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世子后他竟答应了》
1. 新婚
这是南梁的第一场雨。
细密如丝的水雾将定园外喧嚣隔开,略显冷清的喜房内,平添几分湿热的潮气。
“夫人,您好些了吗?”
担忧的语声传来,丫鬟絮儿撩开帷幔。
临时摆放的乌木案前,曲宁睫毛颤了颤,睁开雾蒙蒙的眼。
她面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额间花钿也晕了,几缕发丝湿漉漉黏在颈侧,本该端庄的珠冠变得凌乱,却仍难掩容色。
“是……世子回来了吗?”
她语声轻软,带着与媚态全然不符的甜。
絮儿手中凉帕一僵,轻轻摇头,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新婚之夜,新郎迟迟未归。
新娘独守空房,只留她一个小丫鬟守着。
即便絮儿刚被调到定园不久,也不难看出,府内对这位新娘的轻视。
只怕新娘今后日子不会好过。
得到否定的答案,曲宁怏怏垂眸,巴掌大的脸贴在桌上。
却依旧不死心地问:“那刘主事有说世子何时回来吗?”
絮儿道:“刘主事那还没消息。不过,方才送水的李妈妈带话说,若夫人实在等得急,可以先歇下。”
言外之意就是不必等了。
曲宁哦了声,尾音甜软散了干净,眸中失落更是明显。
强压下心头不断上涌的热意,她尽量让语声平稳:“不急的。”
“世子未归,我怎能安稳入睡,你去和刘主事说声便是。”
活脱脱一个为夫君着想的伤心新妇模样。
絮儿心中不忍又浓了些,轻声道:“那夫人等奴婢一下。”
待到房门关上,曲宁才重新闭上眼睛,重重喘了口气。
虽然“霸王硬上弓”这种事情,她实在是没经验。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父亲蒙冤、家人惨死后,曲宁便开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显德帝把她这个罪臣之女塞进安顺邸,就是为了折辱孟映淮,让他此生都背着‘娶了敌国弃子’的笑柄。
出嫁前,收养她的蔡府更是拿陈妈妈的腿伤相挟,逼她喝下了那碗催情的花酿。
楠木桌传来的凉意,让她恍惚想起蔡府阴冷耳房的地面,蔡家庶子带着酒气的秽语,与陈妈妈为了护她被踢断腿骨时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
比起再被蔡府庶子纠缠,她宁愿今晚就死在世子的喜床上!
赐婚圣旨,于她是绝处逢生的浮木;于孟映淮,却是帝王随手掷下,一滩洗不掉的泥。
方才拜堂时,隔着厚重的红绸,她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浸过来的寒意,疏离到连指尖都没碰她一下。
但曲宁却看到那双手是极好看的。
指骨清峻,修长利落,在红绸映衬下,宛如一块浸在暖光里的冷玉。
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桌面,想到自己待会要对这双漂亮的手、对它的主人做点儿什么……曲宁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底浮起一股近乎亵渎的小小的罪恶感。
可两个时辰前,显德帝急召孟映淮入宫,他到现在也没回来。
一开始曲宁还庆幸。
既然是显德帝把人叫走的,那她顺理成章圆不了房,也不算消极怠工了,对吧。
她巴不得孟映淮今晚就别回来!
可渐渐的,身子越来越烫,陌生感爬过四肢百骸,心头像是有团小火苗在烧呀烧,连带着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窗外雨丝如瀑,曲宁将脸贴在桌上,轻喘着气。
偏偏回来的絮儿不知情况,在她耳旁一个劲的问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能怎么呢?
曲宁轻轻闭眼,睫毛上的水珠儿摇摇欲坠,如同细雨打湿的花叶。
她只是想和孟映淮睡一觉罢了。
.
孟映淮回到府中时,前堂喧嚣已歇,宾客散了大半。
廊前花瓣被雨打落一地,几株嫩芽儿显得孤零零的。
侍女端着温好的合卺酒在前引路。身着华服的北周世子身形修长,走出长廊时,远处大堂传来几声嘈杂的声响。
“是蔡家三郎。”
身旁随从撑开伞,将雨幕隔开。主事刘僖躬身近前,低声禀报:“他奉太子殿下之命,亲送贺礼至府,这会儿正在前堂候着呢。”
霖霖细雨中,北周世子面容苍白而精致,面上辩不出太多情绪,闻言,只是很轻地笑了声。
刘僖听出几分轻谑之意。
他侍奉这位北周瑄王之子十余载,深知其性。世子在南梁为质,宫里却对他向来不放心。
如今北周局势微妙,孟映淮归国在即,可圣上一道赐婚的旨意,不但拖住了归期,更是绝了孟映淮与北周士族联姻的后路。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子的推波助澜。
上月孟映淮旧伤复发,太子挑这大婚之日让蔡府来贺,刘僖眼皮一跳,觉得这其中只怕没安好心。
他看向孟映淮,目光带了几分探询之意。
孟映淮轻垂了下眼皮,抬手接过随从递来的氅衣。
他道:“带人过来。”
片刻后,蔡成济由小厮引至阶前。
他丝毫不敢怠慢,捧着鎏金楠木匣,恭敬道:“太子殿下贺世子新婚,特命在下献此贺礼……”
语声微顿,又忙补充:“家父亦备下些许心意,已命人送入府中库房。”
言语中示好之意明显。
说完,蔡成济抬头,朝石阶上觑了一眼。
廊前光线昏暗,细密如丝的水帘将两人隔开。
男人披着一件缎白鹤氅,气质清冷,姿容如玉。
即便旧疾未愈,也丝毫不显孱弱病态,亦不似其他质子那般郁悒颓靡,反而衬得相貌愈发出尘,倒应了同侪那句“仙姿秀逸,世无其二”的评价。
哪怕两边已成亲家,可一见之下,蔡成济只觉高攀,忙收回目光。
孟映淮未置一言,微微颔首,刘僖便上前打开匣子。
雨丝顺着伞檐滴下。
鎏金楠木制成的匣子内,一块残樱色帕子静放在其中。
空气里飘来一股如兰似麝的糜糜香气。
刘僖皱眉:“……这是?”
便是见多识广如蔡成济,也觉得这香气过于甜腻。
他看着帕角绣着的一行小字,犹疑道:“这好像是春香楼的东西……”
话未说完。
便感到四周空气一滞。
春香楼,乃烟花柳巷之地。
蔡府刚收的养女、孟映淮新过门的妻子曲宁,就险些被卖入此地。
蔡成济瞬间冷汗涔涔。
还未来得及改口,便听孟映淮哂笑了声。
那嗓音如溪谷间泠泠而过的水,极其悦耳好听。
他道:“三郎和殿下关系不错。”
蔡成济不敢隐瞒,忙道:“家兄从前曾在东宫伴读,在下幼时也曾跟着出入几回……这些年已少有往来,只是前些日子才偶然得见太子殿下一面。”
孟映淮视线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瞳色偏浅,泛着一种冷调的黑,介乎于黑灰之间,凝眸望来时静默无声,却更显莫测。
蔡成济不禁头皮发麻。
急于和太子撇清关系,他忙弯腰行礼,任凭晚风吹着冷雨打在身上,谦卑的姿态压得极低。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后背被雨淋透,寒意砭骨,四肢都僵透了,才听孟映淮“嗯”了声。
他缓缓开口:“三郎不妨说说,殿下这是何意。”
“这……”
孟映淮虽已到弱冠之年,却向来不近女色,也未有过妾室,春香楼那种地方对他而言不像消遣,倒更像亵渎。
太子此举,无非是想借曲宁过往膈应孟映淮。
要么孟映淮忍着恶心同曲宁圆房。
否则便是欺君。
但蔡成济又怎敢明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信口胡诌道:“可、可能是东宫的下人粗心,装错了贺礼。”
“又或者……是太子殿下知晓世子心中烦闷,想让世子去春香楼宽心……”
蔡成济语声断断续续,很快被雨淹没,有些说不下去了。
冗长的沉默下。
庭院仿佛被抽空了生气,唯有雨落屋檐的嘀嗒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蔡成济又站了良久,直到衣袍完全湿透,冷雨顺颊而下,他猛地惊觉,眼前这位被困南梁十三载的质子,绝非什么笼中之鸟,圣上又为何迟迟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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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归国。
太子那些自诩精妙的算计、乃至父亲临行前反复权衡的叮嘱,被此刻冷雨一淋,便碎得不堪一击。
像是被彻底浇醒了一般。
蔡成济道:“恕小人愚钝,实在不解太子之意,还请世子殿下为小人指条明路,小人自会记得今日。”
雨又大了些,天边响起一道沉闷的雷。
短短一句话,称谓悄然改变,其立场已然鲜明。
孟映淮轻轻笑了,“三郎言重了,殿下也没别的意思。”
几滴碎雨落在睫毛上,他雨帘下的肤色清冷,面容俊美得近乎剔透,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西院,微微勾唇道:“殿下只是说,我如今只能靠出卖己身,才能打消圣上疑虑。”
他声线轻慢,语气无波。
“与这青楼妓子无异。”
.
世子回府的消息传来,方才还显冷清的西院,霎时乱作一团。
先前估摸世子不会回来,几个仆妇便懒怠了些,只留丫鬟絮儿守着,可谁曾想会出这种岔子!
看着软软伏在桌边的新娘,她们不由得冷汗直冒。
连忙吩咐丫鬟将曲宁扶起来。
绣着金丝鸾凤的裙摆逶迤在地,曲宁长睫濡湿,杏瞳含水。露出的半截肩膀覆着薄汗,如珍珠般,在暖烛下蕴着淡淡光华。
便是见多识广的喜娘也不由呼吸一滞,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夫人您坚持下,殿下马上就到了!”
“……”
并非曲宁不想坚持。
实在是这药效越来越厉害了!
丫鬟们手忙脚乱为曲宁整理衣容,指尖每碰触到肌肤,便引得她一阵细颤。
酷刑似的。
没一会儿功夫,曲宁眼眶就沁出了泪,紧咬着唇瓣,才没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呻.吟。
这样下去别说和孟映淮圆房了。
只怕孟映淮指尖稍碰过来,自己就会没出息地化成一汪春水。
虽然曲宁并未见过孟映淮,但也曾听过关于他的旧事。
曾有大臣宴席失言,敬酒时错喊了一声“周质子”。
当时席间死寂,孟映淮却只轻轻一笑,眉眼无波,慢条斯理饮尽了杯中酒。
可不过两日,那人便暴毙府中。宫里曾命人彻查,却查不出丁点儿痕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自那之后,朝中再无人敢提“质子”二字。
想到此处——
曲宁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猛地阖上眼,肩膀摇摇晃晃,紧攥着袖中玉珏,好半晌也没坐稳。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雨气卷入,吹得纱幔如浪翻涌。
喜娘将团扇塞进曲宁掌心,迎了出去。
“祥光引路,郎君临轩。红帷既启,鸾凤初欢。”
随着身旁软榻陷落。
曲宁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冷木香气,缓慢向她弥散开来。
她背脊又僵了几分,指尖止不住打颤,一双清瞳紧盯着团扇上的小鸟,尽量去想些悲伤的事情来缓解体内药意。
但。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就像是自己长了脚似的,自顾自地朝他那边蹭过去一大截。
他好香啊!
