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世界终端》 1、镜中囚 雨夜,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闷闷滚过,光听响看不着影。 今年清州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的早,却又出奇地长。实在是应了那句——十天九雨。 街巷里,缩着脑袋赶路的行人疾步如飞。当鞋裤再次被雨水打湿,有人忍不住低声骂道: “这鬼天气,没完了还。” “再下,明儿个老子只能光腚上班了!” 怨气最重的,除了风雨无阻的上班牛马,就要数每天被困在教室里的学生了。 漆黑的教学楼里,雨水混着黑暗爬上玻璃。某扇窗后,传出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是一个雨夜,当……我们姑且称她为小美吧。” “当小美走进那条必经的巷子时,总觉得有一道阴冷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她猛然回头。没有人,巷口空荡荡的,雨幕遮住了一切。” “巷子很深,路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积水从她鞋边溅起,心跳越来越快。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但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脚下一滑,她摔了一跤,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跑出巷口的那一刻,她喘着气回头望去。” “什么都没有。” “小美站在路灯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大概是自己吓自己。” “回到家,是她妈妈开的门。” “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胡乱找了个理由:路滑,摔了一跤。” “小美走进浴室,反锁上门。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像鬼。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总觉得镜子里的人眼神不对。”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从那以后,家里开始变得奇怪。” “她的房间总是莫名其妙地乱。明明叠好的被子,回家就散成一团。枕头上总有压痕,好像有人粗鲁地睡过。她记得自己睡觉很轻,从不踢被子,更不会把枕头踩在脚下。” “半夜会听到打呼噜的声音。” “很粗,很沉。她一开始以为是隔壁,贴着墙听,又安静了。可一躺下,那声音又响起来,分明是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有一天早上醒来,指甲里全是泥。” “她明明一夜未出门,指尖却嵌着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手臂上莫名多了淤青,像是被人狠狠掐过。” “也是从那时起,她总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有人捂住她的嘴,烟味和汗味呛得她窒息。粗壮的手臂勒着她的脖子,把她拖进漆黑的巷尾,按在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旁。大雨砸在地上,盖过所有哭喊。” “她拼命挣扎,手指抠进水泥地,指甲翻折,血混着泥水。她在垃圾堆里疯狂摸索,摸到一个冰冷的啤酒瓶,用尽全身力气砸了出去。” “记忆的最后,是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回家去。” “醒来时,小美浑身酸痛,像真的经历过一场死斗。” “她开始害怕镜子。” “每次走过,镜中人的动作总比她慢半拍,眼神阴鸷,完全不像她。有一次她弯腰捡地上的枕头,余光里,镜子里的人竟纹丝不动。” “直到某个深夜,她被一股寒意惊醒,缓缓睁开眼。” “浴室的灯不知何时亮着,镜子泛着冷白的光。” “她一步步走过去。” “镜中的‘自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小美缓缓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下一秒,一个阴冷的,属于少女的声音,从镜中穿透出来,一字一顿:” “我的身体——” “你用够了吗?” 啪嗒—— 头顶的灯亮了。 “啊——!!!” 一声尖锐破音的惨叫率先响起。 “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教学楼。 教室里,几个女生抱作一团,更有甚者半个身子钻进了课桌底下。 被围在最中间的男生一手捂着心口,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等学生们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这才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他们班主任。 一个中年老头,手上还握着门把手。 老头捂着耳朵:“干什么亏心事了?” 接连几天的雨天,他们教学楼的电路,终于不堪重负地跳闸了。 临近放学,又是这么好的氛围,有人提议不讲鬼故事都白瞎了。 于是由人民推出的代表,自封的“故事小王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谁承想,在这高潮部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人眨巴着眼睛开始皮: “老师,黑黑,怕怕。” 老师听完,笑道:“扯吧,我在门口听你们讲我都害怕。” “卧槽,老李你不讲武德!所以你是故意吓我们的!” 老李无视他们的抗议:“好了好了,都回位置上,马上放学了都消停点。” 众人:“哼!” 众人嘴上不情愿,但还是叽叽喳喳拖着板凳回到自己的座位。 “太恐怖了,今晚我们一起走吧?” “好啊,我正好想去买个......” “你数学卷写完没?借鉴一下。” “瞎写的。” “没事,一起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有人扯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嘀咕道:“我是不是发霉了?” 过道中间,一个黑发男生半靠在桌子上:“也太无聊了吧,一点都不好玩。” “嗯,不知道刚是谁喊那么大声。”坐他旁边的男生慢悠悠抬头,一脸真诚地拆台。 说罢,他捋起衣袖,露出一截通红的手腕:“得亏你勒的是手,要再往上点,哥就去了。” 黑发男生僵了一瞬,硬撑着坐回去,嘴硬道:“我那是被灯闪了一下。” 另一个塑料兄弟特意凑过来调侃:“呦呵,看不出来啊兄弟,你声还挺尖。” “以后去直播喊麦,绝对有出路。” 黑发男生:“......” 坐在最中间讲故事的男生正好路过,听了一耳朵,没憋住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立马收获一记眼刀:“你一边去!” “哎不是,”他摊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却是半点没收:“你不能因为自己胆子小就搞连坐撒气啊,人民群众是无辜的。” “谁胆小了?!”黑发男生抄起身下的板凳。 坐他旁边的男生假模假样地拦着,但手上一点劲都没使。 拦的动作远不如他脸上的笑来得真诚。 “嚯,”讲故事的男生弓着身子往后躲,双手作投降状,怂得理直气壮:“我我我,我胆小,我胆量比针鼻大不了多少。” 旁边那塑料兄弟已经笑趴在桌子上了。 而这边的闹剧丝毫没影响到后排某个睡觉的人。 周围鸡飞狗跳,他只懒洋洋地抓了抓头发,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讲故事的男生拿着凳子回到他旁边时,下意识放轻了手脚。 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谈天说地,自己的同桌却在这睡得天昏地暗,他那股话唠劲实在是憋不住了。 于是他锁定目标,将试卷卷成筒,轻轻敲了敲前排女生的肩膀:“姑娘们,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塔罗牌,笑了笑:“算星座运势呢,要不要来一卦?” 男生眼睛一亮:“来来来!!” 女生手法熟练地将牌打散,洗牌、切牌,一气呵成,最后把牌轻轻摊开在桌面上。 “你什么星座啊?” “射手。” “心中想一个问题,默念清楚,然后凭直觉抽两张。” “第一张代表过程,第二张代表结局。” “嗯......那我就算今晚球队是输是赢吧。”随后他从牌堆中间抽了两张递过去。 女生接过牌,一张张翻开,轻声念出:“正位宝剑五,正位星币四。” “不算差。我给你拆解一下,宝剑五属于风元素,代表着冲突和竞争,正位出现说明会赢,但赢得不轻松,过程中难免有争执或伤病。” “星币四是土元素,代表稳固和保守,正位的意思说明要靠防守咬住比分。” “两张牌结合起来看,过程艰难,甚至有损伤,但最终险胜。” “真假?这么精确?”男生半信半疑,偷偷摸出手机低头查了查。 两分钟后,他瞪大双眼,猛地一拍桌子。 “我去!妹子,你神了啊!” 女生自信地一撩头发,扬了扬下巴笑道:“专业占卜十七年。” 傍晚那场球,还真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从一开始对方攻势就很猛,我方全线收缩死守。 打到下半场,我方后卫拼抢时不慎崴脚下场。没过多久,中场球员又在争抢头球时被撞伤肩膀,被迫换了下去。 损失两名主力,场上局势愈发紧张。 直到终场前几分钟,我方好不容易抓住一次反击机会,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球擦着横梁下角入网。 最后几分钟,全队几乎都退回半场防守,硬是没再给对方一点机会。 正如牌面所预示的:一场带着代价的险胜。 然而,他这一拍桌,力道没控制好。 下一秒,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男生原本整个人埋在试卷里睡得香甜,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额间的碎发睡得有些凌乱,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茫然,懵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揉了揉眼睛,嗓音沙沙的,带着点鼻音:“放学了?” “嘿嘿,生哥晚上好。”男生笑嘻嘻地凑过来,顺势打起了推销:“还没呢,哥你也测一个呗,超级准!” 前排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对啊生哥,你生日什么时候?”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回答道:“7月27号。” “生哥,你是狮子座啊。” 被吵醒的男生轻轻嗯了一声,便侧过头,看向窗外。 今晚的雨格外大,并且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看看啊。” “狮子的话......来,我们换一个三张牌的显化牌阵。第一张代表你的现状,第二张代表你潜意识里真正渴望的,第三张代表未来显化的方向。” 女生利落地理好牌,在桌面上摊成扇形。 “好啦,心中默念一个问题,然后凭感觉抽三张就行。” 默念一个问题。 他其实没什么想问的。可念头刚落,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身影。 那么,就来算算一场相遇吧。 他随手从牌堆最边上抽出三张,轻轻推了过去。 女生先翻开了一张,眼睛亮了亮:“正位恋人。” “这是你的现状牌。” “它代表选择,也代表联结。说明你目前正处在某种关系的节点上,可能在等待,也可能在犹豫。” 她又翻开第二张,微微点头:“正位星币八。” “这张牌代表你潜意识里真正渴望的。星币八是专注于精进的象征,说明你想要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一份愿意投入时间去经营、打磨的感情。” 最后翻开第三张,女生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正位太阳。哇,生哥,不管你的问题是什么,这都是一张极好的牌呢。” “太阳代表清晰的认知、纯纯的喜悦和圆满的成果。三张连起来看就是:你带着本命的联结特质,心里渴望一份值得投入的感情,而未来会迎来明朗的、阳光普照的结果。” “核心意思大概就是,在清晰的自我认知下,做出坚定的选择,收获可见的喜悦与成果。” 男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唇角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 听起来,还不错。 半明半昧的灯光落在他垂下的眉眼间。 那句“清晰的自我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底的静湖,泛起圈圈涟漪。 晚风从窗口钻进来,轻轻掀起桌面上的书卷。 “我去!这么专业的吗!给我再来一卦呗,我认真算一个!” 他旁边这位已经彻底着迷了,两眼放光,身体前倾,恨不得把脸贴在牌上。 不过他应该是算不成了。【】 2、欢迎来到世界终端 放学铃打响的瞬间,众人宛如解除封印般往外冲,书包在人群中甩出残影。 教室门口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 “小可,我在便利店等你啊。”一个女生扒着门框朝里喊道 前排的女生头也不抬地比了个ok的手势:“好,马上马上,收个摊!” 而向生旁边这位,仍在祈求再来一卦。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趴在课桌边沿,活像庙里求签的老太太。 “今天的问卜时间结束。”小可收拾完东西,转过身把散落的牌一张张收起:“抬手,你压我牌了。” 男生眼巴巴地看着她,不情不愿地抬起胳膊,一张牌被他带着翻了过来。 逆位的倒吊人在空中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落在桌面。 他探头去看:“这是什么牌啊?什么意思??” 小可动作顿住,盯着那张牌看了两秒。 “是该回家的意思。”她一把将牌收进布袋,顺手拎起书包往外走。 男生愣了愣,连忙抓起书包追上去:“诶你等等我啊!所以那到底是什么牌啊?” 跑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招呼道:“生哥,我先走啦,下周见!”话音没落人就蹿了出去。 向生朝他摆了摆手。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 他将没写完的试卷装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书。 弯腰去捡时,发现一张牌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金色的太阳占满了大半个牌面,光芒四射。一个孩子骑在白色的马上,背后是向日葵盛开的原野。 还是他刚见过的——太阳牌。 向生捡起来,抬头看了看窗外。大概就是刚才那阵风刮掉的。 这么想着,向生指尖一转,顺手将牌装进口袋,走出教室。 本来直接放她桌子上就好,但考虑到明天是周末,想着她明天要用的话会不方便。 毕竟塔罗牌这种东西,少一张都用不了。 正好听她们说要去便利店,顺路,也不碍事。 * 雨还没停。 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暖光。雨珠砸在光晕里,一朵接一朵,像是一场不断绽开又熄灭的烟花雨。 小可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倒吊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牌面。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个姿态别扭的人影上。吊人倒悬,姿态像是在挣扎,又像是等待。 逆位的倒吊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牌啊。 正位是觉悟,是甘愿承受的试炼。 逆位的时候这牌的意思就全变了。自我感动地消耗,无意义的付出,一场徒劳的等待。 你以为自己在经历什么了不起的磨难,其实只是在一遍遍撞南墙。 肯定不是那小子想要的牌。 “小可走啦。”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过神,下意识将牌塞进口袋,转头笑了笑:“好。” 她们拐进街角时,晚风刚好掀动便利店的挂帘。几秒后,向生从校门口的方向拐过来。 两波人,一个转角,几秒的时间差,就这么错开了。 “已经走了吗。” 向生站在门口,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合,货架区已经空空荡荡,只剩零星几个低头玩手机的人。 算了,那就下周还吧。 这么想着,向生转身往回走。 他家离学校不算远,走路十几分钟。 因为明天家里约好了要出去,所以他自愿参与了今晚的晚自习。 本来想着把周末作业写完,可惜剩最后两张的时候停电了。看来今晚得加班了。 这个点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滑过。 站在空无一人的路口,向生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红灯。 哪怕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勾勒出干净流畅的侧脸线条。 信号灯跳转的瞬间,他本能地抬脚向前走去。 叮咚──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他垂眼扫过去。 也就这一眼。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他抬头,车灯已经刺进眼睛。 向生想往后躲,但是来不及了。 车丝毫没有减速。身体被撞飞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是剧痛,四肢百骸的剧痛同时涌上来,他甚至疼得叫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向生躺在马路中央,视线模糊成一片。 身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漫开。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失。 视野的最后,是一辆歪七扭八开走的车,尾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两团红。 还有一张从他口袋里飘出去的牌。 金色的太阳缓缓落在不远处的血泊里。 依旧光芒四射。任由雨水浇灌,那光也不曾熄灭半分,甚至还更亮了。 就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 向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够向那张牌。 意识弥留之际,他恍惚着听见虚空中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此后陷入无尽黑暗。 【叮!个人信息检测中...】 “向生,向死而生。” 【向生22岁,无父无母性格恶...滋...】 【系统...出错...】 【重新加载中...】 “我叫向生,向阳而生。我妈说我出生之时,正逢向阳花盛开,所以她希望‘我心向阳,繁盛生长’。” 【姓名:向生】 【年龄:17】 【玩家检测中...】 【检测完毕,不符合绑定规则】 【警告...错误...滋——】 【绑定成功】 【数据载入成功,存入个人档案中...】 再次睁开眼,身上的剧痛已经消失了。 向生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特殊的纯白色空间里。 这里没有边界,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一块巨大的倒计时板悬浮在他面前。 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9:55】 倒计时,九分五十五秒。 冰冷的电子音在这纯白的世界里荡出回音。 【玩家y354887】 【欢迎来到世界终端】 下一秒,一个鸡蛋图案凭空出现。 不是图案,是一颗真的蛋。蛋壳表面还泛着微弱的光泽。 向生还没来得及思考。 “咔嚓——” 蛋壳裂开一道细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啪。” 一只嫩黄色的小鸡破壳而出,悬浮在空中,黑豆一样的眼睛眨了眨。 它抖了抖身上的绒毛,歪着头看向生。 向生盯着它,忽然想笑。 原来死后的世界,这么荒谬。 空间中凭空出现了一截栖木,小黄鸡扑腾着翅膀飞过去,稳稳站定。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小黄鸡开口了,声音又软又糯: “你还没有死哦,唧唧。” 向生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先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先震惊鸡会说人话。 小黄鸡不知从哪变出一顶黑色礼帽,歪歪扭扭戴在头上,挺起毛茸茸的胸脯,动作笨拙地向他鞠了一躬。 “玩家你好,我是你的专属系统,唧唧。” 场面有点滑稽。 但向生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这里是哪里?” 小鸡用翅膀尖扶了扶帽檐:“世界的终端,你也可以叫它——游戏世界。” “游戏世界?” “这是你们玩家的统称。” “这里还有其他玩家?” “当然。”小鸡歪着脑袋,“如果你能活着出来的话,会见到的。” 向生沉默了几秒:“我为什么会在这?” 小黄鸡歪着脑袋,表情呆萌,但说出的话让人脊背发凉:“因为你,要死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不代表他能轻易接受自己就这样死去。 “别紧张,还没死透呢。”小鸡扑腾了下翅膀,“你现在的状态,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濒死。” “心脏骤停,脑电波紊乱,身体躺在某个地方,正在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抢救。” 它顿了顿,用翅膀尖点了点虚空,像是在查阅什么资料。 “嗯......你的死亡地点是清州市,安康街,和平路的第三个拐弯口。” “死亡原因:车祸。” “死亡时间:5月13号,晚上9点42分。” 向生的记忆开始回涌。刺眼的车灯,剧烈的疼痛,还有那漫长的黑暗。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小黄鸡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第一,在这里等着,大概还剩三分钟,你现实世界的身体就会彻底死亡。” “第二,进入游戏,通关副本,获得积分。” 向生下意识问道:“积分有什么用?” 小黄鸡那双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通关游戏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只要你积分足够,无论你想要什么都能兑换。财富、健康、感情,甚至是......” 它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起死回生。” 向生看着它,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游戏,会死吗?” “改变命运的道路上,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得,那就是等死跟找死之间选一个呗。 它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糯,但此刻听起来却有种奇异的平静:“有些人输掉了积分,有些人输掉了时间,有些人......输掉了自己。” 它歪着头,补了一句:“你的时间不多了哦,请尽快选择。” 红色倒计时面板上,时间只剩下最后30秒。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出现在他面前,上面写着: 【是否进入游戏?】 【是or否】 向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只鸡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游戏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眼前这一切是不是濒死时大脑所产生的幻觉。 但他清楚一件事—— 他不能死。 系统提示:【死亡倒计时还剩最后十秒,玩家请选择是否进入游戏。】 【10,9,8......】 向生抬起手。手有点抖,却稳稳地按下了“是”。 小鸡的礼帽歪了,但它没有去扶。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向生,黑豆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开始匹配副本......】 【匹配成功,玩家载入中......】 白茫茫的空间开始扭曲、坍塌。 小鸡的声音最后传来: “祝你好运,y354887号。” 【载入完毕】 空间破碎的瞬间,他也随之失去了意识。 所以,它最后的那句话,向生没有听到。 “再次欢迎,欢迎回来。”【】 3、破碎的道心 游戏大厅内,一眼望不到边的天幕上,一个副本名称骤然亮起。 论坛里,某个直播间突然开启。 【2377号直播间】 【距离开播时间还剩30分钟】 直播间里人影稀落,观众三三两两进来,瞥见那半小时的倒计时,又百无聊赖地退了出去。 有人敲着弹幕打发时间: 【让我看看又是哪些幸运儿随机到这个副本】 【不懂就问,这是哪个副本?怎么等待时间这么长】 【看预告背景,应该是全员天崩开局的那个吧】 【卧槽,这副本还在啊】 直播间右下角的小窗里,正循环播放着预告片。 镜头角度有些奇特,像是挂在公交车最中央那面后视镜上。 画面里,车厢安静得近乎凝滞。老旧的座椅,掉漆的车体,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忽然间,没有任何预兆,某个座位上就凭空多出一道身影。 【我去,后排那个小哥哥有点好看啊】 有人顺着弹幕看过去。 只见后排靠窗位置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低着头,整个陷在座椅里,脑袋歪着抵靠在车窗玻璃上,随着公交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镜头只能捕捉到他的下半张脸,但已经足够看清少年人清俊的轮廓。 像是感知到了观众的喜好,镜头导播也是非常识时务,直接穿过前排座椅,将镜头往他脸上打。 近距离看更是好看。 男生下颚线流畅,皮肤白得有点晃眼,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预告视频戛然而止,镜头再次回到最初。 弹幕区两极分化严重。 【导播懂我!】 【???这视角怎么跟挂在他脸上似的】 【别吵让我截个图】 【就冲这张脸,这直播间我住下了】 【新人吧?】 【赌一根辣条活不过三分钟】 【这种脸在副本里死得最快】 * 随着颠簸,向生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 他缓缓睁开眼,头疼得厉害,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仿佛脑中有什么东西被人强硬地扯走了。 缓了好一会,那股钝痛才渐渐消退。 他将这一切都归功于车祸的后遗症。 向生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公交车的后排。车内灯光昏暗,头顶几盏老式荧光灯忽明忽暗。 公交车正摇摇晃晃地穿行在雨中,车窗蒙着层水汽,外面的景象模糊成一片灰蒙的影子。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塑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隐隐作呕。 他的位置偏后,可以轻松看清整个车厢内的情况。前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大多低着头,似乎还没醒。 窗边贴着不少小广告。 如寻狗启事、房屋出租......其中还混着点不能过审的。 最显眼的那张上,霓虹灯背景的城市下男女的身影交织在一起,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 向生移开视线,还未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只觉脊背一阵发寒。 他的位置靠里,车载空调的出风口就在他头顶。他下意识抬起手,不料扑了个空。 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无意识地蜷缩着手指。 向生微愣,抬头看向自己的头顶。 空调扇是关上的。 他垂下手臂,盯着这双白皙修长的手失神。 此时公交车猛地来了个急刹,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地往前倾,向生下意识抓住前排椅背。 待车身平稳下来,他抬头看向前方。 这么一场急刹车,那些还未醒来的乘客也被震醒了,眼神中带着同款的迷茫与恐惧。 最前方原本黑着的电子屏骤然亮起,一行淡绿色的荧光字慢悠悠地跳动着: 【下一站,**】 发动机嘈杂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车内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后排荧光灯闪了闪便随之罢工,后方彻底陷入黑暗。 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响骤然清晰起来,密密麻麻。 机械的女声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此路无归,请勿回头】 电子屏上的字应声变换,几个幽绿的字符静静悬浮。 向生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脑中思绪如同一团乱麻。 “嘎吱——” 车门开了,生锈铰链的摩擦声尖锐地划破死寂。 风雨顷刻间灌入,在车门前洇出一片水渍。 看着大开的车门,没有人动。众人默契无言,沉默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口。 静默片刻,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从最前方响起: “还不下车?” 