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抱恩》
1. 第 1 章
晚上六点,正值下班高峰。
地铁上的人群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在门打开的瞬间流泄而出,分别涌向不同出口。
盛婳裹挟在人群之中,带着满身疲惫走出地铁,如一片枯叶,晃悠悠穿过马路飘进旁边小区。
乘坐电梯,打开房门。
随手把钥匙扔在鞋柜顶上,甩掉鞋子,弯腰准备踩上拖鞋的时候,她的视线却突然定住。
——门内的地垫上,摆着一束鲜花。
鲜花?
她动作顿住,弯腰查看。
这束显然不是花店常备的品种,它们五颜六色,品种繁杂,被一根绿色丝带整齐扎在一起,正对着门口放着。
能看得出来,应该被人仔细收拾过,因为里面夹着的唯一一朵月季,也被细致地磨平了茎杆上的细刺。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细致’,让盛婳几乎立刻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冬天并不是鲜花盛开的季节,尽管现在交通便利,空运也十分方便。
但她平时并没有买花的习惯,房子的钥匙除了在外地的房东,也只有自己手上有一把。因为是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身边除了同事也没有其他特别要好的朋友……
所以,这一束突然出现的鲜花,就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盛婳的心怦怦直跳,全身鸡皮疙瘩全部起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闲时看过的新闻。
“妙龄女子#裸;死租房,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独居女子失踪数月,凶手竟是……”
“……”
顾不得才换上一只的拖鞋,她当机立断跑出去,关上房门,掏出手机。
“你好,是治安所吗?我要报警……”
盛婳今年二十四岁,毕业两年。
因为工作原因,独自租住在这个一室一厅一卫的房子里。
房子虽然小,但在如今这种房价一直居高不下的一线城市,每个月的房租也让她的荷包缩水不少。
幸好这里离地铁站够近,出了小区门就是地铁口。交通便利,安保到位,是打工人租房的首选。
租住在这里近一年,盛婳一直都很满意。
但这份满意,从今天晚上之后,似乎也要打些折扣了。
“……门窗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屋子里没有被翻动过,放在桌子上的电脑这样的贵重物品也好好的。”
一老一少两位治安官,在仔细检查过房子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盛婳心里一紧。
年长的治安官推了推眼镜,面色和蔼:“别担心,不排除其他可能……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吵架之类的。”
“没有……”盛婳摇头,她脑袋还有点懵,想了想,“游戏跟人骂了几句算吗?”
两个治安官对视一眼,年轻的没憋住,噗的笑了下,被年长的治安官一眼瞪回去。
“那有没有碰到过一些面生的人?”
“没。”
“远门出过没有?”
“远门的话……”盛婳犹豫,“一个星期前,去x龙架旅游过,这个也算吗?”
年长治安官点头:“当然算。”
一边记在本子上,一边继续问:“跟什么人去的?同行的都认识吗?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有跟谁闹过矛盾发生口角什么的吗?”
“是团建,同行的是公司的同事,都是认识的。也没有跟谁口角和矛盾,就是……”
治安官眼睛一眯,警觉:“什么?”
盛婳顿了下,努力措辞:“我迷路了,然后救了一只狐狸,后来……后来觉得累了睡了一觉,醒了就找到路回去了。”
一连好几个问题,她都老实作答。
问完之后,年长治安官盖上笔记本,建议她说:“暂时没什么发现,我们去查查监控,保险起见,最近几天先去朋友家或者酒店凑合一下。”
盛婳独自来到这个城市,朋友不在身边,但住酒店不是问题。
她点点头:“谢谢治安官叔叔。”
年轻治安官性格跳脱,听了她的话后龇牙咧嘴:“我才二十二岁,怎么就是叔叔了?”
本来盛婳还有点心有余悸,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下,心里的紧张不安一下就被冲淡。
她改口:“谢谢治安官。”
年长治安官面不改色,揣着笔记本起身:“我们回去查看一下这附近的监控,有发现就通知你。最近最好不要落单,有什么发现也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放松的下一秒就被打回现实。
她有气无力:“好的。”
可能是脸色太过糟糕,年轻治安官笑着安慰:“别太紧张,说不定是你救的那只狐狸来报恩了呢!”
盛婳:……
她抬头看了眼这位小年轻,浓眉大眼,有丢丢小帅,就是想象力过于丰富。
“那就……谢你吉言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盛婳也不敢一个人待在房子里。
她收拾了点随身的东西,跟着两位治安官下楼,出了小区后直奔附近的酒店。
为了安全起见,她不敢去那些太差的,忍痛选了个星级,一口气开了半个月,就算是最便宜的一间房,付款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等洗漱完毕,已经是晚上十点。
才刚躺在床上,就接到好友苏玉玉的电话。
“哪里去了,怎么不回我消息?”
盛婳打开企鹅号,才发现苏玉玉六点左右给她发了消息,是吐槽最近遇到的奇葩事。自己之前每次回消息都回得非常敷衍,但从来不会这样隔这么久一个字都没有。
她揉揉脑袋,一五一十的将今天遇到的事情说出来。
“这也太可怕了!”苏玉玉惊道,“你没事吧?要不我过来跟你住几天?”
作为一个自由职业人,她的上班时间和地点都相对比较自由。
盛婳拒绝:“没事,我先换个锁,这边先看两天,如果后面还有这种事的话,你再来也不迟。”
苏玉玉叹气:“不然找个新房子吧,人家知道你住哪里,换锁也治标不治本啊。”
“哪那么容易?”盛婳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我月初才刚交了后面半年的房租,那么多钱都到房东口袋了,我现在退租,她能全部都吐出来吗?只扣一半都算有良心了。”
“不然转租?”
“这里上班挺方便的。”盛婳有点舍不得:“我再想想吧。”
苏玉玉安慰:“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说不定是你救过的那只狐狸来报恩了呢?”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说?
盛婳没好气:“收收你的脑洞……”
两人又互相扯了几句,然后才收起手机。这一天实在过得跌宕起伏,盛婳闭上眼,几乎是马上就睡着了。
或许是好几个人都说了什么‘狐狸’、‘报恩’之类的。不负众望的,她也梦见了狐狸。
是在x龙架的森林里。
云烟缭绕,茂密的杉树林在暗沉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发黑的墨色。
她喘着粗气,浑身是汗,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覆满青苔的断木上,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后,就怎么也爬不起来。
正要自暴自弃时,一道白光犹如闪电,从森林深处飞奔而来。
这道白光开始时还是一只红毛褐足的狐狸模样,等到了盛婳面前,已经变成了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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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男人用一个蹲的姿势看着躺着的她,长长的头发海藻一样垂下,声音温润又动听。
“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你好……”盛婳努力睁眼,想看清这人的脸,面前却只有一片朦胧的白雾,“我迷路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可以啊,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得让我亲一下。”
盛婳一张老脸瞬间爆红,“不可以!”
然后一个翻身……
砰地一下,额头不知道是撞到了哪里。等她疼得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大亮。
放在枕边的手机显示时间是早上八点,朝九晚六的社畜没有赖床的权利,翻了个身,她掀开被子起床洗漱。
因为住在酒店,离地铁站的距离变远,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那趟能卡点打卡的地铁。
下一趟虽然只要等三分钟,但肯定迟到了。
盛婳排在人群里,只能自认倒霉。
高峰期的地铁站里人格外多,等下一趟地铁到的时候,她腿都没迈,就被人流裹挟着送进车厢。
车厢密闭,空气污浊。被挤在人群角落,她连呼吸都成了困难。
不知道是周围人身上的汗味太重,还是没吃早餐而低血糖,盛婳开始不舒服。
心口砰砰直跳,胃里似有猛龙过水,翻江倒海,唾液疯狂分泌,身上冷汗直冒。
一直坚持到站点,下车的时候,她全身无力脚步虚浮,卡都忘记打,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下或者蹲一会也行。
出站的电梯高且陡,盛婳踩上去,腿一软就往下栽。
幸好斜地里伸出一只手,飞快扶住她的胳膊,才避免了大庭广众之下脸着地的尴尬。
“你没事吧?”
出手的是个男人,手掌大而有力,响在头顶的声音也十分清透好听。
但盛婳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她撑着力气虚软道:“没事。”
这声音又说:“那我扶你到外面去休息吧?”
盛婳无力拒绝:“谢谢。”
直到出了站口,在地铁商场的休息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她才总算缓过来。
然后发现,手上不仅拿着早餐,连冷硬的商场座椅也软绵绵的不冻屁股,似乎是这位活雷锋用自己的羽绒服垫在了下面。
身体慢慢恢复,理智悄悄回笼。
想起刚才的一切,盛婳就忍不住羞愧——她竟然麻烦了一个陌生人这么久,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谢谢你。”她红着脸致谢,然后在抬头看清这人的长相的时候又是一愣。
原本以为这活雷锋声音已经很好听了,没想到长得也很好看。
尤其是一双眼,眸光幽邃,双眼皮褶皱像凤尾一样延展开来,衬着长而翘的睫毛,目光流转间有种说不出来的媚。
他个子也很高,身上只剩一件深色绒线卫衣,裤腿塞进马丁靴里。就光站在那,就吸引了所有路过的人的目光。
盛婳还看到他盖在帽子里的头发,长长的从脖颈垂至胸前,柔顺得像海藻一样。
长头发!
这是什么二次元美男!!
盛婳心里斯哈斯哈,嘴上也没矜持住:“你好,我叫盛婳,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说完之后又觉得过于直白:“就是……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男人愣了下,随即勾唇微微笑起来。
等他再开口,原本清透的嗓音也变得低沉醇厚,温柔又勾人:“我叫胡月徊……明月的月,徘徊的徊。”
然后从口袋里探出手机:“vx还是秋秋?”
2. 第 2 章
自己居然真的加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微信!
等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盛婳还是没从这件事上面回过神来。
握着手机,她盯着屏幕上的秋秋好友界面上备注的‘活雷锋’三个字,不自觉地嘴角就开始上扬。
“上班了,傻笑什么呢?”旁边同事小宁凑过头来,瞟到手机界面,好奇:“怎么,男朋友?”
盛婳摇头,“一个帅比。”
“帅比?!”小宁眼睛一亮,“照片有没有?看看,看看!”
“今天才加的联系方式呢。”
“那翻翻朋友圈啊,肯定有的,翻嘛~翻嘛~”
盛婳被缠得没办法,抱头求饶:“行行行,怕了你。”
她搓搓手指,深吸口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伸手点开第一个聊天框的头像资料,然后……
“怎么什么都没有?”小宁皱着眉毛。
盛婳也没想到。
她将小小的界面刷来刷去,然后眼睛一瞟,看到等级那栏也只有一颗孤零零的白星。
“……”
小宁也看到了,同情:“也有可能是小号。别想了,等会老大就来了,咱们快点干活吧。”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盛婳还是有点失落。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要异性的联系方式,对方给的居然是个小号!
世界太过险恶,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社畜阿宅吧!
收起心思,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盛婳所在的公司专做动画,水平在国内首屈一指。
学画十年,毕业于国内知名学府,她在这家公司已经一年多,如今是一名分镜师。
虽然喜欢画画,也享受画画的过程,但变成职业,这份喜欢也变得不那么纯粹。更何况,工作中还要应付一些不那么喜欢的上司与同事。
就比如现在。
‘咚咚咚——’
桌子被不紧不慢的敲了三下。
盛婳从工作中抬头,就看见组长周崎真站在旁边,冷冷问:“之前做的东西怎么样了?”
一个激灵,她瞬间坐直。
“差不多。”
周崎真点点头:“午饭之前交给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层叠的工位之间,盛婳才终于松了口气。
旁边小宁望着周崎真的背影,又看看她的反应,不解:“周组这么帅,又是你学长,虽然不爱笑,但也没见他发过脾气,你怎么怕成这样?”
帅吗?
想起周崎真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盛婳就忍不住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人可不能只看外表,学长又怎么了?在学校里也不熟。这种话,等你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时候,看还能不能说得出来……”
她嘟囔着,伸手进随身小包里的夹层,却摸了个空
——装文件的U盘不在。
那个U盘是工作专用,周组需要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盛婳上周的工作没做完,周末就带回去加班了,她记得自己做完之后是保存了文件才把U盘拔下来的。
没在包里,那就可能是放在桌上落在家里了。
落在家里……
想起昨晚上的鸡飞狗跳,盛婳就忍不住头疼。
才刚报过警,今天回去安全吗?那变态会不会还在那附近等着她?
可不回去拿的话,东西就要交了,放了周组的鸽子,他那张冷脸可不好看……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做人,好难。
她叹口气,转头喊:“小宁。”
“嗯?”
“我U盘落家里了,要回去一趟。”
“明白。”小宁十分上道,点头,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保证不会让老大发现,扣你工资。”
盛婳顿了顿:“……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兴趣翘个班,跟我一起回去?”她顿了顿,将自己昨晚遇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下。
“变态?入室!”小宁震惊。
盛婳连忙抓住她的手,示意小声一点。她可不想昨晚才报了个警,今天全公司就知道了。
小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回去确实不安全,我找下辉哥,看能不能帮我们打打掩护。”
辉哥是小宁的组长,比起周琦真那冷脸,辉哥爽朗,对手底下的同事也很宽松,翘班这种事,只要工作完成,他从不计较。
打完招呼,两人揣上手机,也不拿包,就直接溜了出去。
一路平安无事。
等进了小区,小宁却开始表现得比盛婳这个当事人更加疑神疑鬼。
“门口那个,你看到没?从我们进小区就一直盯着看,会不会是他?”
盛婳:“……那是小区保安,你要是不这么鬼鬼祟祟、畏畏缩缩的,他也不至于会一直盯着我们。”
小宁:……
她不死心:“那绿化带草丛蹲着的那个呢?黄衣服,还戴顶帽子的。”
盛婳停下脚步,上下将她打量一遍,正色问:“你今天是不是没戴隐形?”
小宁一愣,羞涩:“这么明显?难道是我今天格外美丽?”
盛婳:“因为草丛里蹲着的,是只戴帽子的金毛。”
小宁哽住。
“好吧……”她张张嘴,给自己找补,“这不是怕你紧张害怕,就多说点转移注意力放松放松嘛……”
插科打诨,很快就上了楼。
站在门口,两人难免紧张,手拉着手,互相壮胆,拧开了房门钥匙。
光线透过阳台玻璃照进客厅,茶几上没喝完的水杯、地垫旁的拖鞋、搭在沙发上的毛巾……所有的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温馨美好。
盛婳把厨房、厕所、所有房间门都打开,看到里面都空空如也,才放了心。
她招呼小宁:“你坐会儿,冰箱里有水,我先去拿东西。”
小宁坐在沙发上蹂躏摆在上面的玩偶,闻言头都不抬,挥手:“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去吧去吧。”
盛婳走进房间,却没看见电脑桌上有放U盘。她心里着急,左右乱翻,推开桌上的手绘板,才看到那个小小的金属壳。
还以为记错了。她松了口气,将U盘揣进衣兜。
“啊——”
突然一声尖叫从客厅传来。盛婳一抖,手里U盘差点甩出去。
“小宁!”她飞快蹿出房间。
隔开客厅与阳台的玻璃门边,小宁扶墙站着,双目含泪。看见她出来,哆哆嗦嗦伸手一指。
“阳、阳台……”
没等说完,盛婳几步上去,等看清阳台上的东西,脸色瞬间煞白。
——数具鼠尸整齐排列在阳台的地板上,喉间毛发染着血迹。
“这……”小宁差点哭出来,“这、这哪里来的这么多老鼠?”
盛婳心脏砰砰直跳,捏着汗湿的手心,深吸口气。老鼠的眼睛死不瞑目地张开,她咬牙盯着,好容易才冷静下来。
“报警吧……”
依旧是熟悉的面孔。
年长治安官戴着手套,手上拿着晾衣杆不停摆弄着阳台上的鼠尸。
盛婳坐在沙发上,拉着小宁的手,在年轻治安官的询问下,心有余悸地叙述着事情的起末。
“……工作U盘落在家里,里面有急着交的东西,只能回来一趟。因为发生了昨晚上的事,我不敢一个人,就拉上了同事宁晓陪着一起……”
旁边的小宁,也就是大名宁晓的同事,不停点头,以证实话语的真实性。
“一路上没什么异常,家里也很正常。等进了房间拿到U盘,听到宁晓一声尖叫,我跑出来,就看到阳台上……摆满了死掉的老鼠……”
“不只有老鼠。”旁边一个声音说。
几人抬头,就见年长治安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走进来。
他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里,严肃开口:“一共有十八只动物的尸体。八只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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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只兔子,两只松鼠,两只大雁,还有两只猫头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思索,犹豫说:“大雁和猫头鹰我不知道,但老鼠、松鼠和兔子,都是一公一母,成双成对。”
成双成对?
盛婳皱眉:“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治安官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摇头:“只是暂时有了点头绪,具体的还是要等带回治安所,让队里的法医看看才能得出结论。”
这样啊……
虽然失望,但盛婳还是撑起精神道谢,“辛苦了。”
年长治安官挥挥手,年轻的就十分有眼色地站起,然后找了个盛婳不要的大购物袋,将满地的动物尸体全部装上。
“可能还要请盛女士跟我们去治安所做一下记录。”等全部装好后,治安官说。
盛婳一愣,转头,正好对上宁晓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双眼。
“现在吗?我也要去?”宁晓问。
“盛女士一个人就行。”
事已至此,盛婳也拒绝不了,只好把U盘交给宁晓,拜托她:“里面有个昨天的日期文件夹,是要交给周组的,然后再麻烦你帮我请个假,请假条我明天再补……”
又说了几句,两人分开。
盛婳也随之上了治安官的车,很快就在‘呜呜呜呜’的警笛声里到达了治安所。
治安所里人来人往。
年长治安官将她安置在一间无人的会议室里,又倒了杯水,然后说:“先坐会儿,带回来的东西要先检查化验一下,我们很快就过来。”
带回来的东西?
应该是指那堆动物的尸体吧?盛婳表示理解,安心坐在椅子上喝水。
一连喝了好几杯,会议室的门才终于被推开,年长治安官带着另一个年轻的女治安官走了进来。
“盛女士,久等了。”年长治安官先开口,指着他身边的女警,介绍:“这位是王治安官。”
盛婳不明所以,点头致意:“王治安官。”
王治安官一头短发,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青春靓丽,开口却十分老成:“不用紧张,先坐吧。”
几人围着会议桌坐下。
年长治安官说:“盛女士,你的案子之后就转到王治安官手里,由她全权负责了,你们先认识一下。”
王治安官适时微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电话,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打上面的号码联系我。”
盛婳接过,看着上面的一串数字,疑惑:“这案子怎么突然就转给王治安官了?是……很棘手吗?”
两位治安官互看一眼。
王治安官笑:“是这样,你的案子和我手下的几个案子有些相似,相似的案子集中处理,这样就不会浪费警力。你也看过网上的那些综艺吧,我们很缺人的!”
这样啊。
盛婳觉得有点不对,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她把名片塞进小包里,王治安官又递了几张表格过来。
“案情的发展,以及案发之前你都去过哪里、做了什么、见过哪些人等等都可以写下来,我们会在你给出的信息里仔细筛查,争取早日将犯人捉拿归案……”
记录很快填完,因为还早,盛婳厚着脸皮在所里蹭了一顿午饭。
等出来,时间还没到两点。
站在人行道上,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她少见的有点迷茫。不用上班,也不想回酒店躺着,更不敢回家,现在应该去哪里呢?
正犹豫着,旁边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走过。
“前面就到动物园了,快走,我要看熊猫!”
“看老虎!看老虎!老虎啊呜一口,就能把熊猫吃掉!”
“……”
动物园?
心念一动,盛婳抬脚,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隔着一个路口,一只土黄色的流浪狗跳下垃圾桶,沿着人行道一路嗅闻,慢慢跟在她后面。
3. 第 3 章
动物园就在路口的尽头。
因为不是周末,所以游人寥寥,没有排队,盛婳很快就买票进去了。
闹市区的动物园,虽年代久远设施老旧,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走在前面几个进来的小学生早就忘记了自己要看老虎、熊猫的豪言,扑在围栏上,好奇地观察着里面的动物。
“毛绒绒的!”
“它好白呀~真可爱!”
“这是什么动物啊?”
“是狐狸。”旁边投食的饲养员笑着说。
狐狸?
盛婳好奇看过去,只见几只白绒绒的小东西,正聚在一堆啃食着饲养员刚丢进园子里的鲜肉。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其中一只抢得最凶猛的突然抬头,对上盛婳的目光时,沾着肉丝的毛脸僵住。
盛婳:?
她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吓人吗?
正想离开,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干瘦的手,隔着羽绒服攥住她的手臂。
盛婳吓了一跳,回过头,正对上一张苍白的面孔。
“美女。”
这面孔的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脸上粉抹得白白的,嘴唇涂了亮色口红,头发打着小卷儿,看起来洋气又精致。
她开口就是:“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要不要阿姨帮帮你?祈福消灾,只要两百。”
伸手,比了两个指头。
盛婳被吓飞的一颗心落回原位。
她左右看,发现周围小学生以及饲养员都没有注意这边,松口气:“谢谢阿姨,不用了。”
“嫌贵啊?”阿姨眉毛一皱,攥住盛婳手臂的手却一点力气也不松。
“这样吧。”
阿姨想了想,在口袋里掏了两下,递到她面前,神神秘秘说:“这个,我亲手画的符,逢凶化吉的,六十就送你,怎么样?”
六十?送?
盛婳看着这阿姨递到面前的东西。
小小的一个三角形,皱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在兜里揣了多久,居然还要六十!
比景区还要坑,那至少是新的。
盛婳虽然平时遇到寺庙、菩萨之类的也会拜一拜,但本身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我真不需要。”
说完,转身要走。
却被这阿姨一把拉回来:“你可别不信啊,这东西很灵的,关键时候真的能救命的!”
两人拉扯着,旁边突然蹿出个七、八岁的西瓜头男孩,大叫:“奶奶,你又在搞封建迷信了!”
阿姨浑身一抖:“没有,没有!”
接着手一伸,就将东西塞进盛婳口袋里,小声:“给你了,给你了,我儿子不让我搞这些……”
然后蹬着小皮鞋,噔、噔、噔,将西瓜头的小男孩拉着走远。
只剩盛婳呆呆站在原地,拿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张黄符,不知所措。
怎么办?扔掉?
她左右看了眼,却没看见有垃圾桶,于是只好又塞进口袋。
狐狸看完了,看其他的。
脚下石板路又长又弯,盛婳正顺着走出园区,没两步,就踢到块凸出的石板,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果然人一倒霉起来,喝凉水都要塞牙缝。
她叹气,扶地正要坐起,面前伸过来一只手。
“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
盛婳惊讶抬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长发披垂,双眼褶皱深邃,延伸出一道凤尾一样的痕迹。
这人歪歪脑袋:“盛小姐?”
“胡、胡……”她卡住。
“胡月徊,”他接话,温柔微笑,伸出手来:“先起来吧,叫我月徊就行。”
叫是不好意思叫的。
盛婳犹豫伸手。
手掌交叠的瞬间,一股大力将她从地上提起。她拍拍手上灰尘:“你怎么在这里?来玩?”
胡月徊摇头:“来看一个朋友。没想到会遇到盛小姐,真巧。”
来动物园看朋友?
盛婳觉得奇奇怪怪,支着笑脸:“好巧,好巧……哈哈……”
然后话题卡住。
实在不是盛婳故意,她微微社恐,熟人还好,一遇生人就只会笑脸寒暄。
最怕的就是遇到一些帅比、潮人,她站在旁边都会觉得自惭形秽,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更遑论说话聊天。
而面前男人,帅、潮兼备,又加之今早才发现的尴尬的只加到小号的事,盛婳的社恐buff已经叠满。
当然,虽然恐,但破冰也快。
胡月徊抿唇,笑容似乎更深:“盛小姐不介意的话,一起走走?”
盛婳忙不迭:“不介意,不介意。”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动物园里草木依旧青葱,温和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在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影。
两人并排缓步向前,胡月徊开起话头:“今天好像不是周末,盛小姐怎么一个人来逛动物园?”
他一口一个‘盛小姐’,盛婳别扭极了:“叫我盛婳就好了。”
也不好说自己是来治安所的,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工作挺累的,就请假出来散散心。你朋友在这里上班?”
胡月徊点头:“算是吧。他是此间主人,今天在这里办公,我来找他说说话。”
盛婳明白了:“原来是园长。失敬失敬……”
两人东聊西扯,走走停停。胡月徊性格温和,很会照顾他人感受,和他聊天非常舒服。
等走出动物园大门时,盛婳早已不复社恐。
她看看时间,发现已经快要五点,提议说:“今天早上的事还没谢你,你喜欢吃什么?我请客。”
胡月徊微笑答应:“你选吧,我都可以。”
“你是恩人,肯定是要你来选的,而且我这人天天上班,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好吃的。”
两人互推半天,没有结果。
无奈,胡月徊只好说:“我知道有家店的鸡做得不错,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就是有点远。”
盛婳兴奋点头:“我吃!”
然后掏出手机,“远不怕,我来打车。”
却被胡月徊按住手:“不急。”
他抬手,不慌不忙地对着某个地方招了两下,“我有车。”
片刻后,一辆车头顶着个飞天女神车标的黑色小车,游鱼一样穿过车流,停在两人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的人西装白手套,颔首打招呼:“胡先生。”
胡月徊矜持点头,打开车门:“上去吧。”
盛婳面上不显,淡定上车,内心却早已升起无数问号。
这、这、这……这是什么展开?这车,居然还有司机?这是什么玛丽苏偶像剧的剧本吗?
这么年轻,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富二代?
……这是什么车,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所以,早上在地铁遇到的时候,他是在体验生活吗……
胡思乱想间,汽车发动,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里灵巧地钻来钻去,等再停下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盛婳以为,开这样的车,胡月徊推荐吃饭的地方也应该是在什么高档商场、私房小馆或者米其林餐厅之类的。
但等她推开门,才发现车停在了老城区的一个街口。
“这边。”
胡月徊轻车熟路,带着她穿过街道,走进巷子里一家苍蝇馆子。
炒菜的师傅看见他,笑着招呼:“胡先生好久没来了,想吃什么随便点!”
居然都认识。
盛婳好奇:“你经常来这里?”
胡月徊笑:“以前常来。”
他将她带到店里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然后抽纸巾擦桌子、倒水、洗碗,动作娴熟自然,仿佛两人已经认识许久。
很快,一个穿着件花衬衣的女人走了上来,手里拿着点菜用的纸和笔。
“您好久没来了。”
她招呼胡月徊,声音柔媚,皮肤雪白,眨着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看过来,衬着嘴角那点笑意,叫人看一眼骨头都发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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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还是老样子吗?”
无奈,面对她的胡月徊像个木头,一心只有点菜:“不了,来一只半鸡,一只炒了,半只炖汤。”
然后转头看向盛婳:“还要其他的吗?”
盛婳连忙摇头。
胡月徊于是说:“就先上这些吧。”
“您稍等,马上就做好了。”女人记下,将纸笔揣进围裙中间的小口袋里,然后扭着细腰进了后面的厨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盛婳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怎么了?”胡月徊问。
盛婳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她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老板一家是不是姓胡?”
胡月徊一惊:“你……你、看出来了?”
盛婳惊讶:“还真是?”
“啊?”
见胡月徊呆住,她憋着笑说:“我瞎猜的。”
然后解释:“你看炒菜的老板和刚刚那美女,都长着一双狐狸眼,还开了家做炒鸡的店,想来也喜欢吃鸡,所以我的思维就微微发散了一下。”
说着,用手指头小小的比了一下。
“这样啊……”胡月徊似乎是松了口气,却又低声问:“你不会觉得这样的长相奇怪,不正经吗?”
“长相不正经?眼睛吗?”
胡月徊点头。
“这有什么?”盛婳给自己倒了杯水,“现在的直播软件上,不是也有很多这样长相的博主吗?什么狐系?”
胡月徊微微垂下睫毛,浅笑:“我很少看那些的,所以……”
这样啊,虽然现在这样的人应该很少了,但也并不代表没有。
盛婳表示理解,然后就突然想到自己加的那个疑似是小号的秋秋。
“那你平时秋秋、VX这些……”
胡月徊脸色微红:“那些都是朋友缠着申的,平时也很少用,有事联系基本上都是打电话。”
盛婳松了口气,原来自己不是那个被帅比用小号打发的怨种,又笑:“那我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找你聊天吗?”
