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尽玉珠一树金》
1. 回府
三月初春,溪水初泮,柳垂金线,墙外桃吐丹霞。
暖风卷着花香漫过顾府朱门,可府内庭院却半点不见春意,反倒阴寒浸骨,连廊下侍立的婢女个个垂首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中紧绷的气氛。
崔玉珠临窗而坐,手中捧着半卷书册,案上燃着一炉素香,青烟细缓,将将燃到第三寸。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螺春一路阻拦。
“大夫人,皇后娘娘昨日才遣人传话,请二少夫人今早进宫用膳,您这会进去——”
“滚开!”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崔玉珠手中书册微颤,抬眸时,顾夫人李氏已立在门口,双目赤红,发髻微乱。
她起身敛衽见礼:“母亲。”
李氏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崔玉珠今日身着月白云锦裙,头上仅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正是这份挑不出错,让李氏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二郎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倒有心思安坐此处看书?莫不是心里早盼着他死在外头,好另择良婿?”
崔玉珠垂眸:“儿媳日夜悬心,焚香祈福,从未间断。”
“你悬心?”李氏冷笑,“半滴眼泪都不曾落过,整日端着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
崔玉珠指尖微蜷,没有说话。
李氏越说越恨,声音陡然拔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二郎若是真没了,你这崔氏贵女,转脸就能攀上高枝——威远侯世子不就住在你们崔家对门?当初背你出府的,可是人家!”
“母亲慎言!”崔玉珠终是忍无可忍,出声打断,“这般污蔑言语,传出去损我名节事小,辱顾府门楣事大,还请母亲日后慎语。”
女子的音量不轻不重,偏生字字稳当,反倒让李氏到了嘴边的呵斥生生堵在喉间,噎得胸口发闷。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媳,知她素来柔婉,忍让守礼是本分,却也容不得平白污蔑。
“二郎奉旨回京述职,途中遭遇山匪截杀,并非儿媳漠不关心。”崔玉珠抬眸,神色端肃,“我身为崔氏嫡女,自幼知礼守节,夫君落难,我亦日夜难安。”
这话落在李氏耳中,反倒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她积攒了一月的悲痛与怨愤瞬间炸开,猛地抬手拍向身旁梨花木桌案,案上茶盏震得弹跳起来,热茶溅在书册上,晕开一片深褐。
“我儿生死未卜,你们崔家就开始盘算后路了!你那个皇后姐姐,这几日召你进宫说什么用膳,谁知道是不是在给你相看下家?”
崔玉珠抬起头,望着眼前之人。不过一月,昔日端庄雍容的李氏已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边竟染了几缕白发,满心只剩丧子的疯戾。
“二郎只是失踪,圣上已派人沿路搜寻。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失踪?只是失踪!”她猛地抓住崔玉珠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倒是会宽心!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十月怀胎生养的嫡亲儿子!你一个外人,你有什么资格说‘只是’二字!”
臂间传来锐痛,崔玉珠吃痛,眉头微蹙,却没有挣开。
李氏死死盯着她的脸,盼着她落泪,盼着她崩溃,盼着她露出半分真实情绪。
可崔玉珠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眉目低垂,像一株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好,好得很。”李氏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眼底怨毒翻涌,“我懒得看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若你真有本事,当初该嫁的,本就不是我的二郎!”
她转身拂袖而去,步履急促,裙摆扫过门槛,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房门大敞,春风灌入,将案上素香吹得青烟乱颤。
当年崔顾联姻,大婚之日替她兄长背她出府的,正是对门的威远侯世子谢长钰。也正因这段旧事,李氏对她素来心存芥蒂,就连新婚的夫君顾晏楚,也在当晚自请外放。
崔玉珠垂眸看向手臂,月白衣袖下,几道鲜红指痕正缓缓浮现,隐隐作痛。
螺春走进来,将房门轻轻掩上。
“更衣吧。”崔玉珠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莫误了进宫的时辰。”
螺春应了一声,去开箱笼取衣裳。
“二少夫人,”螺春捧着衣裳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今日穿哪件?皇后娘娘那边……”
崔玉珠的目光落在箱笼里,那件绛紫的襦裙叠在最底下。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那件石青的。”
螺春愣了一下,应声去取。
崔玉珠由着螺春替她更衣、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唇色却有些淡。
螺春拿起胭脂盒,犹豫地看她。
“不用了。”崔玉珠说。
最终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腰间悬一块素玉,再无其他装饰,一身素净,不见半分闺阁鲜妍。
——
不多时,青帷马车便在宫门前停下,崔玉珠扶着螺春的手缓步而下。
坤宁宫大太监双喜早已躬身等候,换了宫内所用的轿辇,一路往内庭去。
穿过承天门、月华门,朱红宫墙连绵,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廊下宫娥内侍垂首肃立,不闻半点喧哗。行过几重宫门,方至坤宁宫宫门,双喜先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亲自挑起帘子:“娘娘请您进去。”
崔玉珠踏进殿内,暖意扑面而来,熏香清雅。
崔明姝正倚在软榻上,见她进来,目光先是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怎么又穿得这么素?”崔明姝起身,亲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本宫还以为上次说过你,好歹能听进去几句。”
“阿姐。”崔玉珠笑了笑,“今日出门急,没顾上挑拣。”
“急什么,顾家又出什么事了?”崔明姝目光锐利,上下打量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是怎么了?”
崔玉珠低头一看,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红痕,是方才被李氏掐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拉下来:“不小心碰的。”
崔明姝盯着她,声音冷下来,“李氏那个老婆子又找你麻烦了?”
“阿姐——”
“你别瞒我。”崔明姝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火气腾腾往上冒,“你堂堂崔氏嫡女,顾府正经的少夫人,嫁过去一年,连房都没圆,还要受那个老婆子的气?她儿子自己跑了,倒怪到你头上来了?”
“二郎只是奉旨述职,途中遇了匪患,不是……”
“不是跑了?那成婚当晚就走,一走就是一年,这是什么道理?”崔明姝越说越气,“当初是他们顾家求着娶你,得了父亲在朝中多少照拂?如今倒好,把你娶回去当摆设,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她“腾”地站起来:“不成,本宫这就去求圣上,给你下道旨意,封你做一品诰命,看顾家还敢不敢看轻你!”
崔玉珠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崔明姝回头瞪她。
“诰命是封官员母亲的,”崔玉珠无奈道,“我一个年轻媳妇,哪有这个道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崔明姝噎了一下,气势弱了几分,但仍不服气:“那就封个别的……本宫还治不了他们顾家了?”
崔玉珠拉着她重新坐下,温声道:“我既已嫁入顾家,自然以顾家为先。有您坐镇中宫,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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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看轻我?她每次来我这儿找茬,还要掂量掂量阿姐在宫中的分量呢。”
她说这话时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故作骄矜的神气。
崔明姝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头又气又疼,可终究软了语气,伸手把人揽入怀中:“你少拿这话哄我。真要是没人敢轻慢,何苦乘这等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入宫?”
崔玉珠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她的长姐,打小养在齐安王府,外祖是镇守边关的武将,养出了一副直爽果敢的性子,半点委屈都受不得,更别说她这个亲妹妹。
“罢了,”崔明姝叹出一口闷气,拍了拍她的背,“不说这些糟心事,跟你说个正经事。”
她松开崔玉珠,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威远侯世子谢长钰,不日就要从边关回京了。”
崔玉珠微微一顿。
“谢世子年纪尚轻,却有勇有谋,边关驻守两年,立下的战功一箩筐,是如今朝堂上最拔尖的少年将领,”崔明姝说着,目光在妹妹脸上逡巡,“他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要不是你和那顾家早早有了婚约。”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她的妹妹本该嫁给这位知根知底,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
崔玉珠的目光缓缓飘向殿外开得正盛的牡丹,花色秾艳,却照不进她眼底。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声音轻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要不是’之说。”
崔明姝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一酸,攥紧了她的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风拂树梢的轻响。
崔明姝沉默半晌,忽然问:“顾晏楚那个人,你嫁过去之前,可曾见过?”
崔玉珠怔了一下。
“见过几面?”崔明姝追问。
“……三次。”崔玉珠说,“定亲时一次,纳征时一次,成婚时一次。”
“三次。”崔明姝重复这两个字,冷哼着,“不过三面,你便嫁了。成婚当晚他便离京,一年过去,你怕是连他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崔玉珠没有说话。
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成婚那日他穿大红吉服,眉目清隽,身形修长。
拜堂时他扶了她一把,手指微凉,力道轻缓,那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父亲当年欠下的恩情,凭什么要你来还?”崔明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许久的不平,“你从小到大,琴棋书画哪样不是拔尖的?京中多少好儿郎求娶,偏偏……”
崔玉珠打断她,“事情已经定了,说这些无益。”
崔明姝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的妹妹才十八岁,正是最鲜妍的年纪,可眉间已经带上了不该有的沉静。
“阿宝,”她握住妹妹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你对顾晏楚……”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打断了崔明姝的话。
崔明姝皱眉,看向门口。
双喜捧着拂尘掀帘而入,行至殿中跪地叩首,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启禀皇后娘娘,顾少夫人,宫外传来消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崔玉珠一眼,欲言又止。
崔明姝察觉不对:“怎么?”
双喜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了下去:“顾大人回京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双喜不敢抬头:“听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殿内骤然安静。
崔玉珠手中茶盏稳稳端着,神色未变。
可崔明姝看见,她端茶的那只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她搁下茶盏,茶水溅出。
“……回府。”
2. 夫妻
崔玉珠扶着螺春的手走出宫门时,顾晏楚正立在青石板旁。
他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并没有双喜所说的姑娘。
崔玉珠心头绷了一路的弦,不觉松了几分。
走近了,她看得更清了些。
男人身姿修长,眉目清隽,周身带着旅途未尽的薄尘。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
“夫人。”
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走一道该走的礼节。
崔玉珠的目光掠过他左边眉尾——那里有一道新添的疤痕。她心头微动,垂眸应了一声:“夫君。”
打了照面后,顾晏楚侧身,抬手撩开车帘,示意她先登车。
崔玉珠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迟疑着缓缓抬手,指尖微蜷,想扶着他的手登车。
顾晏楚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要抬起,却又压了下去。
他别开眼,见崔玉珠迟迟不动,干脆利落撩帘踏上马车。只剩崔玉珠的手僵在半空。
她沉默了片刻,方收回手扶着螺春上马车,坐在顾晏楚的另一侧。
车内宽敞,却沉闷得发涩。
顾晏楚端坐着闭目养神,没有开口的意思。
崔玉珠偷偷抬眼看了他好多次,面对京城中素有芝兰玉树,清贵无双之名的夫君,独处时她难免羞涩。
耳根有些发热,忙垂下眼,只去看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春光。
马车行至半途,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颠簸。崔玉珠身子一晃,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那几道还未消退的红痕。
顾晏楚睁眼,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定了一息。
他喉结滚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移开视线,声音压得有些低:“手怎么了?”
“无碍。”崔玉珠拉下袖子,“不小心碰的。”
顾晏楚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什么翻涌了一瞬,又被压了下去,终究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
一路无话。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崔玉珠刚探身出车厢,便听见一声哭喊——
“我的儿!”
李氏扑上来,一把攥住顾晏楚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上下打量着他,心疼得直抽气:“瘦了这么多!让娘看看,伤着哪儿了没有?”
顾晏楚任她拉着,温声应道:“母亲放心,儿子无恙。”
李氏抹着眼泪,拉着他便往里走,嘴里念叨个不停,满心满眼只有归来的嫡子,压根没看一旁的儿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让人炖了半日参汤,你赶紧回房歇着,好好补补,可别亏了身子。”
婆子丫鬟们簇拥上来,熙熙攘攘一群人从崔玉珠身边涌过,全然将崔玉珠挤到一旁,视若无睹。
螺春满是委屈:“大夫人也真是,少夫人站了半日,连句话都没有……”
崔玉珠淡淡打断她,理了理袖口,缓步跟上,“家宅礼数,不可妄议主上,失了规矩。”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家二房三房的女眷都到了,围着顾晏楚嘘寒问暖。
庶长子顾清许立在一侧,神色谦和,拱手道贺。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满室热闹。
崔玉珠走进来时,几人随后叫了声“二嫂”,她向几位长辈见礼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顾家的姑娘们又恢复了热闹。
喧闹间,一道纤弱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姑娘穿着烟紫软缎裙,身段纤弱,走路的姿态有些拘谨,像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下意识地往顾晏楚那边靠。
她生得好看,杏眼桃腮,眉目含情,可细看之下,杏眼深处藏着几分劲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郎。”
满室声音骤降。
崔玉珠端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那女子,又看向顾晏楚。
顾晏楚没有着急解释,而是微微侧身,将那怯生生的姑娘护到身侧。
“这是苏鲤儿,我遇匪时,是她救了我一命,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才带她回京安置。”
崔玉珠放下茶盏,目光在苏鲤儿身上停了一息。
苏鲤儿咬着唇,怯生生地看了崔玉珠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身子往顾晏楚那边又靠了靠,“鲤儿见过夫人。”
崔玉珠正要开口,苏鲤儿却突然上前一步,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双手捧着举到崔玉珠面前,声音细细软软:“夫人,鲤儿命苦,自幼没了爹娘,幸得楚郎相救才捡回一条命。鲤儿不敢奢求什么,只想留在楚郎身边端茶递水,报答救命之恩。还望夫人成全。”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李氏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摆明了要看笑话。
几位女眷交换了眼神,纷纷低头喝茶,只当没看见。
大房的事,他们凑什么热闹。
崔玉珠看着面前那盏茶,没有伸手去接。
堂内安静了几息。
苏鲤儿举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眼眶越来越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夫人可是嫌弃鲤儿出身低微?鲤儿自知配不上伺候夫人,只是……”
“苏姑娘多虑了。”崔玉珠终于开口,“你是郎君的救命恩人,便是顾府的贵客。哪有让客人端茶递水的道理?”
