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棺中来》
1. 人生若只如初死
日色横穿过木窗,被舒朗的棂格劈成数道瘦影,模模糊糊地照亮了整个大厅。
谢思思跪在厅内正中间的一团蒲草上,身前是一方不及小腿高的四足矮榻。
矮榻上,垫着一席竹笫,竹笫上铺着层白色麻布,麻布上,一口漆黑棺椁敞着盖,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与面前的谢思思无声对峙着。
此时,谢思思套着一身素白,宽大的袖摆拢住了身形。只半截发白的指尖露在外面,死死扣着矮榻边沿,却仍旧止不住浑身筛糠似的颤抖。
她看了眼身后大门旁放着的青铜简易漏刻,浮箭正端端指在辰时五刻初。
手指尖传来的颤抖更严重了,她咬了下舌尖,强制自己宕机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
“丑时一到三点间,寅时三到五点亮,卯时五到七点天,辰时七到九点早……现在大概是8点12分!”
她嘴里念念有词,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滂沱直下,眼底翻涌着的,不是难过,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呱——呱——呱——”
三声古怪的乌鸦叫划破死寂。
棺椁里,那个陌生的男人,睫毛动了一下。
一滴冷汗从谢思思的额角落了下来。
她咽了口唾沫,悄悄捏紧了掌心里藏着的青铜簪子。
再有三秒,棺椁里的男人,就要睁眼了。
她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棺椁里的男人,眼皮颤了颤,猛地坐了起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眼廓深邃,瞳色沉如寒铁。似一把装了GPS的青铜剑,笔直地锁定在了谢思思脸上。
“别!大哥!你听我说大哥!”
不等对方说话,谢思思已是条件反射地将双手举过头顶。原本藏在手里准备拼死一搏的青铜簪子,也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白旗一般在空中来回猛晃。让人一时看不出她是在进攻,还是在求饶。
棺椁中的男子,始终沉着脸,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见他右手在身侧一摸,左手在棺底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腾地跃起,带着压棺用的青铜短剑,闪现至了谢思思面前。
男人手中的短刃,剑身窄长,环首、弧背,错金的纹路透着管制刀具特有的压迫感。
谢思思职业病发作,脑子里自动弹出:战国晚期,巴蜀式短剑,刃长二十三厘米,刃口圆钝不开封,只作礼器,不做杀器。
但当男人把短刃伸到谢思思脖颈边时,她全身的汗毛依然炸开了。
——刃口圆钝不开封,不能割喉,却能在她脑袋上开瓢!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不仅知道这个,她还知道,男人开瓢前会说一句:“你不该在这里。”
“我知道!不用您说!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但我乞求、哀求、恳求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您的哀乐——不对,额,我是说门外的乐器,马上还会奏响,下一曲是《诗经·小雅·蓼莪》,但您应该是鉴赏不完了,因为他们只会奏个开头。然后,最多十分钟——啊,我是指不到“一刻“的时间,就会有一群官兵冲进来,把我俩一起射成刺猬。”
说话间,她从自己臂弯里探出半个头来,视线穿过面前站着的男人,用下巴指了指房间最里侧的一张黑色长案,小心翼翼道:“不信,您可以去看看榻下的那个密道,已经被封住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重新响起了弦乐之声,伴着闷而不锐的鼓声,奏得当真就是那曲《蓼莪》。
男人眯起眼睛:“你怎知榻下有密道?”
“第三回,你带我……算了,您自己先去看吧!”谢思思无力地耸耸肩,示意对方自己去确认。
男人警告式地将青铜剑在谢思思面前点了两下,慢慢退步,朝房间最北侧那张长案靠去。
长案后,直棂窗前下,端端置着一张矮榻,其上的黑色锦褥,勾着简约大气的几何纹,一看就不是凡品,在这夯土做的简陋大厅中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却是看也不看那锦褥一眼,抬腿轻轻一蹬,硬杂木做的矮榻便挪了位,露出其下的一方木门。
他始终警惕注视着谢思思,只借着眼角余光,伸脚去探。
“别看了,赶紧的吧兄弟!还有不到十分钟,那群疯子就又要冲进来了!等等——我去,为啥我都穿越了,还踏马有deadline啊!”
谢思思心里着急,忍不住疯狂吐槽,实际却半点儿不敢催促,只能眼睁睁看着持剑男人,慢索索地伸出脚上的黑色短筒革靴,慢索索地勾在木门边侧的缝隙间,再慢索索地往上一撬。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木门刚离开地面不过半指,就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我没骗你吧?是不是打不开!”谢思思这才适时开口,“按你刚才的说法,应该是有内鬼把这密道的铜锁给挂上了,靠我俩肯定是撬不开的。”
“我刚才?”男子眉间皱了皱,正准备尝试用青铜剑撬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嗯,没用的,别撬了,撬不开的。”谢思思盯着男人手上的青铜剑,脸上明晃晃写着‘丧气’两个大字,“第三回,你就是硬要带着我撬这玩意儿,结果撬到那群官兵进来,咱俩也只在那木板上掏出个这么大的小洞。”
她将食指伸出来,左右摆了摆,为两人的劳动结果做出了准确预估。
男人没有回话,线条凌厉的下巴朝右侧肩膀微微倾斜,摆出一副左脑半球飞速运转的经典沉思模样。
他没听懂对方口中的“第三回”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是某种预知能力?
如果她真能预知——
男人拿剑的那只手臂微微抬了抬,快速做了决定:如果她真能预知,就应该知道如何躲过下一瞬的攻击。若是躲不过,便是信口开河,杀了也无妨。
“停!你别过来!”谢思思像炸了毛的猫,往后面猛地退了几步。
男人虽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但他手臂抬起的动作,谢思思可再熟悉不过了!
她有些崩溃地仰头哀嚎一声:“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面前的男人却收了剑,沉声发问:“你,真有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谢思思愣了一愣,随后苦笑出声,“不是……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们这已经在这房间死了六回了!第一回,我一开门,弩箭‘唰’一下,把我射死了;第二回,你一睁眼,‘哐当’一下,把我头砸烂了;第三回,咱俩就是撬这密道木门,没撬开,被闯进来的官兵射成了筛子……”
谢思思声情并茂地讲述起自己的遭遇,想要以此博得信赖。
皇天不负有心人,男子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备,一边听着谢思思讲话,一边开始用余光打量房间的其他角落。
谢思思总算松了口气,下一刻,却见男子转身朝着房间西北侧的小门走去。
“诶——这个侧门也别动它!”
谢思思猛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拦上去,几乎撞上了男人后背。
男人骤然回身,杀意如刀锋贴面。谢思思瞬间腿软,连退几步,双手本能举高:“不是,那个,就是这门后有重物抵着,强行推开会发出响声,门口那群官兵听见动静,就会直接冲进来……”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咱俩上一次,就是这么死的……”
话音刚落,门外的弦乐声断了,院子倏地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听在谢思思耳中,却似一记夺命响雷,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后跟一路蔓延至脖颈,扼住了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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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啊——”
她本能地低呼一声,条件反射地向前跑了两步,一把扯住了面前男人的袖子。
“现在怎么办?再有最多5分钟,官兵就会冲进来了!”谢思思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男人没有答话,眼中有如实质的杀意落在了谢思思那只越矩的右手上。
谢思思慌忙将手收回袖中,后撤半步,眼睛骨碌碌一转,顾左右而言他:“那个,5分钟的意思就是——刻下少少少顷。”
她指了指屋门口的漏刻,又将大拇指在小拇指尖上轻轻一掐,只从袖中探出一丁点拇指尖。那模样,仿佛只要将手藏在这麻衣袖子中,就能免遭眼前男人的伤害。
对方瞥了眼她袖中隐露出的丁点儿白皙,似是懒得再计较,只沉吟片刻,便将目光投向了窗户:“试过从窗户出去吗?”
“还没……”谢思思左手捧着右手,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随即,她眼中又猛地闪过一丝希冀:“我开正门死过,开侧门死过,开密道死过……但还没试过开窗户!”
“……”
男人深邃的眼神扫过正掰着手指头,陷入回忆的谢思思,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下一刻,他转身冲向北墙上嵌着的那扇直棂窗。
只见他径直将手中青铜短刃,往最右侧两根竖木条前的缝隙里一插,再以剑背抵住窗框,侧身在剑柄上重重一压。
伴随“咔嚓”一声响,两根实木条的榫头应声而断,窗格向外弹开。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看便知是破坏文物的惯犯。
谢思思瞳孔地震:那可是战国错金铜剑!礼器!他现在当撬棍用!
不等谢思思扼腕,男人已是一脚踢在旁侧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条上,在窗格上开出一个三尺宽的缺口。
“其实榫卯结构,可以无伤拆开……”谢思思无力地小声提示。
对方却只看她一眼,二话不说,一撑窗檐,潇洒跳出了窗外。
“行吧,生命权才是最高权益。为了活下去,破坏个文物也……不算什么。”她一边碎碎念,一边跟着抬腿往窗外翻。
而且,按道理,等我出了院子,这莫名其妙的循环应该就打破了,我就能回去继续加班修青铜器了——啊,还是别修了,怪危险的……另外找一个地方当牛马吧。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有些笨拙地攀住窗檐,背身往下滑。
“什么人!”
一个陌生男子的厉喝声猛地传来,谢思思虎躯一震,整个人跌落在地。
她连忙转头去看,两步远处,比她先一步翻窗出来的男人已经捂着腰,跪在了地上。
而男人旁边,一个穿着白色麻布短褐的守卫,正端着把弩箭凶狠地瞪着她,脚下却是踉跄了两下,脸上是一副未开眠的惺忪模样。
那人的口中,还含着一枚竹哨。
竹哨?
谢思思脑子嗡的一下,来不及多想,她赶忙朝着面前男人拼死大吼:“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而最先回应谢思思的,是一声熟悉的哨响。
她忽地反应过来,似乎每次官兵冲进来前大概两分钟,都会有这么一声刺耳的哨响!
谢思思猛地看向守卫嘴里还在发出尖叫的哨子,脑中不禁划过一段文字:战国?秦竹哨——战国时期秦国文物,以天然竹材削制而成,形制小巧,工艺简洁。
下一刻,剧痛在胸前炸开,谢思思拼着最后一口气扯出抹笑意:“原来,这哨声,是在发号施令啊。那我把这哨子抢了,不就能……”
她最后看了眼距离自己不过十几步之遥的院子后门,黑暗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男人的声音赶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钻进了谢思思的耳朵。
他说:“赵或。”
2. 《魂兮归来,君不识我!》(壹)
胸前的剧痛,炸开时如火山爆发,势不可遏;褪去时却像海水落潮,看似一泻千里,实则余韵难消。
谢思思跪在蒲草上,用力按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背上已是湿润一片。
好半晌,大脑才从方才的死亡场景中摆脱出来,重新认回已经重置的身体。
谢思思缓缓坐直了身子,抬眼看眼静悄悄停在厅堂中央的棺椁,嘴角不由自主地又翘了起来。
“赵或,不错!很不错!”她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虽然面瘫,但脑子倒是不瘫。还知道告诉我名字,省得我又再冒死做次开场白……”
说话间,她单手握拳,朝棺椁方向自信一挥:“那这次,咱们就力求快速对齐颗粒度,争取一条过——可别让我再死第八回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门口的刻漏。
浮箭刚划过第33刻上方约三分之二处的位置,看来距离男人醒来还有几分钟时间。
谢思思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慢慢张开了左手,手里果然还躺着那支满是锈蚀痕迹的青铜簪子。
这是她穿越前正在加班修补的一支素面半球青铜簪,表面除了些孔雀绿的锈斑,再无其他点缀,是典型的初秦时期样式。
她猜想,自己的穿越多少与这只簪子有关,但其中的运行机制却不得而知。
不过,此时此刻,这支簪子,给了谢思思一条更重要的启示:
既然她穿越过来前,手里捏着这支簪子,就能与这簪子强行捆绑。那如果她穿越回去时,也捏个什么值钱玩意儿,是不是就能卡bug,带回去当福利了?
思及此,谢思思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贼兮兮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四周。
“木制构架、版筑泥墙、夯土硬地,一个大厅和两个侧室共用一个板瓦屋顶。这不就是馆里‘一宇二内’式样的秦人民居样板间吗?”
谢思思正站在大厅的中央,一边职业病地点评,一边朝着北墙靠了过去。
北面墙上嵌着的那扇直棂窗,已经复原成完好无损的模样。窗下铺着华丽锦缎的杂木制黑漆矮榻和凭几,也都物归原位地整齐摆放着。
榻前,那张与矮榻设计语言一致的矮案几上,放着笔墨砚台和几片简牍。
谢思思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感叹道:“这些玩意儿,搁博物馆里,高低得标个''保存状态极佳''!可惜,搁这里,就一文不值了……“
她啧了两下嘴,眼神又依次扫过东西两侧——以棺椁为轴心,对称摆放着的4组莞席凭几,一路延伸到正对面的南墙。
那里,立着扇两米来宽的玄黑板门,是大厅唯一的入口。门口则放着座青铜简易漏刻,和两盏高柄灯具。
一眼看去,皆是秦朝人最崇尚的极简式样。
谢思思不禁皱眉:“若是抱一个没有经过岁月洗礼的木头或者青铜回去,怕是会被当作赝品。得找找金子或者珠宝什么的才行。”
思及此,她看了眼西南角落紧闭的西厢门,又朝着对侧的东厢门搓了搓手:“秦人古人以西为宾位,东为主位。这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才对?”
她之前醒来,也进这个房间看过,只是当时着急着找出路,没来得及细细参观。
现在细看,竟是一间进深接近5m的超大卧室,房间北侧和西侧的墙面上都嵌着扇直棂窗,比正厅要亮堂许多。
靠着正厅的墙壁后面,置着张床榻,榻上堆着些大型物件,被一张白色麻布覆盖着,只边角露出些冷硬偏暗的橙黄,一看便知是青铜祭器。
“这赵或是个什么身份,还能用上这么大的祭器?”
谢思思不禁感叹出声,随即将好奇的目光转向屋子正中间,这里的其他家具似乎都被提前挪走了,只放了五口未上锁的黑漆大木箱子。
谢思思依此打开五个木箱子,嘴巴不由撅成了鸡蛋的形状。
三足爵、高足觚、双耳鬲……
各种精制的青铜礼器整齐摆放在箱子中,那么熟悉,让谢思思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墓葬展厅;却又那么陌生,因为每一个礼器都泛着金属的光,既没有锈蚀的痕迹,也没有泥土的腥气,彰显着古代人民精致而富足的精神文化生活。
“这可不是秦朝治丧会用的礼器。”谢思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视线在床上的大型祭器和五个小箱子间来回逡巡。
突然,她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看来,我这是穿越进了一个以秦朝为原型,但实际周礼与秦礼傻傻分不清楚的弱智作者,构建的弱智架空世界了!”
秦人不似周人,不重虚文,惟尚简劲实用。即使是将来那位始皇帝的陵寝里,也不会用到爵、觚、鬲这些个美丽小废物。
可如今这秦朝的房子里,却尽躺着些周朝才有的精美礼器。
身处其中的谢思思不由生出些荒诞感来。死亡带来的紧张感也随之消失,剩下的只有——搞钱的快乐!
她复又搓了搓手,眼睛放光地看向床头靠北边墙壁的位置。那里,还有一张不足小腿高的矮案没被搬走,上面放着铜镜、豆形灯,和一个梳妆盒。
“天助我也!”
谢思思嘴角高高扬起,激动的双手颤抖着伸向黑漆制的梳妆木盒。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盒被掀开,现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一瞬间,谢思思眼中的光熄灭了。
她失望地拿起铜镜,便见镜中隐约现出她那张怅然若失的脸来。
看眉眼轮廓,确实是她谢思思本人没错,不过原本扎在脑后的马尾,不知何时被绾成了一个符合时代背景的锥形髻。
手艺一般。
谢思思摸摸发髻,在心里随意点评了句。
顺手翻过铜镜一看,背面竟是刻着一个花纹繁复的日月重光纹!
“我去——”一句国骂呼之欲出。
“秦人尚简,是不会喜欢这种繁复花纹的!我无知的作者大人!”
谢思思翻了个白眼,对着空气愤怒控诉:“反正都弄混了,为什么不直接弄个纯金,嵌个宝石呢!”
她将铜镜放回木盒中,扼腕叹息:“怎么就如此精致,又如此寒酸呢……”
正说着,院外的奏乐结束,一声没有感情的“魂兮——归来——”将谢思思从悲伤之河中拉了出来。
“赵或快醒了!”
谢思思猛地起身,不死心地再翻了翻最近箱子里的礼器,确定都是些青铜祭祀品后,才重新回了主厅。她站在距离棺椁三步远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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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了备战状态,脸上既有盗窃脏物未得手的沉重,亦有即将破局回家的兴奋。
“呱——呱——呱——”
又是三声古怪的乌鸦叫。
棺椁里的男人坐了起来。
谢思思深吸一口气,第一时间开始吟唱:“这位壮士,请暂且放下您手中的那把青铜剑,摒弃把我头打爆的心念,先听我把话讲完:您叫赵或,您的脚下放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您脱身后要换的黑色锦衣。这些都是您刚刚亲口告诉我的……”
她背课文似的一股脑把话往外倒,却看到眼前白影一晃,男人再一次闪现到了自己身前。
好消息:他没带剑,不会被爆头了!
坏消息:他好像单手就能捏断人类的脖子!
谢思思清晰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尖正滑过自己脖颈,瞬间只觉全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回脚底。
她来不及思考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只能尽全力加快语速,想要赶在那人发力前,说服对方:“那什么——我们已经一起在这个屋子里死了七次了,门外的乐器,马上还会奏响,下一曲是《诗经·小雅·蓼莪》,但只会奏个开头……”
说话间,男人的手已掠过谢思思脖颈,滑至下颌角软骨。
谢思思没有被徒手掐死过的经验,一时间,心底竟生起些好奇:难道这里就是人类物种最脆弱的部位吗?
回答她的,是男人微微发力的指关节。
但发力的位置,却不在脖颈,而是脸颊。
?
——谢思思被捏成了鸭子嘴,并打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茫然地眨眨眼,看见赵或冰山似的脸上,紧抿的薄唇微微张开。随后,沉稳的男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呼吸。”
赵或指尖的力量又重了几分,强迫着谢思思换气。
他说:“然后,再慢慢把话说完。”
谢思思懵逼了一秒,往后撤了半步,几乎宕机的大脑放弃思考,直接执行了赵或的命令。
只见她深深吸了口气,待充盈的氧气进入肺部时,因缺氧而涨红的脸上恢复了些原本的白皙。
她干笑两声,继续道:“等奏乐结束,最多不到’一刻‘的时间,就会有一群官兵冲进来,把我俩一起射成刺猬。另外,大厅主座下的那个密道已经被封了,您怀疑有内奸;东厢的门后抵着重物,打不开;主座窗后蹲着个弩手,我们一出去就会被射死!”
是物理意义上的‘射死’,不是心里层面的‘社死’。
她长长吐了口气,在心里补充道。
赵或没有说话,眼睛死死钉在谢思思脸上,双手未拿任何兵器,却让谢思思没法再通过观察持剑的手,来判断对方谜一样的杀意。
她心虚地后撤半步,快速补充道:“我没有预知能力!单纯就是和你一起循环重生了七次,才知晓了这些!”
语毕,她吞了口唾沫,猛地又想起什么,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醒来都不记得了,但我就是记得!”
“我俩可以合作!”她强调,“我们刚才已经达成合作了。”
“而且,我们已经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她最后补充。
3. 《魂兮归来,君不识我!》(贰)
“什么办法?”
千呼万唤,赵或终于给了回应。
谢思思在心里比了个大大的OK,将视线移向北墙的直棂窗:“就是这扇窗户……”
话到一半,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那个,我先再确认一次……刚才你毫无防备地翻出去,被人用轻弩射中了腰腹……”
“但如果这次你事先知晓,这窗后,有且只有一个拿轻弩的士兵,你再破窗出去,就不会输了吧?”谢思思一边说话,一边伸出右手食指,煞有介事地在赵或眼前晃了晃。
刚翻窗时,她就注意到,地上至少还躺着两只弩箭,想来应该是赵或情急之下匆忙躲掉的。
她琢磨着,这人毫无防备之下,都能连躲两箭,若是有所准备……
果然,对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原本冰冷似淬了毒的声音,再落进谢思思耳朵里时,瞬间变得暖暖的,很安心。
他说:“确定只有一个人?“
确定只有一个人?
确定只有一个人!
谢思思上一次听到这句话,还是ADC看见落单辅助时,两眼放光的喟叹!
这哪里是疑问,这简直就是猎杀宣言!
“确定、肯定、一定!”她点头如捣蒜。
想了想,转而又提醒道:“但那人嘴里有个竹哨,最好别给他机会吹响了,否则会引来一群拿弩箭的官兵。”
不过到时候,我应该已经从后门出去,和这个世界说拜拜了!
