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鱼带球跑的小珍珠》 1、第 1 章 秘密基地的巨型柱状培养皿中,浸泡在蓝色营养液的实验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锈红色双眸,如同神像苏醒。 他有张令人惊叹的绝伦容颜,美得不似真人。雪色长发飘动,拂过白皙的肌肤,拂过不同寻常的下半身—— 并非人类的双腿,而是鱼尾。 人鱼摆动绸缎似的鱼尾,向上游去。 池边,站着一位俊美的人类。 人鱼原本清冷的面容绽出欣悦笑意:“来啦。” 战争武器的培养系统中从没有感情。但他为这个人类学会了笑容。 而他自己不知那有多美。 人类伸出手,人鱼贴过去,尖尖的下颌放在对方掌心,像某种试图讨好的小动物:“你最近好忙哦。” 语气试图轻描淡写,藏不住抱怨和撒娇。 人类着迷地抚摸着人鱼的脸庞,神色却透露出几分挣扎:“今晚我送你走,好吗?” 人鱼有些惊讶:“怎么了?” 他的瞳色极为特殊,锈红,对于敌人而言,是血迹,是死亡的象征。 对人类来说,则是这世间最璀璨的宝石。 平日里人类总沉醉地亲吻这双眼睛。 此刻竟不敢看他。 “父皇和大臣们开了会,帝国必须有太子妃,和未来的继承人。” 人类的每一个字都讲得艰难,但这把刀,还是要亲手捅向爱人的心脏。 “……泠泠,他们让我去联姻。” 人鱼瞪大眼睛。 在完全明白人类说的意思以前,一行泪先淌了下来。 锈色如血。 触目惊心。 …… “daddy……daddy?” 稚嫩的童音着急地响起,可被呼唤的人始终没有反应,似乎被困在了无尽轮回的梦魇里。 小幼崽跪在床边,怎么用力推搡,也无法把爸爸从那心碎的一幕中拽出。 他的模样几乎就是迷你版的青年,只不过色调更暖。 奶白色的小卷毛,砂粉色的大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樱花味的小雪人,可爱得要命。 乔泠弦纯白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宛若覆满大雪的枯枝。 他一直在梦中流泪,只不过并非液体,落下便凝成珍珠般的光点,在某一刻倏然隐没。 小幼崽抓着自己的猫猫手帕,一遍又一遍喊着daddy,一遍又一遍为他擦眼泪。 擦不完,也擦不掉。 三岁的乔盈心小朋友有些丧气。 不是第一次了,daddy会在做梦的时候哭哭。平时的daddy不是这样子,淡定又温和,不像有忧愁的样子。 只有睡觉的时候,只有做了很坏的梦,才会哭泣。 daddy梦见了什么?是大怪兽吗?是牙医吗?是很可怕的东西吗? 小幼崽想象不出来。 但他不想看见daddy难过。 乔泠弦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好似被扼住脖颈,快要窒息。 小幼崽吓了一跳,赶紧抱住大人的胳膊:“daddy,daddy,你理一理心心!” 乔泠弦浑身抖得厉害,攥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掐出血痕。 如果有别人在,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典型的精神力紊乱症状。情绪波动,是最常见的诱因。 乔泠弦精神力极为强大,一旦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他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乔盈心急得团团转,差点踩空从床上掉下来。 好在,他想到了好办法。 小幼崽重新跪坐好,两只小手握着爸爸的手,轻声哼起来: “小猫喵喵喵,崽崽睡觉觉。 太阳太阳是饼饼。 小猫一口,崽崽一口……” 盈心自己编的歌儿,想到哪里唱到哪里。 词,前言不搭后语,调,更是随心所欲。 然而就是这样一首连忘词带跑调的童谣,竟让方才颤栗不止的青年,慢慢平静下来。 不仅精神力的躁动止息,连那叫他流泪的噩梦,都被驱逐出境。 小幼崽眨巴眨巴眼。 daddy,好像不哭哭了耶! 他满意地停下跑调的歌声,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到困倦。 “晚安安,daddy。” 乔盈心揉了揉眼,把小脸埋进爸爸的手心里,撅着小屁屁,就那么看起来很不舒服、但本人很安心地睡着了。 * 乔家的一天,从梳头发开始。 乔盈心穿着宽松的粉色睡衣,光着小脚丫,一路跑到客厅,高高举起梳子:“daddy,梳梳!” 乔泠弦穿着同款亲子睡衣,捏捏小幼崽的脸蛋:“甜心,坐好。” 盈心坐在小板凳上,捧着镜子。看的不是自己,是在偷偷观察爸爸。 青年面庞如玉,眉眼沉静,丝毫看不出曾彻夜垂泪。 纤柔,美丽,淡然,一如既往。 果然,盈心想,daddy只会在睡觉的时候哭哭。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daddy,总是静静守候,勇敢打跑噩梦怪兽。 大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很要面子,不愿在孩子面前承认脆弱。 别看盈心三岁,他很明白的哟~! 确认爸爸没事以后,乔盈心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他的头发总是乱蓬蓬,一头容易打结的小卷毛,和daddy柔顺丝滑的直发一点儿都不像。 乔泠弦的动作非常轻柔,还是避免不了扯到发结。 小幼崽轻轻“嘶”了一声,忍住没有呼痛。 乔泠弦连忙停下来:“抱歉,弄痛你了?” 乔盈心很乖:“没有喔。” 又忍不住问:“为什么心心的头发,和daddy不一样?” 乔泠弦动作顿了顿,也看向镜子:“甜心这样很可爱啊。” 小幼崽鼓起脸:“可是,可是daddy这样好看……” 乔泠弦微微笑:“也许甜心长大,就和daddy一样了。” “真的吗?”小幼崽燃起希望,“那daddy小时候,也卷卷吗?” 青年的思绪分散了一瞬:“……嗯。” 事实上,作为战争武器实验体的他,不曾有过如此年幼的、自然生长的童年。 盈心的发质,当然也不遗传自他。 但小朋友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些。 以后,永远,都不需要。 乔泠弦拢起小幼崽的卷毛,扎了两个小揪揪。 盈心看着镜子里的新发型,晃晃脑袋,对自己多出的两根天线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响起暴躁的敲门声。 小幼崽一僵。 他们家的门卫系统坏了很久,前段时间乔泠弦旧病复发,吃药如流水,很长一段时间没工作,实在没钱修。 附近邻居都很照顾乔家父子俩,绝不会做出砸门的举动。 这般没耐心的人,只会是…… 乔泠弦眸中闪过冷意,对着盈心讲话声依旧轻柔:“甜心,回房间去。” 小幼崽担心地拉了拉爸爸的手,还是听话地离开。 乔泠弦闭上眼再睁开,把原本垂顺的长发拨弄得凌乱了些,披上外套。 他瞥了眼镜子,确保自己的面孔如计划中那般几乎没有血色,走过去开门。 “蒋先生……咳咳,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会过来。” 他对着来人轻轻一笑,脸庞苍白,孱弱得恰到好处,很是惹人爱怜。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意味深长:“又生病了?小乔,要保重身体啊——但是不管怎么样,房租还是要按时交的嘛。” 乔泠弦问:“这个月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蒋森道:“要提前支付三个月的,我告诉过你吧?” 乔泠弦抓住肩上快要滑落的外套:“……这没有写在合同里。” 蒋森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忘了。没关系,作为后期修订。” 乔泠弦很清楚,对方不是开玩笑。谁的房子谁说算,蒋森想怎么坐地起价都可以。 他从睫毛下望着蒋森,开口时带着些许软软的鼻音:“您也知道,我之前生了病,很长一段时间没工作了。明天我就想办法找新的,请您再宽限一些日子,好吗?” 蒋森没说话,睨着他。 若不是总蒙着一层病态,这位租客,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但也正是这份一碰就碎的脆弱感,给乔泠弦赋予了别样风情—— 孤儿寡父,无依无靠,谁不想做他们的保护者呢? 谁不想拥有他们呢? 乔家父子刚搬来时,乔泠弦惹眼的样貌招来不少目光。没人能拒绝这般我见犹怜的美人儿,蒋森也是其中之一。 他主动找到乔泠弦,给出一个没人能拒绝的低廉房租,借机接近。 出乎意料的是,美人儿的真实心性并不似外表那般柔弱,反而有种近乎冷漠的坚韧,怎么也撬不开那颗封存的心。 蒋森得不到他,开始发难。涨价、催促、骚扰,无所不用其极。 “钱不够,没关系。”蒋森摸上乔泠弦的脸颊,意有所指,“换个方式,也是可以的嘛……” 乔泠弦的肩膀紧绷起来。 他垂着头,因而蒋森没看见,那双总令人心醉的眼眸,沁出骇人的血色。 眼见着蒋森的手越来越不规矩,乔泠弦衣领下的后颈攀爬出星星点点鱼鳞,是和瞳色同样的锈红。 突然,一道砂粉色的小旋风冲了出来。 “不许——” 小盈心使出吃奶的劲儿,对着蒋森拳打脚踢,泪汪汪地威吓: “坏人!不许你欺负我daddy!”【】 2、第 2 章 幼崽的小拳头雨点般砸在蒋森的小腿上,那点儿力气对成年男人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但小幼崽挥得又急又密,大眼睛里蓄着泪,凶巴巴地瞪着蒋森,像只炸了毛的小奶猫。 他的小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daddy太容易被欺负,心心,要保护好daddy! 蒋森被闹烦了,皱起眉,掸灰似的撇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大人讲话,小孩插什么嘴。” 他其实没用力,可盈心实在太小了,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搡,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后倒去,正对着尖尖的桌角。 小幼崽瞪大了眼睛,不确定自己跟天花板哪一个在转。 好在,他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乔泠弦及时地、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臂带着不自知的战栗。 那个瞬间,他身周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平日里的温顺、孱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杀意。 如此沸腾,以至于锈色的鳞片蔓生,瞳孔几乎缩成竖线。 他紧紧抱着盈心,一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的指甲已经变得尖利。 小幼崽也被吓到了,可他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声来,反而伸出小手摸上爸爸的脸庞,嚅嗫着:“daddy不怕不怕,心心勇敢,心心保护你!” 奶声奶气的誓言,将乔泠弦的暴虐生生压了回去。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我知道,谢谢甜心。” 他同样在心中发誓。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唯一的珍宝。 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分毫。 蒋森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差点惹出怎样的大麻烦,还在嗤笑:“装什么,又没真摔着。什么样的大人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啧……” 乔泠弦抱着乔盈心起身,垂着眼没说话。 鳞片已经消失,指甲同样恢复了正常,唯有袖口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的声音很轻:“蒋先生,请您离开。” “什么?”蒋森夸张地挑起眉,“不用我来提醒你,这是谁的房子吧?” “那个……蒋先生,小乔,我方便进来吗?” 门口传来另一个声线。 盈心欣喜地看过去,那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气质刚毅但温和,说不上多英俊,可一看就是那种叫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已然激动地冲来人挥手:“阿杰叔叔!” 翁杰手里还拎着工具箱,工装外套上沾着灰,大概是听见动静过来的;这一片街区的廉价房隔音都很差。 他的视线略带局促地在大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小幼崽身上,确定孩子没事,松了口气:“盈宝。” 蒋森睨他一眼:“你来干嘛?想英雄救美?” 翁杰嘴笨,也不擅长跟人起冲突,之时默默走到乔泠弦和蒋森之间,宽厚的脊背像一堵敦实的墙,隔开后者令人不适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蒋先生,孩子还小。” 蒋森瞪着他:“我警告你,少管闲事,你别以为你那房子就没问题!” 翁杰沉默着,但人没挪开半步。只是提着工具箱的手紧了紧,像是在时刻准备着什么。 蒋森不耐烦了,但看看自己和翁杰身量的差距,也知道硬碰硬讨不了好。 他冷哼一声,火气转回乔泠弦:“行啊,靠着脸蛋什么人都能勾着是吧?哈,房租三天之内交齐,否则,你们父子俩给我滚蛋!” 他转身就走,没几步又扭头,指着翁杰:“还有你,少在我面前逞英雄,否则你也一起滚!你说你,一往情深有什么用?人眼里容得下你这穷酸样么?” 蒋森瞥一眼乔盈心,轻蔑道:“带着个小拖油瓶,连个妈都没有,说不定是给哪个有钱人当小三,生出野种没人要……” 盈心被爸爸捂住了耳朵,虽然不明白房东说的是什么意思,可看大人们的脸色铁青,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小幼崽忽然软软开口:“房东叔叔,你有弟弟吗?” 蒋森略带提防:“你问这个干什么?” 盈心认真解释:“心心看见啦,一个很帅的哥哥!叔叔你不在的时候,哥哥去你家好多呀。” “你说什——”蒋森嘴张得像被噎了个大包子,反应过来后神色骤变,“那两个贱人!我今天就要把他们——” 他来不及说完,摔门而去。 乔泠弦和翁杰都没料到事情以这种方式结束,面面相觑,又同时笑了出来。 翁杰揉了揉幼崽的小卷毛:“盈宝,你真厉害。” 小盈心满脸无辜。 他没有做什么呀,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小朋友可不会说谎哟。 乔泠弦把乔盈心放下来,抿了抿嘴,对着翁杰道:“多谢你了。” 他细白的手指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翁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乔泠弦不是不知道,自己做这样的动作有多迷人。 正相反,他相当清楚。因为曾经有人用同样沉醉的眼神望着他。 成年人间一时无言,小幼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眼睛眨巴眨巴。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想问了—— 阿杰叔叔,是不是喜欢daddy呀? daddy身体不好,容易生病,还会被房东叔叔和其他讨厌的大人欺负。 盈心早就想给daddy找个好对象,能保护他、照顾他,不让他再在夜里哭哭。 阿杰叔叔温柔、勇敢又能干,对daddy和自己都很好。 他,会不会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盈心拉了拉爸爸的衣角:“daddy,心心想请阿杰叔叔吃糖!就吃……嗯,草莓味哒!” 乔泠弦捏捏他的小脸蛋:“好啊,你去拿吧。” 目送小幼崽啪嗒啪嗒跑开,翁杰想起自己的来意,调出腕机的文件:“那个,老李有个活儿,问你能不能接。” 乔泠弦点击接收,居然是白露庄园的晚宴邀请函,庄园主对伴奏要求很高,需要人工调音,报酬丰厚得吓人。 “老李说那边点名要最好的,就推荐了你。”翁杰挠挠头,“够交一段时间房租了吧。” 乔泠弦沉吟片刻:“我考虑一下。” 他的确需要这笔钱。蒋森的话说到这份上,三天后拿不出钱,他们父子俩就要流落街头了。 但白露庄园…… 不,不会的。贵族活动那么多,不会那么巧的。 “谢谢你,这样帮我们。”乔泠弦真诚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翁杰被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得脸颊发烫,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事儿,邻居嘛……” 盈心这时候拿着糖果回来,高高举起手,脆生生地:“阿杰叔叔,给!” 翁杰庆幸小家伙的“解围”,没想到下一句更是语出惊人。 盈心砂粉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阿杰叔叔,你跟我daddy结婚好吗?” 翁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慌张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哎、哎,盈宝,别乱说……” 小幼崽一本正经:“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呀,漂亮哥哥喜欢漂亮姐姐,然后他们就结婚!阿杰叔叔喜欢心心daddy,也结婚呀。” 翁杰看起来在原地消失和夺门而出之中艰难抉择。 盈心还在畅想未来,翁杰连连摆手话都讲不利索,乔泠弦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眼眸里粼粼波光,像夕阳下的湖。 “甜心。”他蹲在小幼崽面前,“阿杰叔叔是我们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很正常的。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是要结婚的那种喜欢,明白吗?” 小幼崽似懂非懂:“那,daddy对阿杰叔叔,是‘好朋友的喜欢’?” 乔泠弦刮了下他的小鼻头:“对。” “好吧。”盈心有些失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对翁杰郑重其事地说,“阿杰叔叔,你要一直做好朋友喔,心心也喜欢你呐!” 翁杰当然会答应。 心中却堆满落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乔泠弦正低头给乔盈心擦手,侧脸温柔却疏离。恒星光线透过窗户玻璃,均匀地落在他雪白的长发上,闪闪发亮,美好得像一幅画。 也是他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和拥有的画。 乔泠弦搬来这个社区快两年了,对过去绝口不提,也不接受任何人超越朋友的靠近。 是心中有个无法忘记的人吧。 那个人,也许就是盈心的母亲。 翁杰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 帝国皇室,太子寝宫。 全息监护屏上的数据剧烈波动,不断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告。年轻的太子靠在医疗舱里,衬衫被冷汗浸透。 撕裂灵魂般的痛楚自精神力核心翻涌,如同无数根针,刺入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瞳孔几乎涣散。 御医戴着隔离面罩,声音有些发抖:“殿下,镇定剂的剂量不能再加了,您的身体……” 某一个瞬间,阿尔菲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了一下,而后闭上眼睛:“……我又听见了。” 御医一怔,连忙看了眼屏幕上趋缓的波纹:“还是那个童声?” 阿尔菲没有回答。 在被苦痛搅得支离破碎的意识深处,一个稚嫩的童音断断续续哼唱着什么。 词儿是想到什么唱什么,调更是跑到远星际去了。 偏偏是这样荒谬的歌声,为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力,寻得一丝安宁。 “殿下,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次了。”御医斟酌着开口,“我认为,那个童声也许不是幻听。” 阿尔菲睁开眼,眉眼中满是疲倦。 “我建议,在帝国举办儿童歌唱比赛。”御医道,“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个声音。” 那是太子的“绝症”,最后的救命稻草。 阿尔菲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它如同一尾小鱼,坠入精神深海消失不见。 他的记忆,有过一段空白。 “就按你说的办吧。”阿尔菲重新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缕柔软的歌声中。 全息屏幕上,搜索指令已经启动,覆盖整个帝国星域。【】 3、第 3 章 去幼儿园之前,三岁的乔盈心小朋友,要先“工作”——他可是医馆的精神疗愈师呢。 这个街区是星球上最贫穷的地方之一,辐射很厉害,居民经常生病,尤其容易头疼。 可小盈心仿佛有魔法,只要唱歌,大家就不疼了。 医生、护士、患者、家属见了这只樱花小雪人,喜笑颜开: “盈宝来啦!” “哎哟,是我们盈宝啊。” “甜心今天唱歌吗?” 乔盈心拍拍小胸脯:“要的呀。” 然后又对最后那个人纠正:“叫盈宝呀!” 甜心只有daddy可以喊,用专属的昵称,是最爱之人的特权。 乔盈心清清嗓子,开始哼儿歌。 樱花小雪人长得精致,声音甜美,就是五音不全。 再耳熟能详的歌,每一句都会落到意想不到的调上。 还好这么小的幼崽奶音足够软萌,别说认认真真唱歌,就是干嚎也可爱。 跑调?跑就跑呗,能治愈大家常年浸在恶劣环境里衰弱不堪的精神力就行。 再说了,跑调怎么能怪盈心呢,那分明是调不听话,乱跑。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热烈掌声。 乔盈心坐在对幼崽来说太高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晃啊晃。 面前一大把被投喂的零食,不知道从哪个先吃起,好苦恼。 大人逗他:“盈宝,你是怎么出现的呢?” 乔盈心双手捧着小脸,像朵花,眉眼弯弯:“我是daddy哭出来的眼泪变哒!” 送子鸟,小人鱼,拇指姑娘,桃太郎。 小孩子听各种各样童话故事,记串了也很正常。 “你daddy确实像人鱼一样漂亮。”听过《海的女儿》的姨姨问,“可是,人鱼哭出来的眼泪是珍珠,你是一颗小珍珠崽崽吗?” 这是什么笨笨的问题嘛,他当然是人类啦。 小盈心立刻否认:“不是不是,我是人崽崽哦!” 另一个叔叔问:“好的,人崽崽,那你daddy为什么要哭呢?” 小孩绞尽脑汁:“因为……因为……” 这个他答不出来了。 他的daddy,漂亮,安静,神秘。全世界最最好。 会对他温温柔柔地笑,也会躲起来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哭代表着伤心,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会让daddy这么难过? 