物,相伴一个月,忽然走没了,都会担心,更何况肖洛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然而辛罪并没开口,因为他看见肖洛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点得意。
他发现这小孩好像把被担心当成了一件特光荣的事儿,心中就莫名不爽。
“艹,鬼才管你。”辛罪随口骂了一句,转身点了燃气灶开始做饭。
肖洛也不气,他知道辛罪就是这个脾气。
辛罪在那儿做饭,他就靠在船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辛罪聊。
“我回了一趟家。”肖洛说。
“感觉怎么样啊?”辛罪问。
“也没怎么样,就是觉得……那个家好像跟我没关系了。”肖洛答。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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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还想回去吗?”辛罪问。
“我也不知道,反正现在不想回。”肖洛答。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辛罪发现肖洛嘴上很平静,心里却明显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是因为他洞察人心,而是因为肖洛实在是太老实了。
——若是搁在以前,这小孩儿早就一双咸猪手上上下下把他摸个遍了,现在呢?愣是连一句骚话都没说出口。
辛罪看着这孩子,觉得放任他下去不是那么回事。
“那我给你讲讲我……弟弟的故事吧。”辛罪在炒菜的功夫,分给肖洛一个眼神。
“好啊。”肖洛微微仰头,表现出一丝兴趣。
不是他八卦,实在是这样的机会太少,辛罪很少谈及自己的事儿。
甚至到现在,肖洛都不清楚,“辛罪”这个名字到底是真是假。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辛罪叹了一口气,继续炒手中的菜。
“就是吧,我弟弟这个人特别聪明,从小就上了少年班,然后一路顺风顺水,十三岁就上了江城大学。”
肖洛:“……”
江城大学,什么概念?
那还是本省的唯一顶尖名校,坐拥医学院、法学院,等二十余所超一流专业,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比肖娜抢了他的机会才够得上的滨海大学,高了一百多分,好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如果肖洛正常发挥,也才有九成的几率能考上,这也正是他在意肖娜抢了他机会的原因。——有了那些加分,他本应稳打稳能去江城大学这所顶尖名校的。
肖洛知道辛罪在谦虚,十三岁就考上了大学,还是江城大学,这已经不是聪明的程度了,这是天才。
“你继续。”肖洛让让手。
辛罪的眼神却不动了。
半晌,他抓抓头,才接上话头。
“其实也没什么了,他就是聪明,但是他聪明过了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最后受不住,自、杀了。”
肖洛:“……”难怪辛罪当初会救他,原来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16. 第 16 章
肖洛说:“辛罪,以后我们都好好的。我们两个都好好的,好不好?”
辛罪没搭话,肖洛朝他的眼眶看去。
两人刚刚谈及辛罪的往事,还是他弟弟的去世,正常人在这个时候,心中应该多少都会有些触动,或者是伤感。
辛罪的眼眶应该是红的,肖洛这么想。
但他就着雾气看去,丝毫找不到一丝辛罪难过或者想哭的踪迹。
死要面子活受罪。
肖洛心底这么定义辛罪。
他不顾菜炒了一半熟的辛罪,直接暗灭了燃气灶,强势地把“他的人”压在船身上。
——话虽如此,说强势,着实是有些勉强。
肖洛比辛罪矮半个头,身子骨也不像常年干体力活的流浪汉那样强健,有性感的肌肉曲线。
但这一压压得太猛,气势上看确实有些压迫感。
更主要是因为辛罪没有拦他,就由着肖洛这么压自己。
“疯够了没有?”辛罪的目光冷冷清清,哪怕二人身体相贴,肖洛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但他还是被“冻”着了。
“你能不能不这么冷淡?我在撩你呢。”
“疯够了就放手。”辛罪摆开他的手,起身要走。
下一秒,砰当——
“你能不能对我尊重点?我说了要撩你,你听不见话吗?”
肖洛猛地使了力。
刚才虽然也是在“压”,但他并未真用力,但是现在……
肖洛有点生气了。
辛罪拒绝他时冷淡的态度,让他想起了记忆中无数张嘴脸。
有他爸叫他忍肖娜的,有老师叫他把名额让出的,也有他妈不知道第多少次,把钱扔在他的面前,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的。
肖洛知道,他的愤怒不是因为辛罪。
但是他管不住。
刚刚经历了回家那一遭,他的心里原本就压了许多情绪,那些情绪并不能通过言语很好地表述,只能通过“行动”,通过“暴力”,来勉强排解。
对不起了,辛罪。
肖洛心底如此想到。
继而他用尽了全部的力,狠狠吻上了辛罪的唇。
其实,比起“吻”,更准确的词是“咬”。
肖洛没接过吻,甚至连看人接吻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他仅仅是凭借着本能在做。
啃食、掠夺、肆意侵占,让对方的每个角落,都染上自己的味道,以此来求得在这个荒谬世界中的一点点真实。
肖洛吻着吻着,觉得眼眶有些发烫,似乎什么灼热的东西,从胸腔涌上眉眼。
他抽了下鼻子,将那炙热的东西憋回去。
就在这时,辛罪开口了。
“喂,过分了啊。”
“就是要过分。”
下一秒,哐当——
又是身体撞上船身的声响,只不过这一次两人换了个方向。
“喂、辛罪,你要干什么?”
肖洛的双手被辛罪压着举到跟头平齐的位置,整个人上半身像是跟被竹签刺穿的“W”。
“做你一直想做的事。”
肖洛只感觉一凉,紧接着,是撕裂灵魂的剧痛。
-
虽说肖洛在精神上一直被亏欠,被孤立不平,但是在物质生活上,他活得一直还算优渥,也没吃过什么苦。
但现在不一样……
他感觉很疼,人生中前十八年没有体会过的痛。
但很奇怪,他并不厌恶。
这种痛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自己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
所以,虽然痛,但是他嘴上却是笑着的。
“辛罪,你回应我了啊。”
肖洛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那是好不容易解出一道题,好不容易达到一个本以为做不到目标的释然。
辛罪没有说话,只是用更强硬的力道和速度回应了他。
之后的很长时间,肖洛都没想清楚,辛罪怎么会回应他呢?
虽然身体的接触带给他无比的真实感,但是辛罪过于“轻易”的回应又让他倍感不真实。
那种不真实感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看似唾手可得,实则咫尺千里。
真实与虚假,片刻与永恒,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心口交织荡漾。
就如同两个人突如起来的结合。
后来两个人又做了很多次,就如同天上的繁星,数也数不清楚。
经历了那么多次结合后,肖洛才隐隐想就清楚辛罪那时为何回应他了。
那个时候,他想起了过去,心中有情绪压着。
辛罪又何尝不是?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辛罪”这个名字背后是怎样极致的痛苦,和不能谈及的过去。
偌大的城市被人抛弃的角落,他们就像是镜子,照亮着彼此。
-
无论从哪方面看,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都不算美好。
搞到最后,他们都哭了,相拥着哭泣。
肖洛更是肿得厉害,甚至连腿都不敢抬了。
辛罪抱着他去沙滩上的淋浴间处理。
晚冬时节,海水凉得很,偌大的沙滩被两个人霸占,想怎么胡来就怎么胡来,哪怕裸、奔也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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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给你买药。”辛罪撑着木板,帮肖洛检查,眉头弯成了个锁字儿。
“不用,省着点儿钱吧。”肖洛道。
辛罪没说话,从船里掏出两条大毛巾给肖洛缠上,还是去买了药。
上完药,他又将肖洛扛回了船上。
辛罪伺候得贴心,他帮肖洛把头发擦干净。
原本是不用洗头的,但是后面两个人都搞到了沙滩上,头发里浸了不少沙。
“饿没饿?”辛罪问。
刚才两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更何况……
燃气灶上还摆了一锅炒得不熟的菜。
肖洛却摇摇头:“不饿。”
“你别忙了,上床,抱我一会儿。”他是笑着的,疼归疼,心里却是满足的。
辛罪却明显有些犹豫,理智告诉他,还是吃点东西的好,但是……
他最终选择满足肖洛的想法。
肖洛倚靠在辛罪怀里,辛罪躺得很低,把最柔软的腹壁靠在肖洛屁股上,怕胯骨压疼他。
但辛罪怎么在意,也挡不住肖洛“作死”。
肖洛一会翻身,一会压在辛罪身上乱摸,还在试图撩拨,却被辛罪一一制服。
“怎么,你还没……”辛罪犹豫片刻,将下流的话塞了回去,只是默默随着肖洛的移动换了个姿势。
“我悟出了一个道理。”肖洛说。
“什么道理?不能强行撩汉,不然会肝肠寸断?”辛罪挑挑眉。
“屁咧。”肖洛推了他一下,语气介于撒娇与埋怨之间。
他继续道:“我悟出了,不能逆天而行。”
辛罪:“……”
他懂肖洛的意思,有的地方到底不是用来做那些事情的。
虽然他选了一个适合第一次的姿势,但是依旧抵挡不住结果的惨烈。
就好像他们努力地活着,可命运给予他们的依旧是苛责一样。
辛罪再次将乱动的肖洛扯进怀里,动作说不出地轻柔,就仿佛在抚平那些不能言语的伤口。
肖洛却不乐意了。
“辛罪,别那么肉麻,你高傲点,你不高冷,我可能就不喜欢了。”
辛罪:“……”
他真不懂这孩子是什么毛病,敢情是有点受虐倾向还是怎么的。
辛罪松开了肖洛,起身在床下一顿翻找,然后抬腿朝船舱外走去。
肖洛却急了:“你干什么去啊,拔diao无情啊,事后烟都没抽呢!”
辛罪只是比了个手势,顺便留下一句吊吊的话,又恢复了高傲状态。
“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更喜欢我。”他说。
17. 第 17 章
肖洛不知道辛罪所谓让自己更喜欢他的办法是什么,但是肖洛清楚,他刚刚在瞎扯。
——辛罪根本就没抽事后烟。
虽然肖洛并不讨厌那一股烟味,但辛罪坚持他年纪小,不能被二手烟污染。肖洛常住后,就算抽烟也是背着他抽,还会趁着回来前,把味道清理干净,不让他闻到。
不管辛罪嘴上怎么不要脸,肖洛还是看出,辛罪其实很照顾到他的感受。
和过去十八年只在嘴上照顾他感受的那群人不同。
辛罪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
也正因如此,肖洛对辛罪很放心,哪怕这么走了,肖洛也丝毫没有不安的感觉。
一个人躺了有十来分钟,肖洛开始觉得无聊了,他有些发困,正在这时,船舱的门被推开了。
肖洛有些作恶的心思,故意背对辛罪,装作睡着,想看看辛罪会是什么反应。
“睡了?”先是一声压制了音量的询问,肖洛未动。
继而那脚步声放轻,渐渐靠近肖洛。
他能感觉,辛罪的手压着床,身子前伸,紧接着一张还算白净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吓了肖洛一跳。
“靠,你是谁。”肖洛拄着胳膊一路后退。
——面前的脸有着介于硬朗与柔和之间线条,看起来像是青年,却又岁数不大,带着少年时期的残余稚气,只是眼睛深邃的很,好像经历了无数沧海桑田与人世变故。
“嗯?刚才还在说我拔diao无情,到底是谁无情?”
略带砂砾的粗糙嗓音没变,肖洛却还是有些不确定。
他怀疑地喊道:“……辛罪?”
“嗯,是我,我在。”
眼前的人没有胡茬,皮肤里和黢黑褶皱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怎么把胡子刮了?”肖洛抓抓头问。
他其实想说,刚才辛罪那些胡茬扎他的时候,他还挺……喜欢的,嗯。
辛罪看出他这一丝“顾虑”。
“……不喜欢?”他问。
“那下次再长出来的时候我不刮了,专门用来扎你。”脸上扯出一个坏坏的表情。
肖洛连忙摆摆手。
“没、没有的事儿。”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明明刚才更深入的事情他都没有害羞,但是现在他却臊的不行。
大概……眼前的人过于明亮了,在他面前任何黑暗、邪恶的念头,都会让人惭愧吧。
肖洛继续道:“喜、喜欢的,就是有些意外罢了。”
他主动搂住辛罪,将人扯到床板上,人到底是感官动物,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青年,肖洛实在没办法将他和之前的流浪汉联系在一起。
但这不重要,辛罪始终是辛罪,而他不习惯的不过是刮了胡子的外表而已,不看就好了。
肖洛抱着辛罪的脖颈,左摸摸、右摸摸,还时不时地伸出“咸猪嘴”亲上两口,反复确认眼前的是他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辛罪翻了个白眼,语气又恢复了之前吊吊的语气。
“摸够了没啊,我看你又想被……了。”
肖洛笑了,表情依旧羞赧,不仅仅是臊的,还有被辛罪帅的。
说实话,要不是现在还肿着,他还真想试一试,明明是同一个人,但那感觉就像是解锁了新皮肤一样,应该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二人抱了一会儿,又在床上闹了闹,直到肖洛肚子直叫,辛罪出去做饭,又特意出去帮肖洛买了碗粥,是特意加了咸菜的。
简单的饭菜下肚,辛罪收拾好碗筷,又缩回床上抱着肖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辛罪,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多大了吗?”肖洛说道,小脸上显出幸福的踪迹。
“二十五。”辛罪答,语气不咸不淡,他想点烟,却只是闻闻,便又收了回去。
肖洛猜到辛罪不大,但是也没想到这么小,也就比他大个七岁。
他忽然沉下脸,松开环住辛罪的手,语气十分正经严肃地开口:“所以,辛罪同志,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说完,他用手比了个“qiang”的手势抵在辛罪额头,一副逼供模样。
辛罪“噗呲”一声笑出来,那笑容很好看,甚至让肖洛怀疑,他最初是不是见色起意。
“小傻子。”辛罪“啪叽”一口亲在肖洛额头,少年立马就范。
好吧,承认他就是见色起意,也没什么害羞的。
肖洛松口道:“就算没有要交代的,也没关系。”
辛罪却说:“让我想想有什么能交代的?”
“好,你想想,仔细想想,前女友什么的就不要了,我不关心别人,只关心你。”
辛罪白了他一眼,也不知是故意还是随口地说道:“没有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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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又道:“前男友也没有。”
肖洛笑了,辛罪知道他想什么,辛罪会主动坦白让他安心。
“那你再交代点别的吧。”肖洛说,“大事小事都行,关于你的我都想知道。”
他从未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好奇。
辛罪摸摸下巴,想了半晌才犹豫道:“其实……我是学医的?”
语气有那么一丝不确定,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靠哇!”肖洛一声怪叫牵动身后伤口,立刻被辛罪摁下叫他淡定。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辛罪道。
肖洛:“……”
确实,淡定下来,这还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辛罪讲过他那个十三岁就上过了江城大学的弟弟。弟弟是天才,哥哥又能差到哪儿去,人家说不定就是遗传基因好,好在骨子上了。
肖洛彻底淡定了,他问:“所以,你上过大学吗?不会也是江城大学吧?”