有风吹过,窗前灯盏轻轻摇曳,几滴雨珠骨碌碌滚入灯油。
静靠在榻上孟映淮睫毛微动,轻轻掀起眼皮。
暖烛在扇面晕开一团光影,少女隔着绢面坐在那里。
他看见她发髻上摇摇欲坠的珠钗,扑簌颤动的眼睫,泛红微晕的口脂。
在与他三寸不到的距离,他甚至能看见她唇瓣散开的雾气。
以及喉咙里溢出的那声,微不可闻地、满足叹息。
像一只偷食的猫儿。
磨蹭在他身侧,嗅了嗅,又嗅了嗅。
喜娘念着的贺词卡在嘴里,帷账内的气氛静了一瞬。
曲宁呼吸顿住,记忆中那双漂亮的手再度出现在视线里。
伴着窗外雨声,她手中团扇被轻轻抽走。
微晃的烛火中,身披白缎鹤氅的男人姿容俊美,眉眼冷淡,视线掠过她汗湿的鬓角,轻飘飘压了过来。
他问:“喝了什么?”
2. 可以
孟映淮语声淡淡。
不轻不重四个字,却宛如冰珠,一颗颗砸进她耳朵里。
虽说曲宁早知瞒不过他。
可要她当着满屋丫鬟仆妇的面,亲口说出自己喝了那种东西,羞耻感还是涨得她耳根发烫。
她绞着手指,看了他一眼。
烛光轻轻跳跃,他靠坐在榻上,侧颜轮廓精致流畅,眉骨被光影衬出几分昳丽,气质却愈显清冷。
满屋奴仆跪了一地,他却置若罔闻,只将团扇搁在一旁。
即不催促,也不恼怒。
姿态散淡随意,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似有若无的低压下,曲宁近乎本能的想继续装死下去。
然而体内药效却并不放过她。
哪怕到了此时。
她依然觉得孟映淮身上那股冷香丝丝缕缕勾人至极,诱着她想要去汲取那点凉意。
冷风卷着雨丝从窗隙钻入,薄红纱帐轻轻起伏。
曲宁轻捏袖摆,看着男人衣摆上繁复矜贵的云纹绣线,踌躇了好半晌,才抬起湿漉漉的眼,小心翼翼往他身旁凑了凑,又凑了凑。
两人距离拉近。
暖香红烛中,少女红唇微张,气息灼灼喷洒在他脸上,温软的嗓音又轻又细。
小猫挠痒似的,用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轻轻道:“一点点……一点点助兴的花酿。”
孟映淮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
良久。
他往后靠了靠,吩咐跪在地上的丫鬟仆妇。
“都下去。”
丫鬟仆妇如获大赦,不过片刻便退了干净。
隔扇木门被轻轻关上。
窗外雨声潺潺,乌木桌上斜插的海棠吹来浅淡暗香。
孟映淮身上鹤氅未褪,衣襟却松了几分。
房门关上的一瞬,他轻轻抬眸,冷不丁与偷摸往他身上瞧的曲宁对上视线。
他本就生得极好,墨发如绸肤如冷玉,眼尾狭长自带几分上挑,眸色却浅淡。
此时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腕骨,上面松散地绕着一圈褪色旧绳。那抹暗红陷在玉色肌肤里,显得刺目又隐秘。
连带他凝眸看来的目光,也平白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勾人意味。
曲宁喉咙不禁有些发痒,本就不稳的呼吸愈发乱了。
她心虚垂下眼睫,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听孟映淮淡淡开口:“手伸出来。”
曲宁睫毛颤了颤,还没回过神来:“什么?”
孟映淮没解释,目光平静,从她娇艳欲滴的小脸,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攥的袖口。
曲宁莫名瑟缩了下,触及袖中软玉,方才清醒几分。
这玉珏是弟弟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可安顺邸规矩森严,除了必要的钗冠首饰,是不许带别的东西的。
她轻轻抿唇,理智总算抵抗住了药性,慢吞吞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后退的同时,男人的手便已伸到了她眼前。
“嗯?”
牙桌上的琉璃灯影绰绰。
孟映淮清楚地看到,少女眼睛轻轻眨了下,动作飞快地,将那玉珏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一只汗津津、嫩生生的小手,搭进了他的掌心里,摊开。
麋鹿似的眼睛懵懂扑闪,带着几分茫然又无辜地望向他。
仿佛掌心空空,真的只是听他话,伸出了手。
孟映淮几乎被她气笑了。
他声线清冷,语气极淡:“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护卫进来搜?”
不不不。
曲宁慌忙摇头,发髻上的珠玉晃悠悠直颤。
对上男人那双毫无波澜的眼,曲宁知道他绝非说笑。
自己现在这副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模样,若是叫外头护卫进来搜身……她不敢想。
纵是万般不愿,曲宁也只能磨蹭着,将玉玦放到男人手里。
莹白落入掌心。
玉身沾了少女捂出来的汗意,拿在手里,竟有些滚烫。
孟映淮指腹缓缓抚过,湿痕在指尖洇开,那抹属于她的体温便悄然蔓延上来。指下“阿巳”二字逐渐分明。
刻痕圆润,连边角都被磨平。悬挂的红线虽有些磨损,却又被金丝仔细缠绕了几圈,像是被人经年累月藏在心口,反复摩挲过。
孟映淮恍然想起,曲家半年前被抄家问斩,男丁皆殁。这约莫是她家人的遗物。
他垂眸看着,指腹在红线上停了片刻,身旁少女骤然绷紧了背脊:“这玉是我弟弟留下的遗物,没什么特别……世子看过了,能不能还我?”
孟映淮没有回应她。
窗外雨声渐紧,灯花偶尔噼啪一响,在一室寂静里听得人心惊。
药性在此时翻涌上来,烧得曲宁指尖发颤。她死死盯着他指缝间那抹莹白,语声碎得不成调。
“只要世子把玉还给我……我愿意配合世子,瞒过明天验帕的仆妇。”
又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曲宁快要坐不稳了,他才总算抬了眼:“你要如何配合?”
那眼神无波无澜,却看得曲宁无处可避,面上那抹绯红,在此刻竟浓得几乎要化开,眼底积攒的水汽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这门婚事委屈了世子,那碗酒……也绝非我本意。”
她忍着羞耻,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世子若是不愿,我绝不会乱动,更不会……真的缠着世子做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小,很快被沥沥雨声所淹没。却依旧不死心地,朝他身边蹭来。
回廊上的红木宫灯被雨浇熄,夜风无声涌动。
惊蛰夜里,不闻鸟语蛙鸣,唯有几只蛰虫扑簌簌往烛火里飞。
光影摇曳间,少女跪坐在榻边,一身霞帔凌乱。
清瞳水雾氤氲,眼尾被药性蒸得泛红,几缕湿发黏在脸颊,没入微敞的领口里,透着湿漉漉的靡艳。
宛如一株被暴雨打湿的娇艳海棠,正颤巍巍地向他求救。
“求求你……”
她声音细若蚊吟,几缕发梢扫过他手背。小手试探着、就要搭上他的手臂。
指尖相触前的一瞬,孟映淮忽然开口:“可以圆房。”
曲宁动作顿住。
睫毛上的水珠犹在,呆呆地仰头看他。
静靠在榻上的男人神色静默,眼神无波。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她药效发作下的幻听。
他说……可以?
曲宁脑子慢吞吞转着,不敢确定。
直到他手腕轻抬,指尖悬在暖光中,微微一松。
莹白滑落,坠入她的掌心。
昏红光影错落。
他垂眸,问她:“会么?”
……
窗外春雨愈发急切,将满室红帐都浸得潮闷。
少女似乎彻底溺在了药性里。孟映淮要撤离时,那双滚烫的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他并未解衫,仅一层素白寝衣浸了汗,紧贴在腰腹间,被她抓得褶皱凌乱。
孟映淮垂眸,静静看着少女红透的指甲陷进自己皮肉。
凹痕刺眼,她却无知无觉。
指尖顺着他的手臂一寸寸向上蔓延。在他侧颈划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
有那么一瞬。
孟映淮心里无端生出几分荒诞的、被轻薄之感。
他面容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才缓慢抽身。
带出的悸动让少女又一次哼唧,鼻音糅着哭腔,粘腻又委屈。
呼吸平复了几息,他抬手,缓缓拭去脖颈湿意。
指腹离颈,在冷白的肌肤上拖出一抹淡红。
他看了眼,而后一根一根,分开她紧扣的手指。
动作慢条斯理,将被她抓乱的衣襟理好,吩咐下人备水。
·
卯时二刻,天边泛起一线青灰。
隔间热水漫过肩头,曲宁被温热的水汽裹住,才觉得自己稍稍活了过来。
身上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冷香,被水汽慢慢氤开,又渐渐弥散。她缩在桶里,脑子里乱嗡嗡的,只剩他未曾褪尽的素白寝衣,纠缠着满室晃眼的红。
被扶到铜镜前梳妆时,曲宁看着镜中人影,终是没忍住,问了句:“絮儿,我身上……真的没别的痕迹了?”
絮儿指尖一顿,红着脸仔细瞧了瞧,才垂头道:“奴婢方才……仔细看过了。除了手腕上被按出的那一圈淤青,夫人身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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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干净的。”
“……”
曲宁眼睫一颤,捏了捏手中的玉簪,没再说话。
刘僖早已立于堂下。
见她出来,笑着躬身行礼:“夫人,殿下吩咐,日后府中内务皆由您主持。此是账目库钥,请夫人验看。”
曲宁这才看向他身后。
小丫鬟捧着红木托盘,一摞蓝皮账册、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压得红绸微微下陷。
她盯着那些象征主母权力的物件,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昨晚孟映淮碰她时,连衣衫都未曾褪尽。
甚至吝啬到不肯在她身上留下半分属于他的印记,天亮后,却又如此慷慨地将整个安顺邸不轻不重地,压在了她手心里。
按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希冀,她轻声问道:“刘主事,殿下现在何处?”
刘僖面带微笑,滴水不漏:“回夫人,殿下卯时便已进宫。”
曲宁呼吸一滞。
今天是新婚首日,按礼制,他该带她一同进宫谢恩的。可他竟一个人走了。
“那……”曲宁喉头有些发紧。勉强漾开一抹笑意,“殿下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吗?”
“属下不知。”
曲宁垂下眼,没再吭声。
刘僖跟了孟映淮多年,又是这府里的总管,怎么会不知道孟映淮人在哪儿呢?
刘僖说不知道,那肯定是孟映淮不想让她知道。
陈妈妈和时莺还在蔡府手上,她总归要和孟映淮装得亲热些。
可她现在连孟映淮面都见不到,总不能对着空气扮演举案齐眉吧?
曲宁目光落在那些厚重的账册上,内心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是安顺邸的内务吗?她要是写错几笔,或者弄乱两个……孟映淮是不是,就会来找她算账了?