——她在心里补充。
见赵或颔首,谢思思扫了眼门口的刻漏,浮箭位置又微微上移了些。
“差不多又该奏乐了。”她一边说,一边朝直棂窗走,“等会儿乐声一响,我就负责拆窗。你可以先去东厢房找个大点儿的青铜器当盾牌。”
“不用。”赵或却是一个转身,抄起棺椁中的青铜剑,抢先一步站到了直棂窗前。
几乎是乐声奏响的瞬间,直棂窗上的木条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谢思思收回了想要保护文物的正义之手:行叭。反正等我穿越回去,这小小民居也早灰飞烟灭了,大哥现在的任何破坏,都无法变成我的工作量。
她安慰着自己,目送赵或飞身出了窗框。
“咻——”
一只带着凛冽杀意的弩箭,飞快划破谢思思面前的空气。
“小心……”谢思思的心脏猛地又跳到了嗓子眼儿,几乎是本能地低吼一声。
不等她探头去看,又是“咚咚——”的两声闷响传来,伴随着细碎、黏腻的破碎声,激得谢思思浑身汗毛倒立。
这再熟悉不过的,令人ptsd的声音……
她探头去看,果见那守卫已躺在地上,头骨已经变形,面门处压着把带着血浆的青铜短剑。
“呕——”
谢思思不禁一阵干呕,赶忙收回视线。
她忍住腹中的翻江倒海,连滚带爬地翻出窗户,径直朝那守卫方向跑去——守卫背后两三步远,就是通向外界的后院门。
谢思思根本不敢往地上看,眼睛始终落在远处。
她这才注意到,墙角处,似乎还站着个身着白色麻衣的人。那人半佝偻着背,正朝谢思思这边走来,似乎是个老婆婆,却看不太清楚表情。
怎么还有个老太婆!
谢思思心里哀嚎一声,只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秦朝的老人家,视力别太好。
就在谢思思凝视老人之际,面无表情的赵或已经起身。
他显然是对尸体习以为常,不仅没显出半点儿不自在,反倒主动靠近还在生理性颤抖的尸身,翻找出了一把轻弩和一簇木羽箭。
黑漆轻弩到手的瞬间,赵或似乎更自信了些。
只见他右手将弩横架在胸前,左手捏着十来支备用箭矢,三步并作两步地靠向大院的木制后门。
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背轻轻贴在木门上,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才用拿弩的手,慢慢撑起了厚重的木门闩。
木门闩轻轻落下,赵或抬眼看了谢思思一眼,伸手拉住了门把手。
谢思思没有看懂面瘫男人那一眼的意思,但她清楚地听见了,大门外,锁链拉扯的碰撞声……
门被从外面锁了!
一瞬间,绝望如潮水般涌上来,吞没了谢思思。她有些茫然地呆愣在原地。
赵或面上却是没有半点儿波澜。
只见他抬眼左右打望了两下,下一刻,竟是将轻弩往肩后一挎,朝着谢思思方向冲刺过来。
还没回过味来的谢思思,条件反射地连退两步,来不及出声,便见对方在自己面前轻轻一跃,踩在了已被破坏的窗沿上。
接着,赵或脚下又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一拧,双手便攀在了墙头。
跑酷!这是真正的跑酷!
谢思思一边在心里鼓掌,一边眼睁睁看着赵或,长腿轻抬,将他自己稳稳放到了墙上。
她知道,自己大约是出不去了。但也许赵或跑了,反倒能成为她与那群官兵谈条件的资本?
到时候,我就假意带他们出去找赵或的藏身地,只要他们肯让我走出这院子,我就能逃出生天了!
她正兀自盘算着,却见面前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上来。”
赵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却透着一股毋庸置疑。
谢思思大脑大概宕机了2s,但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只满是厚茧的大手。
“谢谢。”
她轻声道了句谢,正要借力去踩墙壁,却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拉扯——她一个百来斤的大活人,竟是生生被那人单手吊了上去!
现代饲料喂出来的牛马质量,果然比不上古代原生态的牛马啊!
这是她左手攀住墙沿时,发出的由衷感慨。
下一刻,便是“咻咻咻——”几声箭响,始终面无表情的赵或侧头往后轻轻一瞥,眉间猛地皱紧,露出痛苦的表情。
“什?”
谢思思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握住自己右手的力量猛地抖了两下,随后便开始飞快流逝。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或背后,才发现赵或背上,已插了三、四支弩箭。
“墙外有弩阵埋伏,不下十人,此路不通。”
男人隐忍的声音在谢思思耳边炸响。
不等谢思思回答,他继续道:“我脚下的包袱里,有墨渊阁的令牌,无影他不知道我假死的事,只有周……”
话未说完,他掌心便彻底卸了力。谢思思攀在墙头的手指,也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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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不住,飞快滑了下去。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赵或一张一合的嘴唇,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双脚落地时该有的震痛却迟迟没有传来,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的黑暗抢先接住了谢思思。
半空中,她缓缓转头,想要再看一眼那令她绝望的木门,却见方才的老婆婆还在慢悠悠地朝自己这边走。
这秦朝的老人家,不仅眼神不好,腿脚也不太行啊……
谢思思在心里暗自想着,便见铺天盖地的黑暗将自己吞噬入腹。
黑暗中,隐约听见一个机械音:第九次重启,即将启动。
再睁眼时,谢思思又一次端端跪在了大厅中央的蒲团上。
“包袱……”
她第一时间起身,冲向棺椁,拿起男人脚边放着的黑色布包袱。
包袱里,是一套整齐叠放着的绣云纹黑色锦衣。谢思思指尖在那锦衣上来回按了按,果然在胸口下触到一块坚硬。
她将手探进衣服摸索,很快便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长方形铜牌来。
铜牌边缘是一圈回纹鎏金,中间阴刻着三个修长的小篆体。
“墨渊阁……”谢思思仔细辨认着铜牌上的文字,“怎么越来越像是什么架空小说里的秘密组织设定了!”
凭借着多年的网文小说阅读经验,她快速做起分析:虽然不知这墨渊阁是个什么组织,但这赵或多半是组织里的重要人物。那群官兵应该就是为他而来!
谢思思瞪大了眼睛:“这人就是传说中的朝廷钦犯!”
看来要打破这循环,光靠密室大逃杀是不行了。
谢思思举起手中镶金边的铜牌晃了晃:“这还是个,得与NPC斗智斗勇的机制本!”
随着晃动,铜牌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值钱”的金光。
谢思思脸上的严肃瞬间淡去,她摸了摸铜牌上的鎏金纹,眼底泛起一丝贪婪:“哇——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金块就在我身边……”
她这才看向棺椁中沉睡的赵或。
男人此刻一袭素白深衣,一头长发被一根青铜发簪高竖于顶,全身上下无半分赘饰。可这般极简素净,却偏偏将他衬得眉目清冽,骨相分明。
高挺的鼻梁、利落的唇线,以及冷硬的下颌线,似都经过精雕细琢,若是放在现代,绝对是资本力捧的顶流。
谢思思看了看男人的脸:“有颜。”
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镶金铜牌:“又有钱。”
她在棺椁旁,蹲了下来,下巴抵住棺椁侧面的模板上,诚心感叹:“多好一男人啊,可惜是个朝廷钦犯。”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门外的乐声停了下来。
礼官那句僵硬,不带感情的“魂兮——归来——”幽幽传了进来。
这次,谢思思没有慌乱。
她蹲在棺椁前一顿不动,死死盯着眼前男人。
半晌她叹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道:“既然你又帅、又有钱,为我这长得不好看的穷逼牛马,付出一下……应该没啥大问题吧?”
“而且,你就是这么个混乱小说世界里的朝廷钦犯NPC,出不出去,对你影响也不大……对吧?”
她小声呢喃,与其说是在与对方商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4.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死》
“赵或,我同生共死了八回的兄弟!”
谢思思站在棺椁前,高举起墨渊阁的铜牌,声音铿锵有力。那架势像是要收了棺椁中刚刚苏醒过来的妖怪。
“我知道你肯定又不记得了,但我俩确实早已托金兰之契,这——就是你第八次英勇就义时,赠予我的信物!”
说话间,她将手中的铜牌晃了晃,果见对方伸向短刃的手顿了顿。
见状,谢思思说话的底气更足了些:“你听我说,现在留给我们叙旧的时间不多了,你只需知道,咱俩陷入了时间循环,必须合作逃出这院子才行。再有约摸一刻钟,官兵就会冲进来,你事先准备的那个通道,已经不知被何人封死了,前院也全是弩兵,我们只能从这个窗户出去。”
她指了指墙上的直棂窗:“这后面,只有一个弩兵在把守后门,虽然这人反应极快,连你也躲不过他的射击,但这是已经是我们至今探出来的最好路径了。”
语毕,她故意顿了顿,观察赵或的反应。后者的眼睛扫了扫直棂窗,大手果然又伸向了棺中那把爆头神器——青铜短剑。
谢思思连忙伸手按住赵或肩膀,很是熟稔地拍了两下:“再有稍倾,门外乐声就会响起。到时候,我负责拆窗,你去东厢房的箱子里,搬个铜鉴出来当盾牌。”
赵或侧头,视线扫过谢思思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沉默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漫长到似乎熬过了谢思思的一生。
她不禁咽了口唾沫,却也不敢露怯,只能尽量自然地将手缓缓收回袖中,并回复了对方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赵或的指尖不着痕迹地颤了颤,先谢思思一步收回了视线。只见他单手撑住棺椁侧沿,轻轻一跃,一个标准的“单臂支撑双腿侧摆越”,便跳出了棺椁,稳稳落在谢思思的身侧。
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谢思思心头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强忍住蹲下抱头的冲动,转头去看,却见赵或已是径直朝东厢房而去。
“成、成功了?”
谢思思在心里给自己放了组烟花,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铜牌,暗忖多半是这玩意儿起了效果。
一边想着,她一边将铜牌揣进袖中,轻手轻脚地靠近北墙的那扇直棂窗。
低矮的秦式窗沿,刚刚齐平谢思思的胸口,她微微弯些腰才能将目光从木条缝隙间送出去。
将头死在抵在窗户最左侧,谢思思斜着眼睛努力往外看,隐约见到麻布短褐的守卫正靠坐在大门边的夯土墙边,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兄弟,你摸的不是鱼,是我的锦鲤啊!”
谢思思脑子里滑过刚才那人睡眼惺忪的模样,很是感恩地朝守卫点了点头,随即才回正身子,伸手握住窗户最右侧的一根竖直木棂条,轻轻摇了摇。
手中的棂条立即大幅度晃了晃,露出了上端的浅槽。
秦代直棂窗大多是这种木楔固定的插榫结构,只要找到松动点,把整个木窗拆下来,不过是分分钟的事。谢思思实习时,就拆过不知多少个这种类似的模型。
就在这时,意料之中的乐声响起,替谢思思吹响了新一轮的战斗号角。
只见她亮出手中青铜簪,顺着棂条上端的缝隙伸进去,来回轻挑几下,便将上端的暗楔挑松了。
木楔一松,棂条上端就有活动的余量。她只需用簪子撑住缝隙,将那棂条轻轻往下一按……
再一按……
再再一按……
风吹日晒的老木头,哪像现代放在玻璃柜中保护起来的展陈复制品,那般精致标准?受潮发胀的棂条死死卡着,根本按不下去!
谢思思使出吃奶的劲儿来回拽动木棂条,才听得“咔吱”一声响,总算褪下来一支。
“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要加钱……现在这阵仗,连加钱的余地都没有了……”
谢思思欲哭无泪,瞥了眼大厅门,计算着自己耽误的时间,心里有些没底了。
她捞了捞袖子,赶紧又去抓旁侧的第二根木棂条,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男低音。
“让开。”
早在门口监视了谢思思许久的赵或走了过来。他手上拎着个半米见方的铜盆,面上依然半点表情也无。
谢思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撤了两步,便见赵或右手拎着青铜大盆,左脚飞起一蹬,将面前的直棂窗踢得七零八落。
这次的谢思思没心思吐槽了。
她担心赵或又直接冲上去,一刀爆头,进一步惹怒即将赶来的官兵。只能一边撅着屁股,紧跟着赵或往窗外爬,一边慌慌张张地小声叮嘱:“你你你,你别冲动啊!你之前一次就被这人射伤过腰腹!我来帮你举铜鉴,挡住第一波弩箭,然后再找机会!”
突然,腰间一紧,横趴在窗沿上的谢思思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下一秒,一只弩箭便深深地钉入了窗沿的木条上。
“趴下。”
男人不容置喙的祈使短句再一次撞进谢思思有些发懵的大脑。她依言趴好,抬头一看,男人正将那青铜鉴竖起立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射来的弩箭。他自己则转身,作势要冲出去。
看来,这人已是察觉出了那守卫的斤两,准备要解决掉对方了。
谢思思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了赵或的衣袖,生生打断了对方的攻势:“等一下!我们不能……”
又一只弩箭射来,击中铜鉴边缘,弹射起几片青铜碎片。
“铜鉴质脆,难以久持。”赵或回身瞥了谢思思一眼,示意她放手。
说话间,那守卫已是将竹哨含进了口中,端着重新装填好的弩箭,小心翼翼地往两人这边靠了过来。
死神咆哮般的哨声登时在小院中炸响。
谢思思心脏猛跳,手中一直握着的青铜簪都快嵌进肉里了。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飞扑向了背对着自己的赵或。
“趴下,别动!”
谢思思低吼了一声,借着飞扑时的蛮劲,将三十多斤的铜鉴横移到了赵或身前,堪堪又挡住了一箭,她自己则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赵或背上。
正如赵或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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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鉴质脆,面前这看似敦实的玩意儿,刚挡了两箭,便已现出一道明显的裂缝。
赵或感觉到了脖颈侧面传来的尖锐,瞳孔顿时一缩,却忍住了并未有动作。
只要他愿意,一秒就能把赵思思摔出去,但他忍住了——身上的女人,先是用铜鉴帮他当了飞弩,此刻又毫无技巧地趴他背上当肉盾,当下局势不明,他想看看这人到底准备唱什么戏。
果不其然,谢思思开嗓“唱”了起来:“各位官爷!弩下留情!我是良民、我是良民啊!”
她将手上的簪子往赵或脖子上又重重抵了抵,手却也顺着簪子下滑,用拳心的肉悄悄隔开了赵或脖子与簪尖的距离。
前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快速朝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谢思思继续喊着:“各位官爷,我是误入此地的良民,已经替你们抓住这朝廷钦犯了!还请放我一条生路,不要伤及无辜!”
叫喊间,七八个头梳秦军标志性偏髻,身着皮甲的弩兵围了过来。
“嬴或,你果然有所图谋!”一个洪亮的男音从谢思思身后传来。
嬴或是谁?这人不是赵或吗?
一个大大的问号飞快滑过谢思思的脑海,她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才发现自己身后竟也包过来五六个弩兵。
她心下却是一喜,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式见到官兵的脸,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终于撑到了这一轮的赛点,接下来几秒,便是胜负的关键。
倒计时开始。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五秒钟,谢思思朝对方发送了一个诚挚的微笑:“官爷,我是良民!”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四秒钟,谢思思脸上的笑容裂开了,她看见带头的官兵举起了胸前的弩箭。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三秒钟,谢思思“啊”了一声,她感觉身下的高大身躯猛地一抖,将她摔落在了地上。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两秒钟,谢思思拼死抱住了赵或的腰,朝天怒吼:“别射箭!我已经制服他了!”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一秒钟,谢思思听到面前男人一声低骂:“蠢货。”
……
无数弩箭,连成珠串射了过来。
官兵的脚步声、赵或的骂声、还有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为什么?
剧痛中,谢思思想要质问拿着弓箭的官兵:就算古代的政府执法力量……不保护人民,但也不至于屠戮人民吧……?!
她努力睁大眼睛,瞪向官兵们,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出任何误杀平民百姓的惶恐或自责,仿佛早已下了决心,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活口也不留。
恍惚间,谢思思的视线穿过官兵,又看到了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婆婆。
老婆婆的手,搭在土夯墙上,正朝着谢思思方向连连摇头。她的嘴在无声地开合,像在点评着什么,年迈的声线却让她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瘸腿老太婆,看热闹的时候,倒跑挺快啊。
果然,八卦是刻在中国人DNA里的……谢思思如是想着。
5. 《患难队友百事哀》(壹)
全身是撕裂般的疼痛,谢思思蜷缩在蒲团上,努力地大口呼吸着。右手食指发着颤,却是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点着夯土硬地。
她牙龈紧咬,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想通过计数倾空脑中的痛苦余韵:“1、2、3、4……76、77、78……”
待大脑终于从上一轮死亡中彻底回过味来,她猛地起身,跑向门口的刻漏。浮箭正在接近33刻半的位置。
“算上我趴地上的时间,我大概的重置时间应该是在8点。”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冲向里侧的桌案,面上是百分百的专注。
从木匣里拿出颗墨丸置于砚台中,又从水盂中舀了勺水,浇在墨上,她捏着砚子,拌酱菜似的一顿碾磨搅拌。
砚中的墨汁里还全是或粗或细的墨渣,谢思思便提笔蘸了水,在木简上写了个上浓下淡的“8”字。
放下笔,她仔细倾听起周围的动静。
门外不远处,一把弦乐器和一把鼓乐器正奏着谢思思未曾听过的曲子,竖起耳朵来,间或还能听到礼官吊嗓子似的些许吟唱,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谢思思靠坐在案几前,脑子飞速转动,开始整理杂乱的思绪。
“刚刚那官兵头子,管赵或叫‘嬴或’,难道这人是秦氏宗亲?”谢思思不由转头,扫了眼大厅中央的棺椁,面上疑惑更甚,“那为什么官兵还会杀他呢?”
她呢喃着,重复了一遍,那官兵头子声如洪钟的喊话:“嬴或,你果然有所图谋……”
下一刻不,谢思思不由瞪大了眼睛:难道,这人是什么企图谋权篡位、得诛九族的狠角色?
思及此,她连忙起身,跑去棺椁边,又摸出了那枚墨渊阁的铜牌。
她将铜牌拿至窗下,借着晨光,仔细辨别起来。
晨光下,“墨渊阁”三个阴刻的文字凹槽内,嵌着几根纤细如发的金丝,微光流转,分外夺目。
“错金铭文!”谢思思惊叹一声,随即忽又觉得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她随即又凑近了些,半眯起眼睛,一边摸索,一边近距离观察起来。
很快,她便在铜牌的字缝和花纹里发现了些极小的文字和花纹,虽看不清楚具体写了些什么,但谢思思知道,这便是秦代最高级别的防伪标识了。
“这嬴或果然有些来历!”她感叹出声。
铜牌上的工艺,不管是错金铭文,还是微刻暗纹,都是只有皇家官造的东西,是民间根本仿不出来的技术!
“难怪我刚才拿出铜牌,他能如此相信我。”她摸着下巴,慢慢地又坐回了案几前。
“麻烦了啊……”她不由再叹一声。
这人要真是篡位未果的猛人,与他共处一室的谢思思只会被当作共犯。想要与那些官兵谈,看来是没戏了……
“也不对啊……”
忽而,谢思思一拍桌案,眼底倏地漾起一阵清明。她左手臂往案几上一搁,轻轻撑着下巴,再度看向了棺椁:“如果你真是什么乱臣贼子,为啥那些官兵不抓活你呢?秦代不是流行具五刑吗?再不济也得是个车裂啊……”
棺椁里的人没有回话,但谢思思眼中已重燃起希望:看来这还是个‘故事本’,我得想办法先把你的故事线挖完,再考虑下一步计划了啊。
正此时,窗外的奏乐结束,恰好将礼官的一声“魂兮——归来——”衬得格外清晰。
谢思思又跑去看了眼刻漏,掐着手指算了会儿,在竹简第二行写下:8:10乐停,叫魂。
随即她再度小声地数起“1、2、3、4、5……”来。
这简易漏刻精确度低,她又看不习惯,所以打算尽量精准的从头梳理下时间线,希冀能从中找到破局点。
“110、111、112……”她一边点着手指,一边数着秒。
忽而,便听得怪里怪气的三声乌鸦叫如约而至。
她赶紧在竹简第三行记下:8:12醒。
落笔,她便跑向棺椁,棺中躺着人,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赵或,我同生共死了八回的兄弟!”
谢思思站在棺椁前,再一次高举起了墨渊阁的铜牌:“我知道你肯定又不记得了,但我俩确实早已托金兰之契,这——就是你第八次英勇就义时,赠予我的信物!”
棺椁中的人,依然不见表情。但已有过成功经验的谢思思却半点不慌,按部就班地晃晃手中铜牌,继续道:“你听我说,现在留给我们叙旧的时间不多了,你只需知道,咱俩陷入了时间循环,必须……”
“时间循环?”男人突然坐了起来,冰凉的语气打断了谢思思的表演。
怎么和上次反应不一样?
难道是我这次的气口节奏和上次有出入,影响了这哥们儿的判断?