她抬手,轻轻将苏鲤儿手中的茶盏按下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螺春,给苏姑娘看座。”
苏鲤儿脸色微变,咬着唇看向顾晏楚,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说的模样,指尖悄悄攥紧顾晏楚的衣摆,轻轻扯了扯。
顾晏楚不悦皱眉:“夫人。”
“郎君方才说,苏姑娘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崔玉珠打断他,转头看向顾晏楚,目光清凌凌,“既是救命恩人,顾府自当以礼相待,好生安置。若让人家端茶递水、做丫鬟的活计,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顾府恩将仇报、刻薄寡恩。”
她微微一笑:“郎君以为呢。”
顾晏楚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苏鲤儿垂着头,睫毛颤了颤,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夫人误会了!鲤儿不是那个意思……鲤儿只是想报答楚郎的恩情,绝没有要攀附权贵的心思。若是夫人不喜,鲤儿这就走……”
说着就要起身,身子却故意晃了晃,脚下一软,直直朝着顾晏楚身上倒去。
顾晏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苏鲤儿顺势靠在他手臂上,脸色苍白,眼泪无声滚落,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模样可怜到了极致。
李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行了,多大点事,竟要闹成这样。苏姑娘救了二郎的命,别说端茶递水,就是留在二郎身边做个伺候的人,那也是应当应分的。”
“有些人啊,自己占着正妻的位置,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传出去才是真丢顾府的脸。”
这话字字句句都朝着崔玉珠来。
顾氏一大家子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崔少夫人的长姐是崔皇后,那李氏的嫡长女却又是容妃。
利益之下,李氏想着自家的姑娘飞上金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就一个坑,她可不和这位儿媳对上了。
崔玉珠没有看李氏,目光落在顾晏楚扶着苏鲤儿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息。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茶盏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婆母说的是。苏姑娘是郎君的救命恩人,自然应当厚待。”
她看向苏鲤儿,语气平淡:“汀兰院清净,日常用度一应俱全,苏姑娘先住那里吧。待伤养好了,再做打算。”
李氏冷笑一声,“苏姑娘救了我儿的命,你就打发到偏院去?丹霞院边上的院子就不错,何必这么小家子气。”
汀兰院在府中未出阁的姑娘们所住的院落,而丹霞院边上只有春来院,是顾晏楚的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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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珠心中冷笑,抬眸看向李氏,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向顾晏楚:“苏姑娘是郎君带来的,不如就让郎君来抉择。”
顾晏楚松开扶着苏鲤儿的手,目光落在崔玉珠骤然冷下的脸上,看着她素来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凉薄,原本想拒绝的话瞬间不忍开口,指尖几不可查地攥紧,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涩然。
他顿了顿:“就依夫人的,汀兰院即可。”
崔玉珠微微颔首,起身福了半礼:“婆母,郎君,我今日进宫半日,有些乏了,先回院子歇息了。”
不等李氏应声,她转身走出正堂。
身后,苏鲤儿低低的抽泣声隐约传来,伴着李氏安慰的话语:“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脚步未停,转过回廊,确定身后再无人跟着时,步子才慢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衣袖遮住了那几道指痕已经青紫,像开在皮肤上的残花。
方才马车上顾晏楚问她怎么了,她向来不是顶天立地的姑娘,心底攒了满肚子委屈,若是他再追问一句,若是他多一分关切,这份委屈便会藏不住,尽数宣泄出来。
可惜顾晏楚没有追问。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将涌上来的那点潮意硬生生逼回去,眼底只剩一片寂然。
回到正院卧房,倚在窗边软榻上,窗外海棠落了一地残红,更衬得她眉眼清冷。
崔玉珠生得好看,是世家贵女里拔尖的容貌,肌肤莹白似上好羊脂玉,眉如远黛,眼若寒潭,她左眼下有一颗淡粉色泪痣,平日里隐在清冷神色里不显,此刻微微垂眸,泪痣衬得眼波多了几分凄楚,又丝毫不显柔弱,反倒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贵气。
螺春沏了盏茶放在小几上,“少夫人,苏姑娘的住处已经准备妥当了,是大夫人身边的王婆子亲自送过去的,还带了两个丫鬟伺候。”
崔玉珠端起茶盏,没有应声。
一个暂住的客人,一落地就配了两个丫鬟。
她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盏,心里存了疑,却没再说什么,拿起案上的书册翻了两页。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看进去。
顾晏楚带个女人回来,她不意外。
她早该想明白的,成婚当晚就能自请外放的人,对她又能有多少情意。
约莫半刻钟,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晏楚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窗边的女子。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愈发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他目光微滞,喉结滚动了一下,缓步走近。
“今日的事……”他顿了顿,放软了语气,“鲤儿救过我的命,我只是想安置好她,没有别的意思。”
崔玉珠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郎君不必同我说这些。苏姑娘是您的救命恩人,如何安置,您做主便是,无需过问我。”
顾晏楚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再加上心底积攒的猜忌与别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盯着她低垂的眉眼,质问道:“你嫁入顾家一年,我常年在外,如今归来,你连半分关切都无。今日进宫,皇后娘娘召你,究竟是为了用膳,还是为了别的事?”
崔玉珠微微蹙眉,指尖顿在纸页上,眼底漫开几分迷茫的疑惑,“郎君此话何意?”
顾晏楚看着她这副茫然的样子,只觉她是在刻意伪装,心头的无名火越烧越旺,冷笑一声,字字戳心:“何意?谢长钰不日便要回京,京中流言四起,皇后召你进宫,商量的是什么,你心里当真不清楚?还要我把话说透吗?”
崔玉珠手中的书册“啪”地合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顾晏楚,唇瓣微微颤抖:
“郎君的意思是,我今日入宫,是和阿姐商量如何攀附威远侯府,如何背弃顾府、另寻高枝?”
3. 苦涩
顾晏楚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崔玉珠眼眶发涩。
女子嫁人关乎一生,她嫁进顾府前,常与王孙贵族来往,关系近的也不止谢长钰一人。
况且,这门婚事,也是在她及笄后,父母才和她说起,她才得知,原来这位惊才绝艳,被圣上亲点状元郎,有着京城第一贵公子的顾二郎,是她未来夫君。
彼时贵女们争奇斗艳,琼华私宴上,永澧郡主更是放话:“本郡主要他做我的郡马,此生非他不嫁!”
为了能够配得上他,本该活泼的年纪,她闭门苦学琴棋书画、针黹女红。
到头来,就因谢长钰替她兄长背她出府,她便成了他心里嫌贫爱富的人。
且崔家历经三代皇室还能基业长青,靠的就是森严礼法,她若真有攀权附势的心,父亲又何必费心提携顾家,为她铺路。
“郎君尽管放心。”她抹去要掉的泪,“我既嫁进顾家,就断不会做有损门楣的事。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不多辩。”
说完转身进了内室,珠帘在身后轻晃。
顾晏楚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从前总觉得崔玉珠太端着,笑和生气都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现在,她哭了。
那个向来清心寡欲的崔三娘,哭了。
他有一瞬的不忍,可转念想起及笄礼上,她眉眼弯弯接过谢长钰金簪的模样,那点不忍便散了。
长姐说得对,崔家人表面风光,其实内里就烂透了,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夜,顾晏楚歇在书房。
消息传到院里时,崔玉珠正卸了钗环。
螺春气得眼眶发红,她倒像没事人一般,淡淡道了声“知道了”,便熄灯睡了。
次日天光微亮,崔玉珠照例起身梳洗,往正院去给李氏请安。
螺春跟在她身后,一路欲言又止。
快到正院门口时,终是没忍住:“今天苏姑娘一早又去了正院,听说大夫人留她用早膳。”
崔玉珠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李氏不喜欢她,从前碍着崔家的面子还能维持表面客气。
现在容妃在宫中颇得圣眷,顾晏楚平安归来,还带回来一个乖巧听话的苏鲤儿,甚至路途中可能还会有一段露水情缘,自然要趁机给她几分颜色看。
不出她所料,崔玉珠跨进正院门槛时,苏鲤儿已经坐在了李氏右手边,那是她平日的位置。
沈如意站在李氏身侧布菜,额头已渗出细汗。
她出身商贾,在顾家根基浅,向来不敢忤逆李氏,此刻即便腿已经站得发酸,也只是默默忍着。
李氏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来了就坐下吧。你往后坐如意身旁。如意和鲤儿要伺候我用膳,坐在身边方便些。”
苏鲤儿稳稳坐着,没有帮忙的意思,将布菜的活计全推给了沈如意,自己安安稳稳地享用面前的粥点。
崔玉珠没有急着落座,目光在苏鲤儿身上停了一瞬。
这女子昨日还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说要端茶递水报答恩情,今日便堂而皇之坐在少夫人的位置上享受伺候。
变得这样快,显然是有人在后头撑着。
她收回目光,缓缓开口:“苏姑娘是客人,这么快就得了母亲的喜爱,是她的福气。只是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倒显得我这个正牌少夫人有些多余了。”
李氏搁下筷子,脸上有些不悦:“鲤儿性子乖巧,我看着喜欢。往后便认她做义女,留在府中伴我。怎么,你连这个容人之量都没有?”
“母亲说笑了。”崔玉珠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接道,“母亲认义女,是给苏姑娘脸面,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大嫂是大少夫人,顾家的正经儿媳,站着伺候用膳,传出去旁人还以为顾家苛待儿媳。咱们顾家有头有脸,这等名声传出去,到底是伤家族体面。”
李氏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崔玉珠又补了一句:“况且苏姑娘既是母亲的义女,那便是顾家的小姐,哪有让小姐站着布菜的道理?让她坐着才是正理。”
苏鲤儿刚想反驳自己是坐着的,就被李氏狠狠捏了一把。
这话像那么回事,实则把苏鲤儿“义女”的身份坐实了,既是义女,便是小姐,不是妾,日后想往顾晏楚房里塞,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氏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气得牙根发痒,可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她总不能说自己认义女是假、给儿子塞人是真。只得咬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坐下吧。”
沈如意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崔玉珠一眼,赶紧在她身边落了座。
苏鲤儿坐在位子上,手指攥着帕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崔玉珠余光扫过她的侧脸,看见她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吭声。
众人刚端起碗筷,李氏又道:“再过几日就是皇后千秋宴。你们俩得用心准备贺礼,不仅要给皇后备一份,容妃那边也得备一份,不能怠慢。”
沈如意脸色一垮,满脸不情愿,又敢怒不敢言。
这容妃胃口大呐,明明是个妃子,却样样要比肩皇后。
这圣上不能给她,不得要从其他地方拿了。
李氏每次进宫给容妃送礼,沈如意都要从娘家贴补不少银子,送轻了要被训斥,送重了她心疼,可李氏开了口,她又不敢拒绝。
崔玉珠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皇后的千秋宴,哪里有给后妃送礼的道理。母亲若想送,今儿明儿都能托人送进宫去,可千万别在千秋宴上当众给容妃送礼。惹皇后不快是小,让容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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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体统是大。”
李氏每次向这个儿媳发难都讨不到好,冷哼一声:“又没求着你送。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崔氏不想送,莫管便是。”
崔玉珠没有再多说,起身福了一礼,带着螺春退了出去。
沈如意跟在她身后,一出正院便拉住了她的手,眼眶已经红了:“珠儿,你方才替我解围,我还没谢你。可这送礼的事,你说我该怎么办?每次进宫给容妃送礼,百两金子都打不住,沈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崔玉珠握住她的手,放慢了脚步:“你若真不喜,就该直接拒绝。你一次两次退让,让她觉得你柔弱可欺,才会变本加厉。宗法礼教摆在这儿,母亲总要顾及外人眼光,不会真的为难你。”
沈如意咬着唇,半晌才道:“我也想拒绝。可我出身商贾,在顾家本就底气不足,怕惹母亲不快,连累清许和姨娘的处境。”
“这件事做不做在你。”崔玉珠拍了拍她的手背,“即便她不高兴,大不了我帮你一起说情。她真要发难,我替你挡着。”
沈如意眼眶一热,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半天才说出话来:“珠儿,你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
“说什么谢不谢的。”崔玉珠笑了笑,“你我是娌妯,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沈如意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院子。
——
崔玉珠没有直接回正院。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昨日还开得好好的,今日被风吹落了一地残红,花瓣散在青砖缝里,沾了泥,狼狈得很。
“少夫人,可要回屋歇息?”螺春轻声问。
“不回去了。”崔玉珠收回目光,“出去走走,这一月闷得慌,想去绸缎庄看看,今年的春衫还没置办。”
螺春应了声是,回屋取了件薄披风。
长安街市井喧闹,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路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卖胭脂的、卖绢花的,一派热闹景象。
崔玉珠带着螺春拐进常去的那家绸缎庄,挑了两匹鲜艳的料子,又看了几样新到的绣线,定好了样式才出来。
主仆二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行至朱雀街口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行人纷纷避让。
螺春侧身挡了挡:“少夫人小心,往边上来些。”
崔玉珠顺着人流往路边靠了靠,抬眸望去。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行来。当先一人骑一匹枣红大马,身披玄色大氅,内着银甲,风尘仆仆。他身形高大,眉目深邃。
行至近前,那人目光掠过路边,忽然勒住了缰绳。
枣红马前蹄扬起又落下,他在马上怔了一瞬,目光定在崔玉珠身上,嘴唇微动——
“阿宝。”
4. 争执
有人在唤她。
声音很轻,被街市的喧闹吞了大半。
她抬起头,回头望了一眼。
柳絮飘飘,沾了满街春光,风一吹便绕着行人衣袂打转,迷得人眼睛都在轻颤。
崔玉珠方才不过是顺着马蹄声抬了眼,街市人声嘈杂,那声轻唤似有若无,混在小贩吆喝与车马铃响里,淡得像一缕烟。
她只当是风吹散了错觉,睫羽垂了垂,正要收回目光,眼前忽然一黑。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捂住她双眼,指腹微凉,带着淡淡墨香与清苦气息。
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后狠狠一扯,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石面的粗粝隔着薄衣硌得她肩背一麻,心口也随之一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螺春一惊,瞬间反应过来,就要上前,却被顾晏楚身侧随侍的小厮拦在半步之外。
附在崔玉珠面上的掌心缓缓移开,撞进眼底的是顾晏楚沉得发黑的脸。
他刚从户部衙署回府,乌纱尚未摘去,玄色官袍熨帖齐整,腰间银鱼袋垂着穗子,还带着外头春日午后的风露。
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平日里清隽温文的眉目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眉眼处的疤痕平白添了戾气,周身气压低得叫周遭喧闹都似远了几分。
他目光先扫过朱雀街口那队渐行渐远的人马——银甲鲜亮,亲卫环侍,正是今日刚归京的侯府仪仗。
视线再落回崔玉珠脸上时,语气里裹着冰碴似的阴阳怪气,带着压不住的愠意:“崔玉珠,我不过片刻不在,你便要在这大街上,与刚回京的谢世子遥遥相望了?”