可想起孟映淮昨晚扣住温玉时、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曲宁面色一白,很没出息地,默默掐灭了这个找死的念头。
“刘主事。”曲宁抬起头,唇角笑容温婉:“麻烦替我带个话,就说,今夜我会为殿下留灯。”
刘僖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但最终没说什么,只道:“属下会带话的。”
于是这一整日,安顺邸的仆从们都瞧见,新夫人不仅没因世子独自进宫而生怨,反而极认真地翻看着账目。
她甚至搬了个小绣墩坐在窗边,看几页账,就支着下巴往门口望一会儿,眼巴巴的,一派翘首以盼、望穿秋水的模样。
直到入夜,灯火将少女的身影剪落在窗纸上。
几个小丫鬟来劝歇息。
曲宁却轻轻摇头,眼尾垂着一抹淡淡的落寞:“无碍的,你们先去歇着吧。万一……夫君深夜归来,见屋里黑着,连盏引路的灯都没有……总归有些冷清。”
那双清瞳漾起的愁绪,直叫小丫鬟们都看碎了心。
众人见她坚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直感叹新夫人当真是个痴情种。
直到房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曲宁还维持着望向门口的姿势,又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确实远去了,她眼中那抹‘望君早归’的缱绻深情,这才一点点褪净,径直向后倒入厚软的锦被里。
连外衫都没脱,就这么和衣而卧。
昨夜剩下的龙凤红烛,烛泪堆叠,火光在将尽的烛芯上不安地跳了两下,映得窗上那对喜字,颜色愈发沉暗。
室内静得过头。
偶有灯芯爆开一声微响,在这空荡荡的喜房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枕间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淡香。
曲宁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摊开那本白日一眼也没看进去的账册。
账册纸张细腻厚实,上记录着府内的一应名录,每页末尾,都有孟映淮的一处签押。
字迹工整隽永,笔锋处却力道极重。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覆在那一处干涸的墨痕上,描摹了几下。
仿佛能透过纸张,触碰到他指尖握笔时的温度。
烛火映在指尖上,曲宁睫毛细软,看着指尖那点微薄的灰影。
好半晌,她蹭了下指尖,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很没出息地觉得,孟映淮还是好香。
3. 入侵
晨雾浸入窗隙。
龙脑混着药香从寝房逸出,盖过了雨后的土腥。
刘僖引着仆从走上回廊,几口箱笼沉甸甸落在院内,红绸被雨水打得发暗。
行至寝屋前,刘僖脚步顿住,回头扫了眼身后鹌鹑似的小丫鬟,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愁色。
昨夜风波未平,蔡府这就顺着缝往里塞人了。
偏偏蔡府的主事说,这丫头是世子妃的旧仆,与世子妃情同姐妹,怕世子妃一个人在王府孤单云云……他查过籍册,这丫鬟身份背景都干净,确实是曲家旧人。
可这小丫鬟战战兢兢的样子,世子怕是一眼都懒得看,八成留不下来。
想起昨夜夫人房里亮了一夜的灯,刘僖愁色更浓。
他不想得罪新主母。
但袖里也确实掂了蔡府送的茶水钱。
顺水推舟,总得把人带进去。日后两头问起,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思绪瞬间收拢。刘僖敛起所有神色,面无表情道:“夫人从前那个叫时莺的丫鬟,随我进去。”
隔间沐浴后的热汽还没散尽,屋里氤氲着淡淡药香。
孟映淮坐在窗前,月白寝衣松垂,几缕湿发落在颈侧,正垂眸审阅着边关送来的密账。
人进来时,他并未抬眼,只安静翻过一页。
时莺刚进门便扑通跪下。
膝骨磕在地砖上的闷响,惊得刘僖眼皮一跳,赶忙上前将信笺呈上。
“殿下,蔡家长子西线报捷,蔡尚书昨日方进宫受赏。东宫那边嗅见风声,连夜便派人去了蔡府走动……今天一早,蔡府就送了六口红绸箱笼过来,说是给夫人补添的嫁妆,阵仗不小。”
纸页翻动声响未歇。
孟映淮指腹抚过密账上细密的墨迹,朱笔悬停,落下一点圈记,始终未曾抬眸。
刘僖汇报完箱笼,静候着孟映淮‘入库’或‘退回’的定夺。
可窗边迟迟没有回应。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细微摩擦声。
摸不准上面的心思,刘僖只得继续道:“除了箱笼,蔡府还将夫人昔日的旧仆送了过来。送人的主事临走时特意问了句,明日夫人回门,是否由您……亲自陪同?”
他语速放慢,小心观察着孟映淮神色,想起那笔茶水钱,斟酌着,补了句:“另有一事,内院来报……夫人昨夜留了灯,亮了近一宿,似是没歇好。您看是否……”
话音未落,孟映淮翻动册页的手,微微一停。
刘僖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屋子里彻底没了声息。
檐下残雨滴滴敲在石阶上,一声声惹人心悸。
伏在地砖上的时莺哪懂这暗流涌动,只惊觉头顶“沙沙”的翻页声,毫无征兆地断了。
极其压抑的死寂中,她本能的,战战兢兢抬起半寸余光。
视线虚虚掠过寝衣光华流动的暗纹,她死死垂着眼,不敢往上瞧,眼风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颈侧。
玉似的肌肤上,一道未淡尽的残红横在那里,宛如无瑕雪地,无意蹭染的一抹胭脂。
还不及细辨,孟映淮目光便轻轻飘飘压了过来。
时莺肩头一颤,忙将头死死埋回地上。
房内低压似有若无。
这轻描淡写的一瞥,让边上的刘僖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只当是自己试探过了火,惹了殿下厌烦。慌忙给门外的仆妇使了个眼色,正要让人把这乱瞧的小丫鬟拖出去。
然而下一秒,便听孟映淮淡淡开口:“她的东西,不必入公库。”
他收回目光,随手将册子搁在案上,未再看那丫鬟一眼。
“给她留着。”
.
天上浓云散了大半,薄薄一层,泛着淡青。
刘僖送时莺过来时,曲宁正搬着小绣墩坐在窗边,在和账本死磕。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杏粉短褙子,原该是鲜嫩嫩,暖洋洋的一团颜色,偏偏被账册折磨得愁眉苦脸,算盘珠子每拨一下,头就跟着挠一下。连带着头上的发髻都变得毛躁躁的。
刘僖停在门外,瞧见案上散落的半块糕点,和不知从哪顺来的蔫巴小花,不觉有些好笑。
见她正小口咬着点心,算得认真,一时也不知要不要打扰。
倒是身后瑟缩着的丫鬟先忍不住,低低唤了声:“姑娘……”
曲宁笔尖一抖,在账册上拖出一道墨痕。“哎呀”了半声,还来不及心疼,一抬头,目光便直直撞进了那丫鬟眼里。
“时莺?”
时莺原本在世子那边吓得魂都快没了。此刻见自家姑娘好端端坐在窗边,发髻微乱,案上摊着账册,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心屑,鼻子猛地一酸,也顾不得礼数,忙上前攥住曲宁的衣袖。
刘僖极有眼色,并不多看主仆二人重逢的情状。只上前将一份单子轻轻搁在案角,恭敬躬身。
“老奴不打扰夫人与故人叙话。夫人若还需添置什么,只管吩咐,老奴先行告退。”
房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一远,曲宁拉着时莺上下一通打量,眼睛亮盈盈的,倒豆子似的问:“蔡府怎么肯放你过来了?陈妈妈还好吗?这几天有没有受欺负?”
“没受欺负,一切都好。”
时莺忙抹了把泪:“来前陈妈妈还特意叮嘱,若见着姑娘,先报个平安,省得您夜里惦记。”
曲宁长长地松了口气。
时莺转过身,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木匣子递了上来:“原先这些东西都被压在箱底,不肯让姑娘带走。可今早忽然又说,既是姑娘自小惯用的物件,便一并送来,省得姑娘认床认物,夜里睡不安稳……”
她顿了顿,悄声道:“不过奴婢方才在世子那边,听见他吩咐主事,说咱们带来的东西,不必入王府公库,都给姑娘自己留着。”
自己留着……
曲宁心头微微一跳。
连日的阴雨在此刻放晴,暖光从云隙漏下。
掌中南榆匣子漆面细润。
曲宁轻轻将它打开。
鹅黄绫绢上,散放着许多旧物,小香囊、小靶镜、半旧的珠花,还有几只小泥塑。
曲宁伸手去拨,指尖却最先停在了一只小老虎上。
那是弟弟曲戈送她的。
从八岁那年开始,小老虎、小兔子……一年一个,年年都有。
可到今年,没有了。
她指腹轻轻蹭过小老虎耳朵上的那点旧痕,将它贴到心口。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时莺见她神色黯然,想起曲家倾覆之后,如今姑娘身边也只剩她和陈妈妈两人了。想劝也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挣扎了半晌,转身去翻另一个嫁妆匣子。
她动作迟缓,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自己都觉得那东西烫手,摸索许久,才从箱笼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个掌心大小的瓷盒,飞快地塞到曲宁手中。
曲宁一怔:“这是什么?”
那瓷盒生得精巧,盒面绘着缠枝并蒂莲。盖子尚未掀开,一股浓郁甜腻的异香已隐隐透了出来。
时莺脸一下涨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是蔡府那边……叫奴婢一道带来的。”
曲宁低头看着那瓷盒,指尖在凸起的花枝上抠了抠,没明白。
“做什么用的?”
时莺耳根都红透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是摇头,有些说不出口。
可见曲宁仍看着她,到底还是红着脸凑过去,贴到她耳边,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
“闺房里用的……涂、涂在身上,能让郎君……更贪恋些。”
“……”
曲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上次一碗花酿都能被孟映淮发现,那股身不由己的难受劲犹在,这次说什么她都不敢用了。
她嘴里小声嘟囔:“既然是能让男人上瘾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几分。
掌心里的小瓷盒甜香发腻,案边那几只小泥塑却还是凉的。
曲宁垂下眼,将瓷盒慢慢攥进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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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回门。
她知道,蔡府这是在催她了。
曲宁看了看掌心里的瓷盒,又瞥了眼桌上的账本。
自己总不能靠做账把孟映淮钓过来吧?
片刻后,她啪嗒把账册一合,起身去了小厨房。
.
定园内屋舍不多,景致大半让与了水,一池清波,不见睡莲,只映着嶙峋石影。
孟映淮月白袍角拂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与身旁大臣的声音一样没有起伏。
“世子,礼部已将明日回门的仪注送去了蔡府。”
礼部员外郎崔寿语声恭敬,说到后面时略顿了顿,试探道:“只是世子昨日未带夫人一同进宫,外头难免已经有些猜测。若明日回门您再不亲自陪同,只怕夫妻不睦的话,就要传实了。”
孟映淮语声淡淡:“闲话而已。”
崔寿低头笑了笑,未再接话。
眼前这位北周世子身份极高,其父瑄王乃周景帝一母同胞,如今景帝驾崩,幼帝继位,朝中正乱。
北周太后这个时候要孟映淮归国,本该是名正言顺地归宗归位,稳定局势,可孟映淮却被一旨赐婚拖在大梁。
若这婚事只挂在名头上,还能当作这边强塞给他的。
可孟映淮若连圆房,回门这些场面都一路做得太像样,在外人眼里,这就不只是圣上强塞给他的羞辱,而是他亲手把这门婚做实了。
蔡府不过是顺着圣上的意思,把这婚事再往实处推一把。
崔寿最怕这种表面礼数走不下去的婚。
孟映淮也绝非任人摆弄之辈。此人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极难应付,为人处世几乎不留任何把柄,便是显德帝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如今肯见自己,不过是归国在即,不愿耽搁罢了。
念及此处,崔寿便识趣地将余话都咽了回去,顺势将话头带回礼部拟定的礼单上。
二人沿着回廊往前,细雨初歇,檐角还一滴一滴往下坠着水。
池景笼罩在雾气里,光线漫过树影,被滤成微濛的薄纱。
这类套话于孟映淮而言乏味至极。他羽睫低垂,眉眼多了几分倦色。
却在抬眸间,瞥见池畔一团过于鲜亮的杏粉。
像是等得有些久了,她指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食盒边角的花枝。冷不丁悄悄掀开一条缝,小狗似的凑上去闻了闻,旋即皱起鼻子,大约是对点心的状态不太满意。
有风吹过,霁青色的百迭裙如水波层层漾开,与池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锦鲤交叠在一起。霞光一照,亮得晃眼。
孟映淮口中仍与大臣应答着,视线却不由在她那毛茸茸的发顶上顿了一息,脚下步履未停。
然而池边少女却一眼瞧见了他。
眉眼漾起星星点点的欣喜,拎起裙角,脚步轻快地朝他跑来。
“殿下!”