想起本应到手的江城大学录取通知书,肖洛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有身边的人在,他已经不似从前的执念了。
辛罪撸了一把头发,没说话。
肖洛想起什么,补充问:“学医的应该是江城医学院吧?”
——江城大学是省内顶尖的大学,虽说也是一流名牌,但在全国排名也就排个前五。江城医学院就不同了,那是真正的全国顶尖数一数二,无数人为到江城医学院对口的江城附属医院就诊,奔波千里。
辛罪摇摇头:“不是。”
肖洛莫名松了口气,虽说他希望辛罪好,但是又打心眼里不希望二人差距太大。肖洛从小成绩就数一数二,他的性子中多少有些高傲好胜的成分在。
只听辛罪继续道:“不是医学院……只是算个学医的。”
“算个学医的?什么意思?”肖洛不懂,他虽然也是理科,但是他不学那个。
辛罪继续道:“临床心理学,只是勉强算个学医的。”
“江城大学临床心理学?!”
辛罪点头。
“靠哇!”肖洛前所未有地感到危机。
江城大学临床心理系,整个江城大学分数最高的专业,没有之一,有时甚至会远超江城医学院。
“辛罪,你这么优秀,不会将来不要我了吧?”肖洛怪叫。
18. 第 18 章
辛罪翻了个白眼:“我也想不要你,但是我甩得掉吗?”
肖洛一把搂住辛罪的脖子:“没错,甩不掉!”
他说得肯定,内心却是虚的,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
难怪辛罪会看那种书,难怪辛罪的英语会那么好,难怪辛罪虽然是流浪汉,却没有一丝丝怨天尤人的不满。
——那是良好的家室和教育带来的平和,是一个人最骨子里的气质,或者气节,哪怕身处逆境都无法轻易抹杀。
“你是怎么沦……走到现在的?”肖洛问。
按理来说,辛罪这样的人应该在某个大学城教书,或者是在某个医院当心理医生,而不是在这儿流浪。
辛罪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有些涣散。
他的视线定格在船舱顶部,思绪却好像飘得更远更远。
肖洛知道,那是辛罪的过去,是他不愿意提及的地方。
过去,辛罪没有问他,现在他也不应该去触碰那些伤疤。
“没事,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在这儿就行,我们都在这儿就好。”
明明只是一艘废弃的破船却给了他、他们家的感觉。
后来,肖洛无数次希望,时间能停留在眼下的一刻。
如果是那样的话,辛罪也就不用承受那些将要来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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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死去回忆的摧、残。
辛罪笑笑,没说话,久违地在肖洛面前点了一支烟。
烟草的气味让他们都感到心安。
“是啊,也没什么。”辛罪说,“也就是,学歪了呗。”
他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微笑。
肖洛想起,他和辛罪的初识。
“你犯过什么罪?”他问。
“我杀过人。”辛罪答。
“一家三口,刀刀毙命。”
那些是真的吗?肖洛不知道。
但是他相信当下,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受。
——辛罪是个好人,他确定。
19. 第 19 章
日子又过去了一个月,两人还是过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辛罪捡垃圾,他看家。
他们时不时地做,大多数时候是肖洛主动。
辛罪注意肖洛的感受,既怕他疼,又怕他没爽到,所以大多数时候,是肖洛在“上面”的。(一种橙子)
除了满足肉、欲之外,两个人又多了一项肖洛想都没想过的“娱乐”活动。
——昏黄的柴油灯下,辛罪会陪着他复习功课,备战高考。
其实从家里离开时,肖洛本来想放弃,就这么过一辈子了,但辛罪却劝他不要。
“没考好没关系,试都不试就放弃,我不要你了。”
肖洛吐了吐舌头,没接茬。
现在的他也不想放弃,因为他不想跟辛罪有太大的差距。
话虽如此,肖洛还是摆出为不太满意的表情。
“行吧。”他勉强道,“都说要鼓励式教育,怎么到你这儿,就只是惩罚呢?试了的话不来点儿奖励啊?”
辛罪白了他一眼,语气很嫌弃:“奖励奖励,你天天的就知道要奖励,能不能‘上进点’儿?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好吗?”
被流浪汉说不上进,好像还挺丢脸?但肖洛不在意,因为他清楚辛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垂下头,眼神却可怜巴巴地看向辛罪,那模样怪让人想疼的。
辛罪本来就不是什么心硬的人,他只是嘴硬。
“你想要什么奖励,自己说。”辛罪抬抬下巴,补充道,“也别太贵啊,你哥我没钱。”
肖洛当然不会提过分的要求,因过去还算优渥的生活,让他物欲极低,够用就行。
比起奖励,更让肖洛开心的是对方的“纵容”,他环住辛罪的腰,在对方脸上吧唧了一口,又道:“宝贝儿,爱死你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辛罪:“……”
他很嫌弃“宝贝儿”这个称呼,以及肖洛时不时冒出来的各种“土味情话”。
辛罪想起有一次,两人在沙滩上散步,肖洛忽然腿疼,跪倒在沙滩上。
他当时就慌了,弯下腰帮肖洛查看,结果顺着大腿一路检查到小腿,肖洛哪哪都不疼。
辛罪忍着问道:“到底是哪儿?”
肖洛摁着膝盖的骨头:“这儿疼。”
“髌骨?”辛罪回忆有关可能的病症,发现都来者不善,有些慌了神,立即背起肖洛就要去医院。
肖洛却故作深沉地说道:“不用去了,没救了。”
辛罪想安慰小孩儿别这么消极,只听肖洛又道:“是绝症。”
“因为我疼你疼到骨子里去了。”
辛罪:“……”
“……”
“……”
半晌,他才开口:“那我想你想到牵肠挂肚。”
肖洛本以为两个人有代沟,没想到辛罪也回了他一句这么土的,当即笑到在沙滩上打了一个半滚。
为什么是打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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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滚呢?
因为剩下半个没打完,他就被辛罪压在沙滩上,真实地体验了一下什么叫“牵肠挂肚”的想念。
这个季节就是这点好,海滩人少,这么大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家,可比那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好多了。
事后,肖洛抱着辛罪,两个人一起看夕阳落到海平面下,之后辛罪又让他体会了一下,什么叫“夜以继日”的喜欢。
-
辛罪一把将肖洛扯进怀里,继续逼问他的小孩儿想要什么,肖洛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
他人生的前十八年不缺吃不缺穿,唯一缺爱的心灵,也正在被慢慢填补。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是无法用物欲形容的幸福。
“那……你可以给我讲点你的过去吗?”肖洛斟酌道。
话音刚落,他立刻补上:“如果不愿意就算了,你刚才也说了高考本来就是我的事,所以……”
“小傻子。”辛罪扯出一个笑容,目光沉沉,却不似以前苦楚。
“就这个吧,你好好考,我就告诉你。”
肖洛笑了,他将辛罪压在床上,再度开启了咸猪手模式。
他知道辛罪也开始走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多久,但他愿意等,他愿意陪辛罪走下去。
这是肖洛本来的打算,只是……
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他没想到的却是,那一切会揭开得那么快,撕开伤口、连血带肉。
20. 第 20 章
决定要好好复习备战高考后,肖洛回过两次家。
——他的书和练习册都在家里,虽然知识点都在脑海里,但是复习不看书,总不像是那么回事。
两次回家,都有辛罪陪着。
第一次还算顺利,肖长义不在,那对“该死的”母女也不在,他只取走了自己的东西,不动声色。
第二次就不太顺利了,他们一家三口都在,肖洛开门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那感觉就像他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而他是外人。
肖长义看见肖洛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让那对母女回房间去,肖娜还争辩了几句,却被肖长义训斥,最后还是气气地回了房间。
“肖洛,你过来,我们谈谈。”肖长义坐在桌前,双手交叠在桌上,还特意取出了平日里工作状态才戴上的眼镜,那正经的样子就像是工作场上的谈判。
肖洛不喜欢看,他当然不喜欢。
他看过他爸太多面,有为了他奔波的憔悴,有深夜处理工作的疲惫,有叫他让着妹妹的理直气壮。
——唯独没有现在这面,那是对待工作上的公事公办,毫无感情。
他心里有几分悲凉,却也很快过去。
“没什么谈的必要。”肖洛淡淡,“我取完书就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肖洛,这才是你的家!”肖长义啪地一声拍响桌子,看样子是怒急。
争辩这些问题没有意义,肖洛也不想惹怒肖长义,便兀自走向了客厅一角。
——自从肖娜搬去他的房间,他的书他的东西就被堆在这里,像是一团垃圾被这家人遗忘。
肖洛看看了那堆东西,他最终还是没找到那张卡,不过,他好像也不太在意了。
“剩下的东西扔了吧,我估计不会再回来了。”肖洛将“家”的钥匙扔在沙发上,搬着半臂厚的书朝门口走去,书很厚,肖洛搬起来有点费劲。
他刚走到门口,肖长义终于忍不住了,男人冲到肖洛面前,扯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一边扯一边还在怒吼。
“你是聋的吗?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肖洛:“……”如果说上次见面,两人之间还保持着最后的体面,这次几乎就是撕破脸皮了。
肖洛不管他,用力甩开肖长义的手,与此同时,哗啦——
手中的书落地。
门开着,一半书落在门里,一半落在门外。
肖洛也不气,只是看了肖长义一眼,眼神不咸不淡,就只是看了一眼。
他俯下身,开始收拾零落掉在地上的书,心情也是平静的。
肖长义却好像受不了了,他整个人疯了一样去跟肖洛抢那些书,一边抢还一边撕,嘴里恶狠狠地说道:“我让你走,我让你走——我看你拿什么复习——”
肖洛不抢了,他站起身看着肖长义将那些教材、练习册撕成碎片,那上面有他高中三年做的笔记,也有他上课时摸鱼画的图,但更多的是一些只言片语和回忆。
肖长义边撕边扬,那些纸片像雪花一样,带着过去的回忆,被撕碎、被扬起、又落在两人身上。
肖洛站在雪花间,只觉得有些疏离,他爸好像疯了,他感觉陌生,他好像根本不认识、也从来没认识过这个男人。
但是疏离过后,他又感到了释然。
因为……
肖长义现在没有什么能威胁他的了。
“你撕够了没有?”肖洛语气淡淡,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肖长义,竟然又感觉到了几分怜悯。
“撕够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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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叫阿姨来收。”肖洛如此说道,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没关系了,他跟这个家没关系了。
他过去叫过这个人爸爸,他过去爱过恨过痛过,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面前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肖洛知道一定是辛罪看他太久没回去,这才上来接他了。
——他告诉过辛罪自己家的房间号,却也告诉他自己可以处理。
熟悉的身影绕过最后几级台阶朝肖洛走来,肖洛能看见辛罪的脑袋出现在老式楼梯的尽头,离他越来越近。
肖洛抬起腿,朝辛罪走去,正在这时——
噗通——
肖洛站住了。
那是膝盖敲击地板的声音。
刚上来的辛罪也恰到好处地目睹了这一幕。
他看着满地翻飞的书页,跪在碎纸中的苍老男人,还有怔在原地的肖洛。
“怎么回事?”辛罪在背后扯了扯肖洛的袖子。
肖洛怔然,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听见了啜泣。
——他父亲的啜泣。
一个向来高傲的男人,一个宁可流血流汗也不愿服输的男人的啜泣。
房间里,肖娜探出头来,满脸的错愕,她似乎也想参与他们的“战争”,却被浓妆艳抹的女人拽了回去。——明哲保身,看见利益才主动迎上去,这才是她们的风格。
肖长义跪在地上,最初是低声啜泣,而后声嘶力竭。
他哭着说道:“爸爸找了你两个月了,爸爸找不到你,爸爸怕以后也找不到你了……”
肖洛没说话,他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几乎僵硬的肢体终于开始活动。
他说:“辛罪,我们走吧,带我回家。”
21. 第 21 章
肖长义没有追上来,肖洛和辛罪坐在出租车里,两相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辛罪率先开口了。
他说:“肖洛,你书呢?”
肖洛摇摇头。
“你也看见了。”他说。
那些书被撕成了碎片,就像是漫天飘雪,为二人送别。
“那我给你买新的吧。”辛罪说。
“太贵了吧?”肖洛答。
“不贵,没有你的前途贵。”
肖洛:“……”
这时,前面的司机回头了。
“又是你啊。”
肖洛认出,这就是他上次遇见的司机。
“可真巧。”肖洛答。
司机笑笑:“也不巧。”
“你上次上我车的时候,我不就停在那儿吗?”
他指了指远去的高楼,是肖洛家的方向,“我就住那片儿,两次你都是我刚吃完饭,接的第一单活儿。”
肖洛:“……”
他心道,难怪呢,两次都赶上同一个司机,敢情是这样。
肖洛想起上次的事,又道:“谢谢您啊,师傅,上次欠您的两块钱,我这次给您补上。”
司机笑笑没接茬,转而道:“我听你们刚才在说书,什么书?”
“高中教材,还有练习册。”肖洛简单说了下他现在的情况,隐去了和肖长义矛盾的部分,他觉得司机是个好人,他不应该给一个好人讲那些根本不算美好,甚至很丑恶的东西。
“你说这个啊。”司机挠挠头,“你上次不是说,可以给人补课吗?然后我真就去问了。”
“嗯嗯。”肖洛道,他觉得司机人还挺实在。
司机继续道:“没问着高中在读的,倒是问到了个高中毕业的,他听我问有没有高中生,还以为我是想要教材的,那些东西扔了可惜,在家摆着也是浪费,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问问他们。”
肖洛觉得这司机可能是他这辈子的贵人了,他谢了司机两句,两人彼此留了联系方式,也没有太多客气。
正在这时,视线的余光忽而瞥见司机前座上放着的几张传单,那传单上一张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二面积,照片上的人,肖洛分外眼熟,就是他自己。
肖洛:“……”
他指了指司机座椅上的东西问:“师傅,那个是什么啊?”