崔玉珠一怔,方才那声模糊的“阿宝”骤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阿宝是她乳名,自小只有家中祖父母与父母唤,后来闺中姐妹知晓,常拿这个乳名打趣她,一来二去,相熟的长辈与挚友便都这般叫她。
即便她及笄后取了“玉珠”为字,亲近之人依旧改不了口。她望着顾晏楚沉冷的眉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马上那人,是谢长钰。
可她是真的未曾看清。
阿姐只提过一句,谢长钰北巡归京在即,却从未说过确切时日。街市人潮拥挤,柳絮漫天迷眼,她不过是循声抬眸一瞥,连马上人的面容都未辨清,更谈不上什么遥遥相望。
她抿了抿唇,沉默着,忍下后背撞墙的钝痛,抬眸迎上他淬了冷意的眼,“郎君这话从何说起?我并未看见谢世子。”
这话半分不虚。
她自嫁入顾府,恪守妇道,晨昏定省从无疏漏,对外男避嫌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谢长钰于她,不过是世交兄长,从无半分逾矩心思。
“未看见?”顾晏楚冷笑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
他方才拐过街口,一眼便看见她立在柳絮间抬眸回望的模样,身姿亭亭,眉眼微扬,那副模样落在他眼里,便成了心有灵犀的相望。
妒意与猜忌缠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语气也越发刻薄:“那他方才唤你,你听得倒是真切。街上车马喧天,旁人都听不真切的一声唤,偏你崔玉珠听得一清二楚。这也要说未曾看见,未曾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肩头,想起方才自己情急之下拉扯的力道,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可转瞬即逝。
阿宝。
他只听过崔氏族人私下这般叫她,这会儿一个毫无干系的对门邻居便在大庭广众下唤了出来。
说清白,谁信?
“你总说你清白,总说你守礼,可次次都叫我撞见这般光景。”他往前微倾半步,气息压得更低,“及笄礼上他赠你金簪,你笑纳;你出嫁时,说没人送嫁,他背你出府,你答应;如今他刚回京,一声唤,你便立在街头凝神回望。崔玉珠,你当我是傻子,由着你这般搪塞?”
崔玉珠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指尖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
这些话她都解释过,可无论是他,还是婆母李氏,从来只信自己眼中所见,只信自己心中所猜。
大启民风开放,春日踏青,夏日赏花,秋日围猎,冬日赏雪,贵族子弟总有来往,男女虽分席而坐,但之间总有交情。
清河崔氏贵为五姓七望,就连皇子都需给她几分薄面,她作为京中第一闺秀,受众人追捧又能怎的。
她没有嫡亲兄弟,母亲膝下只有她和长姐,谢长钰念着两位母亲是手帕交的交情,多照拂她几分,到了他们眼里,便成了她心思不端、攀附权贵,成了她与谢长钰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她为配得上他,闭门苦学多年,收敛规行矩步做顾府少夫人,她为顾家门楣,在正院与李氏周旋,句句守礼,步步小心,可到头来,所有的付出,都抵不过他眼里一次“眼见为实”的猜忌。
心口的涩意退下,取而代之的恼怒。
她不愿在街头争执,会失了体面,也失了自己的分寸。
“你既认定了我有心,我再多解释,也是狡辩。”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逼人的目光。
“谢世子唤我乳名,是父辈旧交的情分,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我崔玉珠嫁入顾家一日,便是顾门一日的媳妇,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睫羽上还沾着细碎的柳絮,眸光凉薄:“你是五品户部员外郎,读遍圣贤书,理当知‘眼见未必为实’,理当信自己的妻子,而非凭着街头一瞥,便定了我的心思。”
顾晏楚看着她眼底的冷淡,那副素来端方平静的模样,咬得他心头发堵。
他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方才的盛气凌人,竟在她这几句平淡话语里,生生泄了大半。
他知道自己或许急躁,或许猜忌过甚,可一想到她与谢长钰自幼相熟,想到那声亲昵的“阿宝”,想到她方才立在柳絮间的模样,心底的妒意便压不住地翻涌。
他曾经也喜欢过这个未过门的夫人。
即使容妃多有说她的不是,起先他也会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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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驳。
可若眼见不为实,世间又有哪件事为实。
他抿着唇,半晌才沉声道:“最好如你所说。”
语气依旧冷硬。
风卷着柳絮从两人之间飘过,街市的喧闹依旧,可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在这一来一往中,沉成了一团化不开的闷。
崔玉珠低垂着头,从顾晏楚侧边绕过。
她太过生气,走得也太过用力,衣袂翩翩间,顾晏楚嗅到了她身上幽微的兰香。
下意识垂头。
她长发尽数盘起,露出洁白无瑕的脖颈。
不等他懊悔,想要缓和刚会儿的气氛,提出想要送她回府的话,崔玉珠已经走远。
……
残阳漫过顾家朱红府门,府中各处角门已然落锁,仆妇们往来穿梭,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往正院厅堂去。
晚膳时辰而至,顾老爷也从衙署回了府,褪去朝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正厅。
崔玉珠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定。
这位公爹虽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插手后院事务,但最重礼法规矩,断不会由着婆母在嫡庶尊卑上胡来。
嫁入顾府一年,她看来公爹待她虽谈不上多亲近,却从未在礼数上亏待过半分。
这份“公允”未必是出自疼爱,但在这深宅大院里,公允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倚仗。
顾老爷落座,周身自带的威严让厅内低声闲谈的声响瞬间静了几分。
他官任户部侍郎,顾家虽不比世家望族那般人丁繁杂,却也分作三房,规矩井然。
顾家由大房顾老爷与夫人李氏掌家,乃是顾家根基,顾老爷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顾清许为庶出,性子沉静;次子顾晏楚是嫡出,府中正经的少主子;还有一位荣耀加身的嫡出姑娘,便是当今容妃,顾家在朝堂上少不得倚仗这份恩宠。
二房是顾老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管着族中田产铺面;三房则是顾老太爷在世时所纳如夫人所出,位次稍逊,行事谨小慎微。
一家人依着长幼尊卑,围坐在正厅雕花大圆桌旁,仆妇布菜有序,尽显世家规矩。
李氏端坐主位一侧,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目光一转,便笑着抬手,招呼立在一旁的苏鲤儿坐到自己身侧的空位上,动作亲昵。
待苏鲤儿怯怯落座,李氏才抬眼扫过满桌族人,温声开口:“今日府中添位新人,诸位都瞧瞧,这位便是舍身救了二郎性命的苏姑娘,二郎能平安脱险,全赖姑娘相助,我与老爷商议已定,将姑娘认作义女,往后便是咱们顾家的姑娘了。”
一旁的顾晏楚,方才街头与崔玉珠争执的郁气还未散尽,此刻听闻母亲此言,立刻顺着话头连声附和。
“母亲仁厚,鲤儿出身虽微,品性却纯善难得。”他又对崔玉珠说,“往后后院的事,还需夫人宽容和善,方能安稳。”
主位上的顾老爷闻言,抬眸淡淡扫过苏鲤儿,面色沉凝,不怒自威,周身气压骤降,厅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5. 圆房
顾老爷的话音落下,厅堂里便安静了下来,仆妇们低眉顺眼地布菜,瓷匙碰着碗沿的声响轻而细碎,像雨点落在瓦上,敲不出什么波澜。
苏鲤儿垂着眼,从主桌旁起身。
她穿一袭藕荷色裙子,颜色素净,衬得她像一株移栽进深宅的蒲草,纤弱而柔顺。
朝顾老爷与李氏微微福了一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驯:“老爷教诲的是,鲤儿出身微末,本不该僭越。承蒙夫人与公子抬爱,已是天大的福分,鲤儿不敢再逾矩。”
说罢便往后退了两步,朝二房、三房那旁去,其中一位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张杌子来。
李氏脸上纵是不满,指尖捏着帕子捻了捻,到底没再说什么。
顾老爷面色稍霁,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示意众人用膳。
席间再无人多话。
晚膳散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挂起羊角灯,昏黄的光晕染在青砖地上,被夜风摇碎,零落在地里。
顾老爷身边的长随福安提着一盏灯,恭恭敬敬地候在往侧院丹霞院的垂花门处。
见顾晏楚与崔玉珠出来,忙迎上前去,躬着身子笑道:“二爷,少夫人,老爷吩咐了,今晚请二位回丹霞院歇息。老爷还说——”
他声音放低了些,笑容更甚:“说二位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府里该添些喜气了。”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晏楚站在灯影里,下颌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看崔玉珠,也没应声,只抬脚往前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说不清的沉闷。
两人虽为夫妻,感情淡薄至不如刚相识的人。
崔玉珠揪着帕子,她落后他半步,面容被灯影遮去大半。
福安跟在两位主子身后,只觉惶恐不安,彼时大公子娶大少夫人时,即使先前多有不满大少夫人商贾出身的身份,在外人跟前待大少夫人那也温和有礼,夫妻相敬如宾。
这二公子娶得可是崔丞相的女儿,即使不喜,面上礼数也该做全呐。
他一路将二人送到丹霞院前。
院门推开,里头早有人收拾过了。正房廊下挂着两盏新换的红纱灯,映得窗棂上贴的“囍”字泛着暖融融的光,倒真有些新婚的气象。
屋里燃着沉水香,烟气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把满室都浸得发苦。
崔玉珠走进屋子,在临窗的玫瑰椅坐下,接过递来的茶,垂着眼慢慢地喝。
她今日在街头被顾晏楚拽那一下,肩背还隐隐作痛,此刻靠着椅背,那点钝痛便沿着脊骨一寸一寸地攀上来。
不知不觉间,就给这位夫君记了一笔。
不懂尊重,不懂怜惜,更会给她扣上乌有的帽子。
顾晏楚站在门边,抬手扯了扯领口,动作间,腰上的银鱼袋穗子晃了晃。
他目光扫过床榻上铺得整齐的锦被与鸳鸯枕,桌上摆着的合卺酒与果点,最后落在崔玉珠脸上。
她此刻已拿起一本册子,借着蜡烛的火光看了起来,像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喉间那股堵了一整日的郁气又翻涌上来,比在街头时更烈,更烧人。
他坐在床榻上,一时间两人又较上劲,谁都不开口。
帷帐垂下的流苏被穿堂风带起,轻轻拂过榻沿,又落回去,一遍又一遍。
丫鬟们见状,在外头悄悄掩上窗户。
不知过了多久,顾晏楚猛地站起身。
他抬脚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急。
这屋子里的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指刚搭上门闩,还没来得及拉开,外头便传来婆子不紧不慢的声音。
“二爷,老爷吩咐了,今夜您与少夫人好好歇息,莫要出来走动。”
是王婆子,顾老爷院里的人,声音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顾晏楚的手指僵在门闩上,指节泛白。
另一道脚步声也凑过来,是李婆子,声音比王婆子要低沉些,带着点讨好:“二爷,老爷也是一片苦心。老奴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别叫老奴们难做。”
顾晏楚下颌的肌肉跳了跳,手上用力,将门闩又推回去几分,正要开口,王婆子却先说了话。
“对了,老爷还吩咐备了酒,说是给二爷与少夫人助兴。”
王婆子将瓷壶搁在门边的小几上:“老奴搁在门口了,二爷若要用,便取进去。”
崔玉珠下意识拿帕子遮掩住口鼻,眉头微蹙。
许是崔玉珠太过安静,任何情绪都不露于表,顾晏楚就更容易观察她细微的表情。
她也是不愿意与他圆房的。
这个念头攀上脑海,顾晏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冒犯。
崔玉珠的的确确念着旧情,在嫌弃他。
他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二人脸上交替掠过。
王婆子端着酒盏站在一步之外,李婆子立在稍远处,手里还提着一食盒果品。
两人皆是顾老爷院里的老人,在府中当差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面上没有半分畏色。
顾晏楚的目光从酒盏上扫过,又落在屋内崔玉珠身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盏,正侧头望着这边。
烛火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眉眼间没有他预想中的羞赧或抗拒,甚至没有看戏似的讥诮。
她只是淡淡地望了一眼,安静坐着像在看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平静得近乎寡淡。
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扎人。
顾晏楚胸口那团火烧穿了喉咙,他一把夺过王婆子手中的酒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酒液溅上他的袍角,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看也不看那两个婆子,拂袖便走,脚步声急促地穿过廊下,消失在院门处。
王婆子与李婆子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去追。
屋里只剩下崔玉珠与满地碎瓷。
螺春匆匆从耳房出来,蹲下身收拾残局,不时抬眼去看自家少夫人的脸色。
崔玉珠却只是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碎瓷片上停了一瞬,便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抬手拔下鬓间金簪,长发如瀑般泻下来。
镜中人的眉眼模糊在烛影里,看不出悲喜。
螺春道:“夫人和姑爷成婚一载尚未圆房,今日为何…不主动些?”