孟映淮微微皱眉。
池水被风揉碎。少女停在他面前,本就凌乱的发髻又散了几缕,软软垂在颈边,发间还斜簪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花。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肃立的崔寿,捏着裙摆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显出一丝局促。
可很快,她又松开了手指。
拈着那块缀着碎花的米糕,在崔寿探究的目光里,递到他面前。
“我新做的糕点,您尝尝吗?”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指尖花糕上,没接,也没说话。
然而下一秒,少女就踮起脚尖。
花糕轻轻碰到他唇边。
陌生的甜香毫无防备地漫开。
孟映淮眸色微沉,舌尖一抵,下意识想将那股甜腻吐出去。
身旁崔寿却笑道:“看来是下官多虑了。”
他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又悠悠添了句:“今后外头纵有闲话,见世子与夫人这般,想来也该咽回去了。”
在崔寿含笑的注视中,孟映淮喉结轻轻动了下。
他低眸。
阳光下,小姑娘正仰着脸。
发顶珍珠蝶翼熠熠发光,在他缓慢吞咽的一瞬,笑着问他:“甜吗?”
4. 搜身
夕阳微斜,定园一池清水映着霞光,泛起层层薄红。
曲宁笑容甜美,心中却是忐忑。
那个花糕还是上午做的,也不知还新不新鲜。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衣裳,站在水边,被晚霞一照,竟比上次还要好看。
交领松松压着,冷白脖颈上,一道红痕未散。
像是浑不在意,就那样明晃晃横在那里。
曲宁目光不自觉被它吸引。
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她脸颊晕开一团淡淡的粉色,身体不自觉凑近,眼神也更为直白。
风轻轻吹着,在离他三寸不到时,她看到男人喉结轻轻颤了下,将最后一口花糕咽下,目光像隔着一层水,轻飘飘与她对上视线。
“还有事?”
“噢!哦……”
曲宁脚步顿住。
她就是特地来等他的。
明日回门,他会不会陪她一起呢?
曲宁很想问他,可旁边偏偏还站着个不认识的大臣。
若他当场拒了怎么办?
她没面子倒没什么,可万一让蔡府觉得难堪,陈妈妈怎么办?时莺是不是也要再被送回去?
念头一转,曲宁指尖微微蜷紧。
干脆将心一横,在崔寿含笑的目光里,又往前凑了凑,顺势挽住了孟映淮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孟映淮手臂有一瞬间绷紧。
淡淡冷香袭来,曲宁心脏砰砰跳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温柔些。
“妾身做了点心,想着殿下路过,便送来给您尝尝。”
崔寿低笑了声:“下官今日这一趟,倒是来得巧了。”
孟映淮唇线微抿,到底没有推开她。
曲宁便又挨近了些,像株小草似的贴着他。顺着崔寿的话道:“是啊,我已在这等了殿下一会儿了,还以为今日又见不着殿下了呢。”
而后,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凑到他耳旁,带着几分暗示地,轻轻说:“疼。”
“你晚上能来帮我看看吗?”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小手飞快地一松,规规矩矩欠身一礼。
“那妾身就不打扰殿下了。”
池中晚霞粼粼碎开。
孟映淮口中那点甜腻还未散尽。
看着少女跑远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对崔寿道:“崔大人现在总该放心了。”
·
曲宁从水榭出来,头也不回。沿着临水回廊快步往偏园去。
过了临水一段,园子便清寂下来。山石竹影铺了一路,不见多少花色,偶有仆从经过,也都低头避到一旁。
她钻进偏园背阴的一角,时莺早已在此等候,见曲宁回来,忙接过食盒,问道:“姑娘,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
曲宁没有告诉时莺自己去蹲守孟映淮了。
时莺胆子小,她怕时莺担心。
更何况,为了打听孟映淮今日会从哪条路回去,她还偷偷塞给刘僖十两银子呢!
那还是她之前和陈妈妈一起做女红时赚的。
都是辛苦钱!
方才在水榭边揽着孟映淮时还不觉得,如今走出来,心口那点隐秘的兴奋才慢慢落下去,只觉得一阵阵肉疼。
曲宁抿了抿唇,心里嘀咕,若明日他还是不肯陪她回门,那她这十两银子可真是白花了。
可转念想到他颈间那道未掩的红痕,嘴角还是忍不住偷偷翘了下。
两人绕过一截临墙竹径,曲宁身形一转,径直往偏园背阴的树丛底下去了。
时莺一愣,忙抱着食盒跟上。
远处偶有仆人路过,但暮色深沉,树影婆娑,并未有人留意到这偏僻角落。
时莺左右张望一下,略微不安地问:“姑娘,真要藏在这里吗?”
曲宁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小荷包:“当然!”
她出门前就已经做好了计划,先去水榭蹲守,再来偏园销毁罪证。
蔡府送来的这种东西,总不能留在自己院子里。
藏在这里,就算被人发现,她也可以装作和自己没关系。
反正她是不信一个香膏就会让孟映淮上瘾。
凉亭内。
暮色渐浓,天边只余一线残红。
池亭水榭里的话已说得差不多。崔寿将手中文书递与身后随从,起身告退。
孟映淮未留,只淡淡应着,随他一道行至夹道口。此地一侧临着偏园,一侧通外院。
走到这里,崔寿停步拱手:“今日叨扰已久,下官便到这里。只是西线那边报捷既已进京,礼部后头少不得要预备几样朝仪。蔡府如今风头正盛,宫里若设宴,安顺邸这边夫人的席次、称谓,该如何预备……下官也好先定个准数。”
残存霞光落在男人侧颜上,映得那线条愈发清冷。
他语气很淡:“奏状才到,崔大人倒是未雨绸缪。”
崔寿忙低头笑道:“下官不敢妄测。”
他原也只是循例往前探一句。
只是方才池边那一幕落在眼里,一时竟也有些拿不准——这桩婚事,是不是已经从‘一纸赐婚’准备往‘当真要这么过下去’滑了。
自己来都来了,多探两句,回去更好交差。
崔寿便又客气补了句:“下官职责所在,不过是先备着。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也不至手忙脚乱。”
有风拂过,偏园深处枝叶轻轻簌动了下。
孟映淮目光微顿,没立刻接话。
崔寿等了等,低声提醒:“世子?”
孟映淮这才收回视线,神色仍淡,只道:“照旧就是。崔大人看着办。”
此刻夜幕已至,园中比先前更静。
曲宁打发时莺去望风,自己则蹲在树影底下,将裙摆拢在膝头,一手提着衣角,一手拿着小木枝往土里戳。
雨后泥土湿软,可底下总藏着碎石,小木枝一撬就偏,险些戳到她自己的手指。
曲宁小声“嘶”了一下,皱着鼻子,将那点土扒拉到一边,心里暗暗后悔。
早知道就该带把小铲子来的。
挖了没几下,鼻尖便覆上一层薄汗。
她轻喘了口气,小声催道:“时莺,快来,我挖不动了。”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曲宁皱了皱眉,只当她胆小,不敢乱动,又压低声音道:“这会儿没人,别站着了,过来搭把手……”
话音落下,偏园里仍是静的。
只有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起一点潮湿凉意。
那安静忽然显得有些不对。
曲宁捏着小木枝的手微微一顿。
那点潮气像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慢慢回过头。
昏晦的树影下,孟映淮一袭月白袍衫,不知已静立了多久。他身后,是脸色惨白的时莺,和如同泥塑的护卫。
他垂眼,看她蹲在地上,裙摆沾泥,指尖也脏了些,手里还握一根光秃秃的小木枝。
很淡地问了句:“在挖什么?”
曲宁指尖一颤,小木枝“啪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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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湿土里。她仰起脸,一双清瞳惊惶未定,死死盯着孟映淮。
“没、没什么。”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方才瞧见这里有朵小花,觉得好看,想挖回去养。”
孟映淮视线在那片平整得不见一片残叶、连根花茎都寻不出的湿泥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回她苍白的小脸上,轻轻道:“是吗?”
“是、是的。”
晚风吹得竹叶细细作响。
院内一时寂无人声。
好半晌。
曲宁慢吞吞起身。
在男人冷淡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泥。
又将指尖擦了擦。
“咦,明明方才还在这里的……”
“哪里去了呢?”
她目光疑惑,一边说着,一边往孟映淮身后的小径挪。
两人距离拉近,少女身上的甜香混着微涩的泥土气。
孟映淮眼皮轻垂。
在她快要擦过自己身侧时,忽然开口:“藏了什么?”
曲宁背脊瞬间僵硬。
却仍嘴硬道:“没、没什么,真的……”
然而孟映淮却伸出了手。
指骨修长,掌心向上,冷白得近乎无情。
“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护卫搜?”
怎么又是这句?
曲宁面颊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新婚那晚的羞耻也跟着翻涌上来。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神色仍是淡的,像是那点耐心终于耗尽。
他偏了偏头,语气平平:“替夫人取出来。”
一旁护卫低声应是,刚要上前。
曲宁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脸色更红。几乎是想也没想,抬起眼,羞愤交加地瞪着他:
“你就不能自己搜吗?”
晚风滞了一瞬。
身后几个近侍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立得却比方才更僵了些。
少女站在潮湿夜色里,发髻凌乱,裙摆沾泥。只有一双漾着水光的杏眼望着他,很生气的模样。
似乎也没料到她会顶这么一句,孟映淮眸光在她脸上定了定。
片刻后。他侧身,从近侍手里抽过方才那卷礼部文书。
冰冷的玉质轴头,不轻不重地,压上了她细白的颈侧。
曲宁身子瞬间绷紧,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映淮,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眼。
轴杆顺着锁骨,贴着衣襟边缘,缓缓往下。
明明没有施加任何力道。
曲宁却觉得那片皮肤骤然发麻,比直接触碰更令人战栗。
“沙沙——”
纸边擦过衣料轻响,在这死寂的偏园里被无限放大。
男人眸光清冷,如同审视一件并不完美的瓷器。
最终,停在她腰侧的丝绦上。
她发间珍珠蝶簪细细轻颤。
孟映淮手腕微转,卷轴在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确定要我拿么?”
曲宁肩膀一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扯下腰间小荷包,一把拍到孟映淮手里。
“给你就给你!”