这声音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阴冷刺骨。 没人知道车外是什么,也没人敢迈出这一步。 准确来说,是没有人想当这个出头鸟。 电子屏上那几个幽绿色的字,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冷光,映着一张张僵硬的侧脸。 又一阵难耐的静默。前方传来一声不满的怪响,声音在空旷的车厢内回荡。 有人开始面露难色,却依旧无人有动作。 向生扭头看向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宛若深渊。 但那黑暗深处又仿佛蛰伏着无数亡灵野鬼,正在阴影中窥视他们,只等羊入虎口。 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窗上,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拉出一道道不规律的水痕。 忽然——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车厢。 向生猝不及防透过窗户和自己打了个照面——漂亮的浅色眼眸里闪过惊愕,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显苍白。 也就那短短的一瞬,他看清了窗外的场景。 破旧的公交站台,和一块摇摇欲坠的路牌。 以及黑夜中那一闪而过的鲜红 强烈的色彩碰撞刺激得他眼前一酸,只此一瞬,周遭随即再度陷入黑暗。 车身猛地一震,剧烈摇晃。向生知道,是前面那位的耐心耗尽了。 他抿了抿唇,想起那个破旧的站台,至少......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那就,下去吧。 向生刚站起来,脚下便传来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一抹刺眼的红色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粗糙的触感刚入手,还未等他直起身细看,一道冰冷的银光便刺向他的眼。 向生不适地抬手遮挡,顺势站直。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瞥见最前方那块蒙尘的后视镜。 镜面泛着浑浊的光,映出司机半张侧脸,以及他手中握着的——刀。 刀身宽大,刃口凝着寒光,刀首处赫然雕着一只狰狞的鬼头。 最重要的是那刀尖,一点鲜红正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刀尖的血还未干。 可以看出前不久还被用来......杀人。 这个认知让向生瞬间脊背发凉,他脑中警铃大作,只有一个念头。 会死! 再不下车,真的会死!! 他近乎慌乱地将手中攥着的纸揉团塞进口袋,动作有些僵硬。 因为只有前门开着,向生只得从最后面往前走。他的脚步略显凌乱,但还是竭力地保持镇定。 车厢里的死寂被他打破。驾驶座上,那原本要持刀起身的身影,似乎因他的顺从而顿住了动作,重新坐了回去。 路过驾驶座时,向生还是没忍住,飞快用余光瞥了一眼。 司机正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然而,就在向生目光掠过的一刹那,那颗头颅,竟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转了过来。 向生脚步猛地一滞,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见......司机只剩半个脑袋! 残存的半边头颅参差不齐,断裂处凹凸不平,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来。原先该有另一只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令人窒息的黑色窟窿,幽幽地凝视着他。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了向生失去血色的脸上,他顿时回过神来,转身脚步飞快冲下了车,动作快得像逃命。 是鬼吗? 是吧!! 他爹的,肯定是!!! 半个脑袋都没了还不死! 物理攻击跟魔法攻击带来的伤害,那都不是一个层次的。 好比一个手持电锯的杀人狂想要杀你,你至少知道,他也是血肉之躯,终有力竭之时,尚有微末的生机可搏。 可若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死亡的恶鬼呢? 向生只觉得自己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道心都要破碎了。 哪怕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显然是做少了。 车外,夜色浓稠得几乎要将人吞噬。只余一座破旧的公交站台被遗弃在黑暗中,勉强遮蔽风雨。 向生快步往站台最前端走去,尽可能远离那辆公交车。 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了,快得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这几年来他确实经常做噩梦,但这么真实的...... 向生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冰凉的雨水斜刮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明白地告诉他——幻想破灭,认清现实。 雨水模糊了视野,借着公交车散发出的微弱灯光,依稀可见远处的一切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只一点微弱昏黄的灯光隐约浮动,看不真切。 直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下车的动静,向生这才稍微回神。 他转身时正好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扑出来,他显然是也看见了司机的面容,吓得一个踉跄,险些拿脸着地。 所有人都下了车。 那辆诡异的公交车仿佛完成了任务,车门“嗤”一声关上,缓缓驶入雨幕深处。 当最后的光源消失,周围顿时陷入绝对的黑暗。 有人率先拿出手机照明,接着光芒接二连三亮起。 向生也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裂纹,但还能开机。 他将那层碎裂的钢化膜撕掉,底下的内屏还是完好的。 好家伙,他自己人都碎了,手机都没碎。这家的手机膜必须好评啊,大大的好评。 只是这里没有信号,坐标时间全是乱码,顶多当个手电筒用。 他快速点开几个常用软件,无一例外弹出网络错误。 “绝了,”向生忍不住吐槽:“那这还不如老年机。” 借着手机发出的微弱光亮,向生站在人群边缘,粗略扫过这些被迫聚在一起的“同伴”。 连他在内,一共六人。 离他最近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女孩整个人缩在男友怀里,身体抖得厉害,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男生紧紧搂着她,轻声安慰着,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旁边是一位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眉眼精致,挽着一只价值不菲的名牌包。即使在如此狼狈的环境下,依然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 只是,她脚上却配着一双与这身装扮极不相称的平底鞋,与整体的风格产生一种割裂感,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体面。 相较于旁边的两位她就显得镇定许多,只是微微抿着唇,目光警惕地巡视四周。 向生不认识什么名牌包,但偏偏,这款包他妈妈也有一个。 有段时间甚至是爱不释手,连带着向生对它也是相当眼熟,此刻在这鬼地方看见,只觉得诡异。 而另外一边,站着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 他生得一副好样貌,眉眼隽郎。只是本该温润柔和的一张脸,此刻却眉头紧锁,俊朗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周身都透着不耐。 超强反差的“暴躁小哥”。 最后一位,便是刚才那个险些拿脸着陆的高瘦男人。 这位就更不用说了,刚下车就被吓成鹌鹑了。 此刻正缩在站牌前试图cos空气。【】 4、副本即将开始 嘀嗒—— 细微的水滴声落入地面。向生耳尖一动,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向最深处的角落。 站台的尽头处漆黑一片,锈蚀的站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雨珠顺着牌面滑落在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是错觉吗? 向生蹙起眉,但刚才的确感觉到一股阴冷潮湿的视线黏在他的后背上。 望着空空荡荡的地面,不等向生仔细回想,远处雨幕中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起初朦胧,但此刻随着他的注视,正穿过层层雨丝,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红裙女人自下车后便一直在打量四周,她是继向生之后第二个踏出车厢的人。 此刻见向生一直盯着前方,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主动走上前搭话。 “在看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向生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抬手指向那片昏黄晃动的光影,开口时压低了嗓音: “有没有觉得那光影......在靠近?” 女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微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好看的眉梢轻轻蹙起,话音中带着警惕:“那是什么东西?” 随着光影的迫近,他们身后那些细碎的声音逐渐淡去,只剩雨滴打在站台上的噼啪声。 看来都发现了。 当光影进入可视范围内,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个身形微偻、头戴兜帽的老者。 他左手撑着一柄黑伞,右手则提着一盏老旧得辨不出年代的油灯,正缓步走来,灯芯的微光在雨中明明灭灭,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灯身锈迹斑斑,玻璃罩上蒙着厚厚的污渍。 向生的目光落在那劣迹斑斑的油灯上。 就在他微微走神的片刻,那老者已然走至身前。周遭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在他身上。 雨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奏响乐。 老者的视线扫过众人,干裂的嘴唇微动,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久等了,各位。” ————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夜空中还是乌云密布,看不见一丝月光。 此刻的公交车内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引擎低低的轰鸣声。 远远望去,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戴着兜帽的身影正坐在向生原先的位置上。帽檐压得极低,将他大半面容都隐没于阴影之下。 那人微微低着头,宽大的袖口中探出几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校牌。 指腹缓缓摩擦过金属表面,昏暗的光线映亮了那几个简洁,却又无声宣示着它主人的字眼——高二(1)班向生。 而原本凶狠的司机,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颤巍巍地抬起头,借着后视镜,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向那个位置。 下一刻,那人忽然抬头。 一双冰冷如深海般的蓝色眼眸从帽檐下露出来,像淬了冰的玻璃珠,透过后视镜直直与他对视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司机吓得浑身一哆嗦,方向盘都跟着偏了半寸,他慌张稳住车身,颤抖着唇开口:“您...您这是......” 还未等他说完,再回头时,那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司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仅存的半边脑袋。 他抖着手摸索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通讯器,按下开关时声音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吓死我了,你们知道我刚看见谁了吗?” 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音过后,通讯器里传出一道沙哑迟疑的回应:“你都这么说了,不会是......他吧?” 另一道清亮些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带着十足的肯定:“不可能。” “就是啊!”司机猛地一拍大腿,拔高音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今天也不是十五,他怎么会来这!”说这话时还特意往后撇了一眼,确认这位是真的走了。 清亮声音沉默着:“......” 光速被打脸。 此时,第三道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幸灾乐祸:“太好了!那他十五应该就不来了吧?” “原本这个月十五该我当值那条线哈哈哈哈哈哈,愁得我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辛苦兄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亮声音凉凉地吐槽:“......你拿笑声当顿号使呢?” 笑得实在贱,连最先那道沙哑的声音都看不下去了,立马拆台:“你哪天少吃了?不是顿顿当断头饭吗?谁抢得过你。” 司机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呵呵。” * “阿啾!” 雨后的夜风寒冽刺骨,那寒意中却又丝丝缕缕飘来一抹极淡的花香,清冽而绵长。 向生吸了吸鼻子,终于妥协般将腰间系着的校服外套穿上。 宽大的衣服几乎将他整个人裹起来。衣服本就宽松,更别提当初报尺寸的时候,他为了面子,硬是将身高多谎报了五厘米,没承想大这么多。 再加上他身形本就清瘦,这下更是灾难。 那会可没少被他妈妈笑话,虽说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本就长得快,但离他当初的豪言壮语可还有段距离。 向生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口里。 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那个佝偻背影上,思绪开始飘散。 【已触发引路npc,副本即将开始】 这是刚才接触到老者后,他脑中突然炸出的电子音。 他与身旁的女人交换了个眼神。她微微颔首,彼此心照不宣——这句话应该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副本即将开始。” 向生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 意思是还没有开始,可他们已经站在这里了,那就是还没有到触发游戏开始的地点。 那这里大概只能算是出生点?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阿啾——!” 又一个喷嚏,向生揉着发酸的鼻子,鼻尖早已冻得通红,鼻腔里又酸又痒,连带着眼眶也泛起湿意。 坏了,真要感冒了。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借着余光扫向其他人。 一行几人,稀稀拉拉地跟在老人身后,没人说话。 黑夜之下,唯一的光源只有老者手中的那盏油灯。 他走得极慢,手中的油灯一晃一晃的,灯芯在风中摇曳,映得人影鬼魅般晃动。 突然间,一阵夜风刮过,吹灭了油灯。周围彻底陷入黑暗。 有人惊呼出声,随即想起了什么,又立马捂住了嘴。 风停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还在。 向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刚才开始,他就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却从未听见虫鸣、鸟叫,没有任何夜行动物发出的声响。 这条路,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没有活物。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向生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只冰冷到不似常人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向生下意识想回头,头已经转了一半硬生生停住了,骤然想起先前老者的警告。 “不要说话,会引来它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往前走。” 这是自那句之后,老者唯一说过的话。 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失去了光源,让他的触觉更为敏锐。尤其肩膀处那冰冷的触感更是难以忽视。 “这就是老者所说的......它们吗。” 向生浑身一僵,硬生生止住回头的动作,将头缓缓转回来。 “我好痛啊。”空灵的声音里透着阴冷幽怨,就环绕在向生耳边。 “你帮帮我。” “帮帮我啊。” “把你的命......借给我啊。” 最后一句,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气息冰冷黏腻,每一个字都带着死亡的诱惑。 向生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将老者说的话默念三遍。 身为5g冲浪选手,向生深知“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个贯穿人生的道理。毕竟不听劝的,人生也就到这了。 想清楚这一点,他反而冷静下来,闭了闭眼,脚步坚定地往前走去。 任由那声音在耳边哀泣、哭嚎、诅咒,他全都视若无睹。 硬嚎了半天,见向生半点反应也没有。 这鬼也是个犟种,还不愿放弃。便从精神骚扰升级为物理干扰。 别的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吹吹耳旁风,时不时扔两个小石子绊向生一下。 伤害性不高,主打一个骚扰作用。 就这短短一会的功夫,向生的世界观已经被迫重塑了。 熟练抬脚躲过扔来的石子,他甚至觉得有点幼稚。 从一开始的“卧槽有鬼!”到现在的“这鬼好烦”,中间竟没什么心理过渡。 但鬼兄显然不愿意放过他。 若不是不能讲话,向生都想劝这位鬼兄两句了,干嘛非盯着他一个呢? 许是感受到向生内心的腹诽,又或许是黔驴技穷,那持续的骚扰忽然停了。阴冷的气息似乎也远离了些。 “放弃了?”向生刚松一口气。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自后方传来。干净清润的音色如山间清泉,不知比那鬼叫好听多少倍。但听清的那一刻,向生的心却直接漏了一拍。 这一瞬,他的心出现了破绽。 随即,更多不同的声音出现,都是令他熟悉无比的声音。 “晚上我下厨,生生想吃什么?”有母亲带着笑意地询问。 他的妈妈,厨房杀手,却钟爱做饭。 “咳,爸晚上去钓鱼,就不回来吃了啊。”还有父亲略显心虚的报备。 他爸,空军大佬,鱼儿眼中的活菩萨。 其他许多不同的声音次第响起,有他的同学、朋友、老师,就连路边卖手抓饼的阿姨都没放过。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从清晰的独白变成混乱的合唱,向生听得头都要炸了,整个人被吵得烦躁无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温和地穿透所有嘈杂,音量不大,但出现的刹那便占据了他的脑海。 向生瞬间冷静下来,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好久不见。” 其余杂乱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只余这道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与他印象中一模一样。 向生彻底愣在原地。 是他...... 当这深埋心底、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声音再次响起,理智在尖叫“是陷阱!”,情感却瞬间溃不成军。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这样能再见他一面,也......不错吧?” “不记得我了吗?” 音色清冷却不显冷漠,放轻的温柔语调中带了一丝疑惑。 明明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而当再次想起时,向生却觉得宛如昨日。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瞬间充斥他的脑海。 仿佛那个人真的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他们又回到了那时。 “回头......或许真的能再看见他呢?” “能再见到他,死掉也没关系的吧......” 内心深处的声音轻轻诱哄,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勾引,他却依旧狠狠心动了。 胸腔处,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犹如少年初次心动,炽热汹涌而无畏。 这便是恶鬼所找到的,深埋于他灵魂里的破绽。 藏于心底深处,不敢直面,却又无法忘怀。 向生双眸渐渐涣散,变得空洞迷茫。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脚步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当他真的快要回头的那一刻。 “啪嗒!” 一簇昏黄的光亮骤然刺破黑暗。 是老者重新点燃了油灯。 向生猛地清醒过来。久居暗隅,突如其来的光亮灼得他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意不受控地涌上来。 而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干了什么,他惊出一身冷汗。 刚才,有什么东西蛊惑了他。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老者的目光。老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双眼浑浊却锐利,对视不过半瞬,老者便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向生的耳边再度传来一声叹息,比先前的都要重,向生甚至听出了一丝挫败。 看来这次它是真的放弃了。 与此同时,一座老旧建筑远远地闯入了他的眼帘。【】 5、“王胜客栈” “王胜客栈。” 顺着蜿蜒错落的青石板路,向生站在一小院前的木门下,抬头望向屋檐下那块斑驳的牌匾。 一滴雨水从门框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水珠在他指尖炸开,如同一场短暂的烟花。 这是座三层的中式古楼。灰瓦土墙布满了岁月的斑驳,屋檐下悬挂着几盏灯笼,散发出暖黄的光。 向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牌匾上。木质表面已显斑驳,最上方两边各刻着两条浅浅浮雕的鱼,许是淋了雨又或是刻工本就粗糙,在他看来更像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墨点。 老者率先走了进去。 向生只顿一秒,便也抬步跟上。 “叮咚!” 【副本名称:“王胜客栈”】 【副本背景:这是一座偏僻的古老客栈,请玩家找到离开客栈的办法。】 【副本任务:离开“王胜客栈”】 【系统提示:当前副本最高探索度20%】 刚踏进小院向生脑中便炸起一连串的机械音,眼前同步浮现出一块虚拟的面板,面板上的文字与脑中的声音完美对应。 他的脚步微顿,逐字看完面板内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众人随着老者陆续进屋后,只见老者将手中的油灯随手搁置在桌角,朝着吧台方向喊了一声。 “人带来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燃着几根昏暗的蜡烛。 吧台后趴着一道身影,像是睡着了。 听见老者的声音,那人才慢吞吞直起身子,含糊应了声,嘴里嘀咕着:“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随即抬起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门口站着的众人。 那是张极其普通的脸,眉眼平淡,毫无特色,丢进人海便再难找到。 可偏偏他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感,却莫名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倨傲。 向生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挪开,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身早已劣迹斑斑,而钟摆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晃,一下又一下,发出清晰的“嘀嗒”声。 此时的指针赫然指向十点末。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柜台后的那人单肘撑在桌上,嘴角弯起一个刚好的弧度,笑着问道。 烛火摇晃,照亮那张面容。看着那双没有一丝笑意的眼睛,向生只想到一个词:笑面虎。 红裙女人率先站了出来,脸上挤出熟稔的笑容:“这么晚了,自然是住店。不知可还有空房?” 那人笑意似乎浓了些,身体懒散地向后一仰:“自然。” 他随手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本子丢在桌上:“登记吧。” 说完便抱着双臂,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不安。 老旧的挂钟发出嘀嗒声,一声催着一声。 有人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问道:“不签会怎么样?” 柜台后那人挑了挑眉,斜睨过去,嘴角还噙着笑,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那就,慢走不送。” 没有威胁,没有解释,平平淡淡的四个字。 门外,黑暗早已吞灭了来时路。 他们没有选择,也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硬着头皮挪到吧台前。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位从下车就一直臭着个脸的青年。 他拿起笔,字迹张狂,却写下了三个很干净温和的字。 君似玉。 君子似玉,温润而坚。 这名字与他的长相是极为相称的,只是这龙飞凤舞的字迹又为这个名字增添了些别样的味道。 君似玉扔下笔,等了半晌,什么都没发生。 众人见他无事,紧绷的神经稍松,便陆续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到红裙女人时,她并未立刻动笔,依旧谨慎地翻看着本子。 前面几页零零散散记录着几个陌生的名字和日期,似乎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登记本。 她眼神微闪,这才提笔,工工整整写下“段蓉”二字。 向生站在人群末尾,目光落在柜台后。只见那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串钥匙,指尖正无聊地转着玩。 轮到他时,向生接过递来的笔,指尖摩挲着纸面,只觉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刚要落笔,柜台后那人忽然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向生脸上:“你不用签。” 连嘴角的笑意似乎都真诚了许多,说着便拿回了本子,同时将手中把玩的钥匙随手递给了他。 钥匙沉甸甸的,触手冰凉。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向生身上,有探究、不解、猜测,甚至掺杂着一丝近乎本能的恶意。 他们不明白这个少年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却无一人敢出声质问。 向生也不明白。这种情况下特殊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房间都在二楼,你们可以自己选。”那人重新跷着板凳,后仰着身体,就着昏暗的烛光,随意翻看起他们刚签好的登记表,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铛——铛——铛——” 整点的钟声敲响了。 十一下,低沉而又空旷,在屋内回荡。 众人这才惊觉已经十一点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大家接过钥匙,便纷纷往楼上走去。 年久失修的木质楼梯在杂乱的脚步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向生依旧走在最后。 大堂与后院之间只隔着一道靛蓝色的布门帘。 就在向生踏上楼梯的瞬间,夜风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带着潮湿的泥土与朽木的气息。 