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有一位道上的朋友》
1. 第 1 章
1
“后来呢,后来呢!”拥过来的一群孩童七嘴八舌地问。
“后来……”唐缓缓一顿,“后来我不曾再见过她,我只知道她是我姑,古怪的是,我奶她姑也叫唐素釉。”
“哪来的那么多唐素釉!”人群中冒出一声质疑。
唐缓缓眨巴眼:“或许每个上山闭关的人都改名叫唐素釉了,也或许,这些姑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长生不死啊!”又一人惊叹。
唐缓缓摇头晃脑,托腮道:“可就算是五仙教,也没有能叫人长生不死的蛊术吧,反正我没见过。”
“你又没有闯荡过江湖,能有什么见识呀。”一声嬉笑,“五仙教厉害着呢,我听人说,五仙教能蛊住唐家堡的机关!”
“机关又不是肉做的,哪能中蛊,人心才能!”唐缓缓叉腰,“要是真有能让人长生不死的蛊,我求神拜佛也要求来一只。”
“那你得去求五仙教。”
“对呀对呀。”
在门外长老现身的一刻,孩童们匆忙低头,继续组装起手里那用来装填暗器的机关小猪。
装好的机关小猪在桌上转了个圈,未打磨好的关节摩擦出咔咔声。
唐缓缓的猪还缺一条腿,她不急着装,反而从腰间揪下来一片孔雀翎,接着在翎羽上一丝丝地拔。
偷偷上山找她姑问明真相,不找。
找,不找。
找,不找。
……
找。
2
说来,唐缓缓有两年没见过她姑了。
在她八岁那年,她姑下山取机关配件,她恰恰逃课,侥幸碰见。
于是惊鸿一眼,始终难忘。
她见过她姑,也仅见过那一次,记忆里有一角靛蓝的衣摆,除却那一角,放眼望去玄青成片。
黑的,肃穆而冷峻的黑。
走动时身上啷当作响,好似挂了百八十枚银芒冽冽的暗器。
好威风又好骇人,凛冬乍见,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她差点扯起嗓门喊娘。
她站在原地跟木桩似的,少顷捂起脑袋,生怕被人当成木桩打,仰起头支支吾吾问:“你哪位呀?”
从山上下来的人垂眼看她,眉眼间似有寒气洇开,凉飕飕的。
她不道自己姓甚名谁,只说:“我找人。”
唐缓缓看这人的穿着像唐家堡的,她本不应怕,但拗不过她心里没底,牙齿不由得咯咯打架。
“小孩,你嘴角沾了糖渍。”对方又说。
唐缓缓一边犯怵,一边抿紧了嘴,舌尖从满口烂牙上扫过。
糖葫芦委实好吃,她下回还要偷吃。
说完话,来人转身便走,脚步不疾不徐。
唐缓缓个头不高,两腿交迭着飞快往前迈,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你还没说你是谁!”
“我叫唐素釉。”走在前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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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停下脚步,“唐门轻功有如飞鸢泛月,快比飞星掣空,你想不想跟我学?”
唐缓缓倒是学过轻功,可惜只学会一点皮毛,当即忘了怕,双眼精亮地说:“想学!”
一只手陡然绕到她胳肢窝下,硬生生将她揽了起来,一个腾身,离地三十尺有余。
好高!
难怪同门师兄轻功失误,能把腿摔折,坐轮椅上嚎啕大哭一月之久。
果真好似飞鸢泛月,竟还能滞在半空,俯瞰整座唐家堡。
唐缓缓还没来得及欣赏美景,便被带着俯冲而下,吓得嗷嗷大叫,再一睁眼,人已在仓库门前。
那管仓库的愣了一阵,拱手对唐缓缓身后的人说:“您来了。”
唐素釉淡声:“我来取点东西。”
管仓库的拿出钥匙,打开库门:“您请。”
唐素釉踏进库房前,语调平平地问了一句:“苗疆,近日可还好?”
“不甚清楚。”管仓库的人回答。
后来唐缓缓被仓库管理员敲了两记脑壳,灰溜溜地回去上课了,是在午间休息,她才得空问她奶,那唐素釉是什么来历。
老人仰观蓝天,慢悠悠地说:“她在山上闭关多年,我也许久没见过她了,你可以……叫她一声姑姑。”
唐缓缓哇地惊叹:“我姑好像很威风很厉害,奶奶的姑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老人沉默了少顷才说:“也叫唐素釉。”
2. 第 2 章
3
也叫唐素釉,也闭关多年。
想起这事,唐缓缓还有些迷迷瞪瞪,莫非是什么祖传的名字,一个名字传三代?
手里的孔雀翎只剩下一根杆了,她将羽轴往发髻上一插,决意在夜黑风高之时上山一趟。
山上无甚乐子,她姑身边能作伴的,想来也只有那机关小猪。
机关小猪不通人言,闭关除了打坐就是打坐,定然无趣。
她上山陪聊,是好心,万万算不上唐突。
不过她还得小心些,省得被山上暗藏的机关扎穿了腰子,没见着她姑,就先见着太奶了。
雨夜泥泞,明日恰好无课,木窗暗暗支起一道缝,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暴雨留下的脚印全被冲刷干净,唐缓缓一鼓作气踏进竹林,斗笠啪嗒作响,就好似她奶在敲她脑门。
爬到半山腰平台上,几只机甲龙摇头晃尾地巡视四周,周身被雨水洗得锃亮。
绕过机甲龙,又避开了暴雨梨花般的暗器,才终于又能安安心心往高处攀。
唐缓缓轻功学得不好,武功也不尽人意,好在熟识各类机关,加之这些年旁敲侧击的,从她奶那得知了不少关于禁地的事。
哪里有机关,什么机关,该走哪条捷径避开,都被她摸清摸透了。
唐门机关是天下一等一的,怪只怪她太过聪明伶俐。
她姑住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山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关押的罪人呢,这哪像是闭关修练的。
为姑排忧解乏,已是迫在眉睫。
这禁地,她非闯不可了!
避开半山高墙内真正的重地,唐缓缓终于见到山尖尖上的一处陋室。
暴雨中传来一阵稀碎的笛声,听着有几分像……
苗疆的虫笛。
唐缓缓诧异地朝竹窗靠近,唐家堡何时有苗疆的人,住在这的,不是她姑么。
烛焰摇曳,斑驳的墙上映了道人影。
身上似有寒气洇开,显得肃穆而冷峻,的确是她姑。
“姑!”唐缓缓喊道。
笛声停了。
竹门嘎吱一声打开,狂风裹挟着雨水,一个劲往那靛蓝的衣摆上飘。
“你怎么在这?”唐素釉问。
唐缓缓仰头露笑:“姑,你住在这地方,那你下山上山的时候,是不是要和我一样偷偷摸摸的?”
唐素釉睨了一眼雨幕,转身道:“进来躲雨。”
唐缓缓把斗笠和蓑衣脱在外边,长吁一口气进屋去了。
那穿着玄青色衣裳的人又坐回桌边,捧起那杆质如白玉的虫笛细看。
唐缓缓凑过去:“姑,你刚才吹的曲子叫什么,你怎么会有苗疆的虫笛?”
唐素釉摩挲虫笛,淡声:“故人之物,故人家乡的小调。”
“故人,哪个故?”唐缓缓挠头,“是去世了,还是以前的朋友呐?”