那力道着实不算温柔,孟映淮手指轻轻一顿。
再抬眸时,曲宁已经气哼哼跑远了。
荷包躺在他的掌心,微微鼓胀。
夜风一吹,里头甜得发腻的香气隐隐透出来。
身侧几个近侍将头压得更低。
孟映淮垂眸,看了它片刻。
5. 锁链
因为这次糟糕的碰面,曲宁回去后,便早早支开了时莺。慢吞吞缩回被子里,翻来覆去,懊恼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时,眼圈还是青青的。
在时莺的伺候下,她简单梳洗,便出了房门。
庭前晨风和煦,阳光正好。
可曲宁却没精打采,宛如一朵蔫巴的小花。
亲随司佑早已候在院外,见曲宁来,恭敬道:“世子妃,殿下命属下送您回门。”
曲宁一听,本就低迷的眉眼,登时更耷拉了下来。
司佑是孟映淮身边最得用的随从。如今他来了,孟映淮却不见。肯定是不打算陪她回门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跑了。
可是不跑也没用呀,东西都被孟映淮搜出来了,还当着仆人的面,孟映淮以后肯定都不想理她了……
马车早已停在门外。
曲宁垂着脑袋,脚步沉沉地踩上车凳,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可谁知帘子一掀,那本该忙碌的人竟坐在里面。
曲宁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颊边那点没精打采还挂在那儿,一双眼瞳却不受控地亮了,连声音都不自觉扬了起来。
“殿、殿下怎么在这……”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明显亮起的眉眼上,语声平淡:“今日回门。”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让曲宁心砰砰跳了两下。
仿佛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允诺。
原本七零八落的心,瞬间又完整起来。
她挨着车壁坐下,抬头看了孟映淮一眼,又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裙摆。
哎呀,自己怎么起得这么晚?
早知道他会陪自己回去,自己应该再起早一点的……今天裙摆上的这个小花是不是不够好看?她应该穿那件绿裙子的……
曲宁乱糟糟想着,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边瞟。
她发现他今日衣领扣得似乎比昨夜严整许多,连颈侧都遮去了大半。也不知是在防谁看……偏偏腕间那根旧红绳还在,若隐若现地压在袖口边,衬着冷白肌肤,莫名更惹人眼。
曲宁忍不住越瞟越深。
黛紫帘影轻晃。
孟映淮忽然抬睫,轻轻扫了她一眼。
曲宁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那并不凌乱的裙摆。
目光游移间,她忽然瞥见座椅暗处,垂下一截泛着冷光的铁链,尾端扣在车壁暗环上,钩子尖利。落在这般华贵车厢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曲宁心跳了跳,缓缓眨了下眼。像是终于寻着了个话头,她伸出指尖,轻轻勾住那截链子,好奇又小心地问:“殿下,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呀?”
孟映淮嗓音轻轻地:“绑坏人的。”
曲宁呼吸顿住:“殿下车里……也会有坏人吗?”
孟映淮:“有的。”
曲宁:“噢……”
她被孟映淮那声‘有的’压得心里发虚,指尖缩了下,小声道:“那、那我还是把它放下吧。”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乖,车厢内,只余那铁链轻轻细响。
孟映淮看着她搭在链子扣结上的手,静默无言。
曲宁被他看得更紧张,正要缩手,腕上却骤然一凉。
那截细链竟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曲宁仓皇抬头,眼神惊恐地望向孟映淮。
昏暗的光影下,孟映淮垂睫,轻轻笑了下。
曲宁又羞又急,低头去拽,可那链子却纹丝不动,反将她手腕勒出一道细痕。见孟映淮还在袖手旁观,心里泛起委屈,抬起红彤彤的手腕凑到孟映淮面前。
“……殿下,我解不开。”
央求的语调听在耳中,显得软糯又可怜。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腕间那道红痕上,淡声问:“还乱碰么?”
曲宁忙不迭摇头:“不乱碰了。”
他指尖微凉,触上她腕间肌肤。曲宁忍不住缩了下,待铁链“咔哒”一声松开,她便飞快地将手收了回来,躲进车厢角落里,彻底安分了。
余下路程,她果真坐得笔直,连衣角都没再敢乱碰一下。
一炷香后,马车缓缓停下。
蔡府门庭高阔,乌漆大门洞开,匾额高悬。
门前早已候了一众人。蔡丰身着石青团纹袍,腰束玉带,立在最前。像是早已将这场迎婿的排场掂量了许多遍,孟映淮一下车,就迎了上来。
“雨后路滑,老夫未敢远迎,世子勿怪。”
“蔡大人客气了。”
孟映淮淡淡应了一句,余光瞥见曲宁望着过高的车辕发愣。居然伸出手,扶了曲宁一下。曲宁愣了愣,随即那点心思又不听话地活泛起来。
蔡府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为首的蔡丰和蔡夫人互看了一眼,笑道:“老夫本还担心小女初入安顺邸,年纪小,不懂规矩,怕是要惹世子烦心。如今见世子肯照拂她,老夫也就宽心了。”
孟映淮没答。
只是垂眸,看着曲宁顺势攀附上来的小手。
阳光下,少女笑容甜美,蹭了蹭掌中虚汗,对蔡丰道:“父亲放心,殿下待我极好。”
阶后几位蔡家姑娘原本还端正站着。待看清那位世子殿下的容颜,又见他并未拂开曲宁攀上去的手。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顿时变得复杂难言。
一行人穿过前院,沿着游廊往里去,进了正厅旁的花厅。
厅中早已收拾得齐整,乌木高几擦得发亮,案上果品茶盏摆得周全,仆妇垂手立在两旁,见人进来,立刻捧着新沏的茶上前。
蔡丰哪敢真让孟映淮敬茶,和蔡夫人略坐了坐,便忙不迭起身赔笑。
“世子肯走这一趟老夫荣幸之至,这些虚礼快快免了。”
这情况确实比蔡丰预想得好太多。
他原本还担心孟映淮不来,叫这桩婚一开头就冷下去。宫里若追究起来,只会说蔡府办事不利。可方才门外那一扶,倒叫他心里稍定了几分,至少今日这场回门,还不至于当场挂不住……
蔡丰心念微动,引孟映淮落座,朝自己夫人看了一眼。
蔡夫当即人迎了上来,一边布茶,一边笑道:“昭昭毕竟是从我们蔡家嫁出去的,往后跟着世子去了北边,山高路远的……这身边伺候的人,惯用的物件,我这个做娘的,都得提前为她打点齐全,可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话音一落,房内的气氛僵了几分。
府内众人都知道曲宁之前在蔡府过得是什么日子,把她送去孟映淮身边又图的什么。可蔡夫人偏偏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曲宁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和孟映淮如今算到哪一步,他往后带不带她去北边,这些本来都该由孟映淮自己定,自己说。
可蔡夫人却坐在主位上,笑着替他先认了。
曲宁转眼,正撞见孟映淮冷下去的眸光。她心头一凛,忙抢在他开口前,笑盈盈接道:“夫人想得也太远啦,我连眼下都还顾不过来呢,哪里就想到北边去了?”
说着,她还把茶往孟映淮跟前送了送。
孟映淮淡淡掠了她一眼,道:“蔡夫人费心了,她的事,安顺邸自会安排。”
蔡丰忙笑道:“是是是,妇道人家见识短。世子,请用茶。”
早茶后,蔡府又准备了午宴。
曲宁坐在孟映淮身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匆匆扒了几口,看着正在布菜的蔡夫人,冷不丁说了句:“许久没见陈妈妈了,也不知她腿脚近来好些没有。”
蔡夫人布菜的手微僵,随即笑道:“早给她换了南院敞亮的屋子养着呢。你既有心,去瞧瞧也好。”
说着,她转向孟映淮,语气略带无奈:“世子见笑了,这孩子就是心肠软,总记挂旧人。”
曲宁顺势起身,向蔡丰夫妇福了一福,又转向孟映淮,软声道:“殿下,妾身去去便回。”
曲宁出来后,才稍稍缓了口气。
午后的日光落在廊下,风里浮着些许花香。她沿着游廊往南院去,沿途仆役见了她,都低头侧身让路,与从前迥然不同。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头厢房外,正站着个穿靛青褙子的老妇人,扶着门框朝外张望。
曲宁快步扑了过去:“陈妈妈!”
陈妈妈一把将她搂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颤声道:“可算见着姑娘了。”
两人进了门,陈妈妈房间确实如蔡夫人所说,比之前宽敞不少。
窗下摆着张旧木案,案上放着做了一半的女红,旁边那盆曲宁从前种下的小花,也还好端端养着,在日光下开得正盛。
曲宁走过去,指尖先轻轻碰了碰那朵花,又拿起一旁的花样看了眼,忍不住道:“陈妈妈您眼睛不好,不是说了要多休息吗?怎么还在做这些?”
陈妈妈将绣样拿回:“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心里踏实。”
她拉过曲宁的手上下细看,见她眼下泛着淡淡青灰,皱眉问:“姑娘这几日没歇好?时莺可到了?老身让她捎的话,带到了么?”
曲宁没好意思告诉她自己昨天没睡好的原因,只含糊地说:“见着了,时莺都跟我说了。”
她目光落到那条微微跛着的腿上,心头发酸,从小荷包里摸出了点碎银,塞到她手里:“这钱您先用着,腿伤不能拖,一定要请大夫。”
陈妈妈道:“蔡府请过大夫了,不碍事。姑娘自己留着,用钱的地方多。”
她说着,朝院外张望了一眼,将房门掩实,声音压低:“不说这个了,姑娘,老身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呀?”曲宁嘴上问着,手却没停,趁陈妈妈转身时,悄悄将那几块碎银塞进了桌案抽屉里。
再抬头时,只见陈妈妈一瘸一拐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搁到桌上,掀开了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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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珠钗首饰堆得满满当当,底下还压着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曲宁愣住。
她记得自己出嫁前,陈妈妈就给她置办了很多嫁妆。她问起时,陈妈妈只说这是以前老爷留下的,她便没有细问,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
“这些不是老爷留下的。”
陈妈妈按着箱沿,轻声道:“老爷一向清廉,根本没留下什么钱。这些……其实都是阿巳留下的。”
曲宁直直望向陈妈妈。
陈妈妈告诉她,当年关押曲戈的狱首受过曲家恩惠。曲戈临刑前,曾托狱首带陈妈妈进去见了一面。
他早些年随父亲南征北战,受了不少赏赐。
那些赏赐得来的银钱,被他换了名姓,分存在几家钱庄里。
曲戈知道她心软,手里便是有银子,也未必舍得花,索性都托付给了陈妈妈。
“之前那些嫁妆,也都是用这些钱办的……”
陈妈妈苍老的手按在那只旧箱子上,微微发抖。
想起那个死在狱中的少年,那一晚牢里血腥气,仍旧压在她喉咙口。
那天牢房昏暗,甬道尽头只点了一盏油灯。
少年受了刑,身上都是血。
却靠在墙边,将一枚凭印递了过来。
她将印攥在手里,颤抖着问少年:“二公子,还有什么话要老身带给姑娘的?”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了。”
“好好照顾她。”
“……”
曲宁怔住。耳旁是陈妈妈微涩的语声,她视线落在那枚小印上,半天没动。
良久,才很轻地说了句:“他怎么谁也不告诉……”
陈妈妈见她神色不对,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强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姑娘别想这些。老爷和二公子若泉下有灵,知道姑娘如今过得好,心里也能安生些。”
她将银票塞进曲宁怀里,仔细叮嘱:“先前在蔡府老身不敢全拿出来。这些姑娘先带回去藏好,轻易别叫人瞧见。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曲宁没说话,只低头把那枚小印攥进掌心,好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午后的日光落进院里,亮得有些刺眼。曲宁走出房门时,眼底那点潮意还没来得及擦净。
刚转过廊角,蔡泗便远远看见了她。
似乎强压过情绪,她神情还有点恍惚,鬓发微松,睫毛软软垂着。日头一照,眼尾那点红便更藏不住了,越发衬得那张脸白净。
这副样子落在蔡泗眼里,简直漂亮脆弱得要命。
蔡泗想起自己上次堵她那回,人都按住了,偏那个老东西不要命地扑上来,硬生生坏了他的事。
如今倒好,这么个人,倒先叫外头男人占了便宜。
心里那点念头又浮了出来。蔡泗脚一伸,大剌剌横在路中。
曲宁本就心神不宁,抬头时,蔡泗已经堵在了眼前。
“怎么,才几天,就不认得我了?”蔡泗盯着她发白的脸,慢慢扯出个笑来,“从前在府里,见了我也是这么站着不动。如今倒学会装没看见了。”
闻到那阵酒气,曲宁胃里一阵翻涌,转头就要走。
“急着走什么?”蔡泗一把拽住了她,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低得叫人发冷,“他不过陪你回个门,你还真当自己从蔡家出去了?”