谢思思脑中闪过无数问号,面上却不敢有迟疑,老实点头道:“嗯,第九——不对第八次了。我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死了七次,并重复醒来第八次了。”
她有些心虚,本能地隐去了上一次害死对方的信息,果然听得对方追问:“哪八次,说来听听。”
谢思思在心里给自己猛猛点了个赞,立刻掰起了手指头:
“第一次,你还没醒,我开门出去,直接被门外的守卫一发弩箭射死了。”她侧身,指了指身后大门。
“第二次,我正满屋子找别的出路,你醒来,一刀把我劈死了。”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棺椁中躺着的青铜剑。
“第三次,我尝试开门交涉,又被门外的守卫一根弩箭射死了。”她再次朝大门方向晃了晃身子。
“第四次……”
谢思思掰手指的动作顿了顿——第四次她醒来时,就直接一刀捅死了还没醒来的赵或,没想到自己也跟着重置了。
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她还指望着用尽量真情实感的表述,收获面前男人的好感,然后再从对方的故事中,挖掘出破局的关键。
“第四次,我俩一起强行开密道,没打开,一群官兵进来把咱俩射死了。”她暗自蛮下不光彩的那一段,继续掰手指,朝里侧的案几努努嘴。
“第五次,我俩又尝试推开那个西厢门,结果门后抵着重物,发出的声音提前引来了官兵。”她撇着嘴,用下巴指了指紧闭着的西厢门。
“第六次,我俩爬窗户出,你没防备,被窗后的弩兵射中了。”
这次,她没了动作,语速也逐渐慢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好像凑不够第八次了。
“第七次……我俩又从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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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你干掉了弩兵,可……院墙后……有一个弩阵……”
她声音越来越小,恰逢院外乐声再度奏响,她索性抿起嘴唇,静静地欣赏起了古典轻音乐。
“第八次呢?”赵或冰冷的声音,似一把刀,直直戳向谢思思的小心思。
“没……没有第八次了。”她干笑两声,“我刚才算错了。”
又是一个标准的“单臂支撑双腿侧摆越”,赵或以相同的动作跳出了棺椁,稳稳落在了谢思思身侧。
后者长舒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将剧情带回了正轨。抬头,却发现对方如刀锋般的犀利视线,正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脸上。
“姑娘名讳为何?”
“谢思思。”谢思思强自挺了挺胸脯,勉强止住了两股间一触即发的颤抖。
“谢姑娘,方才在铜鉴后,抓我手时,手劲可不小。”
赵或声音没有起伏,落在谢思思耳朵里,却如百挂炮竹同时炸响。
她一时愣在原地,面色倏地发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结巴道:“你、你、你……你有记忆了?”
下一刻,赵或的手便捏住了谢思思的脖颈,说出的话凛冽如冰:“说遗言。”
方才两次,面前男人的愈发配合,让谢思思都快有些忘了这尊杀神的恐怖。此时被捏住脖子,各种不好的记忆便涌了上来,两腿不由又打起了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思思脑子里,各种花言巧语百转千回。可嘴唇却不受控制地抿撑了一条直线,她崩了又崩,终是没忍住,任由嘴角往下一瘪,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行热泪似洪水决堤,带着希望破灭后的委屈与恐惧,奔腾而出。
赵或被眼前突然起来的变脸搞得一愣,看了眼门外,赶紧伸手捂住了谢思思的口鼻,沉声警告道:“不想死,就收声。”
谢思思也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强自按下喉头的呜咽,冲着眼前男人点了点头。
赵或这才缓缓松了手上的劲道。
然后,谢思思就看见——
赵或满布薄茧的手,一寸一寸远离自己。
又一寸一寸的在空中,拉出了一条晶莹、绵长鼻涕线……
空气一时都凝固了。
谢思思顿时窘得无地自容,赶紧埋下头,用麻布衣服擦了擦鼻尖残留的清涕。转而,又心一横,伸手拉过了赵或的手,也替他擦去了掌心的残余。
她一边擦,一边叉开话题:“那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没道理要害你啊,毕竟你如果死了,我也得重置……”
谢思思明显感觉自己捧在掌心里的大手紧了紧。她心道不好,来不及解释,果然听得面前的阎王再次向自己发出灵魂质问:“莫非姑娘试过?”
“试、试过什么……”谢思思脑子嗡嗡作响,一时只想把自己嘴巴给缝起来。
阎王却是不在说话,只将面前的大掌,慢慢地捏成了拳头。
纵使谢思思再巧舌如簧,一时间也再编不出个话来。
她当机立断,决定将真诚当作最后的必杀技,嘴巴一撇,边哭边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你睁眼就爆我头……说起来,也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6. 《患难队友百事哀》(贰)
谢思思这次没再涕泗横流,但眼眶中滚出的热泪也着实是真情实感。
她将赵或的拳头缓缓推回他胸腹前,一边尽量平复下胸腔里的抽噎,一边试探着提议:“总之……无论之前如何,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不如考虑下,先结盟共渡难关?”
赵或紧绷的拳峰慢慢沉了下去,不置可否地沉了沉下巴,问道:“谢姑娘,为何会在此处?”
这句话仿佛问到了谢思思心坎儿里。
她软软吐出口闷气,一瞬间,眉眼都似蔫了几分,语调却忍不住拔高好几度:“我也想知道,我一个21世纪社畜,为啥会出现在这里!额,我的意思是——我都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我们这个世界……?”赵或始终没有波澜的脸上,浮起一层震惊。
但话未说完,门外的乐声骤然停了,微微翕开的嘴,立刻又被抿回成一条硬挺直线。
谢思思也从絮叨中回过神来,探身看了眼刻漏,转而扑向了案几,提笔将后续的时间信息依序补充在了竹简上。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补齐的时间记录——
8:00 重启。
8:10 乐停,叫魂。
8:12 赵或醒。
8:14 乐声再起。
8:18 乐声停。
看着眼前的时间表,谢思思比面对赶工期的timeline还发愁。
如果那群弩兵冲进来的时间是固定的,那么每一次重置,留给她的探索时间,差不多也就20分钟。
这得死多少次,才能解开秘密啊……
“姑娘这是作甚?”
赵或居高临下,从谢思思头顶探出半个脑袋,认真打量竹简上的图案。
“记录。”
谢思思一时没心思解释太多,只叹了口气,敷衍答了句,便裹起竹简,引着赵或往东厢房跑。
“再有2、3分钟,那群拿弩箭的官兵就要冲进来了。现在应该只剩东厢房的窗户没试过了,趁着这次机会,我们尽量探探路!”她边跑边解释。
此刻她只想争分夺秒,能少死一次,便力求少死一次。
可跑至一半,眼角余光扫过棺椁,她忽地一个急刹车。
“诶——不是,为啥你这次突然就有记忆了……?”
谢思思猛地转身,抬头时差点儿撞到紧随其后的赵或下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用右掌隔了开来。
她立即后撤两步,拉开安全距离。两手防御性地架在胸前摆了摆,然后才又赔了个笑:“那个,我想确认一下,您老人家,恢复前几次记忆了吗?”
赵或不着痕迹地将右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谢思思呢喃着,将手中竹简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因为……”
忽而,她像是起什么似的,将竹简“啪”的一声砸在自己手掌心里:“刚才!是我俩头一回,死一起了!”
不等赵或反应,她有些激动地来回踱起步来:“就是接触!传说中的‘生物锚点’!虽然不确定具体是个什么执行标准,但只要接下来,咱俩死的时候,我都死死抱住你,那按道理,你就能一直保存记忆!”
“姑娘的意思是,同殁共命?”赵或语带犹疑,背后的手僵了僵。盯着眼冒金光的谢思思,半晌才点了头,勉强给了个赞成票:“值得一试。”
谢思思自然没能从那张面瘫脸上读出踟蹰 ,一时只觉山穷水复疑无路,添加了新队友后的解密之路,前途一片光明。
“行,那这次咱俩也别浪费时间。”
眼角的泪光还没散尽,笑容便又在谢思思的脸上重新铺展开来。她转身,蹦跳着跑向东厢房里的那扇直棂窗,亮出了手中的青铜簪子。
“你等着,我来开。这会儿要弄出什么响动,我俩这把就又直接没了。”她看也没看赵或,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木棂条上。
身后的赵或,将自己已经微微抬起的左脚,放了下来。
待簪子将木楔挑松,谢思思才复又开口。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用自认为精妙的开场白,强行开启了个新话题:“那什么,我比你早醒大概一刻钟,你醒之前,我每次都听到礼官刚好在喊‘魂兮归来’,难不成你是被那一声招魂,喊回来的?”
“不是。”赵或言简意赅的否认。
谢思思:“……”
提前准备好的那句“这难道是你们嬴氏宗亲的什么天赋技能吗?”被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谢思思来回摇动木棂条的嘎吱声,有一下没一下的,为逐渐蔓延开来的尴尬气氛,打着节拍。
这扇窗户面朝东侧,大约是多有日照的缘故,状态要比北侧那扇好得多,谢思思才晃了几下,木棂条便落了下来。
她心下大喜,伸出头去,左右打望两眼,竟是半点儿没见守卫的踪迹。
谢思思一时间更是激动万分,觉得自己这是否极泰来了,赶紧又伸手去挑第二根木棂条。
却听身后沉默许久的赵或突然开了口。
“我是假死脱身。”
“假死?”谢思思登时瞪圆了眼睛,不由停了手上动作,转过头,看向赵或。
后者的眉峰蹙了蹙,显然是对谢思思的八卦劲头感到不适了。
谢思思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识相地又转回了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语速飞快地找补道:“那,那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下,你假死的事,和外面那群官兵有什么关系吗?”
又一根木条松了下来,她借着将木条放置到身侧的工夫,偷偷打量了赵或一眼,小小声地试探道:“毕竟……你是皇族宗亲……那些官兵无缘无故怎么会……”
“我假死之事,与当下诸事皆无关系。”赵或开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谢思思的发言。
顿了顿,他又道:“我也并非皇族宗亲。”
不是皇族宗亲,那为啥会官兵管你叫“嬴或”?
难道不是“嬴或”……是“淫货”?某种时代特色的骂人方式?
谢思思右手死死握着木棂条,硬生生将那声“啊?”咽回了肚子,重新从喉头挤出一个老实巴交的“哦。”
她已取下两根棂条,余下的木条早已失了相抵之力,松垮了许多,只消抬手一抽,便接连卸了下来。
处理好窗户,她搓了搓手,探了半个身子出去。
窗子距离院周的高墙大概两米远,朝左是后院墙壁,朝右则是一条古色古香的黑漆回廊,连接着后院的东室。
谢思思率先抬腿,翻了出去,一边四脚并用,一边自言自语般换了个话题:“你说我俩,前几次怎么就没想着试试这条路呢?这边窗子又好拆,还没人看守……”
“想来是心思皆系于后门了。”
赵或也一个飞身,紧挨着她落地,自然而然地答了句话。
谢思思半点儿没想到对方会接自己话茬,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转头去看赵或。却见那人风一样,从背后绕到了她身前,站去了东南侧墙角与回廊的衔接处。
他背靠墙壁,探出半个头去。片刻后,又二话不说,回身一把拉住了谢思思手臂。
“跟紧我。别死远了。”
他压低声音,发出命令。也不等谢思思回话,便猫着腰,顺着院子外墙角,快速朝后院东室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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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过去。
两人的左手边是院子外墙,右手边则是回廊。直径半米来宽的廊柱行列井然,倒是为两人的行动提供了不错的躲藏空间。
谢思思左手被拽着,一颗心脏早已堵在了嗓子眼,深怕不知何处又飞来只箭羽,取了他俩的狗命。
她不敢出声,只能屏住呼吸跟着弯腰,顺着手臂上的力道,目不斜视地往前跑。
还好回廊并不长,最多十几秒功夫,二人就成功穿过回廊,躲到了后院东室的墙后。
谢思思这才长舒口气,重新恢复了呼吸。她躲在墙后,小心翼翼地瞥向后院。
院子并不大,中央以草木灰为界,置着张素色木几,木几上摆着个代主受祭的木架,以及米饭、酒壶和一小块腊条。
奠席侧边,置着一把黑漆素瑟和一面悬鼓。只是此时,该在此处奏乐、吟唱的乐师和礼官都不见了,只一位身着素白窄袖袍的中年男子,正十分郑重地往正厅大门走。
谢思思隐约觉得不对劲,眯眼看向祭台左侧立着的一面长条形丧旗。
秦代治丧,奠席前都不立牌位,只立个木架,作为临时魂灵依附之所,代主受祭。而祭奠对象的身份,都写在那丧旗上。
此时只有习习和风,旗帜懒洋洋的摆着边角,其上的文字被藏起大半。
但谢思思仍然能从露出来的半面旗帜上认出,主人的姓氏,不是“赵”而是“嬴”。
这货果然藏了一手。
谢思思暗骂一句,心里却更觉不对劲儿。
她视线在院中飞快扫射,很快便察觉出了端倪。
那奠席,连个薄苇席都没铺,怎么看都是秦人野祭的最低标准。比起东厢房里堆着的那几箱子高逼格祭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不由看向赵或,对方似乎也正打量着那方奠席,眼中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这是书房。”
见谢思思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赵或用下巴指了指身旁,正向外高高支起的书房板窗:“中门的两个守卫面生,你现在这身素服孝衣,若是从书房前门出去,他们不一定能马上认出你。稍后有机会,可以试试。”
谢思思听得睁大了眼睛:“你对这里很熟?”
赵或瞥她一眼,没答话,只用眼睛代替嘴巴问了句“不然呢?”。
“你到底……”
谢思思还想追问,却听书房板窗内倏地传来一声结结巴巴地吟唱:“玄……啥……既……啥?火什么……重……明……”
突如其来的男音,吓得谢思思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一把捂住自己差点儿尖叫出声的嘴巴,看向赵或,用眼睛指了指窗户。
赵或回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自己猫着腰往窗户挪近了些。
谢思思心里第一时间打起了退堂鼓,伸头再往后院看去,想找找除了书房,还有无其他出路。
却见方才那位素白窄袖袍的中年男子,在大厅门口驻足许久,竟是一推门,进了厅堂。
他怎么进去了?我们前几次,都没见有人进来啊?
谢思思连忙转身去找赵或,压低声音急道:“刚才院子里那个白袍大叔进房间了!他之前应该没进过房间!”
“那是府里管家。自己人。”
赵或看也没看大厅方向,答得异常笃定。
谢思思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对方留下一句毫无波澜的“走,进去看看”,便径直跃进了书房。
谢思思却只觉自己被赵或握住的那只胳膊,随着对方的飞身一跃,不轻不重地被抬了一下,随即便见赵或已站在了书房里侧。再下一秒,她腰间又是一沉,自己竟也生生被“端”进了房间。
7. 《患难队友百事哀》(叁)
书房里并不安静,窸窸窣窣藏着些响动。
谢思思站在房间东北角的窗户前,视线一寸寸的侦查索敌,从房间西南角紧闭的硬木门,沿着四周墙壁,一路滑过鳞次栉比的书柜、边几,来到房间最里侧,距离自己仅两步之遥的四足矮榻。
房间陈设简单,一眼看去并无可藏人之处。窸窣的响动,就是从那矮榻左前侧,一具贴墙放着的大木柜后传来的。
谢思思不由往赵或身后躲了躲,左手臂一抬,食指一伸,小学生告状似的指向那具大木柜。
赵或早察觉了柜后藏着两只老鼠,也不着急干架,慢悠悠走向身前那张近半人长的矮榻,手指在案下一摸,竟是抽出一根小臂长的短刀来!
短刀青芒内敛,锋刃闪着凶戾的寒芒,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赵或手持短刀,脚下腾挪两步。随着一声破空锐响,刀尖便稳稳停在了案后,两个不速之客的面前。
谢思思这才伸头去看,案后蹲着的,竟是两个全身上下尽是补丁的中年男人!
两人脸上都灰扑扑的,头发披散着,身上的灰色短褐洗得发白,腿上的旧麻裤更是因磨损而显得格外邋遢——全身上下的装备,似乎都在向谢思思诠释,先秦时期“婆罗门标准”的村头闲汉是何物种。
此时,俩闲汉都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眼中的恐惧不似作伪。
“何人?”赵或阎王断案似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审判对象不是她自己,谢思思一时竟还觉出几分动听。
“草、草民长寿乡崇平里人,名石虏。”个子高一些的闲汉,虽然舌头打着架,还是鼓起勇气,抖抖嗖嗖地接了话。
他看了眼身侧的同伴:“这位是草民的同、同乡,田午。我俩,误、误入院中,一时出不去,才、才暂时在这儿歇脚。望大、大侠莫、莫怪。”
田午适时也开了口,声音里的颤意比那石虏更胜:“是是是是啊……大大大大侠莫怪……我我我我们不不不不碍您的眼眼眼。”
谢思思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憋住笑。
“误入”?“歇脚”?这词儿,一个个用得可真刑!
旁边的赵或却是面不改色:“手上何物?”
石虏绝对算是闲汉中有眼色、有胆识之辈。闻言立刻双手捧起手中的物什,恭谨递到了赵或身前。
赵或瞥了眼那人手里的东西,眼皮微微抬了下,伸手去拿。
旁边,谢思思的眼睛却已经瞪得像铜铃——那是一枚金闪闪的长方形青铜令牌,其上密密麻麻的纹饰铺满了整个牌面,不用细看,也知定是周朝才有的审美!
谢思思隐约嗅出些异样来了。
她赶紧贴上去细看,只见那牌面正中间,绘着副日月重光纹,与她刚才在东厢房铜镜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铜牌背面,则画着几个圆润、歪斜的大字。谢思思只识得是金文大篆,却认不出具体是何字。
但她知道,上面的文字不妙,很不妙,非常不妙!因为面瘫如赵或,都看得皱了眉!
“写了什么?”她凑近了,小声问。
赵或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多少带点儿对文盲的鄙视,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玄德既晦,火德重明。“
”玄德既晦,火德重明……“谢思思低声复诵那句文绉绉的言语,大拇指在下颌上来回摩擦两次,口中又念念有词,“夏木、商金、周火、秦水……”
倏地,谢思思眼中金光乍现!
“这是周朝要复辟啊!”她低呼出声,语气中没有半点儿惶恐,反倒尽是发现线索后的兴奋。
地上的两个闲汉却被吓得同时一激灵,软软摊倒在地。
石虏率先高呼道:“冤、冤枉啊,大侠!这牌子是小的从桌案的抽屉里寻到的,和我俩无关啊……”
那人的哭喊声立时打破了后院的宁静,谢思思心头暗道不好,再想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
田午也加入哭嚎:“是呀,两位大侠,我俩今早才从茅厕背后的狗洞钻进来的,可出去时,狗洞竟被堵了,我俩才躲这里的……“
屋外,熟悉的哨声传来。谢思思与赵或对视一眼,同时都又靠近了对方半步。
随即,赵或再次发出命令:“去关窗。”
“啊?”谢思思的眉头平平地向上轻轻抬了抬,嘴巴微张,露出一张标准的疑惑脸。
赵或面前刀光晃了晃,挽了个戾气十足的剑花,人已朝着书房门的方向走去:”周朝残孽,我活一次,便要杀他一次。“
看来这赵或,不是复辟党……
谢思思一边暗自揣测,一边转身,抓住了向外掀起的板窗,往回一拉,室内立刻便暗了下来。
窗外已有脚步声传来。她摸索木闩的手,不由生理性地开始发颤。身后哭嚎不停的两个大汉,也觉出了不对劲儿,对视一眼,老实地闭了嘴。
将木闩插入卡槽中,谢思思转身就朝门后贴墙而立的赵或跑。
“站我身后。”昏暗中,赵或将她拉在了身后。
谢思思心脏砰砰直跳,顺势靠墙站着。扶在墙上的手哆嗦个不停。
“二十一世纪是何地?“
忽的,赵或的声音,透过他宽大的胸背,再次传了过来。
这NPC,怎么比我这PLAYER还不入戏?
闻言,谢思思眨了眨眼睛,心里暗暗吐槽,指尖的颤抖却慢慢缓了下来。她理了理思绪,科普道:“二十一世纪不是何地,是距离当下两千多年的后世。“
赵或的背脊明显僵了一瞬,片刻又放松下去:”那社畜是何?后世的一种奴隶吗?“
“……”
谢思思小小的沉默,藏着大大的心痛。
“算……算是吧。”她摸了摸鼻尖,“日出上班,日落加班,劳碌一生,也不过换得几平米的小地方。”
什么”上班“、”加班“,赵或自然是听不懂。他的头侧了侧,微挑的眉尾,展示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你家地,不是自己的吗?“
谢思思差点儿气笑了,正想吼一句“你这么聊天很不礼貌”,便听得哐当一声巨响,故意未上锁的房门被踹开了。
玄服皮铠的官兵端着一把轻弩闯了进来:“在这……”里。
与赵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官兵对着院外大吼一声。可嘴里的话还没喊完,就被赵或猛地扯到了门后,锋利的短刀自肩部斜斜插入,溅起一束殷红。
几滴温热撒到了谢思思脸上,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尖叫呼之欲出,却被门外簌簌飞来的箭矢生生打断了。
“噗——噗——”几声箭簇入肉的钝响后,被赵或当做盾牌挡在身前的倒霉官兵,发出了人生最后一声痛呼,彻底毙了命。
呼吸虽没了,使命却还没完成。只见赵或一把扶住他逐渐脱力的手腕,朝着门外探头探脑的官兵,射出一发弩箭。
下一瞬,那官兵便捂着眼睛,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若不是为了收集情报,谢思思简直想直接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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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自己。
可赵或偏偏还回退到门后,低声发出参战邀请:“会上弩箭吗?”