厚重的门帘随风扬起,透过那晃动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静立在院中。 可当向生的目光穿透内堂直直望去时,那里空无一物。 风止,门帘垂落。后院的一切重新被遮得严严实实,再窥探不到一丝。 向生停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那把冰冷的钥匙。 不过片刻,便重新抬步上楼。 吧台后,那人合上登记薄,随意丢回抽屉。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帘,与那道幽黑的双眼对视上。 在众人视线不及之处,惨淡的月光勾勒出一个虚实难辨的身影。 白色虚影断断续续地出现又消散,像是信号不好般,几次明灭后,彻底化作实体。 她正背对着门而立,仿佛已经这样等待了许久。 说是背影,是因为那双脚尖分明是朝外的。 可若看得再仔细些,就会发现,在那浓密的黑发之下,一双空洞而冰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透过发丝,死死盯着大堂的方向。 * 地字七号。 向生捏着钥匙站在房门前,望向门侧悬挂的木牌。 上了二楼他才发现,这家客栈出乎意料的大,回廊蜿蜒曲折,房间分布错综复杂。 众人拿到的钥匙都是打乱的,房间自然也都天南地北。 不过向生拿到的七号很好找,就在楼梯口附近。 众人分散开各自寻找自己的房间,原先还能隐约听见人声,此刻已经是静得出奇。 钥匙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啪嗒——” 推开房门,一股劲风直奔向生面门,他额间碎发被吹得有得凌乱,下意识眯了眯眼。 原本开门时,向生还怕跑出来两只耗子,毕竟这客栈的硬性条件就在这了。 未曾想,出乎意料的干净。 被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头,一张木板床,配着一套桌椅衣柜,陈设简单却齐整。 只是房间内的窗户大开着,窗外树影婆娑。 向生将桌上的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瞬间照亮房间。 他这才走向窗台,准备关窗。白皙修长的手指刚搭上窗沿,却微微一顿,犹豫片刻后,还是探出身朝外望去。 向生的房间正对着后院。虽看不见全貌,但仍能窥探到一丝。 后院空空如也,只有夜风拂过带动的枯叶落地。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 当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向生紧绷许久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躺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天花板上。 车祸、半面司机、亡魂缠身,还有这诡异至极的客栈。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罢了。 这么短的时间里,接连遭受这些,就算是换作心智成熟的大人也未必扛得住。 此刻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迟来的依赖感让他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 与他住得最近的是君似玉。 不过那家伙显然不是个愿意谈心的。更何况在这种地方,没有人是值得百分百信任的。 况且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住他附近吧。 君似玉拿到钥匙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向生上来时只看见他进房间的身影,连句话都没说上。 向生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稳了稳情绪。 眼睛闭上了,可那些念头还在脑海中打转。窗外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风声卷着枯叶声。 他想起了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已经报警了吧。 不对,虽然他现在人身处这里,但是按照小黄鸡的话来说,他的本体现在应该还在医院抢救。 向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七岁本该在学校里为试卷发愁,和朋友吐槽食堂的饭菜,周末再偷偷打会游戏。而不是躺在这个鬼地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又像是很多人住过。 他猛地翻身爬起来。 算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也没用,主要是这枕头实在不太好闻。 他侧过身,望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叮咚!” 又是一声提示音。 紧接着,半透明的虚拟面板再次在向生眼前展开。 一个精致的礼物盒图标突然出现在他的面板中央,盒子上还系着一个蝴蝶结。 【系统提示:新手礼包已送达,玩家可选择接收】 向生神情微动:送福利来了啊。 这么想着,他抬起手,指尖穿过微凉的光幕,在礼物盒上点了一下。 “嘭”的一声轻响,蝴蝶结自动解开,礼物盒在华丽的特效中层层绽放,化作流光四散。 待光芒消散,一张塔罗牌悬浮在面板中央,缓缓旋转。 牌面定格,正对着向生。【】 6、永不熄灭的太阳牌 金属的浮雕边框镌刻着细密的圣纹。最上方,太阳的冕光柔洁如纱。 光环之下,一个孩童披着纯白圣袍。他面容圣洁,双手合十,让人想起黎明前未染尘埃的初雪,那虔诚的姿态仿佛收容了世间所有的祈祷。 整个画面凝聚成无声的祝祷。 几行金色的文字浮现在塔罗牌下方。 【永不熄灭的太阳牌】 【类型:命运】 【归属:塔罗序列,第19号】 【等级:b】 【状态:已绑定】 【使用方式:将手置于牌面,闭眼三秒,默念出你的问题。当牌面温度升温时,睁开眼睛,太阳牌会在持有者意识中呈现一个画面、一种直觉或一个答案——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代价:使用道具三分钟后,持有者会陷入短暂的“灼烧”状态,双眼刺痛、流泪,并且接下来一分钟内视觉模糊。这是直视太阳的代价】 【限制:同一副本只能使用两次,期间冷却为12小时。次数用尽后,该道具将暂时封禁】 【太阳的指引,是唯一的答案】 向生一字一句看完,抬手轻轻点了下牌面。 下一刻,太阳牌便化作流光聚集在他手心,重新凝聚出实体。 金属牌面有些微凉,样式比起之前的倒是酷炫了很多。 向生盯着手中的牌,陷入了沉思。 这......还能还回去吗? 罢了,要是能活着回去的话,赔她十副牌就是了。 向生这么想着,心里已经盘算起都有哪些流派的塔罗牌了。这玩意太复杂了,光主流派就有三个,什么马赛、韦特、透特。 真要赔,得先弄清楚人家原本用的是哪副。 “咚——” 敲门声来得突兀。 声音很轻,缓慢地敲完三下后,立马补上了第四下,最后一下又快又狠。 向生下意识俯身,想去吹灭桌上的油灯,但已经来不及了。 “今夜降温,来送床被褥,没打扰到客官吧?” 门外是个陌生的声音,稚嫩中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透着一股活泼的劲头。 向生垂下眼,看向手中的太阳牌。 他将手搭在牌面,心中默问道:“可以开门吗?” 太阳牌冰冷的表面缓缓升温,向生睁开眼,看向门外。 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他松开手,太阳牌消散在掌心里,自动归入道具栏。 向生心念一动,虚拟面板便自动收起。 片刻寂静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起身,走向那扇门。 刚拉开一条门缝,一床棉被便迎面而来,直往向生脸上怼。 向生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一抬,将倒下的被子抱了个满怀。 “哎哎——” 门外的人显然没料到门会开这么快,方才正偷懒将被子靠在向生的门上。 门一开,小山似的被褥失去了支撑,最上面几床晃晃悠悠往下滑。 那人手忙脚乱地往上拱了拱,从被褥后露出半张脸来,眉眼间带着点懊恼。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少年,看着只有十二三岁。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尽头的小窗洒进来,落在少年扬起的脸上。 “抱歉抱歉,没站稳。” 小少年稳了稳脚步,冲他讪讪一笑。 向生回了一笑:“没事。”目光扫过他怀中那摞摇摇欲坠的被褥,“这么多,你一个人好拿吗?” “没事,我都习惯了。”少年将怀里的被褥往上颠了颠,又补了一句:“况且越干越轻松嘛。” “掌柜的说您这屋靠风口,入夜凉,让我多抱两床来。” 向生有点意外:“多谢。”他垂眼看了看怀里的棉被,“那这个我就收下了?” “收下收下。”小少年点头如捣蒜。 “被子送到了,我就不打扰客官休息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犹豫着说道:“今晚会很冷的,你记得关好窗。” 向生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他笑起来总是很好看,唇角轻轻扬起,弯出温柔的弧度,笑容干净又温柔,像冬日暖阳,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眸,笑时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漾着细碎的光。 小少年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也千万别开门。” 向生挑眉,有些疑惑:“什么动静?” “就是......”少年想了想,最后只是认真地叮嘱道:“算了,说了你也不信。总之别开门就是了。” 说完撒腿就跑,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向生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没有呼吸。 从见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小少年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 开门时他听见了。隔着门,只有一个呼吸声。 是他的。 但太阳牌说“可以”。看着怀中的棉被,他也能察觉到这小孩没有恶意。 “铛——” 第一声钟响破空而来,打破寂静。 “铛——铛——” 向生站在原地,静静地数着。 使用道具的反噬开始了,细微的灼烧感从眼底缓缓浮现。 八、九、十...... 余音回荡在走廊中。 疼痛开始变得尖锐,如同烈火灼烧,刺激的向生几乎睁不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逐渐模糊。 他抬起脚,踉跄着踩着尾声迈进房间,反手将门带上。 时钟敲响最后一声,不多不少十二下。 向生整个人脱力般蹲下去,背靠着门,额头抵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过来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但他从未感觉到原来一分钟有这么长。 灼烧感终于退去,向生挣扎着睁开双眼。眼前还是模糊一片,他扶着门槛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向床边。 这个道具虽然好用,但是代价也是真要命。就那短短的一分钟里,他无数次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这只是第一次的尝试,以后还是得少用,太遭罪了。 虚空中,有什么声音悄然响起。 【游戏开始。】 与此同时,游戏大厅。 某个直播间内,沉寂已久的屏幕骤然亮起。 左上角的观看人数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跳动、叠加着。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倾泻而下,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第十二下,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游戏,正式开始。 * 此时的副本深处。 死寂的后院中,角落里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树正在以一种神奇的近乎诡异的姿态,由枯化繁。 腐朽的枝干慢慢长出新枝,开出花苞。 院子中央,古老的水井边沿爬满青苔,一袭白衣的女子静静立在一侧。 井水幽深,照不出半点星光。 她的身侧,赫然立着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 “咔嚓——” 她僵硬地转动着脖颈,头颅以一种惊人的角度弯曲着。骨节错位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深井中传出空洞诡异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低语: “杀了......他们。” “是。” 她开口回应,嗓音沙哑破碎,说话时似乎还在漏气。 “嘿嘿嘿——”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陡然响起。 井边,一个矮小的孩童身影蹦蹦跳跳地冒出来,嘴里嚷嚷着:“抓老鼠咯,我最爱吃这些偷渡的老鼠啦。” 微风拂过,衣摆随风而动。那抹白衣在夜色中一晃,骤然消失在原地。 二楼某间客房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衣柜深处。双臂死死抱着自己,将脸埋进膝盖,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而那隔壁客房却是截然不同。空寂无人的房间中,由于窗户未关严,夜风将窗扇吹得“嘎吱”作响。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这间混乱的屋子——桌椅翻倒在地,满地狼藉中,一摊暗褐色的血迹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些许,透着刺骨的寒意。 今夜,注定不是个平安夜。 早晨,向生是被冻醒的。 他蜷缩着身子裹紧棉被。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是啊,怎么会这么冷?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向生猛地坐起身,棉被滑落。 现在正值初夏,他还盖着两层被子,怎么可能会冷? 不对。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从脚底蔓延。向生扯过外套披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的瞬间,风雪劈头盖脑打了进来。 雪? 他怔住,不可思议地伸出手。雪花落入他的掌心,凉意渗入皮肤,然后,融化。 是雪,货真价实。 一夜之间,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作为南方人他甚至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向生站在院子里时,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 这个院子很大,四四方方,落满了雪。 最中间是一口天井,四方的天井盛着四方的天,灰白一片。 院子的四个角落各立着一棵树,只是全都枯死了。 说全部枯死也不对。因为此刻,在他的左前方,在这茫茫大雪里,一株白梅却是开得极好。 它太盛大了,盛大到不像是这小小院落能容下的。 繁花如雪,却比雪来得更为汹涌。虬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枝桠桠交错叠压,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花网。 向生走上前,看了很久。 雪落枝头,让人分不清到底何为雪,何为花。都是一样的白,一样的轻。 直到一阵风过,梅花簌簌抖落一身积雪,露出底下新生的枝桠。 他忽然想起他妈妈曾说过的话——她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株白梅,每年雪落的时候开得最好。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故乡,或许曾见过,却没能留在记忆里。 可能是一个意外,又或许是生了一场病。他失去了七岁前所有的记忆。 忘记了一些回不去的过往,也忘记了一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有些东西,经过时间,就只存在于回忆中。【】 7、月潮阁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枯树上,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向生伸出手,折下一枝被压弯的白梅。 花瓣上还带着雪,凉意渗透指尖。他捏着那枝梅花,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你口中的白梅吗。” “哎——” 远远的,一声清亮的呼喊穿透雪幕:“雪要下大啦!” 向生回过神,循声望去。屋檐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使劲朝他挥手。 是昨夜的小少年。 听见他的呼喊,向生这才惊觉自己已经站在雪地里很久了。 他将梅花枝放回到白梅树的枝杈上,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踏进房门,雪便倾然落下,像是被人拦着积攒了很久。 向生站在门口,拍落肩头的雪,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冷。 小少年站在一旁:“这个点快要吃早饭了,我先带你过去暖和一下吧。” 向生点点头:“多谢。” 小小的身影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回头看他:“你刚才怎么站在那里发呆啊?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回。” “是吗?不好意思,没有听到。”向生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小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我知道。阿姐说这叫,触景生情!” “你懂得还挺多。”向生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嘿嘿。”小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向生这才想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满,“他回过头,补充道,“二十四节气的小满。” “刚听你说,你还有个姐姐?” “嗯!”提到姐姐,小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我阿姐叫立夏,程立夏。” 向生弯了弯唇角:“那我猜猜,你跟你阿姐的生日是不是都在夏天?” 小满惊讶地瞪圆了眼:“你怎么知道!” “不告诉你。” 听他这么说,小满也不恼,在前面开开心心地蹦哒:“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阿婆说到时候我就可以去看阿姐啦!” 说到阿姐他就开心地蹦哒起来。 看着他这么高兴,向生也不扫兴:“不一定能待到那时候,就先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哥哥!” 走到大厅通后院的门口时,向生发现君似玉正站在大厅里。 他想了想,招呼道:“这边吃饭。” 君似玉看了他们一眼,没别扭,直接走了过来。一行三人就这么走一起。 许是他的气场太强了,连小满都不敢再说话,将他们带到餐厅门口便溜了。 餐厅中央摆着一张木质长桌,桌上放着几个篮子,里面有些包子之类的吃食。 他们进去时,长桌一侧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两三个人。 向生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即跟着君似玉朝另一侧走去。 两人挨着坐下。向生给自己盛了一碗热粥暖手,状似无意地瞥向对面。 对面那几个人他没见过,不是和他们同一批公交车来的。 其中坐中间的是一位短发戴着眼镜的女人,她正沉稳平静地吃着饭,动作不急不缓。 看来这个副本不止他们一批玩家。向生垂下眼,在心里盘算着,只能希望彼此不是对立面。 这么想着,他随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没有味。 向生眉头微皱,不信邪地又夹了一筷子。 还是没有味道。 真是见了鬼了,明明是看着就能咸死人的腌菜,入口却是一点味道也没有。 向生转手给身旁的君似玉夹了一个,示意他尝尝。 君似玉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吃下。下一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咸得他像生吞了半袋子盐。 他立刻转头看向向生,眼神凶狠。 看他这眼神,向生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大抵是:“给我夹干什么,这么咸你自己怎么不吃?” 于是向生当即当着他的面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君似玉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故意整自己 餐厅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段蓉。她今天没有穿红裙子,换了件黑色风衣,衬得整个人利落又冷冽。 她进门后扫了一眼,便径直朝着向生他们走来。 毫不客气地在向生旁边坐下,自来熟地开口道:“那包子什么馅的?” “菜的吧。”向生随口答道。 段蓉伸出手:“递我一个呗。” 放包子的篮子放在君似玉面前,他一扭头就看见另外两人直直盯着他。 君似玉冷着一张脸,一人塞了一个过去。 向生一愣:“我没要啊?” 君似玉撇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那个咸菜我也没要。” 向生:“......” 行呗,谁让这波咱不占理呢。 向生识趣地闭了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依旧什么味道都没有。 等剩下几人姗姗来迟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 向生靠在椅背上,正无聊地拿咸菜搭积木。 这顿早饭他吃得极其遭罪,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向生一度怀疑自己这舌头是不是坏了。 对面有人率先开口:“看来人都到齐了吧?” 是那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她扫了一圈,语气干脆地继续说道:“那就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毕竟看样子我们短期之内是得一直待在一起了。” 这个众人自然都没意见。 短发女人先开口:“季轻姿,本职医生。这是我第四个副本了。” 接下来是对面最边上的一个身量魁梧的男人:“王武,也是第四个副本。” 对面剩下的人依次介绍起来,几乎都是三个副本往上。 轮到他们这边时,那对小情侣率先开口:“我和我女朋友都是第二个副本。”说着他还拉了拉身旁女孩的手。 就连那个高瘦男人也是第二个副本了。 轮到君似玉时,他语气平静:“君似玉,第一个。”说完还淡定地喝了口茶,神情比对面的老玩家还从容。 向生依次说道:“杜欢,第一个副本。” 他这里耍了个心眼,其他人昨晚都是登记过名册的。所以他们报的应该都是真名。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昨晚确实没有签名,所以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名。 向生话音落的瞬间,身旁两侧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们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但若不是因为已经登记过了,他们怕是也会这么做。 三人共脑了属于是。 他们这边几乎没有什么有经验的老玩家,全员新人。对面已经有点不满意了。 最后一个是段蓉:“段蓉,隶属月潮阁。” 她说着撩了下头发,露出藏在发丝下的耳饰——长款的流苏耳环,银色十字架下面挂着个小月亮。 月潮阁每个成员都会标配一个月亮图案的挂饰,以表身份。 段蓉没有说这是她的第几个副本,但是隶属某个公会的人,基本不会太简单。 更何况月潮阁还是榜上有名的大公会。用这种粗浅的方式来衡量她们的实力,倒是显得无趣了。 短发女人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好,那就聊聊这个副本该怎么过吧。” 对面有玩家接过话:“我之前进过这种逃离类型的,既然副本没有给时间限制,至少我们时间上是充裕的。” “这种副本,多半是要找出这家客栈藏着的秘密,或者触发点什么。大概率是以前出过人命什么的,得把真相挖出来。” 季轻姿应了一声:“那就分头行动吧,四下找找线索。” 众人欣然同意。 外面的雪已经小了许多,玩家们四散开来。 向生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又绕回去看梅花了。 他顺手捡起之前被他抛弃的梅花枝,拿在手中把玩,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大厅与后院中间还有一道走廊,幽深安静。 他一踏进来就看见,走廊尽头处藏着一座楼梯。 向生走到楼梯下,无意间发现楼梯背后的墙上竟藏着一幅画。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凑近了去看。 那幅画藏得极隐蔽。楼梯的阴影几乎将它整个覆盖。若不是向生站的角度恰好,根本不会注意到。 画框蒙着一层灰,边角的雕花已经有些斑驳,想来挂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侧过身,借着微光去看画面,依然模糊不清,便伸手想去擦掉那层灰。 向生指尖刚触动画框的一瞬,光芒刺目,像是被人迎面扔了个闪光弹。 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叫出声,下一刻,整个人骤然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那枝梅花,孤零零落在地上。 当光芒退散,再次睁开眼,向生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客栈中了。 脚下是冰凉的大理石,阳光从穹顶灯笼窗与侧窗倾泻而下,金色与乳白交织成一片,肃穆又辉煌。 周遭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旁走过。 穿着现代服饰的游客,举着相机的,低头看手机的,牵着孩子的,低声交谈的。 向生站在人群中央,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茫然地环视四周,目光从穹顶移到墙壁,从壁画移到廊柱。 那座壮丽的穹顶,那些繁复的镶嵌画,庄严到令人失语。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往他的方向跑来,速度很快,眼看着就要撞上。 向生本能地闭上眼。 却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身影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径直朝外跑去,丝毫没有停留。 向生站在原地,缓缓睁开眼。 他的呼吸有些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面前立着一座一人高的雕像。【】 8、属于她的白梅枝 雕像上,圣母怀抱着从十字架上卸下的基督,悲恸凝固在洁白的大理石中。 没有哭喊,没有夸张的动作,她无比平静。但这平静之中又藏着一种巨大的容纳感,仿佛能穿越生死,给予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是米开朗琪罗的《哀悼基督》。 用最极致的美,讲述着最悲痛的故事。线下亲眼所见的感觉,和网上看到的图片完全不一样。 向生记得原作收藏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心中有了个猜测,向生猛地转身,朝大门跑去。 当他穿过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即将一步踏出门的瞬间—— 时间静止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大声呼喊,有人在奔跑。此刻全都被定格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时间开始倒流,人群后退,声音倒卷。周围的一切退回到他出现在教堂的那一刻。 世界开始扭曲,随即破碎。 黑暗吞没了一切。 当视线再度恢复时,向生依旧站在那副看不清的画像前,脚边是掉落的白梅枝。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这是什么情况?”向生垂下眼,再次伸手去触摸画框。但这次什么事都没发生。 在那里的最后一刻,向生已经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那不是什么幻象,是真正的、存在于现实中的梵蒂冈。 而那也绝不是赝品。哪怕相隔二十米,可见到的第一眼,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震撼,那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幅蒙尘的画作,脑中思绪过千。 这幅画与《哀悼基督》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触碰画框他会出现在梵蒂冈? 与这个副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没等他想清楚其中的缘由,思绪就被打断了。