“奴婢替夫人忧心,若是姑爷一直这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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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那边怕是又要生事。”
好处都给顾家人占了,还要给她家姑娘下脸色的事。
螺春替她解开襟前盘扣,褪下外裳,愤愤不平。
崔玉珠轻叹:“他是男子,应该顶天立地,能够为我撑起一把伞,且房事上他是主导的那个,也该他主动才是。”
非是她脸皮薄,扭捏上不得台面。
是她受家族教导规训,持重端庄被刻画在骨子里头。
即使是今晚后补的新婚夜,也做不到坦诚相向,软偎相迎的事。
崔玉珠细数,他们说是夫妻,成婚一载只见过的次数寥寥无几。
曾经多么高兴嫁了这么个天上月的夫君,此时此刻,只觉苦恼万分。
她的余生,好像一眼望到头了。
……
大房的西园被分作三处地方。
正院在前,为顾老爷和李氏所居。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青砖墁地,抄手游廊环抱,院中左右各植一株西府海棠。
正房居中为堂屋,东西两间暖阁分作寝居与小书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住着两位姨娘,西厢做了库房,耳房则给贴身仆妇歇宿。
再往后头些,一道围墙辟出两块地方,东边是两位公子的院子,西边侧院则住着姑娘家。
王婆子和李婆子灰溜溜地跑回来,两人哭丧着脸,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惶恐的跪在地上。
李氏听后难掩心中喜色,忙又换了副面容,做出虑色愁容的模样来:“楚儿自幼就是要强的性子,珠儿是万般好,总归不是他亲自挑选的女子,感情上难免跨不过去。”
“唉,就是可惜了我们顾府,要遭人议论呐。”
顾老爷一言不发,待李氏惺惺作态够了,方冷哼一声,面色不愉。
顾晏楚为何不喜崔玉珠,他多少知道李氏在背后议论扭曲。
可自己这儿子,打小对他尊敬,却没有父子间的舐犊情深。
让他善待崔氏女,他就是以臣子本分、为国分忧的借口,新婚当日跑了!
顾老爷在朝堂上,老脸都要笑烂了,捧着、哄着,才将那护短的崔相爷哄好。
说到底,这门婚事崔家本想抵赖的,若非他在崔玉珠及笄礼后,带着东珠、大雁,旗鼓声张地从顾府一路到崔府,叫京城百姓尽知了,不然顾晏楚还不一定能娶到这位贵女。
崔氏能够历经三朝,却依旧被历朝皇帝奉为座上宾,得以重用,可想而知这百年世家的底蕴。
李氏察言观色,见顾老爷虽怒,却不是冲着自己来,心中稍定,,眼珠一转便想起了苏鲤儿。
“老爷,楚儿这般闹总归不是法子。珠儿那边到底是崔家的姑娘,咱们也不好逼得太紧,妾身想,鲤儿本就是咱们认下的义女,不如就让她近身伺候楚儿,他们间有段缘分,将来她有了身孕,便抱给珠儿教养,对外说是珠儿所生,既保顾家子嗣,也不得罪崔家,还不会委屈了鲤儿呐。”
顾老爷心中一动,暗道此计甚妙:崔家势大,崔玉珠绝不能委屈,子嗣又关乎顾家根基,苏鲤儿是府中义女,身份名正言顺,且无家族依仗,刚好合适。
他沉吟片刻,道:“那便按你说的办,叮嘱苏鲤儿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6. 贺礼
威远侯世子谢长钰时年二十,今官居四品忠武将军。
十六岁初赴北疆历练,十九岁代父出征,屡立战功,尤以去岁夜袭敌营、斩首千余级一役震动朝野,自此威名远播。
此番归京,是为皇后千秋宴。
枣红马踏着青石板,蹄声渐缓。
谢长钰勒住缰绳,目光仍凝在崔玉珠离去的方向。
风卷着柳絮扑在他脸上,带着春日的暖意,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连周身的杀伐之气,都被这翻涌的心事压得淡了些。
街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片碎锦,衬得长安街一派欣荣,可这热闹,半分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想起方才那匆匆一瞥,她眉眼依旧清绝,只是眼底的温润淡了,添了几分深宅里沉淀的清冷,那般疏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世子,风大,先回府吧。”身旁亲卫低声提醒。
谢长钰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回府。”
侯府门前,门房远远望见世子仪仗,早有人飞奔进去通传。待他勒马停稳,已有小厮跪地充当脚凳,另有仆从上前牵马,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谢长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出,抬脚迈进门槛。
管事迎上来一路贴身问候,直至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往自己东跨院走去,方拉过跟在后头的仆从低声吩咐几句,躬身退下。
谢长钰进了书房,随手解下大氅扔在榻上,便去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写了一半便又搁下笔,起身推开窗时,晚风裹挟着夜的寒凉扑面而来。
外头早已夜色沉沉,浓得化不开,连半分星月的微光都无,只剩檐角灯笼的光晕,映得庭院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他回京后连片刻歇息都未曾有,便先入宫向圣上述职。
一番奏对毕,圣上留他在宫中用了晚膳,提及北疆军务,絮絮说了许久。待踏出宫门时,夜已深透。
明明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来,衣袍上还沾着未散尽的征尘与路途风霜,身心俱疲。
可此刻倚在窗沿,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
指尖无意识摩挲到袖中硬物,低头便见那支金簪被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肌肤,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连簪身的纹路都嵌进了掌心,可转瞬又猛地松开,似是怕攥得太紧,会磨掉那上头残存的、属于她的气息。
……
晨光初透,长安城从一夜沉睡中醒来。
三月的长安城春光正盛。
崇仁坊的槐树抽了新芽,街边早市已开了,卖花娘的吆喝声脆生生的,惊起檐下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上青天。
春日欣荣,万物生长,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草木初萌的清甜。
可这一切落进谢长钰眼底,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
门被轻轻叩响。
“世子,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
他应了一声,将金簪小心放回匣中,起身整了整衣袍,往正院花厅去。
威远侯夫人周氏已在花厅等候。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眉目间仍可窥见年轻时的风华。见儿子进来,她抬手示意丫鬟布菜,待他落座,方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夜你父亲同我说,崔家老三递了帖子,想约你过府一叙。”
谢长钰执筷的手一顿。
“不去。”他说。
周氏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长钰,崔顾两家结了姻亲,你与崔家那丫头的事,早就翻篇了。你父亲与崔相爷同朝为官,两家又是对门几十年的交情,莫要因旧事生出嫌隙。”
谢长钰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母亲。
他的眉眼生得深邃,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涌翻腾。
“母亲,我没有要生出嫌隙。”
“那便好。”周氏点了点头,“她是顾家的二少夫人,她的夫君是顾晏楚。你往后行事,多替她想想。你的那些举动,落在旁人眼里,传到顾家人耳中,只会给她带来不便,让她难做。”
谢长钰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粥碗里,看着那层薄薄的米油在碗壁上缓缓滑落。
阿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一遍,心口就紧一分。
崔玉珠及笄时,他送出那支金簪。
当时的她接过去时眉眼弯弯,笑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耳朵尖红红的,脆生生地喊“谢谢长钰哥哥”。
可不过三日,金簪便被退了回来。
她答应过他的。
崔家后花园的藤萝架底下,少女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扎着双环髻,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海棠,仰着脸跟他说:“长钰哥哥,若是将来你来提亲,我便嫁给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板着脸说:“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嫁不嫁?这些话该由我来说才是,你挂在嘴边,传出去了惹人闲话。”
他在军营里糙惯了,什么混账话没听过,脸面早就厚了。
阿宝不一样,女孩家脸皮薄,若被人听了去,怕要好几天不敢出门见人。
可崔三娘在他跟前,从来不在乎这些。
她把海棠枝往他怀里一塞,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耳朵尖红透了:“反正我答应你了,你不许赖账。”
两人当时的玩闹话并无多少人知晓。
崔玉珠可以在亲近之人身边率直地说出心中所想,可出了自己的小天地,她便是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京城贵女的门面。就连太后也曾赞她“矜而不争,仪态万千”。
谢长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苦。
当时的约定,他不曾赖账。
是老天赖了账。
崔相爷曾亲自出面解释,当年因那桩救命之恩定下婚约,后来顾府提亲声势浩大,崔家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
可时至今日,他依旧难以释怀。
本该是他的妻,只因一段救命恩情,嫁作了他人妇。
周氏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长钰,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可有些事,强求不得。”
谢长钰放下茶盏,声音沉沉:“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又道:“崔相乃文官之首。父亲前些年虽已上缴虎符,可谢氏手中仍握有二十万私兵。儿子此番回京,本就只为庆贺娘娘千秋宴,若是私下与朝中官员往来,一旦传入圣上耳中,只会惹来君臣相疑。”
周氏颔首,知他句句在理。
她也看得分明,儿子心中苦楚,父子二人皆是一般执拗性子,认定了的事,便如一头倔驴,纵是撞了南墙也不肯轻易放手。
天定也好,人为也罢,终究是有缘无分。
——
顾家正厅里,日光透窗而入。
顾老爷端坐主位,李氏坐在一旁,底下二房、三房和小辈们按长幼尊卑依次落座。
苏鲤儿安静立在李氏身侧,垂着眼,一副乖巧模样。
顾老爷清了清嗓子,示意沈如意先拿出贺礼。
沈如意扬州首富之女出身,嫁妆里随便翻出一件,都是旁人家求也求不来的好东西。
她让人捧上来一幅缂丝制成的《群芳祝寿》图,画卷徐徐展开,但见四季花卉次第铺陈——春桃、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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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冬梅,花团锦簇间点缀以灵芝、水仙,寓意芳华永驻、岁岁长春。
缂丝工艺极精,通经断纬处不见一丝线头,花瓣的浓淡渐变如晕染一般,连露珠都粒粒分明。
李氏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顾老爷捻须称许。
可满意之后,一屋子人又犯了难。
容妃性子要强,最是好胜。
往年各家的寿礼、年节贺仪,她明里暗里都要与皇后比个高低。
如今皇后千秋宴在即,顾家若只备这一份礼,固然体面周全,可落在容妃眼里,少不得要埋怨家中厚此薄彼。
李氏眉心拧了个结——她自然以为自己的女儿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东西。
沈如意拽着顾清许的衣袖,嘟囔道:“容妃再得宠也只是妃,皇后的千秋宴还要另备一份给她,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清许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咳一声,看向上首的顾老爷,斟酌着开口:“父亲,母亲,皇后的千秋宴,若是单独给容妃娘娘送东西,被旁人看见,恐惹非议。”
李氏“嗯”了一声,面色却未见缓和,目光沉沉落在沈如意身上。
崔玉珠见气氛僵住,便温声开口:“母亲,大嫂所言虽直白了些,倒也不无道理。”
李氏扭过头去,竟是不接这话。
崔玉珠微微一怔,唇边笑意未变,眼底却暗了暗。
这时,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苏鲤儿忽然上前一步,盈盈一福:“老爷,夫人,鲤儿有个愚见。”
李氏抬眼:“说。”
苏鲤儿道:“皇后的礼照送。容妃娘娘那边,不必另备一份单独的东西。只消在给皇后的礼单里添一座紫檀嵌螺钿的小插屏,上头雕花开富贵图,寓意两家同喜。皇后若问起,便说这插屏是特意请江南匠人所制,既贺皇后千秋,也祈后宫祥和。如此一来,容妃娘娘面上有光,皇后娘娘也挑不出错处。”
她声音笃定:“顾府送了这两样好东西,皇后一人拿着也不是事儿。皇后娘娘为表贤德,必会分一件与容妃娘娘共赏。容妃娘娘得了实惠,又觉着娘家处处记挂着她,自然欢喜。”
崔玉珠忍不住抬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
说她是孤女——可乡野出来的孤女,哪里会有这般沉着气度,还能适时为李氏排忧解难?
顾老爷捻须沉吟,眼中渐有亮色:“你是说……明面上敬皇后,实则是让容妃也觉着被顾家记挂?”
苏鲤儿垂首:“老爷明鉴。”
李氏终于露出笑意,伸手将苏鲤儿招到跟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到底是你心思细。”
沈如意委屈地绞着帕子,还想说什么,被顾清许暗暗捏了下手腕,硬是咽了回去。
顾老爷朗声一笑,拍板定夺:“就这么办。如意,新添的屏风你亲自去盯着,务必赶在千秋宴前三日送到京城。”
沈如意垂下眼,闷闷应了一声。
顾老爷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如意啊,你嫁进顾家这几年,爹知道你最能干。扬州首富家的女儿,眼光自然一等一的好。这事交给你,爹放心。至于方才那些话,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门,谁都不要再提。顾家在朝中立足,靠的就是处处周全。你说是不是?”