司机朝旁边一瞥,立刻“啊呀”一声,紧接着他“眼不疾但手快”,就把那叠东西放去了肖洛看不见的地方。
肖洛有些无语:“师傅……我都看见了。”
那么大的照片,还是他高中学生证上的丑照,他怎么可能看不见。
司机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递来一张:“也没什么,就是你爸找你的传单。”
肖洛:“……”
敢情他瞒着的事儿,对方都已经知道了。
肖洛看向手中的东西,无非是什么“儿子离家出走,希望好心人给线索,必有重谢之类的。”他不由得庆幸,他最近都在海滩上逛,鲜少出去,不然他这么大一坨行动的人民币,还不早就给人找到了。
“这附近的每辆出租车上都放了传单,还好你爸不记得车牌号,不然早就通过我找到你了。”司机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你爸也找了你挺久的,我还听人说,他想过报警,但是你妈不让,说是对什么名声不好。”
肖洛低头一看,果然,那传单上的电话号码不是他爸的。
他猜那个生号是周雅的。
既然如此,那就算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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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也注定找不到他了。
肖洛低声道:“她不是我妈。”
“……后妈?”这司机还有点八卦。
肖洛:“算是吧。”
话虽如此,疑惑却从心底而生,肖洛问:“师傅……你都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了,怎么还愿意帮我?要是您把我给我爸送回,还能挣钱……”
这司机不仅知道他住在哪儿,还知道他爸是谁,当然可以绕过周雅拿到那笔钱,他就不信,有人会对那笔不少的天降之财不心动,还是说……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不想回去,找到你,你就能回去了?”正好是红灯,司机将车窗摇下来,风吹起他的衣襟,那张生着皱纹、略显沧桑的脸被这么一吹,还感觉有点酷。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深沉:“我有个妹妹,她结婚后没多久,就离婚了。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她就特希望那孩子能听她的,跟她一起瞧不起亲爹。结果呢?把我那个外甥逼走了,去了美国,四年都没回来。”
肖洛:“……”
“那后来呢?”他问。
“也没什么后来了,我那个妹妹年纪大了,开始想要服软,不逼孩子了,可总是改不过来,最后就是自己跟自己别劲儿。”
肖洛心道:原来这司机也是个有故事的人,难怪愿意帮他。
只听司机又叹了一句:“所以这个人那,别人想怎么的,没用。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自己成全自己。”
肖洛也跟着他叹:“是啊,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自己成全自己。”
话音刚落,肖洛想起什么,他看向辛罪,又一字一句补充道。
“但是有个人陪,会很不一样。”
辛罪也回望他,默默握紧了肖洛的手,一如最诚挚的誓言。
22. 第 22 章
回去的路上,两相无话,辛罪虽然一直牵着他的手,但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更远的地方。
肖洛发现,也许是从上出租车开始,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开始,辛罪的情绪似乎就不太好。
是自己跟肖长义的矛盾吓到他了吗?
还是……?
关于那些“家”事,肖洛其实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辛罪提过。
但他总是觉得辛罪应该都懂。
……他们应该是一样的人吧?
不幸福的原生家庭,被世界抛弃,心灵上的空缺。
应该是吧?
肖洛抓抓脑袋,他忽然觉得不安,他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了解辛罪,或者说,他根本一丁点儿也不了解辛罪。
肖洛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打破过于宁静的空气,试探地向身边的人提问。
“辛罪,你流浪多少年了?”肖洛问。
“七年。”对方语气恹恹的,视线却还是转向肖洛,就连注意力也是勉强聚拢。
肖洛浅浅应了一声“嗯”,也没再说话。
对方情绪的低沉让他失去了继续发问的想法。
两人牵着手走在海滩上,鞋子陷进沙坑里,很深很深,就像是要把人吞噬。
七年。
流浪七年。
辛罪现在二十五,就是说,十八岁那年辛罪就开始流浪了。
肖洛感觉自己好像读懂了什么,却又什么没读懂。
十八岁那年应该是刚考上大学那年,江城大学心理系,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么一个天之骄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十八岁啊,辛罪应该连大学都没开始读吧?
肖洛想起前两年,他曾经去过一次江城大学的校园,偌大的校园,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花费整整两个小时,校园里绿树成荫,崭新的橡胶操场,天空蓝色的湖水,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而这一切,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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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明明可以拥有,却有缘无分。
肖洛又觉得有点心疼了。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开口:
“辛罪,有空咱俩去一趟江城大学呗。”
“洛洛,有空陪我一起去江城上个坟吧。”
“上坟?”
“江城大学?”
同样疑惑的语气。
辛罪让了让手:“你先说。”
肖洛没提对辛罪没上大学的惋惜,只是说,他想考江城大学,想趁着高考前去看看,提升一下复习的决心和志气。这对于即将高考的学生很常见,辛罪应该也能理解。
只是……
话刚出口,肖洛想起另一件事情。
他不知道辛罪的过去,万一他的请求刺痛了对方……
“嗯,好,我也挺久没回去了。”辛罪答,语气淡淡,却没有肖洛以为的伤悲。
肖洛:“……?”
事情的发展怎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23. 第 23 章
“那你说的上坟是怎么回事?”肖洛问道。
辛罪停了停,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他终于开口,说话却磕磕绊绊。
“也没什么,就是……这不是快清明了吗?而且……好久没回去了,就想回去……看看。”
回哪去,去看谁?
肖洛想问的问题太多,但是他最终没问,从辛罪犹豫的态度看出,对方其实没完全准备好,肖洛自然不会逼他。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肖洛问了一个不是很重要的问题。
辛罪反问:“你想什么时候?我都行,看你的复习计划。”
肖洛思忖片刻说道:“那就清明吧。”
日子定得轻松,他却忽而想到另一个问题。
——钱。
他身上分文没有,辛罪也就比他好那么一点点。
他们全部的积蓄只有床底下那二百多块钱。
那还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打拼”,才攒下的。
去江城的车票不贵,单程二三十就够,来回就是五六十块钱,两个人一起一百二了。墓园一般都比较远,在山里,得早早过去。这就意味着,去江城大学的行程,势必会安排在第二天,如此的话,两个人还得住店。
江城的物价比滨海贵得多,就算是最便宜最便宜的那种小旅馆也得七八十。
这样的话算下去,仅仅是最基本的花销,已经差不多要两百多块钱,再加上饭钱和城市内迁徙的钱,基本上就要花去他们全部的钱了。
肖洛有些惆怅。
他过去的十几年从来没觉得二百多块钱是这么大的数目。如果不是他计划跟辛罪出门,他根本感觉不到钱这么不耐花。
两人走回破船边,简单糊弄了一口饭,辛罪便钻回船舱里午睡。
肖洛有些奇怪,因为辛罪之前都是没午睡习惯的。
辛罪缩在脏绿色的被子里,面朝船舱,呼吸沉沉。
肖洛却觉得对方没睡着,但也没去吵辛罪。
他拿了几本教材和一支笔,走出船舱外,趺坐在沙滩上翻阅教材,顺便重做一次之前的错题。
既然决定好好迎战高考,就得努力复习。
肖洛本来也不笨,更何况底子在那儿,他看书看得也挺认真的,只是刚翻了半个小时,他就把书合上了。
肖洛现在没什么复习的心思,他满脑子都是钱的事情。
现在距离清明,只剩一个多礼拜了。
他拿着木棍在地上比比划划,按照辛罪攒钱的速度,他们的钱根本就是将巴巴够,运气差了还可能不够。
怎么算都算不出个结果,肖洛突然有点心疼这几次搬书打车的那几十块钱。
当时辛罪给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那时的他脑子也没什么钱的概念。
肖洛觉得亏欠,辛罪好不容易挣那点钱,他花起来却没有丝毫的负罪感。他虽然喜欢辛罪,辛罪也喜欢他,但是,这不意味着对方要承担生活的全部重量,负重前行。
肖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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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一口气。
钱是有限的,但人是活的。
实在不行两个人可以在洗浴的地方对付一晚,这能省下一些钱。
再不行的话,他就不去江城大学了,陪辛罪去完墓地,两个人直接回滨海,这样钱绝对就够了。
肖洛再次叹气,他重新捡起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好好复习。
正在这时,辛罪打着哈欠从船舱里走出来。
“去捡垃圾去吗?”肖洛抬头。
自从上次辛罪把胡茬剃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都感觉年轻了许多,如果穿得再不那么破烂,换上球鞋和运动服,甚至说他还是学生都有人信。
辛罪却摇摇头。
“那干什么去?”肖洛问。
据他所知,辛罪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熟人,他们都在城市里无人在意的角落,就像是被世界抛弃。
“搞点钱。”辛罪淡淡。
肖洛刚想问怎么搞,别用犯罪的法子,却见辛罪俯身捡起沙滩上的一本书。
肖洛低头,发现那是辛罪平时窝在床上看的那本绿皮全英文读物,应该是压在教材下面了,才被他误带了出来。
辛罪立着拿书,书页像雪花一样迅速翻动。
啪嗒——
一张金灿灿的卡片直插进沙滩里。
肖洛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工x银行”的字样。
“……嗯?”
肖洛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他以为辛罪没钱了,人家却有银行卡。
24. 第 24 章
事实证明,不要小觑一个流浪汉,因为他可能远比你想象的富有。
肖洛跟着辛罪去银行,他没看见卡的余额,但是银行柜员殷切的态度却是清清楚楚落在眼里的。
“……”
肖洛有种奇异的疏离感觉。
那感觉大概是货不对板。
他喜欢这人的时候,分明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流浪汉。
可是现在……
事情发展的方向越来越超出他的预期了。
从最开始知道辛罪会英语,到发现这人还是个学霸,再到现在……
“是不是要给我交代一下,你还藏着多少小秘密?”
出了银行,刚拐过第一个路口,肖洛就不由分说地将辛罪拉近角落里。
他单手按墙,撑在辛罪脑袋边上,一副“壁咚”的强势模样,只可惜……
身高不太够。
肖洛有些懊恼,到底是心气高的少年,总想跟人“一较高下”,哪怕是在心上人面前也不例外。
他垫起脚尖,让自己显得更高,结果,脚没踩实,直接跌进辛罪怀里。
“你是在投怀送抱吗?”辛罪撑在肖洛咯吱窝下,帮肖洛站得更高,方便壁咚,肖洛却怒了。
“我去你的,谁要跟你投怀送抱?”
肖洛甩开辛罪双手的禁制,气鼓鼓地走在前面。
两人之间,诸如此类的小争吵,其实向来都不少。
肖洛像个带刺的刺猬,或是引线过短的火药,总是轻易就能点着。
但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小矛盾,甚至争吵,却从来不影响他们的关系。
他们不像寻常情侣的如胶似漆,争吵和小打小闹,才是他们之间和谐的篇章。
辛罪撸了一把头发,也不生气,跟在肖洛身后去牵他的手。
“洛洛、洛洛,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嘛。”
“好好好,不是你投怀送抱,是我、我嘴贱,好不好?宝宝别生气了。”
若是别的情侣,这么劝下去,可能会觉得伤感情,或者对方“作”,但是他们之间完全不会。
吵归吵、哄归哄,两个人都不记仇,就权当作情趣。
辛罪哄起人来就是什么都说,这人的性格跟最开始肖洛以为的高冷,其实大相径庭。
肖洛停下脚步,不再吭哧吭哧地前行,辛罪也终于成功抱到了他的人。
肖洛说:“辛罪,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他是真情实感的。
毕竟这么纵着他,还愿意陪伴他成长的人绝无仅有。
辛罪的脸却沉了下来。
“你谢我干嘛,我有什么好谢的?以后少说那么生分的话。”
肖洛觉得辛罪可能有点抖m的倾向,刚才他闹小脾气的时候,辛罪乐呵呵的,现在他谢谢对方,辛罪却明显不开心了。
肖洛踮起脚尖,楼在辛罪脖子上。
“我当然要谢谢你,你陪我这么久,你宠我这么久,你还让我长大了。”
“长大了?哪里长大了?这里吗?”辛罪的正经不超过三秒,脸上又恢复嬉皮笑脸的表情。
肖洛却开始骂了:“没一句正经的。”
又道:“就那里长大了,怎么着?你有意见啊?以前都是我试你的,今天就让你来试试我的。”
肖洛一边说一边开始上下起手。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阵嗤笑声。
肖洛回头,来人是三个吊儿郎当烫着非主流爆炸头的青年,其中一个还戴着墨镜,嘴里叼根烟,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哟,这不是辛大少爷吗,怎么不喜欢女人,改玩兔儿爷了?”其中一人揶揄道,与之相伴的还有口哨声。
“你他妈的嘴给我放干净点?上次我一个打你五个还没打服?”辛罪皱着眉,语气极其压抑,好像怒极,随时要打起来。他的手却偷偷拉住肖洛,将肖洛藏在自己身后,不让他出头。
“辛罪,怎么回事?”肖洛垫垫脚在辛罪耳边问道。
肖洛不知道兔儿爷是什么意思,但是从他们对话的语境看来,这绝对不是个好词。
从那几个小混混来者不善的语气和态度,隐约看出他们打了不止一架,并且那仇绝对不止一时半会。
肖洛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之前觉得辛罪在这个城市没有熟人,现在看来还是不太准确的。
——朋友确实没有,但仇人好像还不少。
然而,没等辛罪回答,那几个小混混却抢了先。
“呵,怎么回事?你家小兔爷不知道你们家过去做过什么孽?还有你辛大少爷是怎么大义灭亲,把自己——”
“你他妈的还敢叫那三个字?”辛罪将肖洛往角落里一推,随手拎起街边的一盆花,直奔那几人而去。
大、大义灭亲?
肖洛有点慌。
他从小就是“好孩子”,遇见眼下的情况,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
辛罪拿着花盆砸过去的动作,看起来很猛,他的胳膊上肌肉很结实,和那几个瘦弱且没什么精气神的小混混比起来,明显是更能打。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出手又很快。
肖洛最开始是看不清局势的,但是很快,初步的胜负就有了分晓。
辛罪手能拿,脚能踢,打起架来特别不要命,很快就将那几个小混混打得手毫无还手之力。
肖洛想起辛罪说他一个能挑五个,之前还以为是吹牛,现在却是彻彻底底的信了。
“加油!”肖洛喊道。
打五个都不是问题,现在只有三个算什么难事?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丛生。
空气中,寒光一闪。
其中一个小混混竟然掏出了一把半掌长的匕首,直直地向辛罪刺去。
辛罪轻松闪身,将人和刀子躲了过去,谁知,冲出的那名小混混却根本没停。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打不过的辛罪,而是刚才喊了一声“加油”的肖洛。
肖洛看着那锋利的刀尖朝自己袭来,连忙开始后退闪躲。他没经历过这种场景,整个人都很慌乱,就连辛罪拼命喊的那声“小心”是什么意思,都反应了许久。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被按下了慢动作键,肖洛只感觉自己脚下一滑,也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整个身子开始朝后倾倒。
他眼看着那锋利的刀刃朝他胸口刺去,却根本无力闪躲。
“洛洛——”辛罪疾呼,却被另外两个小混混抓住胳膊。
要死了吗?