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已触发】 【任务内容:找到特殊道具,并上供给对应牌位】 【当前进度:0/4】 系统话音落下,任务便自动归入他的个人面板。 向生心念一动,半透明的虚拟面板便立刻浮现在眼前。果然,原先的主线任务下,多了条新的支线条目。 他盯着那“0/4”的字眼看了两秒,脑袋空空,没什么头绪,便想着出去看看,是哪位大功臣干了什么触发的任务。 起身往外走时,向生顺手捡起了掉落在地的花枝 来自一个遵纪守法好青年的自我修养:不能乱丢垃圾。 等他来到后院,一眼就看见原先紧闭的东厢房门,此刻大敞开来。 梅花树就立在东厢房门口的左侧,枝头残雪未消,是这后院中独一道的风景线。 向生缓步走到门口,才看清屋内的陈设,这是一间祠堂。 两侧台案上烛火摇曳,最前方的供桌正中间,整齐摆放着四张漆黑牌位。 君似玉和段蓉已经站在桌前了。 “是谁触发的任务?” 一道粗哑嗓门自身后响起,向生回头看去,来人是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好像是叫王武。 他刚跨进门内便迫不及待开口询问,声音粗犷又急躁。 君似玉淡淡回头撇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我。”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像在说:你爹,怎? 王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向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怎么触发的?”王武追问道,语气很急。 君似玉懒得理他,视线一转,歪头挑眉,目光落在向生手里那枝白梅上。 那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问:“你是小姑娘吗?” 向生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一旁的段蓉见状,开口打了圆场:“看见门开了就想着进来看看,他不小心碰了一下牌位就触发了。” “有发现什么吗?” 段蓉轻轻摇摇头:“里里外外找遍了,什么都没发现。” 他们在这聊着任务,另一边向生已经钻到供桌前去了。 他俯身仔细打量着桌上的牌位,诡异的是,牌面像是被打了马赛克般,做了模糊处理,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唯独从左往右数的第三块不同。 这块牌位上满是刀痕,横七竖八的划痕将字迹彻底毁去。 而最左边第一个牌位旁,静静躺着一枝枯死的花枝。那花枝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干瘪发黑,像一截枯骨。 向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枝白梅,又看了看那枯枝。心念微动,便抬手将梅花放在第一块牌位前。 看得出来,这位牌主生前也是个爱花的人啊,死后也不忘在牌位前给自己供上一枝。 他这边小动作刚做完,那边也聊完了。 段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分析:“看来是得找到对应这四个牌位的遗物,才能通关副本。” “四个牌位,四件遗物。”君似玉抱臂站在一旁,语气懒洋洋的:“这破祠堂都翻遍了,连根毛都没看见。” “牌位上连字都看不清,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任务根本没法做。”王武烦躁地扫了一圈供桌,忽然指向向生刚放下的那枝白梅:“你放那玩意干什么?” 向生还没开口,君似玉已经悠悠接话:“人家小姑娘喜欢花,你管得着?” 王武脸色一沉,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当自己来春游的吗?你知不知道这——” 他话还没说完,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恭喜玩家找到道具:“属于她的白梅枝”】 【当前进度:1/4】 话音落下,祠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默默看向那支白梅:“......这也行?” 王武到了嘴边的怒骂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僵着,活像是硬生生吞了只苍蝇。 向生比他们还震惊:“这也行???” 几乎是系统提示音消散的瞬间,屋外的天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正午时分的天,此刻却黑得如同日暮黄昏。 此前早已停歇的风雪,再次席卷而来,不过片刻,便铺天盖地,漫天皆白。祠堂内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晃,几欲熄灭。 几人纷纷走到祠堂门口,看着门外这场奇景。 向生轻靠在门槛上,凛冽的风雪迎面而来,吹得他微微眯起眼。但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飘落的雪花时,指尖却径直穿透。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投影。 这扇祠堂的木门,就像是一道无形的荧幕,而门外正在播放的,是一段尘封于此地的过往旧事,他们只是正在窥探这段过去的旁观者。 漫天飞雪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映入众人眼帘。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少女,风雪肆意吹动她的长发,遮盖了面容。 她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入院中,径直走向那院中唯一的生机。 孤零零的梅树下,她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要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在他们的视角里,时间就像是开了倍数一样。雪停风止,天黑日落,朝阳再起,昼夜反复交替,光景飞速流转。 直到某一天,温暖的晨光洒满庭院,院中终于生出了新的生机。 初升的阳光轻柔地笼罩在少女身上,她终于缓缓抬起手,微微仰起脸庞,垂落的发丝从脸颊旁滑落,露出一张干净灵动的面容。 她闭着眼,静静感受着久违的阳光。 向生注意到在她伸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当阳光完全笼罩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少女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于晨光之中,魂飞魄散。 故事像是到这里就结束了。 门外的天色、风雪瞬间回到最初的模样。 在他们看来不过半个小时,可在那段幻象里,却是过了一整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而在四合院的另一侧,另一扇堂屋门前,剩余的玩家齐齐走了出来。他们面色各异,显然是也看见了一场大戏。 早在系统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在大堂的玩家,就亲眼看着那白裙少女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全然像是看不见他们般,径直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听见声音刚从二楼准备下来的玩家,就这么趴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几人对视一眼,当即选择跟上。 身后忽然散发出一阵微弱的柔光。 向生立马察觉到,猛地转身,就看见最左侧那块漆黑的牌位,正缓缓褪去那层模糊晦暗的壳,露出底下崭新的牌面。 原先摆放在一旁的枯枝,也在微光中化作细碎尘埃,随风消散。 向生迈步走近,便看见牌位上新出现的字迹清晰醒目——柳以云。 其余玩家正往这边走过来,嘴里还是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刚才的异象。向生侧身让开位置。 段蓉不动声色站到他旁边,朝他递了个“出去聊”的眼神。 向生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往出溜。 两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段蓉先开口了:“有什么想法吗?” 她指的是那个支线任务。 向生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段蓉又问。 “有,”向生抬手指了指前厅的方向:“中间那道走廊尽头有一个楼梯,后面挂着一幅画幅画。” “画?”段蓉微微挑眉。 向生轻轻颔首,面上有些纠结,显然是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形容:“你一会去看看就知道了,很奇怪。” 有问必答,倒也不是他听话,只是这种消息确实也没必要藏着掖着,老玩家总归是有经验的。 段蓉了然点头,继续追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地方让你觉得奇怪?” 向生表情淡淡的,语气漠然:“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 一句话直白又实在,段蓉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低笑出声。 她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额前的碎发温顺地垂落,半遮着眉眼,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生得十分出众。 “是高二吗?”她随口问道。 向生淡淡应了一声:“嗯。” 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带着明显的少年气,身形清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嫩。【】 9、灵魂同价 男生个子高高的,和她说话时得微微低着头。长睫轻轻颤动,连头顶那两根翘起的呆毛都配合着弯了下去,模样乖顺又无辜。 可当他抬眼时,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屋檐下,光影交错之间,隐约可窥见少年褪去青涩后的精致骨相。 段蓉心头忽然一跳,莫名冒出个念头:等这小少年长开了,光凭这张脸,不知又要骗走多少小姑娘的芳心。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了:“在学校有没有谈过女朋友啊?” “什么?”向生明显没反应过来,眼神里满是茫然。 这话题跳转得未免有些太过没头没尾了吧? 到底是怎么从聊副本,突然拐到他的感情史上的? “早恋啊,你不会没谈过吧?”段蓉反倒来了些兴致,语气里带了点戏谑的诧异:“你这张脸在这儿,不应该啊,就没有小姑娘跟你表白过?” 向生被这无聊的大人弄得有些无奈,淡淡丢出两个字:“没有。” “啧啧。”段蓉忍不住笑了:“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前任都能凑支足球队了。” 话音落下,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了点怅然:“哎,现在想来还是那时候的感情最纯粹啊。” 向生毫不留情拆台,语气直白:“你都谈了支足球队了,也没见多纯粹吧。”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我们当年那可是......”段蓉瞬间拔高音量,正要开启长篇大论。 向生赶紧打断:“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谈论你那逝去的青春吗?”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段蓉收住话头,目光转向祠堂。 “东厢房一般是重要客人住的,这里被改成了祠堂,只摆着四个牌位。说明他们对于客栈来说是重要的。” 她沉思片刻,实在没什么头绪,索性道:“走吧,去看看你说的那幅画。” 向生没有异议,点点头转身带路。 路上她还是没放弃那个话题,絮絮叨叨说起来,向生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想当年,姐虽然谈了这么多,但最难忘的还是——” 听她说了段青春的遗憾故事,向生终于开口了:“后来呢?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分开了?” 段蓉沉默了会,扯了扯唇角:“他对不起姐。”她语气顿了顿:“亏我当时要死要活的,差点为了他连高考志愿都改了。” 说到这里,她双手合十拜了拜:“得亏家母略懂拳脚。” 向生不解道:“他对你不好,为什么还要想着他?” 他这话把段蓉问住了,她愣了一下才说:“就......喜欢呗。” “为什么要为了别人丢掉自己?” 本来只是随口闲聊,但现在段蓉是真快被他问破防了。 这话她是完全接不住了:“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懂了,这种事情上谁都没法保持冷静。” 向生沉默了一会,很小声说:“有的。” 段蓉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什么?” 向生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不会的。他要是不喜欢我,那我就不喜欢他了。” 段蓉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小年纪,你看得倒是通透。” 向生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拐过弯:“到了。” 段蓉跟着他走进楼梯后的这个小空间,打量起墙上那副蒙尘的画像,左看右看也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 她伸出手:“这有什么奇怪的?” 向生连忙道:“别——” 他的“碰”字还没说完,段蓉已经摸上了画框,下一秒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向生站在原地,掐着时间数。 数到五分钟的时候,她回来了。 脸上的表情里带着惊叹,和他当时一模一样。 “不多不少,五分钟。”向生说。 段蓉再次伸手触摸画框,这回什么反应都没有。 向生也伸手碰了一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收回手,耸耸肩。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一块去了。 君似玉面无表情地被他们带着走到画像前,顺从地轻触了一下画框。 他似乎是在嫌脏,只用指尖轻轻一点。 下一刻,他也消失在原地。 又一个五分钟...... 君似玉出来了,依旧面无表情:“我又不懂画。” 向生转头看向段蓉,她若有所思道:“看来每个人只能进一次啊。” “只是不知道是一个副本只能进一次,还是一天。” 向生点点头:“明天再试试就知道了。” 君似玉:“?” 他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把他骗过来,又冷落他是何用意。 “叮铃铃——”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前厅传出来。 几人对视一眼,朝着声源处走去。他们离得近,过一道门就到了。 穿过门帘,只见昨晚那个长相异常普通的店小二,此刻正懒洋洋地趴在吧台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铃铛。 众人听见声响也都聚了过来,他数了数人头,确认人都齐了,这才开口: “人都齐了吧?”没等他们回答,就继续自说自话道:“我们店是先住后付制。一人一晚五两银子,请问怎么支付?” 玩家们面面相觑,显然是谁也没想到这茬。 而且还是大写的强买强卖。 向生举起手,一本正经地问:“我是未成年,能打折吗?” 君似玉跟着说道:“有没有大学生折扣?” 众人、小二:“......” 他们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你俩搁这买菜呢?” 店小二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如果忽略他写满无语的眼神的话:“灵魂同价。” 每个人的灵魂对世界的价值都是一样的,他凭什么比你贵?你又凭什么比他低? 世界是平等的,至少灵魂不分高低贵贱。 向生摆摆手:“好吧,我就随口一说。”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君似玉:“五两是多少钱?” 看剧的时候倒是总听到,但是他对这个没什么概念。 君似玉淡淡开口:“一两一千。” 向生一脸震惊地看向小二,那表情里明晃晃写着:原来你是来抢钱的!! 小二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们不会没钱吧?” 随即扯出一抹假笑:“那就以工抵债,干活去吧。” 【系统提示:日常任务已发布,请玩家自行查看】 众人对视一眼,也别无他法了:“那走吧,干活去。” 说完齐齐往后院走去查看任务。 小二对着他们的背影假模假样地做了个打气的动作,笑着说:“加油哦。” 向生走到他面前时,还是没忍住:“你别笑了,有点瘆人。”说完就跑了。 主要是散发着一股资本家的恶臭气息。 小二对着他的背影挥起拳,特别想揍他:“哎,这臭小子。” 【系统通知】 发布者:npc·小二 类型:日常任务(可多选,强制完成其一) 截止时间:今日戌时(19:00) 【任务面板】 以下为今日待完成事宜。 小二特别提醒: “我们掌柜的最讨厌赖账的了。日落之前,以工抵债,或交出银两。钱和命总得留一个。” 任务一:清扫大堂 “从桌面到地面,从明面到死角。小二会严格检查。” 内容:擦拭桌椅、清扫地面、整理杂物 奖励:五两银子 注意:若是被小二挑出三处以上瑕疵,扣罚二两并获称号【眼睛白长了】 任务二:后厨帮工 “后厨的人已经辞班好几天了,你们的到来让万恶的资本家省了一大笔钱。” 内容:择菜、洗菜、烧火、打水 奖励:十两银子 任务三:院内杂务 “屋漏偏逢连夜雨,厨房的门就没好过,庭院的花都要枯死了。” 内容:浇花、除草、修补门窗、处理漏雨 奖励:十两银子 任务四:清点账目 “数学不好的建议别选。掌柜的算盘珠子一响,就有人要遭殃。” 内容:盘账(核对本月收支,找出三处假账) 奖励:十两银子 任务五:打扫书房 “书房常年没人打扫,里面有什么谁知道呢。” 内容:整理书案、擦拭书架 奖励:十五两银子 ...... 【详情点击查看】 【任务规则】 1.每名玩家必须完成至少一项任务 2.未完成任务者:扣除全部银两+负面状态【欠债还钱】(效果:入夜后,某些东西会特别关照你) 3.可组队完成(奖励平分),组队上限:3人 【系统备注】 小二属于无害型npc,他的加油没有任何附加buff,纯属膈应人。 玩家【杜欢】注意言行,npc好感度过低可能触发【特殊关照】 向生有些意外,这系统居然会顺着玩家说过的话完善漏洞。 他们人多,几乎得把所有日常任务做完才够。 段蓉看完任务,指了指向生和君似玉,率先说:“那我们三个去打扫书房。” 君似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等等,什么时候成了我们三个?”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三个是什么时候捆绑的? 段蓉眨眨眼,直白又理直气壮:“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啊。” 君似玉:“......” 很朴实无华的理由,他还无法反驳。 向生对此没有意见。 任务上没有说明书房在哪,但除了北边的正屋,其他地方他们都看过了。 其他人还在分配任务,他们这边已经开始了。 路过院子最中心的天井,向生朝下撇了一眼,深不见底。 平静无波的井面,清晰映出他的面容。【】 10、负负得正 三人走到正房前,木制的雕花门半掩着,像是有谁匆忙离开,又没来得及合上。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堂。 八仙桌居中,两侧各摆放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的雕花已经有些磨损了。 最两侧各有一道楼梯,通往暗沉沉的二楼。 书房就在进门左手边,一眼便能看见。 段蓉举着从厨房顺来的抹布,率先推门而入。即便是白天,这屋子依旧昏沉得看不见一丝光亮。 她点燃门口的煤油灯,几人这才看清书房的全貌。 四面全是书架,靠墙而立,摆放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型的图书馆。 最中心是一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砚台俱全,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整个桌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段时间没人碰了。 三人迅速商量好分工:君似玉去整理书籍,段蓉负责擦拭书架,向生去收拾书桌。 向生走到案前,只见书籍乱堆成山,墨迹斑驳。他随手翻开一本,上面的字奇形怪状,歪歪扭扭,就没一个字是看得懂的。 像甲骨文,又不全像,仿佛是有人怕他们看出上面写了什么,故意做了特殊处理般。 整个打扫的过程中倒是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灰尘一点点被抹去,书籍归位,原本杂乱的书案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三人都渐渐松了口气。 可就在快收工时—— 一阵小风不知从何而来,桌上的煤油灯骤然摇曳。光影投在墙上,猛地拉长,显出魑魅魍魉的模样。 其中似乎还混着几道不属于他们的影子。 段蓉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门口:“谁把门关了?” 他们进来时分明是留了门的,此刻却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君似玉离得最近,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拉门。木门纹丝不动。 段蓉眉头紧锁,语气沉下来:“大意了,早该知道这日常任务没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又起了一阵怪风,烛影摇曳得更是厉害。 墙上的人影疯狂地窜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穿行。 向生看得眼花:“神经病吧,大白天闹什么鬼?” 另外两人围到书案前,君似玉靠在桌上,语气淡淡的:“晚上闹鬼你就开心了?” 向生一本正经:“我是团员,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为指导,唯一的信仰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理想,唯物主义是我的世界观。” 不过他的世界观貌似昨晚就坍塌了。 谈话间,煤油灯忽然毫无征兆地熄灭,周遭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段蓉立马开口:“应声!” “在。”向生立马回应,手上飞快地摸出火柴,点亮了书案上的煤油灯。 “嗯。”君似玉也跟着应了一声。 这一次灯火不再摇曳,但三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只见对面的书架上,除了他们三人的影子外,还多了一道细长的黑影。 那影子贴在最左边的书架上,轮廓模糊,依稀能看出是个瘦削的身影。他佝偻着背,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常年伏在案前。 然后,一道沙哑的、苦涩的声音响了起来: “寒窗十载苦,青灯一盏孤。” “八股做得千般好,不如金银铺成路。” “我写策论三千字,字字都是血与......骨。” 说到这里,那声音忽然拔高,近乎癫狂的尖笑起来:“狗官不认血和骨,认的是那——” “认的是那白银二百两,红绸三丈五!” “哈哈哈哈哈哈哈!二百两,三丈五,换我一条命归土!” 笑声在密闭的书房里回荡,书鬼的声音激昂高亢。 向生被这笑声吵得耳膜疼,他拉着君似玉开小差:“说啥呢?听不懂啊。” 君似玉瞥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将合理重新评估你的文化水平”。 “你不是高中生吗?” 向生理直气壮:“我理科。” 原本整理妥当的书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卷书,就在向生手边。 向生余光一瞥,就看见了这突然多出的东西,他顺手拿起来。 书卷没有封面,纸张泛黄。他翻开来,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和严谨。 “是个考生的卷子。”段蓉凑过来看,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名字被人涂了?” “不对,”君似玉接话,“考卷本来就要糊名。” 向生就瞥了一眼,啥也没看清,随口问了一句:“干嘛把一份落榜的卷子放这啊?” 他说完这句话后,周遭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笑声停了,风也停了,就连煤油灯的火苗都像是凝固般,一动不动。 段蓉手上的书卷突然间消失。 下一刻,书鬼暴跳如雷,声音炸开:“你有没有文化?那是中了!中了!!” 话音未落,煤油灯再次猛晃,墙上那道多余的黑影骤然膨胀,几乎占满整面书架。 书架上的书开始颤动,一本接一本从架子上滑落。书案上的卷子自己翻动起来,纸页哗哗作响。 段蓉接过向生手里的卷子,压低声音:“别乱说话。他不是落榜,是被顶了。” 书鬼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又低又缓,每个字都带着不甘和恨意:“白银二百两......红绸三丈五......我爹凑了半辈子,连个零头都不够。” 那声音里的恨意渐渐消散,只剩浓浓的苦,就像生干了一杯黄连泡的水,苦到骨子里。 “景和五年,西江乡试,我本该是第一。”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刻进骨子里的往事。 “考官把我的卷子换上了王员外儿子的名。那人的文章狗屁不通,就因为他爹花了二百两。” 他忽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爹是个卖豆腐的,供我读了十四年的书。十四年啊......他听说我中了,高兴得从台阶上摔下去,摔断了腿。” “后来知道被顶了,他拄着拐杖,在知府衙门前喊冤喊到嗓子出血。知府收了银子,叫人把他拖走。他不肯走,他们就打,最后被活活打死在衙门口。” “我拿着‘落第’的条子回家,知道消息后,在城外破庙,用一根麻绳吊了梁。县太爷说我是科场失意,不堪受辱。哈哈哈哈科场失意。” 他在这里黯然神伤,另外三个人缩在一起交头接耳。 向生压低声音分析道:“这应该是科举鬼。” 君似玉:“什么东西?” 这下轮到向生质疑他了:“你没看过《聊斋志异》?” 君似玉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看过这种东西?” 段蓉连忙插话,打断这场小学生拌嘴:“科举鬼,是古代科举考试屡试不中的考生死后转化的鬼。” “按理说这是一群饱含同情心的鬼,他们大多不会主动害人,反而会去帮助那些寒窗苦读的书生。” 向生指了指墙上那个硕大的影子,疑惑道:“你觉得他这样有同情心??” 段蓉沉默一瞬,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被顶了,自然是怨气深重。” “被顶替的科举鬼,是所有科举鬼中最凶的一类。他们最深的执念,就是讨回一个公道。” 向生:“那怎么办,要我给他颁个状元吗?” 他摸着下巴,居然真的有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这下连君似玉都看不下去了:“别开玩笑了,你这不是刺激他吗?” 向生点点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他转头对着书鬼,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语气说道:“这样,你把你仇家坟头位置告诉我,我去把他家祖坟挖了,你看怎么样?” 不说段蓉愣住了,就连书鬼也没想到,他能如此没有背德感。 君似玉震惊地看着他:“你是团员?” 向生摊开手,一脸无所谓:“那还能怎么办?他都要弄死我了。” 跟鬼讲道理不如跟鬼谈条件。虽然这事是有点缺德,但对方是个抢人功名、草芥人命的,更缺德,也算是负负得正。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墙上那道黑影缓缓缩了回去,变回原来瘦削的轮廓。 书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幽幽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控诉: “朝廷腐败无能,满朝文武皆是这种酒囊饭袋......又如何能长存?景和七年,天灾人祸,大旱,人相食。不过五载便亡了。 “我的仇,又该从何报?” 愤怒消散之后,声音里只剩苍凉而彻骨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恨都恨不动了。 朝已灭,仇人已死,只剩这满腹不甘,无从发泄。于是把自己困在此处,困了上千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开始微微发颤。 墙上的黑影缩在书架最边缘的角落,像是蹲在地上,蜷缩着抱紧自己。佝偻的轮廓在火光中微微起伏,分不清是呼吸,还是烛影的晃动。 向生盯着那道影子,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你干嘛?”段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少年手腕纤细,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我去跟他聊聊。”向生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在说“我去买个东西。” “他是鬼。”君似玉强调。 “我知道,”向生回过头,表情认真,“但他是被顶替的鬼。” “我们学校之前有个人,高考前夕出了意外,少考了一场,成绩出来的时候自然不理想。后来请我们喝酒的时候哭得跟傻逼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他说他不是难过没考好,他是难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了。” 段蓉沉默了片刻,松开手:“后来呢?” 向生笑了一下:“后来他去复读,考的很好。”