唐素釉凉如水的目光荡了过去。
唐缓缓眼珠一转溜:“哦,以前的朋友。”
4
山顶的陋室被雨水砸得噼啪响,屋中果真除了一张床能用来打坐,便再无其它。
唐缓缓还想说点什么,忽然被一枚淬毒的飞刃抵住了脖颈。
她哪里敢动,眼珠都不敢转了。
“该我问你了。”唐素釉说。
唐缓缓不敢出声,生怕一张嘴,喉头动上一下,皮肉就要挨到飞刃上。
巴蜀双煞都惯用毒,许多人只知道苗疆蛊毒骇人,常常疏忽,唐门的毒也能见血封喉。
唐缓缓有点想哭了,这不是她姑吗,她姑不疼她也就算了,作甚要拿武器对着她。
唐素釉问:“你独自上山?”
唐缓缓小心翼翼地挤出声音:“嗯呐。”
唐素釉再问:“何人指使你?”
唐缓缓:“我想姑心切,无人指使。”
唐素釉将飞刃拿开了,改而将随身的千机弩拿了出来,头也不抬地朝门窗各射出一箭。
射出去的弩箭忽地裂成花,像钉耙般,将门窗封死了。
唐缓缓目瞪口呆,泪眼汪汪地说:“姑我没骗你,我上山就想问问你,你怎么和我奶奶的姑一个名字,你长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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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人和你同名啊?”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脸皆肿,还红得跟苹果似的。
唐素釉冷冷睨过去,又问:“谁让你叫我姑的?”
唐缓缓吹出一个鼻涕泡,啪地糊在嘴边,嗫嗫嚅嚅:“我奶说我可以这么喊你的。”
冷如淬毒利刃的人若有所思:“堡里的人都是如何说我的?”
唐缓缓小小声:“我之前没听说过你,两年前碰见你,我问了我奶,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姑。”
唐素釉放下千机弩,说:“没人和我同名,我也并非长生不死。”
“啊?”唐缓缓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会,呃,既是我奶的姑,又是我姑。”
“这是……”唐素釉虚眯眼盯向闪烁的烛光,不知想到了谁,“有人给我的惩罚。”
“谁?”唐缓缓不怎么怕了,悄悄凑近了点儿。
“故人。”唐素釉说。
唐缓缓指向那杆虫笛:“同一位故人?”
唐素釉默然不语。
唐缓缓来劲了,什么人能给她姑这种惩罚。
她姑都这么厉害了,是甘心受罚,还是因为对方武功更高?
再说了,这能是惩罚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就算是惩罚,那也是甜蜜的惩罚。
不过这话她只在心里说,省得她姑听着不高兴,又要拿淬毒的飞刃吓她。
“那、那。”唐缓缓支支吾吾,“这种惩罚能不能也给我来一点?”
唐素釉眼波凛冽:“这是两种失传的蛊术,相叠所致。”
唐缓缓有点失望,失传了啊。
“我送你下山。”唐素釉起身。
唐缓缓径自坐下,眼神游离:“我来都来了,坐一会吧。”
“我要下山,顺道送你。”唐素釉淡声。
唐缓缓仰头:“姑你想下山就能下山?”
唐素釉眉梢微抬。
唐缓缓对起手指:“我以为你是被关押在山上的呢。”
“关押?”唐素釉轻嗤,“算也不算,名剑大会在即,我该下山了。”
3. 第 3 章
5
一声惊雷划落,电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哧拉一下将人脸照得惨白。
唐缓缓才爬上山没多久,还有些不想动弹,当即抱住床头的木板不动,寻思着问:“姑你下山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故人了?”
说是惩罚,深夜实则还偷偷吹别人家乡的小调,看起来还怪……
亲昵的。
不见上一见,怎么想都有点可惜。
唐缓缓问完,自知话多,抬手掩住了半张脸,就怕淬毒的飞刃又要挨上前。
唐素釉默了良久,将虫笛挂在腰间,摩挲了两下,神色不像惦念,倒像是大敌当前。
唐缓缓又寻思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既是故友,她为何要罚你?”
唐素釉拿上千机弩,睨过去:“故友是你说的。”
唐缓缓反应过来,她姑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故友二字,是她自己将故人曲解成了故友。
无妨,两人关系好与坏,她自会造谣。
“你下不下山?”唐素釉问。
唐缓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下。”
唐素釉:“为何?”
唐缓缓挠了挠膝头:“我想在姑住过的地方睡上一觉,我在这里觉得好安心。”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这时候被送下山,肯定要被她奶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而且说不定,消息还会传到堂主那边去。
岂料唐素釉压根不体谅她,冷声冷气:“你不下也得下。”
结果辛辛苦苦上山一遭,唐缓缓屁股下那块地还没坐热,就被拎着从山尖尖上俯冲而落。
恰若排空驭气,势如掣电飞星,这想必就是唐门轻功的真谛了。
唐缓缓学不会,好在她姑又带她飞了一回。
狂风差点掀了她的斗笠,她姑抬手一摁,就给她摁稳了。
“戴好。”
唐缓缓呜哇大叫,既怕又沉浸其中,如此快的轻功,她那些同窗肯定没一个人懂。
可惜这兴奋劲没一会就荡然无存,唐素釉拎着她落到家门前,将她奶从睡梦中叩醒了。
雨夜淅沥,门外站着两个黑条条的人影,一个秀颀有劲,一个略显矮小且唯唯诺诺。
老太站在屋内,手里提着灯,定睛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霎时无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唐缓缓的出现,喜的是,见着了多年未见的人。
唐素釉将小孩往门里一推:“她深夜上山,我送她回来。”
唐缓缓仰头挤出笑:“奶奶,你睡得可还好?”
扫帚枝就在边上,老太想拿来抽小孩,按捺住了,双目浸润地问:“您怎么下来了?”
唐素釉:“她醒了,我是时候出山了。”
“那您……”老太欲说还休。
唐素釉语气平淡:“我去捉她。”
老太怔愣:“掌门可知道此事?”
“那就要劳烦您了。”唐素釉话未说完就已转身,斗笠遮了她大半面容。
老太只好拱手相送,待那人影走远,眷眷不舍地关上门。
唐缓缓轻声:“谁醒啦,给我姑下蛊的人?”
老太瞄一眼扫帚枝,终归还是没拿,叹道:“那人名叫缪烟。”
唐缓缓又问:“她给我姑下了两种蛊?”
老太目露异色,未曾想小孩竟知晓此事,摇头:“非也,她给你姑种下同生共死蛊,同时她受眠蛊所困,长睡不醒。”
唐缓缓灵机一动,她想跟她姑去闯荡江湖。
6
信是临急写下的,人是半夜里冒雨离开的。
若非唐家堡门口的车夫亲眼瞧见,老太想必已经收拾好行囊,拄着拐也要将那小孩逮回来。
车夫道:“跟在另一人身后走的,没骑马,全靠两条腿,那轻功,啧,实在了得!”