肖洛绝望地想到。
就在这时,啪——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飞脚,打横踢在小混手上,原本要刺向肖洛的刀,当时打了一个转,直冲地面摔去。
肖洛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呆呆地看着来人。
那人穿着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鞋面白净光洁就像是新的一样,藏蓝修身运动裤包裹着的长腿,上身则是素白T恤。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穿着运动裤的男人。
他看着有二十六七岁,比辛罪稍大,但这一身运动服却显得他气质格外阳光。
他整个人是一种修长且又充满力量的放松姿态,就好像是出来散步的时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谢、谢谢您,好、好心人。”肖洛几乎吓傻,就连道谢的时候,语气也带着颤。
“不谢。”年轻男人朝肖洛扯了一个阳光微笑,还打了一个wink。
这时,被踹飞在地的小混混又爬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看向年轻男人,单手死死握着那刀,叫喊着狂奔袭来,是几乎失去理智的复仇。
如果说,当初小混混对着肖洛拿刀的姿势更多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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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则是彻底奔着要命的架势去的。
肖洛吓住了,他才十八岁啊,哪见过这种对打拼命的架势?
那小混混出手极其凶残下作,专挑下三路攻击,肖洛盯着刚才救他的男人,只感觉那刀好像随时都会刺进男人身体里,之后便是血流横飞,躺尸街头。
然而,每一次匕首都只是擦身而过,虽然凶险万分,却又安然无虞。
刺啦——
只见年轻男人退出去半步,他的前膝微拱,做出保护膝盖的姿势,后腿朝后伸长,运动裤被绷紧,腿部性感的线条显现。
年轻男人不瘦,却很修长,腿上面的肌肉远远比看起来的要饱满,能看出是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类型。
“就这点能耐还敢出来混?我上班第一天抓到的都比你能打。”
他脖子一歪,掰动指节咔咔作响,就好像方才的一切不过是热身。
只听——
哒、哒、哒。
一连串连续而紧凑的攻击,噼里啪啦落在小混混身上。
刚才分明还是软绵绵的平手状态,现在直接气场全开,打得小混混毫无还手之力。
跟辛罪打架的野路子不同,年轻男人招招命中要害,逼得人退无可退,一出手便见专业。
其余两人被惊得根本没有上前,木讷地看着拿刀的小混混被碾压,逼至墙边。
“跑——快跑——”只听吱哇一声,两人丢下同伴飞快逃离。
那个被逼至墙角的人更是直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大、大爷们,我、我错了!”说完他也扔下刀,一溜烟跑远了。
看着三人消失的背影,肖洛怔然。
就在这时,辛罪也摸过来了。
“洛洛,你没事儿吧?”辛罪关切道。
肖洛的眼神却还处在迷离状态,分明是被吓傻了。
“怎、怎么就这么跑了?他们不会再来找我们报复吧?”半晌,肖洛回过神来才说道。
“不怕,他们敢再来,我就打得他们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辛罪安抚道,如果不是刚才的意外,他确实可以完虐几人。
正在这时,头顶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打什么打,报警不会啊?”
两人一起抬头看向这突如其来的帮手,对方也主动伸出手,拉二人起身。
“谢谢你了。”肖洛道,他还躲在辛罪身后,虽然这男人帮了他,但是想起刚才的暴力,他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年轻男人却毫不在意,他整理整理衣袖和裤腿,又看向两人。
指了指头顶的监控道:“恶意携带管制刀具,记得去报警,别一天天总想着打来打去,要寻找法律的武器。”
男人似乎有点自来熟,但是,肖洛想他应该是个好人。
听了年轻男人的话,辛罪不置可否。
他只是点点头,伸出手,用简短的语言自我介绍,并且致谢。
“辛罪,流浪汉。肖洛,学生。谢谢你刚才帮忙。”
年轻男人立即没有伸手,他的视线在辛罪身上打转,那眼神极其敏锐,就好像要把人刺穿,在那审视的目光面前,仿佛一切黑暗和罪恶都无处遁形。
肖洛紧张地在心底倒数,生怕两人打起来,辛罪不是对手。
还好,顿了片刻,年轻男人终于收起那让人恐惧的眼神,摆出一个极其公式化的笑容,他也伸出手和辛罪回握,并且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江城洪湖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薄书。”
肖洛和薄书对视,对方澄澈的眼好像是一汪湖水。
——警察,按理来说应该是面对黑暗最多的职业,怎么会有人有如此澄澈的视线呢,就好像从未见过任何人世间的黑暗。
然而,肖洛的视线却并未停留太久。
因为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辛罪眼里的错愕。
25. 第 25 章
“警察?”辛罪警惕道。
那一瞬间,肖洛心里咯噔一声。
辛罪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真的犯过罪吧?
一家三口……
刀刀毙命……
真的还是假的?
肖洛很慌,他拽拽辛罪的衣袖,想拉他快点离开。
可是辛罪却死死盯着对方,眼神虎视眈眈,比刚才跟小混混打架的时候,还要吓人。
“对,警察。”薄书浅笑。
跟之前的公式化不同,那笑虽然浅,却能看出他现在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没什么威胁感,肖洛心底的害怕也减了不少。
薄书顿了顿又道:“辛……罪,对,辛罪,你好。”
他再度“友好”地招呼道。
不知怎么的,肖洛觉得这个警察好像对辛罪的名字很不确定,双方刚才分明都是做过自我介绍的。
“你好。”辛罪黑着脸道。
“还有事吗?”他说,语气依旧是戒备。
“没事儿。”薄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矿泉水,浇在手上,又朝二人道,“洗手吗?”
肖洛其实挺想洗的,他刚才摔在地上,手上沾了不少尘土,但是理智却告诉他,别轻举妄动。
“没事那我们走了。”辛罪道,他没有丝毫报警的意思,除了戒备还是戒备。
“好。”薄书也没再强求,只是静默地看着二人。
肖洛不懂,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友善”对话,为什么他却觉得如此窒息。
他其实还想对薄书说一声“谢谢”,可是辛罪拉着他走得很快很快,快到他几乎都要跟不上了。
又走了一段路,薄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他们视线的余光中,辛罪走路的速度也缓缓慢了下来。
那种萦绕心头的窒息感终于开始消退了。
肖洛问:“辛罪,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辛罪摇摇头,却没有看他。
肖洛也没再出口,他想问既然不认识你怎么好像那么戒备他,还有你那个名字,到底是不是真名?
“回家吧,洛洛。”辛罪如此说道。
肖洛轻叹一口气,道:“好。”
-
那天晚上,他们又做了。
肖洛觉得疼,很疼,比他们第一次还疼。
以前的时候,辛罪在床上对他很温柔,肖洛甚至会嫌弃他不努力,还会变着法地在别处找麻烦,惹辛罪生气,逼辛罪制裁自己。
可是现在呢,肖洛觉得委屈。
他感觉自己躺在辛罪身下,辛罪的汗水就滴在他脑门上,可是他却觉得疏离,前所未有的疏远。
肖洛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工具,一个辛罪用来寻找和这个世界联系的工具。
他麻木,肉、体上的麻木,也是心灵上的麻木。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辛罪一样,两个人好远好远,比陌生人还远。
可是偏偏,他们却在做着最亲密的事情。
心底的一个念头告诉肖洛,现在的情况很荒谬。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告诉他,这只是意外而已。
是意外。
辛罪是爱他的,他也是爱辛罪的。
只是现在辛罪的状态不够好,辛罪有一些过去的、和他无关的情绪需要排解。
而他,他要乖乖地做个合格的恋人,去帮助辛罪,去陪伴他,就像辛罪曾经为他做的那样。
两种念头在心底交织回荡。
肖洛时而倾向这一边,时而又倾向那一边。
最后,纠结之下,前一种打败了后一种。
肖洛委屈得不行,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辛罪。”他趁机搂住辛罪的脖子,将整个人都挂在辛罪身上,他用尽全力缩减两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靠近彼此,男人长舒出一口气,双臂支在肖洛头边。
一滴热汗,顺着两人相接的额头缓缓滑落下来,形成一层牵连着二人的薄膜。
“洛洛。”
辛罪闭着眼去抓肖洛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就好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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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相连,在这场近似“暴力”的接触中,给彼此唯一的一丝安慰。
“洛洛。”
辛罪又叫了一次,好像证明什么似的。
肖洛哭了,他不知道辛罪发生过什么,但是他感觉对方的情绪似乎可以通过相连的身体和指尖,传达到灵魂深处。
他不委屈了,他可怜辛罪,他心疼辛罪。
他真希望自己能早点出现,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解辛罪的全部,陪他度过那些不愿提及的往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已经腐烂生溃的伤口边缘,拼命舔舐。
“辛罪。”肖洛更用力地回抱辛罪,再次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再近一点吧,再近一点吧。
就让他们融入彼此的骨血之中,这样……或许就不会痛了吧。
他们用这个姿势抱了好久好久,久到肖洛感觉下半身已经麻木了,久到辛罪撑在他头上的胳膊开始颤抖,久到头顶的月华再度消失。
辛罪终于离开了,像结束了一场行刑,他们之间的行刑。——对心灵的、对□□的,对现在的、对过去的,对自己的、对世界的。
辛罪也哭了,不过他哭得不像肖洛那么外放,只是鼻头和眼眶有些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洛洛对不起。”辛罪抱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辛罪我不想离开你。”两个人变换体位,平躺在彼此身侧,肖洛再次抱了上去。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而生出一种疏离感,他感觉辛罪随时会走,就这么离开他,然后再也不回来。
两个人会回归认识之前的状态,而这辈子不会再有一个流浪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辛罪,别走好吗?”肖洛哀求道,他把头埋进辛罪的颈窝里,泪水将那里湿得一塌糊涂。
“你答应我不走好吗?”肖洛一次次地出口,然而……辛罪始终没有回应。
——他已经在地狱里了,他怎么敢把肖洛拉下来陪他?
或许……他们之间最开始就错了。
26. 第 26 章
肖洛发现辛罪变了。
他现在很少抽烟,就连垃圾也不爱出去捡了。
整日整日地,就是坐在船边去看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洛觉得不安,他知道发生了些事情,但是他又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了。
他会主动在辛罪看天的时候,去搂他的脖子,或者去亲他又生了胡茬的脸蛋。
辛罪会给他回应,温和地朝他笑笑,或者是抱着他的头,不带情欲地吻上他的唇,然后催他赶紧去复习。
距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肖洛自然知道自己应该复习,但是辛罪这个状态,他真的做不到专心。
一天晚上,外面起了风,风很大,在船舱里能听见沙砾被吹动的声音,还有涛涛海浪。
肖洛的内心本就不平静,配合着这样的“背景音乐”他更是不安得很,他努力强迫镇定、镇定下来,可是最终失败了。
肖洛有些懊恼地熄灯上了床上。
辛罪呢,还是老样子缩在靠近木板的里侧,自从那天的事情后,两个人就调换了位置。
肖洛想问,你能告诉我怎么了吗?但是他问不出口,过去辛罪没问过他,他现在却要去撕辛罪的伤疤,只为去填补他自己的不安,这太自私了。
肖洛有些难受,他觉得自己不合格,做学生不合格,做恋人也不合格。
但是,他转念一想。
恋人?他和辛罪真的是恋人吗?
回忆二人之间的过往,辛罪好像从来没向他正式表白过,不仅仅是辛罪,其实他也没有。
——不是没说过“我喜欢你”,而是每次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要不是床上的骚话,就是话赶话的随口一说,根本没有走心的那种。
肖洛不禁怀疑:我真的喜欢他吗?
脑海中同时响起两个回答。
一个告诉肖洛:别怀疑,没错,你喜欢他的。
肖洛想起两个人一同走过的过往,那些他人生中的低谷,辛罪是怎么陪伴他,怎么逗笑他,怎么不说话、也不问,却默默支持他。
别人会对肖洛说:你应该怎样怎样,但辛罪不会,也只有辛罪不会。
辛罪不会教他怎么做人,他只是默默看着他,并且尊重肖洛的每一个选择。
肖洛叹了口气。
因为还有第二个声音,很可怕的第二个声音。
——肖洛想,或许自己从来没喜欢过辛罪。
和辛罪相识的时候,他被孤立、被排挤,缺少爱,缺少尊重,缺少一个能释放的出口。
而辛罪恰好提供了这个出口,所以他顺理成章地“喜欢”上了辛罪。
但这或许不是喜欢,他只是需要。
他只是恰巧需要一个可以满足他需要的形象,而辛罪恰到好处地与那个形象重合。
假设有平行时空,满足他需求的人不是辛罪,是赵罪、李罪、余罪,他同样会喜欢上那个人。
换句话说,他喜欢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也只是自己。
太聪明,想得太清楚,从来就不是好事。
肖洛有些想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了。
而很明显,现在的情况,辛罪跟他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辛罪,我们还去江城吗?”
“所以,洛洛,要不我们结束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
啪啦一声,肖洛的泪珠终于滚出来了,掉在脏绿色床单上,把原本就深色的布染成了几近于黑的颜色。
“我们在一起过吗?”肖洛哭着问。
辛罪也叹一口气,长长地叹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肖洛的问题,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搂住肖洛,去安抚他。
“我也不知道。”过了良久,辛罪终于给出了一个回复。
彼时,肖洛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他们很像,他们太像了。
就是因为太像,连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都是相同的回答。
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漆黑的船舱中,月华似乎也被风声吹散。
又过了良久,肖洛终于想开了。
妈的,他纠结的那些事情有那么重要吗?
不是每一份感情都要名字。
唯一重要的就是,他听见辛罪说分开的时候,他的心抽了一下,痛的。
高学历、聪明、和原生家庭相关的苦楚,他们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的,只不过属于不同的人生阶段。
所以,他们能吸引彼此,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同的是,肖洛比起辛罪多一分东西。
——他年轻,他有更多冲劲儿,独属于少年的冲劲儿。
“你他妈的,再敢说分开,老子打死你。”
砰的一声,肖洛一拳砸在辛罪身后的船板上,那一瞬间,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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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风声似乎都静谧了。
辛罪更是毫不掩饰地被眼前这个小孩吓住了。
“辛罪,我他妈的不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在意的不是过去的你,从来都是现在的你,所以,过去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现在的你要是逃了,我就……我就……我就……”
肖洛说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狠话,原本汹涌的气势,直接被削减到了谷底。
二人对视片刻,辛罪主动接过话茬。
“我就倒过来趴下,给您爽一爽,好不好?”
肖洛故意沉着脸,心里却笑开了花,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噼里啪啦地向下掉,比刚才辛罪说分手的时候,还要汹涌。
辛罪想去拿毛巾帮肖洛擦,可是他被堵在里面出不去。
——肖洛堵着他不让他出去。
辛罪只得用袖子擦,最后半条袖子都能挤出水了,肖洛还没有停的意思。
“你怎么……”
肖洛打断辛罪的话,继续刚才:“不好,我才不要呢,在上面多、多累,要罚也得是罚你伺候我。”
辛罪哑然失笑,揽过肖洛的脖颈,低声道了一句:“小笨蛋。”
又道:“好,以后啊,体力活都交给我来干,您只管享受,好不好?”