他转头看向黑影,“总要给自己再来一次的机会吧。” 向生走到书架前,在正对着黑影的位置蹲了下来。 他是觉得站着跟人说话好像不太礼貌,虽然不知道鬼介不介意这个。 “我能看看你的卷子吗?”向生问。 早在之前,卷子就已经被书鬼抢回去了。 书鬼没有回应,但面前的书架里,突然掉出一本,落在向生面前。 向生捡起来,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字迹工工整整,但用的全是八股文的格式,起承转合,破题承题。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点晕字了。 向生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然后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半晌,影子轻轻吐出两个字:“陈文。” 向生点点头,语气郑重:“你这篇文章——” 几个人都在等他的点评,尤其是书鬼,只听他慢悠悠说道: “我看不懂啊。”【】 11、又曾贪恋一片春 他说完那句话,空气瞬间一滞。 “但是——”向生赶在书鬼发飙之前补了一句,“有人看得懂。” 随即,他转头看向君似玉。 君似玉正靠在书案上,被他这么一看,微微挑了挑眉。 “你是学文的吧?”向生问。 不怪他这么想,主要是这人对那些冷门知识了解得太多了,不管是古代科举的糊名制度还是别的什么。 正常人听过一耳朵,可能也就忘了,像他这样脱口而出的,说不是专业的向生都不信。 向生甚至觉得他是学历史的?不过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他pass掉了,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跟这两个字沾边啊。 君似玉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过来。 他在向生旁边蹲下。段蓉也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块,脑袋挨着脑袋,围着那卷泛黄的书卷。 煤油灯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挨着那道细长的黑影。 君似玉一字一句地读着,将那些文绉绉的句子翻译成现代大白话。 “他写的是......”君似玉沉吟了一下,“关于治水的。景和五年,西江发了大水,他这篇策论是在讨论如何治理水患。” 君似玉继续往下读,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那些艰涩的文字在他口中流畅地说出: “.....治水之道不在筑堤而在疏浚,犹治民之道不在禁堵而在教化。堤高则水愈激,禁严则民愈怨。西江之患,非水之患,乃人之患也......”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眼书架上的影子。 “这段写得很好。”君似玉语气认真。 向生虽然听不懂,但他注意到那黑影的轮廓,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他正在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呢?”向生催他。 君似玉目光扫过几行,忽然停在最后一段,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臣本布衣,家世寒微,父以卖腐为业,供臣读书一十四载。每至冬日,父手浸于水,裂口见血,父曰:‘尔读书便是止痛之药。’......” 他顿了顿,继续读: “臣不敢负父之望,日夜苦读,寒暑不辍。臣以为,天道酬勤,皇天不负......” 后面的话被一大片水渍晕湿了,像是很久很久之前落下的泪。 中式后的卷子,都是由礼部存档,长期封存。所以原卷陈文是不可能拿到的,他们现在手里这份,是他后写的。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轻微晃动了一下。 向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爹供你读书,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他摔断腿去替你喊冤,不是因为觉得你欠他一个功名,是因为他觉得不公平。” “你的努力,他看见了。所以他拿命去捍卫你这么久以来的付出。” 说了太多话,向生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他还在继续说:“你觉得你到了那边见到他,他会跟你说什么?‘啊,儿子你也来啦,太好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那道细长的黑影开始微微颤抖,幅度不大。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很低。 是哭声。 是那种压抑了许久,委屈到极致的哭声。 鬼大概是没有眼泪的吧?向生这么想着。 但他会伤心啊。 伤心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用眼泪来证明。 三个人就这样蹲在原地,安静地听一个鬼哭。段蓉给向生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你弄哭的,你想办法啊。” 向生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最后还是君似玉站起身,从刚才整理好的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翻了翻,找到某一页,开始读:“景和七年。” 他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西江大水,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同年秋,御史台查办科场舞弊案,西江乡试主考官七人,因‘受贿换卷’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流放。” 那道黑影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员外,”君似玉继续说,“因‘行贿夺功、逼死人命’被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那道黑影:“你的案子,不是没有人知道。只是他们知道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向生以为不会再有回应了,黑影才缓缓地站起身,影子一寸寸拉长。那佝偻了一千年的脊背,终于挺直了。 书架上呈现出一道清瘦端正的影子,头戴一顶方正小帽,简洁干净,孑然一身。 他似乎偏了一下头,朝着他们笑了笑。 向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是一个笑。明明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他就是知道。 他还知道,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黑影缓步走出书架的阴影,伸手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窗户。阳光倾斜而入的瞬间,他在光中消散。 像一片雪融化在掌心,像一阵风终于飞向了它想去的远方。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 “谢谢。” 那两个字落下,这本别扭了一千年的书,终于被合上。 原本暗沉的房间一下子亮堂起来。 向生率先站起来,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他龇着牙扶着书架,缓了好一会才站直。 向生望着书鬼消散的地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本书里写这个?” 君似玉将册子打开,举到他面前。 上面乱七八糟写满了向生之前看不懂的那种文字。 哪里有什么沉冤昭雪? 君似玉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我哄他的。” 就像段蓉之前说的,他最深的执念,不过是要个公道。 他想要,那给他就是了。 向生盯着那本册子愣了半天,又看了看君似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由衷感叹:“卧槽。” “孩子们别高兴了,又得收拾了。”段蓉在后面喊道。 经过这么一通闹,原本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又变得一片狼藉。 向生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 三人只能认命地加班。 这次没人捣乱,收拾得异常快。原本向生的清洁区就没怎么被波及,书鬼的主要攻击区域一直是那几排书架。 向生收拾完自己的活,往书案前一坐,乐得清闲。 他随意翻着案上的书,在最近的一摞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本子。 不像是什么正经书籍,倒像是谁的日记。 向生一贯没什么背德感,他甚至没犹豫一秒,便很自然地翻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的。 这里面记的东西,倒是更像一份份精简的人生简历。 格式统一为:最上面是名字,中间是一段稍长的文字,看不太出是什么。最下面则是一大长串密密麻麻的履历。 向生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指尖忽然停住,还真让他翻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柳以云。 那页纸上,不再是甲骨文2.0版,而是一手干净利落的字迹: [客名:柳以云] [来期:初冬十月初三] [于八年前来此。那日风裹霜意,天渐冷,那姑娘一袭白衣,比雪还纯净。她曾独身于此,空坐整整一寒冬日。不怎么爱说话,常常站在院中那棵梅花下发呆。 春的前夕,她曾问我“世上有没有一种人,活在冬天里,却贪恋着春天?”我无法回答,因为她等不到春天。可她也并不需要我的答案,她自己本就是答案。 人生不过百年,她等了一个人太久,将自己的一生都过成了冬天,却把所有的梦都悄悄藏在春天里。 她来此,只为等最后一个春日。] [归期:无] 最下面,另起一行,写着一串小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藏梦于冬,又曾贪恋一片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系统提示:“打扫书房”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向生回过神来,抬起头,发现段蓉和君似玉都已经撂下了手里的活。 段蓉拍了拍身上的灰,伸了个懒腰,招呼道:“任务完成,回去吃饭。” 向生应了一声,低头再去看那页笔记,发现那上面的字迹又变了回去。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回了原处。 本就是无意间窥探到他人隐私,当个故事看过,然后忘记就好了。 向生走到门口,回望书房。 书架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台上,一只白色蝴蝶正伏趴在窗边,翅膀一张一合,随后振了振翅,飞出窗外。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将他困在这里千年的,究竟是家仇还是亡国之痛?而陈文,他当真不知道真相吗? 这里君似玉忽略了一件事。陈文既已知晓景和七年那场天灾,又怎会不知这场冤屈从来都未被昭雪? 他只是没有地方报仇了,满腹仇恨无从发泄。 景和没有第八年。那短暂存在过的王朝,甚至没在历史中落下什么水花。 尽管那并不算什么多美好的时代,但却是实实在在永存于陈文心中的。 他的功名,他的冤屈,他的父亲,他的眼泪,他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时代。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时代都失去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当他化成怨灵准备复仇时,一睁眼发现仇人都已死去,那个腐朽的朝代就如同笑话般覆灭。那一刻,他又在想什么呢? 向生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答案早已不重要了。 走出苦难,便不必再回头看。你所珍视的一切,终会在前方等着你。 就像蝴蝶化茧为蝶,本就是为了挣脱束缚,振翅高飞。 向生脚步一顿,忽然转头看向君似玉:“你说他那三千字策论,写得到底怎么样?” 君似玉想了想:“能在乡试中式的,放到现在怎么也是个985的水平。” 向生沉默片刻:“那他确实挺冤的。” 出了正屋,向生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门。 他们这组的任务,严格算下来,是做了两遍的。耗时翻倍,所以等三人回到餐厅时,其余人几乎都已到齐了。 众人围在餐桌前,桌上摆放着几盘菜。卖相勉强过关,但没人动筷子。 听见动静,所有人齐齐转过头。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向生瞬间便明白了,看来这任务全是坑人的。 他们在仅剩的三个空位上坐下。 “人齐了。”有人低声说。 向生皱了皱眉:“不是还差一个?” 他分明记得,早上的时候对面那一排坐得满满当当。可现在,最角落的位置是空的。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轻声开口:“......死了。” 说完这句后便没人再吱声了,仿佛谁都不愿深究这个话题。【】 12、神之一手 段蓉眉头紧锁,追问道:“哪个任务?怎么死的?” “我们做的是后厨帮工任务。”说话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负责去打水.....然后就掉进水井里了。我没能拉住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伸手了,就差那么一点。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不,更像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落井前,他还笑了一下。” 旁边一个男人像是想起什么,接过话:“我们组的任务是修窗。工具齐全,但是.....”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旁边裹着纱布的同伴。 “第一遍的时候,他修着修着,忽然把钉子往自己手心里钉。脸上还挂着笑,特瘆人。我们几个把他按住了,但任务显示失败,必须重来。第二遍我们把他绑在椅子上,才勉强修好。” 那个裹着纱布的男人面色紧绷,似乎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方才的举动,只低头盯着掌心,一言不发。 段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所以每个任务都在引诱人自残或者......自杀?” “现在怎么办?”脸色苍白的青年语气有点急,他的脸色稍微好些了,但声音依然干涩。 “吃饭,还能怎么办?”向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 不等众人反应,已经自顾自地吃起来了。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确实,就刚才那点时间根本不够做完所有任务。不吃饭,下午哪有力气接着干? 就像厨房帮工的任务,自然是得等晚上做完晚饭才能结算任务的。 院内杂务,他们也只完成了修窗而已。还有除草、浇花。 算下来,只有向生他们这组是真正完成了任务的。不过别的任务面对的也只是引诱自杀,他们这个是直面鬼怪,难度最高。 这要再有后续工作,属实是不公平了。 想清楚这一点,众人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向生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的饿了,再听他们继续叨叨下去,这饭还能不能吃上了? 桌上的菜还冒着微弱的白气。炒青菜、炖土豆、蛋花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段蓉夹了根青菜,表情微妙。不说难吃,只能说这菜死的太冤了。 她余光扫向旁边,君似玉早就撂下筷子了,脸色冷淡得盯着面前的菜,像是在思考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向生倒是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吃着,看不出任何情绪。段蓉看得震惊了,也硬着头皮艰难地夹了几筷子。 毕竟是厨房组拿命做的,难吃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啊,多少得给人留点面子。 当然,君似玉除外。这哥的字典里就没有“忍”这个字,不开心了直接撂担子不干了,没有给任何人面子的义务。 而向生呢,他只是单纯尝不出味来而已,反倒成了最捧场的。 向生吃饱了就戳碗里的土豆玩,一边戳一边看着别人面色狰狞地硬塞。 做饭的几个玩家脸上挂不住,有些尴尬。但当他们自己尝了一口亲自做的饭后,表情瞬间变成同款的扭曲。 任务已经选定。一想到晚上还得吃他们做的饭,玩家们就有点想死了。 吃完饭,那些没完成任务的继续去做任务了。像向生他们这种优秀代表则获得了自由活动时间。 段蓉说想去祠堂再看看,君似玉则是回去睡午觉了。 要不是向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他倒是也想回去睡一觉。 三人就此分道扬镳。向生站在廊下,正琢磨着去找小满套套话。 他先从前厅转到二楼,又摸到后院,挨个房间找过去,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人呢?”向生嘟囔着从正屋出来。他不死心,又溜达着摸到正屋的侧面,想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小门什么的。 结果还真让他找着了。 原本正房的旁边该是耳房,但这里被一扇厚重的石门取代了。门上嵌着两只狮首门环,嘴里还各咬着个铁圆环。 向生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肩膀都顶了上去,石门依然稳如老狗。 掌心被硌得通红,他甩了甩手腕,盯着那扇门,有些赌气地道:“怎么着,不让进?”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不让进,那他走就是了。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向生回头一看,方才死活打不开的门,此刻自己开了一条缝。 那模样倒像是在邀请他。 向生盯着那条门缝,忽然反应过来。 所以门是拉的?那他刚才推了半天算什么?算他有劲吗? 但就算如此,向生还是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 现在又让进了,早干嘛去了? 十秒钟后,向生又从拐角处折返回来。 那扇门还维持着刚才的模样,像是笃定他会回来。 他抬手指了指门上的狮首:“算你赢了。”说完一把拉开门,大步迈了进去。 门后是一方别样的天地。 假山错落,流水潺潺,一座石亭半隐在石榴树后。 旁边的廊道尽头,通向一个房间。房间前铺着木制月台,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却自有一股稳如磐石的气度。 向生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人,没经过人家同意就进来了,他心一虚,转身蹑手蹑脚就想开溜。 脚还没抬起,一道年迈的声音便悠悠传来:“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吗?” 向生僵在原地,慢悠悠转身。心里默默哀嚎:“这就被发现了?” 他收拾好表情,堆起笑脸走过去:“老爷子好啊,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无意冒犯,如有打扰立马就走。” 老爷子干笑两声,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向生猛地怔住——这不是昨晚带路的那个老者吗? 他说怎么一天都没见着人了,原来是在这啊。 “会下棋吗?”老者忽然开口。 向生愣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会一点点。” 老者侧过身,往旁边让了让:“来,陪我老头子下一局。” 向生走到月台边坐下,才发现桌上摆着的棋盘已经落了大半棋子,黑白交错,密密麻麻。 他认真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似乎是真的有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下。 老者也不催他,自顾自端起一旁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向生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道:“我下黑的白的?” 老者沉默一瞬:“白。” “哦哦。”他乖乖应了一声。 片刻后,向生随手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老者垂眸一瞥,微怔:“落子天元......”忽然笑出声,缓缓站起身:“神之一手啊,胜却半子。倒是我输了。” 话音未落,不等向生反应,老者便背着手,慢悠悠朝屋里走去。 “胜却半子?” 向生低头盯着棋盘,半晌才茫然嘟哝:“不是五子棋吗?” “哇,你好厉害啊!” 一个小脑袋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向生猛地一哆嗦,差点弹射起飞:“呃啊?!” 一转过头,就对上了小满充满崇拜的眼神。 “你居然能赢爷爷,我跟他下棋从来没赢过!” 小满? 向生一怔,他刚找半天没见着人影,居然就这么碰上了。 向生连忙坐直身子,手虚握在唇边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嗯......酣畅淋漓。” 小满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花盆,他小心翼翼放在一旁,挨着向生坐下,两条小短腿在半空轻轻晃悠,安静又乖巧。 —— 屋里,老者站在门后,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拐角处,一个身影懒洋洋地晃出来,斜靠在墙边。 “你那僵持了三天的死局,就这么让人给破了?”那人站在阴影下,面容模糊,只看得清手里正抓着个苹果啃。 老者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他们:“棋道无心,胜亦有道。这是天命啊。” 说完,他瞥了那人一眼,对方正咔嚓咔嚓啃得起劲。老者疑惑道:“怎么吃上苹果了?” 那人随手将果核往空中一扔,果核还没等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为灰烬。 他伸了个懒腰,从阴影里走出来,“还不是你们这破地方,连口能吃的都没有。” 光影落在他脸上,正是店小二。 那张脸依旧普通得毫无特色:“这一届太差劲了。还想蹭口饭吃,结果做的都是什么玩意啊?我刚去偷尝了一口,那味道,菜都多余进锅了。” 嗯,厨房组的心血再次遭到无情攻击。 老者低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向生坐在廊下,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倒不是什么不好的感觉,就是形容不上来。 他双手后仰,撑着地板,侧头看向身边的小孩:“你那个小花盆是什么?” 小满伸手拨弄了两下手边的小盆:“掌柜哥哥说再过两天小花就开了,到时候我就能带着它去看阿姐了。” 向生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疑惑:“既然这么想你阿姐,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小满拨弄花叶的手顿在原地。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离开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向生一愣。 小满抬起脸,眼睛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安静。目光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掌柜哥哥说,来到这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阿姐。”他偏头看向向生,“哥哥,你的呢?” 向生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轻声说:“我啊,或许吧。” 小满歪着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低落,便扯开话题,指了指不远处那棵石榴树:“掌柜哥哥说,再过两天它也开花了。” “然后就可以结果子了!”小满嘿嘿一笑,“到时候我带你摘石榴啊。” 向生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石榴九月份才结果,他哪里等得到那时候。但看着小孩那么开心,他也不愿意扫兴,便笑着应了一声:“好。”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一朵小花,一份期盼,和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 不比他这边的岁月静好,一墙之隔的后院,其余玩家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 厨房组的人跟中邪了一样,组团往井里跳;算账组对着一堆烂账抓耳挠腮,有人崩溃地尖叫:“我专业课到底在干嘛!我为什么要学金融!” 杂务组更是离谱,有人迷瞪着眼睛抢过斧头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少数清醒着的玩家拼命去夺斧头。其中厨房组唯一清醒的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她一手拦着两个大老爷们,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喊哑了,试图唤醒他们的良知。 正乱着,段蓉从祠堂出来了,一眼瞧见这混乱场面。 杂务组的人抽空冲她喊道:“去帮小姑娘!场面我们还能控制!”话音未落,他就被失去意识的同伴创飞了。 段蓉不忍直视,连忙冲过去帮小姑娘拉人。 整个后院完全是鸡飞狗跳,惨不忍睹。【】 13、守夜 向生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水井边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趴着一堆人。另一边的劈柴区更乱,木桩四处乱飞,其中一个骨碌碌滚到他脚边,几个人被反绑住手丢在一边。 唯有一道身影正非常命苦地闷头劈柴,嘴里不停嘟囔着:“我的任务......我的任务......” 更远处,一个似人非人的身影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大堂一步一步爬出来,手里颤巍巍举着个账本:“交......交任务!我们终于算完了!” 向生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段蓉正蹲在井边,似乎在研究怎么把人叫醒。向生连忙上前帮忙。 两个人并排蹲在一个男人面前。这个向生认识,是之前那个高瘦男人,跟他们是一个公交车下来的。 此刻他翻着白眼,眼神迷瞪。 向生拍了拍他的脸:“嗨,兄弟?哈喽?”没反应,向生干脆两巴掌呼上去。 男人迷迷糊糊有了点意识,断断续续听见一段谈话—— “坏了,劲好像使大了......” 段蓉:“没事,还没醒呢。” “要不试试传统方法?”向生压低声音。 段蓉有些犹豫:“天这么冷......这不太好吧?” 见她没拒绝,向生就当是默许了,大手一挥:“为了胜利。” 男人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直到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深海。 这才瞬间清醒,挣扎着从刺骨的寒意里爬起来。 向生随手丢开木桶,假模假样替他拍拍后背:“兄弟没事吧?”然后熟练地甩锅:“哎呀,你一直不醒我们实在担心啊,这才出此下策,不要见怪哟。” 最后的结果,是一排人裹着小毯子,缩成一团,喷嚏声此起彼伏。 面前的桌上摆放着饭菜,这次的品相堪称灾难。 做饭的瘦弱小姑娘双手环胸,脸色不大好看:“一个两个商量好的吧?一块晕了,留我一个扛活,还想怎样?” 说罢,她抬头朝虚空喊道:“交任务。” 众人看着眼前那堆难以形容的菜品,颤巍巍拿起筷子, 特别是厨房组的成员,明明是一起的任务,到最后让一个小姑娘自己做了,他们是真感到愧疚了,于是塞了一大口,然后强压着反胃,梗着脖子往下咽。 草草扒完饭,众人立刻赶往大堂交钱。 可大堂里空空如也,店小二根本不在这。眼看就快要到七点了,众人有些着急。谁知道交不上钱会怎样啊? 要是这么死了也太冤了吧。 他们正准备分头去找人,刚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从后院慢悠悠走来的小二。 小二脚步轻快,径直绕开他们,走到柜台后往老板椅上一躺,跷起二郎腿,语气慵懒:“来交钱了啊?” 众人把凑齐的钱都交到最前面那名玩家手里,由他一起递过去。 小二接过钱袋,连数都懒得数,随意瞥了一眼,淡淡点头:“嗯,不错。” 没出差错,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总算是平安度过今天了。 谁知下一秒,他便慢悠悠开口:“好了,那就让我们来商量商量,今晚谁守夜?” 众人瞬间懵住:“守夜?” 不等他们多问一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已经响起了: 【任务发放:守夜】 【任务要求:今夜子时到卯时,至少两人留守大堂】 【任务失败:判定死亡】 一句话,让所有人脸色唰地惨白。 向生抬眼扫向柜台后的店小二,心里暗骂:“看见他准没好事!” 那人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慢悠悠从老板椅上直起身子,抬手随意点了两个人,唇角一勾:“就你们两个。” 其中一个向生有点印象,是今天厨房组的。往井里跳的时候就属他最积极,拦都拦不住。 