“放开我!”曲宁挣扎起来。
南院小屋听到动静,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陈妈妈扶着门一瘸一拐走出来,一眼瞧见蔡泗正拉扯着曲宁,苍老的面容当即变色,喝道:“你撒手!姑娘如今是世子妃,也是你能乱来的?!”
蔡泗今日连正席都没挨上,心里正憋着一口气。听陈妈妈提起‘世子妃’三个字,心头那股邪火猛地蹿了上来。
“老不死的,还敢提!”他抬脚便朝陈妈妈那条伤腿踹去。
曲宁脸色煞白,扑过去想挡在陈妈妈身前,却被蔡泗趁机一把捞住。
园中花枝一阵摇晃。
远远望去,两道人影挨得极近,影影绰绰,像是纠缠在一处。
待瞧见两人衣饰时,司佑脚步顿住,心头大骇,忙转头看向孟映淮。
“殿下,这……”
隔着几重花影,孟映淮只看到那边衣袂缠乱。
他面容没什么情绪,见状,只是极淡地弯了下唇,转头便走。
曲宁抬头,正看见他的背影。
蔡泗也瞥见了那边的人,手上力道不由松了几分。曲宁趁机挣开,提着裙摆便朝那边跑去。
“殿下!”
花影摇晃间,她一下扑进孟映淮怀里,睫毛潮湿,眼眶泛红,一字一顿地说:“他欺负你妻子。”
孟映淮:“……”
‘妻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当缩头乌龟。
6. 颤抖
午后的阳光刺眼,曲宁扑到孟映淮怀里时,人还在发抖。
方才挣扎,她袖口被撕开一片,肩头露出半寸,上面泛起几枚指痕,皮肉也被擦破了。
原本戴着珍珠蝶簪不知落在了哪里,珥珰也丢了一个。只剩几缕发丝松松垂下,一双小手紧攥着他的袖摆,仿佛生怕自己被他丢下。
孟映淮视线落在那团淤青上,眸色淡了几分,顺势将她拢入怀里。
缎白氅袍掩住大片狼狈,他能感觉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背脊。他指尖微顿,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廊下风拂,远处山茶花枝沉沉,几片红瓣落在泥里。
乍然听见‘殿下’二字,蔡泗惊出一身冷汗,酒都醒了大半。腰一弯,就想往花丛后头遁。
边上的陈妈妈一把将他拽住,厉声道:“你欺负我家姑娘,还想当没事人?不许走!”
蔡泗道:“是她勾引我的!”
说着,他便想把陈妈妈甩开。
孟映淮视线从曲宁身上收回,朝花丛那边扫了一眼。
赶过去的司佑当即会意,揪住蔡泗领子,一脚踢在他后腿腘窝上。
“扑通”一声。
蔡泗躲闪不及,竟直直朝着陈妈妈跪了下去。
树枝上飞鸟四散。
蔡泗颧骨还带着酒后潮红,嘴唇却彻底白了。
他在蔡府虽不受宠,可到底还是尚书的儿子,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更没想到,孟映淮竟会纵容一个随从在他家府邸动手。
他又疼又怒,一边往起爬,一边大喊道:“这里是尚书府,你们也敢——”
“砰——”
司佑又是一脚,直接踩在了他肩膀上。
这下蔡泗连脸都埋在了泥里。
蔡泗简直不可置信。
“你们疯了!我是蔡家……哎呦!”
“四公子!”
“快、快去请老爷和夫人来——”
断断续续的嚎叫声惊动了游廊上下。蔡府的护卫仆妇闻声匆匆赶来,正欲将人拉开。可当瞥见廊下那道月白身影时,众人脚下皆是一滞。
院内几十号人,全都生生停在了花丛外,谁都没敢再上前。
耳旁是蔡泗混着泥水的嚎叫。
廊下那人却愈显冷淡,没看那边,也没喊停。
蔡泗几次想爬起来喊人,可刚撑起身,又被司佑一脚压回泥里。
直到蔡丰和蔡夫人匆匆赶到,蔡泗才挣扎着抬头,声音狼狈得几乎变了调:“父亲!母亲!救我——”
雨后花园还带着湿气,泥土混着花肥糊在脸上,蔡泗的衣衫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哪还有半点尚书府公子的模样。
“快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蔡丰面色铁青,正欲发作,转头却看到孟映淮衣袍下的人影。
月白氅袍垂落一隅,曲宁整个人都被他拢在怀里,只露出几缕凌乱发丝。
廊风下,孟映淮侧眸,极淡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无波无澜,却让蔡丰原本要发作的话,生生卡在喉间。
以往蔡泗纠缠曲宁,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毕竟是圣上赐婚,这逆子平日轻狂也就罢了,怎就偏偏挑在今日。
心里将蔡泗骂了个透,蔡丰连忙上前两步,道:“这兄妹两个素来不大对付,从前在府里也常有口角,今日多半又是话赶话,失了分寸,这才闹成这样。”
一旁的蔡夫人也回过神来,连声附和:“这小辈间闹得也难太看了些,世子宽和,千万别同这些小辈置气。”
说着,便给远处护卫使眼色,想将人先带下去。
然而孟映淮却忽然低眸,轻轻笑了声。
廊前光影折落,在他高挺鼻梁投下一片侧影,他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句。
“他吓到我夫人了。”
蔡丰如何也没想到,孟映淮竟会在这个时候,把夫人两个字落下来。
他原本还想将此事往家事上引,可孟映淮根本没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真闹到宫里,圣上不会管蔡泗荒不荒唐,只会问他这个刑部尚书,是不是根本没把这门赐婚放在眼里。
蔡夫人还想打圆场,孟映淮却根本不看她。
眼见司佑那边仍踩着人不放,蔡丰心一横,咬牙喝道:“来人!给我把这逆子拖下去,杖四十!”
蔡泗本指望父母撑腰,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忙又抬起头:“父亲!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蔡丰连看都没再看他,只沉着脸对仆人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拖下去!”
长凳很快搭起,闷钝的板子声伴着惨叫,一声声砸进院子里。
蔡丰转过脸来,勉强扯出一点笑:“此处污乱,不宜久留。前头净室已备,请世子先陪夫人过去歇一歇。这逆子老夫自会严加处置,定给世子一个交代。”
又回头向仆妇斥道:“还不快扶夫人去净室更衣歇息。”
有风吹过,孟映淮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又僵了几分。
他的手仍轻拍着她背脊,并未理会上前的仆妇,只垂眸看了眼她埋在狐绒里的小脸,淡淡补了句:
“蔡尚书下手这么狠,闹出人命算谁的?”
空气里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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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腥气。
蔡丰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下,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哪是嫌他下手狠,这分明是嫌他罚得不够重。
蔡丰咬牙道:“殿下何必如此?”
孟映淮仍低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很淡:“尚书府里的人,自然由尚书作主。”
蔡丰眼神阴沉到了极点。
这本是他的府邸,他的儿子。
可孟映淮不过轻轻两句话,整件事怎么定性,如何处置,打到什么程度,竟不再由他自己说了算。
转眼之间,连人带脸都被当众踩了下去。
蔡丰下颌绷得死紧,闭了闭眼,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我教子无方。”
随即厉声喝道:“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板子声骤然加重,先前还惨叫的人,连声音都变了调。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将曲宁拢在氅衣里,转身离开,没再往长凳那边看一眼。
.
马车停候在府外。
黛紫色的帘幔垂落,将车窗外光线掩住大半。
孟映淮将她从怀里挪到一旁,问:“自己能上药吗?”
曲宁却像是惊魂未定,下一瞬又钻了回去,手臂紧紧环着他,半点不肯松。
孟映淮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将人拉开。怀里的人却已经贴了上来,呼吸短促。
“……他方才碰我了。”
她身上带着花露的香气,孟映淮沉默了一瞬,问她:“碰你哪里了?”
下巴被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曲宁没答,只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肩头按去。
缎白氅袍垂落下来,将这一隅遮得昏昏暗暗。
她中衣领口早被扯歪,露出的肩头小巧圆润。他指腹落下去,触到一片滚烫。
她声音很轻:“这里。”
少女肌肤细白,那道指痕还明晃晃留在那里。
周围已漫开一圈乌青,擦伤处还渗着几点血迹。
孟映淮目光落在那道指痕上,静了片刻。
问她:“还有哪里?”
曲宁呼吸发紧,又带着他的手往下压了一寸。
锁骨那处比肩头更重,红肿交叠着,瘀紫已隐隐透了出来。
“这里……也是他弄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那片红肿,低声问:“还有呢?”
马车晃了晃,曲宁发丝散落下来,像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只带着他的手,迟疑着又往下按去。许久,她将脸埋在他怀里,轻轻发抖。
车厢内一片沉寂。
好半晌,他道:“我知道了。”
7. 少年
昨日风波之后,蔡府便连夜封了后园。
司佑汇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西斜的暮色透过窗棂落进来,光影落在孟映淮眼睫上,碎金似地轻轻一晃。他坐在花窗下,正翻看着刘僖刚送来的账册。
朱笔未停,只在听到司佑那句‘蔡丰今早刚递了札子进宫’时,问了句:“宫里如何?”
“宫里那边还没消息,不过蔡丰借的是请安的名头,多半也是想先探探口风……”
说到此处,司佑眉头不禁紧皱。
殿下昨日陪夫人回门,原本只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蔡府居然硬生生把夫人逼进了殿下怀里!