老太叹气。
车夫掩着嘴:“那是谁啊,我在这三十余年,可不曾见过腿脚那么厉害的,唐家堡后生可畏。”
“那可不是什么后生。”老太言尽于此。
远在广都镇,雨势转小,来往的车马都踏着泥泞,忽然一匹驮运木箱的马前蹄一仰,马上的人便摔进了烂泥里。
唐缓缓就在边上,脸上冷不丁溅上了几个泥点子,更用力地扒住身边的人。
外面危机四伏,她不光要时时刻刻跟紧靠山,还要以防靠山将她送回唐家堡。
红漆木箱哐当一下砸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跟肠子似的,一下就淌开了。
再一看,哪是什么肠子,远比肠子骇人。
全是蜿蜒爬动的蜈蚣,混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运送货箱的人惊叫爬远,同行的人也愕然失色。
有人用剑挑断了其余木箱的锁,岂料别的箱子里也全是蜈蚣。
路上的人四散奔逃,生怕这些蜈蚣身带剧毒,隔岸观火也能引火烧身。
那些运货的人面面相觑,面色霎红霎白,有人打着寒颤道:“东西呢?”
谁也答不出来,路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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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百姓忽然大喊:“是金蟾,是金蟾!”
不知是哪来的蟾蜍,长得比拳头还大,不光通体金黄,还一吐就是一锭金子。
百姓们纷纷跟在金蟾后边捡金子,那群护送货物的人哪敢拔刀,只能跟着捡。
唐缓缓也想捡,但比起金子,还是她姑重要。
想想还有点可惜,她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这么多的金子。
金灿灿一片,满地皆是。
唐素釉指间钳着一片孔雀翎飞刃,眸色幽冷。
唐缓缓一心攥紧她姑的一角衣袂,环顾四周时,冷不丁听到飞檐上传来极近的一声笑,还有一串……
清凌凌的叮铛响。
可就在她回头的时候,飞檐上已经空无一人。
听错了?
“姑。”唐缓缓小声,“那些箱子里原本装着金子吗,金子被人换出来了?”
唐素釉没出声。
唐缓缓又问:“姑,那么多的蜈蚣是哪来的?”
“五仙教的蜈蚣。”唐素釉道。
唐缓缓眨巴眼:“蟾蜍也是?”
唐素釉答:“也是。”
唐缓缓怕归怕,好奇问道:“除了蜈蚣蟾蜍,五仙教还有什么?”
话音方落,一只牵丝的飞虫逼至眼前。
虫身甚微,非常人所能觉察!
好在唐家堡的人自幼学习机关、暗器与毒术,能洞察到极微之变。
唐缓缓当即屏息,然而她能觉察到此等细微毒虫,却没有至上的身法。
完了。
这念头刚冒上心尖,她姑伸手横至她身前,五指一拢,便擒住了那只虫。
唐素釉虚眯起眼,缓缓道:“你问我五毒教还有什么。”
唐缓缓还屏着气,鼻里不由得哼出一声猪叫,好似她揣在包袱里的机关小猪活了。
“这是迷心蛊。”唐素釉望向飞檐,“别来无恙。”
唐缓缓惊觉,飞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身上满满当当全是蛇,发上暗紫的染布间盘绕着细长银蛇,双臂帛巾上亦缠银蛇,就连腿上绑带,也有银蛇环绕。
乍一看以为是活物,观其一动不动,才知都是银饰。
难怪动上一下,便叮叮当当响。
唐缓缓惊诧地仰头,只觉得好看,后知后觉……
她姑说别来无恙,难不成这位就是故友?
故友斜倚在檐上,指尖上停着一只长毛的黑蜘蛛,似笑非笑地说:“我来取我的虫笛。”
4. 第 4 章
7
广都镇街巷寂寥,货摊无人照看,商铺内也空无一人,人全追着金蟾走远了。
唐缓缓以为,故友久别重逢,本该相拥着再续前缘,一边吟诗作对,没想到,她姑与那五毒女子一个对视,竟就大打出手。
看不清是谁先出的招,两人武功上乘,招式快到看不清,她站在街上,大气不敢喘。
那叫缪烟的女子,时不时往她姑身上摸,乍一看似是在戏弄人,其实那只好看的手,寻着机会就要去夺她姑系在腰边的虫笛。
她姑正如此前所说的哪样,不动用杀招,只为擒捉对方。
好精彩的斗武,她姑当真厉害,教她武功的堂主,似还不及她姑厉害。
堂主如若和她姑交手,想来,还摸不到她姑的一角衣袂。
唐缓缓有些看不过来了,一会看唐素釉,一会看缪烟。
那缪烟并不弱,和她姑打得有来有回,驭得了一手好毒虫,每一招都诡谲狠毒。
这或许是江湖人的规矩,唐缓缓心想,久别重逢,打上一阵子好增进感情。
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同样的观战的人,那人环臂仰视,神色惊愕,舌桥不下。
唐缓缓往旁挪开一步,不知这人是好是坏。
那人颤声:“这难道是……”
唐缓缓有些纳闷:“是我姑和她的故友。”
陌路侠士看得眼筋微微跳动,目光直瞪瞪的,一张脸也不知是激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红如滴血。
唐缓缓愈发觉得此人好怪,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姑,你说唐素釉是你姑?”陌路侠士气息全乱,“你是唐门中人?”
唐缓缓心觉她应该算不上中人,她这年纪,还挺小的,于是说:“我是小人。”
“当年唐缪二人一夜间销声匿迹,人人都以为她们死了,我少时也只是在茶楼里听说过这二人之事,今载鬓发泛白,竟有幸亲眼目睹。”
陌路侠士自顾自说话:“这,莫非是梦?”
唐缓缓摇头:“当然不是,你怎么不去捡金子?”
陌路侠士转头看她,神色骤变。
唐缓缓浑然不觉身后有东西咝咝靠近,正想问这人怎么忽然变脸,冷不丁就被老树般的蛇身缠住。
蛇身越缠越紧,脖颈也被勒个正着,她连喊都喊不出声,就被拖着走了。
后背在地上擦了一阵,她疼得眼泪直流,忽被甩到了另一物身上。
另一物也是蛇,前者是青蛇,后者是白蛇,都粗得惊人,看起来三五个牛高马大的人也填不饱它们的肚子。
唐缓缓被捆着骑在蛇上,骑马多次,骑蛇倒是头一回。
蛇蜿蜒爬动,她晕得厉害,一扭头就哇哇狂吐。
她被绑架了,她姑肯定要打输,唐缓缓头一回恨自己不够争气。
也不知道这两条蛇要把她运到哪去,她吐了一会,就晕过去了。
醒来已是深夜,她身下一物缓慢爬动,没想到自己竟还在蛇上,身边一些毒虫窸窸窣窣地靠近。
似乎,不止毒虫。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翻来覆去打量。
耳边是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哧的一笑。
缪烟一张脸跟月亮似的又白又美,她松开手,忽然也和月亮一样悬到了半空。
唐缓缓眨巴眼,过了好一阵才看清楚,原来不是飘的。
是坐在蛇头上,蛇支起身,将她送到了高处。
“小孩,赏你口吃的。”缪烟托腮,朝地上盛了饭菜的碗微努下巴。
“你和我姑,续完旧缘了?”唐缓缓心里有点怕。
缪烟冷哂:“什么旧缘,孽缘还差不多。”
唐缓缓又说:“你们不是故友吗。”
缪烟俯视问:“她说的?”