乔盈心想去抱一抱daddy,可如果被发现,大人立刻就不哭了,反过来哄他回去睡觉。 daddy身上香香的,是让崽崽安心的味道。 小幼崽闻着闻着,就攥着爸爸的衣角睡着,也忘记问为什么哭。 乔盈心还双手捧小脸,却成了愁眉苦脸的小花。 不要看到daddy难过,他想。 要是有坏蛋欺负你,心心就帮你打跑他! 临走前,大人笑眯眯地摸盈心的小脑袋瓜,多给一颗糖:“谢谢盈宝,唱得真好,就是再有点儿调就更好了。” 乔泠弦看见的,就是小幼崽垂头丧气的模样:“甜心怎么了?” “daddy,心心是不是唱歌真的很难听?” 幼崽的小眉头都皱到一块儿去了。 他自己听不出来,但是从别人的反应来看,自己好像没能遗传到daddy美妙的歌喉。 “不会的。”乔泠弦亲亲乔盈心的小脸蛋,“是因为甜心还没有遇到懂得欣赏你的人哦。” 往雅了说,高山流水会遇知音。 往俗了说,每个锅也能找到配自己的盖。 就算在一千个人耳朵里难听,总有一天,会对上第一千零一个人的频率。 就像最冷酷的战斗武器,也曾融化在爱里。 * 橡果幼儿园学费高昂,且离家很远,但乔泠弦还是坚持把乔盈心送到这里上学。 他的小甜心,不能一辈子窝在泥潭里东躲西藏。 “我会早点来接你。今天在学校也要开心,好吗?”乔泠弦蹲下来,梳理着小幼崽奶白色的卷毛,还别了个小雪人发卡。 “好的呀,daddy也要开心!”乔盈心挥挥小手,背着小书包,跑进五彩缤纷、充满卡通元素的校门。 然而,那扇门背后的世界,并不如名字一样像个童话。 “乔盈心,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 班里的小霸王杰瑞指着盈心的脑袋大声嘲笑。他是这片街区治安官的儿子,身后总有几个唯唯诺诺的小跟班。 乔盈心正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仔细擦着不小心掉下来的雪人发卡,闻言抬起头:“心心和daddy一样。” “那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怪物!”杰瑞恶劣地笑起来,“贫民窟是不是都跟你们一样脏兮兮、臭哄哄的?” 乔盈心刚要反驳daddy最干净、最好闻,杰瑞的跟班趁他不注意,猛地拽走小雪人发卡。 跟班得意地把发卡给了杰瑞,后者一脸嫌弃:“这种破烂东西不准带到橡果,丢死人了!” “还给我!”乔盈心急了,站起来去抢。 杰瑞仗着个头高,把发卡举过头顶,一边跑一边喊:“怪物!怪物!大家快来看,白毛怪咬人啦!”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受影响,有杰瑞带头,他们看乔盈心的眼神都带着排斥。 贫困街区被所有人宠爱的小盈心,在橡果幼儿园里总是格格不入。 乔盈心没追几步,被其他孩子推倒在地。 膝盖磕在地板上,火辣辣的疼。 他爬起来,还好没有摔破,咬着嘴唇给自己拍了拍灰,没有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杰瑞,眼圈红红,却没掉一滴眼泪:“你现在还给我,我不会告诉老师。” 杰瑞哈哈大笑:“告诉老师?你去啊!看老师会相信谁!” 戈登老师走进来,手里端着咖啡,漠然地扫过乔盈心洗得发白的制服:“怎么回事?” 杰瑞立即告状:“老师!乔盈心抢我的东西,还要假装摔倒来陷害我!” 其他孩子跟着点头:“对,就是这样!” 乔盈心瞪大眼睛,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这样胡说。 戈登老师非但没有阻止杰瑞的霸凌行为,反而皱起眉:“乔盈心,怎么能在教室追逐打闹呢?快跟同学道歉。” 泪意漫上眼眶,小盈心想不明白,明明是杰瑞先抢东西,明明是别人推的他,为什么要自己道歉? “心心没有错!”他为自己辩解,“发卡,是daddy给心心的!” 戈登老师啧了一声:“你在学校里,就学会了撒谎吗?这样的话,我要请你爸爸来一趟了。” 请……请daddy来? 为了补上前段时间欠下的医药费,和黑心房东的催租,daddy不得不多找几份工作, 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吃着饭就睡着,筷子还握在手里。 一封封沉重的账单,打湿他的雪色长发。 daddy已经很辛苦了,心心不想让他再多烦忧。 小幼崽把涌上来的眼泪使劲儿憋回去。 他走到杰瑞面前,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对不起。” 杰瑞得意洋洋:“哼,现在知道谁才是老大了吧?” 他貌似亲热地搂住乔盈心的肩膀,实则暗暗把后者往下压,威胁道:“哎,你还带了别的玩具没?快交出来!” 盈心被摁得再痛,也只能咬牙忍着。 戈登老师抿了口咖啡:“乔盈心啊,我看今天放学,我就跟你爸谈谈你的教育问题吧。” 正当小幼崽最无助之时,橡果幼儿园来了一群特别的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 尤其是那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青年,身形颀长,步态优雅,白金色的卷发在恒星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太过耀眼的人,哪怕捂得严严实实,哪怕站在最边上,也无法忽视。 盈心的视线黏在青年身上。 这个卷卷毛,跟自己好像呀! 橡果幼儿园园长匆匆赶来:“各位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学校的礼堂在那边……” 仿佛某种命运指引,又或者微弱的精神力感应,青年停了下来,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只樱花小雪人。 小盈心忽然冒出一种特殊的感觉,自己好像掉入一片暖乎乎的棉絮,被那个叔叔注视着,心中竟满溢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而拥有安全感后,会无限放大委屈。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小幼崽甩开同学的手,冲了出去。 ——一把抱住那个青年的大腿。 他仰起脸,小奶音里带着努力忍住的哭腔,连咬字都有些模糊:“苏苏……” 全场死寂。 幼儿园园长脸都白了,随行侍卫更是惊掉了下巴:不是,这小崽子怎么回事,胆敢这样僭越! 众人慌忙上前,正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拉开,却见青年轻描淡写摆摆手:“没事,我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新增的大腿挂件。 看见那双砂粉色的大眼睛。 这样的瞳色很罕见,有什么在他记忆深处闪了一瞬,碎星似的很快泯灭。 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青年蹲下来,柔和地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那个……”小幼崽局促不安地搅着衣角,“苏苏,你能不能当心心的爸爸?”【】 4、第 4 章 阿尔菲着实有些意外。 身为帝国太子,他这二十几年被无数人讨好过,乞求过。可被一个小幼崽请求当爸爸,还真是头一回。 他没有立刻回绝,好奇地问:“为什么?” 小幼崽垂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因为,因为老师要请daddy来学校。可是daddy很忙,心心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就要临时找个爸爸么。阿尔菲想,幼崽的思维方式还真是有趣。 小家伙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阿尔菲平日里并非对谁都这么同情心泛滥,偏偏对这个孩子泛起一丝怜爱。 他顺势问下去:“那,为什么是我?” 小幼崽期期艾艾:“苏苏很帅……而且,跟心心一样,是卷卷呢。” 阿尔菲看看那一头蓬松的奶白色,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理由还真够简单粗暴的。 戈登老师脸上堆着笑:“抱歉,这孩子是我们班的,平时就有点……” 他伸手要去拉小幼崽,被阿尔菲抬手止住:“有点什么?” 戈登老师压低声音:“那个,他家里条件不好,没怎么见过世面……” 阿尔菲并不回应,问盈心:“老师为什么要请家长?” 小幼崽咬着嘴唇,有些犹豫。戈登老师的视线警告地刺着他。 阿尔菲注意到戈登老师的威胁,不动声色挡在他们之间:“你想让叔叔给你当爸爸,总要告诉叔叔原因呀,是不是?” 随行的特勤处处长,也是阿尔菲的挚友谭麓,大跌眼镜:不是吧,太子殿下什么时候会对小孩儿这么有耐心了?难道今天精神力又错乱了? 这时,门口又是一阵骚乱。 一个穿着治安官制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杰瑞跟在他后面,表情很是得意。 戈登老师立即迎上去:“治安官先生,您怎么来了?孩子们的事情我正要处理……” “事情原委我已经知道了。”治安官貌似大度,“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很正常,批评教育就行。” 戈登老师:“您说的是。” 治安官居高临下,挑剔地打量着乔盈心:“这只不过呢,这种孩子,还是比较适合去家庭相近的环境上学。” 戈登老师连连点头:“我正要跟他爸爸谈呢。” 治安官在街区作威作福,阿尔菲对此早有所闻。今天他倒要亲眼看看,这样的小角色能仗势欺人到什么地步,帝国的基层管理又烂成了什么样。 小幼崽捏着一枚发卡,看得出来原本是个很可爱的雪人造型,可现在被摔裂出了一条缝。 幼崽正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很是心疼。 阿尔菲开口:“您是这片街区的治安官?” 治安官这才正眼瞧他。虽说遮着脸,但衣着考究,气度不凡,怎么看也不是乔盈心那个贫民窟的父亲:“您哪位?” 园长脸都要绿了,合作方中是有大人物的,就算认不出姓甚名谁,也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 他想要提醒一下治安官,谭麓一个眼神,拦住了他。 “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阿尔菲语气平淡,“不过,对孩子的教育,总该建立在公正的基础上吧?不如调出监控,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 治安官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我读过一些杂书,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出现认知差错的问题。仅凭他们的说辞,不足以对另一个孩子的所作所为下定论。” 戈登老师打圆场:“先生,您恐怕不了解,杰瑞是我们这里表现最好的小朋友——” “是吗?”阿尔菲点点头,“既然如此,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治安官沉下脸:“您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吗?我想我的制服,可以代表我的判断吧?” 阿尔菲似笑非笑:“那您的判断若是失误,是不是就不该再穿这件制服了呢?” 这话无异于当众扇了一巴掌,治安官向来是总哪儿都被巴结的,什么时候受过如此羞辱:“我看你不像我们这里的,外地人,少在这儿指手画脚。别等一会儿走不出街区了,还没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一旁的谭麓捏了捏鼻梁,天呐,天底下还真有这种蠢货。 单方面的剑拔弩张中,唯有小盈心是真切的担忧。 他紧张地抓住大人的衣角,生怕这个叔叔因为自己惹上麻烦。 阿尔菲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小卷毛。 嗯,果然和想象中手感一样好。 阿尔菲把乔盈心的小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别怕,有我在。今天要当爸爸保护你的,记得吗?” 接着,朝身后侧了侧头。 谭麓无奈,路过阿尔菲时低声道:“我这辈子就跟在你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吧。” 他不紧不慢打开腕机:“您刚才说,‘别等走不出去’,我有点儿感兴趣,您想做点什么呢?” 治安官扫了眼谭麓打开的个人信息,瞳孔缩了缩。 ——那个狮鹫形状的蓝色图腾,代表着帝国特勤处! “你……您……”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谭麓越过戈登老师,直接看向园长:“还麻烦您一会儿把监控找出来。每个孩子都是帝国的未来,我们不希望他们会生活在一个充满霸凌恐惧的世界,您说呢?” 他没有直说后果。 但每个人都清楚后果。 杰瑞终于慌了,去抓父亲:“爸、爸爸……” 治安官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一改态度,字面意义上九十度鞠躬:“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管教不严!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谭麓淡淡道:“您又没对我做错什么。” 治安官愣了愣,随即转向乔盈心,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朋友,叔叔替杰瑞跟你道歉,弄坏的东西叔叔赔——赔十个,好不好?” 小幼崽怯怯地往阿尔菲身后缩了缩,没说话。 阿尔菲拍拍他的小手,以示安慰,转而对园长道:“老师在学校里,是教书育人的。趋炎附势,不是本职,您说呢?” 园长瞄一眼戈登老师,在心中暗骂这玩意儿真会给自己找麻烦:“是是是,我会向教育局申请重新评估他的从业资格。” 戈登老师手一抖,咖啡杯掉在地上,碎成许多片。 阿尔菲不再理会他们,弯腰问乔盈心:“我想,老师们不需要再麻烦你爸爸过来一趟了。” 小幼崽使劲儿眨眼,把泪花憋回去:“谢谢苏苏……” 他虽然小,可很聪明,看得出来这个叔叔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帮自己。 阿尔菲看他还拿着那个摔坏的发卡,从随从招了招手。 随从打开原本给歌唱比赛准备的礼盒,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玩具、零食。 阿尔菲问:“喜欢哪个?” 小幼崽看着满满的玩具,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他摇摇头:“daddy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阿尔菲揉揉他的小卷毛:“这不是随便给的,是奖励。” “奖励?” “嗯,奖励你很勇敢。”阿尔菲翘起嘴角,“没有哭,还不让爸爸担心。” 被夸奖的小盈心脸颊红扑扑,纠结了好一会儿,选了一只毛绒小猫,毛发雪白,眼睛像红宝石。 阿尔菲诧异:“就这一个吗?” “嗯!” “再拿一些吧,还有很多呢。” “一个就够呀。”小幼崽把玩偶贴在脸上,眼睛弯弯,“它好像daddy喔!” 阿尔菲有些感慨,皇室子嗣,争抢是本能,可不会这样懂事。 他示意随从把东西收起来,问盈心:“歌唱比赛你也参加吗?我们一起过去吧。” 小盈心一手抱玩偶,另一手自然而然牵住他。 青年的手很大,幼崽的小手只能握住两根手指头。但一大一小都很满足。 盈心一本正经:“苏苏,心心有魔法。” 阿尔菲严肃询问:“哦?是什么呢?” 盈心悄声道:“心心唱歌,姨姨叔叔就不头疼了。苏苏,你也头疼吗?” 跟在后面的谭麓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阿尔菲不动声色:“那一会儿你唱给我听听,好吗?” “好的呀!”小幼崽用力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小脸垮了下来,“可是,心心一唱歌,歌就会乱跑……” ……是跑调的意思吗?阿尔菲想起幻象中那个随心所欲的童音,眸色深了深。 然而他的思绪被打断,小幼崽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半是请求,半是撒娇:“苏苏,跟我daddy结婚好不好?” 谭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全帝国哪个适龄女性包括一部分男性不想当太子妃?这小东西还挺近水楼台啊! 阿尔菲倒是很淡定:“可我不认识你爸爸呀,不认识的人,是不能结婚的。” 盈心呆了呆,没想过这码事。但他很快振作起来,精神十足地为爸爸相亲:“我daddy可好看啦!是最最漂亮的人!他还会弹钢琴,身上香香哒,还有还有,daddy的头发好长好白,像雪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改先前无措的小模样,说起daddy小嘴根本停不下来,好似在炫耀全世界最棒的宝藏。 青年安静地听,没有打断。 不知道为何,这个孩子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将那个素不相识的人,一点点勾勒出轮廓。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画面。 也拥有过,一个相似的人。 * 唱歌比赛开始,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台,唱的歌儿五花八门。 有的音色甜美,有的充满节奏,有的直接忘词儿。 谭麓跟御医交谈,后者的padd屏幕上显示,太子的精神力监测芯片一直没什么反应。 直到—— “下一个,葡萄小班,乔盈心。” 小幼崽把毛绒小猫放在小椅子上,深吸一口气,上了台。 下面好多双眼睛看着自己,让他有些紧张。 然后,他看见坐在第一排的叔叔。 青年仍然没有取下帽子和墨镜的伪装,遥遥冲他点了点头。 小幼崽忽然就不怕了,清了清嗓子,开口唱: “星星呀,闪闪亮。 心心呀,哈哈笑。 心心摘一颗,送给daddy当眼睛……” 调儿山路十八弯,飞到外太空去。 但全场响起热烈掌声:这个小朋友实在太可爱了,所有人都被萌得不行。 与此同时,阿尔菲的腕机轻轻一震。 御医睁大眼睛:太子那总是高高悬挂在红色警戒区的数值,居然向着绿色的正常区跌落! 是这个吗? 难道就这么巧,是这个孩子? 然而当谭麓看过来时,数据又开始颠簸。 只是巧合么? 二人眉头紧皱,不确定要不要立即告诉太子。 乔盈心很快唱完,鞠了个躬,蹦蹦跳跳跑下台,径直跑到贵宾席;谭麓挥手阻止了那些准备拦截的人, 小幼崽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小脸,满眼期待:“苏苏,心心唱得好听嘛?” 阿尔菲很捧场:“当然。” 盈心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酒窝:“那苏苏来我家玩好不好呀,心心给你唱好多歌!还有daddy也……” 那样真诚的语气,那样盼望的表情,阿尔菲有些不忍心,可不得不拒绝:“下次吧,今晚叔叔还有事。” 谭麓很有眼力见:“白露庄园的晚宴八点开始。” 小幼崽有些失望,以至于没听出这个地点有什么特别。他乖乖点头:“那好吧。” 又忍不住追问:“苏苏下次来嘛?” 看着小幼崽亮晶晶的眼睛,阿尔菲嘴唇动了动:“……好。” 太子的每次访问都要记录在册,谭麓意外:“殿……先生?” 阿尔菲低声道:“没事。” 哄孩子的话罢了。 盈心伸出小拇指:“心心会等苏苏来哒!” 阿尔菲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手,郑重地拉勾:“好。” 老师呼唤乔盈心回班级的队伍,小幼崽心满意足跑回去,不忘回头,冲阿尔菲挥手。 青年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融入其他小萝卜头中,哪怕孩子们的制服一模一样,樱花小雪人怎么看都是最显眼、最可爱的那个。 他蜷了蜷手指。 方才与小幼崽拉勾时,某种特殊的清凉气息顺着相贴的指腹,钻入他的身体中。 刹那间,一贯沸腾的精神力,仿佛遇上淙淙溪水。 哪怕无法浇灭焚心之火,也足够让炙烤的灵魂得到一瞬喘息。 ——每况愈下的这些年,从来不曾有任何药物,任何疗法,起到过如此作用。 谭麓见他一动不动:“先生,怎么了?” 阿尔菲盯着自己的小指:“去查查那个孩子。” 谭麓想起芯片检测的异常,难道,不只是巧合? 他吸了口气:“是。”【】 5、第 5 章 贫民区,乔家。 逼仄的浴室里水雾氤氲,乔泠弦躺在浴缸里,长发铺散在水面,像濒临融化的雪。 光波浴普及的首都星上,老式水浴更昂贵,在预算总是紧张的乔家,依然维持着这笔奢侈的开销。 他把自己完全沉进去,神色蒙着一层倦怠。 水面下,一条巨大的鱼尾缓缓舒展开,锈红色的鳞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暗光泽,薄纱般摇曳的尾鳍上,竟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无法修复的,曾经的旧伤。 冰冷的水流包裹着他同样低温的身体,裹挟着回忆向来时涌动,又被生生掐断。 往事是最锋利的刃,每回忆一次,就是往心脏上刻下一道新的伤口。 他现在有盈心。 有盈心就够了。 小家伙还这样柔弱,对世界满怀天真的期待,他希望他能一直活在童话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宝贝,像个普通人类,平凡又快乐地长大。 至于身世的秘密,他会永远封存起来。 “小乔……小乔,你在家吗?” 外面隐约传来翁杰的声音。 乔泠弦瞬间收起鱼尾,手指拂过双腿,鳞片消退,伤疤隐藏。 他打开门后,浴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背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出馨香。 好似一直滴到心尖上。 翁杰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干脆看着天花板:“那个……白露庄园的活儿,老李说马上过来接你。你、你准备一下。” “好,谢谢。”乔泠弦弯弯嘴角,“盈心就麻烦你了。” “还跟我客气。”翁杰嗅着那近在咫尺的香味,慌忙道,“我先回去,你注意安全。” 他快步离开,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乔泠弦关上门,轻轻叹了口气。 翁杰的心思他何尝不知晓。 可他给不了任何回应。 战争武器本不该有的,专属于人类的爱意,他学会过一次,摔得那样惨痛。 再也不敢有第二次。 他换上那件过时、但熨烫平整的黑色礼服,束起长发,对着镜子再次检查仪表。 镜子里的人脸孔苍□□致,眉眼温驯,举手投足柔柔弱弱。这是他在人类社会最好的伪装。 乔泠弦最后一次检查脚腕上的精神力抑制环,确保鳞片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显现,离开家。 首都星的黄昏降临,恒星余晖洒在贫民窟狭窄的街道上,乔泠弦还要步行很久,去最近的公共穿梭机停靠站。 另一边,皇室奢华的悬浮车,同样正驶向白露庄园的方向。 车内白金卷发的青年正在padd上查看消息,橡果幼儿园那个小幼崽名叫乔盈心,家里只有一个爸爸,叫乔泠弦,附了一个非常宽泛的地址,只能查到这么多,连张照片都没有。 贫民街区的档案不完整是常态,想要获取更多信息,只能线下去查。 乔泠弦。 阿尔菲盯着这个名字中间的那个字,沉思片刻。 