“当然。”
说话间,菜做好端上来。
盛婳率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这里的炒鸡。鸡肉脱骨,鲜嫩留香,果然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好吃,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胡月徊浅笑:“小时候吃过他们家做的菜,后来他家来这里开店,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吃。”
原来是童年的记忆啊,盛婳理解了。
吃完饭,她迫不及待结账,狐狸眼的美女却笑着表示:“胡先生已经付过啦。”
盛婳略懵,转头看胡月徊:“不是说我请吗?”
他握拳掩唇,轻咳一声:“第一次一起正式吃饭,还是让我来请吧,不然我会遗憾的。”
遗憾在哪里?
盛婳满头雾水,只能说:“那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吧,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胡月徊笑眼弯弯,点头。
等蹭车回到酒店,已经差不多九点。
车停在酒店门口。
盛婳跳下车,和里面的胡月徊挥手告了别,就蹦进酒店电梯,哼着歌按了楼层。
她用房卡滴开房门,一推开,便觉迎面一阵风,带着股说不出来的骚臭味冲出来,扑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啥情况?下水管炸了?
房卡插进开关槽里,叮咚一声后,房间灯光大亮。
进门四视一圈,只见被褥平整,拖鞋整齐摆在床头柜下。旁边浴室门半开着,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是水龙头没关紧吗?
盛婳推开厕所门,靠窗的浴缸里盛满热水,里面花瓣片片舒展,骚臭夹着股玫瑰精油的味道,氤氲在浴室每个角落。
旁边马桶盖上放着一张红纸。
她随手拿起。
红纸上字迹清秀,书:
‘娘子辛劳,热水盥浴,以解疲乏。’
落款:
汝夫,胡十三。
4. 第 4 章
十分钟后,云阳街治安所。
与已经休息的打工人不同,云阳街治安所里依旧灯火通明。而与之相反的,是治安所旁边的特事处。
特事处,原名特殊事件办理处。总部在首都,专门处理一些常人无法理解并接受的特殊事件。
它位于治安所后面一座小院,院子里圈了一栋二层的小楼。
楼里唯一还亮着灯的窗户里,王妙坐在值班室里,望着前面所里的人来人往,捂嘴打了个哈欠。
她是当前特事处的负责人,手下一共三人,平时两两一组搭配值班。但处里平时事少,所以工作人员一般都在外巡逻。
当然,有时也有例外。
比如现在。
“喵呜喵呜~来电话啦~”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王妙随手按开接听:“你好,我是王妙。”
紧接着,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猛地跳起:“你不用害怕,保持镇定,我们马上就会过来!”
电话挂掉,她大喊一声:“来活了!”
话音落。
哐当一声,值班室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睡眼朦胧,挠挠头:“看来我醒得很及时,要车吗?”
王妙拍桌:“要!”
汽车有条不紊地驶出小院,滑入深夜的街道车流里。
王妙坐在副驾驶,打开随身笔电,一边道:“刚刚来电话的是我们今天接手的这个警情的报警人。”
“盛婳,女,二十四岁,单身独居。她第一次报警是在昨天下班之后,说有人进入了她的租房,并且留下了一束鲜花。”
笔电上打开了一张图片,被绿色丝带系住的鲜花摆在地垫上。
“第二次报警是在今天上午,封闭阳台上被放了十八只动物的尸体。”
蓝牙鼠标滑轮一转,屏幕上照片的鲜花图案一变,一排死不瞑目的小动物尸体整齐排列在阳台的地板上。
驾驶座的男人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妙继续道:“接警的人经验丰富,认为这是什么邪教的祭祀手段,把这趟警情转给了我们特事处。报警人说,她在此之前去x农架旅游时,曾救过一只狐狸。”
她啪一声合上笔记本,推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所以,我推断……”
驾驶座的男人随口搭话:“你推断。”
“我推断,这就是传说中‘狐狸的报恩’!鲜花和鸟兽尸体是他的聘礼,如果报警人接收了他留下的聘礼,这只狐狸就会把她带走……”
吱——
刺耳的刹车声里,巨大的车身惯性打断她的话。
驾驶座的男人看她一眼,放下方向盘上的手,淡道:“到了。”
脏话卡在喉咙里。
王妙侧头,只见车停在酒店不远的车位上,旁边是一个小喷泉。
她哼一声,伸手,把后座门打开。
门一开,一只土黄色的流浪狗蹿上来,变成一个穿黄卫衣的年轻男孩。
男孩面容清秀,瘦条条一个,一上车就笑嘻嘻地贴到椅背上,扬着颊边两个酒窝道:“我远远就看到这辆车了,老大,你们怎么来了?”
“当事人又报警了。”王妙平静道。
男孩傻眼:“啊?”
“别啊了,”王妙回头,“你有什么发现吗?”
卫衣男孩摇摇头:“她今天出了所里,就去了动物园见朋友,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去城中村胡二家的饭馆吃了饭,吃完聊天大概四个小时,最后差不多九点才回的酒店。”
王妙皱眉:“朋友?”
男孩想了想:“男性,比我高,长头发,身上没有别的味道。”
“聊了些什么?”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脸颊上两抹红晕:“他们好像才认识不久,当事人说,这个男的之前帮过她,要请他吃饭,然后什么vx啥的,还有其他很多乱七八糟的,其他的我记不住了……”
“认识不久?”王妙沉吟片刻,“进了酒店之后呢?还有没有什么异常?那男的呢?”
男孩摇头:“男的把当事人送到酒店门口就走了,我没闻到他的味道再回来。”
男孩是只狗妖,在嗅觉这一项上,具有其他人与妖不能比的优势,王妙不觉得他会出错。
她推门下车,边道:“旺旺守在这里。应无羁,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狗妖黄旺旺坐在车里,乖巧点点头。
驾驶座的男人推开车门下车,跟在王妙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大门,九点半整,在大厅的沙发上,见到了一脸苍白的报警人盛婳。
盛婳在这里已经坐了近十分钟。
大厅的灯很亮,人来人往的环境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看到那张红纸的瞬间,她害怕极了,直接跑出了那间房。
她向酒店前台询问,今天是否有人进入过自己的房间,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否定。想到在治安所时,那位王妙治安官给她的电话,她毫不犹豫地打了过去。
当看到那位亮丽的王妙治安官时,盛婳舒了很长一口气。
“实在不好意思……”她脸上神情拘谨,“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这是我们的工作。”
王妙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会严肃到让当事人太过紧张,也不会嬉皮笑脸显得不稳重,“可不可以带我们去现场看一眼?”
盛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因为没有穿制服,自然就没有惊动酒店的人。盛婳带着他们,刷电梯直接进入了房间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王妙就忍不住皱了眉头。旁边的男人应无羁看她一眼,率先出了电梯走在前面。
房间门位于游廊转角。
打开门,一股挥之不去的玫瑰精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妙眉头更皱。
盛婳站在门边,等两人都进去了,才敢跟着进房间。
房内卫生间门大开着,能看见放满水的浴缸,旁边地板上掉落着一张红纸。
走在前面的应无羁戴着手套捡起它。
红纸软哒哒的,一面红色,另一面偏白。只轻轻一按,白色手套上便留下了红红的印记。
将红纸放进塑料的密封袋里,应无羁摘下手套,伸出食指试了下旁边浴缸里的水。
与此同时,王妙在房间巡过一圈,走到旁边的阳台边。
阳台与卧室相连的玻璃门开了一条小缝,金属门框亮噌噌的,上面似乎有几根白色的东西粘着。
王妙戴上手套,轻轻捻起。
应无羁道:“盛女士还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浴缸里的水是热的还是冷的?”
门边盛婳回神:“是热的,我记得我当时一推开卫生间门,就有一股热气扑出来,还……夹着股很臭的味道。”
“臭味?”旁边王妙插口。
她走过来,伸头对着卫生间门口嗅了嗅,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扯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扯开,对着卫生间门口兜一圈,等塑料袋鼓起来,王妙将袋口系住。
这……
盛婳傻眼,这是在干什么?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王妙挠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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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对盛婳道:“我把这空气装一装,带回去给黄……所里的研究人员检查检查,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空气……也能有线索吗?
盛婳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周围检查完毕,两位治安官就要告辞。临行前,王妙道:“我们下去看看酒店监控,会尽快将犯罪嫌疑人捉拿归案。”
盛婳只能点头。
“最近尽量不要落单。”应无羁道。
盛婳脸色一白,皱眉:“明天倒可以叫我朋友来陪我,那今天晚上呢?”
“今晚不用。”王妙道,“我们来过了,天王老子也不敢再过来。”而且她还在这里留下了一点自己的气息。
盛婳松口气,“我知道了。”
看着两位治安官进了电梯,盛婳关上房门,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心情更加往谷底跌。
躺在床上放空好一会儿,她才拿起手机,找到好友苏玉玉的秋秋号,然后点开拨通。
五秒钟后,对方接起:“怎么了……”
电梯里。
应无羁侧头,见王妙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问:“有找到什么线索?”
王妙摇头:“闻到了点东西,先去看看监控,之后到了车上再说。”
她嗅觉虽比不过黄旺旺,但和其他一些妖怪和人类相比,要好上不少。
应无羁点头。
两人出了电梯,一路奔到前台,出示有关证件后,顺利看到了监控。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才离开酒店。
车上黄旺旺已经睡了一觉,见两人上车,揉揉眼睛坐起,嘟囔:“怎么去了这么久?有什么发现吗?”
王妙将装了空气的塑料袋子给他:“闻闻这个。”
袋子一递过去,黄旺旺就皱了眉头:“这是什么啊?”
他打开袋子,深吸一口:“yue~”
连忙将袋子甩到一边,开窗呼吸:“这得五百年没洗澡了吧?”
“洗澡?”应无羁边发动车辆,边问:“你闻出来是谁了?”
黄旺旺心有余悸,凑到车窗边,焉焉道:“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只狐狸,臭得让狗心慌。”
“是个老家伙。”王妙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封袋,袋里几根白色长毛。她将袋子递给黄旺旺,“再闻闻这个。”
黄旺旺这次有了经验,他小心翼翼接过袋子,打开一个小口,屏住呼吸轻嗅一口。
然后。
“呸呸呸,一股土味儿。”
王妙点头,“就是才出土的。”
应无羁不语。
王妙看他一眼,皱眉:“你看了那张红纸,没什么发现?”
应无羁摇头:“红纸偏软,一面是白色,像是民间百姓用来写家先①的纸,城里虽不多见,但也不难获得。”
王妙低头沉思。
应无羁侧头看她俩,道:“先查查最近有哪些才出土的妖怪来了A市,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
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
王妙挠挠脑袋,叹气:“明天把老牛也叫来,让他在办事处值班。应无羁和我,去查一查A市最近来的妖怪有哪些。”
办事处一共四人,除了王妙这个领导,其他三人是:狗妖黄旺旺、应无羁,和另一只牛妖吴燕。
“那我呢!”后座狗狗举手。
“你?”王妙看他一眼:“天一亮,你继续过来跟着当事人,保护她的安全。”
狗狗失落。
“哦。”
5. 第 5 章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三天过后,盛婳如期退房,和被她一个电话叫过来的冤种闺蜜苏玉玉,一起住进了自己的租房里。
搞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始终没有落网,这让盛婳每天上班都十分心焦,觉得自己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掉落的利剑。
时间临近下班,她给苏玉玉打了个电话。
听到盛婳的担心,对方安慰她:“女治安官英姿飒爽,说不定变态早就被吓跑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盛婳只是叹气。
“对了。”苏玉玉转移话题,“我今天做了红烧肉,你能按时下班吗?”
红烧肉?!
想起苏玉玉的手艺,脑子里的担心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盛婳眼睛一亮。
她舔了舔嘴唇,一手按住耳机,一手检查了下电脑里的东西。等看到屏幕上的进度条时,眼里亮光瞬间暗淡下来:“不行了,还有东西没有收尾,要加一小会儿班。”
“好吧,那你回来小心一点,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的好的,知道啦~爱你。”
“么么~”
以肉麻结尾的电话挂断,盛婳伸了个懒腰,然后继续集中精神,跟手上的项目斗争。
余光里,旁边宁晓看她一眼,回头坐好,然后又看她一眼。
反复几次,盛婳只好拿开耳塞。
“怎么了?”
宁晓左右看一眼,见周围没有领导还算安全,忙挪挪椅子凑过来,一脸八卦:“刚刚跟谁打电话?男朋友?”
“是我闺蜜,来陪我住两天。”
“啊?”八卦的表情不再,宁晓皱眉,压低声音:“你那事还没结束呢?”
盛婳点点头。
“这种死变态,”宁晓拍桌:“就应该千刀万剐!”
又问盛婳:“那你现在怎么办?还住在那边?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先前还惊弓之鸟一样的盛婳,此时已经非常淡定。
她摇头道:“他在暗,我在明。要是换了房子又被跟上怎么办?还是看治安官什么时候能抓住人吧,这段时间我注意点,不落单就好。”
“这样啊……”
虽然还有点担心,但看盛婳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宁晓也就不在这个话题多作停留。
她看了看时间,笑:“快下班了,你要加班吗?一起吃饭去?”
盛婳当然要加,但加班也不能饿着肚子。
她果断放下笔,“去哪里吃?”
公司楼下连着一家很大的地下商场,里面不仅有高端昂贵的奢侈品店,精致优雅的咖啡厅,也有能供打工人饱餐的平价便食。
两人挤着下班高峰期的电梯出了大门,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才找了一家人少点的卖猪脚饭的店坐下。
“你知道吗?”万能的八卦开始词。饭才端上来,宁晓就已经迫不及待凑了过来,“我们公司大老板换人了!”
他们公司虽如今已经做到行业top,但最初也是从小作坊开始。
据知道的元老们说,大老板是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因家里有钱,自己又喜欢看动画,小小年纪便创立了这家公司。
公司起初只为他一人服务,后来因为制作的作品水平不错,所以渐渐出圈,直至现在做大做强。
但公司大老板换人,跟底层小工蚁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把她该得的工资按时发下来,盛婳都无所谓。
猪脚软糯咸香,她啃了口,一边挑着菜吃,一边抬眼:“这种事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山人自有门路。”宁晓神神秘秘地,她放下勺子,眼睛晶亮:“说是前老板家里大生意出了点问题,就把这家公司抵出去换现金流。唉,弯弯绕绕的我也不懂,不过据说这新老板可是个大帅哥哦!”
盛婳泼她冷水:“帅哥也不是你的,兴奋啥?”
宁晓耸耸肩膀:“我又没说一定要得到。有些帅哥啊,注定只能远观不可亵玩。就比如你们周组……”
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都哪跟哪啊?
盛婳嫌弃,捂住自己的碗:“你动作小点,饭渣子都喷我碗里了。”
两人正说着。
头顶笼过一片阴影,有人开口:“你们俩在聊什么呢?”
盛婳才抬头,旁边宁晓已经惊喜出声:“周组,你也来这里吃饭啊?”
周琦真并不回答,而是看了眼盛婳旁边的空位,问两人:“这里没有人吧?我可以坐吗?”
工作遗留下来的后遗症,让盛婳见了上司,就如同见了猫的老鼠。
她僵着脸,嘴角抿出一抹笑,点点头,“周组请坐。”
周琦真推开椅子,弯腰坐下。
他身形高挑,套头卫衣外穿了件羽绒服,浅色牛仔裤下是白色运动鞋,腕上手表在饭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艳的光。
——这样干净利落的打扮,衬得他眉眼越发清峻。
宁晓说得不错,周琦真外表确实够唬人的。但盛婳没有半点兴趣,毕竟她不爱在垃圾堆里找对象。
“周组今天怎么也加班?”宁晓笑问。
周琦真停下筷子,想了想,道:“有一点其他的私事,所以得晚点走。”
他说话时会专注看着对方的眼睛,有种别样的专注感。
涉及私事,便不好再问。宁晓转移话题:“这个猪脚不错,还挺好吃的。婳婳,你觉得怎么样?”
“啊?”
突然被cue,盛婳从碗里抬头,正对上宁晓抽筋似的眼睛。
她不明所以,只好顺着点头,“……是挺不错的。”
“要不我们明天也下来吧?”宁晓眨眨眼,半玩笑半抱怨,“你是不知道,我之前那家公司在郊外,开门一片工地。打开美团,最近的奶茶都要两公里,吃个饭都跟长征似的……”
宁晓外向话多,得到一点话头就能将话题延伸,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热场小能手。盛婳非常喜欢她这样的性格,所以两人才能做成朋友。
“我吃好了。”
过了一会儿,周琦真放下筷子。
他看了眼盛婳,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然后端着盘子起身。
宁晓热情挥手:“周组再见。”
盛婳照葫芦画瓢:“周组再见。”
看着周琦真把餐盘送进小店的餐具回收处,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宁晓收回目光。
她拍拍盛婳的手,挤眉弄眼:“欸,老实交代,你跟周组是不是有一腿?”
盛婳一口饭差点呛在嗓子眼,她手忙脚乱喝了口水:“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宁晓眨眨眼:“可周组一直在看你耶?你们难道没有偷偷在一起?然后瞒着公司所有人?”
盛婳翻个白眼:“你小说看多了吧?”
她放下水杯擦擦嘴:“吃完了没?吃完走了,还要加班呢。”
宁晓闭嘴,连忙扒饭。
“等我,等我。”
冬天黑得早,吃完饭,地下商场中心的露天花园已经亮起了灯。
两人沿着绿化边的道路往前走,旁边一侧是各种饮品和奶茶店铺。
一只土黄色的流浪狗趴在路边长椅上打瞌睡,见两人经过,耳朵抖了下,微微抬眼之后又很快闭起。
才走到一间奶茶店门口,宁晓却突然停下脚步。盛婳将目光从小狗身上挪回来:“怎么了?”
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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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踱步两下,皱着眉毛:“我想上厕所,你……”
盛婳了然点头:“知道了,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宁晓点点头,捂着肚子,飞快往商场厕所方向奔。
风轻轻吹,夹着细细的雨丝。
盛婳裹紧身上羽绒服,往旁边店铺招牌下站了站。凸出的屋檐遮住细雨,旁边玻璃上贴着这家奶茶的新品广告。
新品看着是一种水果和牛奶的混合物,广告上的图片拍得鲜艳精致,塑料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盛婳咽咽口水,要不要买一杯?
可是今天早上已经喝了一杯拿铁,饮料额度有限,毕竟卡路里是身材的天敌,再喝就不礼貌了……
正纠结着。
“要买这个吗?”身后有人开口。
盛婳回头。
胡月徊双手插兜,站在身后。
他似乎是才从什么正式场合下来,头上戴着顶毛线帽子,长长的头发垂在身后。成套的西装,脚上皮鞋锃亮,最外面穿了一件到小腿的长款羽绒服,充绒量足显得臃肿,版型也一般,但在他身上却只显高挑。
见盛婳只看着他不说话,胡月徊歪歪脑袋,指着旁边贴在玻璃上的图片,又问一遍:“你要买这个吗?”
声音清润,语气温和。
随着他的动作,长发从脖颈间垂下,被风一吹,便沾上了细细的水珠。
美色当前,哪里还管什么卡路里?盛婳用力点头:“买!”
胡月徊一笑,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
盛婳连忙跟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打了招呼后就不再多话,耐心等他们点单。胡月徊站在柜台边,要了两杯广告图片上的新品。
值班的店员手脚利索,很快就把东西做好。胡月徊伸手接过,将两杯奶茶都递到盛婳面前。
盛婳以为是要她选。
一样的糖度和热度,她随便拿了一杯,插上吸管。
入口温热,醇厚的甜味侵入喉咙,很快就赶走了肢体末梢的冷意。
两人又站在奶茶店的玻璃门外面。
“你怎么在这里?”盛婳吸了一口奶茶,望着不远处的街景:“上班?”
胡月徊摇头。
他似乎有点苦恼,思考道:“算是工作,也不算是。”
盛婳笑:“是不是也不重要啦,不过你今天这羽绒服挺好看的。”
“是吗?”
胡月徊低头,抬起袖子,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
“这是朋友店里拿的,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他的店铺推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盛婳连忙摆手,“这不是衣服好看,是你人好看。换我穿肯定就变挫了。”
胡月徊打量衣服的动作顿时停住,他看她一眼,然后以手作拳,捂嘴轻咳一声,再抬头时双颊泛红,眼睛水润润的。
盛婳:……
一时嘴快。
不过,这应该算是一句很平常的夸奖吧,他怎么……
盛婳偷偷抬眼打量。
旁边胡月徊低着头,侧面月牙白的耳朵上泛着一层薄红。
未免火上浇油,盛婳猛喝奶茶,以堵住自己的嘴。
“……我要先走了。”耳朵红色终于褪去,胡月徊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还有点事,下次再找你玩。”
盛婳点点头。
胡月徊抬手,将自己手里另一杯奶茶递到她面前。
盛婳:?
胡月徊笑:“都是给你的。”
“啊?”盛婳呆呆伸手。
将奶茶放进她的手上,这人头也不回走进细雨里。寒风刺骨,昏暗的路灯将他的背影越拉越长。
6. 第 6 章
虽说一小会,但等盛婳把手里的东西彻底收尾,从绘画软件中抬起头,发现已经过了十点。
办公区已经全部空了,巡逻的保安顺着楼层一遍遍走过。
宁晓早就走了,盛婳收好随身的东西,一个人走出公司大楼,在裹着寒风的细雨里赶着上了地铁。
地铁上的人三三两两,皆都神情麻木,一副被工作榨干了所有精气的模样。
她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心不在焉地点着手机屏幕。上了一天班,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做这个动作也不过是习惯使然。
地铁呼啸着,穿过黑洞洞的隧道。
可能实在太累,头靠在摇晃的厢壁上,盛婳似乎做了个梦。
红纱飞扬,月影摇晃。
一片大湖广袤无垠,她躺在岸边开满花的草甸上。
旁边衣衫交叠,水波荡漾。
一个披着长发的影子背对着她,正撩起衣裳往身上套。
她过去,揽住这人的腰,撒娇:“怎么这么早就醒过来了,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累吗?”这人说着,回过头来,双眼褶皱如凤尾般延展,目光流转间媚意横生。
是胡月徊。
盛婳不语,仰头对着他的唇亲上去。
唇瓣相叠,鼻尖相触。交缠的水声带着粗重喘息一点点变大,才穿好的衣裳又落下。
花树轻颤,树影重新摇晃。
“叮咚——,XX站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身子一抖,盛婳睁开眼。
地铁停稳,车门缓缓打开,她摸摸滚烫的脸,提着包连忙冲出去。
太丢人了,怎么在公共场合做这样的梦?胡月徊确实长得好看,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饥渴了?
脚步匆匆,很快就到了小区。
小区位于地铁口旁边,因建成时间还不长,中庭里的绿化都稚嫩得很,细伶伶地撑着固定杆在寒风中摇曳。
脸上已经被冻得有点僵硬。盛婳撑着伞,艰难穿过中庭花园。
时间不早,路上只有几个裹着衣服缩头缩脑的夜猫子,发黄的路灯幽幽亮着,将湿润的石板路照得莹莹生光。
“啪嗒——”
皮制鞋底踩过浅水,发出轻轻的响。
盛婳猛地停住脚步。
有点不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
回力的高帮白帆布鞋,虽脚感一般,但结实耐操又便宜。
不过……
帆布鞋的橡胶底踩水后,会发出跟皮鞋一样的声音吗?
心下不安,盛婳抬头。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寒风吹过,两边被路灯拉长的树影张牙舞爪。
落单了。
心砰砰剧烈跳着,她轻舒口气,吐去胸口的紧张,抬脚就跑。
赶快回家,家里有人。
啪,啪,啪,啪……身后脚步如影随形……
盛婳不敢回头,拿出自己大学体测的速度,越跑越快。
突然,脚下一滑。
“哎呦——”她重重摔在地上,手里伞飞出去,被路边绿植挂住。
掌心火辣辣的,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身后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盛婳忍住疼痛,回头看。
路灯虽然昏暗,却依旧尽职尽责照亮周围。而她身后,除了婆娑的树影,其他什么也没有。
自己吓自己?
盛婳松口气,撑着胳膊站起。
身上的裙子湿了一大片,但衣服穿得厚,膝盖手肘除了被磕得有点痛之外,并没有其他什么问题。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盛婳走了几步,将伞捡起。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旁边绿植忽地一动,沙沙响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盛婳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绿植抖了抖,从里面钻出来一只狗狗。
看着是只田园犬,身上黄色的毛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身上,两只耳朵高高竖起,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威武又机灵。
它嘴里似乎叼了个什么东西,从绿植的花坛上跳下来,一转头,就正好对上盛婳看它的目光。
然后,威武机灵的表情顿时僵住。
可爱的修狗。
盛婳放松下来,蹲下身子招招手:“乖狗狗,过来过来。”
狗狗歪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胡须抖了抖,似乎是在说:‘过去干嘛?’
没等盛婳将它叫过去,后面就有人惊讶出声:“婳婳?”
盛婳回头。
苏玉玉穿着身睡衣,撑着伞站在后面,一脸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盛婳起身。
苏玉玉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她湿了大半的裙子,眉毛皱起:“这是怎么搞的?”
盛婳摇头:“摔了一跤。”
苏玉玉走过来,把她的包拿下来,挎到自己肩上,闻言道:“你不是说你十点下班?我就想着来接你,没想到你都到小区了。刚刚蹲在这里干嘛?”
“有只可爱的小修狗。”盛婳手指过去,表情一惊:“欸,刚才还在这里的呢!”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旁边修剪整齐的绿植中间一个缺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钻过去了一样。
别说修勾,连跟狗毛都没有了。
盛婳失落:“它走了。”
苏玉玉失笑,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着走:“好了,天太冷了,咱先回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你这个样子,明天肯定感冒……”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并排着,一边说笑,一边慢慢走出这个小花园。
寒风依旧,绵绵细雨不停。
等她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那片有个缺口的灌木动了动。
刚才的狗狗从里面跳出来,站在小路上。它看着盛婳两人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非常人性化地舒了口气。
然后转过头,朝着与盛婳她们相反的方向走。
细细的雨丝打在它身上,凝成一串串水珠落下来,爪子踩过石板路,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它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一路走到小区出入口。
门口有值班室,里面的保安正在用手机看电视,旁边用来出入的闸机口感应灯正亮着。它看都不看,直接从旁边栅栏中间钻出去。
出了小区,它脚步更加轻快,一路小跑起来。
穿过两个街道后,就是云阳街治安所所在。已经十点过后,不少人已经进入梦乡,治安所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门口一个年轻治安官看到了它,噘嘴嘬嘬嘬几声。狗狗目不斜视,避开他走进了治安所旁边一条小巷。
小巷尽头连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座两层高的小楼。楼里只有一楼有间房的灯亮着,它在走廊上甩干身上的水,身体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办公室,房间里面的两个人听到动静,都抬起头看过来。
“旺旺?”
它的上司王妙瞪大眼,“你怎么回来了?”
狗妖黄旺旺化成人形,从地上站起,将衔在嘴里的东西吐在手上,“有点东西要送回来一趟。”
他把手上的东西朝王妙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刚从嘴里吐出来的……
王妙有点嫌弃,捏着两只手指头将东西接过来,“这是什么?”
入手触感却没有想象中沾了口水湿哒哒的感觉,轻飘飘一小片布料,浅灰色,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撕下来的。
旁边应无羁瞥来一眼,惊讶:“羽绒服?哪里来的?”
“我从嫌疑人身上咬下来的。”黄旺旺自豪道,他从角落办公桌上拿了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旁边慢慢喝着。
他一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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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咂咂嘴,似乎在回味当时的口感:“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羽绒服,不过当时确实是咬到了他的衣服。”
王妙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又去找被害人了?这么猖狂。”
黄旺旺:“何止,我当时就跟在后面不远,看着报警人才走进个小花园,他立马就出现了。要不是我赶快冲上去,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伤害那个小姑娘的事了。”
应无羁马上问:“那你看到嫌疑人长什么样子了?”
黄旺旺摇头:“他当时裹在一团雾里,速度很快,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察觉到一股很强的力量……”
他说完,见对面两人神情颓废,都不说话,奇怪:“老大你们呢?不是说去查查最近从外面来的妖怪,有没有什么发现?”