沈如意垂下眼帘:“是,爹。”
李氏这才转过脸来,看了崔玉珠一眼,语气淡淡的:“玉珠,皇后娘娘昨儿递了话来,说想你提前进宫陪她说说话。你收拾收拾,这就去吧。”
崔玉珠颔首:“是,儿媳知道了。”
得了李氏的话,她便直接离开正厅,不疾不徐穿过垂花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螺春刚掩上门,她道:“派人去查查苏鲤儿的底细,从郎君遇险开始,一件都不要漏。”
7. 千秋
坤宁宫的暖阁里燃着沉水香,青烟细细地从铜炉镂空盖里逸出来。
崔玉珠踏进门时,崔明姝正倚在榻上剥橘子,见她进来,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舍得露面了?那日本宫话才起头,你转身就走,连个告退的礼数都省了。”
崔玉珠脚步一顿,知道崔明姝翻的是哪笔账。
那日她在坤宁宫听说顾晏楚回京、身边还带了人,当即搁下茶盏说了句“回府”,转身就出了殿门,崔明姝在身后喊她,她都没停。
如今想来,确是失了分寸。
在外人面前,她素来端方知礼,滴水不漏,偏在姐姐面前,总忍不住露几分真心的慌乱。
说到底,是仗着姐姐不会真恼她。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臣妇有错。”
“你错什么了?”崔明姝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嚼,“那日本宫喊你两声,你头都不回。怎么,心里只有顾晏楚,连姐姐都不要了?”
崔玉珠没应声。
崔明姝看她这副缄默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结果呢?你火急火燎赶回去,人家倒好,直接带了个姑娘回府,认作义妹,堂而皇之养在你跟前。”
“回京便大张旗鼓,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顾二公子心尖上,早有旁人了?”
崔玉珠指尖蜷缩:“我与夫君本是媒妁之言,谈不上多少情分。往后只求相敬如宾,安稳度日便够了。”
崔明姝一怔,随即冷笑:“他都带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回来了,你还跟我说相敬如宾?”
她站起来,走到崔玉珠面前,伸手在妹妹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不轻:
“崔玉珠,你是不是傻?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还一个人闷在顾家受着?本宫坐在这坤宁宫,不是摆着看的。”
崔玉珠被点得偏头。
“其实李氏在我这儿也占不到好的,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是义女。”
崔明姝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语气缓了缓,却更不容反驳:“从今日起,你住在坤宁宫,千秋宴后再回顾家。本宫倒要看看,有本宫在,谁敢动你。”
崔玉珠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
崔明姝回头睨她一眼:“不许说不。”
于是这一住,便是三日。
崔明姝从前最属意的,本是与玉珠自幼一同长大的谢家世子谢长钰,只盼一桩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好姻缘。可如今故人归来,物是人非,她反倒半个字都不敢再提。
午后阳光透过薄纱窗棂洒进来,姐妹俩手挽手歪在软榻上,说着未出阁时的闺阁旧事,一时竟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岁。
——
三月初九,皇后千秋宴。
清晨,坤宁宫的宫人比往日忙碌了数倍。
崔明姝端坐妆台前,由着宫女们梳妆更衣,透过铜镜瞥见坐在一旁安静用膳的崔玉珠,忽然开口:“顾府这次送来两样贺礼,都是江南造品,届时你选一样去吧。”
崔玉珠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余光瞥向今晨宫人新换上的屏风。
崔明姝道:“这件是借着你的名义先送进来的。”
崔玉珠轻声说:“阿姐先挑便是,余下的,我替您送去容妃宫里。”
崔明姝接过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位置:“罢了罢了,这么大件的屏风你也带不回去。顾府送的东西你心里头也门清,本宫不在意你逾矩不逾矩。宴会上的,你带回去吧。沈家准备的东西,自然是顶顶金贵的。”
崔玉珠没应声,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千秋宴设在含元殿,殿前早已是人声鼎沸。
各州进献的奇花异草沿阶摆放,香气浓得发腻,混在衣香鬓影间,叫人喘不过气。
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携眷赴宴,内侍们引着各家女眷鱼贯而入,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崔玉珠随人流往殿内走,心里盘算着今日这席面要怎么应付。
顾晏楚带苏鲤儿回京一事,早已传遍京城,今日各家命妇齐聚,少不得要围着她旁敲侧击,看她这位正室夫人的笑话。
她轻轻垂眸,将心头纷乱压下。
顾晏楚便走在她身侧,玄色官袍熨帖齐整,一路与同僚颔首寒暄,眉目清隽,气度沉静,仿佛世间万事尽在掌握。
唯独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于他而言,不过是身侧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在宫中避了三日,不知府中如今是何光景。
方才入殿时,她轻声唤他“夫君”,顾晏楚淡淡点头,便再无半分多余目光。
筵席按礼制分列。
崔玉珠在女眷席落座,案上果品珍馐罗列,她却一口无心动用,只借着举杯饮茶的姿态,目光轻轻越过人群,落在对面官员席的顾晏楚身上。
烛火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眉尾那道新添的浅疤隐在光影里,添了几分风尘。
他与人浅酌低语,从容自若。
这时,身旁一位命妇笑着凑过来:“二少夫人,听闻贵府新来了位姑娘,说是顾大人的救命恩人?”
崔玉珠面上笑意温雅,滴水不漏:“夫君途中遇匪,幸得那位姑娘搭救。府中感念恩德,已认作义女,好生安置。”
那妇人挑了挑眉,还想再追问,崔玉珠已自然侧过身,与另一侧夫人搭话,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截了过去。
眼角余光,却仍牢牢锁在官员席上。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丝竹悦耳。崔玉珠正听旁人闲话京中新款衣料,余光里忽然掠进一道纤细身影。
她心头微顿。
是个低着头的宫女,从侧门轻手轻脚入内。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觉得不对。
这道身形有些熟悉。
纤弱,单薄,走路的姿态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是苏鲤儿。
崔玉珠指尖微紧,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去。
苏鲤儿绕过女眷席,低着头,一路径直走向官员席,停在顾晏楚身后,顿了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顾晏楚回头。
他放下酒盏的动作极快,微微侧身,恰好将她挡在众人视线之外。
苏鲤儿仰头凑近,不知说了句什么。
顾晏楚眉头微蹙,下一刻,竟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亲昵,
崔玉珠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满殿灯火通明,礼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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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重,文武百官、命妇贵女齐聚一堂,规矩森严如铁。顾晏楚却全然不顾礼制,纵容苏鲤儿扮作宫女混入宫宴,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这般亲近。
崔玉珠缓缓垂下眼。
原以为,即便无情,尚可相敬如宾。
如今看来,是她太过天真。
他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要踩着她这个正妻的脸面,宠妾灭妻。
周遭的笑语喧哗忽然变得遥远模糊,耳膜里只剩自己渐沉的心跳。
她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
殿外回廊僻静,晚风卷着玉兰清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眼底翻涌的湿意。
崔玉珠扶着廊柱,微微垂头,鼻尖泛着淡红。
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怎么可能真的无波无澜。
她十七岁嫁入顾家,今年不过十八。在家时,她是崔家捧在手心里的姑娘,规矩虽严,爹娘兄长何曾让她受过这等委屈。
殿内地龙燥热,龙涎香熏得人头昏脑涨,此刻被夜风一吹,才稍稍清醒。
“夜风寒重,站在此处吹风,仔细伤了身子。”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风沙的粗粝。
崔玉珠一怔,回头望去。
谢长钰立在不远处,绛紫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利落。他手中拿着一件披风,见她转身,才缓步上前,隔着一段分寸刚好的距离递过来。
“谢将军。”崔玉珠慌忙敛去眼底水汽,声音仍带着一丝哑。
谢长钰迈步走近,将披风递到她手边。
“夜里风凉,披上吧。”见她迟疑,又平静补了一句,“这是我向宫人那拿得,我并无他意,只是你若染了风寒,我难向皇后交代。”
崔玉珠只着一身单薄春衫,方才在殿中不觉,此刻夜风一吹,寒意便顺着衣料钻进来。
犹豫片刻,她实在冷得厉害,伸出了手接过披风。
指尖不曾触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始终守着礼,不曾越矩半分。
崔玉珠将披风裹紧,暖意瞬间裹住全身,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几分。
谢长钰没有多问她为何独自离席,也不提殿中发生的一切,默默往风口处站了站,替她挡去大半夜风。
恰在此时,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晏楚扶着苏鲤儿,转过拐角,一眼便看见廊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崔玉珠身上披着谢长钰的披风,眼眶微红,犹带未干的湿意,而谢长钰垂眸望着她,两人含情脉脉,是顾晏楚从未在她身上得到过的纵容与在意。
顾晏楚脚步猛地一顿,眉头骤然拧紧,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苏鲤儿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怯怯攥紧他的衣袖,半张脸藏在他身后,一双眼却怯生生望向崔玉珠,眼底藏着挑衅。
谢长钰抬眸,对上顾晏楚冰冷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崔玉珠身侧又挪了半步,将她隐隐护在身后。
崔玉珠转过身后,也怔住了。
她不过是出来喘口气,竟偏偏在此处撞上顾晏楚。
而他身后的苏鲤儿,半个身子隐在廊柱阴影里,紧紧贴着顾晏楚身上。
这僻静回廊,远离正殿灯火,原是最适合私会的地方。
8. 第 8 章
“崔玉珠,你就这般不自爱?作为有夫之妇,敢在宫宴上偷偷溜出来私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顾晏楚的指节如铁钳般扣住崔玉珠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几乎要碎裂。
他俯身逼视,眼底翻涌着烧红的妒火。
崔玉珠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廊柱上,腕间的剧痛顺着骨缝钻心,她却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
她抬眼时,眸底只剩倔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私会了?我不过是出来透口气,便成了你嘴里的不守妇道,你自己带着不明不白的女子混入宫宴,倒有脸来质问我?”
她用力抽手,却换来他更粗暴的对待。
顾晏楚对于苏鲤儿的事避而不答,冷笑着,用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肩头,将她往身后的石柱狠狠搡去,“透口气能透到谢长钰给你披上披风?透口气能透到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站在暗处眉来眼去?崔玉珠,你当我是瞎子?”
“是怪我用恩情逼你嫁我,害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被迫分离?”
“你本来就是瞎子!”崔玉珠被逼得后背撞上石柱,闷哼一声,却咬着牙没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你瞎了眼,看不见谁真心待你,你瞎了心,分不清好歹忠奸。世子见我衣衫单薄,递一件披风便是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举,不像有些人,借着恩情的名头,把来路不明的女人养在身边,还要倒打一耙!”
她说的皆是实情。
昔日在闺阁时,她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崔家嫡女,雅正端方,名声半点掺不得假。
再说,自谢长钰回京,这还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这般面对面站着,不过一件披风,竟被他曲解成私会。
顾晏楚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一样。”崔玉珠的下巴被他掐得生疼,依旧寸步不让,“你休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披风本就是向宫女借的,我与谢世子之间,界限分明。倒是你和她,方才在殿外,恨不得贴在一处,又算什么?”
“纵使我与你感情不深,可既成了夫妻,我对你自问问心无愧。倒是郎君你,自我们成婚以来,又履行过半分夫君的职责吗?”
顾晏楚的脸彻底青了。
难怪母亲和长姐都不喜她,这张嘴,着实伶牙俐齿,吐出来的话,也实在不中听。
女子当以夫为纲,上敬婆母,恭谨侍夫。
崔玉珠又有那点做得了?
怒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他心头暗忖着要给她点教训,猛地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攥住她的手臂,狠狠往身侧一甩。
崔玉珠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石柱撞去,她下意识闭上眼,牙关紧咬,等着那阵刺骨的剧痛袭来。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骨骼错响,伴着顾晏楚吃痛的闷哼,钳制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
崔玉珠猛地睁眼。
谢长钰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朝服的广袖因疾速动作翻飞未落,他单手扣住顾晏楚的手腕,竟生生将那只暴起青筋的手臂反拧到背后。顾晏楚的脸被压在廊柱上,侧脸贴着粗糙的石面,额角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挣不脱。
谢长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甚至还有余裕微微侧身,将崔玉珠整个人护在身后
“顾公子,我与崔姑娘行得端、坐得正。你若再敢动她一根手指——”他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顾晏楚闷哼一声,“你该问问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顾晏楚偏过头来,眼角充血:“谢世子!你一个外男,在宫宴上对本官的妻子动手,你——”
“你的妻子?”谢长钰冷声截断他的话,“你带不明女子混入皇后千秋宴,将她一人丢在满殿命妇间受人指点,如今又在这里对她动手,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本世子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手上也没轻没重的,唯一的优点,那便是护短,崔夫人和我母亲是手帕交,崔姑娘那便是我的妹妹,你若再敢欺负我的妹妹,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话音落,他手上一松。
顾晏楚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回廊另一侧的栏杆,衣袍凌乱,发髻微散,狼狈不堪。
在崔玉珠面前丢尽了脸面,他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却无处宣泄。
谢长钰的武功,他早有领教,硬碰硬,只会再自取其辱。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管教自己的妻子,关谢长钰什么事?还说两人之间没有私情,若真无私情,为何会前后脚离开宫宴,凑在这僻静的回廊里?都是因为崔玉珠,若不是她半夜跑出来私会,他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顾晏楚铁青着脸稳住身形,目光越过谢长钰的肩头,死死钉在崔玉珠身上,语气里满是威胁:“崔玉珠,你好得很。今日之事,若有半分风声传入朝堂,我定要亲自登门,与岳父大人好好讨教讨教,崔家教女的规矩。”
崔玉珠扶着廊柱,缓缓站直身子。
她着实想不明白,顾晏楚每次面对她,为何总是这般气势汹汹,不分青红皂白。
若说她与谢长钰有不清不楚之事,总要拿出证据来,可他从来只会凭空揣测、恶语相向。她懒得再辩,横竖说破了嘴皮,也改不了他心底的偏见,何必多费口舌,徒增烦恼。
紧绷的身子一松懈,脚踝处的钻心疼痛骤然袭来,方才顾晏楚逼得她撞在柱子上时,她力道不稳,踝骨猛地一歪,彼时只顾着争执,倒没觉得多疼,此刻缓过神来,疼痛顺着脚踝窜遍全身,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坐在地。
谢长钰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手掌温热有力,隔着春衫稳稳托着她。
崔玉珠咬着唇,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脚踝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原本身体大半重量都倚在柱子上,现在都靠在谢长钰的手臂上。
自打顾晏楚回京,她的日子便没好过过。
无休无止的猜忌,莫名其妙的指责,还有这无处不在的委屈,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顾晏楚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愈发难看。他的妻子,竟靠在别的男人身上,这般不知廉耻!