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 白露庄园。 一辆辆豪华悬浮车的流光在高耸的雕花铁门前汇聚成河,今夜的宴会是首都星最有名的场合,每一寸草坪都精心修剪过,每一朵花要开到最美。 “我们有临时通行授权码,怎么就不行了?”老李急得直搓手,“还有半小时晚宴就开始了!” 守卫扫了一眼padd上的名单,摇头:“调音师写的是柳轩,没有你们的名字。” “怎么可能?哎,您再查查,再查一次……” 身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乔泠弦回头,一个花枝招展的青年走来,眼神装着满满的恶意。 柳轩,今年势头最猛的歌手,连在其他星球也受到不少追捧,在娱乐圈的确有点地位,但距离能摸到白露庄园的门槛,还远得很。 “不好意思啊。”柳轩晃了晃腕机,“这个活儿,我接了。” 老李目瞪口呆,他家孩子还是柳轩粉丝呢,怎么也没想到,平时镜头前温文尔雅的人,居然能干出这种事。 “不成啊,我们都跟管家谈好了,柳先生,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柳轩理了理钻石袖口,打量着乔泠弦,眼神轻蔑:“费曼伯爵的琴,可是很贵重的。路边随便拉个人来,那才叫糊弄。” 乔泠弦并不看他,而是问守卫:“您确定记录没有更改过吗?这些都会在后台留痕的。” 守卫哪儿懂这些,有些犹豫。 他犹豫地看向柳轩,后者也睨过来,用眼神提醒他那五千信用点,可不是白给的。 就在这时,又一辆飞行车抵达。 守卫一看系统感应出的信息,谁也不管了,对着那辆车笔直地敬礼。 飞行车驶出一百米,谭麓还在回头张望:“那边好像吵起来了诶。” 阿尔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同时,也对好友有点无语:“……你能不能专业点?” 谭麓撇撇嘴:“观察周围情况,尤其注意潜在冲突,难道不是保护殿下您的职责之一吗?” 阿尔菲:“……” 乔泠弦并未注意到方才擦肩而过的何许人也,看了眼腕机,非常冷静:“晚宴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四分钟,伯爵结束致辞后,紧接着就要演奏;调琴至少需要预留四十分钟。伯爵先生向来追求完美,我不认为我们之中有谁,能够承担得起任何一点差错。您认为呢?” 守卫踌躇着。 老李趁热打铁:“哎,你要是决定不了,不如问问管家先生吧!” 守卫退缩了,侧身让开:“……你们快去吧。” “多谢。”乔泠弦不顾柳轩沉下来的脸色,回到车上。 白露庄园种着大片大片虞美人,夜色里如同燃烧的云霞。 乔泠弦无暇欣赏,驶向灯火辉煌的主宅。 柳轩盯着远去的车辆,眯起眼。 * 乔泠弦正在校准最后一组高音,门口传来有许可的进入通知。 白露庄园的管家站在门口,面色不善:“二位先生,我需要核验你们的准入权限。” 乔泠弦皱眉:“我们的通行码是一次性的,进入庄园之后就失效了。” “申请工作的记录总有吧?”管家语气严厉,“我们接到举报,有人闯入庄园,我需要检查您二位的身份,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能在伯爵府上做总管,他在平民中已经算得上有权有势。 老李正想问是谁举报,柳轩适时走进来。 老李瞪了他一眼:“又是你小子!” 柳轩笑得风度翩翩:“你们要是合规合法,有什么可心虚的?” 老李只是引荐,准入码是绑定在乔泠弦的随行人上的。 乔泠弦打开腕机上的个人信息码,递给管家扫描。 padd上跳出红框警告:【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管家刷新一次,还是同样:“怎么回事?” 柳轩火上浇油:“看吧,我就说他们来路不明,现在连身份信息都是伪造的,潜伏在庄园里,还不知道想对贵宾们做些什么。” 在呼叫警卫之前,管家决定再给这个清秀柔弱的年轻人最后一次机会:他调用了费曼伯爵的权限。 然而。 【该公民信息权限等级高于当前查询范围。】 管家怔住。 不是查询不到,也不是哪里出错,而是“权限”。 说白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是加密的,连费曼伯爵都够不着。 管家的眼神变了:“你……您是……” 柳轩没看见屏幕,还在添油加醋:“我帮您请警卫过来?” 管家理都没理他。 要知道,放眼全帝国,权限高于伯爵的,不超过两只手。 眼前的青年打扮平凡,还是做调音这样廉价的劳动,怎么会…… 然而他比谁都懂什么话能说,什么事不该问。 管家的态度顿时变得恭敬:“不好意思,乔先生,应该是系统出了故障,您继续工作,我这边就不打扰了。” 柳轩瞪大眼睛:“什么?他不是……” “柳先生,您的临时访客权限是不能进入主宅的。”管家做出送客的姿态,“还请您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要叫警卫了。” 柳轩恨恨地磨了磨牙,摔门而去。 等管家也出去以后,老李震惊地看着乔泠弦:“小乔,咱俩也认识好几年了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保密身份?” “找人做的假玩意儿,紧急情况脱身用,没想到还真用上了。”乔泠弦挂着淡笑,“回头我给你介绍,很便宜的。” 老李将信将疑,可剩的时间不多了,也没有再问。 乔泠弦继续工作,笑意冷却下来。 别说老李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离开皇室四年了,怎么保密等级还没有下调? * 白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明亮如昼,贵族、功臣、名流齐聚于此,觥筹交错,喧嚣程度不亚于皇室庆典。 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并非主办晚宴的费曼伯爵,而是他身边那位白金卷发的青年。 ——帝国尊贵的皇太子殿下。 太子重病,已经好几年没在公共场合出现了,甚至有传言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今日露面,不仅是为好友捧场,更是一个信号:太子殿下康健安好,那些另立储君的谣言不攻自破。 “殿下,下个月首都歌剧院的首映式,您是否能赏脸光临?” “殿下,这是小女,刚从星舰学院指挥系毕业。” “殿下,听说您最近在……” “殿下……” 阿尔菲端着香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宴会厅里的嘈杂令他的神经针扎似的痛,一张张谄媚的、试探的脸孔,更是叫他焦躁不已。 不用看也知道,精神力监测芯片肯定又在闪红灯了。 谭麓附耳:“殿下,我陪您出去透透气吧?” “我自己去就行。”阿尔菲制止他的反对,“你留在这儿,有需要我会叫你。” 阿尔菲穿过人群,走向夜色。 晚风轻柔,拂来花朵的芬芳。阿尔菲掏出口袋里的珍珠项链,贴在心口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颗深红色的珍珠,是他母亲的遗物,也是为数不多能够稍稍抑制他精神力躁动的存在。 或者说,在遇到橡果幼儿园的那个小幼崽之前,它是唯一的慰藉。 只要贴在心口,那缕母亲残存在珍珠中的精神力,也温柔地陪伴着他。 说起来,他打算下周找个时间,去幼崽家拜访一下。算算行程,不如就…… 阿尔菲沿着小径漫步,忽然捕捉到花丛那边有动静,像是争执,还有东西摔落的声响。 他蹙眉,循声找过去。 月光下,一个青年半跪在地上,拾着散落一地的工具,雪白的长发顺着肩头淌下来。 旁边那个趾高气昂的人,阿尔菲倒是先认了出来:一个叫柳轩的小明星,今晚想方设法通过各种中间人想见他一面。 虽说基本都被谭麓挡了下去,还是让本就心情不好的太子殿下烦不胜烦。 那边的两人还没注意到阿尔菲,柳轩踢了踢乔泠弦的工具箱,嗤笑道:“你说你,跟我争这个干什么呢?报酬又没多少,我给你不就得了?早听话一点,也用不着再自己掏医药费……” 柳轩随意地往旁边瞥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得意,瞬间变得惊恐。 青年站在不远处,轮廓镀上一层月光,如同幻梦。 那双曾被媒体调侃为帝国大众情人的金色眸子,正冷冷盯着他。 柳轩心头一震。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在殿下面前自我介绍,今晚更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祈求能与殿下说上话,哪怕只有一句。 可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完了完了,这下全搞砸了! “殿、殿下……”他直哆嗦。 阿尔菲径直走过去,却略过他,目光落在另一个青年身上:“你还好吗?” 乔泠弦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最后一支音叉塞回箱子里。 阿尔菲有些好奇,虽说他也用不着谁见到自己都三叩九拜,可这么完全把自己当空气,也挺新鲜。 上一次能在初遇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那个小幼崽。 哎,怎么又想到那个小家伙…… 也许是因为,那孩子同眼前人一样,都是如此浅淡的发色。 柳轩对着乔泠弦咬牙切齿,因为惧,也因为妒:“见到殿下还不问好,长没长眼睛啊?” 青年没吱声。 阿尔菲开口时,十分心平气和:“本人都在这儿呢,需不需要问好,应该还是我说了算吧?” 柳轩张口结舌,有点想把自己打晕过去。 阿尔菲不再搭理柳轩,扫了眼那个青年红肿的脚踝,彬彬有礼:“还站得起来吗?我扶你吧?” 那人瘦削的肩膀被触及时,明显僵了一下。 阿尔菲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青年借力站起,脚踝的瞬间剧痛席卷,身体一晃,差点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抓住阿尔菲的胳膊,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下一刻,被太子稳稳扣住手腕。 “别逞强了,嗯?”【】 6、第 6 章 阿尔菲讲完,心中有些古怪,好似过去也同样在与某个人的初次相遇时,讲了这句半是心疼,半是调侃的话。 但他想不起来了。 倒是青年有同样的震动,顿时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嗯,还挺像小幼崽挑的那只白毛红眼小猫玩偶。 这么吓成这样,阿尔菲困惑,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好消息是,在这句话之后,青年此前的抗拒和躲避消退了一些,任他半扶半揽,带到长椅坐下。 青年的脚踝肿得厉害,出乎意料的能忍痛,除了额上渗出汗珠,脸色十分平静,几乎看不出在承受痛苦。 “我让医生过来。”阿尔菲道。 “不……”青年低声道,“不用麻烦,殿下。” 阿尔菲挑了挑眉:“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啊。” 青年:“……” 这张脸,的确很久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了。可在没有刻意遮蔽的情况下,又有谁认不出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呢? 更何况,是对他来说。 他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略微异样的神情。 白露庄园的管家闻讯赶来,看一眼现场情况,暗道不妙:“殿下,这是……” 阿尔菲问:“这两位先生,都是今晚的宾客么?” “这位是伯爵雇佣的调音师。”管家如实禀报,“这位,是原部长的随行人。” 阿尔菲说了一个名字:“是他?” “是的,殿下。” 阿尔菲冷笑:“老东西自己纸醉金迷就罢了,还把不务正业这一套带到别处。” 这话已经讲得很严厉了,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柳轩更是如遭雷击——自己,已经被划入“不务正业”的范围了吗? 与其说,太子殿下看不上娱乐圈的莺莺燕燕,不如说,看不上的是他。 这时,一个穿西装的瘦高男人小跑着过来,柳轩一见他,眼泪都出来了:“哥……” 经纪人狠狠瞪他一眼:“你闭嘴!” 然后对阿尔菲赔笑:“殿下,小柳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 阿尔菲瞄了他一眼。 经纪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伯爵精心准备的宴会,而你的员工在庄园里对别的客人动手。”阿尔菲问,“贵司就是这样管理旗下艺人吗?” 经纪人的红了又白,嚅嗫着:“殿下,我会确保他不会再出现……” 柳轩不敢置信:“哥,我这都是——” 但他也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弃车保帅,谁都知道怎么选。 阿尔菲对后续如何处理柳轩并不关心,那三人离开后,他走到青年面前,单膝点地,去查看他的伤势。 青年想躲,可伤口被握在别人手里,无异于交出弱点。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的精神力同时晕开一丝涟漪。但他们都没空去管它。 阿尔菲取出随身携带的镇痛敷剂,动作轻柔而熟练。 他精神力失控时,也会伤到自己,处理点儿跌打损伤的小问题,已是家常便饭。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飘扬来的婉约琴曲,与虫鸣声交织成和弦。漫山遍野的虞美人随风摇曳,在他们身周开成一片燃烧的海。 乔泠弦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眼阿尔菲。 那双耀眼的金眸中,找不到他熟悉的爱怜与痴迷,只有疏离的礼貌。 ——阿尔菲不记得了。 那个秘密基地的一切,相遇,誓言,离别,全都不记得了。 他早就知晓如此,可真在重逢猝不及防到来之时,仍从舌根到眼眶为这错位的命运析出无尽苦涩。 冰凉的敷剂一点点渗入通红皮肤,带来的刺激叫乔泠弦忍不住抓紧衣摆。 好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栽满虞美人的花园,回到家中,放任自己沉入水底。 可他做不到。 不仅仅因为受伤,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人面前,哪怕只是被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瞧一眼,就叫他连在陆地上如何呼吸都快忘却。 晚风卷起火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如一张向远处铺开的地毯。 曾经的恋人,在红毯上互诉爱语,约定终生。 如今,成了陌生人。 一片花瓣落在乔泠弦的肩头,阿尔菲下意识帮他拂开。 抬头对上乔泠弦的眼睛,那花瓣与瞳色如出一辙,像一滴刻骨的血泪。 阿尔菲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精神力紊乱时的疼痛,不是这样的。更像是某种遥远的,不顾一切的回应。 在呼唤谁? 想触碰谁? “我是不是……”他疑惑而热切地轻声开口,“在哪里见过你?” “如果我有这个荣幸与殿下见过面,不会忘记的。”乔泠弦淡淡笑了一下,“您大概是认错了。” 为太子准备的药自然都是最好的,贴上去没几分钟,此前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冷却下来。 乔泠弦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下脚腕,差不多能正常行走了。 腕机轻轻一震,老李发消息过来,要他回去干活儿。 乔泠弦客气地道别,不等应答,转身离去。 阿尔菲望着那个还有些蹒跚的背影,不知为何,有种伸手挽留对方的冲动。 那冲动甚至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好似现在不开口阻止,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萍水相逢,也该到此为止。 他也没有发现,那颗总贴身保存的珍珠,在青年靠近时莹莹发亮,在对方远去后,重归暗淡。 谭麓找过来时,太子坐在长椅上,漫山遍野的虞美人陪着他发呆。 “听说您英雄救美来着。”谭麓竖起拇指,“您要是一直这么开窍,陛下也不会愁孙子愁到现在了。” 阿尔菲睨他一眼,拒绝回答八卦。 谭麓遗憾没能亲眼见证:“行啦,您也散心够了吧,该回去面对成年人的世界了吧?” 阿尔菲正要起身,谭麓突然道:“别动!” 然后从他脚边的花丛里,拾起一条银色细链。 是轻薄款的精神力抑制环。 阿尔菲抢回来,放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端详片刻,笃定道:“是那个人的。”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还有点儿好奇,看上去孱弱但平静的青年,怎么会精神力波动到需要抑制环。为了不影响到药效,他帮他上药时,特意解了下来;估计就是那会儿忘记带走。 谭麓恍然大悟:“这就是灰姑娘的水晶鞋吧?” 这边王子刚保存好信物。 另一边,灰姑娘接到一则让他惊慌失措的通讯—— 盈心不见了。 * 半小时前。 家务机器人坏了之后,乔盈心小朋友开始学着帮忙,最简单的就是收拾东西。 他搬着小板凳爬上爬下,把散落在客厅各个角落的玩具,放回大箱子里,然后再帮爸爸整理药箱。 有些东西对小幼崽来说太重,他就“嘿哟、嘿哟”地念叨着,给自己加油。 翁杰端着菜走出厨房,夸奖道:“盈宝好乖啊。” 盈心使劲儿嗅了嗅:“好香呀!阿杰叔叔,你做饭最好吃啦!” 小幼崽向来很会夸夸,翁杰摘下围裙,笑道:“来吃饭吧。叔叔回家一趟,马上就过来,好吗?” 乔盈心点点头,自己乖乖吃饭,端着小碗吭哧吭哧爬上水槽旁的小台阶,准备洗碗。 他卷起袖子,正要拿抹布,定睛一看:“哎呀!” 这可不是什么洗碗抹布,是daddy擦琴要用到的布呀。 小幼崽虽然分不出普通布料和名贵的麂皮抛光布有什么差别,可是这块布的一角,有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图案——那可是幼儿园手工课上,心心自己绣上去的呢, 银色的绣线亮闪闪,daddy工作的时候,心情一定也是亮闪闪。 可是daddy今天忘记带,大事不妙啦! 小盈心本想请求阿杰叔叔帮忙送过去,可叔叔回了家;眼下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心心决定了,要自己当派送员! 小幼崽把抛光布细心叠好,塞进自己的小书包,不忘戴上幼儿园制服配套的花花帽。 出发之前,要阿杰叔叔留纸条。 三岁的小朋友还没认字呢,以画画代替: 心心,就是一颗爱心的形状。 和琴有关,就是一枚音符啦。 daddy……嗯,小幼崽皱起小眉头,什么能指代漂亮又温柔的daddy呢? 他握着蜡笔,冥思苦想,看见遗落在沙发上的毛绒小猫。白毛毛,红眼睛。 是幼儿园那个帅苏苏给的礼物耶。 就它吧~! 于是,翁杰回来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屋子,和爱心、音符、箭头和猫咪组成的留言。 ……这是什么意思啊?! 现在,小幼崽带上所需的一切,信心满满出发。 儿童腕机没有叫车服务,盈心快要走出街区,遇到一个准备出去拉活儿的叔叔。 叔叔平日里也是被小小疗愈师帮助的患者之一,见大晚上的幼崽独自在外面走,担心他的安全:“盈宝,要去哪里?” “去找daddy!”盈心拍拍小书包,“心心要给daddy送东西呐。” “盈宝最懂事了。”叔叔说,“去哪里,我送你吧。” “谢谢叔叔!”货车太高,盈心蹦了蹦,够不着,只好在原地等大人来抱自己,“在……在……嗯……” 他努力回想:“白露庄园!” 叔叔问:“白鹭公园?” 盈心点点头:“嗯呐!” 叔叔一手就把小幼崽提溜上车:“正好我也是那个方向。盈宝安全带系好没?坐稳咯!” 小幼崽咯咯笑:“出发发~!” 和白露庄园方向完全相反的白鹭公园里,却同白露庄园一样热闹。 今晚,这里正在举办星际航线规划模拟赛(小学组)。 除了最终决赛,大部分赛事已经揭晓结果,到处都是走来走去的孩子、家长、带队老师。 叔叔停好车,把盈心抱下来:“你爸爸在哪儿呢?” 盈心到处张望,终于在人群中搜寻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在那,daddy在那里!” 叔叔本想把盈心送过去,突然来了通讯,要他立刻到运货地点。 盈心宽慰地拍拍他:“不怕不怕,心心搞得定!” 叔叔哭笑不得,一边隔着腕机对老板点头哈腰,一边目送小幼崽灵活地钻进人群中。 好多人啊…… 小幼崽被各种小摊贩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小脸,眼都快看花了。 不对不对,他晃晃脑袋,心心是来给daddy送东西的! daddy在…… 诶?daddy哪儿去啦? * “各位嘉宾,请看屏幕!路径切入效率高达78.3,核心反应堆损耗无限接近于零,打破了历届纪录——让我们恭喜冠军诞生!” 随着主持人激动到破音的宣布,台下掌声雷动。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走上领奖台,穿着缩小版的帝国舰队制服,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面对主持人的溢美之词,那张稚嫩的脸蛋上不仅没有半分雀跃,反而冷淡得像个旧制机器人。 好似他不是凭借自己的计算和策略赢下比赛,而是在按照程序完成任务。 男孩并不愿多说获奖感言,向评委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抱着沉甸甸的奖杯走下台。 人群窃窃私语: “老天,78.3,这个成绩超过中学组了吧?” “何止中学,成人组都没几个能达到的……” “这是谁家的小天才,怎么以前没见过?” “听说……” 男孩把奖杯交给保姆,眼睛在找寻着什么:“父亲呢?” 保姆有些不忍,也只能实话实话:“军部好像要开会,元帅先回家了。” 男孩脸上并未露出明显的失望,只是沉默片刻,轻声道:“这样啊。” 保姆急忙道:“小少爷,你今天表现得很棒,元帅之前一直在这儿看呢,他也就是几分钟前才——” “没关系。”男孩垂下眼睛,“父亲忙,我明白的。” 保姆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小少爷几乎是她带大的,因此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小少爷面儿上表现得有多不在意,心底就有多渴望父亲的关注。 孩子怯于表达,大人更是从来吝啬给予。这对父子还真是…… “丹姨,我去那边看看。”男孩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喷泉。 保姆明白,要强的小少爷不想被别人看见落寞,要一个人消化。 她点点头:“想回家就跟我说,司机都候着呢。” 男孩独自坐在喷泉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这双手,拿过冠军奖杯,拿过满分试卷,拿过许多人的夸奖。 只是怎么也等不来父亲的一句,“做得不错”。 “……小怪物……” 男孩听见不远处传来纷扰,看向声源处。 “就是你欺负我弟弟,是不是?还让我爸下不来台……哼,今天你可没人撑腰了吧?” 几个同龄孩子围着年纪很小的一个,气势汹汹,看起来马上就要上拳头了。 “你这包里有什么值钱的吗?我劝你还是老实交出来。” “哈哈,看他那穷酸样,能有什么值钱的啊。” “就是就是,还是别碰了,万一沾上贫民窟的脏可洗不掉!” 