另一个向生不认得,但此刻他的惊恐都写脸上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我不行啊!” 店小二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只是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 “天黑了。” “准备好,迎接今晚的客人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上去了。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心里暗暗庆幸没点到自己,脚步匆忙地往楼梯口溜。 最后只留下被点中的两人僵在原地。 向生随着人群走上楼,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小二那双充满玩味的眼睛。 他眉心狠狠一跳,隐约觉得自己要倒霉了。 被留下的两个人站在大堂中央。厨房组的那个人颤抖着声音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二抬眸斜睨了他一眼,随即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后院走去,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活着。” “活着??”另一个脸色一白,直接坐地上了,这意思是他们可能会死? 向生一回到房间,便立刻召出系统面板,开门见山地问:“任务失败是做任务的玩家死亡,还是全员死亡?” 系统的电流音滋滋响了两下,随后回复道:[全员死亡。] 向生眉头紧锁:“这就麻烦了。” 万一做任务的人心生怨念,干脆摆烂不干了,那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啊。 好在系统没有把这个条件公布出去。在他们看来失败只会死自己,所以应该不至于故意撂挑子不干。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他们突然开智了,直接点出这个规则,到时候这个任务你不做我不做,反正要死一起死,那不是全乱套了? 虽说这倒霉事摊谁身上都不乐意,但要怪还是怪那个臭小二,行事一点也不公平。 这要是引得做任务的玩家心生不满,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那还得了? 更糟糕的是,其余玩家只觉得事不关己,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拴在别人身上了。 向生暗暗盘算:既然任务只要求“至少两人留守”,没有指定是谁,那一旦守夜的人出了意外,他们是可以及时补上的。看来他们还得时刻注意楼下的动静。 事情发生得还是太意外了,没人知道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俩怕是凶多吉少了。 向生轻叹一声。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一切还是得等明天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他摸上床,安详地闭上双眼。 今天起得太早了,一天运动量又严重超标,导致他现在沾床就倒。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院子里那株梅花开始凋谢,由繁化枯,最终落得一地败叶。 就如它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另一边则是完全相反的光景。 枯死的老树开始长出新枝,继而生出粉白的花苞,这就像是一场生机的转移。 睡梦中,向生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 尤其是在听见一声沉闷的钟响后,那声音更是愈演愈烈。 他甚至听见有人在敲他的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向生实在不愿意爬起来查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装没听见,继续睡了。 半梦半醒间,向生隐约听见一段对话。声音忽远忽近,他听不真切,只迷迷糊糊捕捉到两句: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因为你该死。” 那声音凄厉又绝望,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怨灵,再一次被拖下地狱。 向生努力想再听清些,却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拂过脸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窗户不知何时大开着,夜风灌了进来。窗外一抹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向生没看清,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那身影已经再次出现在窗口。 再一眨眼,她进来了,就停在向生床前。 “卧槽!” 向生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同时动作迅速地翻身下床,赤着脚夺门而出。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本想跑下楼,但跑到楼梯口时,发现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首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嘴微微张着,一只手向前伸,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 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想抓住什么。 “我靠!我靠!!”向生猛地刹住脚,心里一万句脏话呼啸而过。 他连忙捂住眼转身,嘴里嘟囔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身后,那抹白色身影已经悠悠地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是的,飘出来的。 向生两眼一黑又一黑。他来不及多想,身子一转,朝着反方向狂奔。 每一次回头,那身影就离他更近一分。附骨之疽一般,怎么都甩不掉。 他索性不回头看,顺着蜿蜒的拐角玩命地跑。就这样绕着二楼跑了整整三圈,向生是真力竭了。 第三次经过那位遭了天谴的仁兄时,向生没招了。他一咬牙,跨过仁兄的脑袋,冲上通往三楼的台阶。 三楼只有两个选择:直走,或左拐。 向生凭着直觉往前冲,再绕过两个拐角后,成功跑进了死胡同。 尽头处是一扇半开的窗。 向生扒着窗沿往下看了一眼,迅速计算着跳下去的生还可能,然后得出一个残忍的答案,毫无可能。 他心凉了,人也快凉了。 尤其是当他转过头,看见那抹白色衣角从拐角处飘进来的时候。 那身影一闪一闪,像断帧的画面,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向生背抵着窗框,与那张惨白的脸面面相觑。 在发丝的遮盖下,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猩红。 向生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挤出一句:“姐......吃了吗?” 他慌张到一定程度就爱胡说八道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女鬼停在距离向生一米的位置,歪了歪头,冲他露出满嘴尖牙。 得,这意思是正打算吃他了呗。 她缓缓伸出右手,指甲长而尖锐,青灰色,骨节分明,像枯枝。 向生的目光扫过她的手腕——那里有道深深的勒痕,青紫发黑。 他心头猛地一跳,再看她那身白裙,脱口而出:”柳以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鬼停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利爪还悬在他眼前,许久没有动作。 她不动,向生自然也不敢动。 近距离下,他发现柳以云脖颈处也有一道同样的深紫色勒痕。 过了很久,久到日升星落。她才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向生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未散,但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亮了......春天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飘过,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释然。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一阵强烈困意突然铺天盖地涌上来。向生眼前一黑,身体倒了下去。【】 14、亡命人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冰凉的水珠滴落在向生脸颊上,他猛地惊醒,撑着床沿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向生第一时间抬头看向窗外,窗户确实是开着的。 他抬手摸了摸脸,那滴水还在,不是假的,冰冰凉凉顺着指尖滑下来。 是梦吗? 他不知道。 向生怔怔地坐着,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的场景。 他想不明白,当初在那段回忆中,柳以云不是已经消散了吗?怎么会化成厉鬼,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连呼吸都是湿乎乎的,让他很不舒服。 向生摸了摸被子,潮乎乎的,透着凉意。 这黏腻难受的触感让他梦回梅雨季。 反正噩梦来的。 向生跳下床走到窗边,正想关窗。 一眼望过去,整个人愣住了。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院中那棵原本枯死的老树,此刻竟开满了粉白色的繁花。 漫天花瓣随风飘落,下了一场静谧而盛大的花瓣雨。 有一瓣落在窗台上,向生伸手接住,花瓣冰凉,还带着晨露。 等向生走到房间门口,准备开门时,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貌似昨天也是一样的流程? 他收起多余的思绪,开门朝外走。来到楼梯口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尸体。 这才松了口气,抬脚下楼。 在他踏下拐角处最后一节台阶的瞬间,一滴水珠从天花板上坠落,在他刚刚经过的位置上炸开一朵血红的水花。 向生来到楼下时,没见到昨晚做守夜任务的玩家。正觉得奇怪呢,就迎面撞上了刚从后院出来的段蓉。 段蓉脸色很难看。 向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问道:“人呢?” 段蓉沉默片刻:“死了。” 向生一惊:“全死了??” 段蓉点头,又补充道:“死相惨烈。” 死相惨烈,能有多惨烈?向生觉得她这个形容有些夸张了。 但在见到柴垛上的尸体时,又突然觉得她用词还是太委婉了。这何止是死相惨烈,简直是有违人道、丧尽天良、惨不忍睹、支离破碎。 来到后院,向生第一眼望见的是远处那棵粉色大树。 昨日还开得满树雪白的白梅,一夜之间竟已凋零成了枯树。 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向生眼前,他伸手接住————那是海棠树。 看见这棵树,向生心里有了些触动。虽然这棵海棠与他记忆中那棵相比还是小了些,但已经算是很粗大了。 枝干苍劲粗壮,几个人都难以合抱,风一吹便落下漫天粉白。 白梅树在祠堂左边,海棠则是在右边,离正房更近一些。 向生侧头望去,君似玉正站在门边。看见他们来了,难得犹豫一瞬,提醒道:“做好心理准备。”随即侧开身,露出前面的景象。 向生不明所以地抬眼,只见柴垛上染满了一片血红,残肢四散,最完整的尸首上还有被啃食的痕迹。 “我靠!” 强烈的视觉冲击宛若当头一棒,向生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扭过头去。 向生发誓,他生平看的所有恐怖片冲击力加起来都没有刚才那一眼大。 除了生理性的恶心,最让他感到心慌的还是因为昨晚两个做任务的全死了,这就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这个任务对于他们来说仍是未知的,并且今晚极有可能会再次选人。 第二,目前为止,这个任务的死亡率是百分百。 他能想到的,旁边站着的这两人未必想不到。 三人沉默着,心里冒出同一个念头:主线一点头绪都没有就先死三个人,这真的是新手本该有的难度吗? 向生又偷偷转身瞥了一眼,然后立马转回来遮住眼睛:“这要怎么收拾?” 他们总不能对着这玩意一整天吧。 没等到回答,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从二楼传来的。 几人对视一眼,快步赶了过去。 他们是从后院赶来的,所以到的时候狭小的楼梯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那个胆小的高瘦男人。 说他胆小不是向生埋汰他,是因为此刻他正瘫坐在地上,抖得像台发动机。 “怎么回事?”人群里有人问道。 高瘦男人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颤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上面。 二楼通三楼的楼梯拐角处,一摊黑红色的血液正顺着台阶缓慢流下来。 他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结结巴巴道:“我......我刚想下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脸上了。”他后怕地摸了摸脸,“一开始还以为是漏水了,一擦......红的。这才想着上来看一眼,没想到,没想到......” 话没说完,他便猛地闭上眼,捂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呕。 所有玩家都住在二楼,自然没人上过三楼。 所以这具可怜的尸体,直到他的血液透过木质地板穿透而下,滴在某个倒霉人的脸上,才终于被发现。 向生眉头一皱。他想起了梦里那个场景,也是这个位置,也是满地血红。 “我是医生,让我上去看看。” 人群中响起一道女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众人闻声纷纷侧身让道。 女人约莫二十大几,短发干练,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专注。 是季轻姿。 她没多看旁边的人,径直踩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胆大的跟着就上去了。向生就是其中一个,不过他不是胆大,是纯好奇。 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份好奇心的,都挤在二楼楼梯口仰着脖子望。 拐过转角,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身边人纷纷捂住口鼻。看着他们的动作,向生用力吸了口空气,什么都没闻到。 不过他暂时没空思考这个问题了,只见一具男人的尸体正趴在楼梯平台上,姿势别扭,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这。 季轻姿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副医用手套戴上。伸手轻碰了一下尸体的手臂。 “尸僵已经形成,死亡时间至少在四到六小时。”她冷静判断道,同时目光扫过尸体伸出的左手。 指甲缝里有木屑,指关节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 她微微眯起眼,视线落在那道从三楼蜿蜒而下的血迹上。 血液的流向......不太对。 面容模糊看不清,但身形衣着与向生梦中那具尸体十分相似。 向生不太确定,毕竟在他的梦里,尸体是被开膛破肚的,肠子混着血液流了一地,可这个...... 尸体脸朝下,俯趴在地上,从背面看貌似是完整的。 “上面是什么情况?”楼下有人忍不住问道。 季轻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翻开死者的衣领,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呈现奇怪的倾斜角度。 “是他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楼梯间,“死者是被勒死后,从三楼拖拽下来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拖、拖下来?那这血......” “血迹是死后才流出来的。”女人语气平静:“有人故意把他放在这里,让血流下去。” “故意?” “为了让我们发现。” 楼梯间彻底安静了。 有人抖着声音问道:“为......为什么?” “但这个出血量不对。” 季轻姿盯着地上的血迹,眉头紧皱,像是想到什么。她忽然伸手将尸体翻开。 “我靠。”向生捂着眼睛,往后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就这一眼,向生已经完全确定了,这就是他梦里那具尸体。 所以那不是梦? 尸体腹部大开,黑色的线粗略地缝合着,透过缝隙可以清晰看出里面的东西......空了。 缝合的线歪歪扭扭,黑粗的线头还翘着,跟闹着玩似的。 “尸体......被挖货了。”突如其来的黑话。 她站起身,盯着那道缝合口:“粗线封腔,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向生缓过神来,把手放下,但还是偏着头不敢往下看。 他想了想,把手蜷成话筒递到季轻姿面前:“我冒昧问一下,您是姓季吗?” “嗯。” “好的,季医生。”向生换了个姿势,把话筒又往前递了递,“再冒昧问一句,您是正经医生吗?” 黑话张口就来,手法娴熟得像是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说是医生,倒更像是专业拐卖人口解剖的。 季轻姿推了下眼睛:“法医。” 向生双手抱拳:“失敬失敬。”他往旁边侧了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不是专业对口了吗。 季轻姿没理他,重新蹲下去检查那道缝合口。 向生站累了就跟她一起蹲在地上,伸头凑过去瞄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这还能看出什么?” 他倒是知道凶手是谁,但要他怎么说?说他昨晚梦见凶手了,凶手还差点给他也弄死? 怎么想都很诡异吧,况且这具尸体的身份他们都没弄明白。 季轻姿正要开口,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向生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女人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很轻,却让楼梯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尸体有......”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第三只手。” 话音落下,全场噤声。 许是空气太过安静,又许是神经绷得太紧,向生甚至听见了咀嚼声。 “喔嚯,死的真惨啊。” 一个脑袋突然从向生肩膀旁探出来。 他正愣愣地盯着尸体,下意识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点完才反应过来。 向生转过头。 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正咬着苹果,咔嚓咔嚓嚼得脆响。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冲他笑了笑。 “我靠!!” 向生吓得往后一仰,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又是店小二! 男人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无辜,又有点好笑。他将手里的苹果掰开,递过去一半干净的:“吃吗?” 向生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心脏还在狂跳。 他看着那半个苹果,又看了看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不知道该先骂人还是先道谢。 “吓我一跳。”向生边吐槽边伸手接过。 他是真有点饿了。 就着姿势盘腿坐在地上,向生咬了口苹果,汁水溅在舌尖,还不忘道谢:“谢谢。” 虽然他现在吃什么都如同嚼蜡就是了。 “客气。” 男人蹲下来,凑近看那具尸体。他的目光顺着那条黑粗的缝合线往上看,落在那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盯着看了几秒。 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啊”了一声。 小二转过头看着向生,指尖点了点尸体,歪头道:“这不是之前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什么鬼?” “什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是向生的。另一道,则是君似玉的。 向生在这里单纯是好奇,君似玉就纯属是胆大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转头看向男人。 “怎么可能?”向生撑着地站起来,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啃。“我们车里没有这个人。” 他坐在最后面,车里有什么人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是没错啊,一直跟在你们后面进来的,穿着一身黑。”小二抬了抬下巴,朝地上的尸体努努嘴,“诺,衣服都一样。” “跟着我们进来?”向生的注意力落在这句话上,眉头微皱,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那他是不是也登记了?” “自然。”男人说这话时,目光在向生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每个人都要登记。” 这就对了。 向生:“我们能去看一眼登记册吗?” 男人往旁边让开半步,语气依旧散漫:“请便。” 领头的几个人接连走下楼,余下的人面面相觑,自然也不敢留在这里和这个奇怪的npc单独相处,于是全都跟了下去 主要这人时好时坏,这会能给他们指点线索,说不定下一秒就又给他们发布什么死亡任务了。 跟精分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下了楼,段蓉走在前面,绕过柜台,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登记册。翻到属于他们的那一页,在最下方果然多了一行字。 但那不是名字,与他们黑色的字迹也全然不同。 那是血红的,笔画间还透着某种暗光,写着——亡命人。 段蓉心里一紧,又急忙往前翻了两页。这种重要道具可不是随时都能拿到的。 但除了那个特殊的“亡命人”之外,她再没找出其他错处或异样。 她下意识将册子递给站在她对面的向生。 向生单手接过,低头看着上面那三个血红的字,目光刚凝住,忽然注意到了别的什么。 他发现,其实他们的名字是不一样的,虽然很淡,但只要凝神细看,就能发现大多名字是在微微发光的。 而其中不发光的正好有三个名字,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彻底暗了下去。 其中一个名字向生记得,正是昨晚的死者之一。 好家伙,合着这还是个生死簿啊。 他脑子里念头闪过,下意识想把册子往后传。但他另一只手里正拿着啃了几口的苹果,只剩一只手捏着册子,一个没拿稳,登记册从指缝间脱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向生连忙弯腰去捡。 册子跌落在地,正好打开在前面的某一页。 他伸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落在摊开的纸面上——时间是六天前。 那一页上的名字几乎全暗了。字迹各异的名字横七竖八地挤在册子里。 它就静静地摊在那里,像是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一个个生命的泯灭。 但在那一片暗色中间,有两个字干干净净地亮着,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 向生。【】 15、轮回 向生手顿在原地,保持着蹲下的姿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一页。 君似玉见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伸手将他拉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向生借力站起,顺势捡起掉落册子递给他,扯了扯唇角:“有点犯低血糖。”说着咬了口手里的苹果。 君似玉接过册子,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搁那吃了半天,该谁低血糖都轮不到他吧。 向生在心里默默计算:除去昨天不算,那就是五天前。 五天前,他就已经来过这里了,并且做了登记。 难怪只有他不用登记,那是因为他早已登记在册了。 可在向生的记忆里,自己确实是前天晚上才跟着他们一起来的。 向生突然想起刚从公交车上醒来时,脑中那股被撕裂般的疼痛。 当时他把这些归功于车祸的后遗症,可仔细想想,他现在在这里的也不是现实中的本体,车祸的疼痛又怎么可能传到这里呢。 那明显是有别的原因。 向生又想起自己突然失去的味觉,难道也和这个有关吗。 一切的一切好像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之间就差一根很重要的线,他还没有理出来。 原本他们以为,除了他们外名单上剩下的都是npc来的。 但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那页纸上,这就意味着那一整页全都是玩家。 可那些名字都暗下去了,是他们通关了还是......都死了? 如果是后者,那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这一批玩家里有不少老玩家,那么上一批里也绝不会少。 可他们都死了,向生自认自己没什么特别之处,至于保命的手段也绝比不上那些老玩家。 可他又是怎么成为这唯一的幸存者的呢。 向生缓缓消化着这个堪称核爆的消息。 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报的不是本名。也就是说,这个关键信息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但转念一想,其实只要是聪明点的人,看见册子上那个名字,就能很轻松联想到他。 毕竟只有他没有登记在册,而他随口说的名字,他们自然也没理由完全相信。 这个点不难想到。既然如此,那他倒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还能卖个人情。 况且他也不认为单凭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出背后的秘密,多个人多份力量。 但也不能直接摊牌,那就成了众矢之的,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这群人他也不是全都信任,所以只挑一两个有脑子值得相信的说就好了。 向生脑中一阵风暴,他需要好好理一理。 这时,有人问了一句:“昨晚做任务那两人呢?” 知情的几人集体沉默,君似玉抬手指了指后院。 众人一看这反应就知道准没好事,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一分钟后,一群人捂着嘴冲了回来,跪趴在桌边干呕。 早饭客栈还是承包的,但是刚看过那个场面,他们明显是吃不下的。 这倒是个好机会。趁着众人都没胃口,向生给旁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有点饿了,你们吃饭吗?” 向生疯狂冲他们眨巴眼睛,他俩想忽视都难。 君似玉:“......吃。” 段蓉也有些无奈:“还真有点饿了。” 说着三人就往餐厅走了。 其他玩家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一脸震惊。刚看过那个场面,他们是怎么吃得下的?一回想起那画面,众人又抱着桌子干呕起来。 到了后院,三人特意绕开柴垛,走到远处那棵海棠花下。 君似玉靠在树干上,双手环胸。 段蓉摸着下巴走过来:“这个副本太奇怪了,主线模糊,还没有时间限制。” 难道真就让他们乱来啊? 随即段蓉转头看向向生:“说吧,发现了什么?” 向生伸手接过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仔细闻了闻,然后神色认真地开口:“这个副本是有时间限制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并且我上个月刚做的体检,体检报告一切正常。” 君似玉:“?” 段蓉:“?” 前面那句他们还来了点兴趣,后面那句则听得两人一脸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就听到向生语气笃定地说:“我能感觉到,我的五感在消失。” 君似玉仔细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的五官在消失?” 面前那张脸五官立体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充满灵性。 向生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无语,一字一顿地纠正:“五!感!” 君似玉脸上露出一瞬恍然大悟,随即皱起眉。 段蓉:“!!!细说!” 向生解释道:“昨天我就发现自己的味觉消失了,今早起来发现嗅觉也没了。” 后者是他在刚才才确认的。 海棠花的香气虽然很淡,但是有的,他很熟悉那个味道。 但刚才,他什么都闻不到。 段蓉也恍然大悟,难怪昨天那么难吃的饭他能面无表情地吃完。 向生接着把登记册上的事也说了出来。 两人再次恍然大悟。 