他的声音还是哑哑的,这么压着更添了几分性感,再加上说话的内容,肖洛一听就不行了。
因为辛罪那点情绪,他都素了一个多礼拜了,再素下去都可以直接送去寺庙当和尚了。
“要不要……来点纪念?”肖洛终于不哭了,他咽下一口唾沫,主动提议,“来点纪念,就当什么……险些分手炮?”
“我呸,谁他妈跟你打炮呢,老子是要娶你回家做老婆的。”
肖洛笑了,他回抱辛罪的脖子,露出一个欠兮兮的表情道:“那你娶啊,娶我可是要好多好多彩礼的。”
辛罪白了他一眼,鄙夷道:“你个小拜金男。”
“对,我就拜金怎么了?你要是不愿意掏钱的话,拿身体偿还也行,一次……一百?时间长或者给爷干爽了,还有你小费。”
辛罪轻“切”一声,撸撸袖子,直接压了上去,与此同时,不安分的手也开始乱动。
他热情且淫、荡地说道:“那今天小的就让爷您体验一下倾家荡产是什么滋味。”
而那夜,还很长。
27. 第 27 章
去江城的计划按照原来进行。
临行前的两天,肖洛朝辛罪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要带礼物的?”
他的本意是辛罪要是有需求的话,就提前准备,可对方明显是会错了意。
“你想见我的朋友?”辛罪问道。
肖洛:“……”
虽然他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辛罪既然提了,他也不会拒绝。
“你有朋友能让我见?”肖洛顺势问道,心中默默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不强求,但是他希望了解辛罪的过去,省得像前两天相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却什么都不知道,毫无招架之力。
“嗯……”辛罪沉思片刻,刚才他反问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真的说见朋友的话,对他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我想想吧。”他顿了须臾。
就在肖洛以为对方可能是要拒绝自己了的时候,辛罪才开口。
他说:“我确实想到一个能见的人,但是好多年不联系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联系上,更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江城,如果他还在的话,我们就请他吃个饭好吗?”
“好。”肖洛微笑回应。
去江城的大巴是第二天中午的,肖洛本来打算清早就走,这样可以少睡一晚,省一些钱,谁知辛罪却说要他别太操心钱的事情。
“好吧,那就中午。”肖洛托着下巴道,他本想表现一下自己“善解人意”,可是好像失败了。
二人坐在破旧的大巴上,汽油味还有臭脚丫子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肖洛开始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他就再不懂事儿一点儿,提打车去江城了。
反正辛罪现在也不像什么缺钱的人。
“我四点到,对对对,就是城北的那个汽车站,你不用来接我,真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嗯……行吧,你随便吧。”
肖洛和辛罪并肩坐在中排,忽而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入了二人骨膜。
肖洛抬头,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和辛罪一起遇见的警察,薄书。
薄书背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里面塞了满满当当一堆东西,他身上依旧穿着那日的藏蓝色牛仔裤,只不过换了一件骚绿色的T恤。
那颜色有些辣眼睛,那个感觉怎么说吧?就像是在黑夜里,不用打灯都能看见这件衬衫在那儿晃悠。
肖洛微微颔首,他想起那天的事情,明显不想跟这人打招呼,可是对方的视线敏锐,几乎在对视的一瞬间就看见了他。
“去江城啊?”薄书拍了拍坐在外侧的肖洛的肩膀。
肖洛不得已抬起头,和他尴尬地对视,几个字眼从齿缝中泄出。
“你去江城啊?呵、呵。”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肖洛也不懂得为什么自己拒绝的意味这么明显了,对方还能这么上赶着特地坐到和他们比邻的位置。
未等薄书回答,辛罪却是先开口了。
“他本来就是江城的警察。”身边的人如此说道。
肖洛顺着记忆回忆,想起什么,他记得薄书自我介绍的时候,好像说自己是江城……洪湖分局的……什么警?
肖洛记得不太清,毕竟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个小混混的刀刃。
他顿了片刻,方才不确定地开口:“你是刑警?”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不少手机摄像头都对准了薄书,是小姑娘在偷偷拍照。
肖洛能理解拍照那些人的心理,毕竟,像薄书这样高、且帅,还是警察的形象,应该能满足不少人心里的对另一半的幻想。
“以前也在经侦干过一阵子。”薄书笑笑道。
听见“经侦”的一刻,辛罪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但此时肖洛背对他,并未察觉这种异常。
他只感觉被那些摄像头对着的感觉不太好,他和薄书的距离很近,隔了过道,左右相邻,他总感觉那些镜头拍薄书的时候,他也会入镜。
“你能坐得离我们远一点吗?”肖洛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他觉得这人是个好人,但是因为辛罪的事,他下意识地畏惧薄书,怕他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更遑论,身为警察,薄书身上本身就带有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搞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问清原因再走,谁知薄书干脆地回了一个“好”字,随即走到了大巴车的后面,坐在了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肖洛松了一口气,一旦距离拉大,他觉得薄书是个好人的想法,再次占领了高地,只是……
肖洛喃喃道:“你说,我怎么总感觉他在故意接近我们两个呢?辛罪,你说是不是……”
肖洛侧过头去,却发现辛罪已经斜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他呼吸沉沉,不像是假睡。
只是……车还没开就能睡着,这也是没谁了。
肖洛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他回过头看向薄书,发现对方将手机拿到耳边,望向窗外,似乎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肖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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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投去不到三秒,薄书便察觉了那关注,也看了过来,还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只是这一次没有wink。
肖洛连忙回头,像做了贼那样,他总感觉薄书的目光中有杀气,他不过是个还在备考的学生,哪里受得住那么敏锐的“拷问”。
“辛罪,我也睡了。”肖洛如此说道,稍微摇下了靠椅。
闭眼前,他好像听见辛罪说了一个“嗯”字,还略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临近清明,出行的人变多。
他们在高速上被一起连环追尾事故堵了快两个小时,到江城的时候,天色已然黯淡,落日的余晖也只剩下一个边边儿。
从大巴钻出的人们纷纷钻进或是私家车,或是出租车的“铁盒子”里。
只有肖洛和辛罪站在原地。
——他们没有订酒店,肖洛没手机,辛罪的二手诺基亚上不了网,原计划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只不过现在到达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晚不少,两个人多多少少有一些累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辆墨绿色比亚迪停在二人面前,流线形的车身游龙云翔,车身保养得锃光瓦亮,不是高调的类型,却在一众私家车中格外亮眼。
车窗摇下,一个熟悉的面孔探了出来,又是薄书。
肖洛以手掩面,刚想说:烦不烦啊,怎么又是你?!
可是对方却抢先开口:“去哪儿,载你们一程吗?”
肖洛刚想拒绝,辛罪开了口:“要车费吗?”
肖洛:“……”
他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辛罪了,明明辛罪之前对薄书分外抵触,现在却又好像没那么抗拒了。
是他看错了,还是……辛罪变了?
就在这时,前排的车窗也摇了下来,一个面容冷毅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出现在驾驶位上。
脸是陌生的,但肖洛却依稀觉得有些眼熟。
男人将视线投向他们,唇瓣轻启,吐出几个字:“当然不要钱,做师兄的,会跟自己的师弟要钱吗?”
肖洛疑惑,他刚想问,你师弟是谁?
却看见身边的辛罪,快步走上前去,有些激动地握住了男人的手。
那双总是黯淡无光的深邃眼眶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光”的东西。
肖洛有些许的动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趟江城算是来对了。
只见黑发男人薄唇轻启,又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他说:“乔林,好久不见。”
28. 第 28 章
“乔林,好久不见。”
听见前两个字的时候,辛罪眼里闪现的那点光飞速消散,他脸上的笑意也迅速地凝固在那里,整个人保持身体半弓的姿势僵在原地,宛若一尊石雕。
许久,他才缓缓回神,淡淡地说道:“辛乔林已经死了。”
肖洛懵懵地听他们两边好像说谜语一样一来一回,他就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嗯?辛乔林是谁?
谁已经死了?
“你、你们在说啥?谁是……”他看了看辛醉不算好看的侧脸,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只见薄书从后排窜到了副驾驶,又在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男人耳边说了两句话。
两人拉开距离,对望一眼,似乎确定了什么。
“没事,我叫错了,那是师弟以前发论文时候用的假名。辛罪,嗯,这才是他的本名。”沉默寡言的男人如此说道。
辛罪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肖洛却更加疑惑了。
“师弟?你们是什么时候的师兄弟?”
肖洛在男人身上打量,虽然这人从未做过自我介绍,但是打眼看过去,就能猜到他的年纪其实不算小,当然其中不无沉默寡言气质的影响,但就算上下浮动五岁,这男人看起来也绝对不会辛罪是初中或者高中同学。
至于……小学同学嘛,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正常人会称呼小学学长为师兄吗?
男人掩着鼻子,浅浅一笑,并未回答肖洛的问题,只是道:“先上车找个地方吃饭吧,堵车堵了那么长时间应该都饿了吧?”
“就是就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薄书随手抓起挡风玻璃前的一块威化饼干,吭哧吭哧吃了起来,丝毫没有在他们面前精明敏锐的模样,倒更像是一只小奶猫,还是极其容易炸毛的那种。
辛罪和肖洛钻上车后座的时候,薄书已经啃完了一块威化饼干,正伸手去够另外一块。
驾驶位上的男人伸出手,用大拇指揩掉薄书嘴角的碎渣上,又道:“你少吃点,让你们队长知道你又吃这种东西,指不定怎么骂你呢。”
薄书却不管不顾,刺啦一声,撕开另一袋威化。
“管他怎么说?而且,你不说吴队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算是没发生!”
如此理直气壮的态度,就连肖洛听了都感到震惊。
男人却没什么反应,抵在薄书唇边的手也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只见薄书讨好似地用极其色、情的方式含住男人的手指,直到对方微微蹙眉,让开手,他心满意足地吃到威化,才算结束。
肖洛:“……”
他用闪瞎狗眼的表情,淡定地看完全程。
刚到江城就有人接风洗尘也是肖洛没想到的意外惊喜,只是……
肖洛内心os:这是我免费能看的吗?
偏偏对方毫不避讳,吃完两块威化饼干的薄书明显有了点饱的意思,他擦也不擦地就去男人脸上吧唧一口。
饼干碎屑留在男人脸上,他也并不生气,视线中反而充满无尽的宠溺。
肖洛承认,他有点酸了。
他侧过眼去看辛罪,却见对方正托着下巴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城的天比滨海还蓝吗?”肖洛拉了拉辛罪的胳膊,语气中有点……委屈?
辛罪回过头,正在这时,薄书开口了。
“你们俩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了!”
薄书把手臂高举过头顶,满脸兴奋,就像开车的是他一样,而且还开的是赛车。
肖洛:“……”
他认真地开始怀疑薄书到底多大,明明初见的时候,比辛罪还成熟,现在他却觉得薄书比自己还幼稚。
只听薄书又道:“某些人带小男友一起来的,请不要忽视小男友好吗?”语气听起来激情洋溢,实则在内涵某人,不过……这倒是彻彻底底地戳中了肖洛的心思。
他低下头,松开辛罪的手,感觉自己像个争宠的粘人精。
辛罪忽然被cue,却白了一眼薄书,他看向垂着头的肖洛,不由分说地将他的人搂紧怀里,强势地展现了一把男友力。
前排薄书靠在窗边睡觉,男人趁着过红绿灯的间隙扯出一条毛毯给他盖上。
身处车厢这种狭窄逼仄的环境,肖洛其实有点窒息,尤其是当他感觉这车里的人除了他,都相互认识,他在这儿就好像有点多余,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有点怂。
不过还好……
辛罪的“朋友们”还都算贴心,那两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退出了他们的对话,肖洛终于觉得这环境没有那么窒息了。
“你对江城很熟?”肖洛牵了牵辛罪的手,低声问道。
车开过桥洞,周围瞬间暗下来,只有一道暖黄洒在辛罪的侧脸,勾勒出他略显落寞的表情。
“还行,住过几年,还在这边上了大学。”辛罪回答。
肖洛恍然,他之前觉得辛罪没上过大学,现在看来竟然是他想错了?
“所以你们是大学师兄弟吗?”肖洛问。
“嗯,不过也不太确切。”辛罪顿了顿又道,“我本科,他研究生,碰巧在一个导师手下。”
肖洛:“……嗯。”
他还没上过大学呢,想到这儿,又感觉跟辛罪的差距大了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只谈表面、不涉及核心的那种闲谈。
肖洛察觉驾驶位上的男人从未插入两人的对话,而副驾驶位上的小警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睡觉,明明车开过闹市区,遇见几次大的鸣笛,他也都没有睁眼,甚至连动都没动。
肖洛懂了,他握了握辛罪的手,稍微放大了一点点音量,用略低于正常说话的声音说道:“你的朋友都是好人。”
辛罪没立刻回他,他把视线投向薄书,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不是我的朋友。”
顿了顿又道:“那天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现在也不认识。”
肖洛:“……”
他心道:可是人家明显是你师兄的伴侣诶?你要不要这么不留情面的?
然而他并未出口。
-
车停在地下车库,选吃饭地方的时候,并未怎么纠结。
主驾驶位上的男人拿起平板,翻到大众x评页面,递给薄书道:“你选。”
薄书又把平板递给辛罪道:“年纪小的选。”
辛罪一脸黑线地接过,又递给了肖洛,重复刚才薄书的话:“小的选。”
肖洛:“……”他本来想争辩一句自己不小了,可是眼下的情形他好像没有什么反驳的必要,因为怎么看他都是最小。
不过,想起刚才四人传阅平板时候的动作,肖洛后知后觉地感到好笑,他“噗呲”一声笑出来,继而问道:“四川火锅吃不吃?”
“不吃。”“吃”“不吃。”
有不吃的,pass。
肖洛又问:“烧烤吃不吃?”
“不吃。”“行。”“凑合。”
肖洛:“酸菜鱼吃不吃?”
“可以。”“吃。”“嗯。”
暂且达成共识,四人朝着商场三楼的一家酸菜鱼进发。
虽然辛罪的衣服有些“落魄”,但几人的相貌和身材放在人群中都是一顶一的,这么走在商场里,轻易就能收到别人的注视。
许是因为车上的事,肖洛没再感觉像大巴车上那种被偷拍的局促,但被一众身高远超一米八的男人围在中间,他的表情还是有点僵。
肖洛从来没因为身高而自卑过,现在还真是头一回。
而身为警察的某人,明显是看出他的局促,继而鼓励道:“别丧气啊,小弟弟,你还年轻。”
肖洛:“……”
听到这鼓励,他真的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感觉。
几人进了饭店,轮流点了菜,锅底是减了辣度的,按理来说江城人都应该很能辣,但很明显,四个人都是特例。
锅底酒精块的火光映在几个人脸上,一口酸辣爽口的鱼肉下肚,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肖洛被辣得满脸是汗,两半嘴唇像是肿起的香肠,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加快动筷的速度,原因无他——跟着辛罪的这几个月,过得实在是太“苦”了,不是心灵上的苦,是“□□”上的苦。
当初他一个肉包就被人带走,哪能想到那个肉包就是他这几个月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说辛罪的厨艺不好,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炒菜叶子再好吃,能比酸菜鱼好吃?