小幼崽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咬着嘴唇,朝置身事外的男孩望过来。 眼里亮汪汪的,不知是泪,还是灯的倒影。【】 7、第 7 章 小盈心走着走着,突然走不动了,不解地回头,才发现自己书包带被人勾住。 一回头,看见橡果幼儿园小葡萄班的杰瑞—— 诶,不对,虽然和杰瑞很像,个子高好多呀,简直就是等比例放大的杰瑞。 “哥,就是他!”真正的杰瑞冒出来,“我跟你说的那个讨厌鬼。” 九岁的汤姆比弟弟杰瑞更高更壮,杵在乔盈心面前,像堵墙。 小幼崽警惕地盯着他们,想起杰瑞的行径,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小卷毛;还好,今天没有发卡,也没有小揪揪。 他想抢回小书包,那里可放着daddy需要的亮亮布呢,可汤姆都不需要很大力气,光是站在原地,幼崽就拽不回来了。 盈心学着家门口的流浪猫,对着汤姆龇了龇牙,奶凶奶凶:“还给我!” 汤姆笑得直打跌:“哎哟喂,你们看见没,他……哈哈哈……他还以为自己这样很吓人呢!” 杰瑞做鬼脸:“喔唷我好怕怕,乔盈心大人,求求你放过我!” 乔盈心咬着嘴唇,很明白自己的小身板跟他们硬碰硬,没有胜算。 聪明的小朋友,要智取。 他眨巴眨巴眼睛,想到一个好办法。 小幼崽先是严正声明:“包是心心的!” 然后作势朝自己拉。 那边的坏小子们自然要往相反的方向拽,在拔河比赛进行到一半时,盈心忽然松手—— 汤姆、杰瑞兄弟俩,以及几个小跟班,猝不及防失去平衡,多米诺骨牌似的一倒一大串。 “嗷——!!” “你压着我了!笨蛋!” “叫别人笨蛋的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 趁他们内讧,小幼崽赶紧拿回小书包,暗自比了个耶:心心,大胜利! 不对,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要快点跑! 小幼崽撒腿就跑。 可惜腿太短了。 坏小子们狼狈地爬起,纷纷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乔盈心。 汤姆在学校一向是小霸王,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再加上弟弟和父亲的新仇旧恨,揪起小幼崽就要挥拳—— “这里不允许打架斗殴。” 一个陌生而冷淡的嗓音响起。 汤姆一愣,转过身,看见比自己还矮一头的男孩,正面无表情宣讲着规则。 “违反规则,会被取消比赛成绩。” 汤姆撒手,也不管小幼崽往后晃悠好几步,跌坐在地上。 汤姆对着那个男孩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哟哟哟,这不是我们桑大天才嘛!” 巧的是,两人才对战过——虽然汤姆不到五分钟就败下阵来。 同龄的孩子们显然矛盾更深,另一个马上接茬:“小天才,刚拿了冠军感觉如何?” “你爸爸有没有抱着你亲亲说宝贝真棒啊?” “嘿,他爸爸在吗?根本没来看吧!” 小跟班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每次家长会、颁奖仪式、表彰现场,别的孩子都是父母、甚至祖辈一起来。 唯有男孩,次次是保姆代为参加。 乔盈心刚摔了个屁股墩儿,还好是软软的草地。他不哭不闹,拍拍灰站起来。 幼崽不太明白大孩子们在说什么,可知觉敏锐,哪怕男孩的神情纹丝不动,也看得出来,他被那些坏小子的话刺痛了。 盈心担忧地看着他。 男孩的目光掠过小幼崽,停顿一秒,重新回到坏小子们身上:“你们在试图用语言激怒我,这很幼稚,我不会予以回应。” 杰瑞目瞪口呆:“谁会这样讲话啊?他是古代人吗?” 汤姆表情嫌恶:“怪胎是这样的。” 小跟班看看乔盈心,再看看那个男孩,仿佛发现了什么共同点,新奇道:“一个白毛怪物,一个机器怪胎,哎,你俩该不会是一家的吧?” 汤姆居高临下:“桑爻,你知道吗,你家里再有权有势,也改变不了所有人都讨厌你的事实;谁会喜欢一个怪胎呢?” 名叫桑爻的男孩语气平淡:“我不关心,也不需要别人喜欢我。” “是吗?也包括你爸吗?”汤姆忽然恶劣一笑,“桑大天才,我直说了吧——你爸,根!本!不!爱!你!” 跟班们的笑容咧到一半,僵在嘴上。 因为桑爻的拳头,出现在了汤姆的脸上。 帝国元帅亲自训练出的力道有多精准,汤姆没有一点点防备,发出杀猪般的叫声:“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兄弟们,给我上!!” “老大,我来了——” 小幼崽抱着小书包,呆呆地看着他们。 怎么突然……所有人都打起来了? 但是,但是,刚才那个小哥哥是在帮自己吧? daddy说过好多次,要知恩图报,不能让好人寒心,包括但不限于总伸出援手的阿杰叔叔和其他邻居们。 那应该,也包括这个小哥哥吧? 既然如此,现在心心也要帮他! 小幼崽使出吃奶的劲儿,挤进扎堆的孩子们:“嘿——呀——!”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人都静止了。 不是夸张修辞,是字面意义。 没有人注意到那骤然爆发、又瞬间消失的光芒,只察觉自己被定格在前一秒。 有人揪头发,有人扫堂腿,有人龇牙咧嘴,有人甚至蹦起来。 无论怎样不符合重力的造型,都停在了那个刹那,动弹不得。 唯二没被钉住的桑爻,抓住乔盈心,当机立断:“跑!” 孩子们跑得飞快——这里同样是字面意义,有一段路乔盈心双脚都离地了,像个小风筝被拽着。 桑爻家训严谨,性格孤僻,没什么和更年幼的小孩相处的机会。 所以完全没觉得,正常的三岁人类幼崽,不该这么轻。 孩子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把坏小子们远远甩在身后,终于停下来。 乔盈心还拉着桑爻的手,清凉凉的不知名气息渗入,让男孩剧烈挣扎的心肺平静下来。 桑爻不大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松开手。 超喜欢肢体接触的小盈心有些遗憾,不过也懂得尊重别人的界限。 他抬头看看桑爻,眉眼弯弯笑起来:“花喵!” 桑爻一怔:“什么?” 乔盈心指指他的脸颊,不知是草屑还是泥巴,当然也可能是被坏小子们留下的淤青。 桑爻抬起手背蹭了蹭,见小幼崽一直笑眯眯盯着自己看,有些不自在,但决定看回去:“你也是。” 盈心煞有介事:“那我们,都是小花喵呀!” “……哦。”桑爻不是敷衍,是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盈心不介意他的不善言辞,反正盈心自己很会说话:“小哥哥,谢谢你!” 他纠正:“我的名字是桑爻。” “喔。”幼崽点点头,“桑爻爻。” “……是桑爻。” 小幼崽坚持:“桑爻爻!” 桑爻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叫我?” 小幼崽弯起眼睛:“这样~可爱~!” 是吗?桑爻有些疑惑,不明白只是把名字变成叠字,哪里可爱了。 可小幼崽眼睛大大,笑容甜甜,他又讲不出拒绝的话。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可爱的话。 桑爻想。 好像,是你比较可爱吧。 此时的桑爻还不知道,由于初次会面的拒绝,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就算他再怎么盼望、乃至请求,乔盈心也没叫过他哥哥。 * 小盈心搞明白daddy在白露庄园而不是白鹭公园、自己找错了地方,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保姆丹姨带着桑家的卫兵满公园寻找,在角落里找到蹲在一起看蚂蚁的小孩子们,眼泪都快出来了:“少爷你没出事真是太好了……哎不对,少爷你出什么事儿了?” 桑爻不会说谎,把同汤姆杰瑞的冲突原原本本讲出来。 丹姨着急地向元帅汇报,结束通讯后,才注意到多出来的小幼崽。 乔盈心抓着桑爻的衣角,砂粉色的大眼睛眨啊眨。 丹姨哪里见过这么可爱的樱花味小雪人:“小朋友,你是谁啊?” 乔盈心奶声奶气回答:“姨姨,我是盈宝!” 丹姨被萌得心都化了:“那盈宝,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爸爸妈妈呢?” ——然后盈心才知道自己搞了个大乌龙。 丹姨带着孩子们往公园外走,一辆飞行车恰好停在面前。 桑爻看清车牌,眼睛一亮,又马上暗淡下来。 车窗降下,后排坐着个青年,黑发黑瞳,东方古典美人的长相。 眉眼艳丽得嚣张,又被周身萦绕的锋锐沉默所中和,如一樽被荆棘包裹的黑玉。 小盈心左看看右看看。 诶,这不是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个身影吗? 原来是认错了。 小幼崽正遗憾着,就听见男孩毕恭毕敬:“父亲。” 盈心的小嘴吃惊地张成“o”形:不是自己的daddy,是桑爻爻的呀! 青年垂眸,问桑爻:“跟人打架了?” “是。”桑爻握紧拳,“对不起,父亲,我不应该冲动。” 青年又问一句:“打输了吗?” 桑爻犹豫了下:“……没有。”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大家突然都不动了,他才得以带着乔盈心逃出来……总之,应该算是没有输吧。 “上车吧。”青年不多言,升上车窗。 桑爻怔忪,这就……结束了吗? 父亲没有再问,也不责备他? 那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 丹姨慈祥地看着他:“小少爷,元帅没有怪你呢。事情我都问清楚了,是那些孩子错在先,你还保护了别的小朋友,做得很棒。” 是么?桑爻心中还是踌躇。 不过,就算做了再好的事,父亲也不会夸奖自己。 他早就不奢望了。 “桑爻爻,你好厉害呀!”小幼崽的夸奖倒是毫不吝啬,“呼啪——咻咻——砰砰砰——打跑大坏蛋!” 盈心双手抱住桑爻的胳膊晃了晃,崇拜地用星星眼看他:“桑爻爻,可以教我嘛?” 要是教会了自己,以后谁欺负daddy,梦里也好,现实也罢,心心就可以把他们都打跑啦! 桑爻高攻低防,哪里经得住这么撒娇。cpu过热,语言程序都跟着卡顿:“我……我先送你回家吧。” 上了车,小幼崽更换了目标,越过男孩,探头问那边的青年:“叔叔叔叔,我是盈宝呀,你叫什么?” 青年看着几乎趴在自己儿子腿上的小家伙,倒也不隐瞒:“桑瓷。” 丹姨坐在前排副驾驶,耳朵竖起来:小家伙不认识元帅就算了,元帅居然愿意搭理他?罕见啊! 幼崽捧着小脸:“叔叔名字好好听呀,我可以叫你瓷瓷叔叔嘛?” 尽管已经见识过乔盈心的自来熟,和对可爱称呼的坚持,桑爻还是震惊了。 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什么人敢这样同父亲说话——哪怕是太子殿下,甚至是皇帝陛下,对着战功赫赫的桑元帅,也是要客气的。 更令他大跌眼镜的是,父亲颔首:“嗯。” ……这就答应了? 居然答应了! 桑爻小朋友的世界观重塑了。 他心中有些吃味,自己七年来不曾得到的纵容,这小崽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能拥有。 小幼崽双手枕在他膝上,扬脸对他甜甜一笑,小嗓门脆生生的:“桑爻爻!” “……” 好吧,被乔盈心萌到也是人之常情。 * 舰队军官的专用车体积庞大,拐进贫民窟狭窄的街道,费了不少功夫。 乔泠弦早早等在门口,幸好有人提前联系,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盈心真的丢了要怎么办,连报警都做不到——他的小家伙,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个黑户。 相关证件都是伪造的,混进幼儿园还行,要是录入儿童失踪系统,很快就会露馅。 更可怕的是,万一被那伙人先找到…… 在乔泠弦把自己扼死在灾难性预设之前,飞行车停下来。 “daddy!”盈心的小奶音比车门开得还早。 乔泠弦一把抱住他,失而复得终于让惊骇的心脏重回腹腔,不断吻着幼崽的小脸:“幸好你没事……” “daddy不怕不怕。”小幼崽拍拍他的背,反过来安慰,“心心在这里呐!” 乔泠弦把脸埋在盈心的颈窝里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抱歉,甜心,吓着你了?” “没有哟~”盈心热情介绍,“是桑爻爻和瓷瓷叔叔送我回来哒!” 另一边的车门打开,乔泠弦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有些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今天真是多谢您……” 乔泠弦看清对方的长相,惊讶极了,“上将?” 桑瓷的眼中同样滑过一丝意外:“是你啊。” 桑爻懂事地递上什么,直到桑瓷稍显费劲地下了车,才看清那是拐杖。 乔泠弦蹙眉:“您的腿怎么……” 桑瓷没有说话。 乔泠弦同样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不嫌弃的话,还请进来坐坐吧。”【】 8、第 8 章 本以为要跟桑爻爻说再见,没想到桑爻爻和瓷瓷叔叔都能来家里玩,乔盈心开心极了,主动当起家务机器人,跑前跑后,帮忙端茶倒水。 daddy喜欢茶,瓷瓷叔叔会不会也喜欢? 心心和桑爻爻是小朋友,就喝牛奶好啦。 乔盈心特意给桑爻爻选了自己喜欢的小鲸鱼形状杯子,一脸期待地递给他:“这个这个,很可爱吧?” 桑爻瞄一眼杯子,再瞄一眼幼崽,木木地“嗯”了声。 小盈心忙完,爬上爸爸膝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听大人们讲话,眼睛亮亮的。 只是,大人们的对话内容,并不那么明亮。 乔泠弦轻声问:“是我走后……” 桑瓷没有回答,他当作默认,语气愈发沉重:“抱歉,我没有帮上忙。” “不是你的错,无需自责。”桑瓷看上去并不太想追忆往昔,“这几年,你一直住在这里?” 乔泠弦点头。 桑瓷问:“没有人知道?” 乔泠弦摇头。 桑瓷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怀中的小幼崽身上:“是你和他……” 太像了。这一头小卷毛,简直跟那个人的幼年照一模一样。 乔泠弦很想摇头否认,可时至今日,在桑瓷面前,他仍有学生对老师的心虚,还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上将……”他很少会用这样恳求、近乎乞求的语气,“还请您,帮我保密。” 桑瓷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乔泠弦感激的眼神还没递过去,被乔盈心中途拦截:“daddy,‘他’是谁呀?” 乔泠弦心里一紧,面对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一时卡壳。 没想到桑瓷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平时有听爸爸的话吗?” 桑瓷自带一种威严,盈心像在幼儿园被老师提问,连忙坐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有喔,心心最乖了!daddy,是不是?” 乔泠弦松了口气,捏了捏幼崽的小脸:“嗯,我们甜心最棒了。” 他看向对面的另一个男孩,发觉盈心现在的正襟危坐,完全是在模仿桑爻。 以前听闻上将有个儿子,但从未带到公共场合来,今天也算是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看清桑爻手里的杯子造型,乔泠弦颇为惊讶:那可是盈心最喜欢的杯子,连和乔家最熟络的翁杰都不曾有这个荣幸借来喝一口;这孩子和盈心应该才认识吧?居然…… 乔泠弦低头问:“甜心这么喜欢哥哥呀?” “不是‘哥哥’。”乔盈心严肃纠正。 乔泠弦没明白:“嗯?” 乔盈心笑弯了眼睛:“是桑爻爻呀!” 乔泠弦也笑:“那甜心很喜欢爻爻哥哥吗?” 乔盈心使劲点头:“桑爻爻,很聪明!拿了第一名!还很厉害,打跑坏蛋……” 小幼崽讲得有些颠三倒四,还伴以手舞足蹈的比划。 大人始终专注聆听,时不时温柔给予评论。 桑爻在羡慕别人家父子如此和谐之前,先感到一丝诧异——乔盈心说了“第一名”,从那么早开始,他就注意到自己了吗? 身为帝国元帅之子,桑爻从小到大受到过的夸奖数不胜数,他对这些溢美之词早就没了感觉。 可现在,他居然感到脊背发热。 原来被人「看见」,是这样喜悦的一件事。 盈心跟爸爸夸完,看向对面的男孩,双手比出拇指,无声地用口型道:“桑爻爻,真棒!” 三岁的小朋友每天需要大量睡眠时间,再加上盈心今晚又经历了一次冒险,不多时,小幼崽已经揉着眼睛打哈欠。 桑瓷起身:“那我们就先告辞。” 乔盈心困得口齿不清:“爻……瓷叔叔……以后……玩嘛……” 桑爻居然听懂了这破碎的只言片语,思忖片刻,给了个严谨的回答:“条件合适的话。” 盈心得到满意的回答,一秒关机,睡着了。 乔泠弦把盈心放在沙发上,盖了个小毯子,也站起来,对桑瓷道:“我送您。” 桑瓷察觉,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讲,便让桑爻先出去等自己。 桑爻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熟睡的小幼崽,把拐杖递给父亲,听话地离开。 乔泠弦送桑爻到门口,斟酌着措辞:“上将,我今晚在工作场合,遇到了……他。” 桑瓷蹙眉:“他看见你了?” “……是。” “那殿下……” “他没有认出我。”乔泠弦锈色的眼瞳中交织着隐隐的期待,“之前我就听说,他生了病,是这样吗?” 桑瓷看不出他究竟期待的是肯定还是否定,并不隐瞒:“你走之后,殿下一开始只是情绪低落,身体状况并无异常;过了半年,他的精神力有过一次严重的暴走,一度病危。” 乔泠弦睫毛一颤,没有说什么。 桑瓷继续道:“那次伤得很重,等到再醒来,殿下的记忆就出现了缺损。陛下命人进行清创疗法,致使殿下记忆有了一段完全的空白,大约正好与认识你的时间重合。” 老皇帝早就对独子与“武器”的畸恋恨之入骨,能有办法让阿尔菲忘记乔泠弦,求之不得。 就像桑瓷说的那样,“清创”——和乔泠弦有关的一切,就是耻辱与伤口。 桑瓷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乔泠弦也明白,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太子殿下不是装的。 是的真不记得他了。 “嗯,是好事。”乔泠弦垂着眼,笑微微的,只是笑意有些空茫,“再好不过了。” * 乔盈心这一觉睡得极好,梦里都在跟新认识的小伙伴玩儿。 桑爻在他梦中的形象也很还原,不笑,不闹,十分缜密,给他讲解全息帝国星域航线图,还详细地分了民航、商贸与战舰几个板块。 好多好多星星……心心看不懂啦! 小幼崽是被大人们的交谈声吵醒的,除了爸爸的声线,最先分辨出的就是翁杰。 幼崽一骨碌爬起来,衣服都来不及穿,披着小被子,光着脚丫就跑出去:“阿杰叔——”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卡在喉咙里。 看清客厅里的另外两个人,盈心先是闭上嘴,好一会儿才小声喊了句:“李伯伯。” 大人们停下来,都看着他。 盈心挣扎一番,内心再怎么抗拒,最终还是屈服于长久以来的礼貌教育,声音比之前更小:“……房东叔叔。” 蒋森不冷不热:“哟,还看得到我啊,我还以为你拿我当空气呢。” 小盈心抿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的确不怎么喜欢李伯伯,因为每次李伯伯来,就意味着daddy又有新工作,要离开他,离开家。 但盈心也明白,李伯伯给了daddy工作,daddy才能挣钱,买药、买饭、养心心。 至于房东叔叔,盈心就更不喜欢了,谁让房东叔叔总是欺负daddy,还用很讨厌的眼神看daddy。 可盈心同样不敢讲出来,不然房子被收走的话,就没有地方住了。 乔泠弦在白露庄园的工作,只拿到了定金,因为盈心走丢急着回来,后半场的工作没完成,尾款也告吹。 没有这笔钱,他交不出三个月的房租,蒋森下了逐客令。 蒋森以前对小孩子姑且还有个笑面,自从上次被乔盈心戳穿戴绿帽子,怀恨在心,装都不装了。 他沉着一张脸,像要吃小孩,叫幼崽很是害怕。 翁杰过去安慰幼崽,老李左瞅瞅右瞅瞅,发挥特长打圆场:“阿森啊,你就不要同小仔计较啦。有什么事大家慢慢商量咯,你看盈宝还这么小,冷不丁让他们搬出去,房子很难找哇……” 蒋森斜睨他一眼:“你这样关心他们,住你家好了。” 老李一噎:“我家里也是老婆孩子一堆人的……” 乔泠弦很平静:“没关系,我们会再找住处。只是,蒋先生,麻烦您把押金退回来,这是您单方面毁约;以及,找房子搬家也需要时间,还请您预留一周可以吗?” “押金?想得还挺美。”蒋森扫一眼掉漆的墙面,龟裂的地砖,和了无生气的家务机器人,“我没找你们要赔偿,已经很仁慈了。” 他挑剔的这些,早在乔家父子俩搬进来之前,就已经存在。 但乔泠弦没有多费口舌,这个人存心要刁难他们,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乔泠弦从翁杰那儿接过乔盈心,好似怀抱着小幼崽,就能支撑着他不倒下。 青年垂着眼,未束起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好,我知道了。给我一天时间,我们明天就走。” 蒋森看着他沉静柔顺的模样,心痒痒,也心生畏惧。 靠得太近会被冻伤,他已经试过了。 蒋森貌似大度地答应,拂袖而去。 老李唉声叹气,留下一句“我去帮你打听打听能住哪儿”,也离开。 翁杰看着这间本就破旧、却已经被乔泠弦收拾得尽量整洁的屋子:“要不,你们先在我那儿?” 翁杰自己条件也有限,住得比他家更窄,乔泠弦摇摇头:“他是针对我,会连累你的。” “没关系的,到时候我就——” “阿杰,不用这样处处帮衬我们。” “小乔……” “阿杰,我真的很感激你。”乔泠弦轻叹一声,“但是我不想欠你,你明白吗?” 翁杰不说话了。 他非但不是不明白,反而比谁都清楚。 乔泠弦这句话一说,就是对他从未讲出口、但人人皆知的暗恋,做出了彻底的拒绝。 翁杰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那等要搬东西的时候,我再过来。” 一转眼,喧闹的家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小幼崽被放下来,还裹着被子,像个樱花味小粽子,眼巴巴地看着大人:“daddy,我们要搬家?” 乔泠弦在孩子面前,可以压下所有惊涛骇浪:“嗯。我们找个有院子的房子好不好?甜心可以在那里种你喜欢的花。” 小盈心原本还想问,是不是房东叔叔坏蛋,也想问,要是搬家了还能不能见到阿杰叔叔。 可爸爸这样一问,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偏:“花花耶!心心要种好多,要和daddy一样香香的……” “哟呼——”小幼崽把被子当披风,欢呼着,绕着客厅啪嗒啪嗒跑,俨然下一个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崽崽版)。 乔泠弦看着他如此无忧无虑,不自觉露出笑意。 搬家也好,这个住址被将军发现,尽管他不是不信任他,总归多了暴露的风险;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更安全,最好能离开首都星…… 反正小甜心在,哪里都是家。 * 尽管有盈心和翁杰的帮忙,生活了几年的物品拾掇起来还是很辛苦,当晚,乔泠弦沉沉入睡。 凌晨,武器的本能先于意识,捕捉到客厅的异动。 ——有人闯入。 乔泠弦睁开眼,双瞳清明,没有一丝困意。 他先是确认小床上的幼崽没有被吵到,蹑手蹑脚走出卧室。 灯都没来得及打开,不速之客猛地抱住他,一股浓烈的酒味直熏脑仁。 “那个贱、贱人……又偷人偷到家里来,根本没把老子放、放在眼里!”蒋森手脚不老实,“小乔,你跟、跟我吧……你跟了我,这片儿房子随便挑……”【】 9、第 9 章 乔泠弦浑身的鳞片都炸开了。 这些年,除了盈心,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距离他如此之近,更何况是他原本就厌恶至极的蒋森。 