他心头烦躁不已,脚下动了动,想转身就走,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何为妇道。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崔玉珠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若是真被谢长钰抱走,传出去,他顾晏楚的脸面,便彻底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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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露出犹豫的神色,刚往前迈出半步,衣袖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楚郎……”
苏鲤儿不知何时已从廊柱后头挪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一双杏眼通红,像只受惊的兔子,楚楚可怜。
她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死死攥着顾晏楚的衣袖,指甲泛白,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浓浓的哭腔:“楚郎,我肚子好疼……许是方才被这边的动静吓着了,这会儿疼得厉害,我好害怕……”
眼泪说来就来,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顾晏楚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离开了顾晏楚的庇护,便缩在角落,垂着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连抬眼看崔玉珠和谢长钰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身份太低微了,比不得被众星捧月的崔家嫡女。
她只能处处示弱,在顾晏楚跟前装作可怜的模样,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争得一席之地。
李氏见她第一面,处处试探打压,见她好拿捏,又和顾晏楚在途中有了露水情缘,便许了她只要诞下长子,就给她名分。
她猜不透李氏为何不喜崔玉珠,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女,不争不抢,就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
她得像菟丝子一样攀附上去,将大树身边的花草挤走,才能留在这富贵荣华里。
好在,这两人本就误会颇深。崔玉珠自诩清雅端庄,可顾晏楚认定了她不贞,她只需在旁煽风点火,他那点子回暖的心思便会灭得干干净净。
今日这一出,倒是意外之喜。
“楚郎,我好疼……”苏鲤儿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身子微微发颤,“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去?我好怕……”
顾晏楚僵在原地,神色挣扎。
苏鲤儿的脸色难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似作假。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看向崔玉珠。只见她已经推开了谢长钰的搀扶,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虽有些不稳,却倔强地不肯再依靠旁人。
伤得应该不重,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偏向了苏鲤儿。
“夫人。”他哑着嗓子开口,“鲤儿情况特殊,受不得惊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安置好她便来接你。”
末了,他又意味深长地扫了谢长钰一眼,“记住,你是顾家的人,这里是皇宫,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的脸面,莫要再做出什么让顾家蒙羞的事。”
说完,他弯下腰,一把将苏鲤儿打横抱起,转身便匆匆离去,步履间满是急切。
崔玉珠敛了敛眸,垂下眼,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谢长钰。
夜风轻轻吹过,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乱,他却浑然不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她的脚踝,动作轻柔。
方才对着顾晏楚时,那股子硬撑着的倔强和冷硬,此刻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大半,眼底的疲惫和委屈,再也藏不住。
廊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远处的宫宴依旧华灯璀璨,丝竹悦耳,宫人们都赶着去凑热闹,若不特意过来,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僻静的回廊角落。
夜风卷着淡淡的玉兰花香气吹过来,拂散了崔玉珠鬓角的碎发,也吹软了空气中原本略显的紧绷气息。
谢长钰沉默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伤得有些严重,上来,我背你回去。”
9. 第 9 章
谢长钰的后背宽阔而坚实,布料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崔玉珠身子一僵,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扶着廊柱稳住身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可。”她声音清浅却坚定,垂眸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眼底掠过一丝犹豫,心里却早已拿定主意。
这里是皇宫,即便此刻僻静无人,也难保不会有巡逻的宫人或是赴宴的宾客经过。
男女授受不亲,她是有夫之妇,谢长钰是外男,这般亲近一旦被人撞见,流言蜚语便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到时不仅她身败名裂,崔家也会受牵连。她必须保持距离,半分也不能逾矩。
许是察觉自己的话太过坚硬,又道:“谢世子好意,妾身心领了。脚踝只是扭了一下,不碍事,慢慢走回去便是。”
谢长钰愣了愣,直起身转头看她,神色依旧一本正经,没有半分勉强,只语气郑重地开口:“你的脚踝已经肿起,方才落地时力道不稳,骨头大概率已经扭伤。此刻若强行独自行走,每一步都会加重损伤,轻则肿痛多日无法下床,重则伤及筋骨,日后行走都会留下不便。”
他说得一本正经,每个字都实实在在。
崔玉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从小耐疼,耐力远超寻常女子。
可这辈子在嫁给顾晏楚前,她受过最重的伤,便是在年少时早春的斗花宴上,为和永澧郡主争头魁,与郡主斗舞,在寒风中舞了半个时辰,不慎染了风寒,足足病了三天。
那场风寒来势汹汹,却也让永澧郡主因急火攻心,同样卧病在床,算是扯平了。
可此刻脚踝的疼痛真切无比,她试着轻轻动了动脚尖,钻心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让她呼吸一滞。
独自走回去,定然是行不通的。
可让谢长钰背她,又过不了男女大妨这道坎。
她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藏在衣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陷入深深的纠结。
夜风又起,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带着几分凉意,也让她原本就不稳的身形晃了晃。
三月的夜风尚带着冬末的寒意。
谢长钰始终站在她身侧,默默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鼻尖萦绕着崔玉珠身上淡淡的兰草香,香气清冽干净,像春日清晨带露的花枝,悄悄钻进心底,让他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只想着如何能安全送她回去。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紧绷的下颌,眉头一蹙,不再犹豫,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随即调整姿势,稳稳地将她扛在了肩上。
崔玉珠正暗自斟酌,脚下忽然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她下意识低呼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慌乱,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双手下意识去抓身边的廊柱,却落了空。
思索间,她被谢长钰拦腰扛起了。
“莫在想了,再想下去,宫宴便要结束,届时保不齐会有其他人来这儿。”
谢长钰的手掌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崔玉珠猝不及防,脸颊瞬间升温,双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身子绷得笔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后背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与兰草香交织的气息,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却又奇异地觉得安稳。
谢长钰扛着她,脚步平稳而迅速,尽量放轻动作,避免让她的脚踝再次损伤。
他能清晰地闻到肩头传来的兰草香,独属于少女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他心神微动,脚步却愈发沉稳。
“别怕,我送你回宴席偏厅,那里僻静,也方便请太医来看你的脚踝。”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崔玉珠靠在他肩头,脸颊发烫,没有再挣扎。
此刻再拒绝,只会让自己伤得更重,也只会让两人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她轻轻闭上眼,将心头的慌乱压下,只默默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还有那萦绕在鼻尖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
偏厅里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
谢长钰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素色布条,仔细避开她肿胀的脚踝,笨拙却认真地固定好。
简单包扎妥当,不等崔玉珠开口道谢,他便转身吩咐守在门外的小宫女,速去前殿请太医过来。
小宫女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偏厅里又恢复了片刻的寂静,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
不多时,廊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宫人行礼时低眉敛目的回话声。
偏厅的门被推开,崔明姝走在前头,双喜提着一盏琉璃灯照路,身后跟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一前一后跨进偏厅。
妇人穿一件绛紫团花缂丝褙子,领口袖口镶着墨色滚边,腰间束一条镂空金玉带,鬓边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上坠着红宝石水滴耳珰。通身富贵气度,却因她眉目间那份从容沉稳,半点不见张扬。
她的眉眼与崔玉珠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沉稳。
崔明姝进了殿,脚步都未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软榻前,低头瞥见崔玉珠脚踝上缠着的布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弄的,怎会伤的这么重?”她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生怕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弄疼了崔玉珠,“阿宝,你给本宫说清楚。”
崔夫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女儿肿胀的脚踝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一把攥住崔玉珠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儿微凉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极了小时候崔玉珠生病卧床时,她守在榻边安抚的模样。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这才想起殿外还站着谢长钰,连忙起身上前,微微颔首示意,语气里满是郑重:“多谢世子照拂小女。”
谢长钰拱手回礼,侧身退到廊下暗处。
崔夫人转回头,重新坐回崔玉珠身旁,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刻意避开她泛红的眼角,又顺着脸颊轻轻滑下来,拇指温柔地擦过她眼下未干的湿痕。
“哭了多久了?”她问。
崔玉珠喉咙一紧,一时答不上来。
她不是爱哭的性子,身为嫡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早已习惯了端着端庄自持的模样,极少这般失态。
崔明姝实在按捺不住,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凤眉紧蹙,忽然站定在榻前,目光紧紧盯着崔玉珠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急切的试探,“阿宝,你老实跟本宫说,方才在回廊里,你和谢世子……本宫远远瞧着你们在一处,难不成真要坐实了那些私会的闲话?”
崔玉珠抬起头,眼眶早已红得厉害,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阿姐,我与谢世子清清白白。他在回廊遇见我,见我衣衫单薄,便递了件披风过来。后来顾晏楚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动手,是谢世子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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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他,这伤,也是顾晏楚弄的。”
她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条,眼底的委屈又重了几分。
崔明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重重拍在旁边的桌案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轻响。
“顾晏楚那个混账东西!”她咬牙切齿,“本宫的千秋宴,他竟敢带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混进来,还敢对本宫的妹妹动手,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皇后?”
她转身就往外走,扬声唤道:“双喜!双喜!”
守在偏厅外的双喜和两个宫人忙小跑进来,躬着身子等吩咐。
“你去,把顾晏楚给本宫叫来。就说本宫有事问他。”
双喜领命令而去,片刻后回来,面露难色,“皇后娘娘,顾大人他此刻正在容妃娘娘宫里,宫人说容妃娘娘身子不适,顾大人不肯轻易离开。”
话音刚落,偏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烛火被穿堂风卷得轻轻晃动,连殿外的夜色都似添了几分寒意。
崔明姝冷笑一声:“本宫的千秋宴,倒成了容妃见她家人的节日。”
她怒火难平,抬脚便要亲自去容妃宫中理论,衣袖却被崔夫人一把拉住。。
崔夫人神色担忧:“娘娘息怒。今夜是千秋宴,满朝命妇都在,若闹起来,反倒给了容妃把柄。”
崔明姝语气坚定:“娘,阿宝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不能就这么算了。顾晏楚今日敢这般欺负她,来日便敢更加放肆。”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软榻上的崔玉珠。
崔玉珠垂下眼,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今夜闹大,丢脸的不只是顾家,崔家也会被牵连。
满殿命妇看着,皇后和容妃因为她的家事撕破脸,传出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可她也知道,母亲最终会向着自己。
从小到大,母亲从不让她受委屈。
顾家仗着宫里有容妃撑腰,越发嚣张,连千秋宴都敢让苏鲤儿混进来。
她心里那口气堵了太久,今日若不借着姐姐的手挫一挫顾家的锐气,往后在顾府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重重砸在崔夫人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崔夫人浑身一僵。
崔玉珠自己也愣了,连忙偏过头,用袖子去擦,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她倔强地抿着唇,不肯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崔夫人看着手背上不断滚落的泪珠,又看向女儿红着眼眶、唇色发白却强撑着的模样,心疼得心脏发紧。
她缓缓松开崔明姝的衣袖,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阿宝向来坚强,自小便是磕破了膝盖也不肯掉一滴泪,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绝不会这般失态。”
她说着,眼底多了几分决绝:“娘娘,臣妇陪您去容妃那儿坐坐。”
崔明姝随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伸手挽住崔夫人的手臂,脸上那层薄怒被笑意盖了过去。
“母亲说得对,本宫也正好想去向容妃道谢,顾府送来的贺礼顶好,本宫甚是喜爱,该当面谢过顾大人的心意才是。”
崔玉珠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
就在这时,偏厅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通报。
双喜连忙探了探头,快步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容妃娘娘带着人来了,已经到廊下了。”
10. 第 10 章
容妃跨过门槛,将身后宫人悉数留在廊下,独自上前行了半礼。
崔明姝扶着宫人的手,慢条斯理地坐在椅子上:“容妃来得巧,本宫正想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
“娘娘息怒,妾身今夜是特来请罪的。”
容妃的声线柔软,低垂着头,眸光中满是歉意。
她目光落在软榻上的崔玉珠身上,视线在崔玉珠脚踝的布条上停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走上前,伸手去拉崔玉珠的手。
“阿珠伤成这样,本宫心里实在不安,方才听人说起你在此处,便急忙赶过来,想亲自看一看。”
崔玉珠在她指尖即将触到自己手背的刹那,往后缩了半寸,将手拢入袖中。
她垂着眼帘,态度生疏:“容妃娘娘言重了,臣妇只是扭了脚,不碍事的。”
容妃的手僵在半空,面上笑意却丝毫不乱,顺势收回手,自然地拢了拢袖口。
她转向崔夫人,语气轻缓:“崔夫人也在。今日是皇后千秋盛宴,原不该叫这些琐事,扰了娘娘的兴致。”
崔夫人颔首行礼:“容妃娘娘福安,小女受伤,臣妇留下照看,乃是分内之事。”
容妃:“这一切都是本宫的不是,方才在宫中见过舍弟,他说阿珠提前离席后久未归殿,心中焦急四处寻找,无意间撞见阿珠与谢世子独处,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才误伤了她。”
“本宫听闻此事后,心下便慌乱不已。顾崔两家本是姻亲,因这般误会伤了和气,我实在难辞其咎。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他,此刻正令他在宫门前候着,待亲自向阿珠赔罪,还望夫人看在两家的面子上,这件事便就此作罢吧。”
崔明姝一声冷笑,眉眼间尽是寒意:“我妹妹与谢世子清清白白,一句误会,便能揭过他打伤本宫妹妹的事实?容妃,动手伤人的,是你弟弟。”
容妃咬着唇:“娘娘息怒,此事是晏楚急躁,加之京中长久以来的流言暗涌,他心中一直郁结难平,撞见那一幕一时冲动,才失了态,臣妾已经重重责罚过他了,请您莫要再为难妾身与弟弟了。”
崔玉珠指节暗暗收紧,心头怒意翻涌,抬眼直视着她:“容妃娘娘倒说说,这京中流言,除了你们一再拿我与谢世子说事,还有谁处处揪着不放?”