“不……不会。”谢思思的舌头在嘴里搅了搅,才勉强回了话。
赵或微微侧头瞥她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嫌弃”。
正此时,窗户方向发出“吱呀”闷响,显然是有人想破窗从后包抄。
赵或鼻端泄出一声轻嗤,将手里尸体往地上一扔,竟是直接探出身去。
又是一轮弩箭齐射而来,赵或却是闪身到了门的另一侧,避过了所有攻击。
“跟紧。”
待七八支弩箭唰唰落地,他手中短刃寒芒一闪,拉着谢思思,就借着攻势的真空期,冲出了书房。
谢思思再没忍住,尖叫一声,踉跄跟了出去。
“别冲……动”
她作势想拉住对方,却见赵或已是鬼魅般闪现至三步开外的一个官兵身前,一刀抹了对方脖子。
立时,所有官兵像是被上了嘲讽,十几把弩箭,齐齐对准了单枪匹马冲阵的赵或。后者却是在地上轻盈一滚,拾起了刚才瞎眼官兵掉落的一把弩箭,一个翻身,又射穿了另一个士兵的喉咙。
待他再想冲向下一个猎物时,剩余士兵手里的轻弩,已是陆陆续续重新架好了木羽。
弩弦震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三支弩箭疾射而来,赵或左侧衣袖处炸开一团殷红。
他眼中凶光乍现,竟是硬生生躲过另外两箭,冲将上去又捅穿了一个士兵的心脏。
谢思思脚软得似煮过的面条,眼睛却像开了4K高清录制模式,一眨不眨地观测着在场每一个细节。
“6、7、8、9、10、11、12……十二个官兵,两个门卫,用的还是同一种弩箭。”
她来不及思考,只飞速收集着信息。下一刻,却见赵或脚下一个趔趄,捂住了大腿。
与此同时,更多的轻弩被端了起来,指向地上的赵或,也指向了他背后的谢思思。
谢思思大吼一声“过来!”,腾身飞扑向赵或。
可这头的赵或,不知是杀红了眼,还是真觉得自己“还能操作”,非但没退,反倒将手中的短刃在空中猛地一斩,格挡开两只极射而来的弩箭。
他杀神附体似的,将腿上弩箭重重一折,还想再战,却被身后从天而降的队友按在了地上……
“别……”谢思思想说“别拼命了,老实死吧”。但电光火石间,她终究没能捋直舌头,只能死死抱住对方的腰,用最生硬的方式保证作战计划的顺利执行。
地上的赵或猛地被强行收了攻势,手指关节来回挣扎几下,终是没伸手掰开谢思思的禁锢。
旋即,只见他右臂一撑,竟是转过身子,横抱着谢思思在地上滚了两圈,堪堪又避开了几支弩箭。
谢思思吓傻了,呆愣看着对方。
却见那人腕劲儿一吐,将手中短刃猛地甩出,稳稳插在了一个端弩官兵的胸口。这才“收功”似的,卸了全身的紧绷。
“缴械”即投降。
谢思思知道,这人是准备配合自己验证关于记忆保存的猜测了。她紧紧闭上眼睛,死死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弩箭的破空声再次传来,痛苦如约而至。身旁男人的声音随之响起。
他说:“二十一世纪的来世之人,皆多白发?”
那叫少年白!二十一世纪牛马的熬夜勋章!
谢思思在心里狂骂一句没礼貌,终于在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8. 《十次生死两茫茫》(壹)
嬴或。
赵或。
管家。
复辟党。
狗洞。
轻弩。
……
无数碎片在谢思思脑子里拼合,又撞碎。
如今,她也是有过两位数死亡经验的“老死人”了,大脑似乎也逐渐适应了被死亡支配的恐惧,没有了最初几次重置时,那种近乎混乱的痛苦。
虽然身体还被横冲直撞的痛感辖制着,但脑子却已能启动思考了。
她眉眼紧闭,蜷缩在蒲团上,静静等待疼痛感一点点从脑中抽离。
右手手指张开又捏紧,来回开合了两次。
“竹简……不在了!”
谢思思心凉了半截。她临死前,忍着剧痛从袖中摸出来的,记录着时间线的竹简没有跟着她重置!
竹简上的时间记录,她早已铭记在心。令她眉头紧锁的是——卡不了bug,不就带不走东西了?
“命运给我开的玩笑,我一个也没笑……”谢思思在心底哀嚎一声,强行撑起了余痛未消的身子。
她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收拢注意力,将目光挪向了那口漆黑棺椁。
男人此时正安静地躺在一席素绢上,身着白色深衣,半点呼吸也无。确实是一副漂亮男尸的模样。
可再仔细端详,男人的面色虽白,却不见灰败;胸口处,似乎也极浅极浅地高低起伏着。
“传说中的龟息之术?”
谢思思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随即一拍棺椁侧沿,有些无语地低声质问:“赵或啊赵或,你到底是什么人?”
背靠神秘组织“墨渊阁”、改嬴称赵、假死脱身,却又还如此仇视复辟党……
一部落魄贵族蛰伏江湖,封心锁爱,拉扯算计的权谋大戏闪过谢思思脑海,虽连不成线,却也在她心渊深处,激起千层波涛……
察觉到思绪跑远,谢思思摇摇头,重新倾空脑中的狗血废料。她背靠在棺椁侧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起棺椁边缘。
先不管赵或这个NPC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我现在至少搞清楚了,门外那群玩弩的官兵,应该就是复辟党阵……
“不对啊……”谢思思皱眉,敲击棺椁的手指顿了顿,转而扶住了下巴,“那群人皆梳秦兵偏髻,身披制式甲胄……如果他们是复辟党,为何会穿秦朝正统官兵的衣服?”
谢思思转头瞥了一眼双目紧闭的赵或:“是你在骗我?还是我搞混了什么?”
问完,她干脆蹲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棺椁下的矮榻上,拿起手中的青铜簪,在夯土地上戳出两个浅浅的圆点来。
“总群拿之,现在来看,我和赵或暂时是一个阵营。”她圈了圈左边那个点,继而又看向右边那个点,“那弩的疯子官兵是另一阵营,且按照赵或的反应,他们应该属于复辟党。“
随即,她又在旁边,再画出一个虚虚的圈:“但如果那群官兵,不是复辟党,这个院子里,就还存在有第三股势力……”
簪子在地上顿了顿,又把那个虚虚的圈叉掉了:“这个我暂时还无从考证。我现在能做的……”
谢思思收回簪子,脑子里闪过管家推门而入的背影。
赵或似乎极其肯定他是自己人……但为什么前几次他都没进来过,偏偏上次就不一样了?是什么让改变了这人的行动轨迹?
谢思思两眼直勾勾盯着大门,思绪飞转,口中喃喃自语:“现在后院被封锁,想要从前门出去,估计得找人帮忙才行。当然,也可以试试赵或刚刚说的办法,看看能不能凭着这身孝服,从中门溜出去……”
正想着,她眼中灵光乍现,一撑大腿站了起来,露出一副“浑身充满了力量”的表情。
谢思思看了眼棺椁里躺着的人,转身走向桌案,磨墨写字:别乱动,我去前院探探路。
笔落,她将竹简往赵或身上一扔,径直钻进了东厢房里。
从东厢房的窗户翻出来时,乐声还在继续。
谢思思探头去看,两个乐师和一个礼官正或坐或站在后院奠席旁,沉浸在自己的文化氛围之中。
没了厚重墙壁的阻隔,这次谢思思能听清那礼官的唱和声了: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
踩着那些个不死不活的节拍,谢思思照着赵或刚才的路线,绕着廊柱,偷偷摸向书房方向。
方才被赵或拉着一路躬身狂奔,谢思思没来得及细看中门。现在她才注意到,中门门口确实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和后门守卫一样的麻布短褐,手上端着的弓弩却与方才的官兵如出一辙。
之前也是后门的守卫,吹响口哨才引来的官兵。如此看来,守卫和官兵应该是一拨人!
虽然想不通,那身行头是如何搞来的,但谢思思开始有些确认,那群官兵就是复辟党了。
角落里,她朝着中门方向,勾起了嘴角。那是计上心头的信号。
乐声遮掩下,书房显得尤为寂静。
谢思思翻窗已逐渐变得熟练,只见她右脚一抬,左脚一蹬,便跨上了窗沿,滑进了里间。
“石虏、田午,你们俩给我出来!”
谢思思心里早排练过,一落地,便冲着大柜方向先发制人。
静默片刻,两个汉子从门后的书柜前,转过了身来。
“你是何人?”石虏先靠了过来。
谢思思有点儿尴尬,面上却还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模样,学着赵或方才的动作,往案几下一摸,抽出了那把威慑力十足的短刃。
“我是何人?”谢思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俩钻狗洞进来的时候,没问清楚我是何人?”
她将短刀刀尖指向石虏,刀尖轻轻晃了晃,闪着金属特有的凛光。
两个闲汉显然是被唬住了,相视对望一眼,都没敢妄动。
又听谢思思道:“牌子给我,饶你们条狗命。”
“什、什么牌子?”
谢思思感觉自己装逼被雷劈,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但形势逼人,不容她露怯。
她只能拿着短刀,在二人面前点了两下,尽量高深莫测地命令道:“此处,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不想死,就站去角落。”
语毕,二人果然照做。
谢思思长舒一口气。走向矮案,打开抽屉摸索起来。
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的正是那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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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玄德既晦,火德重明”的令牌。
谢思思飞速收起令牌,余光瞟见石虏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过来,眼中贪婪之意翻滚。
见状,她思忖片刻,干脆掌心一摊:”想要?“
两个闲汉几乎同时点点头。
谢思思使出毕生的“阴阳”功力,尽量笑得嘲讽:“看到上面的错金铭文了吗?周王室的东西。你俩前脚拿着出去,后脚就是‘具五刑''。”
说话间,她刻意将那牌子往前递了递,果然见得石虏与田午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后退。
谢思思这才收回手,摆出副正直模样:“躲一边去吧。官府办案,非必要也不想牵扯你们这些普通百姓。你俩在这儿躲着,莫要出声就行。”
此话一出,石虏与田午表情有了几分异样,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哈腰挪向了角落处。
谢思思整个心思都在那牌子上,半点儿没看出两人表情的微妙,只在心底暗自夸了夸自己,便不再看他们。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开门,从书房走了出去。
从书房出来,便是回廊,一路延伸到中门。
几乎是谢思思踏出房门的那0.01秒,中门处,正对她而立的门卫就将视线扫射了过来,手掌随即朝背上的轻弩摸了摸,俨然一副一级戒备的模样。
谢思思胸中如擂鼓,背脊却是镇定地挺了挺,直直迎上了那人的目光。
横竖就是一死。当我不怕死的时候,死亡便无法控制我!
她不着痕迹地长舒一口浊气,踏着期期艾艾的乐声,心底莫名翻涌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苍凉。
刚迈两步,却听“嗡”的一声泠然长振,二十五弦猝然齐鸣,惊得谢思思脚下一顿。
再抬头时,一声故意扯长音调的“魂兮归来——”荡漾开来,院中立时变得落针可闻。
刚才几次,第一首奏乐结束时,乐师有扫弦吗?
谢思思心下慌乱,一时有些不能确定,抓着令牌的手指不由紧了紧,脚下却是一鼓作气加快了脚步。
沿着回廊,转一个弯,守卫黝黑的脸便开始在谢思思眼前逐渐放大。
她死死咬着牙冠,不敢露出半点儿怯意。右手指头在令牌上紧紧攥了几下,强压下指尖不受控制的微颤,才终于鼓起勇气,撩起半截儿衣袖,亮出了令牌一角。
牌身在阳光下映射出闪闪金光,照得那守卫眼中登时一亮。几乎只迟疑了半刻,那人便心领神会似地朝谢思思一点头。
这一点头,谢思思可太熟悉了!这妥妥就是与同项目组普通同事打招呼时的标准问候方式——疏远但又礼貌,且又带点儿社畜间惺惺相惜的尊重……
谢思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了对方一个礼貌颔首,随即飞快收了牌子。
她克制着往院外张望的冲动,故作镇定地继续步迈,顺便还转头再看了眼后院的琴师。
只见琴师端端坐在素瑟前,纤细手指如翩翩蝴蝶,在琴弦上端来回舞动了两下。下一刻,他食指指尖一绷,中指随之发力,竟是弹出了一个音符!
一曲《蓼莪》从他指尖倾泻而出,砸进谢思思耳中,将她砸了个趔趄。
——这一次,琴师竟是没有休息,径直奏响了下一曲!
9. 《十次生死两茫茫》(贰)
乐声似乎比之前几次都还要凄厉几分,像一把闪着锐光的利刃,一寸寸摩挲过谢思思的皮肤,不知何时会带起一片惊心血肉。
谢思思低头,强行掩住了脸上的惊恐,才后知后觉自己背后衣衫已然湿透。
她死死攥着令牌,花了好大功夫,才稳住脚步。随即却又是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想:看来这院子里,确实不止两个阵营!
紧接着,各种想法便不受控制地涌上谢思思心头。她既想回撤,搞清楚那乐师是个什么情况;又想要赶紧伸长脖子,瞧瞧前院的形势;或者干脆一鼓作气,找机会看看,如果甩下那赵或,自己从前门出去,是不是也算通关?
纠结之际,那个跟谢思思点过头的守卫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可有何变故?”
思路打架的谢思思被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尴尬一笑:“词曲动人。”
没曾想,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被她这句随口胡诌,戳中了心扉。脸上的严肃顿时化作隐忍与委屈,随着曲子的节奏,低低唱了句:”哀哀宗周,生我养我……“
他随后抱拳一礼:“没曾想此番伟业,还有女中丈夫,实乃我大周之幸!”
对方态度陈恳,感情真挚,一时竟把谢思思都说得有些热血澎湃起来。她不知如何接话,只扯出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其实想说:你我皆是中华民族的接班人!
忽而,又是“呱——呱——呱——”三声古怪鸦叫传来。
面前门卫立刻收了面上情绪,与谢思思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站回了原位。
谢思思不知道对方眼神里的意思,想问,但也知道问不得。只能借着机会朝那人点点头,转身顺着来时方向撤了回去。
依那门卫的反应,这三声古怪的乌鸦叫,肯定没那么简单!她决定至少先搞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谢思思顺着回廊往回走,没进书房,而是一路沿着回廊,绕到了书房后墙,守卫看不见的位置。
她躲在一个廊柱后,偷偷朝院中打量,不多久,果见那管家走了进来。
“前院西室备了茶水,列位可移步,休息片刻。”管家低低地张罗一声,乐声便停了下来。
院中三人齐齐起身,冲着管家虚虚行礼,随即互相寒暄起来。
交谈的内容无甚稀奇,但谢思思仍旧眯起了眼睛:“原来乐声是因你而停。这么说来,每次那乌鸦叫完没多久,你就进来……”
她眼神在那管家身上来回逡巡,那阵仗,似要用目光在那人身上酌出个窟窿来。
只见中年管家全身皆白,头上亦用白布裹髻,显得面上尽是憔悴。
可他脚上蹬着的麻履却让谢思思挑高了眉头——那鞋底上,沾着一圈红泥,几乎不用细看,便知这人定是才从别的什么偏僻地方赶回来。
家里治丧,身为管家偏偏还要去不知哪里的泥地里折腾,谢思思不管如何想,都不觉得他是赵或口中的“自己人”。
思及此,她不再多做停留,蹲着身子便快步朝北侧正屋跑了回去。
利落地翻过直棂窗,谢思思在冲进大厅前顿住了脚步。
“希望‘生物锚点’真的一直有用……如果我进去,赵或那杀神又阿巴阿巴,我是真的会……向天怒骂五千年……”
她如此想着,先双掌合十朝天空拜拜,然后才偷偷朝着大厅探出半个头去。
大厅中,刚醒来不久的赵或正站在棺椁前,仔细参悟着谢思思留下的竹简。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谢思思探头探脑的打量,他倏地转过头来,眼中没有前几次那种警惕,分外松弛地笔挺立着,不温不火地叫了句:“谢姑娘。”
谢思思心中的大石头随即落地。她点点头,喜滋滋朝那人走,下一刻,却见那人将手中竹简,写字那面冲向了自己。
“谢姑娘,所画符咒为何意?”
“……”
谢思思觉得自己真傻。
想不通,几分钟前的自己,到底缺了多大个心眼,才会想着给这秦朝NPC留言?
“符什么符,这是我们的文字……我忘记你看不懂了。”她走过去,一把抓过竹简,丢在一边,转而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刚出去了一趟,发现你说的那个管家,有蹊跷!”
赵或的眼神,随着被抛起的竹简,一同落在旁边的矮榻上。沉吟片刻,他才回道:“李叔跟我快十年了,不可能有问题。”
“可我刚出去,三声乌鸦叫一响,那中门的守卫面色都变了,随即那李叔就进来了!你能说其中没点儿问题?”谢思思压低声音,据理力争,“而且我还注意到,他脚底上沾着红泥。你一个主子办葬礼,他一个管家不在院里操持,跑去泥地里混什么?”
谢思思看到赵或的喉结滚了滚,却是没说话,正琢磨着对方到底是不屑争执,还是默认了自己的推测,却倏地胳膊一紧,被对方拉到了房间大门旁侧。
赵或沉默着,右肩虚靠着墙壁,半侧着身子,视线稳稳落在大门上。谢思思站在赵或左后方半步开外,从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能跟着屏气凝神,静观其变。
随着“吱呀——”一声响,身侧木门翕开半扇,夯土地上立时被割出一道三角形的狭长亮色豁口。
一抹素白衣角钻了进来,是管家推门而入了。
他又进来了!
谢思思心里暗惊,眉间蹙地皱起,却见对方微微低头,略微佝偻着身子,径直朝屋中央的棺椁行去。
中年人步履不快,借着门口的光亮,谢思思注意到,他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脸上虽无泪痕,却几乎将悲怆化成了实质。
“李叔。”门侧阴影里,赵或唤了一声。
管家李叔似乎吓了一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脊背绷紧,猛地朝声音方向转过头来。
但震惊大约只持续了半秒,李叔便回过神来,嘴唇颤了颤,半是不确定,半是凄婉地喊了声:“公子……”
谢思思只觉那声音里,二分疑惑、三分恐惧、四分责备,还有一分欣喜。很明显,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再听到自家过世公子的声音。
赵或却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径直问道:“外间如何?”
“这……”李叔面上浮起些犹疑。此时,他恰巧立于三角形光亮的尽头,浅淡的晨光,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暗淡的影子,烘托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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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感。
仿佛是慢动作回放似的,他扫了眼半开着的大厅门,像是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很是谨慎地把门关上了。
“周先生昨夜得讯,即刻便至,一直在替您奔走料理。无影他们半夜也来过,但周先生怕生事端,没让他们进来。还有蒙将军他们,也是未等天明便已前来,现在也还在前院守着。至于吕相那边……”李叔压低声音,娓娓道来。声音里带着些颤意,似是还未从大悲大喜中走出来。
正说着,尖利的哨音再一次划破了院中寂静。
“发生何事?”李叔垂放两侧的手抬了抬,作势便要开门去探究竟。
“无妨。”赵或一把按住李叔的肩膀,语速加快了些,“你可知这院中守卫从何而来?”
此话一出,李叔有些耷拉的眼眶竟是红了。
“公子喜静,府上无人。此次突遭变故,还是周先生从自己府上调了些小厮、守卫,才勉强草草办了如此一个简陋仪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胸前衣兜里。
谢思思警惕地朝赵或身后躲了躲,定睛再看,对方竟是掏出朵黄蕊白瓣的野花来。
“也幸得有周先生帮助,老奴今晨才能寻机去城外转悠一圈,为公仔采得飞蓬一株。如今公子既醒来,日后便可自行赏花了。”李叔语气里尽是感叹。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拿这蓬草来祭奠死人,倒也应景。
谢思思看着管家手里的飞蓬,心中的防备已撤下大半。她又扫了眼对方脚底的红泥,不由从那脏兮兮的鞋底,品出几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辛酸来。
然而,当事的黑发人却是语气未变,冷冰冰地质疑道:“周牧府上之人?为何我未曾见过?”
闻言,对花煽情的管家面色不由一变,看向赵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慌张:“啊?或、或是周公子从别的府上借的?”
周牧?
谢思思也竖起了耳朵,她想起了赵或在后院墙体被射死前的未尽之言——“我脚下的包袱里,有墨渊阁的令牌,无影他不知道我假死的事,只有周……”
她连忙追问:“就是那个知道你假死的人吗?”
赵或淡淡“嗯”了声,视线缓缓平移向大门,院外已隐约传来些错落有致的跑步声。
屋内的谈话结束,李叔这才像是终于腾出些心力,看向在赵或身旁伫立许久的谢思思。他试探着问:“这位姑娘是?”
赵或没有回话,徒留谢思思与那李叔四目相对,阅读对方眼中的复杂。
什么样的复杂呢?
既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也有“养得明珠数十载,竟被凡夫捡拾去”的扼腕。
看得谢思思,莫名生出股被男同学家长误会的尴尬。她只能扯出一抹局促的笑,回对方一个“放心吧,你家猪没被我这白菜拱”的眼神。
谢思思不知道李叔有没有看懂自己的眼神,来不及细究,便见那群再熟悉不过的弩兵冲了进来。赵或上前一步,将她和管家挡在了身后。
一刹那,管家的眼神更复杂了。
谢思思只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眼一闭,牙一咬,径直抱紧了前面的男同学……
10. 《可怜白发死!》(壹)
谢思思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上,借由逐渐消缓的疼痛,拂去杂念,冷静整理线索:
琴师为什么提前奏乐?
管家之前为什么没有进房间?
三声乌鸦叫是什么意思?
周牧又是什么角色?
……
因疼痛而紧握的左手手指依次展开,配合有些滞缓的大脑梳理思绪。
方才那次循环,已知的变化,只有谢思思自己。难道是琴师察觉了什么端倪?
那琴师面朝书房而坐,看似醉心艺术,但若本就存了要收集情报的心思,谢思思从墙角溜进书房的动静,就不一定能瞒过他的眼睛了。
甚至,细细想来,坐在那个位置,也不是没有机会,窥见谢思思朝着门卫亮出的令牌一角!