醉鬼的力气大得惊人,乔泠弦一时没能挣脱开;但好处在于醉鬼的意识同样不清,以至于乔泠弦的指甲变得锋利、在蒋森手臂上狠狠划开一条口子,后者因迟钝的疼痛松开手,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蒋森麻木地盯着自己的胳膊,看着血珠一滴一滴掉下,思考慢半拍:“红……红酒?不,今晚喝的是白的……” 蒋森重新抬头看向乔泠弦,眼神慢吞吞聚焦,咧起一个恶心的笑容:“是小乔啊……考虑好了吗?跟了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乔泠弦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没到要跟普通人类动手的地步,事情闹大就麻烦了。 “请您现在立刻离开。”乔泠弦冷冷道,“今晚的事,我可以不告诉别人。” 动作和语言上的接连拒绝,让醉鬼也慢慢回过神。蒋森指着他的鼻子:“我警告你、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吃……那什么酒!” 蒋森说着,又要扑上来。 乔泠弦微微侧身避开,声音像淬了冰:“蒋先生,如果您再不停下来,后果自负。” “哈,你在威胁我?”蒋森抓向他的衣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老子——” 乔泠弦瞳孔骤缩,擒住他的手,锈红色的鳞片攀上颈侧,在恒星光线下泛着非人类的冷光。 蒋森的手僵在半空,醉眼迷蒙地瞪着那些鳞片,大脑像团浆糊:“你、你……不是人类?” 乔泠弦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失控边缘,猛地扯高衣领:“你看错了。” 蒋森还在发愣,酒精让他的脑子转不过弯。他甩了甩头,决定换个方向下手,绕过乔泠弦:“你的拖油瓶呢?我倒要问问他,他知不知道他爸是个什么——” 蒋森这会儿脚步倒是灵活,在乔泠弦反应过来,已经进了卧室。 幼崽被吵醒,半梦半醒地坐在小床上,头发乱蓬蓬,大眼睛还蒙着困倦的水雾:“daddy……?” 乔泠弦挤开蒋森,一把将幼崽捞进怀里,而后放进墙角的箱子里。 诶……? 小盈心有些茫然。 为什么要把心心放这里呀,这不是平时用来垫东西的嘛? 夜色透过残缺的窗帘照进来,照淡了斑斑锈迹,照亮了圆润的轮廓,像枚巨大的贝壳。 乔泠弦低头亲了亲乔盈心的额头:“甜心,待在这里,不要出来,捂住耳朵。” 小盈心乖乖缩在里面,看着爸爸转身离开。 他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担心。 他想叫住daddy,可是daddy的表情好奇怪…… 贝壳箱子硬邦邦,凉冰冰,一点儿也不舒服,却莫名让幼崽很安心。 好似回到生命最初,被一双大手包裹着,以至于外面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好奇怪,他以前有来过这里吗?是和daddy捉迷藏的时候? 盈心抱着膝盖,听见外面传来蒋森的咒骂,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撞到。 然后,世界安静了。 小幼崽败给了好奇心,悄悄把贝壳顶开一条缝。 乔泠弦正抚上蒋森的脸颊,动作缠绵,像在抚摸情人。 他的声音温柔,眼神却是深不见底的冷漠。 “你知道吗,你不该招惹我的。” 他开口,慢慢哼出一段歌谣。 时而空灵,时而泣血,仿佛声带都要撕裂,仿佛海底最深处的召唤。 小幼崽听话地捂着耳朵,可歌声还是钻进来。 他有些难受,不是因为歌声,而是因为daddy的模样好陌生。 daddy平时哄他睡觉的声音不是这样的。现在是嗓子受伤了吗?和之前生病有关系吗? 至于蒋森,从那只冰凉的手抚上自己脸颊时,混沌的大脑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表现得再贞洁强硬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从了我? 然而那歌声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从骨头缝里钻出的惊惧,一点点爬满他的身体。他想捂耳朵,手抬不起来;想逃跑,腿不听使唤。 于是,他木头桩似的杵在原地,毫无抵抗之力,让歌声蛇一样钻进脑子里。 “乔……你……” 他甚至发不出完整的质问。 眼神从惊喜,很快变得恐惧,而后一片空白,如同被操纵的人偶,彻底失去意识。 乔泠弦知道自己该停下了。 蒋森的眼眶、鼻子、耳朵都在流血,再唱下去,这个人类会死。 他是帝国最完美的战争武器,歌声能够穿透舰船、铠甲,轻易地腐蚀摧毁敌人的五脏六腑,杀人于无形。 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尚无法反抗,蒋森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然而他停不下来。 这些年被蒋森觊觎的恶心,一次又一次被逼到绝境的愤怒,被威胁要伤害盈心的恐惧,全在这个时刻找到了出口。 “daddy……” 一声细弱、犹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塞壬的歌声骤然停滞,乔泠弦看着面前不断渗血的蒋森,像从噩梦中惊醒。 他转过头,看见盈心趴在贝壳边缘,眼里汪了泪,却没有哭出来,小小的身体发抖,望着他的眼神半是怯意,半是担忧。 “甜心,”乔泠弦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深吸一口气平复,走向贝壳箱子,把小幼崽抱了出来,“别怕,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daddy……”小幼崽又叫了他一声,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抓着他的衣襟,窝在他怀里。 那一点幼小而安定的温暖,让乔泠弦从地狱重返人间。 他抱紧盈心,目不斜视从蒋森身边走过,走出屋子,走进沉沉夜色。 身后,破旧的出租屋还亮着灯。 那个家,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 乔泠弦出来得太匆忙,鞋子都还没穿,光着脚踩在贫民区粗粝的街道上,很快磨破了皮。 这点疼痛不算什么,可留下的带血脚印,成了一条指向性极明显的线索。 蒋森的家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不在,翁杰也有可能听到乔家的动静,不管谁来查看都会露馅,而乔泠弦不打算一个人对付难得接到大案子的警局。 必须离开这里,离开整个街区。 那辆大半夜还在外晃悠的飞行车,成了从天而降的契机。 乔泠弦上了车,催促司机:“麻烦您开车,去哪里都行,收多少钱都可以。” 他不怕坐上任何陌生车辆,哪怕面对别有用心之人,他也有胜算;留在事故现场被抓住把柄,才是大忌。 司机倒也配合,什么都不问,摁下推进杆,飞行车窜出去很远。 一路上乔泠弦一直在回头看,确保没有任何人从贫民窟追出来,才放下心。 司机好似有心灵感应,也减慢速度,车逐渐落回地面。 “真是麻烦您了,请问多少钱?我现在就……”乔泠弦手腕空空,在口袋里翻找腕机,同样一无所获,“不好意思,再等我一下。” “没事,钱就不用了。”司机的嗓音被夜色浸透,“我正好也兜兜风,顺路。” 乔泠弦有些意外:“太感谢您了,但是钱还是……” 等会儿。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 乔泠弦从后视镜看清前面人,跳车的心都有了。 他磕碰了下,差点咬到舌头:“殿……殿下。” 大半夜冲到街上,随机选中一辆车,司机恰巧是前夫——怎么这种离谱的概率也能撞上啊?【】 10、第 10 章 即便夜深,霓虹依旧潋滟,这是贫民窟见不到的景色。 小盈心原本抵抗着睡意,好奇地看着车窗外,听见大人们的交谈声,从爸爸怀里探出脑袋,偷偷往前看。 这是一张没见过的英俊脸庞,可是,那头白金色的卷发,盈心可不会认错。 小幼崽惊喜道:“苏苏!” 阿尔菲从后视镜看清这个小东西,也有些意外:“是你啊。” 最震惊的还是乔泠弦——他怎么不知道这两人见过面了?什么时候?难道是桑瓷…… “是苏苏诶!”盈心兴奋地晃着腿,小身体往前倾,差点从爸爸怀里滑下去,“daddy,我跟你讲的,幼儿园的苏苏!帮心心打坏蛋呢!” 阿尔菲的金色眼瞳被霓虹灯光映得温润又深邃,微笑:“真巧。” 重逢叠加秘密暴露——哪怕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完全暴露——乔泠弦的脑海被各种念头牵扯得混乱极了。 好在他的研究初始指令有一条:面对任何情况,都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真的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帮助。”他轻声道,“就不多麻烦您了。” “没什么。”阿尔菲道,“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已经……” 白露庄园宴会那晚,等他再想找那个虞美人花丛惊鸿一面的调音师,却被告知对方家人出了点事儿,先赶回去。 阿尔菲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家人,居然是个已经上幼儿园年纪的孩子。 更没想到,这个孩子,就是橡果幼儿园那个特别的小家伙。 贫民窟的各种记录不全,哪怕大人和小孩的身份他都分别派人去查,也没能查到,叫他牵挂的这两个人,竟是父子俩。 阿尔菲有些失望,要说他对青年没有旁的心思,连谭麓都瞒不过去;不过,大半夜的,父子俩蓬头垢面逃亡似的跑出来,孩子妈妈呢? 乔盈心小朋友不懂大人的弯弯绕,心里想什么,就要讲什么:“苏苏苏苏,来心心家玩呀!” 阿尔菲笑:“还记得这茬儿呢。” “嗯呐嗯呐!”小幼崽的睡意跑得干干净净,精神百倍,“苏苏我跟你说喔,daddy会做饭的!还有还有……” “甜心。”乔泠弦不得不打断他,“我们今天不回家了,没办法邀请叔叔来玩。” 小幼崽歪过头:“为什么?” “因为……”乔泠弦不知要如何把残酷的现实,告知年幼的孩子,“我们要搬家了,还记得吗?” 小孩子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是房东叔叔……” 乔泠弦有些紧张,再度打断他:“嗯。” 阿尔菲从乔盈心的话中察觉出不对:“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必要让前夫掺合到现在的生活里,乔泠弦果断否认:“没有。时间很晚了,您也早些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小盈心在心中已经将太子殿下判定为好人,转了转眼睛,软软开口:“苏苏,你家大不大呀?” 阿尔菲不动声色:“还挺大的,怎么了?” 盈心吸了吸鼻子:“我们,我们可以住一下吗?等明天找到新家,就走……” 阿尔菲逗他:“你住我家的话,我住哪里呢?” 盈心呆了呆,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仔细想了想:“苏苏和daddy睡床上,心心睡地上!” 乔泠弦:“……” 阿尔菲忍俊不禁:“你daddy不会答应的。” 盈心以为是嫌自己占地方,连忙为自己辩护:“心心很小一只,很小的,就像小喵咪那么大。” 怕阿尔菲不相信,还加了一句:“喵~!” 哪怕是平日里对人类幼崽没什么兴趣的阿尔菲,此刻也很难不被可爱道。 “那好吧,小喵咪。”他忍着笑,“今晚就住我那儿吧。” 乔泠弦瞪圆眼睛,像炸毛的大猫:“那怎么行!” “没事,我还有别的住处。”阿尔菲轻描淡写,“就这么定了。” 大人的神色落寞,小孩子也怎么看怎么像受了委屈的样子。阿尔菲猜得七七八八,多半是在贫民窟被人为难,不得不搬走。 帝国未来首脑的旨意,自然不得违抗。 乔泠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飞行车再次启动。 他看见幼崽光着的小脚丫,看见自己磨破的脚底板,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夜,想起回不去的家。 没有太子殿下的怜悯,他和盈心,今晚恐怕只能和流浪汉一起住桥洞。 那些人每次看到盈心,就像饥饿的人看见一盘大餐。他不会让盈心处在那种危险下。 “……那就,叨扰了。”他听见自己妥协的回答。 等天亮就离开,只是一个晚上的话,不会有什么事的。 ……吧? * 飞行车调转方向,朝着富人区驶去。 小盈心这下一点儿也不困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路灯越来越亮,街道越来越宽,建筑越来越高。 “哇……”小幼崽发出赞叹,“苏苏,你家住在天上吗?” 阿尔菲觉得小孩子的用词很有意思:“差不多。” 盈心满脸崇拜:“苏苏好厉害!” 阿尔菲翘起嘴角。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被人夸奖会开心的年纪。 也许关键的不是年龄,而是人。 飞行车穿过自动扫描的大门,停在一栋独立宅邸前。 倒不似皇宫的太子寝殿那般金碧辉煌,这栋房子线条简洁冷淡,很有设计感,处处透露着低调华贵的气息。 这是阿尔菲自己的私宅,是他想要躲开父皇、躲开群臣、躲开纷纷扰扰时的避风港。 装修完工之后,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来过这里。 他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忘记提前打开中控。 小盈心光着脚踩在烫金花纹地砖上,凉得蜷了蜷脚趾。 阿尔菲拿出全新的拖鞋:“穿这个吧。” 盈心踩上去,大人的鞋子对他来说,像两只小船。 小幼崽试探地走了几步,踩得啪嗒啪嗒响,走得摇摇晃晃,又像小鸭子:“苏苏,这个大。” “明天就买小的。”阿尔菲答应得很爽快。 光是客厅,就比乔家和翁杰家加起来都大。乔盈心从来没见过这么宽敞的房子,更没见过落地窗,远处的灯光仿佛碎了一地的星星糖。 小幼崽东张西望,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还不忘一直夸夸:“苏苏你家真的好大!苏苏这个房子是你盖的吗?苏苏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呀,苏苏……” 阿尔菲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按压式糖果罐,小幼崽每喊一次“苏苏”,就会蹦出一颗甜蜜来。 前面的一大一小有问有答,聊得还挺开心。 跟在后面的乔泠弦,则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快乐。 他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刚长了腿来到陆地的小美人鱼。 这个比喻并不贴合,因为他在鱼尾和人类双腿两种形态之间切换来去自如,并不会真的像童话里那般疼痛。 但他的苦痛,来自于这个空间里,处处布满阿尔菲的气息。 它们夹杂太多想要掩埋的回忆,如同丝线,勒得他难以呼吸。 阿尔菲注意到他走路姿势不对劲儿,视线下移,看见他的双脚还光着,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这得有多疼,怎么能现在还一声不吭? 不知为何,阿尔菲对这个“陌生人”——姑且还算是陌生人吧,他到现在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感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愤。 “坐。”他指了指沙发,言简意赅得几乎像是命令。 乔泠弦有些不安,犹豫了片刻,还是顺着太子殿下。 总不能在盈心面前起冲突。 阿尔菲在腕机上敲了敲,很快,圆墩墩的小机器人滑过来,从自己肚子里拿出药箱。 乔泠弦看着太子单膝跪在面前,打开消毒喷雾,这一幕太过眼熟,不仅在白露庄园的花园里,更是在过去的许多次。 他嗓子有些发紧:“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 阿尔菲托起他的脚踝,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消毒液碰到伤口的剧痛,让乔泠弦忍不住瑟缩了下。但他硬生生忍了下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小盈心趴在旁边,眼睛红红:“daddy,痛不痛?” “一点儿也不疼。”乔泠弦摸摸他的头。 盈心抓着爸爸的手:“心心给daddy吹吹,就不痛了。” 阿尔菲晃了晃小药瓶:“这个很好用的,放心。” 小幼崽一眨不眨看着。 苏苏动作好温柔,daddy……诶,daddy耳朵怎么红啦? 他精神一振,在心中给爸爸的相亲计划勾勾画画——苏苏,新人选! 盈心很快被那个圆墩墩的小机器人吸引了注意力,乔家买的是最老款,还坏了很久,一点儿也不好玩;苏苏家的这个,有趣多啦! 这边的大人们处理完伤口,阿尔菲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银链:“这个,是你的吧?” 乔泠弦一愣:“……是。” 还以为是丢了,怎么会在太子那里? 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告诉他,今晚自己出现在贫民窟周围,就是为了这件“水晶鞋”。 阿尔菲原本只是散心,尽管抱有一丝碰碰运气的想法,也没认为,深更半夜,在一个具体地址不明的大区域,就能那么巧遇上灰姑娘。 结果还真给他遇上了——还是灰姑娘本人主动找过来的。 大约都是命运。 乔泠弦接过来,指尖无可避免擦过阿尔菲掌心,两人的体温在那个瞬间重叠,心跳声都跟着放大。 乔泠弦的手指有些抖,心乱得不成样子,把银链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戴上。 帮忙处理伤口是一回事,戴脚链又是另一回事,太过亲密,太过暧昧,阿尔菲不会越俎代庖。 “这个,”他的语气随意,好似无意提起,“是做什么用的?好像不只是装饰品。” 乔泠弦垂下眼。 恒星光线在静谧的夜色里潺潺流淌,漫上他的手心,淹没那条脚链。 “精神力抑制环。”他说。 精神力紊乱、乃至失控的煎熬,没人比太子殿下更清楚。阿尔菲很有“病友”的体贴,没有追问,看着乔泠弦俯身把脚链扣回去。 阿尔菲站起来:“你们就住在一楼吧,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 乔泠弦有点好奇,准备得这样周全,是不是早就等待着客人。 但他没有资格问。 所以他招呼盈心过来:“谢谢殿下。” “不用这么叫我。”阿尔菲道,“这里不需要皇室那一套。” 乔泠弦却是摇摇头:“殿下,礼节还是遵循的好。” 阿尔菲心中又窜起无名火,和先前见对方不爱惜身体时如出一辙。他对那声疏离的“殿下”,以及刻意保持的距离莫名不满。 可他们才第二次见面,非亲非故,这人如此对他,其实挑不出错。 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 这个人,究竟哪里特别? 乔泠弦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惹着对方了,几年过去,太子殿下还是跟以前一样,总要他哄。 可他现在没有那个立场了。 乔泠弦抿了抿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抱起盈心离开。 “苏苏晚安!”小幼崽趴在爸爸肩上,冲阿尔菲挥挥小手。 阿尔菲点头:“晚安。” 他目送他们走向走廊尽头。 大的那个,雪白的长发垂至腰际,小的那个,奶白色的卷毛像棉花糖。 两颗脑袋靠在一起,温馨得令人向往。 乔泠弦进入房间之前,动作忽然停滞。 朝着阿尔菲的方向,终究没有抬眼望过来。 几秒钟后,门关上。【】 11、第 11 章 阳光亲吻小幼崽粉嫩的脸颊,将他从梦中唤醒。 乔盈心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和陌生的窗帘,一时有些转不过神。 乔泠弦还在睡,盈心亲了亲他,小声说了句“daddy早上好”,自己先起床;早起的崽崽和赖床的爸爸,这在乔家是经常发生的事儿。 盈心看见床边的大拖鞋旁,放着一双小小的幼崽拖鞋,上面画着雪人,还缝了两朵樱花,刚好是他的大小。 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先是房东闯进来,daddy带着他离开,遇到那个苏苏,来到了这个漂亮的大房子。 他还以为都是自己的梦呢。 小幼崽踩上崭新的雪人拖鞋,跑出房间。 客厅里没人,但厨房的方向有动静。 苏苏在那里吗? 幼崽急急忙忙跑过去,跑掉一只拖鞋。 此时的太子殿下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台精制复古咖啡机。 当初买这个,是为了手动泡一杯咖啡,增加些情调。问题是,他这二十多年来三餐都由专人送到桌边,别说手动咖啡机了,就算是复制机,也得研究好一会儿使用方式。 阿尔菲盯着padd上搜出来的咖啡机说明书,严肃得像在看一份星际条约。 三分钟过去了,太子本人和咖啡机,仍是静止。 小盈心扒在门边观察了好一会儿,奶声奶气开口:“苏苏,你不会用吗?” 阿尔菲动作一顿,转过头,猛然看见一头奶白的小卷毛,恍惚之中以为看到了自己幼年期的照片。 他回过神,维持成年人的尊严:“当然会。” 然后把胶囊放反了。 咖啡机发出刺耳的噪音,挤出半杯清水后,抗议着罢工。 盈心歪过头,不解道:“苏苏,你在做白开水嘛?” 阿尔菲沉默片刻:“没错。” 他决定放弃咖啡机,打开冰箱看了看,基本食材都有人定期送过来,很新鲜。 咖啡太复杂了,做个早餐肯定艰难。 他拿出鸡蛋和平底锅,准备大展身手。 小盈心跑过来,踮着脚,趴着流理台边缘:“苏苏,做什么?” “煎个蛋,然后做个吐司。你喜欢什么味?” “香香甜甜的……” “你的鞋子呢?” 盈心低头一看,哎,怎么有只小脚丫光着呀? 他想了想:“心心跑太快啦,鞋鞋慢。” 还不忘道谢:“苏苏买的鞋好看!谢谢苏苏!” “不客气。”阿尔菲捏捏他的小鼻头,“去把鞋找回来。” 盈心应声,乖乖跑去找。 等回来,厨房飘出了焦糊味。 地上一滩金黄的蛋液,锅里正在冒烟,成年人手忙脚乱,不知道先救谁。 小幼崽往后推了两步,犹豫道:“苏苏,你是不是不会做饭呀……” 阿尔菲没空回答,忙着和锅铲搏斗。 他成功地把那滩很难说是鸡蛋的东西铲进盘子里,和乔盈心大眼瞪小眼,双双沉默。 “……说不定味道还不错。”大人这么为自己辩解。 乔盈心看看盘子里的不明物体,再看看阿尔菲狼狈的模样,摇摇头,决定还是不要拆穿苏苏了。 “我来吧。” 乔泠弦的声音传来。 他站在不远处,长发松松绾起,同样穿着崭新的拖鞋,脸上写着“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阿尔菲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侧身让开位置。 乔泠弦走到料理台前,动作行云流水收拾狼藉,重新拿起鸡蛋,在碗的边沿轻巧一磕—— 力道没把握好,蛋壳碎太大,一半蛋液进了碗里,另一半淌到台面上。 乔泠弦一愣,又拿起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这回轮到小盈心看不下去了:“daddy,鸡蛋好疼的,放过它们吧……” 乔泠弦:“……” 不应当啊,他想。在家的时候都能弄好的。 肯定是太子这房子有问题。 阿尔菲在旁边看着他,同样在思索,究竟哪个步骤出了错。 不然怎么会两个大人,一个幼崽,加一起弄不熟一颗鸡蛋。 三人面面相觑良久,还是小幼崽提议:“让机器人做吧?” * 别看小机器人又矮又胖,家事做起来相当流畅。 不到十分钟,金黄的炒蛋,焦脆的面包,温度正好的咖啡与牛奶,依次摆上桌。 