段蓉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副本的时间限制跟五感有关。并且你在五天前就已经来过这里了,但是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精辟,向生点了点头。 信息量有点大,两人得消化一下。 本来还说主线毫无头绪,现在头绪来了,他们反而更乱了。 向生思索片刻,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我是六天前就来到这里的话,那今天就是我的第七天。可偏偏这一天嗅觉消失.....”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那就是平均每三天消失一个感官。” 君似玉接过话,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那副本一共就只有十五天。” 十五天过后,他们就会五感尽失。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他们一无所知,而那时候的他们也将无能为力。 段蓉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松开:“但我还有另一个疑惑......”说罢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棵高大的海棠树。 花瓣纷扬如雪,如果不是身处在这个诡异的副本,如果不是他们的不远处还有一堆烂尸,这或许会是个很浪漫的场景。 她盯着海棠树,声音沉了下来:“这树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生脑海中闪过昨天那棵白梅的影子:“如果每一天都是凋谢一棵,生长另一棵的话,那这里也只有四棵啊?” 根据登记册上的信息和向生的状态,不难推测出这个副本是轮回制的。 并且他们不会保留记忆。 向生的第六天是第二个轮回的开始,那么说明五天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可如果这四棵树代表的不是轮回的天数的话,那么它们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又或者说,在没有树的第五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们仿佛已经触碰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能抓住。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眼下更紧迫的是,向生的下一个感官消失是三天后。 到时候就是触觉、听觉、视觉,随即消失一个。其他两个倒还好,但如果消失的是视觉的话,那向生就麻烦大了。 他剩下的最后一个轮回直接成瞎子,还没有记忆什么都不知道。 君似玉和段蓉也不会记得他,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他们也深知自己是不会去当这个圣母的。 那么向生现在只有两条路能活。 一,赌最后一个失去的是视觉。 二,趁着这个轮回信息齐全,趁着他人还也健全,赶紧找到通关方式。 怎么听都是二的存活率高一点,毕竟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但同时,它的难度也大啊。 更何况他们现在需要面对的问题还远不止这些。 支线任务还没做完,晚上的守夜任务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甚至连二楼那个来历不明的尸体身份,他们也无从得知。 这就像是一场考试,开考时间已经过半。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试卷,却发现答案还是空白的。 段蓉也不顾什么形象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抱怨道:“怎么会有这么难的新手副本啊!” 又是死亡任务,又是支线任务,甚至他们白天还有烦人的日常任务,而他们最重要的主线任务还只有一点头绪。 向生有些遭不住了,光这些任务报出来他就已经力竭了,两眼一黑,整个人都卸力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任务!” 相比他们俩抓狂崩溃,极度负面的表现,君似玉倒是显得镇定多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先去吃饭吧。然后去看那幅画。” 对了,还有画! 若不是他提起,向生差点就把这茬给忘了,毕竟他们是真的很忙啊。 而那幅画也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画,肯定是藏着什么关键信息,只是他们还没发现。 段蓉揉了揉肚子:“走吧,我是真的饿了。” 毕竟她昨天就没吃什么东西。 几人转身往餐厅走去。这顿早饭,大概是他们一天里最正常的一顿了。 想起他们昨天做的那堆“狗见嫌”,段蓉就头疼。不会做饭选什么做饭的任务啊?一群混蛋。 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们碰这个任务了。 向生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也尝不出好赖。但卖相要是太恶心的话,他也实在吃不下去。 于是几人格外珍惜这份早餐。其他玩家显然是没意识到这个点,不然就算是硬忍着恶心,也得跑来塞上两口。 在他们走进西厢房的同时,东厢房的门也被人打开了。 店小二指尖转着钥匙,慢悠悠走进祠堂。他斜靠在门框上,静静望着里面那个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的针线活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16、上房揭瓦 门外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正好照亮那道白色的身影。 柳以云没有理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支梅花,垂眼细看起来。花瓣薄如蝉翼,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冷香。 许久,她开口了,嗓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沙哑不堪,恢复了少女清透干净的声音:“替我告诉谢掌柜,”说着,她的身形开始缓缓变化,“我想,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的最后,她褪去那层恶劣夸张的外表。重新变回了回忆里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 店小二半天没有说话,末了轻轻叹了口气:“不等他回来告个别吗?” 她仰起脸,很轻的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梨窝。手中的白梅连同她的身影一起,正在一点点消散在阳光里。 “我留了一个梦,”她说,“就在冬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个位置已经不再有什么了。阳光穿过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在地面铺出一片安静的光。 店小二沉默半晌,低声说:“看来那是个好梦。” 说完,他也消失在原地。 祠堂对面的餐厅,此时的三人组刚吃完饭。 菜品和昨天的一模一样,向生已经连续三天没尝上味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抛开生命层次的原因不谈,他应该也还是最想离开副本的那个。 几人吃完饭就去楼梯那看画了。结果有些意外,但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们三个,没一个能再进去了。 看来昨天的那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是的,每个人在这个副本里,都只能进一次这幅画。 得到这个结论的同时,今日的日常任务也发放了。 跟昨天一模一样,他们还是选择了打扫书房。 但这次他们选完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到大堂,死盯着别人选任务。 跟查户口一样,追着问会不会做饭,意志够不够坚定,不会又一个接一个跳井吧? 最后经过严格筛选,总算选出了一位家庭主夫上阵。 那是个大叔,昨天是算账组的。因为大学学的是金融,但是结婚后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这才想着回味一下青春。 这会被赶着去做饭,虽然心里还是想奔赴理想,但是现实不同意。 最重要的任务人选搞定了,剩下的他们就不管了。段蓉顺走桌上的抹布,在手里转着玩。 等做清扫大堂任务的玩家发现时,她已经开溜了。那人只能对着她的背影无能狂怒:“那我用什么啊!” 第二次做任务,大家都已经熟悉了,再加上这次还没有书鬼的捣乱,行动起来格外的快。 昨天已经收拾过了,本来就没什么脏乱的了,但是系统死活要他们再走一遍流程才给结算任务。 也是够无理取闹了。 几人收拾完也不想那么快出去,索性在书房里翻了翻,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向生往书案前一坐,摆出一副大爷坐姿。他翻出昨天看到的那本日记,打开到柳以云那一页。 最下面,比之昨天多出了一行字。那是女孩子的字迹,利落秀气: 【我等到我的春天了】 向生看着那行字,扭头望向窗外,正好是那棵盛开的海棠树。 他想起昨晚梦里,柳以云最后说的那句话也是:“春天来了。” 这就是春天吗。 她的这两句话倒是给了向生一点启发。 如果说院子里的四棵树代表的是四个不同的季节。而同时每天也会变成对应季节的标志性天气。 那一切就都合理了。 白梅所代表的不就是冬天吗,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初夏时节会下雪了。 那么海棠代表的就是春天。 这让他想起了天花板上滴落的那滴水珠,还有早上潮乎乎的被子。 所以今天是春天的代表气象:回南天。 向生扯了扯唇角,这么解释......倒是也行。 在已经知道了轮回的前提下,这就算不上是什么大消息了。 如果他没看到这个日记的话,在不知道轮回的前提下,他们至少得等到第三天,才能发现这个院子的秘密。 但也仅限于知道四棵树代表的是四季。想要联想到四季轮回,再联想到副本是轮回的,这就很考验脑回路了。 就算是联想到了轮回,也会下意识地以为一个轮回是四天。但一共有几个轮回,他们也是无从得知。 所以在全员第一个轮回的情况下,他们这个轮回也注定是白费的。 向生有点好奇他的第一个轮回到底是怎么过的了。知道一切规则的前提下他都已经感到窒息了,不知道当时的他们,又是怎样面对的呢。 他们这边算好了摸鱼时间,提交完任务后就去厨房帮忙了。 出正房的时候,正好赶上每日的必备节目:跳井。 三人连忙上前帮忙,顺便把打好的水送去厨房。 后面就没他们什么事了,三个人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大叔颠勺,齐齐发出惊叹。 段蓉搓着手:“看来今天能吃上好的了。” 向生就没她那么开心了,单手托腮:“哈哈。”笑得特别不真诚。 至于柴垛那边的尸体,自然是由负责院内杂务的玩家清理了。毕竟也算是他们任务的一部分。 季轻姿冷静地处理完散落的残肢,其余人在客栈外挖了个小的土包,让他们就地入土为安了。 条件有限,也就没有立牌匾什么的。 其实季轻姿并不是杂务组的玩家,只是除了她外也没人能这么面不改色地收拾残局了。 杂务组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她帮忙,她被吵烦了,便答应了下来。 主要原因还是他们承诺,今天她那五两银子全由杂务组包了。 “院内杂务”的任务有些不一样。他们昨天是修补了整个客栈破损的门窗。 今天则是要去处理屋顶漏雨的问题。 从向生他们这个视角看过去,知见几人不知从哪搬来一把长梯。 王武爬上屋顶,上去之后掀掉破损的瓦片,也不管底下人的死活,直接朝下扔。 下面的几人东躲西藏,向生不禁想到超级马里奥。 到了吃饭时间,他们正好掀完了所有坏掉的瓦片。下午还得接着换新瓦。 今天中午的菜格外丰富,众人狼吞虎咽,上演了一场大型抢饭现场。 失去味觉的向生主动退出了这场混战,默默抱着自己的碗退到一边。 然而这边的战争还是波及到他了。 不知道谁的筷子突然横飞出来,直奔向生面门。向生猛地一个侧弯腰,险险躲过。 然后就听“咔嚓”一声,他手里碗咕噜噜滚到地上。向生就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地上,声音颤巍巍地求救:“腰......腰闪了......” 旁边的段蓉哭笑不得地将他扶起来。向生缓缓直起身,揉了揉腰,呲牙咧嘴地骂:“是谁?吃饭筷子都拿不住,去跟猪一桌!” 那样也就用不到筷子了。 对面几个人面面相觑,就是不敢看他。 下午,向生端着小板凳坐在后院里晒太阳,悠哉悠哉地看着对面那帮人忙上忙下修屋顶。 毕竟谁让他现在是伤患呢。 向生揉着腰,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来到副本后受到的第一份伤害,竟然来自自己人。 君似玉照例上楼睡午觉去了,向生一直觉得这人心是真大。 季轻姿就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手上拿着个账本在翻看。 虽说杂务组答应承包她今天那五两银子,但是他们那组的任务还是要做的。 最烂的账昨天就已经算完了,今天只需要整理一下,再仔细纠错就好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相隔不过一米,却无人讲话,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还是向生先憋不住了,干巴巴笑了一声:“你也来晒太阳啊哈哈哈哈哈。” 季轻姿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远处那棵海棠。一阵劲风掠过,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场面神圣而美好。 有几片花瓣随风飘了过来,轻轻落在她腿上的账本上。 季轻姿将它们拢在一起,看见向生扶在腰间的手,嘱咐道:“肌肉拉伤。这两天老实点,别弯腰、久坐。” 向生轻“啊”一声,这才想起她是医生。 虽说是法医,但归根结底也是医生,万变不离其宗。 “哦哦。” 向生乖乖应声,又觉得她那后半句好像是在点他。 这下好了,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两人又沉默下去。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海棠的淡香。 向生到底坐不住了,借口坐累了,想到处走走去。 便起身溜去了后面的庭院。 那里大概是客栈工作人员的私人区域。 再次推门而入,院里空无一人。 石榴花已经开了,橙红色的,像一个个小喇叭。 旁边的凉亭里,石桌上也摆着一副棋盘。向生扶着腰,微微弯下身去看。 棋盘表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黑白的棋子一个个圆润光滑,看得出常有人在此对弈。 “哼哼哼~哼哼哼~” 小满抱着两盆花,哼着歌蹦蹦跳跳从他面前经过。调子软绵绵的,歌词向生没太听清,只隐约听出一句: [风不吹,树不摇.......] 走到凉亭前时,小满也看见他了。向生冲他招招手,两人凑在一起。 向生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捻起枚黑子,认认真真地琢磨落子。 小满落下一子,向生一个激动,身子往前伸,随即又龇牙咧嘴地缩回来,揉了揉腰。 小满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关心:“哥哥,你怎么啦?” 向生摆摆手:“小伤罢了。”至于理由,那太过丢人了,他说不出口。 小满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下了几局之后,小满说要去浇花了,两人这才停下。 正好向生也不想下了,下了六局跟一小孩打了个平手,他自惭形秽。 同时又好奇他要去哪浇花:“这里面也有水井吗?” 小满:“嗯......前面有条小溪。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向生点点头,很大人地帮他抱了一盆。 两人路过他进来的那扇狮首门后,继续往里走,拐个弯,再往里走,绕过两座假山,穿过三个凉亭,这才看见小满说的那条小溪。 水流不是很急,清澈见底,很干净。 溪边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小喷壶。小满小跑过去拿起喷壶,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给小花浇水。 浇完自己抱着的那盆,又朝向生伸了伸手,示意要他怀里那盆花。 向生递过去,也慢慢蹲了下来。 他好奇道:“为什么不直接把花放在这里?” 这样就不用每天抱着跑来跑去了, 小满边浇水边说:“早上东边的太阳好,下午小花要喝水,晚上的话西边气温合适。” 向生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有些好笑:“还挺严谨,这都谁教你的啊?” 小满笑了笑:“掌柜哥哥,他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这是向生第二次听他提起掌柜了。第一次是头天的晚上,小满来送被子时提过一嘴。 向生心里起了点好奇:“你们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小满想了想:“谢哥哥人可好了,还会给我买糖,而且他做饭可好吃了!” 后面几句向生没听清。在听到那个“谢”字的瞬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炸开了。 “你说——你们掌柜姓谢?” 小满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副本名字叫“王胜客栈”。这种店名多半都是以自己的名字起的,所以向生先入为主的以为,这间客栈的老板是个叫王胜的胖大叔。 但是现在小满说,老板姓谢,还是“哥哥”? 这个信息一下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刻板印象。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客栈名字是以家里人或者朋友名字命名的。 “那你们掌柜.....”向生刚想再套点话,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小满。” 向生跟小满同时循声望去,就见店小二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抓着个苹果。 小满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向生:“......”不知道他一天天哪来的那么多苹果。 小二冲他挑了挑眉,走过来揉了揉小满的头,轻笑着开口:“又在给小花浇水啊。” 小满虽然看起来好像不认识他,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店小二转头看向向生,手指了指客栈方向:“你的好朋友们,好像在找你哦。” 向生挤出一个假笑:“是吗,那我去看看。”又低头看向小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哥哥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啊。” 小满乖乖跟他拜拜:“哥哥再见哦。” 向生走后,小满仰起脸,疑惑地望着店小二:“你是谁呀?” 店小二弯下腰,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佯装生气道:“你连我都不认识了?那下次不给你带糖葫芦了。” 一听到“糖葫芦”,小满对他的身份有了些猜想,他恍然大悟,咧嘴笑了起来:“啊——是你呀哥哥!” 店小二搓着他的脸,一脸姨母笑:“对啊是我呀。”边搓边嘟嘟嘴:“可爱死了。”【】 17、来自千年前的心愿 向生回到后院时,君似玉正伸着懒腰从大堂出来。 他站在海棠树下东张西望看了半天,该修屋顶的修屋顶,该晒太阳看书的看书。哪里有人找他啊? 是那狗小二在骗他。 向生轻锤了一下身边的树,树无伤他轻伤:“可恶。” 突然意识到——难道是小二察觉到他在套话了吗? 属狗的吧,这么精? 向生在心里把这人唾骂了十几遍,末了给自己顺气:算了算了,大不了下次有机会再去套就是了,不急这一时。 段蓉走出祠堂,站在门口冲他们招了招手。向生隔着老远和君似玉对了个眼神,两人齐齐走过去。 进了祠堂,就见段蓉站在供桌前,指了指最左边的牌位,语气有些古怪:“梅花枝不见了,而且......” 向生循声望去,只见那块牌位也有些变化,像是被人细心擦拭过,光洁崭新。最下面还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归期:春]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向生看懂了。 这句对应的是那本日记里写的: [来期:初冬十月初三] 原本笔记里的归期写的是“无”,这里改成了“春”。 正沉默间,几个人勾肩搭背从外面走进来。不知道刚才去干了什么,反正鞋底带着水渍。 几人嬉笑着来到供桌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其中一个人笑着猛拍了一下身边人的后背。 力道不小,那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直直撞上君似玉的后背。 君似玉脚下不稳,身子往前倾,险些整个人趴到供桌上。所幸他一手撑在桌沿,加上向生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摔个狗吃屎。 “呼——”见他人没事,肇事者松了口气,走上前抓了抓头发,冲君似玉歉意一笑:“抱歉啊兄弟,你没事吧?” 君似玉人没大碍,只是倒下的时候手撑在桌沿,被木桌粗糙的边缘拉出一道不小的口子,正滋滋冒着血珠。 他直起身,皱着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意思是:速滚。 惹祸的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讪讪抓了抓头发。 除了君似玉手心那道口子,就属桌子受到的伤害最大了。 刚刚那么一撞,直接碰倒了好几块牌位。 君似玉捡起落在他面前的那块,手心的血迹不知什么时候染了上去,洇红了一小角。 他用指尖擦了擦,擦不掉。 正纠结着,忽然听见身边一声惊呼。 抬眼就见段蓉正一脸震惊地看向门外。君似玉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门外繁花飘落,下了一场盛大至极的花雨。漫天粉白花瓣翻飞,这次不是比喻,是真铺天盖地,他甚至快看不清对面的房子了。 “哇——” 在一声声惊叹声中,屋里的人不禁凑到门边,屋外的人也走进来靠着门槛看。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 等花雨稍小了些,众人才看清:一个身影正走在花雨中。 那人身着长款衣袍,黑色长发随风飘扬,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粉色巨树下。 他的指尖握着一块木牌,柔情款款地抚摸了两下,随后捧在手心,高高举起。木牌缓缓飞起,飘向树的最顶端,挂在了某个枝头上。 那人衣摆随风舞动,在一片花瓣的簇拥下,身体骤然分解成一片水花,随着花瓣消散在空气中。 他走了。 而在他走后不久,花雨也停了,花瓣们像是失去了某种支撑,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又是一场回忆幻境。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他们根本没人找到什么道具啊,怎么就自动触发了回忆? 向生琢磨着,想起了昨天的流程。 他先是放上了梅花枝,然后触发回忆幻境。 有点无厘头。 但如果顺序反过来的话,就比如回忆幻境的触发是必然的,只是他们昨天运气好,在触发幻境之前就已经找到了道具。 那么正常流程应该是,先触发回忆幻境,再根据线索明白梅花枝是关键道具,那整个逻辑就说的通了。 先给线索,然后他们顺着线索解密,之后找到答案。这个流程才是对的。 只能算是他昨天歪打正着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向生成功说服了自己。 至于这次的道具是什么,众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搬着梯子靠到树前,望着那至少有两层楼高的海棠树,众人望而生畏。 爬树这种事当然是由男生去。有人率先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我......我恐高啊,不中不中。” 他的话音未落,向生已经自告奋勇冲了上去。 鲜明对比,这就让他有些尴尬了。 他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上前去帮向生扶梯子。 看着向生矫健的身姿,段蓉站在树下仰头感叹:“这孩子属猴的吧?” 众人张着嘴,看他三下两下就蹿到了最顶端,痴痴地点了点头。 爬到最高处后,向生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小木牌,就挂在不远处。 他伸手去够,一动,整个梯子都跟着晃。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下面的人却吓个半死,几人连忙上前扶稳梯子。 第一下没够到,第二下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才勉强摸到边。 向生索性一只脚踩着树杈,整个身子都悬空探出,终于一把抓住乱晃的木牌。 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偏偏他自己跟不知道怕似的。 向生抓着木牌缩回梯子,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轻轻笑了一下,低头叫了一声君似玉的名字。 君似玉疑惑地看向他,就见向生下一秒已经把木牌扔下来了。 君似玉稳稳接住,低头看去。 周围除了扶梯子的几个人,都围过来看了。 木牌上写着:[小阿玉,平平安安] 小阿玉,君似玉的玉。 众人齐刷刷看向君似玉,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似乎是觉得这个跟他有关。 向生爬到最底下几阶时,懒得再挪,干脆直接跳了下来。 接收到众人的视线,君似玉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无语地开口:“看什么?我们家村头的二丫,本名还叫翠玉呢。怎么,写给她的?我又没买下这个字的版权。” 他懒得掰扯这个,偏头瞥了一眼刚着地的向生,明白了他为什么把小牌子丢给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大。 君似玉懒得跟他计较,索性拿着小木牌交任务去了。 向生无辜地耸了耸肩,他只是单纯的手里拿着东西不好下来而已。 一帮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也呆呆地跟上。 小木牌被稳稳放在第二个牌位前。 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恭喜玩家找到道具:“来自千年前的心愿”】 【当前进度:2/4】 随着系统音的落下,原本被打了马赛克的牌位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名字——郁境。 两个字,简单干净。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君似玉脑海中忽然闪过花雨下那个朦胧的身影。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明明从未见过,却无端感到熟悉,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不是没有过。 第一次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是个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盛夏午后。他刚满身大汗从外面回来,推开门,视线正好撞进客厅亮着的电视屏幕里。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曾有过这样一座消失了一千年的王朝。 他就那样呆呆的站在门口,连门都忘了关。穿堂风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就像在引着他靠近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那时的他太小了,他不懂什么是王朝兴衰,什么是历史苍凉。 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又在同一瞬间,悄悄多了些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座城,又好像是一个站在时光尽头的背影。 第二次,是在文理分科的时候。 彼时他的理科成绩全面碾压文科,老师、父母都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选理。 可他偏偏一意孤行,报了文科。 没人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执念。 那时的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心里多了什么——是好奇,也是一个问题。 一个他甘愿用一生去追寻答案的问题。 第三次,也是他最离经叛道的一次,是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他放着最好的几个专业不报,填上了历史学。 家里炸开了锅。父亲拍了桌子,母亲去拦。他一言不发,收拾了几件衣服躲去了奶奶家,整整一个暑假没回去。 这个一向温和的老太太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红了脸。 她二话不说,抄起电话就把他爹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孩子自己选专业,你在这又唱又跳装什么大爷?孩子上学还是你上学?” “什么叫‘我们当时也拦着你了’?你当年死活要学那哲学,我们能不拦着你吗?” “学历史怎么就没出息了?没前途,那要你个当爹的有什么用?有这一身本事是让你给孩子兜底的,不是让你去给孩子施压的。你那破公司自己留着吧,爱给谁继承给谁继承!” “都这个年纪了比我这把老骨头还封建,干脆你给我当爹算了。” 君似玉印象最深的,是另一句话:“孩子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那个炎热的晚上,这个向来对什么都淡淡的少年,第一次红了眼。 