如果不是蔡丰自己也被闹得下不来台,司佑险些要怀疑这是蔡府设下的毒计。
这门婚本来就是冲着殿下来的羞辱,如今蔡丰又急着往宫里递话,明显是想顺着昨天的事情,接着往殿下身上抹泥。
司佑担忧道:“蔡丰多半是要把事情往‘婚事已定’上引。若叫宫里先听了这层,后头只怕还要顺着往下压。”
孟映淮“嗯”了声,未置一词。
司佑顿了顿,又补了句:“夫人那边像是还没缓过来,今早时莺来问过留在蔡府的那个奶娘。”
他对曲宁倒没什么看法,只是昨日都闹成那样了,蔡府那边居然还留着手,司佑心里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照实回便是。”
孟映淮淡淡吩咐了句,手中账册翻到后几页时,忽然一顿。
账页边角,不知被谁偷摸画了一排啃银子的小老鼠,个个抱着银锭,尾巴卷成一团,挤得密密麻麻,连原本空着的页边都没放过。
“殿下?”见他出神,司佑扫了眼账页,“若是宫里头来了消息?”
光影斑驳落在孟映淮指尖,他指腹压过老鼠尾巴,羽睫微敛,面上没什么表情,又交待了几句,将她画满小老鼠的账本拿到自己面前,顺手帮她把后头空着的几页补完了。
·
暮色一路西沉,到西线时,边营早已入夜。风一过,营中旗帜猎猎作响,卷得火光忽明忽暗。
主帐里酒气熏人,蔡成乾喝得颧骨潮红。炭火烧得正旺,闷得人心里发燥。
他扯了扯领口,听着帐外传来的军杖声,朝门口兵卒懒懒问了句:“那小子求饶没?”
兵卒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回大公子,还没。”
顿了顿,又补了句:“瞧着不像肯服软的样子。”
蔡成乾听了,反倒笑了一声:“骨头还挺硬。”
他指尖一转,慢悠悠提起手边酒盏,掀帘走了出去。
主帐外的空地上,火把照着一小片泥地。
几个兵卒按着刑凳上的少年,军杖起落,血腥气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蔡成乾从帐中踱出来,懒懒道:“行了,别真打断气了。”
兵卒闻声停手,将少年从刑凳上拽下来,甩在地上。
血顺着凳沿滴落。
少年墨发散乱,血黏在鬓边。火光一晃,他唇边一点红痕未干,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昳丽刺眼。
蔡成乾眯了眯眼,缓步走了过去。
火光落在玉盏上,他手腕一斜,将残酒一点一点淋在少年伤口上。
少年一声没吭,漆黑的眸子里甚至含了几分嘲弄似的笑,像是不知道疼。
蔡成乾眼皮一跳,抬脚碾过少年指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真当我好耍,是不是?”
风中传来指骨碎裂的声响。
蔡成乾眼底火气翻涌,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曲戈,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当初曲戈为了救他那个要被发卖教坊的姐姐,临刑前一晚假死狱中,被蔡丰偷梁换柱捞了出来,抹去身份,拿来当做给蔡家铺路的垫脚石。
也正因如此,起初那一两回败仗,蔡成乾还只当曲戈是一时失手,可这半年来,来来回回,眼见敌将就要抓住了,可曲戈几次都让人跑了,蔡成乾愣是没攒下多少军功。
曲戈以前跟着他爹曲正衡打仗时,可不是这样的。
这几个月来,只要打了败仗,他便叫兵卒按军法打,曲戈背上的伤没一天断过,可这小子还是照旧留口子。
前些日子运气好,靠着曲戈小胜一场,圣上给了不少赏赐。
蔡成乾原以为这回总算能衣锦还乡。谁知临到收网,这人又把敌将放跑了。
蔡成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小子分明是在养寇自重!
只要敌人杀不完,他就得一直倚仗曲戈,硬生生被拖在西线,连回京都成了妄想。
每每想到这里,蔡成乾都气得牙痒!
更来气的是,今天这顿打还不是因为败仗!
不过是曲戈从帐前经过时,对他新纳的小妾笑了一下,结果勾得那小妾满脸春色,跟失了魂似的,倒叫一旁的他成了笑话!
捏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蔡成乾看着曲戈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借着酒气,忽然凑到他耳边说:“对了,你还记得你那位留在蔡府的阿姊吧。”
提起曲宁,曲戈含笑的眼神瞬间变了:“嗯?”
蔡成乾对他反应很满意,慢慢笑了下:“说到底,你还得谢谢我们蔡家,不但给你阿姊一个容身之所,前些日子,还替你阿姊寻了门好亲事。”
“对方可是北边世子。”
“我们蔡家不过一介布衣,这辈子都没想到,竟还能跟北周皇室攀上亲事……北边那么远,她一个罪臣之女跟过去,往后在那边过成什么样,全凭别人一句话,是死是活,你都够不着……”
话还没说完,蔡成乾就感到衣领一紧,曲戈骤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蔡成乾对上一双乌凌凌的眼。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拔刀呵斥道:“放手!反了不成!”
有风吹过,营前火把一阵明灭。
守营兵卒匆匆赶来,曲戈手却分毫未松,力道越收越紧。
蔡成乾脸几乎变成了酱紫色,喉咙咯吱半晌,才艰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她是、是自愿的……”
曲戈一怔。
蔡成乾连忙大喘了几口气,生怕曲戈再发疯,忙道:“我们没人逼她,可这是圣上赐的婚!我们不敢抗旨,你、你快松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少年指尖一松,骤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几个兵卒立刻上前,将少年按倒在地。
蔡成乾跌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惊魂未定地望过去。
沉沉夜色下,少年躺在地上,双眸泛红,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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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成乾到底不敢让曲戈死,闹到最后,人还是被拖回了帐里。
第二日傍晚,同营的赵巨根被点名,拎着药箱进来给曲戈上药。
他是个和名字一样粗的人,下手自然也没多少轻重。
可少年却只是侧躺在塌上,不知道疼似的,安安静静,一声没吭。
枕头旁的草垛里,插着一朵暖黄色的小花。
与肃冷军营格格不入,看上去孤零零的。
赵巨根记得,那是前几日,少年回营途中采的。
他当时在杂草前驻足了片刻,思绪像是飘到好远,等刘头儿催促时,他才抬手一拈,极其自然地将花茎折断,攥在手里。
动作又快又轻,仿佛只是拂去甲胄上的灰尘,没有半分柔情。
直到前面有人喊:“赵巨根!你过来一下!”
少年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勾唇,直接笑了。
赵巨根立刻恶狠狠瞪过去:“你笑老子?”
少年又笑:“没有。”
赵巨根其实一开始很不喜欢他。
他觉得少年不过是小白脸一个,赵巨根仗着自己比他早入营两年,资历更深,没事就使唤少年帮他拿东西,打饭。
少年很多时候只是笑,对他的挑衅也无所谓,顺手的时候会帮他拿饭,像是没什么脾气。
但蔡成乾却似乎很针对他。少年明明立了功,却总是被打。
头天刚被打完军杖,第二天就又要上阵,连个休息的机会都不给,背上的伤就没真正好过,很多时候都是带伤上阵。
赵巨根觉得他骨头还挺硬气,开始给他递药,两人有了些话。但很多时候,都是他吹牛,少年静静听着,他问起时就附和两句。
很少有人这么给他面子,赵巨根不免生出几分英雄相惜的意思。
此刻看着少年背上新伤叠旧伤,皮肉翻卷,昨夜酒渣混着血污,惨不忍睹。赵巨根忍不住说他:“你说你总是惹那个蔡大公子干嘛,明天还有仗要打,弄成这样怎么骑马,万一到时候打了败仗又要受罚……”
想起昨夜传闻,赵巨根絮叨的话头一顿,压低声音问:“哦对了,听说你昨晚被打哭了?”
少年黑睫缀着碎影,指尖停在玉珏上的‘昭’字上,轻轻“嗯”了声。
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赵巨根颇感意外,忍不住问:“为什么?”
之前他可是连疼都没喊过,更别说哭了。
“不为什么。”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中玉珏。
赵巨根也不懂一块破玉有啥子好看的。他是个粗人,连少年的真名都不知道。营里的人只管照着名册,叫他二十七,他也就这么跟着叫了。
赵巨根也猜不透这个少年天天在想个啥。
见少年没有闲聊的意思,赵巨根也懒得再唠叨了,胡乱给他包扎了一下,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啥事情喊我啊!”
帐门关上。
暗淡的烛光中,曲戈闭眼,将玉珏贴在唇上,静默了一瞬。
而后猛地用力,狠狠压下去——
他唇瓣裂口渗出血珠,中间的“昭”字被染红,血一滴一滴,落在枕旁的花瓣上。
好半晌。
他轻轻喘了口气,眼睫濡湿,几近呢喃地喊了声:“姐姐。”
8. 同衾
自蔡府回来后,曲宁缓了好一阵,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她心里记挂着陈妈妈,去问过司佑。司佑只说,蔡府这几日忙着收拾前头那场风波,暂没听说哪个下人被处置,倒是宫里八成要顺着昨日的事往下做文章,叫她先别急。
曲宁当时还没明白这个‘别急’是什么意思。
结果到了晚上,宫里就传来了话。
说世子与世子妃既已和顺,宫里便补送了几样新婚起居之物下来。并头枕、同衾被,一样不少,直接叫人送进了孟映淮房里。
等曲宁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孟映淮榻上了。
房里点着青釉瓷盏,隔间水声断断续续。
偶有侍女捧着换洗衣物进来,却只将东西放在隔间外,便悄无声息退下了。
往常这种事,都是司佑送进去的。可如今曲宁坐在这里,司佑自然没再进来。
曲宁看着那叠衣物,心口砰砰跳了两下。
犹豫片刻,她还是朝隔间那边开口:“殿下……要我帮你拿进去吗?”
隔间里静了一瞬。
片刻后,男人冷淡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不必。”
曲宁:“噢……”
曲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袖口。明明知道不该乱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隔间那边飘。
“困了就先睡。”
曲宁忙道:“我不困。”
话音落下,隔间水声更静。
曲宁懊恼地咬唇。
好半晌,才听那边又问了句:“寝衣换了吗?”
曲宁端端正正坐好:“换了的。”
那边水声大了些。
片刻后,孟映淮从隔间里出来。
他只穿了件雪白中衣,领口微松,湿发半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顺手拿过侍女方才送进来的外衫披在肩上。
身旁软榻微微陷落下去,男人身上带着微湿的冷香,低头看着案旁放着的密信。
曲宁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那半截漂亮锁骨,泛着浴后薄红,隐约可见微凸处滚落的水珠……
她背脊更僵硬了些,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自马车那日之后,她就没再这样和孟映淮独处过。
曲宁心里知道,宫里这回补礼,不过是借着蔡府那天的事,把她塞到孟映淮房里,逼他们把这出夫妻往实了做下去。
但她心里竟冒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小小兴奋感。
她们今晚要睡一起吗?孟映淮会不会像新婚之夜那样……
忍不住偷偷瞄了孟映淮一眼。
见他只是垂着眼看信,神色平平,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曲宁便也勉强按捺住自己,装作若无其事,一边慢吞吞脱下鞋袜,一边没出息地想抢占床里面的位置。
然而回头看向被褥时,她方才那点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忽然就有些转不动了。
“殿、殿下。”
“嗯?”孟映淮灯下的侧颜清冷,将手中信笺勾了一页,没看她。
曲宁咽了口唾沫:“只有、只有一床被子……”
孟映淮拿着朱笔的手一顿,黑睫沾着几分水汽,落在少女紧攥被子的小手上。
他轻轻道:“所以?”
“我们谁盖?”