可明明察觉到了可疑,偏偏不喊不闹,反倒一味弹琴,是个什么意思?
谢思思脑中再次奏响琴弦齐鸣的铮铮声,如今冷静下来,她几乎可以确认,之前几次,绝对没有过那段突兀的扫弦动作。
“我赌五毛钱,这琴师,肯定是在给什么人报信。”谢思思在心里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也就是说,这院子里,势必还有除了复辟党以外的势力!”
但如今,这势力到底是敌是友,还尚不明确。谢思思默默弯起左手大拇指,为心中的困惑做了个标记。
随即,她脑中又闪过管家的背影。
如果真存在第三股势力的话,那管家还属于我们这方吗?她在心里默默发问。
管家李叔前几次都没进过房间,但偏偏这两次又都推门而入了,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的行为路径?
难道是前几次,在门口听到了哨声,跑去看热闹了才没进来?
谢思思猛地想起李叔听闻哨声后,作势要开门一探究竟的样子。
但她随即又否定了自己:李叔第一次推门时,我和赵或躲在书房后,那会儿也还没吹哨呢!
一时没了思路,谢思思只能又弯起食指,轻轻搭在拇指上,再做一标记。
她旋即开始回忆那三声乌鸦叫。
“呱、呱、呱。”谢思思压低声音,试图模仿那叫声,声音沙哑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乌鸦,竟也模仿出了七八分神似。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声音透着些古怪,如今看来,怕是有人刻意发出的声音,在释放什么暗号。
会是什么暗号呢?
她左手的中指也向掌心弯了弯,随即又张开来。
“会不会是乌鸦声引来了哨声呢?”谢思思回忆起竹简上的时间表,“8:12乌鸦叫后赵或醒,8:18乐声停,乐声停后大概2分钟哨响。换句话说,在没有提前招惹守卫的情况下,乌鸦叫后8、9分钟,哨声就会响!”
“哇,不愧是我。”她嘴角苦兮兮地向上翘了翘,将食指又弯了下来,“这还真是牵强附会的猜测呢!”
此时,身上的疼痛已几乎散尽,谢思思将左手举到面前,晃了晃。
蜷缩起来的三根手指,每一根都代表一个她认为现阶段重中之重的问题。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被多次提及的——
“周、牧。”
谢思思看着自己翘起的无名指,慢慢念着周牧的名字,似在用声音琢磨其中深意。
他知道赵或假死的事,又调派来了复辟党作守卫,光凭这两条线索,感觉就已经把幕后主使的答案写我脸上了?
谢思思叹了口气,换了个坐姿:可听管家的意思,他不仅尽心帮赵或料理后事,还非常有大局观地赶走了‘无影’……赵或之前专门提过,‘无影’不知道他假死的事,既然专程把此事拿出来说,就说明这‘无影’十分重要且亲近。那周牧有能力、有立场不让他进院子,就说明周牧各个层面,都比那‘无影’还重要几分……
“巴心巴肝料理后事的,亲信中的亲信,会是对家吗?或者是尚不知道目的的第三股势力?”谢思思挠了挠额角,感觉自己简直要长脑子了。
算了,懒得再想,回头直接问问赵或吧!
她将无名指也蜷缩了起来,随即又勾了勾小手指,自言自语的拔高了声音:“对,还有他姓氏的问题……得一并盘清楚了!”
一顿分析下来,谢思思五根手指蜷成了拳头,五个谜团也绞成了死结。她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只要解开这些秘密,她就能找到打破循环的办法。
紧接着,谢思思手臂一撑,站了起来。视线看向大门外,挺了挺胸,强迫自己换了个思路:“接下来,该如何操作呢?”
仿佛是为了回答自己的问题,谢思思先转身,面向北侧直棂窗方向,无比确认地摇了摇头:“后门肯定行不通,只能考虑从前门走。”
她随即又面向前门,食指隔着紧闭的大门,朝中门方向虚虚一点:走前门,就得先过中门。现在来看,我应该是能轻松穿越中门的,但赵或,十有八九不行。专门派来杀他的人,至少知晓他的画像吧?就算不知道,也肯定会对路过的男性提高警惕。
所以现在的卡点应该是在中门上。
留给谢思思的选择似乎很多,她攥了攥拳头,再次快速盘算起来:
最简单的,大概就是谢思思自己拿着令牌“单飞”。但如今这局势来看,她独自冲出小院,算不算获胜还两说,不值得为此死一次来验证。后续随便找个机会试试便是。
最抽象的,是她以“周朝复辟党第一巾帼”的身份来“保释”赵或。赌一把在场所有复辟党,不仅不知晓自己的刺杀目标长啥样,还互相都不知道同项目组的同事长啥样……
最稳妥的,至少是谢思思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是找管家李叔帮忙。这人身上,虽还有疑虑未解,可他掏飞蓬时的动作却还历历在目。而且,身为管家,想要支开守卫,肯定比谢思思要容易许多。
思及此,谢思思不再犹豫,转身冲向东厢房,准备提前去找李叔。
她轻车熟路地卸了直棂窗条,半个身子刚探进去,又猛地缩了回来。
——厢房与后院相连的转角处,一个老婆婆正蹲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着院中的情况!
老婆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谢思思缩在窗下墙角,心跳猛地加速,前序几次瞥见老婆婆时的场景,飞速撞进脑海,激得她脑仁都隐隐作痛。
谢思思印象里,与老婆婆打过两次交道。
第一次是在后院墙头上,她被赵或吊在半空中,那次《蓼莪》已经奏响,老婆婆是在后院的西侧散步;
第二次则在后院地上,她趴在赵或身上,也是《蓼莪》奏响以后,但老婆婆却出现在了后院东侧。
不过第二次,谢思思他们闹出的动静挺大,把爱看热闹的老婆婆吸引过去,也不无可能。
她扶着墙,缓了一口气,等脑中的嗡嗡声散去,才重新聚拢神思:这次拆窗的时间,应该比以往两次都要早些。难道这个时间,老婆婆本就应该在这儿?
她一边分析,一边再度伸头去看。
恍惚间,一双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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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发皱的眼从谢思思面前掠过——老婆婆似乎也刚好回头瞥了一眼!
老人特有的深陷眼窝,浑浊中透着些青白死光,吓得本就紧绷的谢思思差点儿叫出声来。
对方却似没注意到谢思思,只往身后空旷的过道瞥了一眼,又转头重新注视起后院的情况。
她没看见我?
谢思思猛地蹲下,躲在了墙后,心脏扑通直跳,撞得她指尖发麻。
她还欲起身,再看一眼,却听窗外,第一首乐曲已然进入了尾声。
“这么快?”谢思思吃了一惊,半蹲着身子跑回大厅门前,飞快看了眼刻漏,指针正在缓缓移向辰时五刻初,确实差不多是第一曲结束的时间。
可那老婆婆为何还在窗子旁边?
谢思思脚下一顿,忽觉心脏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难道老人家刚才其实注意到我了?
只是装作没看见,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才比往常多待了一会儿?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思思脑中各种思绪剧烈震颤。
下意识攥紧手中簪子,想要直接冲回东厢房一探究竟。
可待她再转身朝向东厢房时,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缘着脊背攀了上来。
一时间,大厅内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昏暗起来,谢思思只觉脑海中,原本有些模糊的老人脸,隐约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理智上,谢思思自然晓得,那老婆婆不是什么牛鬼蛇神。虽然几次都没来得及看清长相,但人老人家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行于春风里,不可能突然就变了画风。
可一个诡异空间里,倏地出现一个行为古怪的老太婆,阅鬼片无数的谢思思一时间,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她想起地上躺着的那几根直棂窗,脑子里瞬间全是老婆婆如同“贞子”一般,从窗户窟窿慢慢爬进来的样子。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
谢思思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朝东厢房走,一边却又不自觉地将身子往正中间的大棺椁靠了靠,好似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房中最不吉利的物件,反倒最能保护她。
她脚步极慢,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张苍老的脸从那门里探出来。
然而,待她走进,敞亮的东厢房里却是半人也无。
直棂窗条还按原来的样子散落在地上,不像有人入侵过的样子。
谢思思回头再看了眼棺椁,攥紧手中的青铜簪,抬步又朝窗口挪去。既害怕老人在窗口守株待兔,突然从空洞处探出头来逮住自己;又更害怕对方若无其事地还在原地,打破她此前的所有规则推理。
但无论怎样,谢思思势必得去看看,确认下老婆婆到底是敌是友,还是纯背景板的NPC。
然而,谢思思害怕的事情都没出现。
老婆婆既没等她,也不在原地。
窗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仿佛从来没人来过……
谢思思长舒口气,慢慢退回东厢房的门口,有些心有余悸,又难压欣喜地做出判断:“看来,这老婆婆,十有八九也是什么间谍的角色。”
只是,这老婆婆既会窥探乐师一行,显然就不是那乐师的同伙——那这小小院子里,难道还有第四方势力不成?
这念头刚在脑海里成型,谢思思就朝着45°的虚空,无声鼓掌。
“这本子妙啊!”她在内心深处咬牙切齿地赞美,“只是,再妙下去,我就不妙了……”
11. 《可怜白发死!》(贰)
“呱——呱——呱——”
三声乌鸦叫再度响起,谢思思背靠着棺椁,削尖了耳朵听着。
“呱——”
“呱——”
“呱——”
……
她再次试着压低嗓音模仿,越学就越认定,那声音里,人工痕迹明显。
“谢姑娘……可还好?”棺椁里冷不丁传来赵或的声音,带了些不该有的关切。
谢思思脊背一僵,没答话,只面上腾起一阵尴尬。
“白发都添了不少。”赵或却是不依不饶。
“那都是愁的!”谢思思转身,轻斥回去,并送上一记“闭嘴吧你”的大白眼。
赵或却似对这个话题分外感兴趣,眼睛在谢思思头顶来回打量:“来世之人,双十年华即生白发?”
年近不惑的谢思思:“……”
不要以为你说话好听,就可以如此不礼貌了啊!
她一拍棺椁侧沿,怒道:“你要是天天八点上朝,十点下朝,你也少年白!”
闻言,赵或万年不变的脸上,眉峰略微挑高了些。
谢思思见他如此表情,心中更是大痛:看看!二十一世纪的牛马生活,都能震惊古代冰山男一万年!
然而,却听赵或道:“你们女子也上朝吗?”
上朝吗?
谢思思琢磨片刻,忽觉自己晨起点卯、升堂开会、夜批公文的职场生活似乎确实与上朝无太多差异。
遂点点头道:“是啊,我们倡导‘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还想再介绍两句,忽听外面的乐声响了起来。
“哎呀,没工夫聊这些了!”
谢思思一挥手,强行换了个话题:“我仔细琢磨过了,要想出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李叔,把中门的两个守卫支开。”
“嗯。”棺材里蜷膝而坐的赵或,微微颔首,指尖却点了点棺椁侧沿,释放出些许犹疑。
“不是……你之前不是很确信李叔是自己人吗?”时间紧迫,见他举棋不定,谢思思就不由有些着急,“而且我刚刻意看了,那些弩手,射箭时也没放过李叔。”
赵或始终没有温度的眸子扫了过来,直直对上谢思思的视线,瞬间浇灭了她的急切。
他缓缓开口:“也没放过你。”
“啊?”谢思思一时没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只感觉有那么一秒,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视线里,面前男人冷冰冰的眼神里,似乎晕开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去,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在袭击我!
谢思思心中警铃大作,第一时间挪开了目光,语速飞快地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我看李叔还专程给你采了飞蓬,对你的感情也不似作伪。而且前院是个什么情况,咱们还不知道,这次循环,要么是我单独出去探路,要么就是赌一把李叔有能力带我们出去。显然第二条路性价比更高——我是指更合理。”
她顿了顿,寻求认同的眼光再度落在赵或脸上:“毕竟若真探明了他不是好人,之后也就不用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嗯。”赵或又嗯了一声,这次态度要明确许多。
谢思思感觉自己进化了,竟能读懂这面瘫在想什么了。
我都不敢想象,再与领导开会时,我将有多强!她在心中默默吐槽。
看了眼时间,她朝棺椁后侧靠去,最后确认着作战计划:“等会儿我就躲你棺材后面,等李叔进来,肯定要到你棺椁前献花,到时候,你再抓紧时间跟他说清楚。”
她下意识扫了眼漏刻,很是严肃地强调:“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得赶在哨声响起前,让李叔把门口守卫支开。”
这次赵或却没点头,单手一撑,再次稳稳落在谢思思面前。
没了前续几次的压迫感,赵或的这次“单臂支撑双腿侧摆越”落地显得格外飘逸,看得谢思思嘴角不由翘了翘。即使不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挂着的,是刷短视频肌肉猛男时的专用表情。
正试图进行表情管理,手腕处却传来一股力量。
“这边。”赵或半低着头,拉过还在指点江山的谢思思,径直走向了大门。
他先将谢思思安顿在距离大门开口处,约摸半步的距离,自己则背靠着门板,紧贴在开口位置。这阵仗,与刚才在书房中干架时,无甚区别。
“你这是?”谢思思有些不解。
“官兵也没放过你。”赵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转头对上谢思思写满困惑的眼睛。
他明显顿了顿,嘴唇抿了抿,斟酌片刻,才又继续开口提醒道:“姑娘与我,本也非同党。”
一瞬间,谢思思悟了!
那些弩兵,似乎见人就杀,之前哪怕谢思思对天狂吼自己是良民,也无半点作用。所以“被杀”不能成为李叔的好人卡。
如果再按这思路恶意揣测下去的话:前几次吹哨时,都没听那管家大声询问过。偏偏上一次吹哨时,他却对哨声显得格外在意,会不会是知道自己不能在厅内久待,想借机溜走呢?
谢思思脑中再次浮现起那朵飞蓬——如果这些都是演的,那这老头的演技足以拿奥斯卡;但如果都是真,那老奴的一片忠心便也成了别人的棋子……
一阵寒意在后脊腾起,谢思思不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半是惊疑,半是紧张:“你这是又怀疑李叔了?”
赵或的眉心少有的皱了起来,喉头来回滚了两圈,才复又开口:“有能力布置这些,且能同时稳住‘郎卫’和‘墨渊阁’的人,只有他和周牧。周牧不可能。”
谢思思清晰感受到,一股凛冽从赵或略微眯起的眼角迸射出来,带着杀意的愤怒目光直直地射向大门入口处。
她有些不确定的重复了句:“郎卫?”
赵或此前诸多神乎其神的暴力镜头,在谢思思脑中飞速播放,她迟疑着开口:“您,不会是传说中统领郎官的帝王近臣……郎中令吧?”
“嗯。”赵或头也未回,沉声应下了。
!
谢思思的脸上,几乎印上了一个感叹号,转而又觉得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犹豫片刻,追问道:“那墨渊阁呢?”
这次,赵或回头了,眼神里带了些“莫要多事”的警告。
“现在局势复杂,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还怎么收集情报?”
见赵或缄默不语,谢思思顿时急了,想着自己此前绞尽脑汁分析局势的蠢样,语气里也不由带了些火气:“你要这样,那咱俩也……”
“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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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署。”
别合作了——四个字还未出口,赵或低沉的声音就打破了谢思思的絮叨。
他瞥了眼谢思思,眼中划过一丝“你胆敢有二心就等死吧”的警告,语气平稳的补充道:“之前说的无影,就是隐官署的总工。”
谢思思先将“隐官署”三字放心头捋了捋,才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还掌管隐官机构?”
好家伙,合着秦朝CIA+FBI都是你管的?
谢思思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捏着嗓子拔高语调,以表达自己的震惊:“你到底什么来头!”
然而,不等对方作答,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管家李叔来了。
李叔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却迟迟没有被推开。
“什么情况?”谢思思用手臂撞了撞旁侧的赵或,递给对方一个问询的眼神。
赵或没说话,只将右手掌心在谢思思手腕处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又是几息的沉默,就在谢思思怀疑这次李叔不会进来时,门“吱呀”一声,翕开一条小缝,一双素履探了进来。
鞋底踩上大厅地面的刹那,一个令谢思思毛骨悚然的猜测闯入了她的脑海——李叔刚才是在听动静!
前几次,他和赵或在厅内多少弄出了些动静。但上两次,一次两人干脆不在厅内,另一次则是和现在一样,躲在门后屏气凝神……
所以那李叔是听不见动静才进来的?
这个念头,似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从谢思思的脚底,一直蜿蜒盘旋至她的背脊,带起一阵恶寒。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后退半步,下意识想与来人拉开些距离。
下一秒,半个身子刚踏进大厅的李叔却被拉到了谢思思面前。
“外面如何?”赵或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勒在李叔脖颈前,语气冰冷似凝霜。
李叔显然被吓了一跳,低低“啊”了一声,却被赵或的手臂拦在了喉间,没能释放出来。
他努力往后斜斜瞥了一眼,哆哆嗦嗦地开口试探道:“公、公子?”
“院内有埋伏,你去把守卫支开,带我出去。”赵或慢慢松了臂膀的力量,下达命令。
不愧是跟了赵或快十年的老人,一听这话,尽管面上尽是震惊,却还是第一时间低头应是。
“公子稍等。”他微微一躬身,转身便往门外走。
目送他出门,赵或立刻下了判断:“他有问题。”
“啊?”谢思思虽也后知后觉此人不对劲,却不知赵或的结论从何而来。
刚犹豫要不要问,又听他道:“他刚才说过蒙骜在。按理,这次也应问我一句,是否需告知蒙将军才是。”
谢思思恍然大悟,点点头,转身想问“现在该如何?”。却见赵或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冷冷睨着半开的门扉。
谢思思看他那副样子,突然有点不自在。
这人对叛变的反应也太安静了,却像被雷劈过的树,外表完好,里头怕已经全焦了。
谢思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不要难过“和“多喝热水“这些苍白词汇,实在配不上这种古典悲剧的场合。
她只能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赵或留了点不被人注视的空间。
12. 第12章《可怜白发死!》(叁)
“你去东厢房躲着。”
赵或忽而抬头,瞥了谢思思一眼,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嘱托的味道:“稍后哨声响,我若是有机会套话,你便仔细听着;若无机会,你就去寻之前石虏说的狗洞,看看那方有无转机。”
“你就不怕,我丢下你跑了?”闻言,谢思思有点儿感动。
赵或的嘴角却勾起些不屑:“依先前所说,在下若死了,谢姑娘似乎只能陪葬?”
谢思思的感动没了。她轻“啧”了一声,转身朝东厢房迈步。
房间里,一时只剩谢思思慢悠悠的脚步声,像死亡倒计时似的,一步一步,数着哨声响起。
然而,先哨声一步钻进房间门的,却是管家李叔的脑袋。
“公子,走罢。”李叔恭谨一礼,朝着门口抬了抬右手,“守卫我已经调走了。”
谢思思猛地从东厢房里探出个头来,正好对上赵或投过来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分明也写着“不解”。
赵或一时没说话,显然是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谢思思却抢先一步做了决定。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大门前,拉了拉赵或的袖子:“既然守卫离开了,咱们就先去前院看看。”
她将“前院”二字咬得极重,借此提醒赵或,这是一个探清前面状况的好机会。
赵或显然也听懂了谢思思的话里有话,微微颔首,迈步便出了大厅门。
大厅门正对着敞开的中门,门两侧的守卫果然已经撤走,抬眼望去,便能看见铺着青砖的前院一隅。
赵或走在最前面,谢思思在他左侧亦步亦趋地跟着,提防着敌军会突如其来一箭穿心。
李叔则分外恭谨地缀在右后方,半垂着眸子,看不出什么表情。
“公子,蒙将军在前院,还不知您醒了,可需……”忽而,李叔的声音传了过来。
闻言,谢思思不由看了赵或一眼,后者却是半点儿表情也无,淡淡打断:“无需。”
“是。”李叔恭顺点头,不再说话。
谢思思感觉自己脑子要浆糊了……
谁能告诉她,这李叔到底什么个角色?为何一会儿忠一会儿奸的?她感觉自己在看川剧变脸。
偷偷瞥了眼垂手跟在后面的李叔,对方表情肃穆,除了有些严肃过头,看不出其他半点儿端倪。
可自家主子突然诈尸,还说院子里有埋伏,严肃一点儿不是人之常情吗?
谢思思一边琢磨,一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或,后者像是感应到了她炽热的求知欲,略微偏过些头来,却将鼻尖微微朝前一点,示意她注意前方。
后院本就不大,只这片刻,三人已站在了中门前。
长方形的院子和后院差不多大小,东西两侧也都各有立着两个客房,此刻都大开着,有小厮和少量宾客来往出入其中。
这赵或人缘也太差了吧……
谢思思一眼扫过去,目之所及处,宾客打扮的人不过三个,都聚集在东边的客房门口,表情肃穆地聊着什么。
谢思思有意想凑上去听个墙角,但前院空空荡荡,她和赵或甫一出中门,就有一个包着白色头巾,双目赤红的瘦削花甲老者注意到了他们。
随即他旁边两人也转过了头来。那两人皆是身姿挺拔,腰间别着把长剑,剑首上缠着白布,一看便是军中之人。
谢思思一看凶器,心里就难免有些发憷。警惕地关注着几人,却见白色头巾的老者嘴巴动了两下,脚尖往中门方向转了过来。
下一刻,他又很是突兀地收回了脚尖,朝另两人说了什么,那两人竟也跟着收回了视线。
谢思思连忙看向赵或,果见他正朝那三人方向微微摇头。
“熟人?”谢思思踮脚,又贴进了些,将声音压到最低。
赵或眼睛直视前方,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答复:“嗯。面朝我们的那个,就是蒙骜。”
“蒙骜……”谢思思在嘴巴里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
刚才初听时,一门心思都在管家李叔身上。如今再听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便涌上心头。
“蒙骜(?—前 240年),战国末期秦国名将,蒙氏将门的奠基人……”秦朝名将主题展上的一段文案突然在她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谢思思的瞳孔瞬间放大又缩小,无数细节碎片在她脑中飞快掠过。
周朝祭品、秦代建筑、复辟党、蒙骜……
电光火石间,碎片终于拼凑成了一段完整文字——秦朝!