肖洛辣得快要哭出来,辛罪在旁边帮他吹吹,可肖洛眼里还是只有肉,伸着筷子还要去夹。
“我苦着你了是不是?”辛罪挤着肖洛的小脸儿,有些无语地说道。
“没、没有。”就算是这么想,他也绝对不会直说!
肖洛那表情活像一条委屈的河豚,逗得其余两位一个掩着嘴轻笑,一个直接笑出声来,也被口水呛到。
肖洛心道: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不可取。
“来两瓶矿泉水。”薄书一边笑他俩,一边起身走向服务员。
冰冰凉的矿泉水下肚,略微缓解因辣而产生的痛感,辛罪又把矿泉水瓶子压在他唇上,去纾解唇瓣的肿胀。
“喝点酒吧。”薄书提议。
“行。”同意的是辛罪,也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仇什么怨,但现在辛罪难得给薄书了一个好脸色。
男人因为要开车没有喝酒,四瓶啤酒两人哐哐下肚,肖洛也想喝,但是被辛罪拦住。
“小孩子不许喝酒。”辛罪警告道。
肖洛:“……”他心道: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最后还是薄书打圆场,他趁着辛罪去厕所的功夫,在不透明的有色杯子里,给肖洛倒了一杯。
啤酒下肚,清清凉凉,但肖洛只觉得自己没喝出味儿来。
他又喝了一口,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样。
——这玩意不好喝。
他怎么也想不通辛罪怎么就能一杯杯的下肚,两杯之间好像不用喘气一样。
肖洛没喝过酒,一杯啤酒明显不到致醉量,但他就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他托着下巴侧着头去看辛罪,只觉得他被啤酒染得晶莹的唇瓣看着很好吃。
“辛罪。”他感觉自己醉了,不然怎么会当着“外人”的面,主动搂起辛罪去啃他的唇。
但是他又觉得自己没醉,视线的余光瞥见傻笑着的薄书,还有全程沉默寡言、此时默默撑着斜倒过来恋人的男人。
肖洛觉得有点幸福。
这是他过去十八年来,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
——跟朋友们在一起的感觉。
酒足饭饱,打道回府。
肖洛本来想说去找个酒店,可是辛罪却醉的不行。——本来他们打算AA的,最后因为辛罪喝得太多,直接成功变成对方请客。
不过,他们最初也是打算请客的。
辛罪的酒一杯又一杯的喝,跟喝水的速度差不多,最后四瓶啤酒,硬生生被他加到一打。
肖洛最开始想拦,但后来他也看出辛罪是有心事了。
——所以,来江城,还是太为难他了吗?
肖洛不知道,反正来都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陪辛罪走下去的。
是眼前这个人让他体验到了太多,是辛罪让他知道原来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
想到这儿,肖洛失笑。
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太“好骗”了,明明辛罪好像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让他体会到这么多呢?
房门推开,男人扛着辛罪走在最前,他和薄书跟在后面。
“你们这几天就在这儿住吧,反正家里没什么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薄书道。
肖洛没回绝,毕竟人都跟着来了。
他低声道了一声“谢谢”,却被薄书一巴掌拍在脑袋上,毫不客气。
“你跟我客气什么?”
肖洛:“……”
他刚想问薄书你这些小动作都跟谁学的,还有……你们警察都这么不正经吗?
但话没出口,他看着薄书脸上两坨可疑的薄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可能是醉了。
肖洛又想问:你也没喝多少啊,满打满算二瓶半,还是加上给我倒得那杯,怎么感觉比辛罪喝得还高?
只见薄书把长腿撂到沙发上,打了个酒嗝,比了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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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势,又道:“人民警察爱人民。”
肖洛满脸黑线。
也不知道薄书这句话是自言自语,还是接的刚才那句“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过,醉了还能喊出“人民警察爱人民”,勉强能看出应该是个好警察吧?
男人把辛罪搬进了最里面靠窗的房间,又走出来走向肖洛和半醉半醒的薄书之间。
彼时,肖洛正拿着客厅桌上一张合照看得出神,薄书趴在沙发上,凑到肖洛手边,表情贱兮兮地帮他参谋。
照片上的年轻人高举着双手,黑色学士帽和学士服迎风摆动,跟周围一本正经的同学截然不同。
“那年他多大?”肖洛垂眸,指向照片上的辛罪。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热情洋溢,真正地像个少年。
“应该是十七或者十八吧。”薄书翻了身,直接臭不要脸地枕在肖洛腿上。
肖洛因为太过惊讶,甚至忘记把他推开。
“十七十八就大学毕业?”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辛罪说过的话。
“我弟弟这个人特别聪明,从小就上了少年班,然后一路顺风顺水,十三岁就上了江城大学。”
“但他就是聪明,聪明过了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最后受不住,自杀了。”
肖洛的话问出口,薄书却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抢过照片,从肖洛腿上爬起来,指着照片上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一脸傻笑着说道:“那年,我家那个,二十五,你看、多、多帅。”
“……”
肖洛一脸黑线,因为薄书脸上的表情很贱又很欠,就像是要把心底的幸福直接糊到他脸上一样。
肖洛其实有点羡慕薄书。
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外放的感情,跟他不一样,一看就是良好原生家庭才能养育出来的孩子。
肖洛有些闷,他想起了一点儿过去。
他故意不回答,薄书就拽着照片,几乎要糊到他的脸上。
“帅不帅,帅不帅,你看看嘛,好好看看嘛。”
肖洛:“……”
这也太闹了吧?
肖洛脸上的黑线更重了,他敷衍式地连续说了好几个“帅”字。
不得不承认,照片上的男人确实挺帅,和现在沉默寡言的稳重气质不同,那时的他多了几分青涩,是介于青年向成年过度的末期,眼神中还有光,很坚定,不像现在给人的感觉除了沉稳可靠之外,就是值得信赖,像是深深扎根的大树那样。
不过帅归帅,但不是肖洛喜欢的类型。
在遇见辛罪之前,肖洛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人,遇见辛罪之后,辛罪就成了他的理想型。
薄书好像看穿了肖洛心里想的事情一样,他故意凑到肖洛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给你讲,你看我家那个好像很闷,但都是假的,他啊,其实……可、可骚了,尤其是在床……诶诶诶,我怎么飞了?”
肖洛顺着薄书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刚才的打闹玩笑似乎都落到了他耳里。
肖洛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因为男人脸上的黑线丝毫不比他少。
“洗澡。”沉默寡言的男人默默丢下两个字,却被薄书捂着胸口拒绝。
“不、不、不洗,你、你先洗。……咱俩一起洗,肯定……不到下半夜,都、都出不来。”
肖洛再次头顶黑线。
下一秒,薄书的枪口又对准了他。
“我们不能一直占着浴室,毕竟……他们也得呵呵呵……”
肖洛:“……”
男人:“……”
下一秒,男人直接拦腰将人扛起,明明薄书也是腰细腿长的类型,可是放在男人手里,却像是一张纸,轻易叠吧叠吧就能带走。
男人扛着他走向浴室。
只是,某人即使身体被扛走了,嘴是还能说话。
他朝肖洛“嘱咐”道:“这两天,你们就住在这儿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担心弄脏床单!——因为我们也会。”
又道:“但是,浴室得排队,算、算了,——诚哥肯定比你家那个久。”
顿了顿又道,他又朝向扛着自己的男人,表情严肃地说道:“今天吃了辣的,你、你不许折磨我。”
肖洛:“……”
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明明都是被压的,但某人的自豪程度,却是他想比也比不了的。
过了一会儿,浴室响起水声,还有薄书的嚎叫,不带情、欲的纯粹嚎叫,再然后嚎叫渐消,男人裹着浴巾,扛起睡着的薄书,将人扔回了卧室。
肖洛:“……”
他没回房间,就在客厅里坐着,盯着那张毕业照看得出神,他又想起辛罪吃饭时喝酒的样子,一杯接一杯,好像不要命一样灌酒。
……所以,来江城是他错了吗?让辛罪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过去,是他错了吗?
肖洛轻叹一口气,就在这时,薄书那屋的房门推开,男人换了一身藏蓝色睡衣走了出来。
他坐在肖洛身侧大约半米的位置,抿了一口白水,语气淡淡地说道:“他喝了酒就这样,口不择言的,过一两个小时就好。”
男人拍拍肖洛的肩膀,丝毫没有因为十多岁的年龄差而把肖洛当成小孩。
肖洛看了一眼男人,又垂下眼眸,掰着手指道:“你很爱他吧。”
不得不说,他有点羡慕他们间的感情,一个笑、一个闹,并不沉重、却同样深刻,不像他和辛罪之间……
有的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黑暗角落,互相舔舐伤口。
男人并未回答,片刻,他浅笑一声,温和地朝肖洛道:
“他对你,不也是这样吗?”
几乎是一瞬间,肖洛感到泪奔。
是啊,为什么要给他和辛罪之间的感情定义呢?
他跟他一起走出阴霾,他为他愿意面对过去。
他们在这段感情中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难道这还不够吗?
沉默良久,肖洛终于缓缓开口,问出了积压已久的问题。
“能给我讲讲他过去的事儿吗?”少年如此说道。
29. 第 29 章
“可以。”
男人顿了顿又道:“但是我只能告诉你我经历过的。”
意思就是那些他不清楚,或者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并不会讲给肖洛。
肖洛比其他人更知道人言可畏。
他点了点头,又道:“说你能说的就行,我自己有分辨能力。”
男人轻“嗯”一声,便开始了叙述。
故事并不复杂,也或许和男人寡言的性子有关,每一句话都格外简洁,整个故事不到十分钟就讲完了。
男人和辛罪的相识是在他研二那年,彼时的他刚结束第一学期的课程,正式入驻老板的实验室,原本安排的座位上却坐了个明显没成年的“小孩儿”。
那时的他还以为这是哪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带孩子来实验室了,谁知走进一看却发现对方在看全英文文献,还是某位圈内极其有影响力大佬的。
“能看懂?”男人抱着臂居高临下地反问。
“怎么?你瞧不起人?”
那时的辛罪多多少少带着几分高傲,虽然受教授赏识,却因高傲的性子在实验室里被人敬而远之,不过他也不在意。
倒是男人,因为那不算友善的见面和辛罪扯上了关系,同在一个导师手下,二人多多少少有些交集,吃过几顿饭、讨论过几次学术,一来二去就这么熟识。
辛罪从来不是什么热衷于社交的人,过于小的年纪和性子中带着的高傲,让他和周围的圈子格格不入。和男人的关系其实算不上是朋友,只能说比路人和陌生人亲近一点,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智力和思想上惺惺相惜。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然后呢?”肖洛问道,他听见了恋人当年的意气风发,却依旧没有找到让他成为现在样子的症结所在。
只见男人将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体向后陷进柔软的沙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肖洛看不懂的晦涩。
片刻,男人坐直身体,重新开口。
“然后就没什么了。”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我因为一些家事,去了美国,当时我自顾不暇,和周围的同学都中断了联系,等我彻底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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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就是一年后的事情,我也有在微信上面给他发过消息,可是再也没得到过回复。直到我去年年初,我再回江城的时候,才在圈子的聚会上,辗转听说他在滨海捡垃圾的事迹。”
他顿了顿,用比刚才更低沉的语气,继续说道:“他的事情大家都讳莫如深。但他们都说,很可惜一个天才这么陨落,但是也有人说,这是他的命。”
……命吗?
肖洛再次盯向那张合照上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方才他看得很快,此时才注意到,为什么自己会第一眼就注意到辛罪。
——别人的学士服都是深蓝,只有他的是黑色,而且学士服的形制也略有不同,此时肖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应是一堆硕士毕业生中,站了个本科。
一旁的男人起身拿来高脚杯,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红酒随着晃动微微打转,男人又贴心地问肖洛要不要来一点。
肖洛想起之前喝那两口啤酒时候的不适,本想拒绝,然而身体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又道了一个“好”字。
30. 第 30 章
第二天清早,肖洛起床的时候,只感觉头昏脑涨,脑瓜子也嗡嗡地响,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样。
他睁眼的时候,辛罪不在他旁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在房间里逛了一圈,发现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不仅辛罪不在,薄书和男人也不在。
肖洛看向电视机旁的日历。——周日,不是工作日。
但是他转念一想,那两人一个是警察,另一个是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这个时候上班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关于男人的身份和职业,也是肖洛昨天酒后和男人闲聊几句,“打探”出来的。
虽然还是不知道辛罪去哪儿,但是两个人也没有手机用来联系,肖洛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从包里翻出洗漱用的东西,他刚要打开洗漱间的门,把手扭转,划开一道缝隙,门却骤然从里面打开。
还没等肖洛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洗手间里蹿出一个人形的东西,像猴子一样蹿出,吱哇一叫,继而冲向了三间卧房里中间的那个位置。
肖洛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是家里遭贼了。
当他胆战心惊地翘着脚走去中间的那间卧房查看时,却看见房门上似乎贴着名牌。
“江x”。
后面那个字被用黑色记号笔涂掉,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金”字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肖洛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房间里还有第五个人。
那个人一直在,从他们昨天回来,到今天早上一直都在,只是没有露头。
肖洛想起方才那人的模样,跟蓬头垢面的差距其实并不大,关键是视线相对的一刻,那人脸上惊恐万分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把精神病人养在家里了?这好像……不太妙。
肖洛有些害怕。
就在这时,大门被转动,辛罪捧着豆浆和油条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
“怎么那副表情?”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辛罪让了让手,叫肖洛先开口。
肖洛顿了片刻,继而道:“我、我看见……那、那屋……”
“啊。”辛罪懂了,朝那个方向努努嘴,解释道:“那我知道。”
又道:“你早上睡得死,七点的时候就闹了一次,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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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小警察的朋友,生病了,暂时寄住在他们家。”
“那怎、怎么不送医院?”肖洛压低声音问道。
他心有余悸地瞥向刚才那屋,又道:“就算是医生应该也没有把看着就……不太稳定的患者留在家里的道理吧?”