王妙叹口气,道:“去了一趟妖管局,局里的妖气检测器显示,从报警人盛婳去x农架旅游那天开始,一共有十三只妖怪从外面来到A市。”
“有的是回了趟老家,有的是出去跟朋友玩,有的是来这里打工。这十三只妖怪里面有六只狐妖,我们这几天都一一进行了走访,但他们在案发时,都有不在场证明……”
王妙把玩着手里的布料,颓然道:“这条路行不通,得找找其他突破口。”
其他突破口?
黄旺旺光想想就觉得麻爪,他只是一只狗狗,能每天工作给自己赚口粮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
至于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就交给其他妖吧。
他放下杯子。
“我先走了,嫌疑人猖狂得很,不看着那小姑娘我不放心。”
黄旺旺虽然一副少年模样,但他出生至今已经修炼了近三百年。这样的年纪,叫二十四岁的盛婳一声小姑娘并不为过。
他哼着歌,变成狗狗原型,慢悠悠又走出了门。
办公室里,空调轻轻响着。
王妙盯着手里这片小小的布料,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应无羁,你是怎么知道这是羽绒服的布料?”
旁边盯着电脑的应无羁回头,指了指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他热了就把自己的羽绒服外套脱了下来。
王妙伸手,将他的衣服拿过来。
这是一件短款的拉链羽绒服,浅灰色,充绒轻便,摸起来分外柔软。
应无羁道:“这块小布料和我的外套布料是一样的。”
确实如此。
王妙将布料放在外套上比了比,然后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在嗅觉灵敏的动物和妖怪鼻子里,每个人、每只动物都会拥有自己独特的气味。
而物品也是如此。
相同的来源,会让它们拥有相同的‘底味’。而在这种‘底味’之外,它们在被制作成不同的东西时,所经历的人手、机器,又会给它们增添一层一层不一样的味道。
而这小块布料和应无羁的羽绒外套也是如此。
它们虽然属于不一样的主人,但除了底味之外,还有很多层味道是一样的。
这就说明,它们不仅有同样的出生,可能还呆过同样的仓库,同样的机器,同样的店铺……
王妙将外套还给应无羁:“你这衣服哪里买的?我去看看,说不定会有线索。”
刚说完,才想去倒杯水,却发现应无羁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王妙握着杯子,奇怪:“怎么这么看我?”
应无羁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垂下:“看来你忘了。”
王妙:?
怎么就生气了?
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哒哒哒的响声,应无羁叹口气:“这衣服是你给我的,说是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顾不得再思考应无羁为什么生气,王妙放下手里的杯子,兴奋道:“太好了,这是一条新的线索!或许会成为这个案件的最新突破口。”
7. 第 7 章
案件有了突破,但生活没有。
湿透的裙子在寒冷冬夜发挥了它应有的威力。
盛婳感冒了。
起先只是打喷嚏流鼻涕,喝了感冒药也不见好转。
折腾两三天后,这天早上七点,还没睁眼,盛婳便觉肌肉酸痛,浑身滚烫。
床头柜的手机闹钟响了又响,被一只手伸过来胡乱关掉。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苏玉玉手捏着温度计,对着窗户读出刻度:“40.2,高烧,别上班了,去医院吧。”
盛婳裹着被子,脸颊通红却还想挣扎一下:“只是感冒而已,喝点药应该就行了吧?”
苏玉玉打开衣柜,扯了几件衣服扔在她头顶,冷笑:“四十度了,大姐!药进了你的肚子都要冒泡。快点穿上,然后给公司请假。”
盛婳敢怒不敢言,只能照做。
请假,穿好衣服下楼。苏玉玉打了一辆车,技术高超的司机一路风驰电掣,不到十分钟,就顺利将两人送到最近的医院。
挂号,就诊。
盛婳裹着羽绒服,很快就被转移到输液室。
分量不多,两个中瓶。
手法娴熟的护士小姐两三下就扎好针,又调了下滴速,留下句:“有什么事喊我。”
又匆匆给下一个人扎针去了。
冰凉的液体滴入血管,盛婳在角落里窝了一会,只觉得整条胳膊的温度都慢慢被带走。
苏玉玉摸摸她的手,皱着眉毛:“等着。”
二十几分钟后,她满头大汗抱着一个暖乎乎的热水袋和一张珊瑚绒的午睡毯过来。
盛婳惊讶:“你回家了?”
苏玉玉矜持抬头:“是啊,怎么样,感动吧?”
盛婳抓住她的手蹭了蹭。
“骗你的,其实是借的。”苏玉玉将珊瑚绒的毯子盖在她身上:“难受就睡吧,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早餐。”
盛婳摇头:“你先去吃,不用买我的。”
“行。”苏玉玉并不纠结,“那你等我回来。”
等苏玉玉离开了输液室,盛婳再也撑不住,头靠在侧面墙壁上,慢慢睡了过去。
可能是环境所致,她睡得不深,迷迷糊糊间感觉输液的那只手被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贴了一下。
她一下睁开眼。
输液室里的人更多了,旁边还有一个小孩在哇哇哭。
而就在这样嘈杂的背景里,一个人侧身蹲在她身前,皮肤冷白,精致的眉眼低垂着,长长的头发随着动作落在她的膝盖上、那只正在输液的手上,带着微微的痒意。
盛婳眨眨眼:“胡……月徊?”
胡月徊点头:“是我。怎么一个人来输液?”
嗓子发痒,盛婳轻咳一声,摇头说:“和朋友一起来的,她吃早饭去了。你也是来输液的吗?”
“不是我。”胡月徊说着,抬手往身后一指,“朋友生病了。”
盛婳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对面角落里,懒洋洋叉腿坐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口罩,额头上还贴着一个退烧贴,虽然看不清长什么模样,但手长脚长的,很有帅哥的氛围。
见两人看过去,他抬手挥了挥,然后拿下自己的吊瓶,举着往这边走过来。
挂好吊瓶,他在盛婳旁边坐下来,自来熟打招呼:“你好,我叫谢臣,是胡月徊的朋友。”
声音嘶哑,比某迪那只翘屁股的老鸭还更胜一筹。
盛婳眉毛抬了抬,公司的大老板也叫谢臣。
她抬手,握住这人指尖摇了下:“我叫盛婳。”
谢臣却愣了一下,凑近她仔细看,犹豫说:“你不会是在图南工作,XX学校毕业,现在画分镜呢吗?”
盛婳瞪大眼。
图南是她所在的那家公司的名称,据说老板亲自取的。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呢?”谢臣揭开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皮肤白皙,眼睛下面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他吊儿郎当说:“区区不才,正是你家老板。”
盛婳:……
正无语,胡月徊伸手,将他倾斜的身体推回去:“说话就好好说,逗人家干嘛?”
谢臣又把口罩戴回去,人也软绵绵靠在后面墙上,不满说:“我不过就是问几句,就护成这个样子?”
胡月徊不理他,坐在盛婳另一边凳子上:“他人就是这样,废话一大堆,不要介意。”
盛婳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开玩笑,她哪里敢介意?只怕现在点个头,明天就得因为左脚进公司而被开除了。
谢臣看着两人说话,眼睛扫来扫去,又凑近:“你俩看着这么熟,怎么认识的?”
盛婳愣了下,转头。
见胡月徊没有阻止的迹象,才开口:“地铁上。不过才认识没多久,见过几面。”
“?”谢臣惊讶,仿佛不认识一样,将胡月徊看了又看,“没想到啊,咱们的胡先生居然也会坐地铁。”
胡月徊淡淡回他:“我是胡先生,不是胡仙人,怎么就不能坐地铁了?”
谢臣睨他:“当然是不符合您老人家的气质呗~”说完又问盛婳:“今年多大?有没有男朋友?”
盛婳:……更奇怪了。
但这是大老板,给发工资的衣食父母,她只能硬着头皮:“……二十四,没有男朋友。”
“啊——”谢臣拉长了声调,带着笑意的眼神直往胡月徊那边瞥,“好巧哦,我们胡先生今年二十六,也没有女朋友呢~”
盛婳:……
正尴尬欲死,一道天使般的声音从天而降:“婳婳,我给你买了豆浆。”
是苏玉玉。
她终于回来了!
盛婳差点喜极而泣,顾不得还在打吊针的手,一把将豆浆抢了过来。
还没插上吸管,苏玉玉已经看到护法一样坐在盛婳左右的两个男人,奇怪:“这两位是……”
“老板。”盛婳道。
苏玉玉:“?”
盛婳放下吸管,指指左边:“这是我公司大老板,谢臣。”
说完又指向右边:“这是……老板的朋友,也是上次我跟你说的在地铁口帮我的那个好心人,胡月徊。”
又给两人介绍苏玉玉:“我的好朋友,苏玉玉。”
几人寒暄一阵,便大致熟悉起来,尤其苏玉玉和谢臣,盛婳手里的豆浆都没喝完,两个人就已经开始商量午饭一起吃什么了。
不行啊,她不想和老板吃饭!
盛婳戳戳苏玉玉的胳膊,眨眼。
但好友之间的默契在这时候却突然归零,苏玉玉奇怪:“你眼睛进沙子了?”
谢臣吃吃笑,操着鸭子嗓对盛婳说:“让胡月徊请客,不用替他省钱。我知道附近有家店,汤水还不错,刚好适合我们两个病号。”
盛婳张张嘴。
还没说话,旁边胡月徊侧过头来:“去吧,上次你请我吃饭,这次换我请你。”
话音一落,旁边四只眼睛同时幽幽望过来。
盛婳脑门瞬间冒汗。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她硬着头皮:“行。”
不到十一点半,两个病号的水才相继吊完。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胡月徊开了车,盛婳本来以为自己肯定是和苏玉玉一起坐后面,没想到车一停下,谢臣就打开车门,钻进后座后还不忘招呼苏玉玉:“来来来,快跟我说说,那xx和xx后面怎么样了?”
“来了来了。”
‘砰——’车门关上。
盛婳站在车外,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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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老板,不会以为她和胡月徊有一腿吧?虽然她是被美色所迷,有点贼心来着。
带着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心虚,盛婳坐上副驾驶。
汽车启动。
轮胎碾过沥青马路,尾流扬起的枯叶缓缓落下。
吃饭的地方在附近一个小巷子里,这边都是一座座带院子的小别墅。走进小门,露天小院里植物繁茂,张开遮雨伞下摆着桌椅。
见几人进来,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从旁边屋子里走出来,笑着招呼:“小胡小谢来了,吃点什么?”
谢臣捂着口罩打了个喷嚏,才说:“两个病号呢,点清淡的。”
女人应下:“那我就看着做了,外面冷,坐里面吧。”
几人从露台走进去,是别墅的餐厅,摆着两张桌子,旁边客厅还有个孩子在写作业。
几人坐下。
盛婳目光从女人穿着拖鞋的脚上扫过,觉得自己好像进了别人家里,满身不自在。
她不经意间回头,正对上苏玉玉的目光,然后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胡月徊提起桌上水壶,把几人面前的水杯一一倒满,边说:“这是一家开在主人家里的小餐馆,只招待熟人,味道不错的。”
盛婳点头,表示明白。
不过十几分钟,菜就上桌,很简单的家常小炒,味道清爽,主要是锅气很足。尤其一锅蘑菇鸡汤,鲜得能叫人吞掉舌头。
苏玉玉吃得头都不抬,直到打饱嗝才放下筷子:“这么好吃的地方,你们怎么找到的?”
“这得问胡月徊。”谢臣说,“他就喜欢专门钻这种巷子找好吃的,我跟着他胖了好几斤。”
苏玉玉赞:“美食家啊。”
胡月徊摇头:“我只是比较喜欢吃好吃的食物。”
见盛婳盯着汤锅似乎还要续碗,他伸手接过:“我来吧。”
苏玉玉忽地一顿,看看这人,又看看盯着汤锅的好友,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来。
她想了想,开口说:“谢先生是婳婳的老板,那胡先生呢?是做什么工作的?”
盛婳亦好奇,端着碗看过去。
胡月徊摇头:“我没有工作,无业游民一个。”
“很快就不是了。”谢臣接话,“公司卖给他了,以后他就变成盛婳的老板了,我是无业游民。”
盛婳眼睛瞪大,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苏玉玉也一脸惊讶。
胡月徊抽了张纸递给盛婳,边说:“别听他胡说,就是投了点钱,算是个小股东。”
盛婳拿着纸擦了擦嘴角:“我说呢,之前听同事说公司要换老板了,原来是真的啊。”
“你们消息还挺灵通。”谢臣手拿着筷子,却明显没有再吃的心思,他叹口气,“知道要换老板,你们应该挺开心的吧?”
这、这……
这要怎么回答?
旁边胡月徊皱眉,刚想说话,盛婳已经开口:“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老板要换人吗?”
“我没钱了啊。”谢臣语气轻松,好像当事人不是自己,“家里老头给相亲,我没去,卡就被冻结了。”
他缩在椅子里,坐没坐相:“公司运转要钱,不可能工资都不给你们开吧?我又不想白嫖胡月徊,就把大部分股份转给他了。”
盛婳却紧张起来,眼珠乱转,好容易才挤出一句:“那……现在公司做的项目不会腰斩吧?”
谢臣:“我又没跑。”
“之前买的那部小说,动漫应该还是我们公司做吧?”
“当然。”
盛婳松口气,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什么也没变啊,那我们有什么好开心的?也就那样吧。”
谢臣:“……”
他侧过脑袋,仔细看了盛婳几眼,又看看胡月徊,突然张嘴哈哈大笑,差点直不起腰来。
8. 第8章
盛婳不明所以,看看旁边胡月徊,用眼神问:‘这人怎么回事?’
胡月徊摇头,拿起她的碗,又将汤盛满,然后小声说:“不用管他,可能是疯了吧。”
一顿饭很快吃完。
临走之前,谢臣特地找盛婳交换联系方式:“给你分享姓胡的丑照,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盛婳忍着笑让他扫码。
车停在巷子外面,胡月徊本来想送她们两个回去,但被拒绝。
盛婳说:“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刚吃得太饱,我们想要走回去消化消化。”
胡月徊并不强求,上了驾驶位,启动车辆。
寒风萧瑟,卷起地上枯叶。
盛婳裹着毯子,跟苏玉玉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工作日下午,来往人不多。
苏玉玉数着脚下格子,突然开口:“那个变态抓住了没?治安官那边怎么说?”
盛婳:“没呢,这才几天?看监控也没这么快吧?”
苏玉玉叹气:“我就是觉得,你天天上班,万一哪天变态又找上来,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
盛婳虽然也担心,但她心态很好:“不会这么大胆吧?”
“不然你找个男朋友吧?”苏玉玉说,“好歹是个男的,万一有什么情况比我能打。”
这话有点道理,盛婳也想,但:“男朋友是地里的大白菜吗?说能有就能有的?”
苏玉玉并不以为耻,哼哼两声,眼珠一转,又开口:“那个姓胡的帅哥,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盛婳:……
她死鱼眼:“我跟他一共也才见过几面,不熟。”
“那就是没有。”苏玉玉对她的视线半点不觉,摸摸下巴,“不熟看到你还特地过来打招呼,有戏。”
“什么有戏?黄梅戏还是花鼓戏?”盛婳从不乱想,“也没有不是很熟,我们一起吃过饭,你忘了?上次跟你说过。”
苏玉玉却兴奋抚掌:“不熟还请你吃饭!这不更有戏了?”
“……我请的他。”
“一个男的如果对一个女的没意思,肯定不会答应单独吃饭。”
盛婳已经累了。
她破罐子破摔:“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苏玉玉当然不满意,脸色一冷,跳起来打她。
“什么对,对,对?”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又是倒茶又是盛汤,你没看见?”
盛婳才不会自作多情:“吃饭的时候,随手帮一把不是很正常吗?他还给你倒茶了呢。”
“那是顺便。”苏玉玉白她:“这我还是分得清的。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
盛婳:“就不能因为是朋友?”
“你和我也是朋友,怎么就不见你给我倒茶盛汤?”
“你也没给我盛啊……”
“……”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回了家。
床上的被子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盛婳烧水吃了药,很快就被困意攻击,摸上床闭眼就睡了过去。
梦境混乱又模糊。
一天转眼过去。
牛马没有假期,就算高烧,第二天还是正常上班。
好在这几天东西都不多,她每天准时上下班,没两天,感冒就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依旧是上班日。
画了一上午分镜,头晕脑胀。
怕睡过去,盛婳干脆起身,准备往厕所溜达一圈醒神,经过大会议室,却发现外面围了一圈人。
她走过去,拉着一个相熟的同事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同事挤眉弄眼:“大老板来了。”
大老板来了有什么好看的?没意思。想起谢臣那张挂着大黑眼圈的脸,她转头就走。
脚才迈出去,同事又补充:“他还带了个大帅哥过来。真的很帅很帅!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
大帅哥?不会是胡月徊吧?
那得看看。
盛婳顿时来了兴趣,和同事一起掂着脚往会议室瞅。会议室的门是木质的,门上有块玻璃,平时能看清里面。
可现在这扇玻璃都好像被东西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盛婳:……
算了,上班吧。
之前交上去的分镜修改意见下来了,她带着一肚子的甲方需求,打开画图软件开始工作。
修修改改好几遍,终于在下班之前得以定稿。不用加班,盛婳飞快收拾好东西,和宁晓告别之后奔向电梯口。
一台载满人的电梯刚好关上。
盛婳飞扑过去,按住开门键。却还是慢了一步,门边指示灯闪烁一下,变成下面的楼层数。
算了,反正有两台电梯。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却发现隔壁门口的指示灯没亮。
坏了?
她挠挠头,公司的办公点是租的一家废弃小商场,一共三层。他们部门在三楼,走楼梯下去也不用多长时间。
早走早回家。
没有犹豫,盛婳推开旁边安全门,走进楼梯间。
因为楼层不高,公司里平时走楼梯的人不少。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楼梯间里除了她居然一个人也没有,顶上灯光也十分昏暗,闪烁不停,像恐怖片里鬼怪来临时的前兆。
怎么回事?灯坏了也不修。
她单手扶住墙壁,正要继续往下,忽觉不对。
猛地回头。
进来的楼道门已经关上,昏暗闪烁的灯光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站在上面楼道口,正冷冷俯视她。
盛婳猛地一抖,拔腿就跑。
几乎同时,闪烁的灯突然啪一声熄灭。安全门紧闭,光透不进来,目之所及周围一片黑暗。
‘砰,砰,砰——’
身后一道粗重的脚步声紧跟过来,夹着急促的呼吸,粗而重,带着兴奋到极致的颤栗。
很近,仿佛就在脑后,吹得头皮发凉。肯定是那变态!
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盛婳咬牙,公司不是有门禁,只能用工牌刷进来吗?
怎么还能让这玩意进来?
而且她走进楼梯间的时候,安全门是紧闭的,打开声音会很大,跟在她后面进来不会不被发现。
难道是事先等在这里?
可她走楼梯只是偶然,真的就这么巧撞上了?
心绪百转,不过一瞬。
盛婳尖叫一声,扶住扶梯,双脚飞快往下蹬。
那呼吸紧随其后,似乎十分享受她的惊恐,溢出愉悦的轻笑。
最后剩下的几级台阶,盛婳脚下却突然踩空,噗通一声滚了下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觉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地上。
四肢疼到麻木,手机甩出来落在地上,屏幕亮起,解锁键旁边紧急通话四个字很是打眼。
脚步更近。
她手一伸,点向“紧急通话”四个字。
几乎瞬间,屏幕跳转。
呼叫不过一声,对面就已经接起,熟悉的女声传出来:“盛小姐。”
盛婳差点哭出来:“王治安官,救命——”
已经到了身侧的脚步声一顿,倏地往楼下去,‘砰砰砰’越来越远,似乎是急得慌不择路。
“你在哪里?”电话对面的王妙声音冷凝,问。
“公司。”
“别怕,我很快过来。”
电话挂断,空荡荡的楼道里恢复寂静,再无其他声响。
盛婳趴在地上,浑身都痛,四肢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更别说站起来。安全门近在咫尺,她半边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突然,门上一响。
盛婳猛地抬眼。
嘎吱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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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一人逆光站着,从下往上看,周身浮尘翻涌。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像上好的绸缎,随动作微微滑动。
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干柴遇火,连带满身血液都变得滚烫。
这人看到她,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惊讶,然后开口:“是摔跤了吗?”
熟悉的嗓音。
盛婳抬头:“胡、月、徊。”
“是我。”胡月徊站在安全门外,背景的电梯照出挺拔的影。他抬腿走进来,躬身将她从地上抱起,又伸手捡起旁边手机。
重心陡然升高,盛婳小小惊呼一声。
胡月徊柔声说:“别怕。”
安全门推开,他抱着她走出去。几乎瞬间,光亮照遍全身,力气重新恢复,她整个人才算是活了过来。
这一层人不多,胡月徊抱着她穿过一条长廊,直到一间角落的会议室里,也没遇到其他人。
屁股陷进椅子里,盛婳回神,就见胡月徊脱下身上的羊毛大衣外套罩在她身上。
一股浅淡的香味瞬间笼罩全身,像雨后的池塘,又像阳光下盛开的花,时而清淡幽远,时而馥郁浓艳。
正想道谢,就见胡月徊目光忽地移开,然后定住:“你流血了。”
她愣了下,低头。
左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伤口,应该是在什么东西上擦出来的,边上还沾着砂砾,血珠串串滚落。
胡月徊立时道:“你等我一下。”
然后就大步出了会议室。
盛婳不知道他要去干嘛,但她现在什么也干不了。
膝盖、手肘火辣辣地疼,掀开裙子一看,果然乌青一片,中心处都已经开始肿起来了。
正想按一按,门外传来一点动静,有人过来了。
她连忙收回手。
才放下裙子,会议室的门就被人打开,胡月徊抱着一个医药箱走进来。跟在后面的谢臣吵吵嚷嚷:“这么着急拿医药箱下来干什么,会都不开了……”
还没说完,目光一转,就看见盛婳坐在椅子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啊,原来是小婳儿你在这啊,我说姓胡的怎么火急火燎的。”
然后走过来,看胡月徊把医药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拿出里面的酒精棉球按在盛婳手背的伤口上,他才反应过来:“哎呦喂,怎么伤的啊这是?”
酒精刺激伤口,盛婳没忍住轻嘶出声,然后道:“摔的,在楼梯里,有个变态追我。”
胡月徊动作一顿:“怎么回事?”
谢臣眉毛也皱起来。
盛婳虽然不想自己的事被太多人知道,但此时此刻,又在公司,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了。
“事情是这样的……”她开口,将自己遇到变态的经过、以及刚刚在楼梯里的那段遭遇,都尽量一一表述出来,完了,又说:“我刚也报警了,那位王妙治安官应该很快就过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谢臣两条眉毛狠狠扭成一团:“入室,还尾随?这什么玩意儿?胆子也太大了吧!”
胡月徊脸色也不好看:“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我怎么不……”说到一半,又停住,他深吸了口气,才问:“你刚刚看见他的脸了吗?”
“大概七八天之前吧,我发现家里好像进贼了……”盛婳回忆完,摇头说:“没看清脸,当时楼道里的灯一直在闪,要亮不亮的,后面还直接熄了,我只看到影子。”
“没事。”谢臣道,“等会可以去查监控。”
说到这里,他又咬牙:“这物业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他脸色铁青,盛婳难免胆怯。于是转头,求助般看向胡月徊。
正要开口,桌上手机忽地震动。
几人目光都看过来。
盛婳拿起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两个字:王妙。
她按开接通。
“王治安官……”
9. 第 9 章
晚上八点,依旧是那间会议室。
盛婳坐在会议桌边,紧张看着眼前穿着制服的一男一女。
女的自然是王妙,短发齐肩,清丽秀美又不失飒爽。应无羁坐在她旁边,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快跳动。
她咽咽口水,转头。
二楼的会议室是玻璃门,一眼过去,能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倚门而立,发梢轻点在玻璃上。
好歹有熟人在,盛婳松口气。
“抱歉。”开场的第一句话,王妙如是说,“是我们的工作疏忽,才让你今天受伤。”
望着面前两人,盛婳手指蜷缩在口袋里,谨慎地没有说话。
“咳咳,”应无羁轻咳一声,接着道:“是这样的,自从接到你这个这案子后,我们不仅一直在查事发地点的监控,还有安排同事在你身边保护。”
她惊讶,抬眼。
应无羁继续:“这人很狡猾,而且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你们公司大门、以及事发楼道的监控我们大致都看了一遍,但……和前几次一样,都没有拍下他的脸。只有楼道处的监控,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想起黑暗楼道里,回头看到的那个影子,盛婳心中一跳。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进的公司,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在这里上班的。毕竟……我们那位跟着你的同事反映过,这几天都没有发现有人在偷偷跟踪你。”
这位应警官声音不急不缓,明明温柔和煦,却叫盛婳的心越来越凉。
“那……”苍白唇瓣无力张合,她问:“那我该怎么办?”
王妙坐在会议桌的端头,身子靠在椅背上,穿着马丁靴的腿在桌子下抖来抖去。
“别害怕。”她正色说:“我们会尽全力尽快把这人抓住,跟着你的同事也会继续跟着,你只要不落单,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落单?
盛婳已经没招了:“我不能上厕所也和人一起吧?”
王妙嘴角抽抽:“这倒不必,也不用太过紧张,厕所又臭又脏人又多,正常人除了解决三急,也不会去那里。”
可都‘变态’、‘跟踪’了,还算什么正常人?
盛婳叹气,不解:“他为什么要跟着我?难道是看我好欺负吗?”
“可能是因为你是单身。”王妙漫不经心道。
盛婳:……?
应无羁看了王妙一眼,捂嘴轻咳一声。后者神情微顿,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应无羁推推眼镜,“但根据犯罪心理学来说,单身女性确实是一些犯罪分子行不法之事的首选。”
一想到这段时间的鸡飞狗跳,盛婳就忍不住叹气。她抬眼:“那我现在找个男朋友还来得及吗?”
应无羁:……
他转头,和王妙互看一眼,眼睛抽筋般抖了一阵,然后道:“如果盛小姐实在害怕,可以尝试一下。但这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我们会尽所能把人赶快抓住……”
事情结束,时间已经临近九点。
盛婳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只觉得身心俱疲。
脚下发软,差点摔倒。
还是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拖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提,声音也低低的:“你没事吧?”
她抬头。
就看见胡月徊站在旁边,眼底氤着层担忧。
她奇怪:“这么晚还没走?”
胡月徊不答,只问她:“现在回去吗?我送你吧。”
“谢……”盛婳本想拒绝,但话一出口,却又停住。她眨眨眼,几乎瞬间,心里念头便转:“谢……老板呢?”
胡月徊抬抬下巴,示意她看那扇关着的会议室门。
门是透明的玻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里面两个穿制服的影子正在说话。
他说:“人家都没走,他一个老板怎么能先走?刚去上厕所了,应该就要出来了。”
听到这话,盛婳双手不自觉插进口袋里,她咬咬唇说:“那、那你要送我的话,一个人先走了,把他留在这里能行吗?”
胡月徊低低地笑,胸膛震动。
天黑了很久,公司已经没几个人了,会议室门口是一条临窗的走廊,往外看出去,高楼林立,五光十色的霓虹闪烁跳跃着。
等笑够了,他才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没有我也不会出什么事。”
盛婳耳朵不自觉发热。
她想问,其实她也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还要送她?
可最终说出口的只是:“那先谢谢你了。”
九点二十。
一辆汽车穿过车流,停在了小区门口的人行道边。
咔哒,安全带解开。
盛婳打开车门,小心踩上人行道的石砖。正要关门道谢,驾驶位的胡月徊人已经下了车,绕来车头走了过来。
边说:“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了。”盛婳摇头,伸手往小区门一指,“玉玉已经在等我了。”
胡月徊掀掀睫毛,目光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区的闸门前,站着一个裹着毛绒睡衣的年轻女孩,明显已经看到他俩,却没有走过来,可能是想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好吧。”胡月徊笑,“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路灯微黄,落在他的脸上,眼窝眉骨下留下一道浓重的影,这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幽邃。
盛婳的脸又不自觉热起来:“谢谢。”
“这样不好。”胡月徊说着,两条浓黑漂亮的眉也皱起。
盛婳:“啊?”