盈心爬上椅子,看着面前完美的早餐,由衷感叹:“机器人好厉害!” 阿尔菲有些落寞,这话他本来想听幼崽夸自己的。 三人头一回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餐, 盈心显然很喜欢机器人调制的口味,吃得腮帮鼓起,像小松鼠。 他晃了晃腿,看看旁边的daddy,再看看对面的苏苏,这样美好的画面,真想天天见到。 苏苏要是能天天和daddy一起就好了。 小幼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苏苏,你有没有结婚?” 阿尔菲拿起咖啡的手一顿:“还没有。” “苏苏你这么帅,怎么会没有漂亮姨姨喜欢你呢?”小幼崽这话感慨得真心实意,下一句撮合同样真心实意,“苏苏,你看我daddy怎么样?” 乔泠弦正心不在焉地小口小口咬着面包边,闻言差点噎着。 阿尔菲瞄了一眼乔泠弦,问乔盈心:“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daddy需要人照顾呢。”小幼崽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掰着手指一条条数,“心心要上幼儿园的,不能一直保护daddy。daddy工作很辛苦,还会生病,很难受的。苏苏你跟我daddy结婚的话,也很好哦,因为我daddy又香香又漂亮,还会唱歌……” “甜心。”乔泠弦好不容易顺好那口气,把夹起一小块鸡蛋,塞进幼崽嘴里,“专心吃饭。” 他思忖几秒,艰难开口:“抱歉,殿下,小孩子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阿尔菲低头喝咖啡,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盈心嚼着鸡蛋,含混地“唔”了一声,眼睛还在大人们之间转来转去。 见阿尔菲看过来,就使劲儿眨巴眼睛。 苏苏,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阿尔菲也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好啊’。 要看你daddy,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12、第 12 章 早餐结束后,访客准入许可响起。 阿尔菲正思考是把碗盘交给机器人,还是在乔家父子面前表现一下亲自动手(同时也纠结了下,会洗碗这件事算特长吗?真的值得加分吗?),头也不抬,让中控开门。 这处宅邸是他最私人的地盘,除了定期过来维护的佣人,几乎没有客人。 所以在看到门口的小少年时,阿尔菲反应慢半拍:“……你怎么来了?” 桑爻穿着皇家学院的制服,胸口的校徽闪烁着淡淡银色星芒,脊背挺得笔直,拎着一个纸袋:“殿下,日安。父亲一个标准时前与您联系过,让我在上学之前送瓜拉布星云数据过来。” 阿尔菲一愣:“是吗?” 桑爻被他弄得也有点儿疑惑:“是……吧?” 阿尔菲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开始,自己的腕机一直处在免打扰状态;难怪到现在都静悄悄的,还以为人人知趣呢。 知晓这个地址的人不多,元帅是其中之一,特意叮嘱儿子,太子殿下不喜欢外人进入,让他去了呆在门口就行。 桑爻原本也打算遵守规则,然而太子查看消息的间隙,他无意间往屋子里瞥了眼,正好对上另一人的视线。 小幼崽坐在地毯上,穿着新买的粉色睡衣,一手举着没吃完的面包,一手搂着机器人,和睡衣颜色相同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过来。 咦…… 两个小朋友静止了几秒钟,在记忆中飞快检索。 “桑爻爻!”小幼崽率先对上号,面包都顾不上吃了,一骨碌爬起来,“诶,是真的真的桑爻爻!” “是桑爻。”小少年先纠正,再解释,“我是自然分娩的碳基生物,不是人工基因复制品,当然是真的。” “这样呀。”盈心颇为遗憾。要是能多几个桑爻爻,该多好。 桑爻皱眉,不明白小幼崽为何失望。不过他还有别的要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住这里哦。”小盈心高兴地回答,“心心和daddy,住在苏苏家!昨晚搬来哒!” 桑爻智商极高,懂得很多同龄的七岁孩子不懂的东西,对这句话做出了符合逻辑的反应——狐疑地看向太子殿下。 阿尔菲电光石火之间明白他误会了,或者明白小幼崽的话太容易令人误会:“不,不是那个意思。” 桑爻想,那是哪个意思? 他问只到自己腰高的小幼崽:“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呀。”盈心弯弯眼睛,“是苏苏!” “他是帝国的太子殿下。”桑爻慢吞吞,“只有太子妃和未来的小储君,才能和太子住在一起。” “哦,这样啊。”盈心严肃地抬头看阿尔菲,“原来,苏苏是太纸殿下!” 阿尔菲有些忐忑,可不想小家伙因为身份,就对自己疏远;要是想把他daddy变成太子妃,得先经过小家伙同意。 然后就听见盈心一脸天真地问:“苏苏,太纸殿下是什么?心心也可以当吗?” 阿尔菲:“……” 桑爻张了张嘴,原本想用规范定义回答,又不觉得盈心听得懂,简而言之:“是很尊贵的人。” “哇哦——”小幼崽眼睛亮了亮,“苏苏,你是很腻害的人!” 阿尔菲等了一早上的夸奖,最终以这种方式到来——并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自己「是」什么——很难说到底开不开心。 “那,桑爻爻呢?”盈心雨露均沾,“桑爻爻也很腻害,以后也要变成太纸殿下嘛?” 桑爻被这般真诚、不带任何附加要求的夸奖,弄得有些无措。他本就不是擅长和同龄人相处的类型,尤其是这种软绵绵的小幼崽。 他无意识地捻了下手指:“不会的。我以后……” 他的父亲是帝国最传奇的战神,他从出生起,就被周围所有人寄予接班的厚望,要他以未来元帅的模板长大,不容许一丝一毫差错。 没有人问过他以后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包括他自己。 乔盈心安静地等待桑爻的回答,他是一个对未来有无限期盼的小幼崽,理想众多,包括但不限于开一朵超级霸王花,长出翅膀飞到远星际,以及变成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 所以,在他看来,桑爻爻会有一个很酷的答案才对。 桑爻犹豫之时,门外传来哒哒的声响,轻而缓,节奏规律。 黑发青年出现在台阶后,哒哒声来源于他那根银灰色的拐杖。 桑爻立刻站直了:“父亲。” 桑瓷绕过他,先是向阿尔菲问好:“殿下。” 阿尔菲看到他,才想起来小桑爻是来做什么:“我正要拿资料。元帅怎么亲自过来一趟?” 桑瓷看了眼小少年,讲起话来和步伐一样,节奏和缓,气势惊人:“耽搁了这么久,快到上学时间了,我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抱歉。”太子很习惯在元帅面前承认错误;别说是他,就连皇帝陛下,也要礼让三分,“马上就好。” 唯独一个不懂收敛的小奶音,欢天喜地钻出来:“瓷瓷叔叔!” 桑瓷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乔盈心,但表情收敛得极好:“盈心。” “听起来不甜甜耶。”小幼崽不满意地撅起嘴,“叫盈宝嘛。” 桑元帅杀伐果决,连对亲儿子都没多亲密热络,偏偏拿这个小家伙没办法:“……嗯,盈宝。” 小幼崽刚才还向下撇的嘴角,立即高兴地扬起来。 桑瓷看看小卷毛,再看看旁边那个大卷毛,一时不知这对亲父子对彼此的了解到了何种地步,怎么就突飞猛进住在一块儿了。 他不动声色问盈心:“怎么只有你在?” “daddy去涂药。”小盈心解释,“daddy痛,走路慢慢。” 这解释的还不如不解释。 阿尔菲发誓,元帅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慢着,这不怪我,我不是那种人。 “他爸爸脚受伤了。”太子殿下连忙解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乔泠弦。 “这样。”桑瓷的语气很难听不出信没信。 就在这时,乔泠弦出来了。 阿尔菲刚要松口气,希望当事人能帮自己证明清白,就听见当事人倒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上将?” 桑瓷冲他点点头,为了避免意外点破什么,决定什么都不说。 乔泠弦看起来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挣扎着对桑瓷道:“那个,我跟太子殿下,我们不是……我们什么都没有。” 桑瓷还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表情,即面无表情:“这样。” 乔泠弦很想解释什么,碍于有旁人在,又不好对桑瓷说清楚。 阿尔菲不仅看出来他的心理活动,还看出自己就是那个“旁人”。 他一方面吃惊于这个自己一见倾心的调音师和元帅是故交,另一方面,乔泠弦的反应也出乎意料的激烈——连对小盈心都没额外说什么,这会儿见了桑瓷,就这么着急忙慌跟自己撇清关系,生怕桑瓷误会似的。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太子殿下有些不是滋味。 总不能自己还没开始追求,就已经失恋了吧?【】 13、第 13 章 “……事情就是这样。”尽管确定距离足够远到阿尔菲肯定听不见,乔泠弦还是尽量放低声音,“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若是换个人,多半要讲一句“命运如此”或者“都是缘分”。 但元帅只是静静听完,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们不能住在这里,趁着殿下还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乔泠弦拧起眉心,“我今天就会去找新住处,只是甜心……” 找房子太麻烦,他不能带着小孩子奔波;橡果幼儿园也去不了了,早些时候翁杰发消息过来,说蒋森扬言要跟他玩儿命,查完他以前的工作地点和雇主信息,迟早也要找到盈心的幼儿园去。 总不能真把盈心留在太子这——尽管大的小的现在互不知情,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而那不是他能负担得了的。 更何况,这可是太子,周围眼线密布,万一哪个有心人把阿尔菲身边多出个孩子的事情捅上去—— 想到那位,乔泠弦眼神阴沉了一瞬。 “放我家吧。”桑瓷打断他的遐想。 乔泠弦一愣:“……这怎么好麻烦您?” “没关系。”桑瓷看向那边玩闹的两个孩子,“桑爻应当也这么希望。” 乔泠弦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小孩子们一块儿坐在地毯上,桑爻连坐姿都和父亲挺拔得如出一辙,相对的,乔盈心东倒西歪,不是抱着机器人不撒手,就是歪在桑爻怀里——后完全没有任何抗拒或是介意,很有把自己当靠垫的自觉。 小盈心靠着桑爻,吧啦吧啦讲着什么,说到一半还抬起手分享没吃完的面包。 也不仅是分享,完全是要喂。 乔盈心热情黏人惯了,桑爻可不是对此坦然接受的性格;小少年一向高冷,要跟人保持距离的——虽说他和小盈心现在这么贴贴的样子,很难说还剩什么距离。 男孩犹豫片刻,低头叼走那半块面包。 “甜心是真的很喜欢爻爻哥哥呢。”乔泠弦感慨,“他都没什么同龄朋友,幼儿园的同学也总是相处不来。” 桑瓷没说话,心中想法倒是和乔泠弦相似。 桑爻太聪明,家庭背景又太特殊,在学校同样被孤立。 两个孤单的小孩子,找到了彼此。 大人们达成一致,再去征求孩子们的意见。 桑爻听见这个提议,一向早熟、冷静的小脸上,都要放光了。 桑爻只要期待就够了,乔盈心考虑的却要多很多:桑爻爻和瓷瓷叔叔他的确很喜欢,可是,苏苏他也很喜欢呀! 小朋友,为什么非得做选择呢? 和乔盈心小朋友同样纠结的,还有太子殿下。(反向)登堂入室的计划还没开始布局,就杀出这么一步意外之棋,还让他怎么近水楼台——大月亮都带着小月亮跑了! 他皱眉:“我这里没人住,房子也不错,不然……” “殿下。”这次开口的是桑瓷,“这不合适。” 阿尔菲不是不明白元帅的潜台词。 父皇和那群大臣成天把“催婚”二字恨不得焊他头上,他要么用身体不适要么用政务繁忙作借口推脱,结果转头和别人同居,连孩子都是现成的;被那群老家伙知道,还不天塌了。 他嗓子发紧:“可是,盈心想跟我玩儿的吧?” 这句话像是个提醒,他调转目标,转向小幼崽:“之前你说让叔叔去你家做客,现在你在叔叔家做客,也很开心吧?” ——用小朋友当挡箭牌的吗? 这下不仅是桑瓷,连乔泠弦脸上都露出那种“您能不能成熟点”的无奈表情。 然而盈心当真了。 幼崽抛下小伙伴跑过来,一脸着急:“苏苏,苏苏你不要哭……” 阿尔菲一愣,原本没打算使出这招的,既然盈心给了灵感,那不得不用了。 他嘴角一垮,完全不顾太子形象,开始假装啜泣:“我舍不得你啊……” 小幼崽原本是来安慰他,结果被气氛一带动,再加上不可自抑地联想以后再也见不到苏苏怎么办,自己也跟着情真意切地伤心起来:“苏苏……呜呜……” 小幼崽抱住阿尔菲的大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难过得一抽一抽。 阿尔菲这下慌了:不对,他可没想着弄哭小家伙啊! 他连纸都来不及拿,既要袖子给幼崽擦眼泪,还得弯下腰柔声哄:“不哭不哭,苏……不是,叔叔不是那个意思……” 盈心小手抹着眼泪,抽噎着:“心心……心心不、不想离开苏苏……” 阿尔菲也有点儿想哭了:“叔叔也不想这样的。” 太子二十几年人生里,只要不是精神力失控发作期间,向来在什么场合都游刃有余,何曾这般手忙脚乱过。 不止狼狈,都有点儿滑稽了。 阿尔菲试图求助,然而旁边的两个大人都回避了他的眼神,尤其是乔泠弦,肢体语言冷冰冰地表达着“谁弄哭的谁去哄”。 太子殿下震惊了,这是亲爸能干出来的事么! 太子殿下决定更换救援对象:“那个,小爻,帮一下……?” 然而桑爻同样冷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对不起,殿下,我的利益与你是冲突的,恕我无法站在你的立场去劝导。” 太子殿下再次震惊了,这是七岁小孩该说的话吗! 小幼崽眼圈红红,还要懂事地克制哭声,小身体忍得一抖一抖,像个受委屈的小兔子。 阿尔菲看着,心疼坏了。 但凡是别人做的,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个让盈心受委屈的家伙。 问题就在于,这人竟是他自己——真要命。 他把盈心抱起来,让小孩子伏在自己的肩上,学着自己偶尔看见的、别人带孩子的模样,笨拙而轻柔地拍着盈心的后背:“不哭了,乖乖,叔叔不该这么说,你去哪儿住我们都能一起玩的呀。” 小幼崽扁扁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阿尔菲穷尽带娃技巧,“叔叔是太子,记得吗?太子讲话都说话算话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小幼崽勉强相信了,虽然并不明白太子和诚信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听懂了“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翘起小指,奶音带着一点黏黏的鼻音:“苏苏,打勾勾。” 阿尔菲见终于有转机,连忙勾住他的小手:“拉钩,说定了。” 小指勾小指,晃一晃,还要大拇指对大拇指盖个章。 盈心正认真进行最后这一步骤,鼻头被人一点。 阿尔菲一本正经:“章盖在鼻子上,这样就不会因为洗手不见了。以后我每次看到你,都能记得。” 小幼崽轻而易举相信了大人的胡扯,破涕为笑:“好的呀!” 总算逗笑了,阿尔菲长吁一口气,把乔盈心放下来。 一转身差点撞到桑爻。 小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后面,此刻背着手,好似某种正式场合的宣讲:“乔盈心,我家阁楼上有一整套圆圆熊积木,后院还养了小兔子。你去我家住的话,就能看到了。” 一分钟前还泪汪汪的小盈心,立即来了精神:“好呐,什么时候走?快快去!” 阿尔菲:“?” 刚才我们的执手相看泪眼呢?我们的永远不忘记对方呢?都不重要了吗? 阿尔菲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哭:“你不要叔叔了吗?” 乔盈心小大人似的拍拍他(够不着肩膀,只能拍了拍大腿,反正意思到了就行),口吻遗憾:“苏苏,心心下次再陪你玩叭。” 然后转头牵上桑爻的手,眼睛亮晶晶:“现在去好不好?” 阿尔菲:“………………” 尽管孩子(目前)不是他的,太子殿下已经提前感受了老父亲嫁宝贝闺女的悲伤。【】 14、第 14 章 原本以为会是场漫长的拉锯战,没想到桑爻一句话,轻而易举判出胜利方。 阿尔菲再有千般不舍,法治帝国,总不能强抢民崽,只好眼巴巴看着小赢家牵着小奖品上了车。 桑爻走路还是和平时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帝国舰队训练出来的军人姿势,阿尔菲对此很熟悉。 唯独此刻,怎么看都是在耀武扬威。 乔家父子俩来得很突然,离开时也没有任何行李,只剩下轻飘飘、空荡荡一句道别。 阿尔菲把那双小雪人拖鞋,和其他连夜买的新用品一起放到袋子里装好,还踌躇了下,要不要留下来呢?不然下次再来,穿什么? 还好他很快想通:下次再来,可以买新的;这双给出去了,父子俩每次穿着都会想到自己,也算是一种强化记忆。 “找到新住处之后告诉我,好吗?”他把袋子递给乔泠弦,“盈心还等着我去玩儿呢。” 乔泠弦很不想打破他的幻想,盈心现在满脑子都是积木和小兔子,不知何时才能分出角落给太子殿下。 翁杰也说过类似的话,彼时乔泠弦毫不犹豫划清了界限。 只是在阿尔菲面前,一切熟练的字句到了舌尖,怎么也吐露不出去。 他记得一切,他对这个人还有回忆,有爱,有恨,有怯,也有歉。总归无法自如地面对。 最终,乔泠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声道:“再见,殿下。” 为了你我,为了盈心都好。 还是再也不要见了吧。 大门阖上。 阿尔菲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前是洗了一半的碗盘,垃圾桶里的蛋壳和面粉还没倒掉,家务机器人尽职尽责打扫着客厅,发出轻微的嗡鸣,却只让寂静更静。 不久前还盈满小幼崽的欢声笑语,现在变得好空、好空。 阿尔菲从口袋里拿出那条珍珠项链,贴在心口。 是温热的。 他闭上眼。 * 桑瓷拄着拐杖,走在最后。 乔泠弦看向车里,桑爻正在教乔盈心每个按钮是什么作用,并不着急等大人。 他自觉地放慢脚步,和桑瓷同步:“真的很谢谢您。” 一次又一次的解围,如今的收留,更是背上“窝藏”的风险。 桑瓷对此不置可否,却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很像?” 乔泠弦讶异:“会吗?邻居们都说甜心像我,”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声音小了许多,“是因为卷发……吗。” 还真是当局者迷了。桑瓷叹了口气:“他是你们的孩子,像你,自然也会像他。就像他们现在这样喜欢对方——还没见过几次,不是吗?血缘的引力,也许会比想象中更强。” 乔泠弦沉默了。 不仅是太子殿下和盈心的特殊连结,他同样能明显感觉到,太子看向自己时目光里隐含的热度——相比之下,翁杰也好,示好的其他人也罢,算是内敛了。 也是,那可是万人之上的帝国太子,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天生有着掠食者的野性。 当年,十几岁的少年太子对培养皿中的小人鱼一见钟情,秘密相恋几年后,爱意汹涌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从秘密基地中“偷”出去,把两人的信息输入帝国婚姻系统,私定终生。 等皇帝发现才刚成年的儿子,莫名其妙变成“已婚”状态,差点气晕过去。 如今,二十几岁的太子殿下对一个平民二见倾心,找不出不付诸行动的理由。 只是乔泠弦不想把自己当作猎物,不想再走一次被皇帝围剿的绝路——曾经孑然一人时已经够难了,现在还多了个幼小的软肋,无异于悬崖上踩钢索。 还是算了吧。 元帅的潜台词,是告诉他,如果不希望盈心和太子有进一步接触,还是离远点儿好。 可是,走,又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去呢? “瓜拉布星云在建一个新的殖民带,近期我会带舰队过去先遣驻扎,有随行家属名额,并且可以走保密程序。”桑瓷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乔泠弦一怔。 他当然知道留在首都星不安全,总有和皇室、或者皇室眼线遇到的可能,但离去往其他星球的任何交通方式都要核查身份,他伪造的那些根本经不起查,才会一直躲在最混乱的贫民窟。 桑瓷的提议,简直是救命稻草。 “方便的话,请让我和盈心前往。”乔泠弦道,“上将,我真的不知要如何感谢您……” “不用这么快谢我。”桑瓷若有所思,“如果你能帮我处理好桑爻的事,就是我需要谢你了。” * 元帅府的客房里,乔泠弦靠在床头,一只手轻轻拍着盈心的后背。 小幼崽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香味儿,先是窝在他怀里,又打了个滚儿,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窝,像只心满意足的小动物。 乔泠弦柔声道:“甜心,你看天空。” 窗外夜色无垠,深蓝色的丝绒布上滚落一颗颗碎钻,闪烁着淡淡光彩。 “哇……”小盈心向来不掩饰自己的赞美,“好漂漂~!” 乔泠弦问:“甜心喜欢星星吗?” “喜欢呀!”盈心伸出小手,朝着空中抓了抓,“哎呀。” 乔泠弦笑了:“怎么啦,抓不着吗?” 盈心很遗憾:“那就不能送给daddy啦。”他想了想,“没关系,daddy比星星更漂酿!” 乔泠弦忍不住亲亲他的小脸蛋:“甜心想不想去星星上看看?” 盈心毫不犹豫:“心心跟daddy一起,去哪里都好。” “哦?”乔泠弦不动声色,“那爻爻哥哥怎么办呢?” 本来有点儿困的小幼崽,像被重新开启指令,皱起脸。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预期,和桑爻爻分开?舍不得;跟daddy分开?那更不可能了。 小幼崽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那,那心心把桑爻爻装进书包里,就能带走了。” 乔泠弦失笑,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物体大小的认知不清,别说桑爻了,小盈心以前还想把他塞进口袋里带到幼儿园去。 “那瓷瓷叔叔呢?”他问。 果然盈心信心满满:“也一起装走!” “那样的话,书包会不会太挤了,爻爻哥哥和叔叔也不舒服吧?”乔泠弦循循善诱,“要不然,甜心想想办法,劝爻爻哥哥答应跟我们一起去别的星星上,就不用塞书包里了,好不好?” 小幼崽严肃地敬了个礼——晚上才跟桑爻学的——奶声奶气做保证:“心心,一定完成任务!” 盈心一直想着这事儿,连梦里都嘟囔着“桑爻爻,陪心心,摘星星”,小小的肩头扛下大大的使命,就这么睡着了。【】 15、第 15 章 元帅府的书房很大,大到能装下桑瓷整面墙的全息帝国航线图,装得下桑爻从幼儿园到小学的学习资料,也装得下一个正在往昂贵光脑上贴花花贴纸的小幼崽。 乔盈心跪在桑爻旁边的椅子上,个子太小,够不着,干脆站起来,小身体趴在桌面,认真地往桑爻的便携光脑上贴一朵茉莉花。 桑爻正在做作业,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轨道光图与坐标参数,一手滑动着触控板,神情专注冷淡,活脱脱一个迷你指挥官;另一手还要护着小幼崽,以防他掉下来,兼任了保姆一职。 “桑爻爻,桑爻爻,”盈心把花瓣贴平,“星星上,也有花花吧?” 桑爻计算出一个新的小数点后四位结果:“嗯。” “会不会,有像小兔子的花花?”盈心又撕下另一张贴纸,这次是樱花,“白白的,毛茸茸的。我们跟兔兔花一起玩叭?” 桑爻没抬头:“那种花不符合生物生长规律,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哪个星球上存在类似的植物。” “有的诶。”盈心煞有介事,“昨晚心心梦到啦!” 桑爻想说梦和现实不是一回事,就看见自己光脑背后俨然有了个小花园。 “贴纸……会影响散热。”桑爻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度。 盈心眨巴眨巴眼,乖乖缩回手:“那心心不贴了。” 桑爻沉默了下,把光脑往盈心那儿推了推:“贴吧,散热系统够用的。” 小幼崽弯起眼睛,抱住男孩的胳膊晃了晃:“桑爻爻最好啦!” 桑爻重新调住坐标,假装自己没有因为这个感到过量的快乐。 桑瓷站在书房门口,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他始终没有出声,看着从来不允许佣人碰任何东西、对于规则和整洁有着严格要求的儿子,任由小幼崽对自己重要的光脑为所欲为。 拜托乔家父子的事儿,他自然也问过桑爻,愿不愿意随军去瓜拉布星云。 桑爻没有立刻回答,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了自己的学业计划、社交规划,也列举了偏远星域教育资源不足、远程学习的弊端等等,综合考虑之后,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小孩儿甚至为此写了份报告,滴水不漏到可以让不少舰队参谋羞愧。 才七岁的年纪,活得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 没有父亲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只是桑瓷不知该如何靠近。 他从来不善言辞,服役十余年,早就习惯了用命令代替沟通,用等级衡量结果。 桑爻就像是他的翻版,自律,寡言,缺乏感情波动,完全不像这个年纪晴雨不定得不讲道理的孩子。 可现在,他看见桑爻低下头,帮着乔盈心一起,在“花园”中间贴了两只小蜜蜂,还按得更平整些。 桑瓷没有惊动他们,转身离开。 他想起乔泠弦的转述,“甜心说要把小爻装进书包里带走”。 也许不需要那么大动干戈。 也许能改变桑爻主意的,不过是乔盈心的一个眼神,一个笑脸。 书房里,桑爻的作业仍没有完成。 当然不是因为有什么难度,而是盈心贴完了“花园”后,对他屏幕上亮晶晶的群星产生了兴趣。 “桑爻爻,这是什么?” “星轨。” “这个呢?” “合适最新民用舰船的拓展跃迁点坐标。” “那这个弯弯的呢?” “……是我的签名。” 小幼崽凑近端详,半晌叹了口气:“看不懂呀。” 桑爻皱眉,反思自己的字体是不是不够标准。 转头看了看盈心,想起是因为他还不认字。 “诶!”盈心拿起他的触控笔,“心心也有签名的!” 桑爻看着他画,一个大号的歪歪扭扭的圆,再叠一个小号的歪歪扭扭的圆,两根线条组成的手,涂成黑点的眼睛,弯弯的嘴巴,脑袋旁边还有两根天线。 一个双揪揪小雪人。 桑爻惊讶于自己居然看出来了。 “怎么样?”小幼崽期待地看着他。 “嗯……”桑爻的回答很严谨,“很有创意。” 乔盈心很高兴他在艺术上和自己有同样的见解,又在这个小雪人旁边画了大一点儿的,弯起的嘴巴改成平淡的直线,小揪揪改成冲天的三根毛,附赠小花花和蜜蜂。 桑爻没有再进行评价。 但他把这张画设置成了光脑的桌面。 * 阿尔菲正襟危坐,面前的屏幕上是桑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元帅,是这样的,关于瓜拉布的先遣部队,我还有一些想要了解的部分。”他拿着padd一本正经地划来划去,实际上只停留在网页的初始界面,“主殖民星的磁场对精神力干扰的峰值是否超过人体承受极限?先前基地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后,应急功能的最大支撑运转周期……” 桑瓷看着他,语调平静:“殿下,这些细节,昨天的会议上已经讨论过了。” “是吗?”阿尔菲面不改色,“我还想再确认一遍细节。” 桑瓷不答,也不戳穿他。 阿尔菲表面上还在仔细聆听,其实眼神飘了有一会儿了。 元帅有些时候会在客厅办公,太子赌的就是这个概率。比如眼下,有谁正端着果盘走过来,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浅色居家服显得很是温婉。 两个小朋友在沙发上乖巧排排坐,看着动画片,乔泠弦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拿起一颗葡萄塞进乔盈心嘴里,再顺手揉揉桑爻的头发。 小的那个弯起眼睛笑,大的那个也没有躲开。 阿尔菲盯着那个画面,心口又酸又软。 差一点,这一幕就发生在自己家了。 乔泠弦好像瘦了。不对,才分开几天,不可能。是衣服不合身吗? 还是自己的眼睛比较精准,买的尺码完全合适。 元帅家的作息会不会太强人所难?小盈心能睡懒觉吗?会不会一大早要求起来跑八百米?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跑不下来吧。 可是桑爻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万一盈心也…… “殿下。”元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阿尔菲眨了眨眼:“您说。” “是您继续说。”桑瓷看起来有点想叹气,“刚才讲到补给线路的评估方案。” “啊。”阿尔菲点头,“没错,这个很重要。” 不妙,自己走神得是不是太明显,这样借着屏幕偷窥是不是太不专业了? 以前就这么觉得了,元帅其实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可做什么都像老师面前的小学生,逃不过元帅的眼睛。 比如当年那件事,元帅一定也是察觉到…… 诶。 那件事,是什么事来着? 在他更深地追忆之前,桑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殿下,这份文件在书房,我去取一下,您稍等。” 在阿尔菲回过神之前,屏幕前已经空了。 或者说,更满了。 因为这回阿尔菲可以没有障碍、清晰地看见,乔泠弦喂过两个小朋友后,自己坐在沙发另一侧,撑着头发呆,娴静得像一幅画。 小盈心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手晃着桑爻不说,还扭头要爸爸也过来看。 乔泠弦凑过去,也同孩子们认真研究起来。 明知视讯已经静音,阿尔菲还是不自觉屏住呼吸。 元帅的书房那么大,东西很多吧?文件肯定很难找吧。 找慢一点可以吗。 晚一点回来可以吗。 他想这个「此刻」,再多延长一会儿。 不能算奢望吧。【】 16、第 16 章 乔泠弦趴在窗台上,看孩子们在花园玩耍。 桑爻邀请盈心来家里所说的兔子们不是虚构,此刻围着男孩们,等待投喂,像一朵朵掉在地面的安静的云。 桑爻蹲着,把饲料均匀地分进每只兔的小碗里,小盈心绕着兔子们跑了几圈后,突然跳到桑爻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哼着歌。 桑爻已经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只是被最开始的冲击力量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小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绷着小脸,手上喂兔子的动作没停,身体却一动不动,生怕背上的小幼崽滑下去。 处处不表露,却处处细心照顾着盈心。 乔泠弦很感激,自家的小崽儿能遇到这样的好朋友。 他打开腕机查看消息,无意识点进和太子的对话窗口,还停留在留宿当日,阿尔菲问他醒没醒。 阿尔菲的头像是本人,不过是个背影,身后是当年正在建造的首都星第三船坞。 乔泠弦的指尖抚摸过那个比米粒还小的人影,被窗口状态的变化吓了一跳。 [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十分心虚,有那么一会儿甚至怀疑自己的奇怪行径被发现了;很快回过神,只是正好遇上。 【有枚蓝晶石的袖口不见了,你有看到过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乔泠弦:? 这算是目睹现场了吗? 【盈心的拖鞋是不是很容易脏?】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上次那个咖啡豆还不错,你想要一点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中……] 【桌面清洁机器人好像没电了,充电线是不是在你带走的那个紫色袋子里?我找了好久没找到。抱歉,打扰你。】 乔泠弦盯着这条消息超过一分钟,还没有撤回。 看来,太子殿下在几度纠结后,总算敲定了要发什么。 好烂的借口,他想。 可他还是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悸动。 【放进抽屉里了。不是α-03充电线,是γ-03,浅蓝色的那条。】 他思索片刻,同样公事公办地回复。 太子殿下还算有自知之明,飞快地回了条道谢之后,没有再绞尽脑汁想新话题。 腕机由此沉默下去。 乔泠弦的思绪却被牵引回从前。 太子殿下一直是这样,想要见他,想要关心他,却总是拐弯抹角地找借口。 培养皿里的小人鱼浮出水面,问人类:“你在做什么?” 少年储君手背在身后,假装面无表情:“检查设备。” 小人鱼不解:“这个不是有专人负责吗?” 小太子道:“我就是来看看他们的工作认不认真。” 小人鱼托腮,笑盈盈地拆穿他:“你是不是想见我了?” 小太子:“……”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顺、顺便吧。” 小人鱼弯起眼睛:“那很巧啊,因为我也正在想你呢。” 猝不及防一记直球砸晕了小太子,他努力阻止自己的血液涌上脸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喏,给你的。” 小人鱼看着面前几乎燃烧起来的火红,不解地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玫瑰。”小太子轻声道,“陆地上的一种花,很好看吧?” 闻起来很香,所以小人鱼一口吃掉两朵:“很好吃哦。” “……不是这么……”小太子欲言又止,“……算了。” 反正,钟情于你的心意,已经送到了。 …… 乔泠弦回过神,看着阿尔菲最后那句谢谢,想回一句“别再联系了”,或是“这种事可以问管家”,或是“我们这样不合适”。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腕机熄屏,他重新眺望着孩子们欢闹的身影,嘴角挂上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怀念又伤感的笑意。 * 桑爻在学校的日子,忽然变得很难熬。 倒不是课业难度增加,别说小学难度,就是再增加几个等级,于他而言也不在话下。 可那些年幼的虚与委蛇,却开始难以忍受了。 “桑爻,周末要不要来我家?我妈妈给我买了新的全息模型!” “桑爻,上周的通用语翻译竞赛你又是第一吧,好厉害啊。” “哎,桑爻,这个限量版的观测器你喜欢吗?我送你吧……” 明明还是几岁的孩子,都要装成大人的样子,用利益交换利益,本该纯洁的笑脸,戴上巴结的假面。 桑爻觉得好没意思。 从前他以为人和人都是这样,礼貌问好,客气道别,人与人之间维持着疏离的距离,各取所需。 直到一个小幼崽闯进生活里,桑爻才明白,原来有人可以为一片随手捡的叶子开心很久,可以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毫不犹豫让给他,只为了能看见他笑一笑。 原来真心,也可以换来真心。 放学后,桑爻取消了所有原定安排,径直回了家。 乔盈心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等在门口迎接,桑爻有些疑惑,保姆丹姨接过他的书包,笑道:“盈宝在花园玩累睡着了,今天天气暖和,我就没把他抱回房间。” 桑爻去了花园,在草地上睡得正香的不仅是小幼崽,还有一群同样雪白、同样毛茸茸的小兔子。 小盈心还抱着画板,还是那张他们两个的“雪人照”,现在后面又添加了几个大雪人。 桑爻根据特征猜测,应该是乔叔叔,父亲,还有太子殿下。 在幼崽小小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几个人。 桑爻盘腿坐在旁边,听着盈心均匀的小小呼噜声,打开自己的padd,调出自己精心制作的五年规划。 表格里详尽地列了学业目标,竞赛安排,训练日程,每一项都分五年、每年、季度、月,有一些甚至精确到周和日。 盈心翻了个身,小手刚好搭在他的膝盖上。 桑爻低头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犹豫了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睡梦中的小幼崽抓住他的手指,还用脸蹭了蹭。 桑爻没有抽开,另一只手在原本的规划旁边新增了一个页面。 【瓜拉布星云驻扎计划(家属随行名额申报)】 什么规划好的学业,什么计算过的社交圈,什么远大前程,他都不想要了。 他现在有了一颗心,也只想要这一颗心。【】 17、第 17 章 皇宫,御书房。 光脑投射出的淡蓝光束在皇帝脸上打下一层冷硬的光影,他关掉国民基因测算的秘密文件,抬起头,看向等候在旁的青年。 “小谭,太子最近在忙什么?”他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连两周都没有回皇宫,年纪也不小了,知不知道什么是正事?” 谭麓背后冷汗直冒,面上仍要维持着波澜不惊:“陛下,殿下近期都在跟进瓜拉布殖民带,走访调查得比较多,住在外面更方便些。” 新殖民星的确是近期帝国最重要的任务,皇帝脸色和缓了些:“朕记得,这件事是交给桑元帅的。太子多跟着元帅学习做事,也好。” 谭麓连连称是。 然而皇帝语调一转:“可是朕听说,太子频繁购入儿童用品,还亲自去商店挑选……小谭,你跟朕说实话,太子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什么错?” 谭麓一惊,心脏差点跳出来。 殿下的确在追求一个人,可至今掖着藏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他都不允许随便打听。 但是“儿童用品”、“犯错”这些,可没跟自己提过! 总不会这么突然,帝国就要迎来新的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了吧? “陛下,这些事情,属下当真不知情。”谭麓忖度着皇帝的心思,究竟是更注重皇室名声,还是更乐于见到太子这棵铁树终于开花、帝国后继有人,“不过属下认为,儿童用品可能是跟前段日子的歌曲比赛有关。” 皇帝眯起眼。 御医倒是提过这件事,太子幻听到了童谣,能够抚慰精神力,想通过儿童歌唱选拔,找出那个孩子是否真的存在。 “小谭,朕知道你与太子情谊深厚,可你要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记住什么才是太子的最高利益。”皇帝的嗓音看似和缓,却暗流涌动,“可不要帮着他瞒骗朕。” 这已经是明着敲打了,谭麓立刻低下头:“属下不敢。”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谭麓觉得自己快被那审视的目光烧穿,皇帝才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告诉太子,他的婚事是帝国之本,当年有过一次闹剧,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谭麓心里咯噔一下。 严格算起来,又何止一次。 刚成年就瞒着所有人私自录入婚约,被强行解除后,先是“越狱”、绝食、所有反抗方式通通尝试一遍,又在与联邦总统之女的订婚宴上逃婚,最后不得不由御医出示“二者精神力契合度过低,不宜联结”的医学证明,才勉强摁下联邦的怒火与帝国的质疑。 太子自幼丧母,在皇帝的严苛教育下成长,大到,每一步都走在万众瞩目的期盼里。 唯独情爱之事,离经叛道不说,一度闹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谭麓离开御书房时,还有些后怕。 关于太子最近倾心的那位,他的确没什么了解,但只要是个人类就好。 哪怕太子殿下爱上一个平民,爱上一个外域种族,都比爱上一个“武器”,要合适得多。 他赶紧给不省心的太子发送皇帝怒气值橙色预警,可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 ——不是,好端端的,怎么又打开屏蔽模式了啊殿下! * 首都星军用船坞。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乔盈心小朋友买了新雨衣,哪怕今天天气很好,还不肯换下来。 印着蓝色小花朵的嫩黄色雨衣,配上同款胶鞋,让他看起来像一颗蹦蹦跳跳的柠檬糖。 小幼崽撑开向日葵雨伞,扛在肩膀上转来转去,仿佛晴空下开出的花,展示给路过的每个人看。 军用船坞保密等级很高,尤其他走的是家属通道,能在这儿附近的,都是桑元帅亲自带出来的部下;就算不认识这颗糖果幼崽,也认得一脸严肃护在后面的桑小少爷。 不过,舰队里可没“少爷”这种称呼,他们按照桑爻的要求,直呼其名: “小爻也一起去啊?” “太好了,我儿子还怕没有其他小朋友一起。” “我闺女也想见小哥哥呢。” “哎,桑爻,这是你什么人啊?” 桑爻抿抿嘴,试着给乔盈心找一个合适的定位。 小幼崽主动自我介绍:“我是盈宝呀!” 舰队里向来风格冷硬,哪怕是随军家属也得保持低调严肃,哪里见过这样甜蜜的小糖果。 士兵们纷纷围过来:“那你是小爻的什么人?” 盈心的眼睛弯成小月牙:“是桑爻爻的甜宝!” 士兵表情夸张:“哦~~甜宝啊!小桑爻,他说的是真的吗?” 桑爻的冷酷面具绷得有点辛苦,“甜宝”什么的,是他几天前想着父亲所喊的“盈宝”,和乔叔叔喊的“甜心”,一时嘴瓢,意外喊出来的。 没想到,盈心认定了这个称呼,在接下来的几天,缠着他一定要喊自己“甜宝”。 乔盈心从小活在爸爸和邻居疼爱环绕的蜜罐子里,十分习惯这种亲昵的称呼;可桑爻与他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光从他称呼桑瓷为“父亲”而不是“爸爸”就能看出来,桑家父子,从来都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让他喊一声“甜宝”,和让他以友好而非保护为目的、主动去牵盈心的手,也不知哪个更难。 见男孩沉默不语,盈心凑过来,眨巴眨巴眼:“桑爻爻,心心是你的甜宝吗?” 没有人可以对樱花小雪人说不。反正桑爻不行。 男孩回避那坦诚热烈的目光,“嗯”了一声。 盈心得到满意的答案,欢呼着跑开。 桑爻既要背着自己的书包,还要拎着盈心的小背包,生怕幼崽摔着,赶紧追上去。 小盈心在穿梭机上坐好,等爸爸帮自己摁下安全扣,后知后觉,懵懵懂懂:“daddy,我们要去星星上了吗?” 乔泠弦在他对面坐下:“是啊,这辆车飞到天上,天上会有一艘大船,我们坐那艘船,就能到星星上了。” 乔泠弦以为乔盈心听到会很兴奋,没想到幼崽皱起小眉头:“daddy,心心忘带了一个东西。” “是什么?”乔泠弦回想,“我们的行李也不多,重要的应该都装着了。其他的,到那里再买也可以。” 盈心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买不到的!” 这下连桑爻都好奇了:“你忘记带什么了?” 幼崽的小脸非常严肃:“忘记带苏苏了呀!” 乔泠弦:“……” 他要怎么说。 ……说太子不是东西吗?【】 18、第 18 章 “叔叔不跟我们一起去的。”半晌,乔泠弦决定告诉乔盈心真相。 小孩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为什么?”幼崽的声音变得小小的,“苏苏不是说,要和心心一起玩吗?” “叔叔……有自己的生活。”乔泠弦很想把盈心抱在怀里,可穿梭机已然启动升空,不得随意走动,“他的家在首都星上,所以不能跟甜心去别的星星了。甜心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对不对?” “心心的家,就是daddy。”乔盈心努力维持着表情,“苏苏,也要和苏苏的daddy在一起吗?” 如果可以,乔泠弦并不想提起那位,连想都不要想比较好。但教育孩子,远比旧恨情仇重要得多。 “是啊,叔叔也有自己的家人。”他这么说。 小盈心搓着手指,情绪很明显低落下来:“那苏苏,也有一个自己的盈宝吗?” 这回轮到乔泠弦怔住了。 盈宝的确只有一个,可太子殿下终究要成婚,诞下帝国的下一位继承人。所以,也总要有自己的宝贝。 而那是乔泠弦决不愿碰触的以后。 他自己早在几年前就接受了那个人要同别人在一起的事实,痛苦也好,打击也罢,这么多年,也都消化了。 是不是完全释怀,不好说,总之早就能平静对待。 只是,现在要怎么让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也去明白这个道理呢? 盈心还在等他的回答,随着越拉越长的沉默间隔,小幼崽也显得越来越难过。 小雪人,快要化了。 乔泠弦快速在脑海中制定、推翻、重建说辞,桑爻突然开口:“乔盈心,你很喜欢太子殿下吗?” 小幼崽用力点头。 然后指指自己:“桑爻爻,你要叫‘甜宝’喔!” 桑爻顿了下,跳过称呼的问题,语气沉稳:“我记得太子殿下的书房里,有一块会发光的石头。有时候是蓝色的光,有时候是粉色。” 盈心立刻来了兴趣:“什么石头呀,会不会变成绿色?” “可能也会。”桑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种石头,父亲的卫兵叔叔也有一块。等到了瓜拉布,我去问问看好了。” 盈心渴望地问:“心心也可以去吗?” 桑爻道:“应该可以吧。卫兵叔叔喜欢聪明的小孩,你今天的小鹿折纸做好了吗?可以向他证明一下。” 盈心为自己证明:“有的哦!心心还画了眼睛呢……” 带不了苏苏去星星的难题,在手工作业面前不堪一击。 乔泠弦向小少年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暂时松了口气。 但这不是根本解决办法,盈心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总还会再想起来。 到那时候,又要怎么办呢? * “……‘都走了’,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站在元帅府门口,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理解错了。 乔家父子俩,同桑元帅一起去了新殖民带,今天刚走——谁句话代表了什么? 字面当然明白,但实际含义呢?是个玩笑,还是考验,或者别有深意? 瓜拉布星云是帝国的重要战略,元帅要先遣驻扎,这他当然知道;但乔泠弦和小盈心,好端端的怎么作为随军家属一起去了呢? 这不可能。 昨天他还在给乔泠弦发消息,喜滋滋地展示自己已经能亲自打出漂亮的荷包蛋、煎蛋和蛋花;尽管对面什么也没回复,但“已读”标志意味着自己没有被拉黑,消息内容还被阅读了。 这是好兆头,不是吗?追求一个人,不就是这样一点点渗进彼此的生活吗? 怎么今天就急转直下了? 更重要的,为什么移民外星球这么重大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向自己提起哪怕半个字? 