唐缓缓没应声,她姑其实没说过。
8
许是当成默认了,缪烟神色古怪地嗤了一声,指着地上的装了饭菜的碗说:“吃饱了好上路。”
唐缓缓眨巴眼:“天还没破晓,我就从唐家堡出来了,这不是一直在路上吗。”
缪烟只当这小孩是傻的。
满地的虫蛇并未一拥而上,也不见夺食碗里的饭菜,唐缓缓莫名安下了大半的心,犹犹豫豫地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说什么?”缪烟好整以暇地仰身,躺在蛇背上。
唐缓缓说:“你和我姑是怎么认识的,我姑都百来岁了,怎么还嫩得跟唐家堡的笋尖一样。”
“你不怕我了?”
有小蛇爬到交缠的大蛇背上,缪烟用鞋尖挑起,拿到手里把玩。
唐缓缓小声:“我又不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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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是什么鼎鼎有名的大恶人?”
“鼎鼎有名?”缪烟似乎起了兴致,“昔时倒是有人听说我的名字,就吓得尿裤子。”
“你这么厉害!”唐缓缓不由得赞叹,“听起来比我姑还要威风。”
“你姑。”缪烟眼里流转出些许讥嘲的意味,“她如果有那能耐,就不会盼生不得,盼死不能。”
唐缓缓:“我也想长生不死呢!”
“你求我。”缪烟垂着眼笑。
唐缓缓还是有些骨气的,况且这人的话,听起来像在戏弄她,哪会真的如她的愿。
“不好不好。”
“怎么不好?”缪烟问。
唐缓缓左思右想:“还是说说你和我姑的事吧!”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缪烟似在戏谑:“她为了一笔赏金,连着追杀我七年。”
唐缓缓惊诧:“追杀你还能有奖赏?”
“嗯。”缪烟不以为意,语气轻飘飘的,“我在悬赏榜上,取我人头,能得黄金万两。”
唐缓缓心想,如若这句没唬她,那之前的话想必也是真的,此女果真是鼎鼎有名的大恶人,不然怎么会在悬赏榜上。
缪烟又说:“她追我追得紧,这回也还得接着追,我给她下了蛊,三日内她若找不到我,便必死无疑。”
难怪两人这么快就分开了,原来是一个戏耍另一个。
唐缓缓想想又觉得不是,要命的事,怎能是戏耍。
她有点想哭了,带着哭腔道:“要不,要不你给我姑追上吧,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
缪烟困倦地合起眼:“吃你的饭,小孩,我才刚醒,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可不想和她纠缠,下个蛊就当是我看得起她了。”
唐缓缓哪吃得下饭,哭得直打嗝:“故、故友哪有隔夜仇,你们都隔了多少夜了,我姑追你,是她惦记你,并非恶意。”
缪烟倒是想听听,这小孩嘴里还能冒出点什么话。
“嗯?”
唐缓缓:“我姑天天将你的虫笛贴身放置,夜里无眠时,还会独自在山尖上吹你家乡的小调,她也不曾说她与你是敌是友,想必是想与你交好,又实在是难以启齿。”
缪烟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她身下两条蛇似与她心相连,也古怪地缠在一块。
唐缓缓又打了一个哭嗝。
5. 第 5 章
9
破庙遮不住风雨,地上洒了大片雨水,差些泼上饭菜。
唐缓缓也不想糟蹋了这么香的菜,端起碗就吃了起来,边吃边呜呜地哭,咽下去的不止有菜,还有涕泪,算是给自己加餐了。
缪烟冷不丁一句:“吹我家乡的小调,也未必是想和我交好,那调子里藏了失传的炼蛊术,她恐怕再吹上百年,也解不出来。”
唐缓缓嘴里还含着大口饭,不想她姑死在三日之后,哽咽道:“可是、可是她吹得情深意切,抑扬顿挫,似乎十分、十分思念。”
缪烟的神色又古怪起来。
唐缓缓暗暗瞅缪烟一眼,继续大口吃饭,吃完饭嘶出一声,一路上被蛇拖拽过来,身上不免有大片擦伤。
虫蛇徐徐靠近,嗅见她身上的鲜血味,就好似等她吃完,就该它们开饭了。
密密麻麻虫蛇爬上她的脚背,她呜哇一声大叫:“我、我有疑问!”
缪烟委实不明白,这丫头哪来的那么多话,顺着她的话问:“想问什么?”
“虫蛇是不是不光能伤人,还能治病呐?”唐缓缓站在原地不敢挪步,颤抖着弯腰,捏起了一只爬上脚背的虫说:“它能不能让我身上没那么痛?”
缪烟被逗乐了,不由得敞声大笑。
唐缓缓还在发抖:“都说擅毒者也擅医,我觉得你不是恶人,起先在广都镇的时候,那些跑商的,运的一定是坏人从各处掳来的财宝。”
缪烟托着下颌笑:“你果真不怕我?”
“我识人一流!”唐缓缓顺带着替她姑说上一句好话,“我姑念着你,她肯定也不觉得你是坏人,不过是寻个借口追你罢了。”
缪烟意味深长:“这些话,你敢不敢当着你姑的面说。”
唐缓缓眼珠子一转,那不正好,如果能当着她姑的面说,那么她姑就有望见上缪烟,就不会被毒死了。
她点点头:“真话有何不敢!”
缪烟蓦地牵出一根蛛丝,邪幽幽道:“三日后你再当着她的面说,顺便给她烧点纸钱。”
蛛丝缠上唐缓缓的手脚,细细一根,不细看压根看不见。
随之,一只蜘蛛顺着蛛丝爬出,还有碧莹的蝴蝶从缪烟袖口飞了出来。
蝴蝶在唐缓缓的伤处停留了一阵,接着蜘蛛吐丝缠绕,不出片刻,唐缓缓竟就不觉得痛了。
唐缓缓心跳如雷,小声道谢,一边寻思着怎么让她姑与缪烟见面。
没想到后半夜她又被巨蛇驮起就走,许是缪烟觉察到外边有些风吹草动,一言不发就带她离开了。
唐缓缓在心下叹气,哪有挣扎的余地,她也得留在缪烟身边,才有机会和她姑通风报信,引她姑前来。
破庙外风雨凄凄,路上昏黑,无一行人。
唐缓缓左顾右盼,总觉得不太合理,唐门轻功那么厉害,不可能追不上。
再者,她觉得她姑不弱,极可能是缪烟夸大了自己。
过会她想明白了,她姑未必打不过,但她姑有个破绽——
那就是她。
在路上的时候,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幽幽柔柔的声音。
“你姑追我那七年,我曾有意让她找到,而她如若杀意够重,其实我本不当活。”
唐缓缓仰头看向蛇首上的女子:“那你怎么活的。”
缪烟说:“她其实不是非要拿到那笔赏金,我蛊惑她,她乱了心,想要找到我该死的凭据。”
10
被蛊惑之人不忍下手,便只能苦心寻觅对方非死不可的证据。
唐缓缓心下暗叹,她姑不是那利欲熏心的那类人,不过追了七年,就算没感情,也该追出感情了。
蛇簌簌爬行,竟比马背要稳上一些,不会过个石子便颠得屁股疼。
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莫名有点埋怨过来那一路,她姑牵来的那匹马了。
“那我姑找到了吗?”