“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谢谢了。”他的表情很是苦恼,“可我根本就没有做什么。”
“怎么会?”盛婳下意识反驳,“要不是你在,我今天被摔懵了,还不知道要在楼道间躺多久呢。”
可他漂亮的眉毛还是没有舒展。
盛婳继续:“地铁口那次也是,要不是你接住我,我突然晕倒在电梯上,不仅自己会受伤,还会砸到其他人。你这一下,就不止帮到我一个……虽然你只是举手之劳,但我说谢谢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得表情认真极了。
胡月徊看着看着,目光中闪动着不知名的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笑意从嘴角开始,涌上眼底,抚平团在一起的眉头,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灿烂起来。
盛婳的舌头突然僵住。
胡月徊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这个给你。”
昏黄灯光笼在他身上,像上世纪的香港电影,光影模糊,眉目深刻。
盛婳愣了下才回神,低头,才发现他手上提了个袋子。
是X团的闪送袋。
她不明所以,却还是伸手接过,边问:“这是什么?给我的?”
他点头。
袋子不重,盛婳打开口,借着昏暗的路灯,看见里面装着几只软膏、药油、碘伏、棉签和一串创可贴。
她动作顿住:“这……”
胡月徊:“我看你裙子膝盖上有灰,肯定摔到了,不好好处理的话,明天肯定会痛。”
盛婳愣愣看着袋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止是因为这句话。
她生在农村,因为家里穷,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门打工,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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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弟弟两个人交给奶奶照顾。
奶奶是个很典型的农村妇女,聒噪,邋遢,爱嚼舌根。‘重男轻女’是她从长辈那里继承而来的糟粕思想之一。
家里五个小辈,伯父家的一对儿女是她的命根子,离异的姑姑留在这里的大儿子是她的小心肝。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这个老妇人的宝贝蛋。
而她,就是田埂上的野草。
嘴巴上一视同仁,有点吃的先哥哥后姐姐再弟弟。轮到她,有点骨头舔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远方的父母,偶尔打电话回来,对她最大的要求就是听话。
听奶奶的话,不要惹事。听话,过年回来就给你买好吃的。
听话,听话。
这两个字,贯穿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
从小到大,盛婳没听过几句关心。
一旦生病,重男轻女的奶奶第一时间就会骂她,说她是磨人精,是讨债鬼,地里还有多少多少活没干完,耽误她的事。
一遍一遍,最后快天黑了才会把她送去隔壁村的诊所。等长到十来岁,就让她自己走山路去。
而远方的父母,听到这些消息,只会叹息一声,说:“又生病了,赚得还没你们送得多。”
在读四五年级的时候,盛婳有次生病,被奶奶叫起来去放羊。
她实在难受,第一次拒绝:“我不舒服,能不能叫姐姐去?”
话才出口,却被奶奶一口否定:“叫你放个羊就不舒服,之前干嘛去了?你姐姐要写作业,快点把羊牵出来,等会天黑了……”
姐姐是大伯的女儿,比她大四岁。穿着白衬衣坐在放电视的屋子里,手上拿着本书,眼睛却盯着电视上的画面。
‘听话’两个字压在头顶,小小的盛婳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只好牵着羊出了门。
脑子昏沉,她牵着羊走到一处坝上,就觉得眼前发黑。实在没办法,盛婳只好把羊绑起来,人躺在长满草的坝坡上。
那天夕阳很大,照得眼皮滚烫。
她抬头盯着湛蓝天空上的白云,听着坝上人来往的脚步声,觉得自己就这样从坝坡上滚下去,淹死在水里也挺好的。
那天直到天黑了很久,她才醒过来,踩着漫天星光牵着羊回了家。
而那个她叫奶奶的女人,没有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看了眼羊肚子,铁青着脸问:“你这一下午是不是偷懒了,为什么羊没吃饱?”
记忆拓印在时光的长河里,盛婳也慢慢就养成了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的性格,小到感冒发烧流血摔伤,大到择校报到工作租房。
这样细致温柔的关心,她还只在好友苏玉玉身上感受过。
心底微微发暖,盛婳开口:“谢……”
话到一半,却又停住。
她叹气:“你不喜欢说谢谢,我就不说了,下次请你吃饭吧。”
胡月徊脸上笑容更开,眼睛也眯成弯弯的月牙:“可以,我很期待。”
时间不早,盛婳怕苏玉玉等太久,遂挥手:“那我先走了。”
胡月徊:“那……下次见。”
“下次见。”
说完,盛婳转头,踩着人行道的盲道步步往前。皮鞋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树影婆娑,带着她的影子在砖块上起舞。
很快就到了小区大门。
苏玉玉接过她手上袋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没事吧?你打电话来,说那变态找到你公司去了,可把我给吓死了……”
盛婳摇头。
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她又侧头往身后瞥了一眼。余光里,胡月徊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10. 第 10 章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现代悄无声息隐在绿化带后。
车内昏暗,路灯的光从前窗落下,照亮驾驶舱里坐着的两个身影。
直到对面盛婳的身影走进小区门内、人行道边的那辆汽车也慢慢驶远后,驾驶位的应无羁才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王妙整个人缩在副驾驶位上,恹恹道:“这东西掩藏气息的手段十分高明,羽绒服那条线索也断在仓库,现代的技术手段又拍不到它……想抓住这么个东西,难啊。”
“那你要放弃了?”
“怎么可能?”王妙立刻坐直身子,咬牙捏拳,两只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准备亲自守在受害人身边,就不信抓不住它!”
应无羁‘唔’一声,并不反驳,只问:“那所里的事呢?”
“不是还有你吗?”王妙不假思索。
应无羁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转移话题:“妖怪的报恩和受害人单身有什么直接关系?”
王妙低下头,叹道:“我可不是胡说八道。你是人,很多关于妖的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你可知道,妖怪为什么要报恩?”
“因果?”
王妙微微调整下坐姿,整个人猫一样窝进副驾驶座里:“有些妖怪受了人的恩惠之后,为了结束这段因果,会用自己的方法报恩。而如果恩人是女子,缔结婚约,是最简单的方法。”
“为什么?”
“这就跟古代的生产力有关了。”王妙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打开瓶盖,吨吨吨喝下。
完了,她盖上盖子继续:“古时候物资不丰,粮食就是生命,许多人家不愿意家里养许多女孩,溺女婴者不计其数。
就算养大了,也会将之早早嫁出去。所以对有些女孩们来说,想要活命,便只有嫁出去一条路。
让恩人多一条活路,这难道不算报恩?”
应无羁大摇其头:“这都是什么年代了?”
“所以说是老古董嘛。”
“不能拒绝么?”
王妙嘴角微勾,露出被唇瓣包裹的尖牙,血气森森道:“妖怪之间,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能说不。”
而盛小姐,恰恰是个弱者。
应无羁打了个寒颤:“你们妖怪,真是可怕……可这又跟男朋友有什么关系?”
王妙白他一眼,好像在说‘真笨’。
然后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知道?一个女子,如果有了丈夫。它再凑上去要结婚约,那就不是报恩了,是结仇。现在嘛,男朋友也一样。”
应无羁:“没想到,你们妖怪还讲究这个。”
“天道无情,生存不易。”王妙叹,伸手比着指甲尖,“自然要比你们人类想得多一点点。”
寒风萧瑟,拂过枝梢,摇得落叶纷纷扬扬。
*
早上,时间刚过九点。
宁晓气冲冲从楼道口冲出来,一把将包扔在工位上:“气死我了!”
盛婳啃着包子抬头:“怎么了,大清早的发这么大火?”
“还不是楼下那保安,”宁晓一屁股坐下,把办公椅摇得嘎吱响,“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查工牌查那么严,差一点就没赶上打卡!”
想起昨天晚上遭遇的一切,盛婳啃包子的动作慢慢变缓,没敢说话。
坐在对面的同事颖姐接话:“那你最后怎么进来的?”
“我把公司某钉打开给他看了,”宁晓又开心起来,“幸好我机灵,带了这个头,不然后面几个没带卡的,都打算回去拿了呢~”
“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严?”颖姐也叹,“听说昨晚上警车都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遭了贼。”
盛婳一口包子差点卡在喉咙里。
“警车?”宁晓也惊,“会不会是因为公司换老板的事啊?”
旁边另外几个相熟的同事都凑过来:“什么换老板?宁晓,你消息灵,快说说怎么回事?”
“对啊……”
好几人凑成一团。
宁晓压低声音说:“昨天三楼厕所旁边那个会议室下午一直有人在用,你们知道吗?”
“知道啊。”一个戴眼镜的女同事点头,“我本来想去里面摸鱼的,看见门关着就回来了。”
“开会的内容就是换老板的事,”宁晓兴奋起来,“听说昨天新老板也来了,还和谢老板是朋友。”
“那警车又是怎么回事?”
“真相只有一个。”旁边伸长了脖子的颖姐推推脸上不存在的眼镜,柯南脸说,“肯定是新旧老板闹矛盾了,然后打起来了!”
众人:……
戴眼镜的同事突然一回头:“婳婳,你说呢?”
盛婳已经吃完了包子,正擦手上的油,闻言忙摇摇头:“快放过我吧,小宁都不知道的事我哪会知道?”
话音才落。
‘扣扣’,身后桌子被敲了两下,接着一道浑厚的声音响在脑后:“凑一起嘀嘀咕咕干嘛呢?”
盛婳动作一顿,抬头。
宁晓的组长辉哥站在身后,又宽又胖的身躯,衬得旁边周琦真一米八的身形都显得格外纤细。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辉哥也不多废话,看几人一眼:“还愣着干嘛?开会了。”
几人不敢多话,连忙起身。
这是公司每个月必有的大会,总的来说就是总结下每个月的成果和下个月要做的事情。
明明可有可无,但又繁复冗长。
公司刚刚忙完一个项目,接下来就是要为新项目启动做准备,因此各个环节的人来得格外齐全。将偌大一个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盛婳在角落里,听项目负责人说什么‘新项目非常重要,各位打起精神’、‘各个环节加强合作,一定要注意沟通’之类,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好在催眠曲很快结束。
大会之后是小会。
十人的小型会议室里,两个分镜小组齐聚一堂。
公司不大,总共也不到一百个人,负责分镜的人更少,两个小组加组长也总共才六个人。
一起参与会议的,还有他们项目的总管理,一个姓刘的导演。
“其实把大家叫过来呢,也没有别的事,”刘导演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前额半秃,戴着眼镜。
他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一眼,慢悠悠说:“新项目就要开始了,这次的项目主要是二组负责,但因为工程量较大,二组恐怕忙不过来,所以我的想法是从一组调一个人来帮忙。”
听着他的话,盛婳垂下眼睫,微微思量。
辉哥他们组是二组,组里人员除了辉哥本人和宁晓之外,还有一位大家叫颖姐的同事。
颖姐,全名霍思颖。
是组里超级厉害的大神,经验极其丰富,就是人比较佛系,所以才会让辉哥当上组长。
而盛婳他们则是一组,里面人员除了周琦真和盛婳外,还有一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林天宇。
两个组水平大差不差,但总的来说,还是二组更厉害一点。
刘导演推推眼镜,继续说:“我的想法是,把盛婳调过来。但周组的意思是,小林可能更合适。我们俩僵持不下,所以想问问大家的意见,以及两位当事人的想法。”
盛婳挠挠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辉哥举手:“我觉得还是盛婳更适合一点。新项目情感细腻丰富,时间又紧,我觉得女孩更能表达出一些比较细节的东西,而且盛婳更有经验一点,上手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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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说完,周琦真便摇头:“林天宇实力很强,而且他刚来不久就参与了之前修仙的那个项目,其中有些独立完成的镜头,上线之后很受好评。”
话说得有理,但看辉哥的脸色,应该没有被说服。
刘导演笑眯眯看着几人,笑着开口:“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不如问问两位当事人?”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朝角落里的盛婳和林天宇二人看过来。
林天宇才刚毕业不久,身形微胖,顶着个爆炸泡面头,脸上还带着点大学生特有的憨意。
盯着四面八方来的目光,他垂下头,说:“我……我听周哥的……”
刘导演脸色不变,目光一转:“盛婳呢?”
被他问的人抬起头,笑:“我想去辉哥的组里体验体验。”
周琦真眉毛一皱,转头过来。
刘导演顿时笑开,问旁边的周琦真说:“既然她自己都同意了,周组这边怎么说?”
周琦真脸色不是很好看,却还是点了点头。
赶在中午下班之前,会议结束。
才坐在工位上,宁晓就已经迫不及待拉着她:“太好了,以后咱们就是一个组,要加班就一起加了。”
盛婳:“……就不会不加班吗?”
宁晓吐吐舌头:“对了,等会吃什么?”
盛婳:“还没想好,你先去吧。”
“行,那我走了。”
办公区很快就空空荡荡,盛婳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里,属于胡月徊的对话框。
明天就是周末了,帮了自己这么多,要不要请他吃个饭?
她点开对话框:‘明天就是周末了,有没有什么安排?’
虽然这么问,但她知道对方有安排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一个单身男性,周末能去哪里?
消息发过去,盛婳收起手机,准备去吃饭。
她穿上外套起身,却见周琦真从旁边走过来,冷着脸开口:“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盛婳脸上笑意褪下。
她盯着前面人挺拔的背影,冷着脸跟上去。
会议室门打开又关上。
周琦真推开椅子:“坐。”
盛婳站在门口,淡淡道:“不了,周组有什么事情快点说吧,我还要去吃饭呢。”
周琦真叹气:“婳婳,你不要因为跟我置气,就把工作的事当玩笑。”
盛婳的眉毛一下就皱起来。
她盯着眼前这人,想看看他嘴里到底还能说出哪些可笑的话。
周琦真望着她,目光里带着黏稠的柔意:“我知道你到公司来是为了我,既然如此,和我在一个组不是很好?为什么要去别的组……”
“等等。”盛婳打断他。
周琦真抿抿唇角,脸色不悦。
盛婳对他还算了解,知道他觉得自己折了他的面子。
但又能怎样?
她开口:“你不会觉得,我现在还喜欢你吧?”
周琦真眉毛扬了扬,似乎在说:难道不是?
盛婳‘嗤’了一声,冷道:“有病就去吃药,别搁这发癫。”
说完,她转身推开会议室门,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昂扬的心情就这样低落下来,盛婳拿着手机随便点了个外卖,坐在工位上,觉得做什么都没劲。
胡月徊的消息回过来,她点开。
‘还没有安排。’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安排一下。’
明明是个好消息,盛婳的唇角却扬不起来。她将手机反过来搁在桌子上,长长叹口气。
别人都说,一个烂前任就好像前科。她明明没有前任,怎么也像有了前科一样?
不明白。
11. 第 11 章
直到下班,心情依旧没有明媚。
可能是为了呼应心情,临下班时,天突然下起雨来。稀里哗啦,夹着刺骨的风,将盛婳回家的脚步挡在了公司门口。
正想回工位拿伞,目光一瞥,却见卡门旁边的金桔盆栽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简单的羽绒服牛仔裤,长发垂腰,面容俊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看着她。
盛婳一愣:“胡月徊?”
胡月徊轻轻颔首。
于是,盛婳背着包走过去:“你怎么过来了?是公司有什么事吗?”
“唔,”胡月徊双手插在衣服兜里,眉毛合拢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有人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问完却没回我消息,我只好自己来问一下了。”
盛婳这才反应过来。
“啊——”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聊天软件,属于眼前人的对话框里,消息还停留在他回的那一条‘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安排一下’上。
她拍拍自己的脑子,懊恼道:“实在不好意思,我遇到点事情,忘记回你了。”
“是吗?”胡月徊的脸色看起来没有变好,道:“居然会忘记回我的消息,我要罚你。”
自己有错在先,盛婳只能躺平任栽。她老老实实地:“来吧,你要罚我什么?”
“请我吃饭吧。”胡月徊说。
他几乎没有一点犹豫,盛婳却迟疑了:“现在吗?”
胡月徊点头,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现在才五点四十六,还早,你应该也没吃晚饭。”
盛婳看看四周,挠头苦恼:“可我不知道什么美食店,平时就是附近随便吃吃。”
“那就你平时吃的那家。”
“啊?”盛婳眨眨眼,“那是工作简餐,重油重盐,你可能不喜欢。”
“不吃过怎么知道呢?”
他都这么说了,盛婳还能说什么?她看了眼外面淋漓的雨丝,商量说:“下雨,我先去工位拿伞。”
“没事。”胡月徊摇头。
他手一伸,从金桔盆栽的后面拿出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砰’一下,伞面张开,遮去头顶雨丝。
“走吧。”然后率先踏进雨里。
盛婳连忙跟上去。
附近能吃饭的地方,就是那片地下商场。
还是那间猪脚饭店,盛婳将小票塞进口袋里,带着端了两个托盘的胡月徊找座位。
临近下班,吃饭的人不多。
两个人坐在角落,绿植掩映,挡去窥探的目光。
盛婳将碗里的猪脚饭搅拌在一起,给他打预防针:“不好吃可不要怪我哦,配菜的辣椒很好吃,你要是吃不下辣可以给我。”
胡月徊好脾气笑笑,学着她的样子把东西搅拌在一起,然后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怎么样?”盛婳紧张看着他。
“唔……”胡月徊闭眼咀嚼,样子很是认真,“猪脚软烂入味,米饭粒粒分明吸满汤汁,很好吃。”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盛婳开心起来,“你喜欢就好。”
两人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玻璃外人来人去,大多是附近办公楼里下班的打工牛马。
“对了。”盛婳忍不住问:“你不打算来公司露露面吗?老板换人了,大家都很好奇。”
胡月徊吃得很快,碗里的饭已经快要见底。听到问话,他擦擦嘴,摇头说:“我不会管理,谢臣更专业,也更擅长这个。”
她:“那你岂不是坐着收钱?”
胡月徊:“那可不一定,我之前听谢臣说,他开这公司,没赚几分不说,平时还倒贴出去不少。”
“啊?”盛婳奇怪,“那你为什么会投资这个公司?”
“谢臣求我帮忙。”
啊?
盛婳愣住,眨眨眼。
看着她呆愣的神色,胡月徊噗嗤一下笑起来。
“逗你玩的,”他笑眼弯弯,“其实这只是我很多投资中的一个,如果每一个都要亲力亲为,岂不是很累?”
盛婳:“……”
很好,很凡尔赛,有钱人不愧是有钱人。她谨慎地没有开口,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塞进嘴里,怕一不小心就有嫉妒冲出来。
“其实,我不去公司应该更好。”胡月徊继续说。
盛婳抬眼:“为什么?”
“我只是出钱的人,谢臣才是老板,我要是去公司太多,万一公司有人起了心思,不服他管怎么办?”胡月徊放下筷子,“我这样不露面,不是反而更好?”
还有这种弯弯绕绕的事?
盛婳眨巴着眼说:“啊……谁会不服管?”
胡月徊唇角又勾起来,弯弯的眼里盛着浓浓笑意,灯光下,能看到左边卧蚕上一粒红色小痣,随着笑意起伏,鱼一样游动。
虽然胡月徊没有嘲笑的意味,但盛婳的脸还是不由自主红起来。
干脆放下筷子,她叹气:“公司这些弯弯绕绕,我实在不明白。不然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那些话就算听进耳朵里,她也只觉得好像一阵薄云轻烟,没在脑子里留下半点痕迹。
胡月徊轻笑:“好呀。”
简单的晚饭,两人很快吃完。
回家自然是坐上了胡月徊的车,毕竟饭都吃了,客气也不在这时候。
依旧送到门口。
苏玉玉已经站在入口大门处等着,看见这辆熟悉的车,将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两人告别,盛婳下车。
还没走近,就看见苏玉玉脸上揶揄的笑容。
她奇怪:“你怎么了?”
“又送你回来。”苏玉玉看看停在路边没走的车,抱胸一脸傲娇,“老实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背着我……嗯嗯嗯了?”
盛婳脸上止不住笑:“嗯嗯嗯是什么?我不懂。”
“在一起啊。”苏玉玉伸手挠她胳肢窝,“还装傻。”
“没有,没有。”盛婳连忙躲开:“哈哈哈哈,痒死了,别挠我……”
“看我怎么收拾你……”
“……”
天已经全部暗下来,旁边路灯亮着,荧荧照亮周围。
皮鞋踩过水坑,踏碎平静霓虹,溅起水花点点。
停在人行道边的汽车缓缓前行,在路口处转了个弯,冲进大道上湍急的车流之中。
等车子完全不见,旁边草丛忽地一动,钻出一只黄毛的大狗。
这狗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两粒紧皱的豆豆眉忽地一松,从旁边电子门的缝隙里钻进小区。
它顺着小道,不紧不慢跟着前面两个女孩,看着两人走进其中一栋,上了电梯,它才松口气,转个弯,走进旁边小区中庭的花园里。
花园不大,树荫之下光线昏暗。
几盏路灯幽幽亮着,能看见绿篱旁边木椅上,坐着个卫衣牛仔裤的年轻女孩,齐耳短发,圆脸大眼,嘴里还叼着一个棒棒糖。
狗狗跳上椅子,转眼就变成一个瘦条条的年轻人,黄色卫衣,一张脸清秀得好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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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回头看他,脚尖微微抖着,说:“光天化日之下随意化形,要是被监控拍到,我可不救你。”
这两个,自然是王妙与黄旺旺。
两人跟着盛婳,守株待兔一般,等着嫌犯出现。
“监控拍不到妖怪。”黄旺旺拍去衣服上沾着的落叶,嘀嘀咕咕:“我又不是那些刚出山的小不点们,还用这个来吓我。”
“这不是玩嘛?”王妙捻着手里棒棒糖,随口问:“怎么样?这一路上有什么发现?”
黄旺旺摇头:“没有其他气息……”
还没说完,两人忽地一愣,几乎同时,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层叠的枝叶树冠后面,露出一栋外表简单的高楼。那是小区楼栋之一,也是此案当事人盛婳居住的地方。
“感觉到了吗?”王妙抽出嘴里的棒棒糖,眼里散漫不见,幽幽的仿佛泛着光,“那股老到发潮的气味。”
黄旺旺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嫌恶龇牙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家伙,缠着人家小姑娘,真不要脸!”
王妙轻笑一下。
将吃到一半的棒棒糖扔进旁边垃圾桶里,她站起身:“走,看看去,可别让它得手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不见。
“哦豁,”黄旺旺不自觉吐舌,“这么快,等等我啊。”
他躬身一跃,落在地上时又变作一只黄狗,竖着毛茸茸的尾巴,走进目标楼栋的大门。
叮咚——
电梯到达,两片门缓缓打开。
盛婳看着外面黑洞洞的楼道,奇怪:“怎么,停电了?”
苏玉玉探头:“不会吧?楼道里的电路不应该是单独走的吗?家里停电楼道应该也不会停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盛婳说着,先一步走出电梯,“说不定灯泡坏了,等会问问物业。”
她打开手机,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乍开,幽幽照亮前路地砖。
“好黑啊。”苏玉玉小心从轿厢走出来,紧紧抓住盛婳的手,提醒:“我们的门在左手第二个,要穿过一个防火门,小心点。”
她有点夜盲,在这样的环境里就是个瞎子,只能指望身边的人。
“知道啦。”
盛婳举着手机,慢慢往前。
周围很黑,电筒的光投过去,很快被黑暗吞没,只隐约能看到一点开着的门的影子。
她手伸过去,铁质的防火门的触感一片冰凉。
正欲走过去,却突然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像急促的呼吸,又像呼呼刮过楼道的风,在黑暗之中格外抓耳。
盛婳猛地停住脚步。
上次在公司的楼道里,似乎也是这种声音,不会……
身后苏玉玉一时不察,撞在她的背上,闷闷开口:“怎么了?”
盛婳不语。
她咽咽口水,盯着前方被手机电筒照亮的地方。尽头墙角处,似乎站着一团人影,静静望着这边。
跳个不停的心瞬间停了,冷汗直淌,瞬间湿透身上衣物。
苏玉玉似乎也察觉不对,猛地攥住她的手,抖着嗓子:“婳婳……是、是不是……”
才刚开口。
突然,黑暗中突然传来‘哇——’一声,像是猫的惨叫,接着‘砰’一声,不知道哪扇门被重重关上。
盛婳身子一抖,手机落在地上,唯一的光源熄灭。
两人瞬间抱作一团,大声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
‘啪’。
12. 第 12 章
‘啪’。
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光明重现,黑暗退去,前方走廊一片大亮。
墙角尽头的人影,也在这时候露出真面目。短头发的卫衣女孩抱胸靠墙站着,牛仔裤扎进系带的马丁靴里,显得小腿修长有力。
她看着两人,开口:“盛小姐,你这是……”
熟悉的声音。
盛婳愣了一下,看着这短发才认出来人,松口气说:“是王治安官啊,你怎么在这里?”
旁边苏玉玉听着两人对话,皱起的眉毛松开,人也放松下来。
“忘记了吗?”王妙笑着说:“我之前说过,没抓到那玩意,怕出意外,就安排人跟在你身边。”
盛婳意外:“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跟过来。”
王妙不语,放下抱胸的手,两步走过来,弯腰捡起她的手机后又伸手:“起来吧,地上凉。”
苏玉玉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接过手机,扶起盛婳问:“那您现在来这里,是为了那个……”
“嘘……”她食指搁在嘴唇上,目光幽幽,“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
苏玉玉立马噤声。
王妙抬眼,望向盛婳:“不介意请我去你家坐坐吧?”
盛婳摇头。
她掏出钥匙,走到第二个房门前,插进锁孔。
入户门打开,三人相继走进屋子,房门砰一声又关上,长长的走廊重新变得安静。
钥匙轻轻搁在玄关柜上,踩掉脚上的皮鞋,打开玄关柜门,弯腰拿出两双拖鞋。
一双套在自己脚上,另一双拿给站在门口的王妙。
“新买的。”盛婳晃晃手上的拖鞋,装饰的兔子耳朵跟着动作抖动,“王治安官不介意吧?”
王妙微笑接过,脱掉脚上靴子,就踩着这双可爱的兔子拖鞋,走进亮着灯的客厅。
苏玉玉先一步进屋,端着装了热水的杯子迎上来:“治安官辛苦,先喝点水吧。”
王妙摇头。
“不用了。”她说,“我看看。”
然后转动目光,打量着这套不过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盛婳放下包,和苏玉玉对视一眼,然后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不安。
王妙踩着拖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母豹,优雅而沉静地将小小的屋子都看过一遍。
眼看连阳台门都要推开,盛婳终于忍不住开口:“王……治安官,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阳台门推开,风吹进来,旁边纱帘轻轻飞扬。
里面靠墙角落摆着一个洗衣机,围栏上一盆绿植,几件冬天的长袖、毛衣挂在晾衣绳上。
往外望,对面楼栋静静矗立在背景五光十色的霓虹之中,大多窗口都亮着或黄或白的光。
站在门口,王妙头也不回说:“不瞒盛小姐,刚刚在遇到你之前,我和同事刚和那东西打了个照面。”
此话好像惊雷,劈得人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
盛婳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抓住旁边苏玉玉的手。
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所以,刚才楼道里那坏掉的灯,也是那东西在搞鬼?”
王妙摇头,说:“可能。”
语气却不确定。
苏玉玉反应更快:“那你们抓住那人了吗?”
王妙还是摇头。
“跑得太快。”她说,“同事去追了,我怕他有同伴,所以就在走廊等着你们上来。”
可能还有同伴!
盛婳原本苍白的脸更白了。
她撑着自己颤抖的双腿,紧紧握住苏玉玉的手,咬牙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抓住人?”
目光坚毅,人也冷静。
王妙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却依旧摇头:“还不知道,我只能保证,会尽快。”
盛婳咬唇。
她知道治安官不是神仙,也知道她们这样已经很尽力了,遂道:“那我该怎么办?回老家避开一阵子行吗?”