“我盖。”
“……”
昏暗的烛影下。
曲宁神色变得难过又沮丧,垂下脑袋,一点点挪到床里面。
刚挪到一半,她又不死心地探出头,小声争取:“可不可以借我盖个角角。”
孟映淮:“嗯……”
帘幔晃了晃。没多久,床榻那边便传来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孟映淮将最后一张信笺折好,灭了瓷盏,转身正要上榻,却在看到床上人影时,怔了下。
烟青色的重绢被褥上,少女乖乖蜷缩在墙角,乌发散了些,鼻尖埋在被褥里,呼吸闷闷的,手指紧攥着那一点被角,真的只扯了小小一块,老老实实盖着。
没想到他轻轻一句话,意外地把她弄得更可怜了。
孟映淮敛眸看了她一会儿,被她的老实样子弄得有些想笑,抬手将被子给她盖好,侧身上了床榻。
她裹着被子,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于睡沉了。
本以为一夜无梦。
然而到了三更,身侧忽然偎来一团温热,孟映淮一向眠浅,几乎瞬间睁开了眼。
月光铺泻一室。
身侧少女像是做了噩梦,贴在他怀里,轻轻梦呓着什么。孟映淮呼吸间,全是她身上的暖香。
他微微蹙眉,伸手想将人拨开。
可她却像是连梦里也不安稳,反倒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孟映淮微微一僵。
已过春分,两人穿得本来就少,隔着薄薄一层寝衣,他能清楚感觉到少女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的眸色依旧清冷,身体却对这团温热有了反应。
就这么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
良久,才面无表情地将人从怀里扯开,把软枕塞进了她怀里。
.
曲宁醒来时还有些迷糊,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得好好的被子,乌睫轻轻眨了两下。
她记得自己昨晚睡觉时,明明只扯了那么一点点,这会却好好盖在了身上,难道……
心轻轻跳了下,曲宁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去花厅用早膳。
花厅光影明净,桌上的茶尚温着。
孟映淮靠在座椅上,指间搭着茶盏,眉目清冷睫羽浓长,眼尾还压着一点未散的倦色。
见她来了,也没说话,只吩咐仆妇:“备膳。”
曲宁昨晚被人悄悄盖好被子的欢喜还没压下去,今早又见他坐在这里等她,唇角险些翘起来。可抬头瞧见他眉间倦色,那股欢喜又倏地变成了心虚。
她坐在孟映淮对面,小口用了几口饭。偷偷抬眼瞄了他两回,见他始终没出声,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句:“殿下,我昨晚……是不是吵着你了?”
淡白茶雾缕缕散开。孟映淮眼皮轻抬,茶雾中的眸子像是泼了层墨,辨不出喜怒:“今晚能好好睡觉吗?”
曲宁心里原本还存着一点侥幸,这会儿听他这么问,瞬间低落下来。
垂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虾,小声道:“对不起啊,我最近睡得不太安稳,今晚我会想办法的。”
当天晚上,曲宁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孟映淮床上。
细棉布面的枕头,边角线脚都有些旧了,布面却洗得很干净,被她抱在怀里时,软塌塌地陷进去一小块。
“这个小枕头,是陈妈妈在我出生的时候给我缝的……”
帐中灯影轻轻摇晃,曲宁寝衣散开一小片,乌发松松垂在肩边,抱着那只小枕头,一本正经地向孟映淮介绍它的来历。
“我抱着它睡,就不会再吵到你了。”
像是为了证明小枕头真的有用,说着,她还很认真地把小枕头往他面前递了递:“你闻闻,香喷喷。”
孟映淮:“……”
曲宁见他目光落在枕头上,眼眸露出很微妙的情绪,像是嫌弃。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看了她一眼,便褪了外衫,躺到了床榻上。
曲宁记得自己明明是抱着小枕头睡着的,睡前她还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回总该不会再打扰到他了。
可一觉醒来,人却还是窝在孟映淮怀里。
不但窝着,手臂还将他抱得死死的,和前日几乎没有区别。那只被她寄予厚望的小枕头,这会正可怜巴巴地夹在两人中间,像是昨夜被人生生塞进来的,结果还是没能拦住她。
以至于她一睁眼,就对上孟映淮清寂的眉眼。
他眉眼倦怠愈发明显,像是懒得再说她什么,只拿眸子静静看着她。
曲宁懵了下,几乎不敢相信,忙抱着那只不管用的小枕头滚到了一边。
次日午后,书房里静悄悄的。
崔寿奉礼部之命,来核对补礼细项。
他手捧着礼单,一条条往下念:“宫里补送的几样礼器已按册入府,金累丝双喜如意一对,赤金嵌宝合卺杯一套,并头玉枕一对……”
窗外日影斜照进来,落在乌木案角上。
孟映淮坐在椅中,指尖轻翻着册子,神色淡淡,不时应上两句。
“另有鎏金喜烛台两座,缠枝莲纹熏炉一只,内造妆奁一副……皆已送入内院。”
“……嗯。”
“还有补入礼册的绸缎八匹、玉器六件……另照宫中旧例,凡补送入府之物,皆需按新婚之制安置,不得有缺。”
“……”
礼单又长又细,崔寿好不容易将一长串念完,正想请孟映淮亲自过目,可桌案那边却渐渐没了动静。
崔寿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忍不住悄悄抬眼。
斑驳日影落在乌木案角。
孟映淮不知何时已靠进椅中,单手支着额头,冷白下颌微垂,手里的册子停在半页,半晌没再翻动,竟像是睡着了。
“……世子?”
那边没应。
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崔寿愣了许久,愣是没敢出声。
这位世子素来持重,何曾在人前这般失态?
这几日补礼才刚入府,世子白日里便倦成这样。除了新婚同寝、夜里没得消停,崔寿一时竟也想不出第二种缘故。
他今日过来,本就带着上面的意思。
眼前情况若是传回宫里,这套补礼再一落档,这婚事世子再想不认都难。
崔寿心里已有了判断,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言。
又过了半晌,椅中的人才缓缓睁开眼。
孟映淮按了按眉心,抬眸时,正撞见崔寿犹带探询的神色,眉间不由压低了半分,嗓音却仍是淡的:“拿礼单来。”
书房里的事不过半日,便传到了曲宁耳朵里。
曲宁心里知道,多半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也不想打扰孟映淮睡觉的,偏偏夜里一睡沉就忍不住靠过去。
如今竟连他白日里的正事都耽误了,小枕头也没能派上用场,曲宁越想越内疚,脑子一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晚膳的时候,她捧着饭碗,半天也没动几筷子。
抬眸看了一眼孟映淮的神色,忽然小声问他:“殿下,我昨晚是不是又吵到你了?”
孟映淮没理她。
曲宁原本还想装作没问过,可话都起了头,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小声问:“你今天在书房,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孟映淮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
曲宁连忙闭嘴,低头扒了两口饭,像是给自己壮了壮胆,才小声补了句:“其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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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睡地上的。”
孟映淮拿着银箸的手顿了下,光影下的眉骨轮廓清寂俊美,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曲宁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些:“我、我还有件事,想求殿下……”
“嗒——”
手中银箸搁回碗边。
不轻不重地声响,让曲宁心都跟着颤了颤。
孟映淮一句话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便起身离席。
窗外晚霞还没散尽,余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双没怎么动过的银箸上。
曲宁看着那双银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连在一块,竟真像是在拿同床这事,来逼他插手。
·
次日晌午,曲宁没去用膳,孤零零坐在窗前。
“姑娘别总一个人闷着了。”时莺把茶点往她手边推了推,小声哄道,“奴婢特地叫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蜜枣酥,茶也给您调得甜甜的,您先吃两口,好不好?”
曲宁没有吭声,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小花。
阳光透过花窗落下,她睫毛垂下一圈阴影,手里那朵小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
陈妈妈没消息,自己连着几夜把孟映淮闹得睡不好,本以为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可话还没说完,就把孟映淮气走了。
连晚上同寝时,都没再理她一句。
曲宁开始觉得事情越来越糟,连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时莺见她半晌不动,也不敢劝重话,只将她手里的小花抽走,给她换了朵新鲜的。
想着给她找点事情做,便小声哄她:“姑娘要不要把前几日那本账册拿来瞧瞧?您前回不是还画得挺高兴么,先找点事做着,心里也能松快些。”
不提账本还好,一提账本,曲宁原本还蔫着的神思霎时一清,整个人都坐直了些。
她上次的账本还没做完,就被刘僖拿走了!
这几日她本就对孟映淮心怀愧疚,账本这事又像一块石头似的压在心上。偏偏孟映淮一直没提,她也不敢问,想起自己之前乱画的小老鼠,曲宁心里一阵阵发虚。
几件事乱糟糟地挤在一处,曲宁越想越头痛,忍不住在小匣子里乱翻了一阵,指尖忽然碰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是前两日时莺塞给她解闷的话本。
那册子袖珍小巧,封皮上还描着金箔彩绘。
曲宁只翻了几页,脸就悄悄红了。
她愣了愣,将册子扣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又慢吞吞翻开了一页。
再抬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庭中树影沉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廊下传来一两声细碎虫鸣。
曲宁缓缓合上小册子,起身去了孟映淮寝房。
房里灯火收得只剩一盏,屏风后残留的水汽还未散尽。
孟映淮这次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上了榻。
曲宁抱着小枕头老老实实躺在一侧,担心吵到他,睁着眼睛一直没睡。
帐中静得很,只有身侧男人清冷的气息一阵阵漫过来。白日里翻过的那几页话本,此刻又乱糟糟地浮了上来。
漆黑的帘幔内。
孟映淮耳旁满是少女的心跳声。
“咚——”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乱,快得根本不像能睡着的样子。
孟映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睁眼,也没出声。
可身侧那点动静始终没停,孟映淮缓了口气,正要将烦乱的思绪压下,耳畔忽然传来少女细弱的声音。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
孟映淮没搭话,平复着心绪想睡去。
身旁少女却自言自语般的,说起话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明抱着小枕头了。”
“可是一睡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怕今晚又吵到你……”
她一边小声道歉,一边又忍不住替自己找补。
说着说着,便慢慢凑了过来,指尖将将碰上他的手臂:“我真的有很努力的……”
孟映淮眉心一跳,骤然开口:“你要是不睡,可以出去。”
没想到他会说话,曲宁被吓了一跳。
她本来还想再解释两句,可又怕说多了自己真被赶出去。
纠结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想起白日里翻过的那几页话本,竟鬼使神差地把两只手往前伸了伸,认认真真提议:
“要不你把我绑起来吧。”
月光透过帐幔漏进来一点,落在少女白皙莹润的手腕上。
袖口滑到腕间,露出的手腕纤细柔软到不堪一握,像是真的等他来绑。
孟映淮脑中绷着的弦忽然断了。
像是忍耐到了极点,他翻身将她压下。
冷香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曲宁愣了下,一双杏眸微微睁圆。
可也只是一瞬,她脖颈便慢慢红了起来,像是误会了什么。
在孟映淮的注视下,她竟缓缓闭上眼,身子一点点软下去。连半点儿挣扎的意思也没有,朱唇轻启,轻轻喊了他一声:“夫君……”
“……”
淡青色帘幔轻晃了晃。
孟映淮睫影一阵轻颤,好半晌,他闭上眼,深深缓了口气,哑声道:“要我做什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