缪烟轻笑,夜色中眼波如同妖邪,慢声:“那你得问她,后来她倒是还追我,却不曾再下死手,许是我收敛了不少,没让她觉得我坏到该死。”
“她追你,你有意让她追上,你还蛊惑她,她动摇了。”唐缓缓嘀嘀咕咕,“这听起来,怎么像打情骂俏。”
缪烟眉梢微抬:“你这小孩,从哪学来这么多古怪的东西。”
唐缓缓小小声:“上课时,同窗与我偷看话本,被教书的打了好几次。”
也不知是不是无意中被道中了,缪烟的目光飘向远处,半晌没出声,然后嘁一声,就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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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
唐缓缓坐直身:“你在悬赏榜多年,那么多人知道你,你醒了,会不会有许多人追来杀你?”
“当年的悬赏榜,早就不作数了。”缪烟翘起腿,银饰叮叮当当。
唐缓缓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早些年我与许多家族帮派结怨。”缪烟露笑,“就算悬赏榜不作数了,这些后来者也未必会放过我。”
唐缓缓刚松下的心,一下提回嗓子眼,睡意全无。
“别怕,你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缪烟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安慰。
唐缓缓后颈发寒,又开始转移话题:“你到底是因为什么长睡不醒,听我姑说,你中了眠蛊,那是别人给你下的,还是你给自己下的?”
缪烟还挺意外:“你知道如此之多。”
“我姑从不瞒我,所以我说的那些她念着你的话,也都是真话。”唐缓缓见缝插针。
缪烟默了片刻才道:“倒也不是不能说,我当时身负重伤,想假死脱身,又正好能借眠蛊减轻伤情。”
“你倒是脱身了,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并非真死。”唐缓缓说。
“自然。”缪烟幽声,“因为我给你姑下了生死蛊,我与她性命相系,她还活着,旁人就知道我没死。”
“你是临时起意?”唐缓缓惊诧。
“我是蓄谋已久,我早就想过,如果我非走此路不可,那我一定要拉她下水。”缪烟慢着声。
唐缓缓又有话想说,不过话在舌根下一转溜,想想还是咽回去了——
她姑与她姑的故友如何不算双向奔赴,一个想被追,一个愿意去追。
好在乘着蛇抵达下个村镇,也没有仇敌追上来,唐缓缓实在是困,后半夜身一歪,就睡着了。
这回缪烟没再住进破庙,而是择了一间客栈。
唐缓缓睡眼惺忪地踏进门,忽然觉得身后有点凉,一回头,十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与缪烟。
她扯了扯缪烟的袖口,用眼神示意。
缪烟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钱袋,住进了一间上房。
唐缓缓又没那么怕了,因为她上楼的时候,看见拐角一处较为隐秘的地方,刻着一枚唐门的印记。
她姑似乎先一步来了。
6. 第 6 章
11
客栈中各路侠士数不胜数,走廊上也有不少人在看缪烟,这些人脸上都无甚表情,但眼里多少带着那么一两分警觉。
或许他们并不清楚此苗疆女子就是缪烟,至多只是对五毒中人抱有成见。
唐缓缓一步三回头,就为了看那枚印记,但她又不想缪烟发现她在看,所以她看一阵便歪着脑袋装哭。
“你怎了。”缪烟指尖上停着一只蜘蛛,作势要用蜘蛛为小孩治病。
“只是落枕了。”唐缓缓小声道。
此时两条交缠的巨蛇并不在缪烟身侧,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没有毒蛇傍身,缪烟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只叫人觉得她又邪又艳。
唐缓缓不由得多看几眼,心里琢磨,她姑追了缪烟七年都没下死手,莫非是觉得人家好看才追的?
换作是她,那七年里还不如多追几个别的人,算下来定要比追这单单一个,要划算得多。
更别提,七年追这一个还追不到,这得花多少盘缠呐。
真是枉费了大好时光,得不偿失,除非她姑另有图谋!
唐缓缓暗暗揣测她姑与她姑故友的心思,全未料到,缪烟推门后忽然停步。
她一头撞上去,被缪烟袖口里钻出的小蛇猛吓一跳。
缪烟并非无故停步,是因她住的上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唐缓缓歪着身往里打量,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姑果真来了。
唐门最擅长布置机关,她心下觉得,缪烟只要踏进去一步,就会踩到陷阱。
一个追了七年,一个被追七年,对方出什么招,彼此间想必都心知肚明。
没想到缪烟还是进去了,甚至还有些惊诧,悠悠道:“看来我睡着的这数十年里,你没有虚度年华。”
唐素釉扫视了唐缓缓一眼,然后眼波寒凉地睨向缪烟。
“此话怎讲?”
“你长进了不少。”缪烟踏进去,她没中招,反倒是她后边的唐缓缓,被兜头罩住。
唐缓缓才跟了半步,何曾想会遭此不测,差点大喊出声,姑你抓错人了!
她落进一个网兜里,被一股劲拽出窗外,窗扇都破了个洞。
机关鸟咬着网兜,将她拎至半空,她绝望地看见那间上房忽然关紧了门,大约……
没人有空管她了。
嗖的一下。
一柄飞刃划破了网兜,她从破口处掉出,差些摔个狗吃屎。
有位江湖侠士接住了她,那人轻嘘一声说:“别出声。”
唐缓缓平稳落地,又想往楼上走,去看个究竟,被救她的人拦住了。
“别去。”那人道。
“可、可我姑还在里面。”唐缓缓实在憋不住声。
“整个客栈都布置了机关,那是唐门的谁,她要抓的人又是谁,竟要费如此大劲。”那人皱眉。
唐缓缓心道,原来你们不知道啊。
她小声:“不好说。”
侠士又说:“好像没打起来,不清楚屋内如何了,不想被误伤,就老实呆在这。”
唐缓缓:“故友相见,或许旧情复燃了,也就打不起来了。”
侠士一脸莫名:?
12
过了大约半刻,那间上房里依旧无甚动静。
唐缓缓看向侠士,用眼神示意——
看吧,那二人就是在叙旧,打不起来的。
侠士有些不自信了,狐疑地又看了片刻,这才牵着唐缓缓到客栈楼下同坐。
唐缓缓仰头问:“你是哪个门派的?”
侠士道:“丐帮。”
唐缓缓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直杵着根棍,我以为你腿脚不好。”
客栈大堂众人静坐不动,喝茶的不喝茶的,谈天说地的也变得沉默寡言。
这一众侠士,似都在暗暗窃听楼上客房的动静,手都按在傍身的武器上,生怕自己被祸及。
客栈的赵姓老板倒是好心,竟还分文不收的以好茶相待,还赠上各色糕点瓜果,温声道:“诸位慢用,可别坏了雅兴。”
唐缓缓这才知道,这赵掌柜定早就知道她姑要在此地等人,刚才那丐帮女子说整个客栈遍布机关,想必她姑早与掌柜合谋。
没想到她姑本事还挺大,这么多年没下山,山下竟还有帮手。
有人紧皱眉头道:“我择你家客栈住下,可不是提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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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等人宰割的,你事前不曾明说客栈内有唐门机关,这房,我不住了!”
赵掌柜和颜悦色:“各位住下,我自有办法保各位周全,那位贵客能在此地布置机关,是因她房钱给得够足。说来,方圆百里,就只有我家客栈能打尖住店,不过贵客当真要走,我当然会退还房钱。”
唐缓缓明了,原来不是交情够深,是钱给得够多。
她小声帮着道:“你不会是害怕唐门机关吧。”
丐帮女子觉得有几分道理,点头说:“怕的话,就别去藏剑参加那名剑大会了,大会上定会有不少唐门人士。”
那人面色又红又白:“我怎么可能怕!”