阳台风吹着,室内一片冰冷。
王妙瞥一眼已经瑟瑟发抖的两人,手一伸,将玻璃推门拉上。
“最好不要。”她慢条斯理坐在沙发上,拍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说:“它能追去你的公司,就能追去你家,万一路上发生什么意外,而我们又来不及阻止,那你岂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盛婳当然明白,她心里叹口气,已经彻底没有了主意。
可能脸色太过苍白,王妙看她一眼,安慰:“不用太过担心,我和同事都会保护你的。”
说完,又看了眼旁边苏玉玉,她继续说:“你只要尽量保证自己不落单就行,要是实在太害怕,可以多找几个人来陪你。”
多几个人?盛婳皱眉。
她是毕业后重新来的这个城市,周围没几个认识的人,公司里的同事,也就宁晓比较熟悉一点。
再多的人,她也找不到啊。
不然,找个男人?
虽是临时起意,可盛婳却越想就越觉不错。
男人生理上力气大,要是那不是人的东西真找上门来,总比她们两个小姑娘安全点。
万一真有同伙也不用怕……
她心中所想,另外两人自然半点不知。
王妙抬起手腕,看眼表上时间,随即起身:“你们这里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同事那边还没消息,你们如果遇到什么不对,记得打我电话。”
盛婳连忙应下,和苏玉玉一起将人送出门。
房门打开又关上。
王妙站在走廊,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轻轻舒口气。
她走到电梯外,按亮下行键。电梯门很快打开,她走进去,站在角落位置,关上电梯门。
轿厢缓缓下行,三分钟后,到达第一层。
厢门打开。
她走出去,顺着楼栋外面的小道,钻进中庭茂密的花园里。
黄旺旺已经坐在长椅上,身上黄色卫衣破开一道口子,清秀的脸上多了两道显眼的青紫。
王妙心领神会:“又跑了?”
黄旺旺脸上五官顿时皱做一团,愤愤道:“它不讲武德,为了逃跑,居然放屁熏我!”
他们两个动作极快,察觉到那东西出现后赶过去,顺利将其堵在楼道里。只是为了防止那东西还有别的手段,王妙不敢离受害人太远,只叫黄旺旺追了过去。
“为了逃跑放屁?”王妙皱眉,“难道原型是黄鼠狼?”
黄旺旺收起表情,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知道,尾巴倒是挺大一条,不过它也没讨到好处,被我弄伤了一条前腿,下次再出现,肯定跑不了。”
王妙脸色这才变好。
她走过去,在长椅空着的另一端坐好,然后拍拍黄旺旺的肩膀:“还行,有长进了。”
明明力道不大,黄旺旺却嘶了一声,连忙挪屁股后退:“老大,轻点,轻点……”
等坐到最边上,他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妙整个背都靠在椅子上,闻言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说:“能怎么办?接着跟呗。”
黄旺旺不解:“知道我们守在这里,那东西还会来吗?”
“怎么会不来?”王妙冷笑,“你都守着受害人这么久了,气息也从不遮掩,它来的次数还少吗?”
黄旺旺更不明白了。
“它速度这样快,能从我们两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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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一看就实力不弱,是什么原因,让它一直缠着一个女孩?”
王妙仰头。
城市的天空无星无月,越往边上越亮,还泛着一种灰蒙蒙的红。
她:“等把它抓到,审一审就知道了。”
语气平淡,却杀意重重。
黄旺旺浑身一抖,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汗毛,小声道:“只有我们两个……应该抓不住吧?”
刚刚都跑了。
“放心。”王妙面无表情,一把扯下旁边树叶,揉吧两下往前一扬,顿时粉末漫天,“下次一定让它插翅难逃!”
风吹过。
几片枯叶打着卷落下。
夜更深,雨淅沥沥不停。
工作的空调祛不散空气中的寒意,盛婳坐在沙发上,看着拿着衣服准备去洗澡的苏玉玉,突然开口:“玉玉,要不然你明天先回去吧。”
脸上敷着面膜,正准备进卫生间的苏玉玉一愣。
她皱眉,将手里衣服随手放在餐桌椅子上,然后走过来:“为什么?那治安官不是说让你身边多几个人,这时候我怎么能走?”
好友一心为自己,盛婳却摇头:“太危险了。”
不等苏玉玉开口,她继续说:“而且我白天上班的时候你就一个人在家,万一那东西哪一天进了门,你出了意外怎么办?”
就好像盛婳这时候害怕连累苏玉玉一样,苏玉玉也害怕盛婳会让她离开,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她把盛婳的手握住。
冰凉手背在她掌心熨帖之下,慢慢回暖。
“你这是当局者迷。”苏玉玉说,“它都跟你跟到公司去了,还能不知道在家的是我?”
她叹气:“这么神通广大,要不是你说看见过它,我都要以为你是撞脏东西了呢。”
“什么嘛。”盛婳被她这句话逗笑,“这时候你还信迷信起来了?”
苏玉玉也笑起来。
她摸摸盛婳的头发,慢慢说:“别担心我,我在家,你没回家的时候我就把门反锁,桌子堵上,他怎么也进不来。倒是你,要是我走了,你之后怎么办?既然拿我当朋友,可别再说让我走的这种话……”
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起,轻轻撞在玻璃门上,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急促。
空调微微响着,暖风轻吹。
盛婳伸手,凑过去抱住苏玉玉的腰,脸埋在她的肩膀里:“对不起,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苏玉玉哼哼:“原谅你了。”
盛婳从苏玉玉怀里起身:“但是我不能让你每天这么来接我了,太危险了。”
苏玉玉皱眉:“那你怎么办?从地铁到咱们住这里,那么长一段路,又不是回回都能遇到人。”
“别担心。”盛婳一脸平静,“我决定,尽快找一个男朋友。”
“啊?!”
苏玉玉张大嘴,脸上面膜一角滑下,软哒哒坠着,随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不是……”
盛婳却越说越起劲:“这样你就不用天天来接我了,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男的力气大一点也扛揍一点,就算没事,走在路上也能壮胆。”
虽然自己之前有开玩笑,让好友找个男朋友,但现在……
苏玉玉试探:“那你现在有人选了吗?”想到什么,她脸色坚定:“可别说是那什么姓周的,我坚决不同意!”
盛婳翻个白眼:“……我是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吗?”
苏玉玉抹平面膜:“万一呢?”
完了。
又问:“所以,人选呢?”
盛婳哽住:“……”
“没事。”她很快就拾起信心,说,“我会找到的。”
13. 第 13 章
休息日像一阵风,转眼飞走不见,抓都抓不住。
又是新的一周。
想好了找个男朋友壮胆,盛婳便立马行动起来。
坐在工位上,她随便找了张纸,把身边比较熟悉的、适龄的男性,都一一列举出来。
因为这是毕业后才来的城市,所以认识的男性不多,熟悉一点的,满打满算也才五个人。
以熟悉程度一一排下去:
1.周琦真。
2.辉哥(刘辉)。
3.林天宇
4.胡月徊
5.谢臣
其他的都是同事,只偶尔工作上有些交流,平时连话都没说几句。
这几人,谁能当男朋友?
盛婳含着圆珠笔盖,抬手就把周琦真的名字划掉。
这人表面光鲜,内里是个有女朋友还到处招蜂引蝶的王八蛋,有他在,名单都脏了,不要。
再抬手,划掉辉哥。
辉哥今年三十又二,工作十年,职场老好人,结婚带两娃。人可以,但不能,更不行!!!
还剩下三个名字。
她拿着名单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抬手,划掉了谢臣的名字。
跟老板谈恋爱,想想就可怕。
最后,这份原本就不长的名单,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名字:胡月徊,林天宇。
想起同事小林那张胖乎乎的圆脸,她又拿起笔,在‘林天宇’这个名字上划了一道。
纸上只剩下一个名字。
看着‘胡月徊’三个字,盛婳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里和他的对话框。
两人最近的一次交流,是昨天周末。
胡月徊给她发了一张图片——湛蓝湖边一丛水仙盛开,黄色的花瓣迎着阳光尽情舒展开来。隔着屏幕,都仿佛能闻见香气。
盛婳的回答,自然是夸奖。
但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应该会有新的消息。
她想了想,打开对话框,发一条消息过去:‘上次在公司多亏你帮忙,还没请你吃饭呢。这周末有空嘛~’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主动的人才能把握住机会。
叮咚——
对方的消息很快过来。
扫一眼。
胡月徊:‘抱歉,这周末有点事,应该不行了。’
盛婳愣了下。
这还是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被他这么明确拒绝。
雀跃的心低落下来,她按熄屏幕,将手机扣在桌面上,整个人缩进软绵绵的办公椅子里。
几乎瞬间,手机又‘叮咚’一声,有新消息跳进来。
她立刻拿起手机。
依旧是胡月徊的消息:‘不过不用等到周末,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盛婳:?
她打字:‘你要来公司吗?’
‘不是。’他神秘兮兮的,‘你很快就知道啦。’
很快是多快?盛婳挠挠头。
正奇怪。
“婳婳,婳婳!”火急火燎几声呼唤。
她抬头。
宁晓一溜烟从电梯门口跑过来,脱下背包甩在椅子上,转头扶住她的肩膀,“出大事了!”
盛婳不紧不慢将写了字的纸撕碎,扔进旁边垃圾桶里,边撑起眼皮淡淡问:“天塌了?”
“不是!”宁晓先转过头,见公司还没来几个人,才凑近道:“之前不是说公司大老板要换人了吗?”
盛婳点头:“不是已经换了?”
宁晓双眼立刻瞪得圆圆的:“换确实是换过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涨工资了!”
“嗯!?”盛婳立刻坐直身子,嘴角不自觉上扬,“真的假的?”
宁晓拍胸脯:“千真万确。说是新老板觉得我们这些牛马工资太低,大发慈悲每人涨一千。”
新老板?胡月徊?
他这么大方?
盛婳:“哪里听来的?”
“本人自有途径。”宁晓哼哼,又伸手在她眼睛下面点了点,“黑眼圈这么重,周末干嘛去了?”
盛婳靠在椅背上,悠悠叹口气:“我决定找个男朋友。”
宁晓身子一抖,后退一步,表情惊悚盯着她:“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也没烧啊。”
“我清醒得很。”盛婳挥开她的手。
宁晓坐直身子,叹气:“年轻人嘛寂寞了也很正常。”又朝她挤眉弄眼,“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盛婳:“我……”
才张嘴,旁边桌子被人敲了两下。
停住话头,两人转身。
周琦真站在后面,脖子上的深蓝色工牌带衬得肤色极白。他目光扫一眼盛婳,又看宁晓,说:“开会了。”
两人起身:“来了。”
周一例行小会,没有内容,只有形式,但今天有一个好消息。
坐在正中的制片人开心地说:“旧项目已经做完,上线反响不错。接下来要进入新项目的制作期,到时候肯定就忙起来了,所以趁着这段日子事不多,项目组团建一下吧。”
公司项目多,各个项目组都有自己的事,有的做电影,有的做年漫,有的做儿童向,也有的接外包。
盛婳所在的项目组,刚刚完成一部言情小说的动画化。
动画几个星期前在某平台已经上线,反响还不错,短视频软件上都能刷到。
“就这周五,下午就不用上班了,咱们去郊区摘摘草莓钓钓鱼,到时候就在附近农庄吃饭……”
话音落,整个会议室都兴奋起来。
宁晓趁乱抓着盛婳的手左右摇,小声咆哮:“那我上午请个假,是不是就可以休息一天了?”
盛婳提醒:“半天工资不要了?”
公司团建不扣工资,也不扣年假和休息日。但如果自己要休,假肯定是要扣的,没有假就用工资抵扣。
宁晓得意:“我还有一天调休,用不着扣工资。”
她竖起大拇指。
会议在乱糟糟的讨论中结束,众人走出会议室。
手头上没什么事,盛婳不想呆坐在工位上,干脆冲进厕所,点开游戏开始摸鱼。
一把排位反向上分,气得她差点把手机扔进坑里。
蹲得太久,腿开始发麻。盛婳收拾好自己,提起裤子,一瘸一拐走出卫生间。
洗手池男女共用,这会子已经过了上厕所的高峰期,整个卫生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手放上感应区,水从龙头流下来,将手心手背沾得湿透。
抬手正接洗手液,旁边有人走过来,同时开口:“刚刚听见你说,要找男朋友?”
盛婳抬眼皮撩了一下。
是周琦真。
他站在她旁边的水池,手伸到水龙头下。眉眼低垂着,灯光落下,在眼睑留下睫毛的阴影。
皮肤白皙,眉眼深刻,身形修长匀称,任谁来看都会觉得是个非常出众的男人。
但盛婳只觉晦气。
她皱眉,怎么又遇到了?
胡乱将接好的洗手液抹匀,她冷脸说:“谢谢周组长关心,但这是我的私事,不便向你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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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琦真手撑在洗手池边,转头环视一圈,见没人,压低声音:“你要是想,我愿意……”
“周组长!”盛婳打断他。
水流冲去手上泡沫,她说:“除了工作,我现在不想跟你有其他生活上的任何交集!”
周琦真一愣,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你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气?”他的眉毛皱起来,语速也比平常快一点,“如果是,我可以道歉,但于嫣真的只是我妹妹……”
盛婳再次打断:“不必再说了。”
她盯着面前这人的脸:“你跟她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只请你不要在公司缠着我。”
说完转身就走,没两步,手臂就被一股大力紧紧箍住。
“为什么?”周琦真眼尾绯红,“当初的事情我并不知情,我们共事这么久,你应该对我的为人也有所了解。”
“那又怎么样?”盛婳面无表情,“你一句不知情,其他人对我的伤害就不作数了吗?因为你的好妹妹,我被网暴,还差点被退学,这些难道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离我远一点就行。”
“既然想要我离你远一点,你当初又为什么会来这家公司?你面试的时候看到我了,应该不会不知道我在这里。”
这话入耳,盛婳只觉得这人实在离谱,也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难道全靠脸?
她冷笑:“这公司是你家开的?管这么宽?工资、待遇、前景都是我所能接受的,我为什么不能选择?”
“你……”
两人争执激烈,旁边突然传来弱弱一声:“婳婳……周组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盛婳抬头。
宁晓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动,既惊讶又好奇。
圈住手臂的力道顿时松了,盛婳趁机甩开周琦真抓住自己的手,走过去把宁晓拉开,头也不回道:“走吧,上班去。”
宁晓跟在身后,满脸写着吃瓜。她看着她的脸色,小声问:“你跟周组长什么关系?前……男友?”
“我哪配得上人家?”盛婳自嘲一笑,打开绘图软件,拿起电容笔。
周围同事干活的干活,摸鱼的摸鱼,都头也不抬。看着宁晓亮闪闪带着期待的眼神,她叹口气说:“上学那会,我喜欢过他。”
“啊——”宁晓惊呼。
旁边同时纷纷转头,看向她们这个角落。
盛婳黑脸低头,借着桌子遮挡,手伸出去,捏住宁晓大腿上的软肉,用力一拧。
“呀呀呀……”宁晓龇牙咧嘴,“哈哈哈哈哈,撞到桌子了,腿疼,好疼,救命……”
其他人收回目光。
盛婳也收手,并冷脸叮嘱:“你可别宣扬出去啊。”
宁晓捂住大腿软肉,嘶嘶出声:“放心,放心,我嘴巴很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严?
盛婳想起她往常跟自己分享八卦的样子,长长叹口气。
算了,传出去就传出去吧,反正公司也没规定,不可以跟前喜欢对象做同事吧?
正想拿笔画点东西,旁边宁晓又凑过来:“那你们怎么没在一起?看着还像结了仇?”
盛婳手上一顿,画布上就多了道扭曲的线条。
她叹气,提醒:“你刚好像没上厕所,不憋得慌吗?”
宁晓一愣:“对啊!”
哒哒哒哒跑走。
盛婳松口气,戴上耳机,准备等会宁晓回来再问,就当听不见。
14. 第 14 章
转眼就是周五。
这天阳光明媚,天公作美。
因团建在即,人心浮动。大家没什么上班的心思,摸鱼的、划水的,整个上午都乱乱糟糟。
终于挨到中午下班。
才吃过饭,负责人租来的几辆大巴就停在公司门口。
等参加团建的人都上了车,大巴启动,带着一车被工作折磨的打工人,往城市的郊外而去。
一个半小时后,车在一个很大的农庄停下。这农庄有池塘有田野,阳光照射之下,旁边还有一片白茫茫的草莓大棚。
一下车,负责人就喊:“自由活动,想干嘛干嘛,晚上六点记得来这里吃饭!”
说完,所有人像散养的鸡一样,蹿进农场,转眼不见踪迹。
宁晓也很兴奋,拉着盛婳:“走走走,我们摘草莓去。”
盛婳被她拉得东倒西歪,忍不住说:“现在十一月,草莓不当季,能好吃吗?”
“你落伍啦,”宁晓双脚倒腾得飞快,“现代农业技术进步,反季水果又有什么难的?”
一路走过去,阳光灿烂,风暖花香,池塘枯树边停着几只小鸟,听见脚步声噗一下飞远。
说话间,两人顺着水泥马路,很快就到了那片草莓棚前。
才刚靠近,一股甜香迎面而来。
几个草莓棚并作一排,入口处守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见人过来,拿出几个塑料篮,叮嘱说:“二十五一斤,吃多少摘多少,别到处乱扔。”
两人一人拿一个篮子,高高兴兴进了棚。
他们来得不算早,里面已经有几对情侣,各自缩在角落,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宁晓龇牙咧嘴地说:“走走走,这里都不红,我们往后面看看。”
连着穿过两个棚,眼看周围越来越静,连阳光都似乎黯淡很多,盛婳连忙将人拉住:“这里也挺多的。”
宁晓才意犹未尽停下。
她蹲下身,摘了一颗红彤彤的大草莓,也不放进篮子,只象征性地擦了下表面的灰,然后嘴巴一张。
阿呜,嚼嚼嚼……
盛婳目瞪口呆,一把把她拉起来:“这就吃了?你不怕上面有农药残留吗?”
嘴巴上还沾着红色的果汁,宁晓毫不在意,抬起手背胡乱擦去:“放心,果熟期不会打药的啦。”
虽然对草莓种植的过程不甚了解,但这并不妨碍盛婳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关于草莓大棚的信息。
她面无表情:“虽然不打药,但你怎么知道,你吃的这颗草莓没有被虫爬过?或者被路过的老鼠舔过?”
宁晓:……
“反正死不了。”她吐吐舌头,把盛婳往旁边一推,“快摘吧,快摘吧,等会人又多了。”
她自己都不在乎,盛婳见好就收,不再多话。
草莓垄起得高,上面覆着黑色地膜,红色的果子藏在绿色的枝叶里,像一颗颗晶莹的宝石。
但宝石可不会被虫吃。
蹲在沟壕里,盛婳压低身子,目光仔细从每一颗果子上扫过,以免把品相不好的带回家。
头顶塑料膜笼着阳光,棚子里温度很高,人不知不觉就一身汗。
不知多久。
篮子里的草莓才铺满一层,腰酸背痛的盛婳起身放松,目光一抬,却见棚子里空空荡荡,只她一个,宁晓早不知去向。
她一愣,站起。
周围安静极了,棚子入口处的薄膜掩着,看不见外面。
不行。
想起那天在公司楼梯间里的遭遇,她拔腿就往出口走,不能一个人呆在这里,要去有人的地方。
心立时噗通跳起来,后背洇出一层薄汗。
脚下的地崎岖不平,盛婳几步冲到入口,正欲掀开半掩的塑料膜,就跟一个抬腿进来的人撞个正着。
“哎呦——”
她惊呼一声,手里篮子飞出去,里面的草莓洒了一地,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后歪。
正要砸个屁股蹲,来人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
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两人齐齐倒在两行地垄之间的土沟里。
“你没事吧?”依旧是熟悉的声音。
盛婳抬头,胡月徊撑着身子半坐在地上,单手圈着她的腰将她护在怀里,长头发洒在旁边草莓株上,瀑布一样铺开。
“怎么是你?”她惊讶。
手撑着要从这人身上爬起,但田沟狭窄,她下脚没踩稳,一个趔趄又砸了回去。
“赫——”
胡月徊闷哼一声,似乎被‘伤’得不轻。
盛婳不敢再动,趴在他怀里:“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胡月徊笑说。
他动了动膝盖,手从她腰上下来,撑在旁边覆膜的土垄上。
掌下躯体温热,隔着冬日的衣物,也能感觉到层叠肌群因用力而鼓胀起来的弧度。
呼吸之间,那股雨后池塘般的香气更加浓郁。
盛婳双颊红透,眼珠不敢乱动,只低头盯住眼前外套的扣子。
毛呢,牛角。覆住里面那层薄薄的白色衬衣,以掌下触感来看,应该穿得不多。
不会冷吗?
胡思乱想间,人已经踩在地上。
也不知道胡月徊怎么做到的,带着两个人的体重站定,单手揽住她的腰,还不忘问:“站稳了吗?”
盛婳点头:“好了。”
他这才放手。
两人一身狼狈,盛婳摘掉裤子上一颗被压烂的草莓,叹气:“好像每次见你,我都格外狼狈。”
“我觉得不对。”胡月徊说着,一只软绵绵垂在衣袖里,“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你需要,我才会出现呢?”
盛婳觉得不对,伸手过去:“你的手怎么了?”
还没碰到,就被对方微微一个侧身避过。
胡月徊笑说:“出了点小意外,”然后撩开衣袖,露出一段小臂,“暂时使不上力。”
臂上缠着绷带,有点点红色渗出,应该是血。
盛婳惊讶:“这么严重?”
“只是小伤。”说完,胡月徊长手一伸,隔着一个垄,将摔在隔壁沟里的篮子捡回来。
篮子底部还有几颗残存的幸运儿,被递过来时,颤颤巍巍晃动两下。
盛婳接过:“你应该休息的。”
胡月徊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目光扫过脚下滚落一地的红果,敛眉发愁:“这些还要吗?”
滚着涟漪的心湖顿时平静。
盛婳低头,努力了半天的采摘成果被两人压得面目全非,只角落里几颗还算完整。
她伸手捡起:“不要浪费了。”
捡完,又望着满地烂果皱眉:“要是老板知道我们这样浪费了,肯定会罚款吧?”
“那就不让老板知道就好了。”胡月徊说。
“你有办法?”
胡月徊笑笑:“看我的。”
然后蹲下身,抬手朝地上与泥土混在一块的烂果伸过去。
“欸——”盛婳倾身,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雪白的手贴在泥地上,铲子一样将烂果拢作一堆。完了,他头也不抬说:“给我找根棍子来,没有棍子硬的东西也行。”
棍子?
盛婳扫一眼棚内,除了垄就是草莓,哪里有棍子?
心念一动,她将篮子放在旁边土垄上,掀开半掩塑料布走出去,站在棚门口左右看。
大棚立在一条小河边,南方再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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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草木难免萧瑟。边上柳树早就落光了叶,几只麻雀缩在枝上。
走过去,折下一枝。
回到棚里,交给胡月徊。他拿过树枝,手上用力,两三下就在沟底撅出个小坑。
烂果推进去,土埋上,再用鞋子踩实踩平。
不过转眼,狼藉不见。
胡月徊起身,云淡风轻拍去掌上泥土,两只眼睛又弯成月牙,对她说:“‘毁尸灭迹’成功,想来老板应该不会因为你浪费而罚钱了。”
盛婳张张嘴。
他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一抹泥痕,似白壁染瑕,在光洁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也正是这一抹痕迹,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是神台上的观音落地,滚过俗世,身染红尘。
她噗嗤一下就笑出来。
胡月徊不解,歪头看她,长发拂过曲起的手肘垂在腕上,稍尾卷着一片枯叶。
盛婳随手摘下,忍不住:“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胡月徊眨眨眼:“‘这样’是哪样?”
能哪样?无非就是一些浮于表面的形容词,说出来也不过增加一些对人的刻板印象。
她摇头,只想问他可不可以碰碰他的脸。无甚绮思,不过是想帮白璧拂去瑕疵,观音拭去红尘。
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于是遮掩一般躬身捡起垄上篮子,问:“你怎么在这里?跟着公司一起来团建?”
胡月徊是个好脾气的人,突兀间转移话题也不会多问。
他点头,摘下一颗红果放进她拿着的篮子里:“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很快就能见面,忘记了?”
上次?
盛婳反应过来:“难怪说不用等到周末就能见面,你早就知道?”
“谢臣提议的,我来混个脸熟。”
“然后一个人来摘草莓?”
“我是来找你的。”
没等盛婳惊讶,他又开口:“他们打麻将,我又不会。公司里除了谢臣,就只认识你。”
一颗心落回原位,盛婳哭笑不得,说:“真难为你了,居然知道我在草莓棚里。”
胡月徊也叹:“不容易的,问了你们公司好多人。”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那就没意思了,”胡月徊摊手,指甲间的泥屑分外显眼,“不然怎么给你惊喜?”
确定不是惊吓吗?
可目光对上这人的脸,到了嘴边的吐槽又收回去。这世上的人,无论男女,一副好皮囊总能得便宜。
“摘满了。”她指着篮子。
小小的塑料篮,红色,盛着饱满的红果,宝塔一样堆出篮沿。
“啊,”胡月徊小小惊呼一声,从她手里拿过篮子,左右看,“那现在要走吗?还是再拿一个空的来?”
盛婳对草莓兴趣不大,来也只是为了陪伴宁晓,可宁晓却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示意胡月徊稍等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宁晓发消息。
问询的文字通过网络送出去,却不见回答。
眉头不自觉皱起,却被胡月徊伸手点了点:“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这样忧愁?”
盛婳顿时笑开,摇头,把和宁晓一起摘草莓,一抬头对方却不见了的事说一遍,然后:“发消息也不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胡月徊:“不如外面等,这里又闷又热,站久了受罪。”
盛婳觉得也是,遂点头。
两人顺着壕沟走出大棚,在守门的阿姨处称了重付了钱,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一坐。
目光却突然顿住。
小河潺潺,临岸的芦苇早就枯败,一个熟悉的身影借着苇叶掩映,和个男人拥在一起,姿态亲密。
她停下脚步。
15. 第 15 章
熟悉的穿着打扮,让盛婳第一眼就认出这人。
是宁晓。
胡月徊语气奇怪:“那个女孩,是你的同事吗?”
盛婳点头。
虽然不知道宁晓什么时候找的男朋友,但这么亲密,还跟来团建的地方,应该感情不错。
她没有当灯泡的乐趣,拉拉胡月徊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走吧,别打扰她们。”
“好的。”胡月徊也学她压低声音,“那我们现在去哪?”
盛婳摆摆手:“等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都快要亲在一起的两人拍了张照片,通过聊天软件发给宁晓:
不打扰你,先走了。
然后拉着胡月徊:“走走走,别让她看到我们。”
然后两人做贼一样,飞快跑离这段河道,直到看不见那片芦苇丛了,才停下脚步。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稻田,秋收过后,只余一片被割过的草茬。
路边香樟树下一片绿荫。
久不运动,不过跑这几下,盛婳便呼吸急促,额头也挂了几滴细汗,转头一看,旁边胡月徊却连头发丝都没乱。
她忍不住问:“你平时应该经常运动吧?”
“还好。”胡月徊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上翘,“你出汗了,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吗?”
盛婳左右看了眼,抬手往前指:“顺着这条马路穿过去,就是我们下车的位置,餐厅也在那边,应该有休息的地方。”
胡月徊点头:“我送你过去。”
“送我?”盛婳奇怪,“你不一起休息下吗?
胡月徊摇头:“我要走了。”
盛婳:“欸?”
“有事情要处理,”胡月徊平淡地说,“可能这些天都不会来公司了,你要是有事情,可以给我发消息。”
“这么急?”
“是啊,”胡月徊又笑起来,“本来早上就该走的。”
本来该走,之所以不走,想来是因为公司应酬重要,毕竟是给自己赚钱的,不能推脱。
她点头,表示理解。
“那走吧。”
风拂过,路边香樟簌簌作响,两人顺着水泥马路继续往前。
“这几天还好吗?那个坏人最近还有出现吗?”胡月徊问。
盛婳摇头:“说是有出现,但我没有见过。”说到这里,她叹口气:“希望治安官能早点把人抓住,这样我就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了。”
“需要我帮忙吗?”
帮忙?这要怎么帮?
盛婳抬头,阳光均匀洒下,镀在他的侧脸,反射了一层朦胧的荧光,整个人好似玉雕的神像。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张只剩下一个名字的草稿。
好像也不是不能帮。
盛婳张嘴:“你……”
胡月徊垂眼,目光专注,琉璃样的黑眼珠里映着小小的她。
脑子一抽,出口的话就变成:“现在倒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说完,盛婳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什么‘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被变态缠着,她现在需要一个男朋友!需要一个!!