“贵族子弟宴饮同席、往来应酬本是常事,若照娘娘这般说法,与我有过交集的世家子弟,莫非都要被扣上不清不楚的罪名?”
容妃脸上的笑意几欲绷裂。
崔玉珠当年在京中声名极盛,未嫁之时,倾心于她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
人人都想与崔氏联姻,借崔相之势铺就前程,顾家当初亦是如此。
崔家昔日照拂顾氏父子,所谓救命恩情,早已抵清。
可崔氏势大,崔相桃李遍布半朝,就连金枝玉叶的永澧郡主,也在她面前稍逊一筹。
这本该是美满姻缘,偏她入宫便得圣宠,初封便是昭仪,先得皇后照拂,后获帝王垂爱无子封妃。
她比谁都清楚,圣上心中忌惮权倾朝野的崔家,即便与皇后少年夫妻,也迟迟不肯让其诞下嫡子。
容妃的指尖抚过小腹,眼底掠过一丝锋芒,百年世家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崔家难道还敢与皇权抗衡?
她脸色一白,泫然欲泣:“珠儿,你我两家本是姻亲,何必把事情闹到这般难看。晏楚确有过错,本宫代他向你赔罪。可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外人只会笑顾崔两家失和,于谁都没有益处。”
崔明姝单手支额,睨着她:“容妃,你这是在威胁本宫的妹妹?”
容妃脸色骤变,双膝一屈,直直跪落在地。
鬓间步摇剧烈晃动,流苏拍打在颊上也无暇顾及,惶恐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绝无此意,只是顾全两家体面,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
崔玉珠望着跪地的容妃,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
她看得明白,容妃跪得利落,话说得周全,每一步都掐着她们的软肋,叫人想发作也无从翻脸。
她正想开口劝姐姐暂且作罢,廊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
“圣上到——”
崔崔明姝眉峰微蹙,率先起身,领着众人一同迎驾。
容妃转了个身,任跪在地上,将头埋得得更低,肩膀微微发颤。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殿内。
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腰束嵌玉革带,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温润,不显凌厉,却自有威严。
入殿后,他目光先在跪地的容妃身上一停,随即落在崔明姝脸上,唇角微扬。
“朕在前殿久候不见皇后,便过来看看。”
声音温和,如春风融雪。
崔明姝屈膝行礼:“臣妾此处有些琐事,扰了圣上雅兴。”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软榻:“顾少夫人受了伤,可传太医诊治过?”
崔玉珠应道:“回圣上,已经让人看过了。”
皇帝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放在容妃身上。
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责备:“容妃,你在此处做什么?皇后出身名门,由齐安王教养长大,性子素来爽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你明知她的脾性,还做出叫她不快的事,岂非自寻难堪?”
容妃伏在地上,声带哭腔:“圣上教训得是,妾身知错。妾身已经向皇后娘娘请罪,也向顾少夫人赔过不是了。”
皇帝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弯腰伸手将她扶起。
“好了,起来吧。太医叮嘱过,你这两个月务必仔细静养。皇后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已认错,此事便就此揭过。”
容妃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垂着眼立在一旁,长睫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珠。
“皇后,今日是你的千秋吉日,莫因这些小事败了兴致,容妃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束弟弟,你也别再苛责她了。”
“臣妾知道了。”
皇帝满意颔首,温声对崔玉珠道:“顾少夫人安心养伤,朕稍后让人送些上好的金疮药膏过来。”
言毕,便带着容妃一同离去。
殿门再次合上。
崔明姝扶着崔玉珠在椅上坐定,随手取了颗葡萄,剥去外皮递到她唇边。
“男子大多如此,娶了名门望族之妻,既想借妻族之势,又怕妻家风头盖过自己,真叫他娶个家世平庸的,又要嫌对方不能助力。”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不过圣上也并非昏聩之人,只要崔家不震主,他便不会轻易动我们。”
葡萄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崔夫人看着姐妹二人,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叹了一声:“当年我便后悔,为了多留阿宝几年,迟迟不肯定下亲事,不然……”
崔玉珠轻轻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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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柔声安抚:“我不怨父亲母亲。这些年,父亲为了当年的恩情,对公爹多有照拂。公爹也是顾全体面之人,断不会由着他随意纳妾。”
崔夫人心中稍安。
崔玉珠心底却已暗自盘算。只要顾晏楚不算太过出格,她日后往府中安排两位家世妥当的侍妾便是,绝不能让苏鲤儿一人独大。
容妃必定会扶持苏鲤儿,用来离间她与顾晏楚,可苏鲤儿顶天也只是个贵妾。
她日后再择一位家世末微的官家女礼聘入府,足以制衡。
太医看过后,嘱咐了一些事项,夜色渐深,前殿的宫宴也将近散席。
崔明姝命人备好轿辇,亲自送崔玉珠出宫。
这些日子在宫中,她怕姐姐多心,一直没敢让螺春派人去查探细枝末节。
李氏的不喜摆在明面上,不足为惧,可容妃腹中的龙裔,才是崔家真正要提防的存在。
出宫时,夜色已浓如墨。
顾晏楚立在马车旁,灯影将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眸色沉沉。
见她轿辇行近,他面上立刻浮起笑意。
“夫人的伤可好些了?方才在容妃宫中,为夫一时脱不开身,未能及时前来接你,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他伸出手,五指修长干净,稳稳停在她面前,等着她将手放入。
轿上之人却纹丝不动。
顾晏楚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缓缓收回,指尖在袖下轻轻一捻,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生气也是应当,今夜之事确是我冲动,我也已经向你认了错。可你要记着,此处是宫门前,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争执不能回府再说,何必叫外人看了热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沉了几分。
“你与谢长钰站在一处,我心中实在不好受。”
说这句话时,他眼底压着一层阴鸷,如深水之下暗涌的涡流。
崔玉珠终于抬眼,眸光冷清。
“我只问你一件事,苏鲤儿为何会出现在宫宴上。她一无诰命、二无品级,如何能瞒过宫门守卫,混进内苑?”
顾晏楚神色微僵,片刻后才道:“母亲说她在府中闷得慌,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家中只有父亲官居正四品,可携家眷入宴,母亲便托了内务府的熟人,将她暂记在宫女名录里,不过是权宜之计,并无旁的心思。”
崔玉珠缓步走下轿辇。
顾晏楚的手再次伸来,想要扶她,却只堪堪擦过她垂落的衣角。
崔玉珠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自始至终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半分。
她身上清浅的兰草香里,混着一丝其他男子的气味。
顾晏楚低头看着自己空落的手,缓缓攥紧,像是要抓住什么早已溜走的东西。
“夫人先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府。”
话音刚落,螺春已经快步从他身侧挤过,小心扶着崔玉珠登上马车,自己也跟着掀帘入内。
顾晏楚立在原地,望着缓缓落下的车帘,指节捏得发白。
满腔怒火翻涌,却只能强行压下,翻身上马,跟在马车一侧。
回府之后,崔玉珠一路径直回了正院。
顾晏楚在垂花门前站了许久,终是转身,往书房走去。
小厮随后点上灯火,他沉声道:“去,请苏姑娘过来。”
11. 第 11 章
自崔玉珠做了丹霞院的女主人,便将院中各处的仆从都安插了自己从崔家带来的人手。
这些人忠心耿耿、规矩严明,将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初入顾府时便打定了主意不争中馈之权。
李氏把持着府中银钱账目,二房三房各管一摊,她乐得清净,丹霞院除了每月月俸,其余开支全用自己的嫁妆银子填补,她衣食住行还按照往常的规格,从不亏待。
逢年过节给院中丫鬟小厮赏赐,她出手阔绰、样样周到,就连其余几房都受她不少恩惠,府里上下都说二少夫人待人厚道,也有人仗着这份厚道试探她的底线。
去年有个婆子偷拿了她库房里的缎子,她查清来龙去脉后让人将那婆子捆了,连人带赃物送到李氏跟前,笑着说了一句“母亲院里的人,儿媳不敢擅自处置”,李氏当场臊得脸通红,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丹霞院动歪心思。
她宅心仁厚,可谁也别想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小厮阿福跪在地上,上下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地禀报说苏姑娘这几日每晚都进公子的书房,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还传出笑声,公子在夫人进宫这些天里,待苏姑娘比从前亲近了许多,连书房伺候的茶都换成了苏姑娘爱喝的桂花饮。
崔玉珠听完先是攥紧了帕子,胸口像被人闷闷捶了一拳,可那团火刚烧到喉咙口就自己灭了。
她想起顾晏楚带着苏鲤儿在宫宴上伤她的神情,忽然觉得为这种人动气实在不值得,于是松开帕子轻轻吐了口气,那点怒气便像滴进池塘的墨,散得干干净净。
螺春见状端了盏热茶进来搁在小几上,又回身让长贵和其他侍女都退出去掩上门,这才从袖中取出纸笺。
“夫人,您让奴婢查的事,有眉目了。”
崔玉珠接过茶盏,螺春便将纸笺摊开在桌上:“姑爷遇险的那条路常年有山匪出没,可那些山匪向来只劫商队,从不碰朝廷命官,姑爷路过时带着官印和公文,那些山匪不该动手。奴婢托人问了当地的老百姓,都说那日的事蹊跷,像是有人专门安排了那一出。”
崔玉珠搁下茶盏,螺春继续说了下去:“还有苏姑娘的事,奴婢从二公子身边的贴身小厮长贵那里打听到,姑爷与苏姑娘在回京途中并非单纯的救命之恩,路上两人便有了露水情缘,同吃同住多日。奴婢想着,顾府认她做义女,许是大夫人想出来的缓兵之计,一来堵住外头的闲话,二来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留在府中,等时机合适再抬成妾室。”
说到这里,螺春忽然皱起眉头,语气里添了几分犹疑:可长贵还说了一件事,奴婢觉得古怪得很。他说姑爷遇匪那日,苏姑娘就像是提前等在那里似的,山匪刚散她就从林子里出来了,身上干干净净,连泥点子都没有,一个孤身女子在山匪出没的地方待了一整夜竟毫发无伤。”
“还有更怪的,长贵说他们那会儿沿途十几公里只遇见六七个人,结果几处驿站都住满了人,那会儿若非天黑、随行的人赶了一日一夜的路都困乏了,真不一定被那些山匪得手。”她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憋不住似的嘟囔了一句,“真奇怪。”
螺春本想安慰她几句,结果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像个旁外人,听着讲一个故事般。
“夫人,您不生气吗?”
本是结发的夫君,心却系在旁人身上。
崔玉珠嗤笑一声:“为他,不值得的。”
初为人妇,哪个姑娘不期望与夫君举案齐眉,可多少婚事又由得自己。
人前风光霁月又如何,人后凉薄寡情,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螺春将那几页纸笺收进袖中,偷眼看了看崔玉珠的脸色,见自家夫人既不恼也不悲,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她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当初您要是嫁了谢世子,哪用得着受今日这些窝囊气。世子待您多好,打小就护着您,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在,若是嫁了他,他断不会让您受半分委屈,更不会弄个什么义女回来膈应您。”
崔玉珠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螺春脸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凉意:“又是这话。你和母亲说过,和阿姐说过,现在又来说给我听。怎么,全天下就你们长着眼睛,看得出谢长钰好?”