当即无人提及退房一事,各揣心思地坐着不动。
少顷,楼上忽冒出咚一声响,好似什么东西塌了。
所有人仰头看向横梁,只有唐缓缓一人奔了上去。
丐帮女子没抓着唐缓缓,想跟上去拦她,被唐缓缓摆摆手制止了。
唐缓缓心想,缪烟拐了她一夜也没要她性命,意不在杀她,而她姑肯定也会保她周全,无甚好怕的。
不过这回她万万不会再拖她姑后腿,她不过是有点好奇,故友之间会说些什么,又或者是做些什么。
不料她才刚鬼鬼祟祟地踱到门边,就被一条大蛇缠住了身。
大蛇嘶嘶吐舌,光是缠她,不像是要吃她的样子。
唐缓缓索性就着这姿态,偷听起屋内的声音,可惜她耳力一般,只能听得清零零星星几个字。
屋中窸窸窣窣响着,时不时有几声不知道是谁的闷哼。
还挺像打架,但打得不够猛烈,想必还在互相试探。
唐缓缓侧着耳,自个将没听清楚的些个字填齐了。
缪烟:“急慌慌地找过来了,是怕死,还是怕那丫头受苦?”
唐素釉:“捉你罢了。”
缪烟:“你我有缘,我醒来后也并未奔着你来,没想到在广都镇碰上了。”
唐素釉:“我以为,你是故意在广都镇拦我,和从前一样。”
缪烟:“你真想像从前一样么,那要不要再尝一尝,我从前种给你的欢情蛊。”
唐缓缓大为震撼。
7. 第 7 章
13
话本里不曾提到此蛊,听着是能让人心情愉悦之物,这也能算作恐吓吗。
唐缓缓不懂,心想这或许也是故友叙旧的方式,嘴上说着捉来捉去,实则一碰面就热情如火。
“不可理喻。”唐素釉冷冷道。
缪烟主动踏进机关,应该是被擒的那个,但她语气听着还算轻松,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只可惜,这次再种欢情蛊,我不会再和你同乐,我只会看着你难受,看你心急火燎,自己想法子缓解。”
唐素釉默了少顷。
也不知道缪烟怎么就被逗乐了,笑说:“怎么,先时我想和你成双作对,与你欢好,你一心只想捉我,找我非死不可的证据,现在我还愿意被你追着,不想和你结对了,你反倒还不乐意了?”
唐缓缓更为震撼,她似乎听明白了,这缪烟曾对她姑芳心暗许啊,但她姑似乎不领情。
这种话,小孩哪里听得!
她捂住耳朵,和大蛇面面相觑。
屋中,两人还在说话。
“我并非……”唐素釉的话戛然而止。
门窗里又传出些许打斗声,极轻微,许是唐素釉并未用出全力,让缪烟挣脱了机关。
缪烟低哂着:“素釉啊素釉,还是说,你的心变了?现在我的人头可值不起万两黄金了,就算还有人想取我性命,也不会拿钱财来换,你现在不为钱财,为的是什么?”
唐素釉:“你也知你仇家多,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四处走动,目的是什么?”
缪烟:“你担心我。”
唐素釉淡声:“我担心江湖有难,你四处作恶。”
缪烟轻笑:“那你这两日,可曾见到我犯下什么错,我将黄金还予百姓,劫富济贫也是错?”
唐素釉自然说不得缪烟此举为恶,少顷唇齿一动。
“你既已无那心思,为什么还要给我种三日必死的蛊,想我找你?”
“想看你痛苦无助。”缪烟慢悠悠道。
唐素釉又动用了什么机关,屋中嗖嗖几声。
“给我解蛊。”
缪烟被牵制住了,竟颔首说“好”。
也不知那蛊解没解,不过片刻,又传出打斗声。
旁人打架,合该是越打越凶,这两人打起来,动静越打越小,跟折柳拈花似的,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响动。
几声喘呼还没来得及传出窗,唐缓缓就被大蛇拐远了。
唐缓缓双手还捂在耳朵上,还以为蛇要带着自己下楼,不料那蛇尾一甩,就将她甩了下去。
头要破了!
好在没破,那丐帮女子出手及时,将她接住了。
边上另一人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好奇地问:“楼上如何了?”
唐缓缓喝茶缓了缓心神,才道:“我姑正在与她的故友,呃,感今思昔。”
“当真是友非敌?”那人错愕。
唐缓缓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关系好着呢。”
“有多好?”问话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故友,犯得着布下如此精密的机关?”
唐缓缓思来想去:“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友之间比武论道,是多正常的事情。”
14
不知可有比出个结果,总之等唐缓缓铆足劲再次上楼的时候,除了蛇便再见不到一个人。
不是大蛇,是小蛇。
那蛇或许是缪烟留下看她的,在横梁上垂下来半截尾巴,优哉游哉地吐舌看她。
屋门敞着的,里边乱成一锅粥,就跟山洪过境般,器物摔得到处都是。
有些摔开了花,有些还算齐全。
她姑呢?
偌大一个江湖,她姑为了一个故友,就把她丢在这了?
唐缓缓在这片刻间,仔细回想了一下回唐家堡的路。
好在唐家堡家大业大,楼下的侠士多半都知道从这到唐家堡该怎么走。
她叹了一口气,踏进门看看她姑有没有给她留下一星半点的提示,比如标记什么的。
进了屋,岂料床上更乱,被褥里的蚕丝全翻出来了,不知怎的还被撕成了一绺一绺的。
床上除了裂掉的蚕丝被,还有两人留下的衣料残片,打架也就算了,还撕人衣裳。
枕边散落了些许银饰,还有苗疆特有的扎染布,看起来两人都不讲武德,互相撕扯了一番。
唐缓缓简直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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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两个人,竟能把房子糟蹋成这样,在地上打架还不止,还去床上打。
床上就那么小小一隅,打起来如何能放开拳脚,打个架怕是身子都挨到一块了。
总不能……
打着打着,一个人芳心暗许变成了两个人的心意相通。
成双结对了,自然就到床榻上盖着被子聊起天了,聊着聊着就到屋外畅谈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
唐缓缓思来想去,将缪烟落下的一些银饰捡上了,这些东西留有缪烟的气味,她将东西带上,那些虫蛇就不会伤她了。
她转而又想,她姑身上那三日必死的蛊应该是解了吧,如果旧蛊没解又被种新蛊,那可太惨了。
门外传来丐帮女子的声音:“你姑和你姑的故友上哪去了?”
唐缓缓寻思了一下:“可能已经重修旧好,到外边聊天去了。”
丐帮女子:“哦,你被丢在这了。”
唐缓缓觉得她姑不是那样的人,摇头说:“我姑等会就回来找我了。”
丐帮女子:“她要是不来?”
唐缓缓双眼亮晶晶的,神色可怜兮兮:“还劳烦侠士捎我一程。”
丐帮女子:“我知道怎么回唐家堡,我找个车夫送你回去。”
唐缓缓又不是那么想回唐家堡了,来都来了,何不去藏剑山庄看看,看一眼名剑大会她就回去。
“我想跟你去藏剑,你带上我吧。”
女子露笑:“我可不会带小孩。”
唐缓缓便说:“我看你带得挺好的。”
丐帮女子无法反驳,扭头问:“你之前上楼可有听到什么,你怎么确定她们和好了?”