谢思思顿时血脉偾张,舌头都有些打颤:“赵、赵或,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赵或带着疑问的目光扫过谢思思有些抽搐的脸,低低回了句:“子楚王之元年。”
“子楚王、元年”五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谢思思耳中,却将她砸得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青石地砖都在晃动。
“我真傻,真的。”谢思思灵魂出窍,祥林嫂似的喃喃道,“我单知道秦朝与周朝审美不同,不爱用那些漂亮祭器;我不知道周朝复辟党会用。我一清早起来就看到了那些祭器……”
“谢姑娘,你可还好?”赵或的脚步停了下来,伸手探了探谢思思的额头。
温热的手背滑过,谢思思这才恢复了些清明,再看一眼四周“秦香秦色”的建筑,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捏了捏手中的青铜簪,愈发确定是这秦朝时期的古物,将自己带了过来。又愈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将自己困到这方空间中。
还有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如果真是身穿秦朝,她真的还有机会回去吗?
思及此,她只觉无边无际地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又似被雷劈中。所有的期待和侥幸,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赵或眼中的谢思思,就似鬼上身了一般,前一刻还斗志昂扬,下一刻就突然被抽去了精气神。
他心中大骇,目光飞速扫过院中每一个细节,却没看出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谢思思吓成如此模样。
他拉住谢思思胳膊,往前拽了拽,对方却没看他,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西南侧大门方向,嘴巴翕张,无声吐出了四个音节。
不知为何,即使跨越时间,即使没听清内容,赵或也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句极脏的脏话。
他没在说话。沉默片刻后,谢思思再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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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问出的问题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如今的相邦可是吕不韦?”
赵或点了点头。
“行叭。”谢思思也跟着点点头,带这些破罐子破摔,顺着赵或拉自己胳膊的力道,重新迈步朝大门口走去。
她快速抚平心中的惊涛骇浪,看了眼身后跟着的李管家。
李叔的目光,正落在赵或拉扯谢思思的手上,只是其面上的紧张,要比长辈应有的关切,更甚几分。
刚刚经历过绝望洗礼的谢思思,一时再没心力参透其中的深意,只能收回目光,强打起精神偷偷问:“那个周牧,在吗?”
赵或摇了摇头,未再说话,钳住谢思思的左掌,却微微加了些力道。
此时,三人已成功穿越前院,走至了西厢房的转角前。只需绕过转角,便是院子的大门。
谢思思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压过其他所有声音,一时间,院中的交谈声、众人的走路声全都淹没在了她胸腔中的“咚咚咚”里。
然而,似乎谢思思越是怕什么,什么就超乎想象的顺利。
她就这么在赵或半拉半搀下,毫无阻拦地走出了院门。
院外是一条泥土小道,径直伸进茂密的林子里,像极了课本里,最最刻板印象里的一条“充满希望的路”。
终于出了院子,谢思思立刻又打起了精神,脸上浮起些兴奋。
她很是调侃地撞了赵或一下,用眼角余光指了指身后的管家,无声嘲讽:“你还说李叔是坏人不?”
下一秒,哨声响起,随后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的脚步声传来。
眨眼间,弩兵的箭已经先一步射穿了谢思思的大腿。
她闷哼一声,条件反射先一把抱住了面前的赵或。后者则是左腿后撤,右腿微蹲,俨然一副要冲上去干架的模样。
钻心的疼痛传来,谢思思咬牙抓紧面前男人,勉强才挤出一句:“别去。”
瞬时间,已有更多的弩箭接踵而至。赵或眸中荡开浓浓杀意,踩出去的右脚却又生生收了回来,脚步一转,竟是转身回抱住了谢思思。
弩箭入肉的恶心声音炸响,意料之内的痛意却未传来。谢思思看了眼赵或后背上的弩箭,大脑暂时从对痛苦的恐惧中缓了过来。
她第一时间转身,忍着腿间的剧痛,想要去抓管家。
管家既带我们出来,应该是好人。如果我拉着他一起死,是不是也能让他保存记忆呢?——她如是想着,转头去看,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原本一直紧跟赵或身后的管家李叔早就没了人影!
怀里的赵或越来越重,压着谢思思倒在了泥地上。
熟悉至极的黑暗再度从四面八方涌来,谢思思长叹一声:“我真傻,真的……”
她盯着李叔原本站立的地方,想不通对方为何偏偏要煞费苦心地带赵或出了院门,才又反悔杀人。
对哦,这些人要么就是以为赵或已经死了,根本无需再派兵来杀;要么就是怀疑或者知道他没死,那直接趁他龟息时一刀以绝后患即可,为何偏偏要多此一举地等他醒来,再动手呢?
谢思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思索着。
13. 《生重死复疑无路》(壹)
“我谢思思,一个平凡母亲的孩子,一个二流学校的学生,一个垃圾公司的员工,那些给王爷、公主、千金、总裁的大任,就不要再拿来苦我心智、劳我筋骨、空乏我身……了吧。”
第一轮乐声已经停了,谢思思还靠坐在棺椁前,手中青铜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身下的矮榻,发泄着心中郁郁。
秦庄襄王、蒙骜、吕不韦……
一个个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名字,带着都市怪谈般的恐怖气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谢思思滞涩的大脑。
那周牧和赵、嬴或,又是什么人?
她不禁皱眉,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到了眼眶中,却很快又散开来:“算了,随便吧,力竭了,就这么毁灭吧……”
很快,“呱——呱——呱——”三声乌鸦叫如约而至。
谢思思百无聊赖地跟着也“呱”了三声,疏解心中寂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是“死”累了,还是在害怕揭开真相后,发现自己真回不去……她就是想喘口气,让脑子休息一下,也消化下各种预料之外的可能性。
身后棺椁里传来了动静,谢思思仰头,刚好对上赵或还透着苍白的脸。
“早上坏……”谢思思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干巴巴打了个很不热情的招呼,“第十三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赵或没接话,自上而下看着她,眼睛却是慢慢眯了起来。
谢思思只觉赵或的目光,像一嘬羽毛,一路扫过她的眉眼、面颊,落在自己心尖上,搅得她胸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酥麻。
“看、看什么看?”谢思思面上腾起股热气,不自然地收回了后仰的脖子。
却听赵或低沉着嗓音说道:“你白发,愈发多了。”
“什么?”谢思思条件反射摸向头顶,齐腰的长发被整齐梳成了锥形髻,她摸不出端倪,但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她飞奔进东厢房,从矮案上的木盒里拿出那面刻着日月重光纹的铜镜。铜镜打磨还算光滑,照上去似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够让谢思思看清大致的轮廓,以及——右侧鬓发处,接近三指宽的扎眼银白!
恐惧瞬间勒住了谢思思发紧的喉咙,酝酿成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她的下颌,指节死死抵住她的下巴,将她声带中的剧烈震动生生压了回去。
已到嘴边的尖叫,变成了几息破碎的气音,理智也终于从惊恐中挣脱出来。
谢思思伸手,拽了拽面前的大手,转头看向赵或,眼神里满是意识到自己差点儿闯下大祸的心有余悸。
谢思思:“对不起。”
赵或:“别怕。”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谢思思愣了半秒,向旁边侧了侧头。
“相信我,能出去。”赵或的声音再度响起,浓黑如墨,却又掺着些绵密,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思思本没想掉金豆豆。
不论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对未知的惘然,都不该是她在“百忙之中”抽空抹眼泪的理由。
可偏偏就在这争分夺秒之际,小珍珠就是不要钱似的滚了出来,待谢思思反应过来时,已经顺着下颌,一路滑过了她的脖子。
赵或的眉头明显皱了皱,嘴唇也微微绷紧了些。
谢思思耳根却是猛地红了,她估摸着赵或和她一样,是想起了自己先前鼻涕拉丝的尴尬场面。
她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与赵或的手掌再拉开了一些距离。
下一刻,脸颊上却划过一抹粗糙。
赵或食指关节,轻轻擦过谢思思的脸。他再次重复:“别怕,能出去。”
谢思思看着赵或,突然觉得自己嘴角沉得发酸。
她一边推了推赵或的手,示意对方收敛些,一边郑重警告:“你别来这一套,你再这样,我就哭了……哇……”
话音未落,压制不住的嚎啕声已是冲破了口腔,裹着泪水奔涌而出。
赵或眼中的震惊有如实质,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谢思思知道对方想说什么,那阴沉中带着几分无措的脸上,分明已经写满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但此刻她没时间再为自己的小情绪做注解了。
第二轮乐声已经奏响。
“你先去拆东窗……”谢思思抽噎着命令,声音里还带着收不住的颤音,“现在又是复辟党,又是管家,还有琴师……我们得尽快搞清楚势力情况,拉拢友军,才能找机会冲出去。”
赵或“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瞥了谢思思一眼,似是确认她不会再猛地爆发出什么声响,才转身进了东厢房。
谢思思跟着赵或进了房间。她蹲在赵或身后,一边用手背抹了把脸,一边用簪子在地上画了三个品字形的圈圈。
素衣衣袖上,几条泪痕拉出长长的线,显得有些邋遢。
但谢思思也没心思顾及这些了,鬓角的“白发”似一道催命符,让她不得不结束摆烂,强行打起精神来。
她先在最上方的圈圈里写了个“我”字,说道:“首先我俩肯定是一伙的,另外,听你刚才的语气,蒙骜将军是不是也可信?”
在谢思思的脑子里,蒙骜是一个忠诚正直的将军形象,肯定是与什么呢复辟党扯不上关系。但经历了李管家和老婆婆的奥斯卡级别演技洗礼,她对自己的判断不太自信了,只能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赵或,寻求对方的认可。
赵或的青铜剑刚插进直棂窗框里,他“嗯”了一声,然后栖身压上了青铜剑柄。
谢思思这才在“我”旁边,郑重写上一个“蒙”字。
她接着看向左下角的圈,里面写着“复辟党”的“复”字。她说:“现在已知的复辟党,应该有后门和中门的守卫,以及官兵打扮的那些弩兵,至少是十四人。”
“至于管家李叔……”谢思思写字的手顿了顿,抬头再次看向赵或,“我觉得他应该就是复辟党。要不他应该没那么容易调派走中门守卫,也不应该知道,自己需要提前躲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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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或又应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裹着怒气,青铜剑下的木棂条应声而断。
谢思思本还想顺势问一句“你觉得,复辟党为何要等你醒了才杀你?”,但见赵或已经起身,开始暴力拆除剩余木棂条,只能先把其他发散性的问题吞回肚子里,抓紧时间讨论眼前的话题。
“还有那个琴师,应该是除了复辟党以外的第三股势力吧?”她在右下的圈子里,写上一个“琴”字,“但我实在想不通,他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或是吕相的人。”赵或拆窗的手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些不屑,“来确认下我是否真死了,好布局他的宏图大业。”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赵或又说得轻描淡写,但熟读《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谢思思依然秒懂。她一秒都不耽误地,在右下角圆圈正中心写了个“吕”字,想了想却又在“吕”字边画了个“问号”。
“如果琴师是吕相的人,那老婆婆又是哪一派的呢?”谢思思沉吟道。
“什么老婆婆?”赵或回头,看了谢思思一眼。
“就是和我穿一样白色麻衣的老婆婆。”谢思思手中的青铜簪在地上轻点,犹豫着要画第四个圈,“我们在墙头死掉那次,她就在后院西侧散步;后来我大叫‘我是良民’时,她也站在官兵队伍后面看热闹。”
提及“我是良民”时,谢思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抬头瞥了眼赵或。对方却没看她,睫毛轻颤,眼神微微朝侧方游移,显然一门心思都在努力回忆之前的细节。
谢思思见对方不追究,赶紧借坡下驴,也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补充道:“刚才你没醒时,我拆窗,发现老太太就站在这窗户下面,在偷偷观察后院的情况。”
“琴师和守卫都在后院,她还偷看,这就说明,她和这两人都不是一个阵营的。”谢思思的手,在下方两个圈上虚虚指了指,复而加重了些语气,“而且,她肯定看到我拆窗户了!但却什么也没做,反倒还装作没看见……”
“她不会是你的人吧?”谢思思异想天开地问,抬头,却看到赵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谢思思只感觉这人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墙头那次,我已无记忆。但你背信那次还历历在目,我很确信,未曾见过老妪。”
他一字一顿强调:“此院中,除了周牧,我事先未安排其他。”
又一个颠覆谢思思世界观的消息在耳边炸开。
谢思思感觉自己麻了,原本该有的无尽恐惧和震惊,似一串哑炮,刚烧了个头,就蔫儿了下去。
她勾了勾嘴角,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赵或见状,有些不确定地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是赵或第二次试谢思思的额温了。
第一次,他眼中是关切、是担心。
而这一次,他目光中闪烁着明显是质疑,是对谢思思精神状况的质疑。
“放心吧,我好着呢!”谢思思苦笑一声,一挥手推开了他的试探:“只是觉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
14. 《生重死复疑无路》(贰)
前院,乐声已经停了。
凭借一张令牌,再度轻松抵达前院的谢思思正抹着眼泪,与东室门口的三位将领说着话。
“想必您就是威名赫赫的蒙将军了吧,或他总与我提起您。”她夹着嗓子,尽量将话语磨得文绉绉的。
从谢思思突兀出现在中门那一刻,蒙骜就始终关注着。此刻被“搭讪”,他立刻接话:“姑娘谬赞,骜某不敢当。只是姑娘与嬴或……”
蒙骜没将问题说完,后半句用眼神代替,以示礼貌。
其实谢思思话里话外的意思已足够明显了,蒙骜这提问,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不可置信。
有备而来的谢思思自然明白蒙骜的心思,也不正面搭话,捂着嘴又哭得更大声了些。
她轻轻捂上自己的小腹,双目低垂,言辞悲切:“或他一生树敌颇多,不愿我们母子涉险,故而未大肆操办婚嫁……”
“母子”二字一出,东室里,立刻又探出几个人头来,皆是负手而立,看气质便知都是些有来头的大人物。
人类学家诚不欺我,八卦果然是人类的天性!
谢思思心里暗自叫好,面上的悲切又夸张了几分。
她看了眼蒙将军,像是将这老将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今日,我本不该来此,只是或他生前交代过,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去这院子的书房里,寻个重要的物件,交予秦王子楚……”
“夫君他如今只留这一遗腹子,我私心里,本也不想淌这趟浑水……”说话间,她偷偷已换了称呼,很是深情地又摸了摸自己小腹,“可夫君生前所托,郑重异常。我又怕真因儿女私情耽误了家国大事……”
她看向蒙骜,态度诚恳:“老将军,可否帮帮我们母子,也当是替我夫君了却心愿……”
话音落,一滴晶莹的泪水恰好划过她的脸颊,衬得她勇敢、坚韧,又实打实的悲不自胜。
正所谓祸兮福所倚,托此前层层打击的福,谢思思此时根本不用酝酿任何情绪,但凡想一下自己有可能回不去,就能立刻哭出声来。
许是她脸上真挚的悲伤打动了蒙骜,对方始终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了几分老将特有的和蔼,对谢思思的称呼也变了:“夫人,需要骜某作何?”
谢思思朝着蒙骜感激地一鞠躬,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的其他几人,见无人说话,才继续道:“只求将军护我,独自去书房看看。”
“好。”蒙骜答得爽快,侧身时却给旁边的两位将领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位将领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同时朝大门方向转了半寸。
“那骜某就替夫人,做了这个主了?”蒙骜一边说话,一边用视线依次扫过在场其他几个官员,语气带着些询问意思的商量,眼神里却只有警告。
连旁侧的谢思思都感受到几分压迫感,暗自咽了口唾沫,低头俯了俯身子:“谢老将军。”
“夫人请。”蒙骜微微颔首,迈步带路,引着谢思思朝中门走。
谢思思一时却没动,抬头转向众人,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每一张脸。反正一会儿一死,这些人便再无记忆,她无需在这些细节上装腔作势。
正琢磨着众人的微表情,一个小厮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步履匆匆地冲向后院。
谢思思心下大惊,立刻也迈腿跟了上去。
中门守卫站得笔直,刚将那小厮目送进后院,又转头看向谢思思,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显然没看懂谢思思带个老将军进去是何意味。
谢思思刻意慢了蒙骜半步,悄悄朝他们摇了摇头,示意直接放行。
两个守护互相对了个眼色,似都有些犹豫。蒙骜却已迈步,径直进了小院。
谢思思的眼睛紧紧挂在那突然冲进来的小厮身上,只见那人疾步而行,很快就已穿过后院,上了通往大厅的台阶。
台阶之上,大厅的木门敞开着,里头一片漆黑。
一旦走进去,立刻就能看清已经空了的棺材,以及没了呼吸的管家李叔。
时间紧迫,谢思思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越过了前侧的蒙骜。
下一秒,肩头却是压来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蒙骜有些苍老的手,钳制在谢思思单薄的肩头,略微一用力,就捏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激得谢思思差点儿叫出声来。
“痛痛痛。”谢思思压低声音呼痛,语气里既有愤怒,也有求饶。
蒙骜面上的那点儿和蔼早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质疑:“你到底是何人?”
谢思思暗自叫苦,哀叹自己这职场小菜鸟果然是骗不过玩沙盘的大将军。
却听蒙骜继续开口:“小女娃子,你这谎言也太拙劣了些。嬴或,可不是会私藏女人之辈!”
老将军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得谢思思不由在心中大骂:我靠!合着是您老人家是宁可相信那货母胎单身至死,也不愿意相信他恋过爱呗!
“是是是……是我乱说话了。但我真是嬴或派来的!”她扭着身子,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撒谎了。
余光扫向即将推门而入的小厮,谢思思举起双手,语速飞快的解释:“郎中令还没死,此刻就在书房中。但稍后会有叛党攻进来,赵……嬴或他希望你与王、何两位将军,能尽量守住中门。”
门口刚才与蒙骜并肩而立的,一位是谢思思没听过的何穗,另一位则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王翦。
她本想通过直接点名两位将军身份,换取信任,没曾想肩头的禁锢反倒更加重了几分。
谢思思突然从后厅出现,又忽地编造出一个未亡人身份,职业多疑的将军不相信她,也是正常。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视线扫过已经抬步进门的小厮,面上不由浮起一片焦急。
见老将军面露打量之色,谢思思一咬牙,话锋阧转:“您刚被派去边境戍守时,寻路西区军营,反被智童骗去了东边……”
这是她几年前的名将主题展上,听讲解员同事提过的野史轶事,虽不知真假,却也只能作为planB,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她一边观察着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一边继续输出:“这也是郎中令告诉我的……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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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一次,再有稍倾,那小厮便会吹响竹哨,引来复辟党的弩兵。”
然而蒙骜的面上始终没有变化。
谢思思心里暗自吐槽,怎么打仗的都如此擅长表情管理,嘴上却一刻不敢停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说了,我就进这书房跟郎中令复命而已,您若实在不放心,大可以跟着我进去看看……”
谢思思额头冷汗直流,看不出是疼的,还是急的。她也没心思遣词造句了,只一门心思的劝着。
忽而,感觉肩头的禁锢终于松开,酸麻的痛楚也随之消退。
她捂着肩膀,朝蒙骜匆匆一点头,转身跑向书房。
蒙骜紧跟其后,右手拇指微微撑开了一些腰间的刀口。
下一刻,却听大厅里传来一段突兀的竹哨声。
蒙骜脚下一顿,看了眼已径直冲进书房的谢思思,眼中思绪涌动,随即便一个转身,朝着中门奔去。
他朝着门口大喊道:“穗、翦!”
蒙骜身后的书房内,刚钻进房门的谢思思,呆愣原地。
“秦王对公子叛乱之事甚疑,故而命我来此。但他确不知公子假死脱身之事……”房屋里侧,东北角窗户前的矮案旁,一袭白衣的翩翩琴师,恭谨跪在地上。
见谢思思进来,琴师第一时间闭了嘴,窗户对侧角落里的两个闲汉却是同时眼睛一亮,作势就要朝她这边冲来。
然而,二人膝盖刚离地,赵或就已挡在了他们面前,将谢思思整个遮掩了去。
谢思思不明就里,但还是朝赵或靠了靠,拉住他衣角,低声汇报:“蒙将军应该能帮忙拖延片刻,你这边可问出什么来了?”
赵或嘴里的“嗯”字还没吐出来,门吱呀一声响了,又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伸了进来,竟是那个唱了一早上“魂兮——归来——”的礼官!