螺春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肯服软:“可世子确实好嘛。满京城谁不说谢世子少年英雄,又是知根知底的旧相识,比姑爷……”
“比顾晏楚强出一百倍?”崔玉珠接过她的话,“我当然知道,谢长钰十六岁赴北疆,十九岁代父出征,夜袭敌营斩首千余级,官居四品忠武将军,谢家手握二十万私兵,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他待人温和,行事磊落,不猜忌、不粗暴,为人算得上踏实,是个顶好顶好的夫君人选。”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像是背书一般流利,然后停下来,看着螺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螺春急了:“怎么没关系?当初若是您嫁了他——”
“什么当初。”崔玉珠打断她,螺春立刻噤了声,“人人都跟我说当初,母亲说当初不该多留我两年,父亲说当初不该应下顾家的亲事,阿姐说当初要是早点把你和谢长钰的事定下来就好了。当初当初当初,仿佛我崔玉珠的婚事就是一颗被所有人拨来拨去的棋子,谁都有一番高见,谁都替我惋惜,谁都觉得我嫁错了人。”
她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可螺春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门婚事从头到尾,有谁问过我一句,我自己想嫁谁?父亲还恩情的时候没问过,顾家来提亲的时候没问过,拜堂成亲的时候更没人问过。我穿着嫁衣盖上红盖头,被人扶着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送进顾府,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倒好,一个个跑来跟我说‘当初要是嫁了谢长钰就好了’——早干什么去了?”
螺春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去,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奴婢只是心疼夫人……”
崔玉珠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忽然笑了,紧皱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像是被风吹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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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池春水,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你们心疼我。可你嘴里说着心疼,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是觉得我嫁给谢长钰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就不用受今日这些气了。可你想过没有,谢长钰他凭什么要宠我?他对我好,那是看在两家母亲的情分上,是世交兄长对妹妹的照拂。你们把这些情分当成男女之情,可他本人可曾说过一句半句?”
螺春忍不住抬起头:“可世子当年送过您金簪——”
“及笄礼上送金簪是常礼,他送得,旁人送不得?”崔玉珠语气淡淡的,可螺春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移开了,落在窗棂上那盆文竹上,“再说了,即便有那心思,那金簪后来不是退回去了么。”
螺春张了张嘴,想说那金簪是崔家退的,不是您退的,可看着崔玉珠微微侧过的脸和那轻轻抿住的唇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往常一般无二,好似那世子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可耳根处那点淡淡的粉色又浮了上来,像是三月的桃花落在流水,藏都藏不住。
崔玉珠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伸手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行了,别在那儿瞎琢磨了,谢长钰再好,那也是谢家的世子,跟我崔玉珠没有关系。我现在是顾家的二少夫人,该想的是怎么在顾家站稳脚跟,不是在这儿做那些‘当初若是’的白日梦。”
螺春应了一声,心里却嘀咕:您嘴上说着没关系,耳根红什么呀。
崔玉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瞪了她一眼,带着薄薄的恼意,却因为脸颊上那层未褪尽的粉色显得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再在那儿站着发呆,今晚就去廊下守夜。”
螺春应了一声,忍着笑往外走,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夫人,奴婢去给您拿些糕点来吧,您先垫垫肚子再歇息,不然这漫漫长夜可难熬了。”
崔玉珠正要摆手拒绝,螺春已经噼里啪啦说开了:“您晚上都没用膳,那宫宴上的膳食都是摆着看的,冷冰冰的哪能真吃,饿着肚子睡觉更难受,何况您脚上还有伤,夜里要是饿了,奴婢又睡迷糊了没听见,您自己都不方便起身。”
她努着嘴,带着几分心疼的埋怨,“姑爷不心疼您,奴婢可心疼着呢。”
崔玉珠被她说得又恼又臊,偏生这丫头每句话都占着理,她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她瞪了螺春一眼,恼意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去去去,拿你的糕点去,再啰嗦今晚就别进来了。”
螺春笑着福了福身,一溜烟出了门。
廊下的夜风裹着玉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裹紧外衫快步往后厨方向走,心里盘算着夫人爱吃的几样点心哪些还热乎。
转过回廊拐角时,她没留神脚下,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大少夫人,这么晚了您——”
话没说完,沈如意的身子忽然晃了晃,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手里的锦匣从臂弯滑落,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朝前栽倒下去。
12. 第 12 章
螺春惊得低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托住沈如意的肩头。沈如意的身体沉甸甸地压过来,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了颤,像一片被风卷落的叶子,软软地靠在螺春臂弯里。
“大少夫人?大少夫人!”螺春拍着她的脸颊,沈如意全无反应,螺春试了几次都唤不醒她,便咬了咬牙,将沈如意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半拖半抱地将人扶进正院。
……
沈如意醒来时,目光在陌生的帐顶转了两圈,才慢慢聚拢了焦点。
她偏过头,看见崔玉珠坐在榻沿,手里还握着一方温热的帕子,便慌忙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二弟妹”。
崔玉珠连忙按住她的肩头,掌心压着她的肩窝,“别动,先躺着。”
沈如意的身子本就虚软,被这一按便又落回枕上,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整个人像褪了色的绢画。
崔玉珠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螺春已经去请大夫了,你先歇着,有什么话等缓过气来再说。”
沈如意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再睁眼时眼眶已经泛了红。
崔玉珠朝门外唤了一声“霁蓝”,一个穿青绿色裙子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温在茶炉上的水壶。
崔玉珠接过茶盏倒了半盏温水,一手托着沈如意的后颈,一手将茶盏凑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沈如意的脸色终于不那么骇人了。
她靠在枕上,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偏过头去不愿看她,缓了片刻,才转回头,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二弟妹,我没事,就是跪得久了,腿脚发麻,站起来时眼前一黑,不碍事的。”
崔玉珠没有戳破她话语里的强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触感微凉。
“腿脚发麻便好好躺着,莫想着强撑了,霁蓝,去取个暖炉来,给大少夫人焐焐脚。”
待霁蓝应声退下,取了暖炉来,用绒布裹好塞进沈如意脚边被褥里。
崔玉珠轻声道:“我知道你性子软,凡事都想着周全,可再周全,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佛堂地砖寒凉,跪两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下次若遇见了这件事,你不找大哥,那便派人来找我吧。”
“我和她论论道理,她再不讲理,还要顾着些面子呢,若再不肯松嘴,我就陪你一块跪着,第二日让螺春她们好好传传她是如何苛待儿媳的。”
这般不疾不徐打趣的话,反倒让沈如意绷着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下来。
先前强装的镇定碎了一角,眼底的湿意又重了几分,却不再是方才的慌乱窘迫。
“这件事也是容妃娘娘心里不痛快,那幅小插屏不是没送到她手里么,母亲怕她多心,又让我重新备了一份礼,是一尊红玉石榴摆件,赶在千秋宴前托人送进了宫。”她自嘲得笑了笑,“东西是送进去了,可容妃娘娘还是不满意,说顾家厚此薄彼,眼里只有皇后没有她。母亲听了这话,回来便罚我抄女诫,跪着抄,一抄就是两个时辰。”
沈如意转过头来看着崔玉珠,话里终于透出几分怨:“二弟妹,那屏风的主意你也听见了,是苏姑娘出的,说是明面上敬皇后、实则是让容妃觉着被记挂。还不是想向皇后娘娘施压,她以为人人都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呢,知道这件屏风是特意给她的容妃娘娘准备的,想送便送吧,还要拐弯抹角的要皇后揣测她的意思。”
沈如意对容妃可谓是攒了一肚子的气。
皇后能样样用金子做得东西,而她只能次一等的银,这事还能怪她不成了。
她又不是皇帝,还能左右容妃的物件。
明明在宫中已经是金尊玉贵的,现在肚子里又有皇子在。
想到此,她心中一紧,悄悄稍了眼崔玉珠,这件事府中上下瞒着她。
沈如意嫁进来三载,京城内局面也了解个大概。
容妃本就是顾家送进宫的女儿,如今她身怀龙裔,顾家更是如获至宝,一门心思要押注这个会有着顾家血脉的皇长子,日后便是皇亲国戚,风光无限。
反观崔皇后,虽与圣上是少年夫妻,金尊玉贵,却始终未能诞下子嗣,更要命的是,她出身身为五望七公的崔家,崔丞相手握重权,功高震主,圣上本就对崔家多有忌惮,连带崔皇后也被日日猜忌,生怕崔家借后位之势图谋不轨。
沈如意不止一次听李氏私下里咬牙念叨:“让那崔氏先得意着,待容妃诞下皇长子,日后储君之位未必不能争一争。她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皇后,如何和我的女儿相提并论。”
“苏姑娘嘴甜,将她哄得高兴,她舍不得训斥这个样样顺着她意的心肝肝,也不敢当着你的面上怪你,就将所有的火气全撒在我身上。我还不能辩,一辩便是‘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嫁进顾家已是高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沈如意强打起精神,学着李氏的语气,学得倒有几分像,只是声音发颤,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崔玉珠听完这番话,伸手将沈如意揽在怀里:“母亲着急讨好容妃,是她的事,你不必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沈如意接过崔玉珠递来的帕子按在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二弟妹,我不怕干活,也不怕花钱。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嫁进顾家这几年,哪样不是尽心尽力地做,可母亲看我还是像看一个外人。你说,是不是我出身商贾,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崔玉珠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出身不是我们能选的,可你在顾家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出身,是你做的事让人挑不出错。母亲不领情,那是她的事,你问心无愧就够了。”
两人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
沈如意在扬州时跟着家里的伙计去运河边放灯,崔玉珠在京城斗花宴上跟永澧郡主抢头魁,两个人说到兴头上,沈如意笑得咳了两声,崔玉珠便伸手替她拍背,嘴里嗔一句“慢些笑,又没人跟你抢”。
耳边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衬得这份难得的温情愈发真切。
沈如意的心渐渐安稳下来,这些年憋在心底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正闹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螺春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脚步沉稳,进屋便朝崔玉珠行了个礼。
崔玉珠连忙让霁蓝搬了绣墩到榻前,又差了人去备笔墨纸砚。
老者坐下来,将三根手指搭在沈如意腕上,闭目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才睁开眼问了几句饮食眠起的话。沈如意一一答了,老者捋了捋胡须,说是气血亏虚、劳损过度,加之跪在寒凉地上寒气入体,这才晕厥。
他开了方子,又叮嘱这几日要温补,忌生冷,少操劳,多卧养。
螺春跟着去抓药煎药,霁蓝便去小厨房热了碗红枣粥来。
药煎好端上来时,霁蓝还贴心地放了一碟蜜饯在旁边。
沈如意捏着鼻子将药一口闷了,苦得刚皱眉,崔玉珠便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沈如意含着蜜饯含混地说了一声“好苦”,崔玉珠便笑了,眉眼弯弯的,难得露出几分少女时的模样。
不知不觉,窗外月色渐浓。
崔玉珠看了看天色,伸手替沈如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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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往上拉了拉:“今晚就别回去了,在我这儿歇着。你这样子走回去,半路上再晕一回,我可没法跟大哥交代。”
沈如意迟疑了一下,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了飘,声音轻轻的:“我还没让人给清许带话,他若不见我回去,怕是要担心。”
崔玉珠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大夫都说你沾了寒凉,那必然是不能再受风的,夜里风大,回去路上再受了凉,反倒得不偿失。大哥那边,我让霁蓝去捎话,说你在我这儿歇着,让他不必挂心。”
她顿了顿,又道:“丹霞院清净,夜里有我和螺春照料你,比你自己回去省心。今夜便留下,等明日身子好些了,再回去也不迟。”
沈如意犹豫再三,再没推辞:“那便叨扰二弟妹了。”
这一闹腾便过了大半夜。
等沈如意喝完粥、用完药,又换了一身寝衣,两个人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霁蓝早被打发去歇息了,螺春搬了张杌子坐在榻边守夜,烛火剪过一次,只剩下昏黄的一小簇,在灯罩里轻轻跳着,将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沈如意侧过身,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螺春,你也一块上来吧,这榻够大,你也过来歇会儿,总守在外面,仔细熬坏了身子。”
螺春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大少夫人万万不可!奴婢是下人,怎敢与主子同榻,奴婢守在外面就好。”
崔玉珠道:“让你上来你就上来,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螺春看了看沈如意,又看了看崔玉珠,见两位主子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脱了鞋,侧着身子挨着榻沿坐下来,只敢坐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被拎上桌的猫,浑身都不自在。
沈如意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二弟妹,说起来,我还真羡慕你。”
崔玉珠偏过头疑惑的看她。
沈如意目光落在帐顶:“二公子娶了你这位名门贵女,崔家的名头摆在那里,他在仕途上自然顺风顺水。不像我,商贾出身,在仕途上帮不了清许半分。他能待我以礼,维持面上的和睦,我已经知足了,不敢再奢求别的。”
崔玉珠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
“我也羡慕你,大哥待你至少还有面上的和睦。至于我……”她没有说下去,将手翻过来,借着烛火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是在看一条条走不通的路。
沈如意怔住了,她从未想过,看似从容无虞的崔玉珠,心中竟也有这般难处。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眼底的苦楚与无奈,彼此都懂,那份惺惺相惜,悄无声息地漫在帐内,驱散了先前的压抑。
良久,沈如意像是鼓足了勇气问:“府里人都在说,你和谢世子,从前是青梅竹马,当初若不是嫁进顾家,你们……”
提到谢长钰,崔玉珠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清:“都是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我如今是顾家二少夫人,与他,早已两不相干。”
眼见崔玉珠生气,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螺春连忙开口打圆场:“夫人,大少夫人,说起来今日也算万幸,夜里医馆都关了门,奴婢跑了好几家都没找到大夫,偏偏撞见了谢世子。”
崔玉珠心中猛得一颤:“你晚上见着他了?”
螺春点点头,轻声道:“是啊,谢世子当时恰好路过,听说您派我去请大夫,立马让人去威远侯府请了王大夫过来,还特意吩咐奴婢,说若是府里有难处,尽管去找他。”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燃尽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