但……
“那我就放心了。”胡月徊说。
盛婳心中微叹,只能点头:“放心吧,放心吧。”
说话间,休息的地方已经到了。这是附近农庄最大的一片建筑,有棋牌室、餐厅、运动场、台球厅、小花园……等等等等。
胡月徊将手里篮子递过来:“你进去吧,我先走了。”
盛婳接住:“下次见。”
他点头,朝她挥挥手,然后长腿一跨,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直到身影消失不见,盛婳才收回目光,抱着竹篮往餐厅方向走。
还没两步,她停住。
周琦真站在餐厅门口的绿植边,正皱眉往这边望过来,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盛婳皱眉,脚步一转。
打打游戏,吃吃东西,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晚饭时间。
坐在餐厅,直到菜都要上桌了,半天都不见踪影的宁晓才提着两篮子草莓姗姗来迟。
盛婳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不见其他人影。
宁晓坐在旁边,黏黏糊糊蹭上来:“你什么时候从草莓棚走的?我都没看见。”
盛婳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在某人跟男朋友亲嘴的时候,他人呢,怎么不在?”
宁晓的脸一下红个透:“他出差呢,就来看我一眼。”又左右看一眼,小声,“你可别说出去,我不想让公司人知道。”
盛婳不解:“为什么?”
公司好像也没有不让女员工谈恋爱的规定。
宁晓掏出湿纸巾擦了手,拆开碗筷,边说:“谈恋爱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太多人知道只会变成谈资。”
盛婳不理解,但尊重。
她奇怪:“什么时候开始的?要不是今天,我还一直不会发现呢。”
“也没多久……”宁晓哼哼,“半个月吧。”
“怎么认识的?”
“就之前去峨眉爬山那会,我身份证丢了,被他捡到了。”
宁晓去峨眉山玩盛婳知道,当时她差点也去了,后来有事耽误,没想到还有这种插曲。
“哇——”她眼睛大亮,连饭都不想吃了,“然后就认识了?后来又怎么在一起的?”
“就聊着聊着那啥了呗……”宁晓筷子夹菜,手上忙个不停,“你别说我了,刚进来颖姐跟我说,打牌的时候看到你跟一个长头发帅哥走一起,是有艳遇,还是找到男朋友了?”
什么?
盛婳回头。
亲爱的颖姐,大名霍思颖的女人正坐在门口的那桌上,和旁边一个人在碰杯喝酒。
皮衣、鼻钉、公主切,手腕抬起时,繁复的文身从小臂延伸出来覆满整个手背。
这么帅的姐,怎么也这么八卦啊!不理解!
她夹了一筷子鸡肉塞进嘴里,压下那点惊慌,开口:“不是什么艳遇,一个认识的朋友。”
宁晓显然不信:“朋友?”
盛婳忙放下筷子,捂她嘴巴,小声说:“好姐姐,我再也不问你了,休战,休战。”
见宁晓哼哼点头,她才放手。
菜已经上完,玩得不见踪迹的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回来,周围座位全部坐满了人。
盛婳重新拿起筷子。
宁晓端着饮料喝了一口,愤愤说:“我后悔了!”
盛婳:?
宁晓小声:“你和周组长的事我还没问清楚呢,休战不能算这个!”
“……”
吃完饭,众人打道回府。
农庄离市区很远,想要回去,便只能打车。
但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对,打车软件里已经排到六十多位,至少要一个半小时才能轮到她俩。
宁晓叹气:“不然整个货拉拉吧,比打车还快点。”
盛婳:“……货拉拉除了货箱,好像就只有司机旁边一个位,我们有两个人,你愿意蹲在后车厢里吹风?”
宁晓当然不愿意。
“那怎么办?”
盛婳也不知道,想了想:“不然走几步,过了这段再打?”
“啊——”宁晓苦了脸,蹲在地上碎碎念,“婳婳,放过我吧,今天摘了一下午草莓,微信步数已经超越朋友圈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现在真走不动了啊……”
才说完,旁边突然‘滴滴’两声。
夹在车流里的一辆白色轿车滑下车窗,周琦真坐在驾驶座上,灯光拂过他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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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落下夜的寂寥。
宁晓惊喜:“周组长!”
“上来吧。”他抬手指指后座,言简意赅。
宁晓眼睛一亮,转头,却见旁边盛婳握紧手机,不动。
“哎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走过去推她,小声说:“不然咱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大不了等一个小时。”盛婳并不害怕等待,只是不想和周琦真有除了工作上的其他交集。
纠缠间,车子减速停在路边,立时引得后面车主不满,震天喇叭声接二连三。
“干嘛,到底走不走!”
“不走别停在这里啊,没见后面还有这么多车呢……”
“……”
“后面还有其他同事的车呢,”宁晓提醒,“你再多犹豫一会,人家还以为你和周组怎么了呢。”
盛婳转头。
目光顺着车流而去,果然看见几个驾驶座里有熟悉的面孔。
盛婳不害怕等待,也不怕走路,却害怕身边人异样的眼光。
犹豫间,就被宁晓推上了车:“谢谢周组,好人有好报!”
天更黑了,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大片云朵在天边铺开,一半橘红一半深蓝。
周琦真抬头看一眼后视镜,点开导航:“你们去哪里?”
宁晓瞥一眼盛婳,识趣地没有开口。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能上的了这辆车。
好一会儿。
“就到公司吧。”盛婳说。
汽车缓缓驶动,霓虹折过车窗,浮光掠影如梦。
安静之中,尴尬滋生。
宁晓看一眼盛婳,开口:“周组今天没喝酒吗?听说新老板和谢老板一起来了。”
周琦真摇头:“不用喝。”
说完这句,他又沉默下来。
汽车碾过减速带,带起一阵并不剧烈的颠簸。
这一刻,宁晓觉得屁股下的垫子好像长了刀,怎么也坐不安稳。但自己要上的车,再怎么尴尬也得扛下来。
她尽力找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也不知道新老板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不想周琦真却笑起来:“婳婳知道,居然没跟你说过吗?”
宁晓一愣,转头。
窗外路灯闪烁,落在坐垫上又飞快后退。沉默中的盛婳抬起眼,正对上后视镜里周琦真的目光。
她冷笑:“周组长想表达什么?可以稍微说明白一点。”
周琦真不紧不慢说:“婳婳今天不是和新老板一起走?看着就很熟悉,应该不会不知道长什么样。”
语气听不出异样。
可宁晓摸摸下巴,却在里面咂摸出一丝酸味来。
她立即转头看盛婳。
却见盛婳勾起的唇角慢慢放下,垂眼盯着自己衣服上的拉链,淡淡开口:“周组长眼神真好,呆在咱们公司实在可惜,不如去当狗仔。”
宁晓心里啧两声,又转头。
“我只想提醒你,”周琦真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头也不回说,“就算是急着想找男朋友,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有些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宁晓皱眉。
盛婳:“身份?”
周琦真:“你出身农村,家世普通,有些事情不清……”
没等他讲完。
“噗嗤——”盛婳这下是真的笑了,“周组长又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讲这话?”
周琦真不语。
盛婳脸色笑意猛地一收,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字一顿:“周组长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的未婚妻叫什么来着?哦,好像姓于。她要是知道你跟我还有交集,你们的婚还能结成吗?”
周琦真的脸瞬间变黑。
角落里,宁晓蜷着身子,默默捂住自己因惊讶而长大的嘴。
16. 第 16 章
从地铁下来,刚到小区门口,苏玉玉就穿着睡衣迎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接过盛婳手里的包,问。
盛婳扯了扯嘴角:“坐了同事的车,不用排队,所以快。”
“哪个同事?”苏玉玉挽着她的胳膊,随手刷开入口感应门,“又是胡月徊?”
盛婳摇头:“周琦真。”
“什么!”苏玉玉惊得差点跳起,“他又发什么神经贴着你缠上来?大小姐未婚妻不管?”
动作间,她睡衣上的兔子耳朵一跳一跳。
盛婳不由自主笑起来:“你不会觉得是我自己贴上去吗?”
“怎么可能!”苏玉玉一口否定,“当初他那什么未婚妻,害得你差点连学都不能上了,你不杀了他就算好的。”
好友这样信任自己,盛婳自然不能辜负。
她指指自己的包:“里面有草莓,洗过的。”
“啊!”苏玉玉惊叫一声,拨开包口,拿出来一个打结的塑料袋,“都是给我的?”
盛婳点头:“我吃过了。”
苏玉玉便不客气,拿起一颗红透的塞进嘴里。
香甜汁水在口中迸开的同时,她又扶住盛婳的手臂,边往前走边叹:“早知道当初就不劝你就在这公司了。”
盛婳却不赞同她这话。
“怎么能怪你?”她说,“这是权衡利弊之后最好的选择。”
当初才来这个城市,盛婳投了无数简历,这公司是她面试后觉得最满意的,入职之后想法也没有改变。
大环境下,工作可不好找。
为了一个连前男友都不是的男人而放弃,更不值得。
“不过,我之前跟他虽然一个组,但还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说到这里,盛婳更奇怪了,“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他人又老是缠上来,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走进电梯,按下目标楼层。
苏玉玉嘴里嚼着草莓,说:“难道是觉得你日子过得太好,嫉妒,不甘心,所以来恶心恶心你?”
话听在耳朵里,盛婳回忆了下大学时周琦的为人处世,觉得并不是没有可能。
“算了,不提他。”盛婳说,“到家了。”
电梯门应声打开,走廊灯光明亮,照亮对面贴着春联的入户门。
两人松口气。
打开门,换鞋,把自己身体甩在沙发上,感受着腰部的酸软,盛婳长长地松口气。
“对了。”苏玉玉坐在旁边沙发位上,踢踢她的屁股,“之前不是说要找男朋友?进度怎么样?”
盛婳闭着眼:“今天遇到胡月徊了,本来想问他一下的,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草莓停在嘴边,苏玉玉眉毛一抬:“问什么?”
“问他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盛婳睁开一只眼,语气理所当然。
“呃……”苏玉玉放下草莓,两条细眉毛拧成一个八字,“这难道不应该是表白吗?”
盛婳挠挠头:“算是?”
什么‘算是’?
苏玉玉草莓也不吃了,躬身捧住盛婳的脸,正色问:“婳婳,你跟我说实话,你喜不喜欢那个姓胡的?”
“当然。”盛婳点头。
“你喜欢他什么?”
盛婳咬唇,思索:“他的脸,打扮,长头发……还有身上的香味。”
随着一样样数出来,苏玉玉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越发温柔。
等说完了,苏玉玉问:“除了这些呢?性格、人品、为人处世之类,就没有能吸引你的地方吗?”
盛婳顿住。
好一会儿,她摇头:“我和他认识不久,更多的还不了解。”
苏玉玉叹气,摸摸她的额头:“找男朋友这种事,还是想清楚一点,不要为了找男朋友而找男朋友。这样对你、对他,都不好。”
盛婳抿唇。
“我知道你因为最近遇到的事而害怕,”苏玉玉慢慢说,“但我肯定会陪在你身边,直到那变态被抓住……”
浓云如墨,夜色更深。
周末两天风风火火过去,转眼就到了周一。
换到辉哥手下做新项目这事,有好也有不好。
好的是,不用再面对周琦真那张衰脸;不好的是,项目初期,每天有开不完的会。
尤其是周一早上。
刚过九点,盛婳坐在工位上吃早餐,辉哥便幽灵一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项目前瞻会,9会议室,你们俩一起来。”
盛婳连忙把手里包子囫囵塞进嘴里。
九点零十分,会议室门关上。主持会议的导演大手一挥:“没来的就算了,会议开始。”
前瞻会,名字听着神秘,其实就是在项目正式开始之前,确定美术风格、感情基调……等等一系列相关琐事的会议。
目的就是让每个人对自己的项目有所了解,不至于被问到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用有没有不知道,但有一点非常明确:很浪费时间。
会议直到十一点还在继续,脑门半秃的导演翻开ppt下一页,继续说:“关于美术,因为作品风格,我们尽量要往清新治愈的方向走。我找了几张参考,大家都看一看。”
ppt画面跳转,变成一张手绘的风景图。
夕阳如火,将云层染透,又落在金黄的稻田里。前景的女孩挽着裤脚从田埂走过,身后跟着一只长着角的山羊。
盛婳心中一跳。
宁晓凑过来,小声道:“这好像是前两年在网络上很火的一个画手的作品,叫什么……shepherdess,牧羊女?”
眼看辉哥的目光就要瞥过来,盛婳连忙推推她的胳膊。
倾过来的身体又退回去,宁晓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偷偷讲小话。
会议继续。
美术组长推推眼睛:“明暗对比会不会太强烈了?”
导演没有说话,只是一声不响地继续看下一张图片。
碧色的山,湛蓝的湖。阳光下的青草上停着一只蝴蝶,山羊在吃草,小女孩坐在湖边,脚撩起水花。
一连几张图,都是这样清新的田园山景。
盛婳垂下目光,手里的笔不自觉在笔记本上画圈。
“笔触细腻,用色大胆。整体氛围温和宁静,像夏日的一场幻梦。”辉哥开口,“我们项目讲的是人与妖和谐共处,这风格确实可以参考。”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类似的风格倒是不难,”美术组长说,“我们可以按照这个风格先出两张图来看看。”
“行,那就这样……”
时间点点过去,十二点吃饭之前,这会议总算结束。
盛婳坐在工位上,望着桌子上的手机,手指停在某个大眼睛的红色社交软件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宁晓放下笔记本,回头:“婳婳,吃饭去吗?”
盛婳猛地回神。
手机揣进兜里,她起身:“去。”
熟悉的猪脚饭店。
宁晓端着碗,看一眼盛婳脸色,奇怪:“怎么心不在焉的?”
“啊,”盛婳回神,随口说:“在想东西该怎么画呢。”
宁晓眉毛立时皱起来:“快住脑吧,吃着饭呢,想工作的事情不怕消化不良?”
盛婳忙道:“行,听你的。”
宁晓也笑起来,但只有一下,又很快被收起。她手里勺子在饭里戳来戳去,犹豫说:“……我要向你道歉。”
盛婳抬眼,疑惑。
宁晓:“就是之前开你和那姓周的玩笑的事,以后再也不说了。”
“为什么?”
宁晓捏拳:“我本来看他文质彬彬,以为是个好人。可那天晚上他那样跟你讲话,看着就火大,什么爹味老登?呸!”
她面色绯红,双眼冒火,衬着圆圆脸颊,格外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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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婳本来就没怪她,失笑:“要我原谅你也行,”她下巴点点碗,“今天的饭,你请。”
“行,没问题。”
吃完饭,天又下起雨来。不大,淅淅沥沥,夹着刺骨寒风,将商场前的地板打得湿透。
两人被困在门口,旁边坐着一个卖艺的老爷爷,衣衫简素,带着副盲人眼镜,怀里抱着把二胡。
琴盒在身前打开,上面贴着个二维码,粗粝的手掌里握着把马尾弓,一首《二泉映月》从琴弦上流淌而出,衬得檐外风雨更加寒凉。
“阿炳,真惨啊。”宁晓揉揉眼睛,掏出手机,扫了下琴盒上的二维码。
“支付宝到账,十元。”
盛婳也听得鼻子泛酸,拿手机扫了十块钱过去。
曲声停下,老爷爷抬脸朝她们方向侧了侧:“两个小丫头,要不要我给你们算个命?”
“欸?”宁晓惊讶,“你看得见啊。”
老爷爷哼了下:“我只是瞎,耳朵又不聋,你们说话我都听得见。怎么样,要不要算?”
宁晓摇头:“不了,等会还要上班,谢谢您。”
“你要上班就去上班吧,我也没问你。”老爷爷毫不在意,手指一点,“小丫头,你算命吗?”
指尖所在,是站在旁边的盛婳。
盛婳一愣。
宁晓却很不高兴:“为什么只给她算不给我算?”
老爷爷摇摇头,一双糙手在弓弦上不住摆弄,“你又没事,算也算不出什么东西。”
“那我朋友就有事?”
老爷爷笑起来:“印堂发黑,血光冲天,你说有事没事?”
宁晓眉毛却皱起来,转头看向盛婳,挤眉弄眼。
盛婳当即道:“不了,我不信这些的,谢谢你。”
这老爷爷也没有挽留的意思,提起琴弓,拖长了声调:“你身上这煞凶得很,小心殃及身边人……”
话没听完,宁晓便已经拉着她走了。
身后二胡曲声凄扬。
宁晓回头看了一眼,开口:“那老头肯定是骗人的,他眼睛都看不见,怎么能知道你印堂发黑?”
盛婳摇头:“我又不信那个。”
望着她气鼓鼓的脸,她开玩笑,“万一人家是真的看出来的呢?”
“那就更可恶了,”宁晓跺脚,“装瞎子骗人更不能原谅!”
盛婳噗一下笑出来。
午休过去,工作继续。
项目还没开始,盛婳无事可做,一下午都在摸鱼画黄图,一边防着上司一边防着周围同事,精神高度紧张,等下班时头晕脑胀,回家后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不知多久,盛婳醒了过来。
天已经黑了,入目一片暗沉,只床头灯微微亮着。
她目光一扫,视线顿住。
旁边被子平铺着,苏玉玉不在床上,房门开了条缝,黑洞洞的客厅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
搞什么,灯都没开?
盛婳按开床头灯,掀开被子走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暖黄灯光立刻从卧室门的缝隙间投出去,落在客厅地板上,照出一个蹲在冰箱前的身影,裹在身上的睡衣纠结着,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盛婳揉揉眼睛,慢吞吞走过去,边打着哈欠问:“苏玉玉,你大晚上不睡觉蹲在这里干嘛?”
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即顿住。
盛婳不明所以,按开客厅的灯。
‘啪’一声后,灯光亮起,伏在冰箱旁边的人立刻抬头。
秀气白皙的脸上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红色血污,嘴角涎水四溢,牙缝间布满冰屑肉丝。那狰狞至极的模样,仿佛纪录片里食肉的野人……
盛婳:“苏玉……”
没说完,冰箱旁边的人猛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在地上,张大嘴巴,龇着沾满血丝的尖牙咬过来。
“啊——”盛婳大喊。
17. 第 17 章
“啊——”一声尖叫。
盛婳猛地坐起。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太阳已经老高,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床头手机上。
睡在旁边的苏玉玉翻个身,睁眼看到她苍白的脸,惊讶起身:“怎么,又做噩梦了?”
面前的脸与梦中那张狰狞的面孔重叠,盛婳猛地缩腿。
后面就是床沿,她屁股一空,因来不及借力,噗通滚在床底,摔得人都差点变成八瓣。
“没事吧?”苏玉玉急忙起身,将她从床下扶起来,掀开睡裤一看,“膝盖都青了。”
“没事,没事。”盛婳扶着腰坐好。
“你到底梦见什么?”苏玉玉起身,打开门,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盛婳恍惚接过,温水顺着喉咙落进肚子,冲去身上残留的寒意。好一会儿,她才皱着眉头:“我梦见……”
“嗡嗡嗡——”床头柜上的手机猛地抖起来。
盛婳停住。
苏玉玉回头,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欸,房东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你先接吧。”盛婳说。
苏玉玉拿起手机,滑开接通键的瞬间,一道声音冲出来:“美女,房子被水淹,你要不要回来看一下!”
“水淹?”苏玉玉蹭地站起,“什么意思?”
对面声音低了下来,絮絮叨叨的,似乎在解释事情的经过。看样子,不是什么小事。
一杯温水下肚,恍惚的神魂总算归位。盛婳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顺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到八点。
离九点上班还有一段时间,现在睡也睡不了多久,她干脆起床。
拉开衣柜刚选好今天要穿的衣服时,苏玉玉的电话就打完了。
“婳婳,”她挂掉电话,回头说:“我可能要回去一趟。租的房子里水管不知道怎么破了,都淹到楼下去了,吵着要赔偿,得回去解决一下。”
说着,伸手挠了挠头,长发瞬间乱糟糟的。
盛婳点头:“你去吧,买票了吗?”
苏玉玉却很纠结,原地转圈:“可我走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盛婳笑,“我一个大活人,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苏玉玉皱眉:“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盛婳当然知道好友在担心什么,她把手里的衣服随手搁在床尾,拍拍苏玉玉的肩膀说:“安心回去啦,你走了我会给王妙治安官打电话的,她们那么关注我,肯定不会让我遇到危险的。”
苏玉玉脸色却依旧没有放晴,想了想:“我记得你不是说和一个同事关系还不错,不如去她家住两天?”
“哎呀,不用了。”盛婳把她推倒衣柜门口,“快买票换衣服吧,回去看看东西有没有被泡坏……”
长长的地铁轰隆隆驶过漆黑通道,尽职尽责地将社会螺丝钉运送到属于自己的工位上。
九点整,盛婳打卡成功。
坐在工位上,她盯着手机电话联系人里属于王妙的那串号码,在旁边宁晓吸肠粉的哧溜声里,久久不动。
苏玉玉走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某种程度上也算落单,要不要跟治安官说一声?
手伸过去。
‘扣,扣。’旁边桌子被敲了两下。
盛婳抬头,辉哥打着哈欠站在工位旁边,粗壮得高塔一样,嗡嗡说:“都来开会了。”
她连忙收手,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拿起纸笔。
要忙了,中午再说吧。
这会一开就是两个小时,完了一上午就过去了。
趁着午休,盛婳坐在工位上,给苏玉玉发消息,问她情况如何了,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应该在忙。
她把手机摆在桌上,打开联系人界面,看着屏幕的王妙二字,手指怎么也点不下去。
会不会太麻烦了?治安官虽然有保护自己的职责。但苏玉玉才走自己就打电话,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正犹豫,旁边宁晓甩着半湿的手走过来,看见她问:“怎么还坐在这里,不吃饭了?”
盛婳心中一动。
她开口:“小宁。”
宁晓坐在工位上,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回头:“怎么?”
“我……”
“等一下。”宁晓打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震动,有电话进来。她语气抱歉:“我先接电话。”
盛婳点头。
宁晓划开屏幕,接通:“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语气温柔,带着不自觉的甜。
八成是那个男朋友。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宁晓靠在椅子上,摸着发尾,眉眼如水:“今天晚上?行,那你过来吧。”
等她挂掉电话,盛婳问:“晚上要去约会?”
宁晓点头:“一起买菜去我家打火锅吃,”说完,又朝她眨眨眼,甜甜一笑:“顺便过夜。”
过夜……
盛婳垂头,不自觉抿唇。
“对了。”宁晓想起来,“你刚刚叫我是要说什么?”
盛婳笑,脸色如常:“我还没吃饭,想问你要不要一起。”
“走呗。”
忙忙碌碌一下午,直到下班,盛婳还是没把这个电话打出去。
本想发短信,但字打了一大串,最后还是删掉。
其实不打应该也没事吧?应该不会这么倒霉,苏玉玉刚走那玩意儿就缠上来吧?
怀着点侥幸,盛婳打卡下班。
三十分钟后,她从地铁下来,跟着下班的人群走进小区。
一路上,她左右张望,看有没有不认识的人跟着自己。但正值下班高峰,牛马归巢,陌生面孔实在太多,遂只能放弃。
进楼,上电梯,打开门,关上。
平安回家!
盛婳将包甩在茶几上,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长长松口气。
太阳落得很快,天转眼黑透。
吃完饭,盛婳坐在电脑桌前,拿着电容笔细化之前没画完的那张同人小黄图。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嘴角一抹痴笑。
头戴式耳机里,一个被Ai处理过的男声正声情并茂:“男子深夜潜入邻居家行凶,他手持尖刀,朝着对方熟睡的家人疯狂捅杀……”
‘砰——’,一声巨响。
盛婳猛地一跳,手上电容笔划出去,在画布上留下一道深痕。
顾不得这么多,她连忙取下耳机。
‘砰——’,又是一声,从客厅方向传过来。
她心里一跳,屏住呼吸。
隔着扇门,客厅静静悄悄,只空调的声音轻轻响着。
不会吧……
她咽咽口水,拿起笔筒里的裁纸刀握在手心,才深吸口气,打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没有开灯,但阳台窗帘没拉,霓虹光透过玻璃推拉门照进来,肉眼所见皆影影绰绰。
‘啪嗒——’
灯光亮起,一切纤毫毕现。
入户门、餐桌、沙发、厨房、卫生间,一眼过去,皆无多余人影。
只阳台推拉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手掌宽的缝。微风拂过,撩起旁边窗帘,正对着缝口的茶几边,一只杯子滚落在地。
可能是自己回家洗衣服时打开了没关紧。
她松口气,弯腰将杯子捡起。
正要放回茶几,手才伸出去,房门就被敲响。‘砰,砰,砰——’明明不疾不徐,规规矩矩,却叫盛婳后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
看眼时间,已过十点。
不早了,谁会来?
心砰砰不停,仿佛要从胸口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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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盛婳深吸口气,放轻脚步往门口走过去。
门一直在响。
她站定,透过猫眼看出去,一个短发女孩站在外面,面容秀气,抱胸叉腿,姿态不羁。
是王妙。
心脏落回肚里,盛婳打开门:“王治安官,你怎么来了?”
王妙整个人沐浴在走廊灯光里,眼睛幽幽地亮,扫过她身上衣物,嘴角微微上扬:“这么晚了,盛小姐居然还没睡?”
“在画画。”盛婳不自觉攥住身上家居服的衣摆,让出身侧位置,“王治安官进来坐坐吧?”
王妙摇头,不动,只问:“你朋友是不是走了?”
盛婳惊讶抬眼,然后点头道:“她租的房子那边出了点事,回去解决了,大概要一两天才过来。”
“正巧。”王妙扬眉:“我叫了个同事来,可以陪你。”
说罢,抬手往旁边一指。
盛婳转头看去。
王妙身侧不到两步、被门框挡住的角落,一只黄色的田园犬端正坐着,脸上两粒比原色更浅点的豆豆眉微微皱起,老实又憨。对上盛婳的目光,它尾巴尖甩了甩。
“这……”盛婳瞠目结舌,“田园犬也能考公了?”
末了,又觉眼熟。
王妙面不改色:“我记得你家阳台挺宽的,让它睡那里就行,它自己会上厕所。早上放出来,它会来找我,晚上让它接你下班。”
说完,她挥手:“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祝你好梦。”
然后长腿一跨,蹬着马丁靴登登消失在电梯口,只剩下盛婳站在门口,和这狗大眼瞪小眼。
好一会儿,她叹口气,让出身侧位置,嘬嘬两声勾勾手指:“乖狗狗,进来吧。”
大黄闻声站起,耸眉搭眼,老实巴交走过来,爪子踩在地上,吧嗒吧嗒一阵。
盛婳关上门回头。
就见这狗好像人一样,在地垫上擦擦爪子,然后一路嗅闻着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卫生间门口,最后绕过卧室,抬头去拱阳台的推拉门。
咕噜噜的推门声里,盛婳猛地反应回神,冲进卧室找了一条不用的毯子出来。
大黄立在玻璃围栏前,正透过缝隙往下望。
这里是第七层,往下看中庭绿色正浓,偶有几个人影慢慢走过,路灯下的身影被拉长变形。
盛婳把毯子叠起来放在洗衣机和墙的之间的角落,又拿宽口的大肚杯装了水放在旁边。
大黄卷着舌头呱唧喝了两口,蹭蹭她的胳膊。
盛婳顺势摸着狗头,盯着那两粒豆豆眉,自言自语般:“好熟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大黄竖在后面的尾巴微微一僵。
随口一句,盛婳转眼便将之抛在脑后,毕竟田园大黄都长得很像,眼熟也正常。
她打开手机前置,脑袋贴住狗脸凑到画框里,点击拍照。
咔嚓——
拉上阳台门,留了条缝,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点开聊天软件,她把照片发给苏玉玉,想了想,又给胡月徊发了一份,然后躺上床。
夜更深,对面楼栋窗户的光一盏盏熄灭。
阳台角落里,黄旺旺侧身卧在毯子上,尾巴尖轻轻晃动,豆豆眉下面眼睛紧闭,两只耳朵却警惕竖着。
风忽起,卷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来的枯叶落在阳台上。
黄旺旺猛地睁眼,跳到阳台边缘往下望。
中庭绿化树下,一个打着把黑伞的影子静静站立,身上被层层黑气裹着,露在外面的一只手白惨惨的。
它龇牙,浑身毛发张开,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一眨眼,黑影不见。
路灯下,王妙抱胸慢吞吞走过来,停在那棵绿化树下。她左右看了眼,头也不抬朝上挥挥手。
黄旺旺收起声音,又卧回毯子上。
18. 第 18 章
一夜无梦,酣睡天明。
盛婳睁眼,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熟悉的早上八点。
揉揉眼睛,她靠在床头眯了几分钟,才裹着被子晕乎乎坐起。
冷气袭身,盛婳打了两个喷嚏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裹着被子跳下床,从衣柜里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
顾涌在被子里穿好衣服,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才到客厅,就见一只大黄狗吧嗒着爪子从卫生间走过来,看见她甩甩尾巴像是招呼,身后马桶正在抽水。
盛婳猛地停步,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昨天王妙治安官送过来的。
她松口气,走过去摸摸狗头:“好狗狗,还真会上厕所。”
然后走进卫生间洗漱。
看着盛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黄旺旺松口气,然后甩甩尾巴坐在茶几旁边,安静等着人出来。
刷牙、洗脸、放水。
回房间给自己撸了一个妆,三十分钟就过去了。她急急忙忙背着包冲出门,大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上电梯,下行。
一下电梯,狗狗立马冲出大厅,钻进小区绿化灌木里。
“欸……”盛婳抬手,“这就走了……”
她想追上去,可上班的早上,每一分钟都很珍贵。盛婳不敢多停,眼看着黄色身影消失在灌木里,急急忙忙往小区外的地铁冲。
直到上了车,挤在人群里,她才松口气,先打开手机给王妙发了一个消息,告诉她狗狗已经走了,让她注意有没有回去。
王妙回了两个字母:ok。
回完消息,又打开聊天软件,昨晚临睡前发出去的消息已经有了回复。
苏玉玉:‘哪里来的狗狗?’