“先生请进。”赵或从鼻腔中哼出一抹悻味,手中短刀指了指门后的空位。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听在礼官耳朵里,威胁之意远大于邀请。
只见那礼官犹豫了半秒,哆哆嗦嗦地进了门。
“锁门。”赵或再次发号施令。
礼官又转身将门落锁,指尖的颤意,扣得在木门,打出一串惹人怜悯的嗒嗒声。
赵或却无半点恻隐之心,话锋似剑,直指对方命门:“若没记错,我与先生,似在吕相府邸见过。”
此话一出,本还强撑着的礼官立即跪在了地上,怯怯开口:“下官只、只是奉吕相命,前、前来……”
他抬头,视线偷偷瞟了眼赵或,显然是在斟酌,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的表达“看你死没死”这句话。
谢思思低头,扫过地上高低错落的人头,一时不由失笑。
“我一个假消息,引来三波人——这是秦王子楚的人、这是吕相的人。”她的手依此只过地上的乐师和礼官,又指向门外,“外面还有一波复辟党。”
“哦,还有两个偷贡品的贼!”她忽而又看向角落里的两位闲汉,看向赵或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你这院子,是菜市场吗?”
赵或:“……”
15. 《生重死复疑无路》(叁)
门外的打杀声已然靠了过来。
“老将军抵挡不了多久。”
赵或的眼中再次腾起戾气,作势便要冲将出去。
“别浪费时间!”谢思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赵或握刀的手,“先对齐下信息。”
她语气坚定,按在赵或手背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生怕对方一个冲动就没影了。
赵或却没搭话,眼睛一直瞪着书房大门,看上去,意识早已抢先冲出门外,与那群叛贼厮杀起来。
谢思思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咬牙干脆挡在了门前,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带质疑:“这些个势力,你可盘清了?”
地上跪着的四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谢思思,看她摆出一副“有本事从我尸体上跨过去”的架势,眼神里皆是震惊。离门口颇近的礼官,更是不着痕迹地小心往里侧挪了挪,掩耳盗铃地与两人拉开了些距离。
赵或面上,凶狠一闪而过。下一刻,却是微微低了头,目光顿在谢思思鬓角突兀的白发上,终是长吐出一口闷气,老实收回了脚步。
书房门外,打杀声逐渐变缓,赵或的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吕相一向只是隔岸观火,无需顾忌。只是秦王子楚……”
见面前人老实下来,谢思思紧绷的背脊也跟着放松几分。可转眼,又听到眼前人从未有过的犹疑语气,心里不由又咯噔一下。
她眨眨眼,哀嚎出声:“大哥,你别告诉我,复辟党和帝王,都想干你吧……”
赵或的喉头明显哽了哽,一向目空一切的眸子,微妙地朝旁侧避了避。
他斟酌道:“秦王子楚,也不尽信我反叛的谣言……”
谢思思笑得礼貌,且无语:“不尽信——的意思,是不是,有所怀疑?”
在谢思思的注视下,赵或的眼神,闪烁着落向了长案边跪着的琴师。他有些生硬地换了个表达:“秦王今日微服私访,已在附近,担心院中有诈,故而派人进来放风。”
地上的乐师见赵或目光投过来,立刻配合着点头,证明道:“我与秦王相约,若生变故,便降调而奏。”
谢思思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次听得乐声凄楚异常,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她点了点下巴,又猛地想起:“这秦王不知你假死,可明知可能其中有诈,还非要来吊唁你。你与这君主的关系,不一般啊……”
“嗯”赵或轻声承认,眼中有情绪涌动。
谢思思自然不放过这机会,赶紧追问:“那你为何还要假死呢?”
赵或却没再回话,反倒看向东北侧角落里的两位闲汉,语气笃定的发问:“能打吗?”
石虏、田午齐齐一怔,对看了一眼。
随即,石虏才试探着回道:“回、回郎中令,我们没、没武器呀。”
赵或的视线却已移向了书房大门,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嚣张至极:“外面有的是弩箭,需要便自取。”
谢思思懵了,一时竟有些听不懂赵或与这两位草莽闲汉在打什么谜语。直到二人齐齐起立,顶着尴尬的笑容,往那书房大门后笔挺地一蹲,她才猛地回过味来。
“他、他们……?”谢思思手指着门后埋伏着的,一看便训练有素的两人,嘴巴张得可以装下一个鸡蛋。
“中尉府的人,负责追查复辟党。”赵或简明扼要地为谢思思介绍,视线落在她撑大的嘴巴上,难得露出些不加掩饰的讥讽,分明是在说:谢姑娘不会当真相信,这蚊子都飞不进来的院子里,能藏下两个草莽野汉吧?
谢思思翻了个白眼,视线依次扫过书房里的“乌合之众”——秦王派来的“斥候”乐师、吕不韦遣来的“观众”礼官、中尉府出任务的军官、假死脱身的郎中令赵或,以及穿越而来的谢思思自己。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哒哒哒,门口踏过一排脚步声。
赵或眸色骤沉,拉过谢思思朝窗边撤去。
谢思思只感觉头顶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暖意,自己便被塞到了窗边墙角的旮旯里。
“没必要。”她还想起身阻拦,让赵或别再浪费心力,直接等重置。
赵或却是搬过窗前那张长长的矮案,直接立在谢思思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挡了起来。
“别动。”他语带命令,看了眼门口的两个中尉军,“蒙将军,再加之他俩,不定我们这次便出去了。”
谢思思蹲在地上,闻言,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蒸腾开来,连耳朵尖都弥散开一股热意。
他是在帮我——谢思思下意识摸了摸耳鬓的白发,几乎肯定的想。
窗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赵或转身,右手持刀,左手紧握窗把手。忽又朝谢思思微微侧头,低声跟说道:“他不该不知道我是假死。”
“他?”谢思思愣了一秒,抬头对上赵或变得异常深邃的眼神,顿时反应过来——赵或说的,应该是秦王子楚。
撞击书房门的声音已经从厚重的闷响,变成了有些零散的哐当声。
随着一个弩兵飞扑倒地,大门散成了数块木板。
门后的石虏、田午显然也是早有准备,只见前者往地上一翻,扛起地上之人便挡住了第一轮射击,后者则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的弩箭,朝着院外便是一箭。
谢思思龟缩在墙角里,脑子里,过载的信息飞速加载中。就像做梦回高考考场,卷子一摊看,每一个字都能看懂,却偏偏又连不成一句话来。
书房大门处,扛着尸体的石虏大叫一声,倒退着冲了出去。身旁的田武,也端着弩箭来回瞄准,应是在为他打掩护。
谢思思看着眼前阵仗,只觉大脑像被石头卡住的巨大水车,挣扎着嘎吱作响。
猛地,石头弹开,水车重新缓缓转动,谢思思浆糊一般的脑子恢复了清明。
她第一时间看向赵或:“可是——为什么他俩,刚才那次,要故意大声说话,引来复辟党的人?”
话音刚落,石虏飞扑着撞回到了书房地上,身后背着的弩兵尸体猛地弹起,炸出几簇细细的血花,分不清是弩兵的还是石虏的。
谢思思的思绪也跟着被炸散了,须臾间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想法闪过:声东击西?假意迎合?双面间谍?
却见赵或眼中露出几分戏谑,答道:“为了不用像此时这般,拼命。”
谢思思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石虏手中夺来的一把弩箭上,几乎瞬间明白了赵或的意思。
当时他们手上拿着复辟党的身份牌,若是表明身份,无非两条路——要么赵或不相信,那就是死路一条;要么赵或相信,那就是“拼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就是骗过赵或,试试看能不能趁乱溜出去。
正想着,地上的石虏已是一个转身,从地上翻身蹲在了墙后,半边脸已被血浸透,露出些困兽般的孤狠。
几乎同一时间,谢思思头顶斜上方的木窗外也传来了动静。
她连忙收回视线,就见赵或左手猛地发力,狠狠推开了木窗。
向上翻起的木窗,砸出一声闷响,又猛地关了起来,将一阵弓箭入木的声音挡在了窗外。
随即,窗户便抖动起来,显然是有人在使劲儿朝外拽。
赵或左手的青筋瞬时凸起,喷发着戾气。
谢思思只觉那窗户木板的震颤,震得她心惊肉跳。她忍不住从缝隙里伸出只手来,半贴在赵或的大手旁。
她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回拽,一边尽量冷静地抓紧时间追问:“那秦王为何应该知道你是假死?”
赵或连牙齿都在用力:“周牧、本应、帮我、请他、来此、一聚。”
谢思思听不出对方是在发力,还是在发气,只觉赵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不确定的揣测道:“刚才也没看见周牧……所以他是没能传达,还是没有传达呢?”
没能传达,就是因赵或被灭口了;
没有传达,则是要灭赵或的口……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选项。
赵或没有接话,窗外拉扯的力道越来越大,窗户已然翕开一条小缝。
他看了谢思思一眼,低吼一声:“松手。”
谢思思一直等着赵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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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对方一开口,第一时间便把手臂藏回到了长案后。
赵或也跟着松了手,窗板猛地被掀开,几个弩兵的影子一晃而过,又齐齐跌在了地上。
两旁的弩兵冲了过来,三根弩箭齐射而来。
赵或显然早有准备,开门的瞬间就弯了腰,躲过了第一轮齐射。待他起身时,短刀锋芒乍现,狠狠戳进一个弩兵攀在窗沿的手掌上。
士兵惨叫一声,一把轻弩应声而落。
赵或这才拔了刀,顺势弯腰去捡轻弩。
这时,先前跌倒的弩兵也已爬了起来,又有三支弩箭射了过来,一只擦着赵或的脸颊,掉落在了不远处的乐师身边,吓得他发出一阵公鸭般的惨叫。
另两只却都没入了赵或右臂之上,瞬时将他身上的白衣染成一片殷红。
房间里局促,又隔着个窗户,赵或反倒不如之前在空地里好施展。
谢思思惊呼一声,犹豫着准备扑过去,却听赵或抢先吼道:“躲好了!别过来!”
说话间,他已一个翻身到了屋中央,举起刚捡起的弩箭,一箭命中了窗外的一个弩兵。
“交换!”他朝着大门方向大吼一声,扔出了自己手中的短刀。
亦是满身血腥的石虏第一时间看了眼短刀,竟是扯出了一抹笑意。他拾起刀,将地上的弩箭一并踢给了赵或。
赵或没再看他那边,拾起几根弩箭,便贴向窗户那侧的墙壁,躲在了一个大柜后面,隐入了弩兵的视线盲区。
瞬间攻守交换,小小的窗户口成了赵或这边的关隘,哪个胆大的弩兵胆敢翻窗,便会立刻成为赵或弩箭下的目标。
谢思思蹲缩在矮案后,不敢说话,只睁大眼睛,关注着局势发展。
此时,赵或与窗外的弩兵,互相试探着你一箭,我一箭,像极了弩箭版的“枪战片”。
房间中间的乐师和礼官,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前者条件反射地跟着赵或,躲在了大案后,后者则朝着谢思思冲过来,看样子是想与谢思思共享一个长案。
谢思思蹲在地上,脑中的小天使和小恶魔疯狂打架,争论着是否应该施以援手。
然而,还未等她得出结论,一支木羽箭就射穿了礼官的咽喉,随着一声痛苦的呜咽,那人便扑倒在了谢思思眼前。
谢思思猛地闭上眼睛,强压下喉咙里的尖叫,不敢再看。
可听着窗外又一轮弓箭声响起,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随时关注着赵或的情况——这轮局势如此复杂,她不想在重置时,花时间再去给这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再睁眼时,便见石虏已提着刀冲了出去,留下一个有些蹒跚的背影。
“叱嗟,尔母婢也!”
田午看了赵或一眼,骂了一声也跟着冲了出去,分不清是骂的外面的弩兵,还是里面的赵或。
外面的战斗谢思思看不见了,但两个闲汉愤怒的吼声,以及箭簇的刷刷声,还向她传递着战斗的激烈。
但很快,声音便小了下去。
她的心又猛地揪起来,探头往外看。
三支弩箭射了进来。
几乎同一时间,赵或从柜后钻了出来,从地上一滚,堪堪避过几只锋镝。然后一抬手,朝着窗户方向又放出一箭。
谢思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懂那一箭的意思的。但她就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计划破产了,这一箭是在为谢思思的转移拖延时间。
她几乎是小宇宙爆发,举起面前长案便盖住了窗户口,然后跨过地上的礼官,朝着赵或飞扑了过去。
待掌心抚上赵或的背脊,她才惊觉,对方的伤势远要比她看到的严重得多!
成股的湿润顺着衣服浸出,又流下,汇成了一摊血河。
“毋灰心,还有办法。”赵或用最后一丝力气回抱住了谢思思,嘱咐道,“稍后,等我。”
窗后的长案应声倒下,谢思思回头去看。
早已准备好迎接死亡的她,却是不寒而栗。
——一个老婆婆正蹲在礼官旁边,一只弩箭穿透她的虚影,直直钉入了谢思思的背脊。
16. 《遍插茱萸死三人》(壹)
睁眼的刹那,谢思思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了起来。
背脊处的炽热痛感,在她额角烘出一串冷汗。但她半刻也不愿再耽误,佝偻着腰,径直朝东厢房撞过去。
此时此刻,谢思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检查自己右侧的鬓发,确认下循环带来的衰老速度!
然而,手指刚碰到装铜镜的木盒,谢思思便被恐惧撅住了喉咙。
木盒上搭着的右手无名指,指节凸起得格外明显——那是属于老人的,皮肤松垮后特有的嶙峋。其上还横七竖八地钩嵌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是本不属于谢思思的岁月痕迹。
谢思思脖子一缩,条件反射地朝远处猛甩了几下手,下意识想把手上的恐怖景象甩出去。
好在呼之欲出的尖叫,被最后一丝理智挡在了喉咙深处。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待理智回拢,一双眼睛,便死死锁在发颤的手指上,第一时间想要分清,指尖的颤抖到底是因恐惧,还是衰老。
然而,空气挤入肺中,卷起满嘴的酸涩,一时间,不止指尖,就连整个小臂也跟着抖动起来。
眼前逐渐模糊,那节苍老的手指逐渐与书房里,老婆婆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老婆婆的手,正颤巍巍地,伸向从礼官袖中掉落的一卷竹简。
干瘪如柴的手腕上,一串涂鸦风的铁制异形猫咪手链,在半空中突兀地晃晃悠悠,泛着死沉的光。
像是在一下一下,计数着谢思思剩余的呼吸。
回忆到此为止。
谢思思的身体不由地往矮案上靠了靠,试图借此重新稳住心神。
很显然,老婆婆也来自于现代。
她在干嘛?
是想提醒我什么吗?
谢思思很快就掐灭了这个想法。
书房里,她见到老婆婆的第一瞬,便拼死去看了地上的竹简。
竹简前端散开,零散露出前几行文字,是谢思思能看懂的小篆: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
——《吕氏春秋》的开篇内容。
除了能验证礼官确实为吕相派系;只能说明,野史中常说的吕不韦早期就在让门客筹备大作,并非胡诌……
谢思思更倾向老婆婆不时出现在这个院中,是在无意识地重复之前的行为,但无法再与现实产生任何交集。也正因如此,之前的老婆婆,才会都看不见谢思思。
就像一个被强行捆在此处的地缚灵,已经燃尽了生命,但依旧周而复始的感受着恐惧。
“和我穿一样的衣服,挽一样的发髻。几乎可以肯定,老婆婆是在我之前的穿越者。”谢思思故意出声做出判断,尽量用理智驱散恐惧,却也悄悄将后半句藏在了肚子里——也是我失败后的结局。
她更不敢再去深究,这院子里各处随机“刷新”的老婆婆,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
强行稳下神思,谢思思重新伸手拿过木盒,掏出那面日月重光纹的铜镜。
铜镜里的人像影影绰绰,乍一看,鬓角的白发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但这已经无法再安慰到谢思思半分,无名指上的诡异变化,让她不敢再有任何侥幸。
她放下铜镜,指尖轻点起桌面,开始整理思路。
刚才书房里,短短几分钟,虽是比以往几个循环的信息量都要大,但此刻静下心来细琢磨,却也比以往都要明晰许多。
三个大门守卫和十几个弩兵都是复辟党、蒙骜那三人算是赵或的人——这是之前盘过的,没有变化。
至于吕不韦派来的礼官,和中尉府的两位士兵,以及令谢思思不寒而栗的老婆婆,暂时也都算得上中立。
还有那个乐师,虽是秦王的眼线,但听起来也可直接纳入谢思思与赵或的阵营?
不过,这赵或到底何许人物,能与秦王有如此关系?
“赵或、嬴或。姓赢……”
谢思思嘴里念叨着赵或的名字,脑子里飞速查询着关于他的线索碎片,一丝怪诞感从心底里升起。
门外的乐音进入了尾声,谢思思也随之收起逐渐发散的思维,抓起手中的青铜簪,往西厢房赶去。
这会儿功夫,提前拆个窗户,要比在这儿苦苦脑补赵或的身世更划算。
几轮下来,谢思思已然是个拆窗熟练工。
赶在三声乌鸦声响起前,她便已施工完毕,回了正厅。
赵或睁眼第一瞬,看到的就是离他不过半臂距离,居高临下的谢思思。
“谢……”姑娘。赵或带着些犹豫的招呼还没打完,就被谢思思截断了。
她语气沉稳,尾音里却藏着掀翻五脏六腑的震惊:“你,是女人?”
“什?”
赵或感觉谢思思的视线钻进衣领,直勾勾地锁定在自己的喉结上,灼出一片滚烫。他眉毛先皱了皱,随即又高高挑起,显然是深思熟虑后仍觉震撼无比。
谢思思却不管他面上的震撼是不解还是心虚,自顾自地先摆出证据:“我之前确实没反应过来……但先秦男子不称姓,只称氏,比如老将军本姓姬,却也只称蒙骜。虽你自称赵氏,但众人都管你叫嬴或……”
谢思思一边说话,一边将打探的目光往对方胸口移。
这一通长篇大论砸过来,赵或也是消化了许久。
半晌,他才坐了起来,理了理被谢思思看得发烫的衣领,顺便用手臂挡了挡什么也没有的胸口。再开口时,语气尽是揶揄:“虽不知姑娘所生光景如何,但我朝女子,对外称姓时,也不露名。”
说话间,他往谢思思面前凑了凑,唇角微勾,咬牙的小动作里,既有好笑,也有好气:“我、名、为、或。”
转瞬间,换谢思思发愣了。她指着门外,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为什么他们都叫你……”
此话一出,谢思思清楚地看到,赵或面上的调侃倏地被尽数收起。他目光垂了垂,掩去了眸底的复杂。
“秦王赐姓,特旨称全名,以示同宗之亲。”
他一边答话,一边翻身出了棺椁,全身都写着随意,偏声音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滋味。
赐姓、特旨、同宗……
明明都是最质朴的中文,但谢思思却怎么也听不懂了。
脑子跟突然断网似的,CPU空转良久,谢思思才突然重新连上线,惊声发问:“那我怎么不知道?”
目光已经移开的赵或,重新看向谢思思,表情比前一刻更复杂了些,嘴巴欲张不张,显然是拿不准谢思思是真在犯傻,还是在意有所指别的什么。
谢思思也反应过来,自己问得有歧义了,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后世为何不知,秦朝还有赐姓后特旨称全名的案例?如此颠覆,按理该是大书特书才对。”
闻言,赵或紧绷的眉眼却是复又舒缓了。他迎上谢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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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困惑的目光,嘴唇抿了抿,淡淡扯了扯嘴角:“是吗?那挺好。”
话题戛然而止,谢思思对上赵或深邃的眼神,没来由地一时无语。却见对方将目光移向自己的右脸,指尖轻轻扫过她的鬓发。
再开口时,赵或语气平缓:“还好,没怎么变多。”
可耳畔轻撩而过的风,却似带着电流窜过,钻进谢思思心尖,扫得一路酥痒。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伸手,按住了鬓发,也按住了那股乱窜的酥麻。
赵或的瞳孔倏地缩了缩,刚放松下来的表情重新变得紧绷。但他没说话,只将目光挪向东厢房方向。
谢思思看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苦笑一下,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右手:“害,这个是吗?我早看到了!”
她摸了摸那只苍老的手指,只觉触感颇为微妙,像在摸别人的手,却又实打实的感受到那手指就是属于自己。她感叹道:“也不知出去以后,还能恢复不……”
“可有何不适?”赵或的目光复又落回到她手上,声音发沉。
“暂时没啥感觉。”谢思思配合地来回空抓了几下,以示自己状态颇佳。
窗外乐声适时地再度响起,熟悉的《蓼莪》飘了进来。
谢思思赶紧收回手,将对话拉回正题:“对了,你知道复辟党为什么非要等你醒了,才杀你吗?”
赵或点点头:“为了坐实我有所图谋。”
“有所图谋……?”
谢思思呢喃着思索两秒,转而恍然大悟——赵或瞒着满朝文武假死脱身,确实容易遭人口实。
“可你到底有何图谋?”谢思思追问。她也很想知道,赵或的真实图谋。
“不知。”赵或回答。答得却是,不知复辟党为何要污他有所图谋。
谢思思反应了片刻,打量赵或两眼,一时分不清对方是真误会了题意,还是故意为之。
她撇撇嘴,决定不再耽误时间,换了个更重要的话题:“那你觉得你之前提过的周牧,有可能是复辟党吗?”
赵或嘴唇紧抿,没有马上答话。
“我是这么想的啊,你先听听对不对。”谢思思见他面上难看,便自己先分析起来。
她语速极快:“周牧如果是复辟党,那隐瞒你假死、调度守卫,甚至买通管家,都顺利成章;但如果他不是复辟党……大概率就是已经死了。”
她瞥了眼赵或冷若冰霜的脸,随即放缓了一些语气:“但他如果死了,照你之前的判断,管家应该调遣不动飞影才是。而且秦王、蒙骜两边,按理也会有所怀疑?”