唐缓缓解释:“刚才楼下人多,我不好多说,现在只有你在,告诉你也无妨。”
丐帮女子:“洗耳恭听。”
唐缓缓:“因为那个苗疆女子心悦我姑,她要给我姑种欢情蛊,一定是希望我姑开心。”
丐帮女子默了良久。
“你说什么蛊?”
唐缓缓:“欢情蛊,你知道这蛊是干什么的吗?”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过会才说:“她不止希望你姑开心,也希望自己开心。”
8. 第 8 章
15
客栈一切照旧,损毁的上房一直无人收拾,掌柜即使出了声,店小二也不敢进门打理。
唐缓缓就坐在废墟当中,直至半夜,也没见到除了蛇与丐帮女子以外的第三位活物。
她闲来无事,四处找寻她姑暗暗布置的机关,机关之精细,是她此前从未见到过的。
如若杀心重一些,缪烟哪里能活,但唐素釉的机关并不是奔着人命去的,只奔着捉人。
唐缓缓寻思,追了七年肯定追出感情了,更别提后边几十年的朝思暮想。
偏偏她姑嘴硬,一副对人家十分无情的模样。
再硬的嘴,在同一张床上盖着棉被聊天,也该被盖软了。
丐帮女子坐在唐缓缓边上陪她,路见不平拔棍相助,岂能留小孩一个人在这。
“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你姑若是没来。”
“那我和你同行。”唐缓缓自作主张,“我留一封书信,让她知道我安然无恙。”
丐帮女子叹气:“也行,不过你识字多吗,信写得如何?”
“还行。”唐缓缓自信不疑。
怎知第二日一早要走的时候,唐缓缓在信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拿了根棍,小的那个拿着唐门的弩。
画上还有一条蜿蜒大路,路的尽头有两把剑,那是藏剑山庄惯用的武器,一柄重剑,一柄轻剑。
丐帮女子委实想替唐缓缓重新写一封,但被唐缓缓谢绝了。
唐缓缓:“不行,你写的她未必肯信,但这一看就是我亲手画的,足以让我姑安心。”
丐帮女子心想也是,便骑马带唐缓缓离开了。
路上偶遇好几伙行色匆匆的帮派人士,一个个凶神恶煞,看起来极不好惹。
不是同一个帮派的,不过似乎都奔着同一个目的前去。
唐缓缓一下就想到了缪烟,那个缪烟昔时树敌众多,虽然多年过去,但未必就能消泯恩仇。
报仇十年不晚,旧仇得报,恐怕夜里都会好眠不少。
丐帮女子心觉古怪:“名剑大会在藏剑山庄,这些人不奔着山庄去,来这里做什么。”
等周遭无人了,唐缓缓才说:“我好像知道。”
丐帮女子:“嗯?”
唐缓缓在马背上被颠得屁股疼,龇牙咧嘴地说:“他们要去找一个人。”
“谁啊?”丐帮女子思来想去,“近日江湖太平,悬赏榜上空空如也,莫非是帮派约战,可约战在哪都能约,犯得着走这么远吗。”
唐缓缓很小声:“他们也许在找我姑的故友。”
丐帮女子一惊:“为何找她?”
唐缓缓:“她十分厉害,和许多人结下了陈年旧怨。”
丐帮女子:“可我观她年纪不大,哪来的陈年旧怨。”
话音刚落,她好似想到了什么。
唐缓缓故作高深,不再接着说。
丐帮女子惊异:“我想起来,那个人似乎醒了。”
唐缓缓:“不错。”
马骤然被勒停在半路上。
丐帮女子:“你姑的故友是缪烟,你姑是唐素釉?”
唐缓缓微微点头。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
唐缓缓轻拍她手背:“别怕,我姑是好人,缪烟也不曾伤我,她们肯定也不会为难你的。”
丐帮女子吞吞吐吐:“我记得你姑和缪烟,似乎不是那种关系啊。”
16
数十年前闹得江湖皆知的两人,在传闻中如何也算不上欢喜冤家,至多只有冤家二字。
不出半日,整个客栈的人都知晓了唐缪二人的关系,随着丐帮女子携唐缓缓离开,消息还越传越远了。
唐缓缓坐在马背上啃着烧饼,乐颠颠地说:“唐家堡的菜已经足够好吃,没想到外面的吃食,也别有一番风味。”
丐帮女子却还在回味唐缓缓口中的唐缪二人,策马道:“你再说说,你姑和你姑的挚友。”
也不知怎的,故友就变成挚友了。
唐缓缓反驳:“挚友应当还算不上,顶多算亲友,毕竟她们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好像不怕对方受伤。”
丐帮女子坦然接受:“能亲的朋友,倒也称得上亲友。”
唐缓缓不再反驳,只觉得她昔时看的话本还不够多,她的话本涉猎范围,还应该更宽广些才是。
丐帮女子又说:“不过这两人当真厉害,活了这么久竟一点不见老,年轻力壮,打得凶,亲得一定也很凶。”
唐缓缓还是有些震撼,这些话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她还只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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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见,她们未必有空搭理你。”丐帮女子推断。
唐缓缓点头:“不然也不会将我独自丢在客栈。”
丐帮女子:“这是干柴碰烈火了。”
唐缓缓听得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丐帮女子默了少顷才说:“就是很忙的意思。”
唐缓缓似懂非懂:“喔。”
骏马一路奔着藏剑山庄去,山庄在西湖边上,风景甚美。
沿途景观也不遑多让,唐缓缓看得心里美滋滋的,竟也不念着她姑了,都说条条大路通长安,她何愁回不到唐家堡。
此时离名剑大会还有些许时日,是在路经瞿塘峡的时候,唐缓缓才又见到了唐素釉。
瞿塘峡并不安宁,丐帮女子带她路过时,恰恰看到有镖车被劫。
上一次看到镖车被劫,还是在广都镇,那时缪烟将那一行人掳来的金子散给了百姓,镇上遍地都是衔着金子的金蟾。
此番再见到劫镖,唐缓缓下意识想到缪烟,可在看清对方手段时,又不免有些失落。
不是缪烟。
丐帮女子轻嘘一声:“莫要露头。”
唐缓缓见不得可怜人遭劫,埋头就撘起了机关,还没撘好,就被丐帮女子按住了手。
“也莫要出手。”丐帮女子又说。
唐缓缓岂料,她没出手,有人帮她出了手。
一枚暗器破空而出,直直扎入劫镖者眉心,够快,也够狠。
不过一眼,她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姑的暗器。
她姑的暗器上惯常会刻有独特的记号,比寻常的唐门标志还要多上几笔。
这次就算丐帮女子按着她的头,她也藏不住了,猛从草丛中一窜而出。
掷出暗器的人本不想露面,但在看到唐缓缓后,还是从暗处踏了出来。
好强的身法,唐门的藏踪匿影之术,在江湖中堪称一流。
“姑!”唐缓缓喜出望外。
喊完她才发现,她姑身后还有一人。
不情不愿受子母爪钳制的一人。
缪烟与她姑都不甚得体,倒不是衣裳不得体,是脖颈上皆有斑驳的痕迹,唇角也都有破口。
脖颈事关性命,这两人打得果真很凶。
好在留有余地,不见流血,只有红印。
9. 第 9 章
17
蛇从四面八方爬了出来,嘶嘶地吐舌,却不曾伤及此地任何一人。
唐素釉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唐缓缓一眼,确认小孩毫发无伤,才冲丐帮女子微微颔首。
丐帮女子的目光斜向了江边,极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浑身如有蚁爬。
唐缓缓有些纳闷,小声说:“这是我姑,来的这一路你不是常跟我说,行走江湖不光要以义字当头,也要讲礼貌么,你怎么不看人。”
丐帮女子足趾抓地,压着声说:“这是我该看的吗。”
唐缓缓不解。
唐素釉牵着那根用来拴人的链子,淡声:“多谢你照看缓缓。”
“应该的。”丐帮女子差点吐不出声。
唐素釉又说:“还劳烦你多照看她一阵。”
缪烟轻哧,上前将下巴抵到唐素釉肩上,眼神直勾勾的,不像带恨,只像戏耍,尤其……
尤其她还轻吹一口气,吹动了唐素釉的耳饰。
戏耍得过于亲昵了,故友当真变成了挚友。
缪烟说:“这一路,是我的蛇在照看她,不然她们哪捡得到那么多的野鸡野兔,天上难不成还能掉馅饼?”