盛婳回:‘王妙治安官晚上刚送过来的,’又问:‘你房子怎么样了?’
本以为这个时间点,对方应该还在睡觉,没想到消息发过去没一分钟,就来了回复。
苏玉玉:‘别提了,好多衣服都泡坏了,这房子也住不了了,准备找个新的搬出去,这两天过不去了。[抱歉][抱歉]’
盛婳叹口气,打字安慰她:‘没关系,你好好处理自己的事就行。’
回完苏玉玉,又看胡月徊的对话框,第一条只有两个字:‘可爱。’
也不知道是在夸她还是夸狗。
后面紧跟着一串文字和一张图片:‘回了趟老家,带了点特产出来,要不要给你送一点?’
图片一看就是随手照的,应该是在车里,深色皮革上放着个打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香肠腊肉,还有几个黑乎乎的团子。
盛婳一眼就认出来:‘猪血丸子!你老家也是庆市的?’
这种用豆腐猪血和在一起团成团,然后用烟熏过的黑丸子,除了老家,她在外面很少看到。
和苏玉玉一样,胡月徊的回复消息也来得很快。
‘[可爱]’
‘那我明天中午来公司的时候,给你带过来。’
看着这两条消息,盛婳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她口腹之欲不重,对于家乡的特产,虽然偶有想念,但并没有一定要吃到的执念。
但此时此刻,特产并不是最重要的。
盛婳慢慢打字:‘会不会麻烦?’
胡月徊的消息很快:‘反正我都是要来公司的,顺路。’
盛婳想了想:‘那我请你吃饭,这次不能拒绝了。’
‘好,中午见。’
‘中午见。’
合上手机,地铁刚好到站。盛婳被裹挟在涌动的人群之中,顺利在九点之前走进公司,然后打上了卡。
工作虽然枯燥,但想到明天中午要请胡月徊吃饭,她的心就会不自觉雀跃起来,并趁着工作间隙,问旁边宁晓:“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宁晓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旁边那地下商场不是很多?”
盛婳:“我明天要请人吃饭,得环境好一点。”
“这样啊,”宁晓摸摸下巴,“有倒是有,不过……你请的是男是女?”
“男。”
“哦……男的啊~”宁晓拖长了声调,似笑非笑睨她,“我知道有一家日料店,环境不错,菜量也合适,就是有丢丢小贵。”
盛婳表情不变:“人均多少?”
“三百。”
还行。
盛婳点点桌子上的手机:“发给我看看先。”
“啧。”宁晓拿起手机,边戳屏幕边嘟嘴小声:“怎么使唤起我来这么不客气?”
‘叮咚——’
消息过来,盛婳打开手机,一边点开小程序一边道:“什么使唤?这是信任你。”
宁晓不语,盯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眼珠一转,单脚在地上蹬一下。办公椅子下滚轮滑动,立刻将她带到了盛婳旁边。
“嗯哼,跟我说说呗?”她推推盛婳的胳膊。
“说什么?”盛婳头也不抬,眼里只有小程序里的店名信息、环境和其他人体验的关注。
“那个男的啊。”宁晓小声说,“怎么认识的?”
盛婳:“八字还没一撇呢。”
宁晓却不在意,晃她的胳膊:“说嘛,说嘛,都请吃饭了,这一撇迟早也能撇出来的。”
见盛婳依旧不为所动,她面色忽地一变,甩开盛婳的胳膊,抱胸嘟嘴,轻声哼哼说:“我不管,我男朋友的事都和你说了那么多,这个你也得和我说说,不然咱们就绝交!绝交!绝交绝交绝交绝交……”
“行行行……”盛婳被她念得头皮发麻,放下手机认输,“你想知道什么?现在问。”
宁晓立马凑过来:“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长得什么样?是公司的吗?”
盛婳:……
她挠挠头:“就不久前,地铁上认识的,我不是跟你说过遇到过一个帅哥,然后还加了联系方式嘛。”
宁晓回忆:“就是给你小号那个?”
盛婳点头,又飞快摇头:“是那个人,但他给的不是小号,只是本人比较少用社交软件。”
宁晓眉毛一皱:“多大了?”
“26。”
宁晓松口气:“长什么样?不会还没照片吧?是公司的话告诉我叫什么名就行,我有人脉自己去看。”
盛婳却顿住了,垂下眼,胡月徊算不算公司的?
她组织语言:“……emm,之前团建的时候,你不是说颖姐看到我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嘛?就是他。”
宁晓对那天印象可谓深刻。
“可是……”她想起在车上时周琦真说的话,“可那姓周的不是说,跟你一起走的那个,是公司新老板?”
盛婳点头,手里不慌不忙下单:“就是他。”
“嘶……”宁晓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盛婳,“没想到啊,婳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整个大的。”
什么什么大的?
盛婳没好气,白她一眼:“就当你夸我了。”
“当然是夸你!”宁晓揽住盛婳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姐妹,苟富贵勿相忘。”
然后又接一句:“记得拍个照片,让姐妹也欣赏下帅哥。”
盛婳:“看我心情。”
“对了。”宁晓又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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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老板,嘛家里肯定有钱,我推荐的这家店会不会太便宜了点?”
盛婳愣了下,回想了下前几次和胡月徊相处时的经历,摇头:“他不会介意这些。”
毕竟两人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去的是巷子里的苍蝇小馆。
“那你加油。”
宁晓说完,踩脚滑着椅子,回到了自己工位上。
心怀期待,上班的时间也不那么难熬了。一天很快过去,盛婳踩着点下了班,在六点半,准时到达居住小区外面的地铁站。
才出地铁口,就看到旁边绿化带边坐着条黄色大狗,对上盛婳的目光后尾巴摇了摇,慢慢走过来。
一颗心瞬间软成了水。
她躬下身,揉住狗狗脑袋一阵搓,夹着嗓子夸:“可爱,可爱,怎么这么乖啊~”
黄旺旺修成人形多年,自然受不住这样蹂躏,呜咽一声,艰难从她手里拔出脑袋,眼神警惕后退几步,然后螺旋甩头。
盛婳哈哈笑,将滑落的包带楼回肩膀,甩手:“走,我们回家!”
然后蹦跳着穿过斑马线。
黄旺旺吸吸鼻子,在空气中残留的味道里闻到了快乐的气息,耳朵立刻一竖,踩着爪子哒哒哒跟上去。
穿过大门,直到小区里面的便民超市门口,盛婳摸摸狗脑袋:“你在这等会,我去买点东西。”
黄旺旺甩甩尾巴,端正坐下。
盛婳放心钻进超市,买了新鲜的鸡胸肉和牛肉,结账后带着它乘坐电梯回了家。
打开阳台门,把水碗里的水换了新的,再把新买的鸡胸肉洗了放进锅里。等煮熟后分成两份,一份拌点黄瓜、花生和辣椒油自己吃,另一份撕开后拌了点点蔬菜、南瓜,端到阳台去。
黄旺旺在阳台垫子上眯眼休息,就听到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盛婳走进来,将一只碗摆在它面前。
它好奇嗅嗅,闻到是食物的香味,眼睛一亮,卷着舌头将肉舔进嘴里。
虽然已经已经吃过饭了,但谁会嫌食物多呢?这小姑娘人真不错,善良又体贴,不枉自己过来保护。
吃完饭,天差不多就黑了。
眼看盛婳收拾好碗筷后拿着衣服走进浴室,黄旺旺立刻拉上阳台窗帘关上门,它站在阳台边上,狗脑袋从栏杆缝隙伸出去,半点不敢乱看。
好一会儿,等盛婳洗完澡穿着睡衣进了房间,它才松口气,又蜷身卧回毯子上。
夜静悄悄的,轻拂的微风撩开窗帘一角。
隔着门,黄旺旺抖抖耳朵,听见那唯一的房间里除了轻柔的音乐声外,还有笔触沙沙声。
在工作吧?
它想着,将下巴垫在爪子上,眼睛微微闭起来,叹气:人可真累,这么晚了还不能休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更深,周围温度慢慢降下来,呼出的气体都变成了白色。
房间里音乐已经停了,只有一道平缓而顺长的呼吸声。
不知多久,黄旺旺突然抬头,目光透过紧闭的窗帘,望向门口方向。
那里有一道气息,冰冷幽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似千年不化的寒冰,散发着炙人的冷意。
脸上表情瞬间严肃起来,黄旺旺悄无声息从阳台钻进客厅。
几乎瞬间。
这气息不见,门口一片安宁。
接着,是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从门缝处传进来的气息看,是王妙。
又跑了。
黄旺旺叹一声,把阳台的垫子拖出来,铺在盛婳房间门口,踩平了闭眼卧上去。
隔着一扇门,盛婳裹着被子闭眼躺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
19. 第 19 章
天亮,晨雾未消。
盛婳揉揉脑袋从床上坐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立即瞪大眼。
“八点十五!”
她猛地掀开被子,顾不得四面八方来的冷空气,拉开衣柜随便找了几件衣服套在身上。
拉开房门,脚下踢到软绵绵的一坨。
盛婳吓了一跳,低头看,原本睡在阳台的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她的房间门口,身下是那张熟悉的毯子。
跳起的心又落回去,她揉了揉狗头:“乖乖,怎么睡在这里?”
狗狗当然不答,站起伸了个懒腰,叼着毯子又回了阳台。
时间紧迫,盛婳没有多想,也不敢磨蹭,立马冲进卫生间,早间一套流程后,再快速化个妆,结束后背着包带着狗狗就冲出门。
一人一狗在花园分别,盛婳一口气冲进地铁。
等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正欲打开电脑时,她的脑子就好像突然被雷击中一样。
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那变态来过?
不然,狗狗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睡在她的房间门口?
越想越不对劲,盛婳点开王妙的联系方式,发了条短信过去:‘王治安官,昨天晚上那变态是不是来过了?’
她问的直白,王妙回过来的信息也不遮掩:‘在你房门口发现一个黑影,不过别担心,我一直在。’
盛婳松口气,但一早上的好心情就此结束。
正在工位上啃包子的苏玉玉回头看她一眼:“怎么大清早的就无精打采?不是还要约会吗?”
盛婳有气无力靠在椅背上,摇头,眼珠子朝她那边转了转:“还有包子吧,给我也来一个。”
苏玉玉察言观色,大方地分享出自己早餐的一部分。
一上午很快过去。
十一点四十,盛婳就收到了胡月徊的消息。
‘我到公司了。’
后面跟着一张图片,是一家咖啡馆的门脸,装潢素雅,掩在一丛绿色藤蔓之后。
盛婳:‘收到[敬礼]’
再也没有上班的心思,她大致算了下手里要做的东西,觉得明天也能弄完,遂痛快请了下午的假。
审批信息发给周琦真,几乎是瞬间通过。
盛婳收起手机,推推旁边的人,小声说:“我请假先走了,要是有人来问我去哪了,你知道怎么说的。”
宁晓头也不回,比了个‘ok’的手势。
于是就这样,她揣着手机背着包,大摇大摆走出工区,上电梯,下到一楼后直接冲出公司大门。
隔着一条双向单车道的马路,对面是排临街商铺。
冬日寒风瑟瑟,行道边的银杏已经落光了叶,虬结的枝干伸向蓝天,承接着风霜与雨露。
枯叶不在枝头,却在地上,被风卷起来,一点一点在人行道上跳跃,好像盛婳此刻的心。
风撩起裙摆,让她整个人像只飞舞的蝴蝶,轻飘飘穿过街道,停在角落里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门前。
透过整片的橱窗玻璃,盛婳一眼就看到了侧坐在柜台高脚椅上的胡月徊。
他今天穿了件红黑色的冲锋衣,头上戴一顶鸭舌帽,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腰间,更衬得肤色雪白,眉目深刻。
盛婳微微一笑,刚想走进去,却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软蓬蓬的面包羽绒服,下面是一条同色的格子裙,披散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
虽面容还算清秀,但任谁来看,都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雀跃的心落回肚里,跨出去的脚不由自主收了回来……
正黯然,里面坐着的人却突然转过头来,看见她后,眼睛微微一亮,起身推开玻璃门。
“这么快就来了?”胡月徊长腿一跨,几步就到了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现在好像还不是下班时间吧?”
盛婳刚刚沉寂下去的心,又因为这个动作而欢欣起来。
扶住背包肩带的手不自觉攥紧,她抿唇说:“我翘班了,你这个老板不会扣我工资吧?”
胡月徊歪头看她,轻轻一叹,似乎无奈:“那怎么办?我好像是主犯,可能要被扣双倍。”
盛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胡月徊眼珠微颤,扫过她颊边酒窝,也笑:“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定好地方了吗?我们现在过去吧。”
盛婳立刻点头,掏出手机:“就在公司不远,但走路要二十来分钟,可能要打个车。”
胡月徊摇头:“不用打,坐我的吧。”
然后抬手往旁边一指。
盛婳顺着方向看过去,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人行道边,车身线条简约流畅,车牌是绿色的。
没见过。
盛婳:“换新车了?”
“随便开开。”胡月徊说着,走过去打开车门,然后转身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快上来吧。”
盛婳跳上副驾驶。
上车,启动。
窗外行道树飞快后退,在风中拉扯出道道虚影。在导航指引下,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这是商场顶楼,周围十分安静,掀开大门帘子,入目是被竹墙和屏风隔开的带榻榻米的小包厢。
脱鞋走进去,盘腿坐在垫子上,穿着简单白衣黑裤的服务员带着热毛巾和茶水上来,顺便奉上菜单。
居然不是二维码点单。
盛婳顿觉稀奇,接过毛巾后大手一挥:“我请客,你点!”
服务员察言观色,立时将菜单往胡月徊面前递。
“我很少吃日料,”胡月徊抬手,细白指尖触到菜单扉页后又收回,“可能点得不好。”
“没关系。”盛婳完全不觉得这是问题。
她笑着微微起身,拿过服务员手里的菜单双手举到他面前:“我不挑食,生的熟的都能吃。”
而且,她也没吃过几次日料,万一点个不认识的踩雷怎么办?
见她表情郑重,胡月徊嘴角小小地翘起来,却竭力忍住,表情端庄接过菜单:“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翻开薄薄的扉页,胡月徊眼睛扫过上面菜品,一边问:“生鱼吃不吃?”“鱼子酱吃不吃?”“鳗鱼吃不吃?”
盛婳一一点头。
问完,菜也点好,服务员接过菜单,慢慢走了出去。
木质推拉门合上,小小的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声音由远及近后又慢慢远去,应该是和他们一样来吃饭的客人。
胡月徊拿起毛巾擦过手,提起茶壶将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边说:“下午什么时候上班?”
盛婳摇头:“不用上,我请了个假。”
胡月徊惊讶地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室内灯光温柔,洒在她的眉眼间,似有春光流动。
盛婳却丝毫不觉,端起杯子轻啜一下,入口温热,微酸,普普通通的一杯柠檬水。
她砸了下嘴,皱眉嫌弃:“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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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月徊忽地一笑。
盛婳抬眼:“怎么了?”还没开吃,嘴角总不能沾东西吧?
胡月徊含笑摇头,正要说话,推拉门打开,服务员端着菜上来。
他随即停住,盛婳也被转移了注意力,看服务员半蹲下来,端上一个个小碟子。
推拉门重新关上。
盛婳拿起筷子,双手合十:“我要开动啦!”
胡月徊也拿起筷子,学她:“我也要开动啦~”
尖头的筷子夹起柔软的三文鱼刺身,离开盘子时鲜红鱼肉微弹两下,带着鲜嫩的汁与水。
众所周知,日料花哨,但分量不多。吃完结束,走出商场看时间也不过才一点半。
商场外连着条步行街,沿着平整的大理石街道往前,是一个广场,中心喷泉随音乐起伏,在阳光下映出一条小小的彩虹。
“没想到你居然是庆市人,”盛婳说。
她微垂头,脚下皮鞋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与地板的接缝处:“你普通话讲得真好,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
庆市是南方的一个小城,方言拗口难懂,当地人说普通话通常‘n、l’不分,很容易听出来。
胡月徊侧头看她,半张脸迎着阳光,根根分明的睫毛仿佛在发光。
他笑眼弯弯,看她一眼,像想到什么快乐的事,温柔说:“是以前的老师教得好,得谢谢她。”
目光温柔而专注,流水一般扫过面颊。
盛婳的脸不自觉烫起来。
“有个好老师可不容易。”她不自在转过头,揉揉脸,平复了下随喷泉音乐起伏的心跳,“我小学在村里读的,老师讲课的时候都是用方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n、l’到底该怎么读。”
“没有。”胡月徊摇头,认真说:“你很厉害。”
盛婳手攥住肩上包带,抿唇笑笑。
越过喷泉,就是广场尽头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胡月徊的车就停在里面,可越是靠近这地方,两人的脚步就越加慢起来。
“现在就回吗?”胡月徊拉了下她的手臂,躲过一辆后面来的电动车,如是问。
盛婳踉跄一下,扶住他的胳膊站定,闻言后表情微滞。她抬头看了眼天,阳光明媚,笑语欢声,难得的一个好天。
现在就走,怕是浪费了这天气。
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胡月徊开口:“不如去那边看看?”
抬手一指。
不远处的一栋建筑边,能看到一个非常大的摩天轮的一角。
盛婳点头。
正欲走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响起。
“等下,”她停下来,“接个电话。”
胡月徊停步。
盛婳掏出手机,先看一眼屏幕,没有备注,但是本地号码。带着疑惑,她按开接通键:“你好……”
“快递!!!!”一个嘶哑的声音,同时从听筒里冲出来。
盛婳愣住:“什么快递?”
“你买的东西,就在楼下,不来我就扔掉了!”说完,电话挂断,只余一阵忙音。
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盛婳瞪眼:“这年头的快递员,都这么没礼貌的吗?”
胡月徊站在旁边,目睹一切,温和道:“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先送你回去吧。”
盛婳最近购物不多,就趁着国补在某东上入了个平板,上班的时候看了眼,物流显示正在配送当中,现在也应该到了。
她叹气:“回吧。”
20. 第 20 章
‘砰——’,车门关上。
盛婳抬手,朝驾驶座上的人挥挥手:“我先走了哦。”
才转头。
“等一下。”胡月徊叫住她。
盛婳回头。
透过副驾驶位这边的车窗,她看到胡月徊倾身从后面座位上拿了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然后打开车门下来,从车头绕半圈走到她面前。
“老家特产。”他将袋子递到她面前,“说过给你带的,忘记了吗?”
昨天才说的,盛婳自然没忘,只是刚刚确实没有想起来。
她伸手接过:“那我就不客气了。”
胡月徊微笑说:“本来就是要带给你的,如果太客气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盛婳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眼前的人,皮肤白皙,嘴唇殷红,浓黑修长的眉毛衬得双眸若星光,璀璨而明亮。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你……”
胡月徊疑惑,以为自己没有听清,脸凑近:“什么?”
男人体温偏高,靠近就带着股蒸腾的热气和那股熟悉的淡香。盛婳猛地回过神来,摇头说:“没什么。”
她看着他的脸,小步后退:“那我先走了。”
胡月徊:“我送你。”
“不用,不用。”盛婳连连摇头,侧身飞奔穿过小区大门:“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胡月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入口的转角处,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驾驶座旁边,打开车门坐上去。
系上安全带,正欲发动车辆,余光却捕捉到一点亮色。
他转头。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在副驾驶座的皮革上,深色接线缝处静静躺着一只耳钉,顶部珍珠反射着莹润的光。
嘴边笑容微收,胡月徊伸手,轻轻捉起这粒珠子。
小区里。
盛婳提着个牛皮纸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脚步轻快顺着花园的小道往自己住的楼栋走。
正值上班时间,小区里行人寥寥,只偶尔几声鸟叫。
她哼着歌一口气冲进花园,却觉耳边突然一静。几乎一瞬,鸟雀声、人声皆都消失,天地间只余她一人。
发热的脑子突然冷却。
盛婳停住脚步。
胸口突突不停,她咽咽口水,鬼使神差地慢慢转身。
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去,后面不远处一棵玉兰,黑沉树荫下,静静站着一个人。
这是个男人。
长着一张十分陌生的脸,说丑不丑,说俊不俊。头发乱糟糟的,穿一身民国样式的黑衣,瘦得像个骷髅架子,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一笑,远远开口:“娘子,我来接你回家。”
身上汗毛瞬间乍开。
盛婳来不及多想,等脑子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跑出数米远。
后面的人迅速追过来,带着一片浓重的阴云,黑沉沉地压过来。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踩在地上‘啪啪啪啪——’,像沉重的鼓点,每一击都砸在盛婳心底。
“救命——”她大叫。
身后脚步如影随形,几乎瞬间就到了脑后。
这么快?
心下一紧,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地砖,她一个趔趄扑倒在绿化带里,手上的牛皮纸袋飞出老远。
身后脚步也停下来,带着一股陈腐多年的味道,缓缓走过来,脸上一抹痴笑:“娘子——”
他手伸过来,甲缝里带着厚厚的污垢,眼看就要碰到盛婳的脸。
“汪汪汪——”天籁一声,带着道黄影从旁边草丛冲出来,往男人脸上扑过去。
那只到了眼前的手迅速被收回。
盛婳惊喜:“大黄!”
男人被扑得踉跄几步,迅速后退。大黄却不依不饶,龇着牙又追上去。
一人一狗追打着,两边绿篱被压倒一片。
盛婳翻身爬起,捡起花坛角落里一块不知道谁留在这里的砖头,一瘸一拐朝那片抖个不停的草丛走过去。
还没靠近,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道熟悉的声音:“盛小姐,你要做什么?”
盛婳瞬间惊喜:“王治安官!”
王妙点头,将砖头从她手里摘下,平静道:“你先走。”
盛婳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牛皮纸袋转身就跑。
皮鞋敲在地板上,脚步声清脆而规律。犬吠越来越远,转过一个弯,她没忍住回头看一眼。
葱茏的绿树挡住视野,也挡住了所有的情形。
盛婳忍不住担心起来。
王治安官是个女孩,又看着瘦瘦小小的,那变态是个成年男性,她能对付得了吗?
正想着,往前冲的身体突然一撞,顶上堵软墙。
“哎呦——”
她惊呼一声,被股力道扶了下,有道带着笑意的男声响在头顶:“怎么跑这么快?”
盛婳抬头,惊讶:“胡月徊?”
胡月徊扫过她的脸和膝盖,嘴角上翘的弧度慢慢收起来,冷声:“这是怎么回事?”
盛婳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来不及解释了!快往那边走,得快去帮忙!”
有了一个人在身边,她胆子大了不少。可等到了花园中心,却已经不见王妙和那个变态,连大黄狗都没了踪迹,只余地上一片被扑倒过的绿篱。
她傻眼:“刚刚还在这里的……”
胡月徊转头打量四周,眉头紧皱:“是之前在公司楼道那个让你受伤的人?”
“对。”盛婳点头,“我一走进花园,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树底下,身上很脏,很臭,还叫我娘子。”
“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个表态,当时吓个半死,拔腿就跑,到花坛边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到这里,她松口气:“幸好王治安官来得及时,不然……”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胡月徊脸色很不好看,连温和的双眼里也不知何时染上了点怒意。
他伸手,将她手里的牛皮纸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冰冷的手背,眉头皱得更深:“这里太冷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吧。”
盛婳抿唇:“可我不放心,王治安官一个女孩……”
胡月徊看她脸色,叹口气,伸手捞过她的手掌,一把攥进手里:“可是你在发抖。”
冰冷的指尖突然被暖意包裹,盛婳回神,目光触及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指尖,才发现自己的小臂,以及握住她手指的胡月徊的手都在微微动着。
她顿住。
“不然我先送你回去?”胡月徊柔声说,“在风里站太久,人会冻坏的。”
回去?
盛婳一跳,摇头:“不!”
触及胡月徊疑惑的目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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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觉自己失态,深吸口气说:“我有点害怕,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记得你朋友跟你住一起。”
盛婳:“她有点事情,回自己家里了。”
“那可以去我家,”胡月徊将她的手带着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或者再回车里去。”
盛婳:“……去车上吧。”
胡月徊便拉起她另外一只手:“走。”
另一边。
小区后面,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王妙蹲下身子,伸手掠过墙角草叶,白皙的指尖便多了一抹鲜红。
浓重的血腥味一股脑冲进鼻腔,她眉头皱了皱,奇怪:“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话音落下,一条黄狗从后面墙角一瘸一拐走出来,口吐人言:“这妖怪可真厉害,你刚才要是再来晚点,我这条狗命都要折在那。”
“它不怕你。”王妙说。
“废话。”黄旺旺一屁股坐在墙角,哼哼:“我一个小妖怪,哪里比得上那种老家伙?”
“它也不怕我。”
黄旺旺狗头瞬间支起:“不可能吧?明明看到你就跑。”
王妙笑了下,突然撩起衣摆:“要是怕我,能这样?”
冬日天冷,她穿得却不多,羽绒服里就只有一件紧身的短袖。
而此时,短袖贴着小腹处的布料破了道口子,周围沾染血迹。被衣料围住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黄旺旺眼睛瞪得溜圆:“你居然也被他伤了!”
王妙修炼多年,在他眼里是大前辈,据说千年前就已经修成了人形。这么厉害居然还能受伤,那妖怪到底什么来头?
黄旺旺嘬着牙花,只觉自己命大。
王妙放下衣摆,捻捻指尖血迹,不以为然道:“我也伤了他。”
黄旺旺松口气,嗅嗅空气里的血腥味:“那现在怎么办?要追上去吗?赶紧趁他病要他命!”
王妙抬脚往前,边道:“不追干嘛,留着过年?”
黄旺旺立时站起,四足小跑,甩着尾巴跟上:“姓盛的小姑娘呢?把她一个人扔那不好吧?”
“放心,有应无羁在。”
“哦,这样……”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逆着光,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旁边小区围墙上,一只麻雀扑闪着翅膀飞起来,穿过片片树冠,驻在人行道边一棵香樟上。
树下停着一辆绿牌的汽车,透过前窗玻璃,能看到驾驶座的男女正手拉着手。
被拉着手的盛婳丝毫不觉。
暖气从空调口冲出来,车里很快就变得暖和。
血液淌过神经末梢,好一会儿,颤抖的手指终于停住。盛婳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终于感受到一点尘世的温暖。
“怎么样?”旁边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暖宝宝,隔着衣服贴在她手背上,柔声:“现在好点了吗?”