“再退一万步,他如果真没死……”谢思思的语气愈发放缓。
“不可能。”赵或替她说了后面的结论。
是的,不可能。管家一人要在周牧和众将军眼皮底下行事,显然没有任何机会。
谢思思拍了拍赵或的后背,转而安慰道:“刚才在院外,也没看到周牧。万一还有别的大人物呢?”
这话就像是用“万一你信任无比的周牧真死了呢?”来安慰人,但谢思思隐约能感觉到,赵或宁肯对方死了。
果然,赵或“嗯”了一声,转身提起棺椁里的青铜刀,便径直往东厢房走。
“诶!窗户我都拆了。”谢思思小声道,适时露出些小骄傲,“这次,我们怎么办?”
赵或回过身来,看向谢思思,语气无比笃定:“这次,我们出去。”
17. 《遍插茱萸死三人》(贰)
“今日,我本不该来此,只是‘或’他生前有所交代,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帮他来此,办一件事。”
前院里,又一次顺利从中门混出来的谢思思,再次摆台“唱”戏。只这次声音低如蚊呐,恰好只让身边的几位将军听清。
“夫君他如今只留这一遗腹子,我私心里,本也不想淌这趟浑水……”她很是深情地又摸了摸自己小腹,复刻着上次的戏码,再此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旁边的蒙骜。
“可夫君生前所托,郑重异常。我又怕真因儿女私情耽误了家国大事……”
待看到蒙骜收回微微后撤的右腿,谢思思才背朝中门方向,一边背着台词,一边伸手攀住对方的臂膀,飞快将一枚日月重光纹的令牌塞进了对方手里。
蒙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物什,眼中惊色乍现。
“老将军,可否帮帮我们母子,也当是替我夫君了却心愿……”谢思思嘴里却是一刻不停,面上哀哀切切,手上则暗自使出吃奶的劲儿,捏了捏老将军的手臂,示意他赶紧回过神来。
蒙骜果然反应了过来。抬头时,先朝谢思思拱了拱手,态度很是谦和:“夫人,想让骜某做何?”
若非有前车之鉴,谢思思根本辨不出他眼中的杀机。
“将军可愿借一步说话?”
她这次也懒得再挤眼泪了,自认为很是飒爽地朝院门口递了个眼神,又借着衣袖遮掩,将左手手心摊开,露出一枚穿麻绳的骨坠。
茶褐色的骨坠,两侧嵌着仿贝齿的短线,几乎已被磨平,只中间一道人工凿刻深槽分外显眼。穿孔处亦被麻绳磨得锃亮,一看便知是从小带大的旧物。
这是赵或刚从脖子上取下的物什。
谢思思不动声色地朝蒙骜面前又递了递,对方原本和蔼可亲的脸上果然再次露出讶色,脚下却是半点儿要往门口挪的意思也没有。
“姑娘,这是?”蒙骜严肃了语气。
怎么又成姑娘了!
就是不相信赵或那厮能娶妻生子是吧?
谢思思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也跟着正了神色。她靠近蒙骜耳边,沉声道:“郎中令让我以此物给老将军带话。有复辟党在此设伏,需蒙将军与两位将领,协助锄奸。”
语毕,她立刻后撤半步,拉开距离,重新垂眸,摸向小腹。
中门的守卫还看着,四周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眼线,谢思思不敢大意。
蒙骜见状,立刻会意,眼神半点儿没往旁侧乱窜,只一脸和蔼地看着谢思思,仿佛真是在认真倾听,故友的“未亡人”悼诵哀思。只谢思思自己能感觉到,那份慈和里,暗藏杀机的打量。
秦朝人都这么有演技天赋吗?
谢思思心里不由吐槽,顺势也迎上蒙骜的目光,一咬牙,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套杀手锏:“郎中令说,骨坠是之前与您喝酒的时,您强行抢去看过的。他还说,您那天哭得可惨了,一个劲儿骂范雎嫌您年龄大,非拉着郎中令陪您去徒手搏虎……”
“姑娘,说事罢。”蒙骜垂顺的眉眼皱了起来,打断了谢思思的话。
后者心里暗自发笑,面上却始终严肃。
她将视线再次递向大门口,这一次无需她再出言邀请,蒙骜就先点了头:“边走边说。”
果然如赵或所说,蒙骜这老将是天生的直肠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虽是戳出几个心眼子,也不过是照猫画虎。一但谢思思的架势摆够了,便再不会起别的疑心。
谢思思唇角不由朝斜上翘了翘,脚下跟着蒙骜抬步,上半身则微微转向旁边笔直立着的何穗、王翦,语气郑重地措辞道:“稍后,若有小厮打扮的人冲进来,还需二位,尽量阻拦一二。”
“那我们做何?”蒙骜问。
对方既已相信自己,谢思思也就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直接道:“麻烦老将军与我一同出去,迎接圣驾。”
“陛下他……”蒙骜脚步猛地一顿,眉头随之皱起,声音也不由提高了几分。
谢思思没想到对方反应会如此之大,心下一紧,立刻侧身作掩面状,借势拉住了对方的袖子。
“老将军别急,莫要惊了复辟党的眼线。”谢思思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些责备,“我俩去院外,提前拦下秦王,让他莫要‘入瓮’便好。”
她一边说话,一边透过指缝扫了眼中门,两个守卫依旧笔直立着,探照灯似的眼神却已朝这边射了过来。
好在如赵或所言,蒙骜“多少戳出了几个心眼子”。也第一时间重新整理好表情,配合着谢思思,长辈似的,拍拍她曲起的背脊,引着她朝院外走去。
他故意放大了声音:“陛下他若是见到夫人,也定会劝夫人节哀才是。”
两个守卫终是收回了隐隐卖出的步子,谢思思这才勉强将心吞回肚子里。
何穗、王翦两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始终没有说话。一直等绕到西厢房的墙角后,中门守卫看不见的位置,才停下来,对着蒙骜和谢思思一拱手,目送两人出了院落。
院外是谢思思之前见过的泥土小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羊肠小道,径直伸进茂密的林子里,
此时谢思思跟在蒙骜身后半步,一时竟有些跟不上这位头发花白的长者。
好在行了不过两三百米,蒙骜就停了下来。面前的路分成了三条,通往不同的方向。
谢思思心里咯噔一下,郁郁葱葱的树林挡住了大半阳光,不论哪一条,都看不见尽头,也都没有圣驾将至的迹象。
也不知何穗与王翦两人能拖延多久……她不敢在这分叉路上多耽误,右手拇指来回摩挲在触感诡异的无名指上,脑内天人交战。
谢思思决定赌一回。
她看向蒙骜,突然开口:“复辟党的首领,是周牧。”
“什?”蒙骜的目光倏尔冷下来,条件反射地后撤半步,脚尖也微微向来时方向转了转。既像是在防备谢思思会有什么出其不意,又像是在评估,是否中了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谢思思无法,只能故技重施:“郎中令还说,你哭完自己还哭孙子,非说蒙恬贪玩,虽有万夫勇,也不过个匹夫,你们蒙家早晚得断在……”
“姑娘,希望老夫作何?”蒙骜伸手抹了把脸,打断了谢思思的“施法”。
“老将军在此处高呼周牧名字便好,若他现身,即刻控制起来。”谢思思视线扫过周围,声音有些发紧。
她在赌,周牧就是始作俑者。
如果真是周牧,那他此时不好好在院子里待着主持大局的理由,只有一个——提前拦截秦王子楚。
复辟党要等赵或醒来才动手,按道理也应该是确保赵或死后,才会引秦王入瓮。否则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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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赵或反叛”的借口,很容易被当面戳破。
由此推之,若主谋是周牧,那他一定得站在一个可以听见哨声的位置,绝不能离院子太远。
但若不是他,蒙骜在此莫名其妙的“招魂”周牧,多半就要打草惊蛇了。
谢思思攥紧拳头,退到一棵树后。
蒙骜自然不知她此刻心里打鼓,只当是郎中令的任务,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周牧周公子——可在此处?”
被边疆风沙磨砺过的嗓子,裹着一股悍气,穿透了密密麻麻的粗壮树枝,衬得林间一片安静。
也衬得谢思思心底凉了半截儿。
然而,下一秒,一个发髻裹白,与赵或相似年纪的年轻书生从远处的树后探出头来。
“蒙将军,找周某有何事?”书生一边说话,一边抬手盈盈一礼。宽大的白色麻衣拢住了他的身形,连指尖都裹在素白里,将人显得很是憔悴。
蒙骜眼角余光往谢思思这边轻轻扫过,面上又堆起那副看似真挚的慈爱笑容。
他迎了上去,语气有些着急:“哎呀,周公子,可算找到你了。礼官让老夫来问问,祭器是不是都在正厅的东厢房里?好像说是少了个什么……老夫也搞不明白。要不,公子去看看?”
说话间,蒙骜已经快步靠了过去。
周牧朝小路延伸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收回目光,朝着蒙骜拱拱手,很是礼貌道:“劳烦老将军传话了。只是稍后陛下要来,某需先在此候驾。还请老将军先回,告知礼官稍候片刻。”
蒙骜的手搭在长剑上,三两步已是到了周牧身边。他挥挥手:“害!先回什么先回,既是陛下摆架,我便与你一同在此处候着便是。”
一边说着,长剑已是出鞘。只见他左脚微抬,倏地踢在周牧后腿弯上,接着剑柄又在对方背心中间重重一推,周牧便趴在了地上。
蹭亮的长剑顺势插进周牧耳边的泥地里,威慑力十足。
周牧白净的脸,啃进泥地里,显得格外狼狈。眸中戾色乍现,说上说的话倒还保持着文人的克制:“老将军,这是何意?”
蒙骜的左脚,不轻不重地压在周牧背心上,显出几分兵痞气质。
他不答话,只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一枚金色令牌扔在了地上,在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正是谢思思此前交予他的那枚日月重光纹的令牌。
令牌落地位置,距离周牧鼻端不过半指距离。他歪着脑袋,皱眉打量许久,才终于勉强将视线聚焦在了金芒上。嘴巴翕合几次,终是闭了嘴,没再言语。
谢思思躲在树后,看着情势陡转,不由脑子有些发僵。
周牧的落网太顺利了,竟莫名给她一种明明已大事临头,却只剩满脑混沌的无措之感。
好半晌,她才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去摸袖中的青铜簪子。
细细的簪子被攥紧在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压痕。谢思思却半点痛感也无,只觉一颗心悬在空中,耳边嗡嗡作响。
周牧不是被抓了吗?为什么我还没能回去?
难道是因为身上带了杂物?
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摸出袖中骨坠,一咬牙,狠狠往地上一扔。
骨坠轻飘飘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谢思思掌心的簪子,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18. 《遍插茱萸死三人》(叁)
不远处有马蹄声蹋来,一辆黑漆实木的骈车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谢思思听着骏马轻快踢踏,不由周身发冷,一颗心不知该往何处落。
她深呼吸口气,借着空气,挤压走肺腑间乱撞的焦灼。俯身捡起地上的骨坠,抬眼重新看向周牧,那人正趴在树旁的泥地里,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骈车方向。
然而,越是靠近,骈车似乎越是加快了步子。不多久,轻快的小碎步变成了急促的大跨步,飞速穿过羊肠小道。
谢思思暗道不好。此时周牧趴在小道旁的泥地里,确实不扎眼,但那蒙骜身形魁梧,又大喇喇地踩在周牧背上,车夫不可能看不见。
难道马车也已经被复辟党控制了?
正琢磨着,便见蒙骜右手腕劲儿一吐,竟是猛地拎起长剑直直朝那车夫砸了过去。
长剑直直破空飞去,车夫应声倒地。黑漆马车顿时失了牵引,歪歪地擦着小路沿,朝林中的一棵大树撞去。
却有一身着深色锦衣长袍的男子,飞身从马车中窜了出来,一拉缰绳,堪堪稳住了车身。
待马车停稳,他端坐车辕上,先与蒙骜对视一眼,随后才将视线聚焦在周牧脸上时,瞳孔猛地震了震。转而撩帘,肃道:“陛下,出事了。”
锦衣男一开口,踩在周牧背上的蒙骜,明显舒了口气,弓箭般紧绷的脊背顿时松懈下来,对着马车厢恭谨一拜:“老臣蒙骜,参见陛下。”
马车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温润公子的脸。
细长的眼睛掠过蒙骜,并未回话,只朝蒙骜微微颔了颔首。
沉默中,细长眼中的晦涩眸光,稳稳落在了泥地里那枚日月重光纹的令牌上。
就连远处的谢思思也能察觉,那细长眸中有情绪剧烈震荡,好半天才终于翻滚起滔天火气,喷向了地上满脸狼狈的周牧。
“周牧,你可有话要与朕说?”
那声音发紧,不难听出强压着情绪。
地上的周牧却是笑了起来:“陛下,您来了。”
这一声请安,听得不远处的谢思思两腿发软,却又不由再生出些希望?
这人还有后手?
循环还没结束?
“咳咳咳……”
泥地里,周牧突然像是被什么呛着,剧烈咳嗽起来。
蒙骜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两指一并,往他嘴里一掏,竟是糊出一坨黏腻的淡黄色残渣。
“是蜡丸!”
蒙骜剑眉阧竖,声音立时拔高。
“周牧!”
车厢里随之猛地炸出一声怒吼,细长眼睛眯起,怒火将眼尾熏得泛了红。
周牧的手被蒙骜反扣在身后,蜷着肩背,咳得眼眶周围一阵水气。好一会儿才半直起身子,迎上车内人的怒火,温声回了句:“异人。”
一时间,再无他人说话,林间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只有风穿树林,替众人发出阵阵呜呜低鸣。
窗帘被放下,门帘被打起。秦王异人沉默着走了下来。
他一抬手,四周八方,十几二十名黑衣劲装的蒙面人,从树林深处拥了过来。随意一瞥,皆是虎臂蜂腰。短打下露出的半截小腿,更是青筋暴起似条条钢筋,一看便知非同一般。
黑衣人腰上各挂一把长剑,沉默着站在秦王身后,像一面闪着凛光的带刺屏风,端端指向一米开外的周牧。
周牧却是淡定异常。再开口时,面上拘谨的书卷气被收了起来,声音随意得透出几分市井闲散,却又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走罢,先去将嬴或那厮捞出来。”
他耸耸肩,玩笑般地强调:“我不去,那厮怕是得白搭在里面。”
说话间,他还用下巴朝小院方向点了点,像极了兄弟间带着些调侃的默契邀请。
秦王脸上阴云密布,指关节捏紧又松开,迟迟没有答话。
周牧却如同个没脸没皮的话痨好友,伸长了脖子,锲而不舍地继续邀请:“异人。我所余,最多也不过半个时辰,我们三,且作最后一叙,可好?”
此话一出,秦王的表情更是复杂,怒气却明显有所松动。
他沉默半晌,终是没说话,只背过身去,带着众人往小院方向走。
谢思思靠着棵大树,看着一行人重新迈步,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又重新被困惑一点点淹没。
无论怎么看,现在幕后之人都已落网,为何她依然困于此处?
不至于非要留她看什么结算画面吧?
还是说——真回不去了?
她不自觉地又摩挲了两下右手无名指,扫向小院方向的眼神发虚:比起和那些穿越者一样,困死于这个循环,那我倒宁肯是真回不去了,好歹能死个安稳。
思及此,她忽而眼睛一亮。
如果她真带着赵或逃走了,是不是活到80岁入土后,还能重新循环到这里,再开一局呢?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赚了吧!
正兀自盘算着,却听蒙骜忽的高声朝谢思思唤道:“谢姑娘,一起罢。”
霎时间,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谢思思方向,她不由从树后探出头来,有些尴尬地朝众人摆了摆手。
“嗨,大家好啊。”
“这位是?”秦王打量的目光轻扫向谢思思。
“回陛下,这姑娘,是嬴或的人。”蒙骜故意将声音拉长,带着些不合时宜的调侃。
秦王面上明显划过一丝惊异,看向谢思思的目光随即软了些。
倒是被蒙骜单手压着的周牧,倏地抬起头来,带着戾气的视线狠狠射向谢思思,眼神虽是复杂,却不难品出其中的莫名敌意。
什么意思?
觉得我多余?
事到如今,我不会只是什么耽美PLAY中的一环叭?
谢思思被周牧瞪得吓了一跳,原本那点儿“我即将与秦庄襄王面对面”的激动荡然无存。只低头走到蒙骜身边,融在队伍里,亦步亦趋地朝小院挪步。
她刻意吊在蒙骜身后,想要避开周牧的不善目光。
不曾想,此前一直淡然如菊的温润书生,此时竟像是失了魂,始终扭着头,直勾勾地盯向谢思思。皱起的眉头中间,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算计。
谢思思心中疑惑更甚,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对复辟之事暴露也始终淡然处之的周牧,如此失态。
思索之际,余光瞥见树林中,露出半截素白衣角。
老婆婆立于道旁的一颗树后,没有动作,只笔直露出半个身子。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剧烈颤动,带着死寂的恐惧打量,一路穿透树叶,望向了小路更远处。
老婆婆?
之前的穿越者也来过这里?
循环果然还在!
谢思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瞪大的眼珠也跟着颤了颤。
难道那周牧真的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后手?
或者他也不过是个和“管家”一桌的烟雾弹?背后还躲着别的操盘手?
如果真是如此,谢思思怕是没有信心,再去解接下来的谜题了……
她重新将视线移向前侧的周牧,却见不远处小院门前,人头攒动,皆是梳偏髻的秦兵打扮。
“小心!他们手上有弩箭!”谢思思心中大骇,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身后跟着的一队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在秦王身前半米处围出了一道密实人墙。
秦兵打扮的弩兵却未射箭,只列做两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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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步上前,顶在了黑衣人两米开外的位置。
——物理意义上的“剑拔弩张”。
谢思思看得热血沸腾,却见半步开外,周牧的嘴角轻轻勾起,笑得清雅和煦:“黑夫,撤了罢。”
“公子……”
弩兵最前侧,那个刚与谢思思搭讪过的守卫回了话,语气里尽是不甘。
周牧手被擒着,身形半是佝偻,面上也尽是泥渍,看上去很是狼狈。说话时,却像个劝小娃娃莫要干架的长者,端着份清高架子:“足矣,照我说的办。”
黑夫这才狠狠扭过头,狠狠一咬牙,向后重重一摆手。
十几把弩箭立时哐当砸在地上,水泄不通的弩阵从中间裂开,为秦王让出条道来。
周牧看向黑夫:“可还有酒?”
随即又转头看向前往秦王,扯出抹诚挚至极的笑,露出牙龈间渗出的些许殷红:“咱们叫上嬴或那厮,再共饮一壶,如何?”
他话音未落,就猛地发出一身闷哼。只见身后蒙骜板着脸,反扣住周牧臂膀的手微微一用力,后者便疼得弯下腰去。
“老实点。”蒙骜厉声斥责。
秦王却是头也不回地迈步朝小院而去,背对着怒目的蒙骜一摆手:“松开吧。”
蒙骜终是没敢直接松手,先从身上扯下根粗条,将周牧的手绑在了前侧,才送他进了院门。
小院里,已有人认出了秦王,青石板上高低错落地跪了一片。
谢思思心里腾起一股莫名的古怪感,只觉事态不对劲儿,但一时又想不出症结所在。
无论如何,得先与赵或汇合。
说不定我和他一回合,就进入“结算”页面了也不一定?
谢思思暗自做出判断,心理还不自觉地冒出些,忽而就逃出生天的幻想。
她埋头坠在秦王身后,跟着前呼后拥的黑衣队伍快步往后院走。可刚穿过前院,还未至中门,便有一黑衣人转过身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男人身形高大,几乎遮住了半壁阳光,半举起的长刃,虽未出鞘,却警告意味十足。
“我……”谢思思心里发怵,退后半步,硬着头皮央求,“我找赵……嬴或有要事!”
闻言,面前男人却是纹丝不动,单手挡在谢思思面前,几乎遮去了她所有视线。
谢思思踮着脚往后院看,就见十几名开道的黑衣人已是鱼贯而入,引着秦王已然入了后院。
心下没来由的着急,谢思思一咬牙干脆大喊道:“赵或!你快出来!”
话音未落,黑衣人手中长剑,“噌——”的一声露出节冷光,逼得谢思思将后面的叫嚣全吞回了肚子里。
她只能再退两步,放弃抵抗。转而将视线扫向小院周围,准备找个清净地重新整理下思路。
不期,赵或的声音从后院传了过来。
“让她进来。”
谢思思眼前一亮,一个侧身绕过面前黑衣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立于后院门口的赵或。
她一把扯住对方衣袖:“走,先跟我出院子试试。”
赵或眉头拧紧,看向谢思思。眼中没有困惑,只有斟酌。
下一刻,他低声做了决定:“先去大厅。”
“我……”谢思思心乱如麻,既想说“我觉得那周牧不对劲儿”,又想说“我想先试试,带你出院子能不能打破循环”,同时又觉自己的哪个猜想,好像都无甚道理。
“我也觉周牧有蹊跷。”赵或却好似听懂了谢思思的未尽之言,用肯定的语气答了话,“以他性格,断无不留后手之理。”
“无论如何,先进去看看。”他转身,顺势拉过谢思思的手臂,叮嘱道,“别离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