他知道这不关他的事,但他就是想问。
辛罪却摇摇头:“可能他们有自己的考量。”
又道:“你看那人怕生得厉害,再看这屋子里,玻璃制品和尖锐的刀具明面上都看不着,可能也是……没办法了吧。”
肖洛打眼一扫,果然在明面上找不到一件玻璃用品,就连昨天喝酒用的高脚杯用完之后都被锁在了柜子里面。
肖洛对学心理的不太懂,但是他想辛罪应该懂,于是问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辛罪却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
“我只是个本科生而已。”片刻,他又自嘲地笑笑道,“而且,我连自己都治不明白。”
那一刻,肖洛好像明白了什么。
或许“医者不能自医”这句话适用于所有种类的医生,就连学心理的也不例外。
31. 第 31 章
吃过早饭后,两人开始计划今天的行程。
因为肖洛起得不算早,去墓园的车一天只有一趟,两人最终决定先去江城大学。
临走前,辛罪换了身干净整洁的白T恤,单肩背起包,吊儿郎当的模样,若是再带个耳环,一定像极了那种出入美院的酷帅青年。
肖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想起那张集体合照,他怎么都没办法将眼前这个人和照片上的阳光帅气大男孩联系到一起。
不过……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他好像更喜欢眼前这个。
“辛罪。”肖洛趁着将要开门的空档拉了拉辛罪。
辛罪停下来回看他:“怎么?”
肖洛指了指他那身看起来格外“耀目”的白衬衫说:“要不你去换一身吧。”
“……?”
又道:“你这样太帅了,我怕你被别人抢走。以后这么帅的模样,给我一个人看就得了,出去请务必保持之前的落魄流浪汉形象。”
他自己说着说着,自己都笑出声来,辛罪自然听出他是说笑。
只是笑归笑,他直接将T恤挽了上去,露出下面结实紧致的腹肌,继而换上一件平日里穿的脏绿色帽衫。
虽然还是帅的,但在人群中没那么显眼了。
“……我就说说,你……不用这么认真。”肖洛有点愧疚,他感觉自己像个磨人的小妖精。
辛罪却只是噗呲一声笑出来,他在肖洛的鼻头轻刮两下,又道:“你不认真是你的事,我认真是我的事。”
江城大学的校园虽然很大,但两人有接近一白天的时间,格外充裕,为了省钱也不打车,就一路坐着公交慢悠悠地转向目的地。
江城多山多湖河,汽车沿途路过当地有名的X湖,湖对面景色怡人、树木成荫。沿湖时不时能看见指引,基本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名人故居、名胜古迹,或者湖对面视线的尽头,瞥见什么亭什么寺什么碑,这里更有数千年来,关于这盛景留下的千古绝句。
湖景温婉,和滨海的海景不同,明明是相距不远的两个城市,城市的画风却截然不同。
滨海略显粗狂,而江城更像是饱读诗书的小家碧玉。
肖洛被湖风这么一吹,只觉得这车上的空调略显多余。
于是他便拽着辛罪,两人在距离江城大学还有三四站的地方就下了车,反正他们不赶时间,就顺着河岸、乘着树荫瞎逛。
这周边辛罪都挺熟悉,他时不时地拉着肖洛,告诉他哪里哪里有美食街,哪家哪家的烧烤摊特别好吃。
他还说到,有一次他被同学拉着去了哪个网吧,结果同学都进去了,他却被拦在门外,因为他当时傻,直接掏出身份证,网吧老板本来可以睁一只眼的,结果他直接来了个自投罗网,当然是将他赶了出去。
当时宿舍已经门禁了,他还懒得找宾馆。最后的结果是,同学们在楼上开黑,他一个人在楼下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看了一宿文献。
辛罪不觉得那些文献无聊,当然也说不上多有意思,只是经年累月地去做一些事情,到最后这些事情就成了习惯而已。
其实,话说到这里,有的事情肖洛已经能猜到了。但是他不愿意去打破,他看见辛罪说那些话,想起那些回忆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辛罪很爱这里。
不管现在如何,过去的他对生活是有爱的。
而那份爱,永远是一个人被治愈的前提,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洛洛,这里很好,希望你有机会能到这儿来上大学。”辛罪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刚好走到江城大学的后门。
此时正值清明假期,很多学生拉着行李箱,或是三五成群,闲谈打闹、插诨打科,或一个人拿着手机,跟对面的人聊得起劲。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朝阳的气息,是独属于少年人的东西,也是两个人都不曾有过的明媚。
二人就这么站在人群里去感受,时不时地有学生看他们,看他们交握着的双手,但是那视线并未停留太久。
毕竟这里是江城大学,自由、开放,喜欢个男人算什么大事?
“洛洛,这里很好。”辛罪又说了一遍,与此同时,加深了握手的力度。
肖洛没有说话,但是他想,他也是希望自己能考上江城大学的。
他想,经历辛罪经历过的那些,走过那些辛罪走过的,拥有那些辛罪拥有过的美好。
更重要的……
他希望能帮辛罪拾起那些记忆中的希冀。
二人顺着后门走进校园,江城大学是开放式校园,虽然有保安看管,但并没有人拦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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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校园,两人的话题一下子又敞开了。
从体育馆的老快递点以前有多拥挤,到哪个食堂的瓦罐粉丝汤特别好吃,还有烤鸡爪千万别吃哪家哪家,哪家的麻辣香锅吃完三天不敢上厕所。
江城大学有大大小小三十余家餐厅,在整个江城都有名,更有“来江城,不去江城大学吃饭,等于白来”的说法。
辛罪虽然回忆的是自己的过去,但他说话的方式特别有趣,每一句话的开头都是:“洛洛,你以后来这儿上学,得记得……”
认识这么久,肖洛第一次觉得,辛罪话这么多,像个老妈子一样,没完没了,而且……
他这还没高考呢,八字都没一撇呢,怎么就说得像是,他已经考上江城大学,只需要等九月份开学来上学就行了呢?
肖洛“噗呲”一声笑出来,搂住辛罪的胳膊,也不打断。
其实,他挺喜欢听这些话的。
他挺喜欢看辛罪现在喋喋不休的样子,就像是生命中还有无穷多的可能一样。
男人故事里的辛罪是高傲的,是不愿意跟周围人走太近的,但那时的他毕竟也是一个少年人,有他的意气风华、风华正茂。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校史馆的地方,肖洛注意到那背景有些熟悉,再仔细一看,还真是。
——那不正是毕业合照上的背景位置吗?
只不过,背景的石柱换成了木架,再远处的年份写的是今年。
肖洛突然停下拉住辛罪,非要拉着他合照。
辛罪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看清楚这个地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便也没有再拒绝。
只是……
掏出手机的一刻,肖洛却傻了。
“你这玩意能照相?”肖洛指了指辛罪手上的诺x亚,脸上的表情几乎凝固。
“怎么不能?你这是瞧不起非智能手机。”辛罪挑挑眉,请来一个路过的同学帮他们拍照。
只听同学握着诺x亚发出一声接近故障声的“咔嚓——”,继而,朝他们走来,交还了手机。
两人齐声道谢后,一同挤到小屏幕面前,看向中央画质极其粗糙的双人合照。
看清的一刻,肖洛脸上扯出一抹微笑。
因为他看见,那模糊不清的照片里,辛罪笑着的时候,眼中有光。
32. 第 32 章
两人在江城大学吃吃喝喝玩玩,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打道回府。
回家的时候已是天黑,可开门的一刻,屋里却依旧是黑的。
——身为房子主人的另外两位,不知怎么地,都还没有回家。
“点个外卖?”肖洛看向辛罪。
他其实是挺想帮没回家的那两人准备点吃的,毕竟人家好心收留,还热情招待,是真的贴心。
只可惜……
家里上到菜刀锅铲,下到刀叉都被锁得严严实实。
人们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看来,不仅仅是无米之炊做不到,没刀也做不了。
“点外卖倒是行。”辛罪晃了晃手中的诺x亚,又道,“只是,怎么点?拿这玩意点啊?”
肖洛笑笑,怼在辛罪身上。
“老牌手机不是牛逼吗?怎么也有做不了的事情啊?”
辛罪白他一眼,又道:“那叫术业有专攻。”
肖洛听他说得文绉绉的,噗呲笑出声来,又道:“好好好,术业有专攻。等我高考的时候,作文就这么写,老牌手机诺x亚和智能手机,前者可以敲核桃,后者可以买核桃。”
闻言,辛罪又白了他一眼,“一天天就知道就那些没的没的,你要是真这么写,还能考上江城大学?”
“那可不一定,创新型人才懂不懂?”
“创新型人才?确定不是扯淡型人才?”
肖洛被他逗得在沙发上直打滚,就在这时,他听见很轻很轻地“咯吱”一声。
肖洛立即收了声,循声望去,辛罪也停止了之前的插诨打科,跟肖洛一齐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三间卧房里中间的那间。
只见原先紧闭着的房门,此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浅黄色的门上,两只手怯生生地扒在那里,对方大半身子被房门所遮掩,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那只眼透过门缝怯生生地打量着二人,模样像极了一只可怜的、对人类充满提防的小兽。
两边对视良久,都没人出声,直到肖洛觉得他可能不会说话了的时候,那只小兽终于鼓起勇气,又探出了一点儿身子,缓缓开口。
“有吃的吗?我饿了。”他如此说道,视线中仍然充满戒备。
-
辛罪下去买吃的,肖洛则在楼上和家里的“病人”独处。
那人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目光直直,谁也不看。
肖洛发现,这人的头发虽然散乱,但其实不脏,脸上也没有泥垢,反而是白白净净的。
——至于为什么会给他留下蓬头垢面的印象,很有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初见时候,对方的表情太过惊悚,卫生间光线又实在黯淡造成的。
肖洛缓了缓,发现这个人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危险,也难怪他没被强制送去医院。
虽说如此,他还是有点怂。
肖洛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人的胳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江……”
他说了半天,却只有一个字。肖洛想起房间门的卡片上,被记号笔奋力划掉的第二个字眼,他猜到这人很可能是不愿意提及自己的名字,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肖洛学着他的样子,把大腿放在胸前,小腿和大腿折叠,脚踩在沙发上,再用双手环抱住两条腿,把脑袋搁在膝盖上。
做完这一套动作,肖洛感觉很奇怪。
那种感觉就好像把自己叠吧叠吧收起来一样,他感觉整个人都封闭起来了,但是却也莫名地安心。
肖洛想,有的时候肢体动作,好像比语言更能传递情绪一样。
他顿了顿,继而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也讨厌过自己吗?恨不得自己去死,恨不得自己不存在的那种?”这话像是对病人说的,却也更像是穿越时空,对过去自己说的。
病人自然没有回答肖洛,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胳膊的位置,将环抱住两腿的动作做得更深,好像自己整个人都陷到两腿间,好像整个人都不存在一样。
也不知怎么的,肖洛觉得有点泪目。
他感觉有那么一刻,他好像确确实实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跟辛罪相识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像是一只刺猬,浑身带刺,只是……
这只刺猬有点蠢。
别的刺猬的刺都生长在背部,他的刺却生长在胸前,以至于每次想拥抱自己的时候,那些刺都会扎进他的肉里,很深很深。
肖洛学着他的样子,再次加深了抱紧自己的动作。现在的他,好像不觉得疼了,那些刺似乎已经不在了。
除了最初的那个“江”字,病人始终没有给肖洛更多的回答,不过肖洛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从一年半以前,后妈到他家,到被肖娜带领的同学孤立,再到后来高考失利,他在家复读却处处被女人针对,直至他站在河边想要轻生,却意外被大卡车刮下冰河。
“其实,我那个时候想死,是真的想死……还好,他来了,他给了我一个肉包子,然后我就走了。”
“我很好骗是不是?我也觉得我很好骗,但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感觉自己孤零零的,就算死了也没人在意,但还好,他看见我了,只有他看见我了。”
“其实我们也经常吵架,我给你讲,他可小心眼儿了,我有一次,就是在他面前随口问了一句,你出来流浪,你爸妈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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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然后他就跟我生气了,整整三天都没理我。我也不知道我错哪儿了,毕竟他什么也不说。”
“其实我没跟他说过,那天他陪我回家取书的时候,我爸给我跪下了,其实我心里挺慌的。我怕自己原谅他,可是我又怕自己不原谅他。你说,人生就那么短短的几十年,我虽然恨我爸,但我也爱过他,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却曾经那么绝情,我想我会愧疚、会后悔。我怕自己会陷入那种自责。”
“但是我后来又想了想,其实都一样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不管你走哪条路,不走哪条路,最终都可能会后悔,能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当下不后悔,然后,继续活下去。嗯……我不知道,以后我会不会原谅我爸,但是现在……我就是不想,我就是不愿意。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那些话看起来是对病人说的,可是病人却全程没有理他。
比起身边的人,肖洛倒更像是对过去的自己说的,和过去的苦难说的。
他说了很多很多,那些话他甚至没跟辛罪说过。
说到后来,他整个人哭成了一个泪人,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哑了,泪水也已然流干。
-
辛罪回来的时候,发现沙发上只有一个“蓬头垢面”的病人,没见肖洛的影子。
“他人呢?”
他朝那个目光呆滞的病人问道,视线却停留在了茶几上数量不少的纸团。
那些纸团被揉搓得皱皱巴巴,看起来就像是擦过泪水。
病人没有给他回复,倒是洗手间方向的水声唤醒了辛罪。
他脱了鞋,将吃的放在餐桌上,又朝洗手间走去,嘴上关切且有点急地问道:“洛洛,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他刚走到洗手间门口,正赶上肖洛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个人撞了一个满怀。
肖洛看清来人,他抽了抽鼻子,挤出了一个微笑,说:“没有,我没哭。”
又道:“我就是刚才想去看看茶几下面有什么,结果一低头,没注意那还有一块透明的玻璃,就把鼻子给、给磕了,好疼好疼。”
他搂上辛罪的腰,靠进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真的好疼好疼啊,老婆,你能不能给我吹吹?”
“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有……叫谁老婆呢?”辛罪将人推开,又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将肖洛按在墙上,单手搂着他的腰,仔细吹吹。
与此同时,坐在沙发上目光直直的那人,呆呆的眼神短暂地聚焦,集中在洗漱间旁相拥的两个人。
是啊。
没有人天生就应该处在黑暗之中。
每个人都有被救赎的权利。
而他的救赎,只是还没有来临。
33. 第 33 章
三个人就着冰箱里的可乐,吃了三碗炒粉。
买的是五人份的饭菜,可是另外两人却迟迟未归,直到晚上十点三十,辛罪的手机进了一通电话。
——是薄书打的。
听见小警察的声音,辛罪的反应不算愉悦。
他的第一反应是冷冷道:“你从哪儿拿到我手机号码的?”