盛婳摇摇头:“我没事。”
胡月徊定定看着她的脸,突然叹口气,长臂一揽,将她半拥进怀里:“已经没事了,别怕。”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端,背上被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盛婳下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眼前那截白皙的脖颈,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这……
开口想说‘放开’,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胡月徊,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男朋友?”
21. 第 21 章
“胡月徊,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男朋友?”
此话一出,正在背上轻拍的手停住。
轻微的风声里,胡月徊直起腰,将她的脸从自己肩膀处挖起来,神情严肃地问:“你刚刚说……”
“男朋友。”盛婳立刻说。
车里静悄悄的,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外,还有驾驶台里某些零件工作时的轻响。
她脸通红,眼神游移着不敢看他脸上神情,只盯着方向盘,她颠三倒四地说:“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也实在没有办法。那变态迟迟没有被抓住,苏玉玉又回家去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害怕。”
“我也想过搬个地方,可之前住在酒店的时候,他都跟过去了,换个地方住怕也是能找到……”
“……我想了很多,可能是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所以那变态觉得好欺负,才会一直缠着我不放。苏玉玉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能让她一直陪着我。”
“如果我有一个男朋友的话,可能那个变态就会收敛一点。我也不知道治安官什么时候才能抓住他,这次能不能抓住也不知道,但……但是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如果你觉得这样太儿戏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事情结束之后立马分手,我绝对不会缠着你。”
说到这里,盛婳停了一下,又连忙道:“当然,我想让你做我男朋友也是真心的,之前在地铁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惊艳……”
胡月徊平静看着她,表情不辩喜怒,两粒黑曜石似的眼珠子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太过平淡的神情,叫盛婳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一会儿。
“抱歉。”她低下头,不自觉扣着指甲,“是我太唐突了……”
“可以。”胡月徊打断。
盛婳不可思议抬头。
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里,胡月徊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
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盛婳心里最先涌出来的却不是高兴,她张张嘴:“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胡月徊叹口气,拇指不自觉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没什么表情说:“没有谁能勉强我,自己也不可以。”
“所以……”
胡月徊抬眼,挑眉:“嗯?”
“所以,”盛婳深吸口气,心脏开始欢呼起来,小声:“你以后就是我男朋友了?”
胡月徊抬抬下巴,故作迟疑:“可能吧?”
盛婳眉头一皱,眼里水光漾漾。
他点头:“是。”
荡漾的水光就此平静,她抬眼看他,一脸不敢置信。
胡月徊再次点头:“是。”
盛婳一愣,倏而开颜,也明白他刚刚是在干嘛:“居然逗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胡月徊盯着她脸颊边的酒窝,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拭去眼底湿意,盛婳坐直身子,希冀看他:“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胡月徊嘴角笑容微怔,正要开口,“砰,砰,砰。”身后车窗突然被敲响。
盛婳回头。
车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年轻男人,斯文白净,穿着简单的羽绒服和浅色裤子,脸上戴一副眼镜。
“盛小姐。”他的声音透过没关紧的玻璃窗传进来,微微有点失真,“我是应无羁,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盛婳一抖,条件反射甩开胡月徊的手。
“应治安官。”她打开车门走出去,“你怎么在这里?”
车门重新关上,两人说话声不时传进来。胡月徊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唇角微微抿。
正想打开门出去,盛婳又开门坐了上来。
他惊讶:“这么快?”
盛婳系好安全带,淡道:“就说两句话,应治安官怕那个变态还有同伙,特地来看下我。”
“治安官很负责,应该高兴才是。”胡月徊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看她,“怎么反而不开心?”
盛婳愣了下,抬眼,摸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胡月徊没点头也没摇头:“可以跟我说说看。”
她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盯着自己裙子上的绒毛不动。胡月徊也不催,长臂一伸,打开了车载音响。
轻柔的女声里,盛婳叹了口气,说:“那个变态跑了,王治安官带着狗追过去了,能不能抓到还不一定。”
“那你打算之后怎么办?”
“先找个酒店。”盛婳想也不想,“如果抓住了就算了,没抓住我看换个地方住试试,看会不会好点。”
虽然这样想,但这边的房东会不会退房租还不知道呢。
胡月徊垂眼,似乎在思考:“今天晚上呢?”
盛婳犹豫着:“……也住酒店吧,我有点害怕,不是很敢一个人住在家里。”
胡月徊收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抱胸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盛婳:“啊?”
胡月徊:“我是你男朋友。”
盛婳犹豫,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我知道啊。”
刚刚表的白,还是她主动。
胡月徊微微侧身,长发滑过肩膀盖住大半个肩头,语气无奈:“或许,除了酒店,你还可以住我家里。”
盛婳一顿,手不自觉攥住安全带:“这不太好吧?我们才刚刚确定……”
“你想哪里去了?”胡月徊无奈一笑,“我家有很多房间,还有一个帮忙做饭的阿姨,应该会比你一个人在酒店安全点。”
盛婳犹豫。
才刚确定关系,现在就去对方家里会不会不太好?
可是……
脑子里,刚刚那人朝她冲过来的狰狞模样一闪而过。
她打预防针:“要住的话,那可不是一两天。”
胡月徊:“还不至于吃穷我。”
“还没收拾好行李。”
“家里……”他顿了一下,话风突转,“现在去收拾,我陪你一起。”
事到如今,好像也没什么需要顾虑的了。盛婳抬头,看着他的脸:“那先谢谢你了。”
车门打开,砰一下又关上,惊得树上麻雀倏地飞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多久,才有两道脚步声伴着行李滚轮在路上滑过的声音由远及近。
汽车发动,飞快驶过街道,掀起地上枯叶。
十五分钟后,某处建筑密度较低的临湖小区里。
“叮——”
一梯一户的电梯门打开,隔着走廊,是一道黑色的金属门,电子锁闪烁着蓝色的光。
胡月徊按开门,却不急着进去,而是招呼盛婳:“过来。”
盛婳依言靠近:“怎么了?”
胡月徊不答,只在锁上点了几下,然后说:“来按一下。”
盛婳不明所以,茫然照做。
“再按一下。”
“再来。”
几次过后,门锁滴一下,一个女声响起:“录入指纹成功。”
胡月徊这才让出门口,请她进去,边说:“以后你要是过来了,直接开门就行。”
盛婳看着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出来摆在自己面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表白时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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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有几分利用几分真心,她心知肚明。可胡月徊这人,硬生生让她对那几分利用而生出许多愧疚来。
“怎么了?”见她停住,胡月徊抬眼问。
面容映着玄关壁灯,修眉俊目,眼尾飞扬,两片饱满的唇不染而红,衬着雪白皮肤更添姝色。
瞬间就将盛婳从沉思中唤出来。
她连忙摇头:“没事。”
然后双脚踩进拖鞋里。
胡月徊不疑有他,穿过玄关,带着她一路走到客厅。
盛婳一路打量。
房子是个大平层,面积不知,但目之所及的空间都不见逼仄。尤其客厅,南北通透。装修却十分清新,是绿色与浅色的组合。
落地的玻璃窗外连着阳台,上面摆满植物,再往外看是一片宽阔的大湖,微风拂过,涟漪浅浅。
才坐在沙发上,一个阿姨端茶壶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招呼:“盛小姐,请喝水。”
太过客气的语气,让盛婳有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外面的餐厅。
“这是李阿姨。”胡月徊拿起茶壶,帮她倒好水,“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和阿姨说。”
盛婳连忙起身:“李阿姨。”
李阿姨连忙摆手:“盛小姐太客气了,还是赶快坐下吧。”
胡月徊乐不可支,说:“叫她婳婳就好。”
又问:“客房收拾好了吗?”
李阿姨点头:“就是主卧旁边那间,风景好又宽敞。”
“辛苦了。”胡月徊满意微笑,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您先去做饭吧,晚饭在家吃,我先带她逛一逛。”
李阿姨接过袋子,会心一笑,转身走开。
胡月徊这才回头,朝盛婳伸手:“走吧,看看你的房间。”
伸到面前的手掌白皙,手指修长有力。盛婳看一眼,没有过多犹豫,抬手覆上去。
掌心相叠,十指交扣。
对方的温度顺着手掌一路涌到心口,叫她如吞了一团碳,整个人都开始烫起来。
陌生的感受,却不让人反感。
房子很大,除了一间主卧两个客房外,还有影音室、台球室等等,以及一个大露台。
格局也南北通透,一面能看湖,另一面是城市天际线。
盛婳看得目不转睛,觉得自己长了个大见识:“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吗?”
胡月徊点头。
“父母呢?”
胡月徊摇头:“没有。”
没有?去世了吗?盛婳反应过来:“抱歉。”
“没事。”胡月徊只说:“还要看看其他地方吗?”
盛婳愣了下:“……你房间?”
“这边。”
胡月徊的房间带一个很大的衣帽间,但整体摆设十分简单。床、沙发、桌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幅挂在床对面的画。
画的似乎是一片月下的大湖。
月光静谧,森林幽静。大湖波光粼粼,一轮圆月映在其中,月影随水流摇晃波动。
只一眼,盛婳就被吸引。
“这是……什么地方?”她喃喃说,半点也挪不开眼。
胡月徊看着这画,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是我家。”
“老家吗?”盛婳也不由自主靠近这画,喃喃说,“我好像见过这地方,也可能是在梦里?”
胡月徊表情不变:“这世上相似的地方并不少。”
“这湖有名字吗?”盛婳转头看他。
胡月徊目光从画上挪开,落在她脸上,嘴角含笑,仿佛在透过她回忆某些事情。
“它叫月光湖。”他说。
22. 第 22 章
深夜,又下起雨来。
胡月徊家的客房里,门关着,暖风从空调口吹出来,正对着的窗户上凝满水珠,泪一样淌下。
“所以,你现在在那个姓胡的家里?”苏玉玉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是的。”盛婳点头。
她穿着睡衣趴在被子上,裤子滑下,两只光溜溜的脚在背后晃来晃去:“多亏了他,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玉玉哼哼:“他也没吃亏,白得了一个女朋友。”
盛婳失笑。
正要说话,苏玉玉又扼腕:“都怪租的这房子不争气,好端端的水管居然爆了,不然我在的话还能多踹那变态两脚。”
“可别,”盛婳连忙收敛表情,正色道,“你要是在,被吓的可能就是两个人了。”
说着,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变态朝着自己冲来的样子,身子不自主地颤了颤。
眼看她一张脸在屏幕里迅速变白,苏玉玉连忙道:“别想了,别想了。”
然后岔开话题:“我还想着赶快解决了这里的事过来,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找到男朋友了。”
“这么快找到不好吗?”盛婳下巴垫在手上,眼睛眨啊眨。
“好啊,怎么不好?”苏玉玉一脸揶揄,夹着嗓子,“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什么‘我和胡月徊只是朋友。’啧啧,现在呢?”
盛婳止不住笑,想给好友一点颜色看看,却苦于隔着手机屏幕,只能捶床:“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那现在知道了?”
脸上笑容突然顿住,盛婳也问自己,胡月徊喜欢她吗?
带着这个问题,她脑海里浮现出表白那天胡月徊的表情反应,平静、迟疑、犹豫……
平时似乎也没什么特殊。
翻来覆去半天,也只得出四个字的结论:“我不知道。”
苏玉玉隔着屏幕看着她,眼睛里盛着浅浅的忧伤,像汪一清澈的泉:“那你喜欢他吗?”
盛婳毫不犹豫点头。
虽然是浅薄的见色起意;虽然表白时也带着几分利用。但这一点毋庸置疑。
想到这里,她说:“我开始就说了,事情结束之后,他如果想要分手,随时可以提。”
苏玉玉却‘嗤’一声笑出来:“我觉得你是当局者迷。”
“为什么?”
“不喜欢怎么会答应你在一起?”
盛婳毫不犹豫:“就不能是他人好,见不得我苦苦哀求?”
“呸,”苏玉玉翻个白眼,“不说这个,治安官那边怎么说?人到底抓到没有?”
说到这个,盛婳就笑不出来了:“我不知道,之前给王治安官发过短信也打过电话,都没回复。”
苏玉玉脸色也沉了下来:“不会是……”又连忙住口,“算了,不说这个,那你明天上班怎么办?”
“放心,很方便。”盛婳开心起来,“这个小区就在地铁站旁边,离公司只有两个站!”
“哇,那太好了——”
“……”
电话很快挂断,盛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雨声,很快入睡。
兵荒马乱一天,梦境也凌乱不堪。
一会是松树参天的密林,阳光从树冠落下,照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
她穿着短裤凉鞋,望着被树遮住的天空,一脚踩进浅水坑。
风吹草木,淅淅索索。
旁边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坐在旁边,伸出一只红棕色的爪子推了推她的胳膊。
她咯咯笑,扭来扭去,说:“痒,痒,痒,你自己去月光湖吧,我真的走不动了。”
“那我来背你。”声音梦幻,似远似近。
这不知名的影子倏地变大,推开旁边草木,将大半的天空都遮住。
盛婳睁大眼,却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四肢修长,毛发蓬松,带着点草木特有的清新香味。
“上来。”
一只爪子伸到面前。
她跳上去。
画面一转,变成一片静谧而安宁的大湖。她躺在湖边草丛里,眼底映一片湛蓝的天。
脸上突然一痒,拂过一道白纱。
她伸手捉住,跟着起身。
就见阳光之下,逆光立着一道雪白的影,纤瘦高挑,不辨雌雄,长长的衣袂在风中飘飞。
“我给你跳舞吧。”梦幻的影子里飘来一道梦幻的声音,空寂幽远,好像不小心就会散落在风里。
“好啊!”盛婳听见自己欢快说。
话音落下瞬间,周围的风突然就大起来。
阳光下的那道影子挥挥袖子,像一朵盛开的花,摇摆中带着优美的韵律。每一次舒展,每一个折腰,都似乎和风吹来的节奏重叠。
盛婳呆在原地,完全被吸引。
舞姿翩翩,越来越快。
她忍不住跟着抬手挥袖,不经意间一个转身,就见旁边草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动物。
猫狗成阵,松鼠作群。无数长蛇挂在树梢,满山狐兔聚在草丛里……凡目之所及,皆都盯着月下那道影子,脸上表情如痴如醉。
盛婳吓了一跳,趔趄后退,砰一下撞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走开,没毛的小东西,别挡着我。”声音嗡嗡嗡地,雷一样炸在头顶。
盛婳回头。
正对上一双铜铃似的眼,目光囧囧,头顶一个王字,大嘴张合间露出尖利长齿:“看什么看,丑八怪!”
居然是一只大老虎!
身体一抖,梦境像被搅碎的湖面,迅速带着涟漪远去。盛婳翻了个身,意识又被拉进另一重虚幻。
雨不停。
隔着几条街,云阳街治安所的某间办公室里,靠在桌上打盹的应无羁也做了一个梦。
天地昏暗,不见日月。荒野经火已成废墟,只中心一棵石榴树顶天立地,花开如荼。
王妙浑身是血,站在这棵树下,静静看着他,沾满血污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来。
“妙妙——”
他目眦欲裂,飞奔过去。
王妙朝他伸出手来。
指尖正要相触,石榴树忽然燃起大火,将她整个吞噬殆尽。应无羁毫不犹豫扑身过去。
“妙妙,等等我!”
‘砰’一声脆响,脚尖踢到墙脚,剧痛随即袭来。
应无羁嘶一声,睁开双眼。
浴火的石榴树与荒野废墟皆不见踪迹,入目是治安所安静的办公室,墙角的饮水机‘咕’一声,涌出几个气泡缓缓上升,崩裂在水面。
是梦。
他缓缓松口气,看了眼手机,见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电话打进来,身子软软窝在椅子里。
‘哐当’,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有人走进来。应无羁心下一喜,猛地起身:“妙妙!”
却在看清来人时,脸上笑容又收了起来。
来人站在门口,是个长相文静的女孩,一身简单的治安官制服,长马尾垂在脑后,脸上戴一副眼镜,淡说:“我是吴燕。”
应无羁收回目光:“你不是在前面帮忙,怎么过来了?”
吴燕推推眼镜,走过来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椅子上:“前面有个案件疑点颇多,江组长让我把文件带过来看看。”
江组长大名江镇,是前面治安所管重案组的。
应无羁拿起文件袋,一边打开一边问:“王妙那边有联系过你吗?”
吴燕摇头:“没有。”
应无羁抿唇,一目十行扫过档案,很快收起:“有典型的妖怪犯案特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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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看看。”
“什么看看?”伴随着声音,一道瘦长的身影从门外挤进来。
王妙浑身浴血,怀里抱着一团黄色的东西走进来,脚上鞋都少了只,看起来格外狼狈。
应无羁顿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还是吴燕及时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惊讶:“旺旺受伤了?还现了原型?怎么这么严重?”
王妙叹气:“别说了,要不是他,现在躺着的就是我。”
说完,目光扫过僵在旁边应无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姓应的,你愣在那干嘛?快过来帮忙,把他抬到后面休息室里去。”
应无羁如梦初醒:“怎么打电话不接,也不发个消息传个信息回来?”
“追犯人呢,哪有空?”王妙没好气,“手机也摔成八瓣了,得找时间去买个新的。”
应无羁把手里档案随手塞给吴燕:“你去前面和江组说一声,我给旺旺疗好伤就过来。”
吴燕愣了下,看看王妙,又看眼应无羁,突然抿唇笑笑:“行,那我先走了,你快点,江组还等着呢。”
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王妙和应无羁,以及一只不省人事已经变成狗狗原型的黄旺旺。
两人协力将黄旺旺一起搬到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里。
应无羁手里亮起一团绿光,慢慢从侧躺在床上的狗狗身上扫过,松口气:“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就是失血有点多。”
然后小心翻开黄旺旺四肢,在后腿股骨与腰的交界处找到伤口,极深,周围毛发被鲜血糊成一团。
他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凶险?那妖怪这么厉害?”
“何止厉害?还很狡猾。”王妙心有余悸,却笑:“不过我已经想到方法对付他了。”
应无羁手里绿光更深,轻轻覆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边说:“什么方法?说说看。”
“守株待兔已经不行了,”王妙说着,随手一挥,身上血污转眼不见,又恢复了往日的光鲜,“我准备引蛇出洞。”
“怎么引?”
“这就得靠盛小姐了。”王妙微微一笑。
绿光所过,伤口点点愈合。
应无羁却眉头一皱:“盛小姐那边,恐怕帮不上忙了。”
王妙笑容一僵,不可思议:“她难道出事了?!”
应无羁:“她有男朋友了。”
王妙顿时松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又开心起来,“有男朋友好啊,正好实施我的计划。”
应无羁却不解:“你之前不是说,报恩的妖怪,只要对方有了伴侣就不会纠缠?”
“很简单。”王妙咧嘴一笑,唇边尖牙寒光闪过,“因为我被骗了,这根本就不是报恩。”
“那是什么?”应无羁奇怪。
王妙却不再多说,只转头看躺在床上的黄旺旺,说:“你不是跟金光寺里那老和尚很熟?帮我找他借样法宝。”
伤口处理完毕,应无羁收回手上绿光,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你想借那口警钟?”
王妙点头。
金光寺是附近有名的一间寺庙,传承千年。寺里主持方丈了缘已近百岁,佛法高深。
而警钟则是金光寺里供的一口大钟,名有警示世人之意。因受寺庙多年供奉,已成法宝。
应无羁:“只怕不好借。”
王妙坐在旁边椅子上,浑身没骨头似的:“你就说给他当徒弟,他不是觊觎你很久了,包成功的。”
应无羁抿唇:“我只能试试。”
王妙满意笑,捏拳:“等旺旺醒过来,我们再去找一次盛小姐。这次,我一定要把这妖怪绳之于法!”
话音落下。
轰隆隆——
窗外闷雷滚滚,似乎是应和。
23. 第 23 章
早上八点,盛婳醒过来。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浅色地板上,一切宁静又美好。
陌生的场景,她怔了片刻,才恍惚想起来,自己在胡月徊家的客房。
纠缠一晚上的梦境好似一阵烟,被风吹过,只在脑海里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再回想,却没有一点头绪。
正巧床头手机闹钟响起,她伸手关掉,闭着眼懵了一会儿后,才掀开被子下床。
洗涮,换衣,化妆。
一切完毕,背着包打开门出去。
没走两步,隔着客厅,厨房的阿姨远远看过来,笑说:“婳婳起床了?早餐已经做好了,有包子、油条、鸡蛋、牛奶、面包……你要吃什么?”
盛婳刚想摇头,后面阳台就走出一个人来,说:“时间还早,吃点吧,等会我也要去公司办点事,顺路,你可以坐我的车一起去。”
是胡月徊。
他穿着一身家居服,应该是刚浇过花,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花洒,逆着光走进来。
衣服是浅淡的灰白,皮肤也白,长长的头发垂在腰后,乌黑柔亮。简单的两种颜色对比,让他整个好像一点宣纸上洇开的墨,苍白,清透,一不小心就会化开。
盛婳看着他的脸,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点了头。
她暗骂自己不争气,还是老实坐在餐桌边。
阿姨端上好几个盘子,各色食物摆了大半个桌子。胡月徊放下花洒,洗了手坐在旁边。
盛婳看着这一桌子东西,感慨:“这是我这么多年,吃得最丰盛的一顿早餐。”
胡月徊拿起牛奶壶,轻轻倒在杯子里,边说:“那你以前都是怎么解决早餐的?”
盛婳拿起一颗鸡蛋慢慢剥开:“路上买呗。”
买个包子,或者两个鸡蛋。早上吃不了多少,开火又太麻烦了。
眼看他倒完一杯牛奶后又拿起一个杯子,盛婳连忙道:“只要半杯就行,多了喝不下。”
胡月徊手一顿,杯子里的牛奶刚好一半。
吃完早餐,时间就糍粑不多了。胡月徊换好衣服,两人一起下楼。
上车,系好安全带。
汽车启动,穿过两条街道,不过十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好近啊!”盛婳惊叹。
她虽然之前在地图上看过位置,知道胡月徊家离公司不远,但还是上路之后才对这个‘不远’有了实感。
胡月徊笑笑,打开车门:“去上班吧,下我我再来接你。”
盛婳愣住:“你不是说要来公司办事?不一起下去吗?”
胡月徊脸上笑容更深,摸摸她的脑袋,说:“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盛婳呆呆下车,等关上车门,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有事’,不会就是来送我吧?”
胡月徊不答,朝她挥了挥手,关上窗户。
虽然还想再问,但时间不等人,再磨蹭下去就要迟到了。盛婳只好把这事放到一边,埋头往公司冲。
站在闸机前才打好卡,却突然感觉不对。
她转头,正对上一双沉默的眼。
隔着匆匆的上班人群,周琦真站在街道对面,静静看着她,目光似一汪深潭,冒着幽幽寒气。
怎么又是他?
盛婳皱眉,别开目光。
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才亮,旁边办公椅上就啪地坐下一个人,中气十足一声:“婳婳,我刚看到你了!”
是宁晓。
滴水成冰的冬天,她却一头汗,眼睛也亮晶晶的。
盛婳对她的一惊一乍早就习惯,继续点开绘图软件:“你不是天天看到我吗?”
“这次不一样。”宁晓嘿嘿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看到你从一个帅哥的车上下来,他还摸了你头。”
盛婳:“……”
她开始反思,胡月徊的车是不是停得离公司太近了,怎么下个车跟拍电视剧一样?
“而且……”宁晓拖长了声调,一双眼珠滴溜溜转,一看就知道肚里藏着不少坏水。
盛婳拍开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话快说,别在这里卖关子。”
宁晓哼一声,也不拖拉:“姓周的也看到了,当时脸色可很不好看呢。”然后接着,“所以那个是谁?我看头发很长,是那次蹭姓周的车的时候,你们说的那个吗?”
盛婳点头:“现在是男朋友了。”
宁晓顿时瞪大眼,惊呼:“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之大,惊得周围同事都看过来。盛婳连忙放下电容笔,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小声点!”
宁晓连连点头。
好在周围同事很快收回目光,又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盛婳这才道:“就昨天的事。”
“原来如此。”宁晓拍手,恭喜她两句,然后小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定要小心那姓周的。”
“为什么?”
“男人的嫉妒心可是很强的,虽然不知道你和姓周的什么关系,但我看到,他看你从你男朋友车上下来的那个眼神,简直是要杀人。”
盛婳才不怕:“这是公司,他能对我干什么?”
“就是公司才可怕。”宁晓一脸过来人的样子,“他还是组长,万一工作上给你穿小鞋就完了。”
盛婳握紧手里的电容笔:“无所谓,咱们这工作,人情世故不多,只要我按时完成手里的工作,应该也穿不上小鞋。”
“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吧。”
“知道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下午。
眼看时间临近下午五点,盛婳手里的东西也顺利收尾。
她把东西保存,导出。然后打包发给周琦真。
眼看文件顺利发送,本想关掉电脑,鼠标点上关机键的前一秒,盛婳停住了手。
想了想,她还是把原文件放进了u盘里,然后又在上传网盘留下另一个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才关上电脑,打卡下班。
下了楼,才走出闸机口,天就下起雨来。哗啦啦啦,风卷起地上枯叶,水磨石的广场瞬间被打得湿透。
盛婳站在公司门前,往凸出的屋檐下缩了缩,免得打湿鞋子。
拿出手机,正想问问胡月徊到了哪里,旁边就有人喊:“婳婳。”
她抬头。
层叠如织的雨幕背景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大门口的绿植旁。
他手拿一把大黑伞,长发柔顺,身上灰色大衣被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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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浸透,冷而疏离,更衬得肤色雪白,嘴唇殷红。
盛婳一愣,随即笑开:“你什么时候来的?”
胡月徊轻轻抬手,‘砰’一下,大黑伞猛地张开,遮住两人头顶。
“来了一会儿了。”他说着,拿下盛婳背上的包提在手里,“家里阿姨已经做好饭,就等我们回去了。”
盛婳点头:“走吧。”
一大一小的两双皮鞋踩过水坑,溅起点点水花。
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盛婳不知道。毕竟是情侣之间的相处是件很私密的事,外人所能窥见不过凤毛麟角。
但她和胡月徊之间的相处,比想象中的要平静……
好吧,是平淡。
早上起床,两人吃饭,说几句话后胡月徊送她上班。
中午聊两句。
下午下班胡月徊来接她,顺便一起吃饭,有时候在外面,有时候在家里。回来后各做各的事,然后睡觉。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什么?!”苏玉玉震惊至极,“你们不约会的吗?”
声音之大,音筒滋滋作响。
“你小声一点。”盛婳掏了掏发痒的耳道,左右看看。依旧是胡月徊家的客房,门窗紧闭,声音应该没那么容易传出去。
她松口气:“姐姐,我天天都要上班的,怎么约会啊?”
“下班呢?你不可能24小时都在上班吧?”
盛婳叹气:“我五点下班,和胡月徊一起吃饭。家里吃还好,外面吃的话回来就八点多了,再洗漱收拾一下就差不多九点了,然后我再画一下图,就十一二点准备睡觉了,哪里有时间约会?”
“什么图,别画了!”
“我得练习啊,姐姐,一天不画手就生了。”
“不行!”苏玉玉眉毛皱着,“你,现在去找你男朋友。他家不是有个影音室?你找个电影跟他一起看。”
“现在?”盛婳惊讶,看一眼时间:“都十二点了!”
苏玉玉比她更理直气壮:“十二点就十二点,又不是真让你看电影。看着看着捏捏小手亲亲嘴,不就上床去了?怕什么?快去。”
什么上床?
盛婳脸红:“可以周末吗?”
“周末是,今天是今天。你不是觉得人家喜不喜欢你吗?那还不趁着这机会赶快培养感情!”
说完,‘嘟嘟’两声,电话挂断。
盛婳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虽然犹豫,但还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找了一部电影。
毕竟苏玉玉说得对,现在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胡月徊现在还没有喜欢她,不代表会一直不喜欢。
一阵加油打气,她抱着电脑,犹豫着走到胡月徊的房间门口。
已经深夜,周围光线昏暗,只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脚趾在拖鞋里面蜷缩又松开,但就是伸不出这个手去敲门。
这么晚了,应该睡了吧?
要不要明天来?
正踌躇着,旁边房门突然被打开,一线白光透过来照在她脸上。
胡月徊站在门边,长发遮住耳际,周身一层朦胧光晕,如梦似幻。
“怎么站在这里?”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