她一动,周身银饰叮当响,拴在她腕上的链条也在响。
唐缓缓不由得想,这两人打架的时候,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不会叫人分神吗,还是说两人足够专注,能够做到心无旁骛。
想来高手才能如此!
就好像在唐家堡上课时,教书的说,做机关要认真,要细心,要埋头苦干,不怕苦、不怕累。
丐帮女子豁然明了:“难怪这一路上的野兔野鸡,比平日更好捉。”
唐素釉却未因此就给缪烟好脸色:“你倒是好心。”
缪烟退开些许:“你我有要事需做,小孩无辜,你无暇照看,我便替你照看。”
唐素釉:“收回你的假好心。”
缪烟却乐了:“你我什么关系,你叫我收回,我就收回?”
听到“关系”二字,丐帮女子的神色变了又变,毕竟她才刚知道这二人是什么关系。
唐素釉猛将手上链条拽紧,将退开的缪烟又扯到自己身侧。
缪烟略微一个趔趄,鼻尖差些与唐素釉相抵。
好近,似能刮擦出火花,闻着像火药味,又不太像。
其间好似,混淆着些许过于旖旎的气息。
唐缓缓不想看到两人在自己面前大打出手,忙不迭出声:“多谢你放蛇照顾我,那你以后也是我姑了,我姑的故友自然也是我姑。”
缪烟露笑,还真有些喜欢这小孩了。
她还在直视唐素釉,索性就着这个距离,用唇在唐素釉嘴边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疑似无意碰到。
丐帮女子用余光看到个模模糊糊的影,庆幸自己没有扭头,汗流浃背道:“为什么要多照顾一阵,一阵是多久,两位有何要事?”
唐缓缓的瞳仁也颤了颤,原来丐帮女子没有说错,亲友就是亲友,能亲的故友。
唐素釉答:“你我四人不便同行,且我与她还有些恩怨并未了清。”
“恩怨。”缪烟意味深长地复述。
丐帮女子赶忙将唐缓缓托至马上:“那我与缓缓先行一步。”
唐缓缓还没来得及说个“不”字,人就已经坐到马上了,回头刚想说话,就看到她姑与缪烟忽然又打了起来。
两个身影近乎交叠,扑通一下跌进了江里。
丐帮女子倒吸一口凉气,终归还是没有离开,迟疑着说:“要不,我们再等一等,等她们上来?”
唐缓缓甚是诧异:“这算什么,怎么说打就打。”
丐帮女子:“也许是想戏水了吧。”
18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江水本就湍急,身影往水中一埋,就不知去向了。
唐缓缓站在岸边心急如焚,生怕唐素釉和缪烟上不了岸,还让丐帮女子骑着马带她到沿岸的万岭滩看看去。
丐帮女子安慰道:“别慌,她们二人武功高强,肯定不会有事。”
唐缓缓叹气:“不会又要打到深夜才回来吧。”
丐帮女子幽幽道:“半夜也未必回得来。”
唐缓缓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是她姑,一个是她新的姑。
她仰头问:“为什么?”
丐帮女子:“夜深人静,才好成双作对啊,两人久别重逢,正是温存的好时候。”
这瞿塘峡本就是行商要塞,来来往往皆是人,唐缓缓与丐帮女子坐在路边静候了一阵,见到商队无数。
有些人身上并未携带货物,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手里只拿着画像,疾言遽色?地四处找人。
路经的人都被拦下来问了一番,见到画像俱是摇头,没人认得画中人。
唐缓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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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了大致猜想,主动露面问:“你们在找谁?”
为首那人未将小孩放在眼里,鼻里哼出一声便转身要走,不料一根打狗棒横至身前。
“问你话呢。”丐帮女子道。
那人露出古怪的笑,展开画像道:“你们认不认得这二人。”
许是画技拙劣,许是不曾亲眼目睹,画中二人的面容不够分明,观其服饰能认出是唐素釉和缪烟。
唐缓缓看了丐帮女子一眼,随手指了个方向说:“她们打着打着就往那边去了。”
丐帮女子在边上点头:“亲眼所见。”
为首那人只一瞬迟疑,却还是朝唐缓缓所指的方向奔去了,想来若非唐缓缓换上了丐帮的衣裳,这些人定会觉得她与唐素釉是一伙的。
看到马蹄踏远,唐缓缓松了一口气:“我姑可得把我供起来才行,为她我可是豁出去了。”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可你指的方向似乎是下游,她们如若随波而流,多半会在那边上岸。”
唐缓缓翻身上马:“快跑。”
丐帮女子:“跑哪去?”
唐缓缓:“别让我姑看到我,她武功那么高,打人一定很疼。”
丐帮女子:“打人未必就疼,还得分人,你是小孩,她会让着你。”
唐缓缓欲哭无泪:“分人是肯定的,她打缪烟的时候,似乎不大疼,打我就不一定了。”
寻思了一下,丐帮女子点头:“调情和打小孩的确不太一样。”
话是这么说的,唐缓缓放心不下,还是让丐帮女子带她到了卧虎滩。
卧虎滩上方的丹霞石林里亮着一簇火,一路过去没见着人,只有凌乱的马蹄印,那行人没见到唐素釉与缪烟,应当是往朝巴陵方向去了。
火光附近有零零散散的足印,两人赶到时,正巧看到唐素釉坐在火堆边上。
唐素釉身边伏着个睡熟的人,她手里捧着边上人湿淋淋的发,发丝从指缝穿过,差些挨着泥地。
两人比起先见到时更不体面了,这回身上不止有打闹留下的红印,衣裳也乱。
唐缓缓确信,她姑口中的捉人是假,再续前缘才是真,不然她姑为甚还要动用内力,细细地为缪烟烘干头发。
捉人的那个没有捉,逃的那个也没逃,两人相安无事,神色间还微露餍足。
唐缓缓出声:“你们吃什么了,吃得面色红润,给我也掰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