阿尔菲深知自己没有生气的立场,只是感到悲凉。 他在这边一头热,对乔泠弦来说,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网友。 阿尔菲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梁,让自己冷静下来;要是在这儿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精神力失控,就麻烦了。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哪个船坞?” 桑家的保姆丹姨诚惶诚恐:“就今天,应、应该是军用。” 今天。 按照传统惯例,母舰将会在太空港里等待到标准时晚上六点零六分,准时出发,意为征程顺利。 阿尔菲看了眼腕机,现在去还来得及。 就算无法挽留,见一面也好。 他想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问一句,我是不是一丁点可能都没有? 或是。 我要怎么做,才能有一丁点可能? 阿尔菲不知为何自己会对几个才有个几面之缘的人,生出如此不顾一切的冲动。重病的那几年,他的心脏仿佛缺了一块,怎么问,怎么找,都不知令自己惶惑不安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见到那个清秀的调音师,在栽满虞美人的夜晚,在肌肤温度交换的刹那,缺角的拼图好像变得完整。 他不想放手。 飞行车在高架桥上狂飙,阿尔菲把那颗珍珠握在手心里,让自己焦躁的精神力平息些许。 赶到星港大厅时,腕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父皇的通讯。 阿尔菲皱起眉,还是不得不接:“父皇,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忙?”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忙着追一个男人?” 阿尔菲不吱声。 他根本用不着问是谁泄的密,反正不管走到哪儿都有皇帝的眼线和耳目。 “你又在发什么疯?为了一个平民,还是一个男人,又闹得天翻地覆!竟然还让军用星港给你开特权,你到底知不知道……” 阿尔菲抢白道:“父皇,您不明白,这个人很不同,我对他……” “我不明白?”皇帝打断他,语气带着某种见怪不怪的讥讽,“你以为,朕没见过你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你对谁都一个样!见一个爱一个,自以为深情,其实薄情得很!” 皇帝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激烈,舒了口气,冷冷道:“阿尔菲,你是朕的儿子,流着朕的血,自然也和朕一样——真正在乎的,从来就只有自己。”【】 19、第 19 章 阿尔菲愣住了。 父皇这句话,很明显意有所指,指向一段他玩弄人心、很有可能还始乱终弃的过去。 可是阿尔菲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连个恋爱都没谈过,更不会没事儿拈花惹草,怎么有这样的曾经。 他长到二十几岁,才头一回对着一个人,有那样强烈的心动感觉。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尔菲的声音也沉下来,“什么叫‘见一个爱一个’……我生病前的几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腕机那头沉默了很久。 直到阿尔菲怀疑通讯是不是已经结束,那边才又冰冷地抛来一句:“……你好自为之。” “父皇——” 通讯挂断。 阿尔菲站在星港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这人怎么这么眼熟,有点像太子殿下。 阿尔菲的手垂下来,对各色视线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有损伤,可每个人都告诉他,一切正常,是他因后遗症情绪不稳,才会总疑神疑鬼。 然而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 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现在,他想把它找回来。 * 瓜拉布星云的主星,白昼比首都星要漫长许多。 乔盈心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苜蓿草喂兔子。给一根,兔子嚼一根,还要摸摸小兔头,眼睛弯弯地夸好乖好乖。 “彩虹号,你喜欢哪一根草?是这个绿绿的,还是这个也绿绿的?” “哎,不行不行,米亚,不能打起来!” “这个也很好哦,你吃这个!” 舰队从首都星带了一批动物,盈心舍不得元帅府的兔子们,也一同打包运过来,还扛起了饲养员的重要责任,给每一只小兔子都起了名字,记录它们每天的生长状态。 桑爻坐在一旁,正在阅读科普杂志,不过也好一会儿没翻页了。 因为乔盈心每喂一根草就要跟他汇报一次。 “桑爻爻,雪球吃了三根!” “嗯。” “桑爻爻,月亮船说它吃饱了。” “……兔子不会说话。” “说了,心心听见啦。”盈心很认真,“小小的,咕唧一声哦。” 那可能是打嗝了吧,确实也跟吃饱了没差。 桑爻放下padd,看见小幼崽的脸上沾了草屑,还在继续跟兔子们对话。 “乔盈心。” 沉默。 “……甜宝。” “诶!”盈心跑过来,眼睛亮晶晶,“桑爻爻,干嘛呀?” 桑爻帮他擦脸,盈心很乖,一动不动。 然后突然问:“苏苏什么时候来?” 桑爻的手一顿。 这个问题,盈心不是第一次问了。大人们想尽办法岔开话题,提小兔,提好吃的,提游戏,盈心每次也都顺利地被转移注意力。 但今天不行了。 桑爻看着他的眼睛,砂粉色的瞳孔仿佛蒙了一层水雾。 这样的雾气,若是在玻璃上,随时会凝出水珠。 桑爻试图说些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去问乔叔叔。”最终,他只能这样逃避话题。 小盈心没有阻拦,也没有追问,站在原地等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还是苏苏买的,踩一下会唧唧叫,他好喜欢,还有好多小星星的装饰。 星星。 daddy说,他们住在别的星星上。苏苏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可是,他怎么看不见苏苏? 乔泠弦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小幼崽一个人呆在那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棵孤零零的小苗儿。 盈心没有像往常那样,甜甜喊着“daddy”扑到他怀里,只是抬头看着他,眼圈红红。 好在,还没有掉眼泪。 “daddy。”他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苏苏,是不是忘了心心了?” 乔泠弦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不是的,甜心,叔叔他只是……” “那苏苏,怎么还不来?”向来听话的小幼崽,很少会这样打断别人讲话。他的声音在发抖,“心心很乖的,没有不听话,还折了很多花花,等苏苏来了,送给苏苏……可、可是,苏苏是不是不来了……” 小幼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抽泣声太明显,可眼泪还是无声地一颗颗滚落,像透明的珍珠。 他知道自己不该提的,每次讲到苏苏,daddy都会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他不想让daddy难过。 可是,他真的很想苏苏。 盈心三岁的生命里,见过许许多多成年男人,有陪着他长大的阿杰叔叔,有讨厌的房东,有daddy的同事们,有幼儿园的老师,有好看的瓷瓷叔叔…… 可是没有哪一个,能像太子那样,见到第一眼起,就让小幼崽觉得好温暖,好安全。 他还记得被抱起来的感觉,好像那个怀抱,等待了很久很久,好像从出生起,苏苏就应该在。 好像他幼小的生命,原本就应该回到那个臂弯里。 小幼崽憋了很久的问题和眼泪,今天,真的止不住了。 乔泠弦把盈心拥进怀中,感受到小身体的颤栗,眼泪很快把肩膀的布料打湿。 “抱歉。”他嗓子发哑,“是daddy不好。” 如果他能谨慎一点,不让盈心和太子遇到。 如果他当初愿意接受孤独,而不是那般渴求陪伴。 一切分离和想念的苦痛,本不该降临在这个孩子身上。 * 听见视讯请求时,阿尔菲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盯着光脑上一次又一次显示的【抱歉,您的权限不足,文件解析失败,拒绝访问】,陷入愈发浓重的沉郁与焦躁中。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闭门不出,用各种手段调取自己当年的医疗记录,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原本想要直接挂断那不懂事的视讯,却在看见来电人姓名时,唰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了水杯。 怎么会是……! 阿尔菲连忙扒拉几下乱七八糟的头发,黑眼圈是来不及遮了,反正光线不好应该也看不清的吧。 他手忙脚乱按下接听,对上一张冷白素净的脸。 “嗨,乔……” 名字还没念完,镜头稍稍偏移。 小幼崽趴在大人肩上,小脸埋着,只露出一边红通通的小耳朵。 “甜心?”阿尔菲的声音瞬间收紧,甚至忘了“甜心”是乔泠弦专属的称呼、其他人只能喊“盈宝”,“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了嘛?” 盈心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清屏幕里的人,先是咬着嘴唇摇摇头,然后更委屈了。 “苏苏……”小奶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苏苏,你什么时候来呀……心心好想你……”【】 20、第 20 章 屏幕里的小盈心,哭得快要碎了。 屏幕外的阿尔菲,也被他哭得心要碎了。 他哪里舍得小宝贝这样难过,看着那张哭花的小脸,精神力深处什么地方狠狠一通,仿佛乔盈心的悲伤,真切地、以某种链接的方式,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 阿尔菲因这种生理性的悲伤感染一怔。 怎么会这样? 两个高等级精神力所有者的确会缔结链接,但通常只存在两种情况,伴侣或是亲子。 他和盈心……? 阿尔菲的视线飘向那些加密文件中。 隐瞒的秘密,可能比想象中还大。 “苏苏?”盈心见他一直愣愣的,没回应也没动作,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还问乔泠弦,“daddy,苏苏怎么不讲话,是不是挂掉了?” 乔泠弦:“……甜心,那叫卡了,不叫挂了。” “甜心。”阿尔菲终于开口,“叔叔现在就去看你。叔叔发誓,不管多远,不管你在哪颗星星上,叔叔一定会找到你。” 盈心眨了眨眼,眨掉一滴泪,但终于有了点笑意:“苏苏要快快飞,心心等你呐!” “好。”阿尔菲柔声道,“甜心先去旁边玩好不好?叔叔有话,想跟你爸爸单独说。” 小盈心犹豫了下:“那苏苏温柔一点,不要吓到daddy。” 乔泠弦无奈:“只是讲话,不会的。” 阿尔菲却听出言外之意:“有人对你爸爸不好吗?” 乔盈心很认真:“daddy会哭哭,心心不想看到daddy难过。” 他说完这句话就乖乖跑开,要向桑爻报喜苏苏会来,连给爸爸辩解的时间都没留。 现在,只剩下两个尴尬的大人了。 好一会儿,阿尔菲轻声开口:“有人让你伤心吗?” 乔泠弦抬眼看他,又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阿尔菲本以为他会讲这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或者为自己的流泪编一个更合理、更客观的借口。 可他只是沉默。 那种自精神力深处传来的刺痛,再一次勒住阿尔菲的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等我。” 乔泠弦不再看他:“殿下,总是冲动,是不好的。” 他们才相识不久,阿尔菲自认没有做过什么出格之事,这个“总是”从何说起呢? 一粒怀疑的种子埋下,整个世界便是迷宫了。 但阿尔菲没有戳穿,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笑了下:“那也要看,是为了谁。” 视讯结束后,阿尔菲快速洗漱,挂掉这些天长出的胡茬,对着镜子拍了拍略有些憔悴的脸,却在眼中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斗志。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侍卫上前一步:“殿下,陛下有令,您不能——” “让开。” “殿下,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我说,让开。” 阿尔菲大多数时间都礼貌而亲民,接人待物以“请”开口,很少会用这般命令的语气。 侍卫从未见过太子如此阴冷,下意识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谭麓瞄了眼监控屏幕中的情形,顿时明白皇帝怎么脸都黑了。 “陛下,我去劝劝殿下吧……”他连忙行使父子俩之间的缓冲职责。 “让他去。”皇帝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到底哪里让他这么神魂颠倒!” * 三天后。 新殖民星的临时港口,一艘小型飞船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焕然一新的太子走下来,同几日前视讯中的颓唐截然不同,看得出来,是特意打扮了一番。 不过乔盈心小朋友不在乎苏苏是英俊得像王子,还是狼狈得像乞丐,都没关系,只要是苏苏就好啦。 他远远跑过来,像颗奶白色的小炮弹,一头扎进阿尔菲怀里:“苏苏!苏苏苏苏苏!” 阿尔菲提溜起小幼崽,盈心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开心得不得了:“苏苏你终于来了!” 结果笑着笑着又哭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心心了……” 阿尔菲赶紧给他擦眼泪:“甜心,你见到我不开心吗?” 小幼崽抽抽嗒嗒:“开心……” “开心怎么还哭鼻子?”阿尔菲刮了下他的鼻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盈心赶紧止住眼泪,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心心超喜欢苏苏哒!” 阿尔菲逗他:“不是‘最’喜欢?” 盈心为难地咬着拇指,思考了一会儿:“最喜欢daddy,还有桑爻爻,也喜欢瓷瓷叔叔……” 阿尔菲装作(其实也真的有点)失落:“我排那么后面啊。” 盈心鼓励他:“苏苏你经常跟心心玩,心心就让你往前排!” 跟幼儿园老师奖励小朋友的语气一模一样。 阿尔菲失笑:“好吧,我努力。” 就算是帝国太子,眼下最重要的事儿,也是从小幼崽那里多挣几多亲密排名的小红花。 乔泠弦走过来,长发被风吹乱了些,手里拿着件小外套,大约是追着盈心跑出来的。 阿尔菲这才发现小盈心穿得有些单薄,解开大衣的扣子,把幼崽裹进去。 乔泠弦垂下眼,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殿下。” “……嗯。” 客套地打完招呼,大人竟然不知如何说话了。 小幼崽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头顶的小灯泡一亮。 “苏苏苏苏!”他拽了拽阿尔菲,“那个,那个可以吗?” 阿尔菲:“?” 乔盈心真诚邀请:“跟我daddy结婚呀!这样苏苏就能跟心心住在一起,每天都能一起玩儿啦……” 乔泠弦:“……” 怎么还没把这个忘记啊? 难怪来了瓜拉布之后,盈心认识了那么多新的哥哥叔叔,都没有“重操旧业”为他相亲。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阿尔菲也是一愣,然后笑了:“那我这次来,甜心帮我当说客好不好?” 小幼崽疑惑:“什么是说客?” “就是啊……” 乔泠弦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惊觉他们竟如此相似——远不止卷毛。 他想起元帅的话,关于血缘的引力,关于命运的重蹈覆辙。 他们之间,变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有变。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以后手握整个帝国太子,一个是连个合法身份都没有的、本该销毁的过期财产。 兜兜转转重新遇到,还是逃不过分开的结局。 这样的话,相见,又有什么意义呢?【】 21、第 21 章 桑瓷放下茶杯:“殿下,您这样简直是胡闹。” 阿尔菲坐在他对面,垂着头,不敢反驳,不敢辩解,老老实实得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 怀里坐着的那个倒是还没到小学生年龄,仰着小脸,一眨不眨看过来。 桑瓷被乔盈心这样又乖又萌看着,话都没法说太重,叹了口气:“殿下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是。”阿尔菲低声道,“父皇若是动怒,都是我的责任。我绝不会连累他们。” “事情发展,未必会在你的掌控之中。”桑瓷冷酷无情,“这里发展才起步,基建、生态都很脆弱。如果你们父子俩一定要起冲突,还麻烦换个星球。” “……”阿尔菲忍不住道,“父皇会气成那样?” 他不过是追求一个喜欢的人,不同意就不同意呗,也不至于带着护卫队追杀过来吧? 桑瓷并未直接回答,是看了乔泠弦一眼。 要是让皇帝知道,自己儿子两次忤逆,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连「人」都不算。 情况可能比预估的还要严重。 小盈心扭了扭,阿尔菲把他抱下来,他哒哒跑到桑瓷面前,双手放在元帅的膝盖上。 自从受了腿伤,桑瓷的膝关节附近很敏感,容易酸痛,被触碰时更是针扎似的疼。 然而幼崽的小手好似自带暖意,比什么膏药都好用。 “瓷瓷叔叔。”盈心眼含担忧,“你不要生气。” 桑瓷:“……叔叔没有生气。” “那你也不要凶苏苏。”乔盈心小朋友还挺护短,“苏苏以后要跟daddy结婚的,变成一家人。心心会教他。” 桑瓷先是锐利地瞥了眼阿尔菲,后者心虚地扭过头后,他又摸了摸盈心的小卷毛:“好,听盈宝的。” 阿尔菲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 哇哦。 这小家伙,连桑元帅这种冷面阎王都融化得了。 那么,自己那位固执的父皇,会不会也…… “报告元帅!”有卫兵急促地闯进来,“检测到未授权舰船正在接近,我们试图呼叫对方,没有回应。” 阿尔菲蹙眉:“怎么回事?” “殿……殿下?”卫兵也没想到在这儿会见到太子。 阿尔菲进一步询问:“什么级别?” “报告,hw-02级。” 阿尔菲眼神一凛。 二级重型火力负载——这艘船不仅是战舰,而且有备而来。 桑瓷从另一个士兵那里接过padd,放大那艘星舰的船身。 赫然一面骷髅头标志的海盗旗。 ……怎么会是他们? “打开一级警报,进入全员警戒状态,地面机甲部队做好准备,随时封锁升空航道。”桑瓷一一吩咐完,对阿尔菲道,“殿下,请您找到乔先生,保护好他和盈心,还有自己。” 阿尔菲直觉不对:“元帅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人是冲着乔来的?” 桑瓷还没开口,又一个士兵跌跌撞撞闯进来:“报、报告元帅——陛下莅临基地!” * 苏苏的怀抱,和daddy是不一样的,盈心想。 没有daddy那么香香,但更温暖,也更有力。 可是,盈心现在能感觉到,苏苏的身体紧绷得厉害,像daddy晾衣服时拉直的绳子,一碰就会嗡嗡响。 盈心希望苏苏不要这么紧张,拉了拉他的手。 阿尔菲直勾勾看着不远处,没有回应。 乔泠弦手里还拿着刚给盈心热好的牛奶,这时候把杯子放在旁边,慢条斯理,神态平静,动作优雅。 却是四面楚歌。 “陛下。”他微微点头,当作问好。 “又是你。” 那是个低沉的嗓音。 小盈心探头去看,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模样和苏苏有些神似。 诶? 这是谁呀,是苏苏的爸爸吗? 那是……太纸爷爷?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他。”皇帝的声音厌恶到了极点,“当初要是斩草除根,哪里还有今天。” 乔泠弦垂着眼:“那是我该谢谢陛下开恩。” “用不着。”皇帝冷哼一声,“不会有第二次了——把他给朕抓起来,无论生死!” 训练有素的皇室亲卫队迅速按照队形分散、包抄,战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如同重锤敲击在心脏上。 退路很快被封锁,然而乔泠弦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站在原地,看着亲卫队围上来,好似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一个士兵从侧边上前,要去擒住他的肩膀。 然后,锈红色的光芒自乔泠弦身周亮起,如同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直到笼罩住他的全身。 士兵们哪里见过这样的超自然阵仗,一个个呆在原地。 皇帝怒不可遏:“都愣着干什么?枪,枪不会用吗?!” 等光芒散去,乔泠弦变得很不一样。 鱼似的鳞片自衣服下面钻出,爬上他的颈侧、脸颊,在恒星光线下折射凛冽的光泽,像一场绮丽而冷酷的幻梦。 他的瞳色变得更浓艳、深邃,仿佛盛满了血。 修长笔直的双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鱼尾,鳞片层层叠叠如铠甲,尾鳍薄透,又锋利如刃。 人鱼的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托举起来,悬在半空,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亲卫队,像是看着一群随手就可捏死的蝼蚁。 恐惧成了最好的养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端起相位枪—— 然而无论是合金弹头,还是能量压缩激光,在接触到鱼鳞后,纷纷软弱无力地掉落。 他们再怎样攻击,都伤不到他分毫。 人鱼一甩尾巴,最近的几个人类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连声呼痛都来不及发出,就晕死过去。 其他人本能地后退,连枪都要握不住。 人鱼垂眼,望向被簇拥保护的皇帝。 “陛下。”他的的声线依旧风平浪静,“我不想伤人。” 他的目光略略一转,滞住了。 小幼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整个崽好似被定住一般,眼睛圆圆,倒映着那条唯有童话中才会出现的瑰丽鱼尾。 daddy有尾巴。 daddy…… 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