然而对方根本就没搭理他。
薄书那边的背景音是呼啸的警铃,还有人来人往的嘈杂,明明是夜晚,却好像是白天一样喧闹。
“我听不清你说什么。”辛罪微微蹙眉。
薄书扯着嗓子喊道:“我就想告诉你啊——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我这边出交通事故——他们把我在追捕的犯罪嫌疑人给压死了,正搁这儿调查是意外还是他杀呢——”
“还有啊——你们要是饿了,就下楼点个外卖,跟老板说记我账上就行。买三份啊——今天阿姨请假,没人给我朋友送饭——帮我照看一眼别让他饿死了啊——”
辛罪:“……”他的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肖洛学着薄书的样子跟他对喊。
“好——我们已经吃完了——你朋友也吃了——没饿死——你放心——”
辛罪:“……”耳朵又聋了一次。
电话那边薄书跟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片刻,又转了回来。
他说:“肖洛——好样的——”
肖洛羞赧地笑了笑,像是个被表扬的孩子。
只听薄书继续喊道:“还有啊——诚哥问——你们明天是不是去x龙公墓,你们要是去的话——就等他一下——他开车带你们去——”
肖洛:“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反正他每年都会去几次,你们算是赶上了,幸运——”
又道:“感谢的话不用说了,我没空听——他这会儿应该是下病房了,也没空听——”
肖洛:“好——明天见——”
然后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原来嘈杂的环境瞬间变得安静,搞得肖洛还有点不适应。
缓了片刻,肖洛才开口:“那明天一起去?”他扯了扯辛罪的袖子。
辛罪点点头:“好,明天一起去。”
肖洛又道:“他挺辛苦的。”
他说的是薄书。
辛罪又点点头:“我不是针对他。”
那份抵触不是针对薄书,而是关于这份职业、这个身份的下意识排斥,是他等待和解的过去,与任何人无关。
-
两个人洗洗漱漱,搞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想到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辛罪催肖洛赶紧睡觉,可肖洛却明显没有睡的意思。
他的心还牵在外面那个病人身上。
“他回屋去了吗?”
“没有。”
“他就那么呆在那儿,没事吧?”肖洛问。
“还是别管他的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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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罪答。
“……是吗?”肖洛有些不确定。
辛罪又道:“你别拿他当病人,就拿他当状态不太好的正常人就行。”
肖洛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他点点头,细细品味辛罪的话,感觉好像有点悟了。
当一个人把“病人”的标签贴给另一个人的时候,势必会给予更多关注和照顾。而这种关注和照顾,可能出于好心,却也像一层屏障,将两人割裂开来。
帮助还是没帮助到另说,但首先这是推开对方,让彼此之间的距离更远。
就像是,别人叫肖洛“多担待些,少在意点,开朗些,多笑笑”的时候,肖洛从来不会觉得开心,他只会觉得,为什么要管教我?为什么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势,教导我怎么去过我的人生?
所以或许……帮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从来都是去“感受”,感受他的心结,感受他的感受,而不是去“干涉”、去“说教”、去“指挥”。
“这可真……玄学。”肖洛喃喃道。
又问:“那他以后会好吗?”
“不知道。”辛罪摇摇头,“我只知道他过去是个警察,警察应该都是很‘坚强’的吧,他可能只是累了,只是需要缩到壳里去躲一阵子。等他再次积累起勇气,就会自己出来了。”
“好的吧。”肖洛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但是他想,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旁的人是、也只能是看客。
34. 第 34 章
第二天,肖洛起床的时候,辛罪又是已经起来了。
他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准备开始洗漱,却看见辛罪和男人已经站在那里。
辛罪还是昨天那件脏绿色帽衫,男人则是一身黑色运动裤,看起来休闲又运动。
肖洛低头看看自己,还是睡衣睡裤,再看那两人已经收拾妥当,好像随时就能出发,他瞬间有些局促,连忙道:“我马上就去洗漱。”
谁知男人却说:“不急。”
他指了指房间又道:“再等半个小时,他昨天三点才回来,再让他睡一会儿。”
肖洛有些愕然:“薄书也去?”
这时,房门打开,一个明显睡眠不足的“精神小伙”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去,昨天晚上把那小子抓了,今天没大事,能休息一上午。”
肖洛:“……”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真拼,第二反应是,原来成年人的生活也这么不好过。
几人收拾妥当便上了车,车辆穿梭在繁华都市之间,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有夹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也有奔跑着的晨练者。坐在车里,众生百态都一扫而过,并不为任何人停留。
某人本来说在车上补觉,但上了车却睡不着了。
薄书坐在前排,身上搭了条深灰色的毛毯,半靠在窗边,表情有些生无可恋,看起来是累的。
他最开始看的是窗外的景色,但看了一阵子,可能是无聊,转而看向车里。
薄书的性子本就不讨厌,而且曾经救过肖洛一命,二人的接触虽然很有限,但关系却莫名变得好起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都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好像随时都可能会睡着的那种。
薄书闭着眼问:“昨天玩得怎么样?”
肖洛闭着眼回:“挺好,就是有点累。”
薄书又问:“你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跟他挤在那艘破船里吗?”
肖洛说:“不然呢?我还能一直住你这儿?”
薄书又又又又双叒叕问:“那你将来想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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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要不要来当警察?”
肖洛说:“我没想好,但是当警察太累了。”
辛罪听着两人没营养的对话,一时不知道应该放任他们继续聊下去,还是搂着肖洛再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周围的环境骤然变暗,肖洛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又进了来时候的路上经过的那个地下道。
地下道很长,半圆形的洞壁反射着汽车的轰鸣声,好像很吵、又好像很静,疏离又融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站在人头攒动的闹市区,身处于热闹之中,可又与热闹无关的那种奇异感受。
黑暗之中一切感官被放大,肖洛感觉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正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刺啦——
汽车开出地下道,阳光忽然刺入,眼睛被灼得有些发疼。
辛罪搂了搂他,肖洛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指着那东西,朝几人问道:“那个楼是怎么回事?”
闻言,几人都是一怔。
肖洛回头,只感觉车内的空气好像格外宁静。
35. 第 35 章
——那是一栋楼,更确切地说,是一栋烂尾楼。
怎么个烂法呢?就像是在一堆玉白菜中出现了一片烂菜叶,还是腐烂生蛆了的那种。
那楼唯一的特点就是高,矗立在一众中等高度但繁华异常的楼群中,它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根烂大葱倒插在上等的油菜地里,让人看了一眼就过目难忘。
肖洛不记得来的时候怎么没注意过那高楼,反正他现在是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印象不浅,就想弄清楚它是怎么回事。
“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肖洛压低声音问道。
他知道,很多城市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秘辛,是属于某些大人物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但肖洛对江城并不了解,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普通少年,不要说江城了,就连滨海有哪些显赫的家族他都不清楚。
他的话刚问出来,却依旧没有人回复。
肖洛觉得自己问得很婉转了,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告诉他一个“是”字,他就不会再问下去,可偏偏他没听到这个“是”。
“那个……”前排的薄书终于缓缓开口,却在开口的一瞬间被辛罪打断。
“不是什么豪门世家江湖秘辛,那些东西小说里才有。”
又道:“不过是个倒霉的包工头,工程建了一半被检举贿赂他人,然后带着妻儿从楼上跳下去,结果这楼成了‘凶’楼,就摆在那里没人敢碰罢了。”
“啊——”肖洛轻“啊”一声,又道,“所以那个包工头真的贿赂他人了吗?”
“……”座椅下辛罪的手在抖,他顿了顿,用他能用最重的声音,回答了一个“嗯”字。
肖洛摸了摸下巴,又道:“那我觉得,举报他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辛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问:“为什么?”
肖洛回答得很自然,他说:“因为贿赂犯法了,他揭露了坏事,难道不值得表扬吗?”
辛罪的声音几乎都有些发颤了。
他说:“可是,他、那个举报的人……也害死了人。”
他的声音抖得十分厉害,若不是汽车轮胎刚好在减速带上颠簸了一下,肖洛一定能发现此时辛罪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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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洛托着下巴又思忖片刻,他觉得辛罪的话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虽然贿赂他人有罪,但这罪绝对不至于一家三口丧命。
也就是说,如果检举者没有检举,包工头一家就不会死了。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不检举的话,包工头贿赂他人,又势必会损害到更多人的利益。
这样一来,检举者好像无论是“检举”还是“不检举”,事情都没有办法达到一个完美的处境。
究其本质其实是,检举者在检举之处的时候,根本没有料想到一家三口死绝的命运。
肖洛沉思片刻,终于开口。
他说:“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是如果是我的话——”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难听的急刹车,车靠在路边。
薄书打断他们的对话,下车扯住肖洛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拽他下车。
他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清清嗓道:“肖洛,你早上也没吃饭,饿了吧?你陪我去买点吃的,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随便买。”
肖洛乐了:“还有这种好事?”
36. 第 36 章
车停在路边,肖洛和薄书去买吃的。
辛罪和男人一前一后坐在车里。
男人没有说话,给车熄了火,双手交叉靠在车座后背。
辛罪也没有说话,他双手支在膝盖上,捧着脸,像一条丧家之犬。
男人从车的犄角旮旯处,找到一盒烟。
他摇开车窗,抽出一只点燃,叼在嘴里,又燃了另一只,递给辛罪。
问了一句:“抽吗?”
-
便利店里,薄书自说自话地挑选着货架上的商品,他的话比之前还要多。
忽而,身后的肖洛扯了扯他的袖子。
薄书回头,看见那个小孩停在货架前,垂着头,就像是在认错。
“喂喂、怎么了?困了啊,忍忍嘛,买完吃的再回去睡嘛,你在这儿睡着,我可不负责把你扛回去。”
薄书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肖洛的肩膀,对方却不动。
他刚想再劝,就在这时,少年终于说话,语气掷地有声。
“他刚才说的那个检举者,就是他自己吧。”
闻言,薄书一愣。
片刻,他揉了揉眉心。
“你觉得是怎么样的?”小警察发问。
肖洛依旧垂着头没有说话,脑海中闪过一些只言片语。
“你犯过罪吗?”
“犯过啊。”
“什么罪?”
“我杀过人。”辛罪答。
“一家三口,刀刀毙命。”
“他就是聪明,但是他聪明过了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最后受不住,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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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洛顿了顿,抬头看向薄书,缓缓说出自己几乎确定的猜测。
“他接受不了自己害了那一家,所以,为了赎罪,他把自己也‘杀’了,是吗?”
肖洛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在颤抖,他好像一下子能理解那个人生活在怎样的痛苦之中了。
薄书轻叹一声,揽过肖洛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们站在货架的后排,没有人打扰,肖洛压抑的情绪可以短暂地释放。
又过了良久,薄书轻叹一声。
他说了一个“不是。”
又道:“你知道那个死掉的包工头叫什么吗?”
“他叫辛前进。”
“辛罪就是那家的儿子。”
“他检举的人是他的父亲。”
37. 第 37 章
面前的薄书还在平静地陈述,只是语气沉沉。
他说:“六年前,刚从警的时候,我在经侦实习。那时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但这个事情很出名,闹得很大,整个部门上上下下,近百口人都知道。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地有人半夜的时候打电话,——骂他。”
“他们说,包工头贿赂项目经理,上上水,这是常态,整个行业都在做。毕竟这个社会,讲人情、讲关系,如果查下去,干净的人屈指可数。”
“他们骂他破坏了规矩,把小事捅出来,最后投进去的资金收不回来。推了那楼,可惜。可不推,那上面有凶案,坏了风水,不吉利,也没人敢住。”
“我听前辈们说,他最开始很痛苦,每天都有人去他家扔垃圾,整个楼道里都写满了‘死’和‘滚’。就连本来准备继续读书,上学也不得安宁,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同学们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是会指指点点,要不就是躲着他走。”
“其实想想,挺可悲的。他帮的那些人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帮了。但是那些利益受到损害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大家都说他可怜,但是也没有办法,也有人私下里说他最开始就不应该举报,但是……”
“如果真是那样,每个人都因为可能承担的后果,而不去追求正义。法律的公正性,那些不被阳光照射到的黑暗,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被揭露了?”
“我觉得他做得没错。”
“辛前进是他的父亲,他是辛前进的儿子。”
“但,错了就是错了。”
“他很厉害,假如我在他的处境,也一定没有办法处理得更好。”
不知怎么的,肖洛感觉眼眶疼得厉害。
他想,他一直都弄错了。
辛罪的“罪”字,从来不是犯罪的“罪”,而是赎罪的“罪”。
为自己的父亲赎罪,为自己间接害死父亲的行为赎罪。
他像自己一样,也是一只很蠢的刺猬,无论学业上怎样的锋芒高傲,最后他却将刀尖对向了自己。
“法”与“情”的交织,“对”与“错”的模糊,就算有绝顶的智商也无法逃离的命运。
只是……当年的辛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现在的他,如果知道当初那么做的后果,还会那么坚定吗?
薄书买来纸巾,帮肖洛擦干眼泪。
他也叹一口气,似乎想起什么。
年轻的时候总是相信绝对的正义,随着年龄的增加和阅历的丰富,过去相信的东西开始缓缓动摇。
只是……
旧的理念不能完全推倒,新的东西又没法快速建立,于是,人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区域,徘徊于痛苦中,无法自拔。
这种痛,他也有过。
或许每个人也都要经历。
“七年了,他赎罪七年了,还不够吗?”纸巾擦不干眼泪,就算眼里流出的液体停止了,心中的痛也还在继续。
肖洛又问:“所以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薄书没有说话,将肖洛拉到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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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落地窗。
他指着烂尾楼旁一群低矮的,看不太清的建筑朝肖洛说道。
“你看那边。”
“江城孤儿院。”
“他把家几乎所有的钱都捐过去了。”
“他最开始在江城,他每天就睡在那个烂尾楼里,睡在他爸跳下去的地方。当时他才十八岁,还很年轻,很聪明,前辈们有好心的,想‘收留’他,可是他不愿意。”
“他们又怕他也跳了,就想办法骗他,说那个烂尾楼被封禁了,不让他进,还派人偷偷跟着他,怕他不跳楼去寻别的死法。”
“那段时间,他有家不回,不是睡在桥洞,就睡在垃圾堆。他睡桥洞,前辈们也睡桥洞,他睡垃圾堆,前辈们也睡垃圾堆。”
“前辈们也有自己的工作,他们跟的时候,都是非工作时间,要不然就是请假轮流跟。跟他的那三个月,整个部门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前辈们跟他累,他总想甩开前辈们也累。后来,他跟他们保证,他肯定不去寻死,这事才算完。再然后、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漂去滨海了。”
寥寥几句勾勒出辛罪这几年生活的轨迹。
也难怪薄书会在第一眼就认出从未见过的人,毕竟那是整个部门拼劲全力护下的人。
他虽然没了父亲,却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谢谢你,谢谢你的前辈们。”肖洛再次哭了出来。
他知道,如果不是那些前辈们,辛罪可能活不到现在,挺不到与他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