祖孙俩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小老太太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笑呵呵地讲他爹小时候的糗事。 那晚的月亮可真大啊。 后面聊到他的名字。他小声嘟囔:“干嘛要取个‘玉’字。”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君子似玉,温润而坚。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这是你爸妈对你的期望。奶奶啊没想那么多,不管你是什么样,是不是君子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蒲扇轻轻落下。 “只是奶奶也有自己的私心。鸟儿长大了,总是要飞向远方的。奶奶只希望你能多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我会很想你的。所以取了个‘归心似玉’的意思。”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排斥过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里,还包含着那个小老太太的期愿。 开学那天,奶奶叫上了老年团的小姐妹去送他。 京城不算远,小老太太们自掏腰包租了辆公交车,一路上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围着他,嘱咐这个嘱咐哪个。 君似玉这个人性子冷,那天却也悄悄红了耳尖。 知道他不爱说话、不爱与人打交道,到了学校,老太太们还不肯走,笑呵呵地替他打理关系。 那是他这辈子印象最深刻的一天。 没有多轰烈,只有一片花白的头发,和一群乐呵呵的小老太太。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前两天。 导师打来电话,说可能找到了那座失落的王朝的踪迹。他连夜收拾东西,跟导师直奔机场。 飞机上他难得睡了一觉。连熬几个大夜,他太累了,也太近了,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个他追寻了十几年的答案。 可再次睁开眼,人却出现在了这里。 冰冷的系统音、陌生的规则、荒诞的副本。 不怪他一来就臭脸。距离追寻了十几年的答案就差一步之遥的时候,却被拐进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换谁,谁不生气? 君似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擦着那块小木牌。 这么看来,好像他这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每一步都是在追着那缕莫须有的风。 ...... 向生抱臂靠在柱子上,看着系统提示里明晃晃的“2/4”,忍不住挑了挑眉。 直接完成了二分之一,他总觉得这条支线跟闹着玩儿似的。 是真的没难度,还是他们的运气真就这么好? 向生偏头看着君似玉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18、少萝一天体验卡 晚饭前,他们说了那幅画的事。主要还是觉得人多力量大,反正肯定不是因为他们进不去了。 除了厨房组的人还要准备晚餐任务,其他人都跟着去了。 楼梯道下很狭小,一群人挤在一块,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三个已经进不了画的,自觉退到一边,在台阶上排排坐。就不占地方了。 每个进去的人出来时,都是一脸震惊,然后一问看出什么了,又全都一脸懵逼。 到后来,向生他们连问都懒得问了。每出来一个,三个坐在台阶上的家伙就单手托腮,默契地叹一口气。 最后,只剩下一对小情侣,和他们是一辆车上下来的。 其他人早已不抱什么希望,纷纷散开了。只有向生三人还等在原地。 情侣中的男生先进了画里,女生攥着衣角,安静地等在外面。 等男生出来的时候,他握住女生的手鼓励了几句,她这才进去。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毕竟要等整整五分钟,没人说话实在有点尴尬。 加上向生也有些坐累了,便起身站到他旁边,轻轻揉了揉战损的腰。 男生先开了口:“小星是学美术的。” 向生有些意外,又不好过多议论人家女朋友,只好愣愣地问:“你叫什么?” “陈寂。”他神情认真起来:“我叫陈寂,我女朋友叫张小星。”那语气活像是在交代遗言。 “我们想在这里活下去,太难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只希望......到时候还有人能记得我们吧。” 向生顿时感觉压力山大:“别乱立flag啊,万一我先死你们前面了怎么办?” 陈寂笑了笑:“不会的。你跟我们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会活到最后的。” 话音刚落,张小星便从画里出来了。 旁边坐着的两个人也起身迎了上去。有消息就听听,没有正好吃饭去。 张小星出来时脚步有些踉跄,陈寂连忙扶住她。 向生星星眼凑过去:“有看出什么吗?” 张小星想了想,迟疑地摇了摇头。 向生眼里的星星灭了。 可紧接着,就听她开口道:“《哀悼基督》的题材取自《圣经》。讲的是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后,遗体被卸下,圣母玛利亚怀抱儿子尸体悲痛哀悼的场面。”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张小星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从宗教层面上来讲,他的死亡是自愿的牺牲,象征着爱与救赎,引导信徒反思信仰、忏悔与希望。” “这里基督的脸上并没有痛苦,身体修长、右手下垂,姿态如熟睡般安详。暗示死亡只是通往永生的长眠。” “主要表达的,还是神对人的怜悯,以及基督无痛苦。” 她说了一堆,向生听得云里雾里,总结道:“你的意思是,基督是自愿死亡的,牺牲自己就为了引导所谓的信徒?” 他这个话倒是话糙理不糙,张小星犹豫着点了点头:“这么说倒是也可以。” “为了任何事情放弃自己的生命,都不是什么最好的选择。”向生皱了皱眉,语气里有种固执的不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生命是最不该拿来开玩笑的东西。 “毕竟是神嘛,总是不一样的。”张小星轻声说。 向生沉默地想:“或许这就是大爱无私吧。这样的人,活得最累了。”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段蓉跳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去吃饭吧。这个问题回头再一起探讨。” ...... 饭后,等所有人都提交完任务,众人按照流程去交今天的住宿费。 小二依旧等所有人都到齐后,才慢悠悠地走来:“这么准时啊。”这次他手上提了串葡萄,正一颗颗往天上抛,再用嘴接住。 他照例往老板椅上一躺,伸手勾过钱袋,只懒懒扫了一眼──那随意的姿态,不禁让人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出来少不少。 下一刻,小二轻笑出声,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一人五两,还用我提醒吗?” 话音一落,向生瞬间明白了。 居然真有人少交了钱。 这种事情嘴上说说就算了,谁又敢真去挑衅他?哪个蠢货还真当他不数钱的啊。 小二懒懒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我数一个数,否则后果自负。” “一......” 尾音还没落下,人群里猛地扑出去一个人。他攥着一锭银子,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哆哆嗦嗦递上去:“少、少拿了一个......意外,意外。” 他额上全是汗,脚步踉跄地缩回人群。 心中无比忏悔,他这也是一时糊涂,起了贪念。 小二接过银子,朝空中抛了抛,稳稳接住,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那么下一个流程——” 又到了阎王大点兵时刻。 他的目光带着笑意穿过人群,扫了一圈后,直直落在刚才少钱那人身上,抬手招了招:“别藏了,出来吧,就你了。” 那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还剩一个啊……” 众人心里怦怦直跳,生怕选到自己。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数了数手里那串葡萄。 “还剩十二颗。那就房间号十二的吧,是谁?” 他单手托腮,笑意不达眼底:“给你们那串钥匙里有这个房间,不要试图欺骗我哦。” 没点到的众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开始东张西望,看究竟是谁中了选。 就见张小星颤巍巍说道:“是……是我。” 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陈寂怀里,才勉强站稳。 陈寂眉头皱得很深。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只要有两个人在下面就行了吧?我可以替她吗?” 小二有些诧异,点了点头:“可以。” “不可以!”张小星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她直起身,语气不再软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不同意。” 陈寂有些急了:“可是……” 众人面面相觑。 小二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摊了摊手:“随你们自己吧。”说着便走了,留他们自己在原地僵持。 这边的两人剑拔弩张,争着去送命。 另一边,因为起了贪念被点中的那位,跪坐在地上,靠着木凳,满脑子都是“完了,全完了。” 他抬起手就狠狠给自己来了两下,左边一巴掌,右边一巴掌:“让你贪财!让你犯蠢!” 众人秉持着既得利益者不发表言论的态度,悄摸地挪到楼梯口。 君似玉上楼时,见向生还站在原地,问了句:“不上去?” 段蓉趴在扶手上,笑着往下看:“你也要英雄救美啊?” 向生面上掠过一丝迟疑,淡淡开口:“没有……我上个厕所。” 不可否认,他刚才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昨天他不知道这个是必死的任务,加上他与那两个人不算相熟,所以没什么太大感触。 可眼前这两个人,和他是一辆车上下来的。刚才还在聊天,现在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他心里终究有一丝纠结。 但他也深知,自己无能为力。 向生来到井边,用清水洗了把脸。 井水寒冷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也清醒过来。 他转身往回走。 而身后那口幽深的古井,在他走后,水面泛起圈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爬出来。 等向生回到大堂,两人还在争执。 张小星情绪有些激烈:“选中的本来就是我,你替我去干什么?你是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陈寂沉默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你觉得,我能看着你去死吗?” “我做不到。” 张小星一怔,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 她扑进他怀里,终于压抑不住,哽咽出声:“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 陈寂紧紧回抱住她:“好。” “咳咳咳。” 向生轻咳两声,掀起门帘,语气有些尴尬:“那什么,也没人说这个任务一定会死。你们去厨房拿把菜刀,好歹能防身。” 两人微微分开,却依旧十指相扣。 陈寂向他露出个诚挚的笑:“多谢。”两人便走向厨房。 向生独自上了楼。楼梯上的血迹还在,但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小二处理掉了。 说起店小二,这个人吧,要说多讨厌其实也还好,但向生就是烦他。 不再多想,向生推门回到房间,心中默念一声。 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半透明面板,便静静浮现在他眼前。 面板最左边悬挂着任务栏,最上方的主线任务,进度已经达到了45%,也难怪他刚进入副本时,探索度已经达到了20%,那是因为他本就已经经历过一个轮回了啊。 任务栏的上方,是一个自定义的头像——纯白色背景中,光影虚虚勾勒出一个彩色的背影。 旁边是他的初始昵称:y354887。 这串编号,他听那只鸡叫过。 向生盘腿坐上床,点进头像后,崭新的画面出现在面板上。 是他的个人资料。 【玩家名称:向生】 【id:y354887】 【天赋:无】 【等级:e】 【称号:无】 【公会:无】 【成就:无】 【随身道具:佩戴中】 【玩家状态:正在游戏中】 【目标心愿:无】 【综合评价:你是一位三无玩家,白手起家是我们的传统。】 嗯,很小白的面板。 向生点掉当前页面,回到主界面。右侧亮着一个钱袋子的图标——是商城。 他无视自己积分栏后那个硕大的零蛋,兴致勃勃点了进去。 商城类目齐全,一眼望去,道具区、武器区、辅助区清晰分列。 首页c位是一款盲盒,左上角写着个醒目的“新”字。 【新人福利盲盒:有概率抽到a级道具~】 【说明:以玩家等级为基础,随机获取f—a级道具。当前概率:e50%、d30%、c15%、b4.5%、a0.5%】 【售价:100积分】 向生大致看了一下全等级的价位,心里有了数。 e级道具多是些基础物资,价位是50积分。 d级往上就是三位数了。 这么看来,向生只要抽到d级道具就算回本了。 要是能抽到等级再高点的,那就是纯赚。 最底部是特殊区,既是玩家之间的交易平台,也堆着系统懒得归类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 向生抱着好奇心点进去。 第一排还有卖书的,叫什么《终端新手“苟分”圣经:从入门到入土》。 这种听着就不靠谱的东西,居然还能卖50积分,销量还不低。 要不是向生现在身无分文,他还真想买一本。一般抽象的可能没什么兴趣,但是抽象到这个地步的,那他高低得尝尝咸淡。 继续往下滑,商品更是群魔乱舞。 向生像是闯进了某种离谱的大型二手交易市场,谁能告诉他: 【商品名:帅哥用了半年的遛狗绳】 【卖家名:一个默默无闻的帅哥】 【标价:1000积分】 【备注:便宜出售。先到先得,赠送签名一份】 ...... 这种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意何为? 而且一个破二手遛狗绳他敢卖一千积分?到底是怎样的心态才能干出这事啊。 向生额角一抽,面无表情继续往下翻。 后面稍微正常了些,是些外观类的。 各式各样的服装和饰品琳琅满目,甚至连发色、面容都能随意调整。 再往下,是些奇奇怪怪的特殊用品,如:美白剂、增高神器......还有什么“少萝一天体验卡”?【】 19、同生共死 【想当少萝吗?满足你】 【效果:基于使用者当前外貌数据,自动优化面部线条,柔化轮廓,生成高匹配度幼态长相。详情可查看效果图预览】 【期限:24小时】 【备注:男女同款,一经使用,概不退换。想当少萝吗?满足你~】 向生只是手滑不小心点进去,一大段详细说明便劈头盖脑甩到他脸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怪怪的癖好。 他面无表情地退出商城,转而研究起别的功能。 不得不说,这个面板真的很像他之前玩过的游戏,恍惚间,竟让人觉得这个所谓的无限游戏,不过是一场真实度极高的游戏。 在主神商城的下方,有个活动图标正亮着红点,不停闪烁。 作为强迫症重度患者,向生自然是不能忍受的。 他点进去发现,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条加粗的置顶公告: 【报!s级道具流拍现世!将于本月28号在万象拍卖行公开揭秘!敬请关注!】 向生随意扫了眼细则,没半点兴趣。 不说别的,光是积分栏上明晃晃的一串零,就足够让他清醒。 除了这条加急置顶的,剩下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垃圾通知,他点完小红点便退了出来。 临近午夜,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几乎是踩着十二道钟响进的房间。 向生躺在床上,睡意朦胧,心里模糊猜测着回来的是两人中的哪一个。 他直觉是女孩子。 没什么依据,只是单纯觉得,如果这个情况放在他自己身上的话,他是绝不会让女孩子去冒这种必死的险。 算是底线,也算是一点最基础的修养 刚躺这么一会,困意就涌上来。不得不说光这两天的作息比他之前的不知道健康多少。 十二点准时入睡,直接一觉睡到自然醒。 不像他之前,颠沛流离,每天不满六小时的睡眠。 这两天把之前缺的睡眠全补上了。 一时分不清到底上学和这个游戏哪个是刀尖上讨生活。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 “嘀嗒——” 水滴落地的轻响,清晰地从门外传来。向生脑子瞬间一片清明。 又是一声“嘀嗒”。 他彻底清醒了,警惕地望向门口。水正顺着门缝渗进来,很快就浸湿了门前的木制地板,缓缓朝屋内蔓延。 “我靠了,又来。”向生忍不住爆粗口,思绪飞快转动。 不开门?按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给他淹了。开窗跳下去?先不说晚上能不能开窗,光这二楼就够他摔得东一块西一块了,更别说谁知道下面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玩意,等着他羊入虎口。 向生思考的间隙,水已经源源不断涌进来,堪堪漫到他脚踝。 再拖下去,就真没退路了。 “拼了!”向生一把抄起外套,猛地撞开房门,踉跄着冲出去两步。 等站稳才发现,距离他房间一米开外的位置上,赫然站着一个人。 “我去,失算了。”向生小声嘀咕。 他还以为人就堵在他门口,这才卯足了劲撞,还想着要是能这么给对方创飞,那他就赚了。 谁想到,人离他一米远啊。 对方浑身湿哒哒,头发如海草般纠缠在一起,此刻见他主动出来,还歪了歪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身上。 向生一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这哪里是人啊,分明是只水鬼。 那水鬼脚下还在源源不断地冒水,活像个行走的水龙头。 向生原本打算出了门就往楼梯口跑,走昨天的路线。 这下好了,这鬼直接给他堵死了,他现在后面是死路,命危矣! 一人一鬼就这么无声地僵持着。 向生悄悄往后挪一步,他便往前逼一步。搞了半天一点距离都没拉开。 突然—— “砰!” 隔壁房门被一脚踹开。 君似玉单手拎着板凳腿走出来,头顶翘着两缕乱发,脸上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 他语气极冷,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他妈的,没完了是吧?能不能让人睡觉了。” 向生怔怔望着他气场全开的模样。 那水鬼竟也愣在原地,似乎是真被他唬住了,开始慢慢往后退。 直到他一步步退下楼梯,君似玉这才松了口气,攥着板凳的手微微放松,看着还呆在一边的向生,无语开口:“怎么什么妖魔鬼怪全都往你这凑?” 向生:“......”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但同样也是他想问的。 君似玉说完便转身回房。向生看着自己满是积水的房间,正纠结还能不能睡了,就见君似玉再次探出头来:“你那房间还能住?过来,凑合一下。” 正犹豫的向生听到他的邀请,笑嘻嘻地就去了:“不凑合不凑合。” “嗯,”君似玉淡淡应,“我凑合。” 楼梯拐角处,一道影子静静停驻。 水鬼就这样在黑暗中伫立许久,终于在某一瞬间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摊浅浅的水渍。 同一时间,后院水井边,多出一道黑色身影。 一个矮小的鬼影坐在井边,小短腿一下一下地晃着。 见到突然出现的水鬼,他歪着头,天真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是冰冷刺耳:“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水鬼抬眼望向那个房间的方向,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许久,一道沙哑艰涩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们......不是。”他的发音有些奇怪,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后半夜,向生睡得格外安稳。 他舒服了,但君似玉却是一点睡不着。 他睁眼干瞪着天花板,在身边人又一次抢走被子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第六次抢了回来。 心里默默后悔。 早知道就让这家伙回自己房间泡着,当他的美人鱼去。 哎,烦他。 清晨,向生是被阳光晒醒的。 这个房间窗户朝北,晨光照进来正好,暖洋洋的很舒服。 向生坐起身,就见身边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眼底一片乌青。 “你......昨晚没睡好?”向生吓了一跳,抬手指了指自己眼下,“都成熊猫了。” 君似玉没想到他还敢提,气不打一出来:“今晚滚回你自己房间。”他翻身把脑袋蒙进被子里,“我要补觉了。” 向生乖巧地点了点头:“行,那我们等你下午做任务。” 他们的任务简单,半天就足够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向生在楼下转了一圈,没见到半个人影,心里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走到后院时,他顿住脚步。 昨天还开得繁盛的海棠树,此刻已经彻底枯死。枝干灰败,花叶落尽,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树前围了一群人,安静得出奇。 向生心头一沉,拖着步子走过去。 等他挤进人群看清的那一刻,瞳孔紧缩。 枯海棠树下,静静靠着两个人。 是陈寂,还有张小星。 两人依偎在一起,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痛苦。 唯一的伤口,在两人脖颈处,是一道利落干脆的刀痕 而那把作案工具,正安静地握在陈寂垂落的手中。 答案,不言而喻。 向生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在人群里疯狂搜寻那个身影。 终于在人群的最末端找到他时,向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两个?” 就见昨晚被选中的另一个男人慢慢走了出来,眼神躲闪,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是他非要跟我换的,不关我的事啊。” 向生瞬间哑然。 他早该想到的,按他们俩当时那个状态,怎么可能放任另一个人独自赴死?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 同生,共死。 按理说,这事也怪不得旁人。 但向生还是很生气。 那人用命换了他的命,可眼前这个男人脸上,却连半分感激与愧疚都没有,只剩侥幸逃生的窃喜和做贼心虚的慌张。 向生嗤笑一声,只觉得荒唐,更是替他们感到不值。 陈寂就拿命救了这样的人。一个品行卑劣,愚蠢自私的人。 向生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枯树下相依的两人身上。他们安详地靠在一起,神情平静得就像只是睡着了。 向生忽然想起此前的对话。 那时在画前,他直言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别人而放弃生命。 其实,陈寂当时轻声补了一句:“或许是爱吧。他爱他的信徒们,为此不惜付出生命。” 他说:“世界上总是有些东西比生命还要重要。比如,爱。” 是爱吗? 那就是吧。 原来,殉情是对爱的最高礼赞。 昨晚的任务是完成了的。那至少说明,他们在遇上真正无力对抗的东西之前,从没想过放弃。 只是后来,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才选择在那棵渐渐凋零的海棠树下,彼此依靠着,亲手结束一切。 众人围观了片刻,也就散开了。 生死终究是别人的,他们既是这场荒诞事件的参与者,也只是冷漠的旁观者。 到最后,枯败的海棠树前,只剩下向生和段蓉。 左边是枯死的老树,以及两个永远沉寂的灵魂 右边是夏天扑面而来的气息,蝉鸣阵阵,喧嚣又鲜活。 其实要说交情,向生和他们并不算熟络,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或许是因为陈寂在画前对他交心的那两句话,是真的落到了他心里。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别人对他有一分真心,他得换成十分报回去。 向生低声轻喃:“陈寂......沉寂。你这名字,还真是不吉利啊。” 段蓉轻轻走到他身旁:“副本结束后,你可以把他们葬进陵园。” 向生抬眸看向她:“我该怎么做?” “每个在副本中死亡的玩家,只要不是灵魂碎裂的太过离谱,都是可以进行认领的。你可以花很少的积分,将他们残存的灵魂带回去,葬进黄昏陵园。” 向生低声重复:“黄昏......陵园。” 段蓉抬起头,目光越过梧桐树梢,望向那片未被浸染的天空。 她的目光悠远,就像在凝望某个早已远去、却仍深深眷恋的人:“是的,黄昏陵园。” 那是破碎灵魂唯一的归乡。 西南风忽然吹过,带着生机勃勃的梧桐叶闯进这片死寂。 段蓉拢了拢头发,耳下的银质流苏耳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左右两边的耳饰并不完全相同,细微处的纹路与坠角有细微差距。 向生没有注意到,他只是问:“所以是多少积分?” 段蓉收回目光,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21。” 人的灵魂是21克拉,这是一个广为流传的浪漫说法。 所以残缺灵魂的标价是21积分。 风又起了,吹动她耳畔的流苏,轻轻晃动着。而他们的面前,那两个始终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也在随着风,一点一旦地消散。 是系统在回收他们。 后面段蓉问道:“怎么没见君似玉?” 向生便把昨晚水鬼的事说了。想起君似玉眼下那两个大黑眼圈。 他沉吟片刻,认真道:“他可能是被吓到了,一晚上没睡好。” 段蓉半信半疑:“是吗?” 向生一本正经:“你别跟他说,他好面。” 此刻,远在房间的君似玉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20、平平无奇的围巾 今天是属于夏的第三天,天气微微燥热,院中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阵阵。 众人和这天气一般聒噪,已经第三天了,依旧没有任何通关的头绪,一个个急得满屋子乱窜,恨不得挖地三尺。 而向生这一天过得平平淡淡。 上午,他搬了张木凳,趴在祠堂的供桌前,仔细研究那四块木牌。 前面两块上已经出现了名字——柳以云、郁境。 第三块木牌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 第四块更是夸张,它甚至浮现出丝丝黑气,可以看出怨气是真的重了。 期间,来过一个奇怪的女孩。 她身形高挑,却瘦得近乎脱相,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外面日头正盛,她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光,发丝后的红色发带在阳光下猎猎舞动。 向生见她一直站在门口,出声招呼道:“妹妹?不进来吗?” 那女孩却像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站在门槛外,目光空洞地望着祠堂深处。 不过她站了一会就走了。 向生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还观察了下,小姑娘有说有笑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下午做完任务,向生在书房赖了一会。 窗外蝉鸣声声不绝,阳光斜照进来,暖洋洋的很舒服。处处都是夏天的气息。 一整个下午,向生没等到属于第三块木牌的回忆幻境。 索性起身,去后院找小满下棋了。真实目的还是为了套话。 不过,期间店小二一直守在旁边。 他斜躺在月台上,笑嘻嘻的,不知从哪搞来了一个榴莲。 向生眼角一抽,只觉得这人出奇地碍眼。 至于晚上那会,因为一些小意外,他自告奋勇揽下了守夜的任务。 之后又出了一点小意外,导致他此刻浑身湿透地站在一条不知名的河岸边,整个人都是懵的。 天边是青蓝色的极光,如水流般缓缓流淌。身边这条河平静而漫长,一眼望不到头。 向生醒来时,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这副风景。他浑身湿透,脑子发昏,只凭着本能撑起身子,跌跌撞撞爬上了岸。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身上的水还在嘀嗒嘀嗒往下落。风一吹,向生狠狠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脚边,几株颜色艳丽得近乎妖异的花,在这空无一人的地界里兀自盛开,安静得诡异。 四周空空荡荡,唯有前面不远处,静静立着一座桥。 向生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座青灰色的古石桥,桥面很宽。 桥边什么都没有,只坐着一位老婆婆。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手中不紧不慢地织着一条围巾。手指微微发抖,动作不算利落。 听见脚步声,老婆婆摘下老花镜,眯起眼朝他看来。端详了向生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年轻人,你有点面生啊?” 向生扯出一个笑:“阿婆,我好像有点迷路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追问道:“您有看见过一个男生吗?个子高高的,长得挺温和,但是脾气特别暴,一点就炸。” 老婆婆笑着摇了摇头:“我今天见到的活人,就你一个。” 向生瞳孔微缩,声音不自觉发虚:“什么叫,就见到我一个......活人?” 老婆婆放下手中的针线,神情依旧温和,可向生却从那慈祥中品出些别的意味。 她只淡淡解释:“因为这里很偏僻啊。” 向生下意识环顾四周。 除了眼前这座桥,方圆十里,看不到任何建筑物。 确实是有够偏僻的 老婆婆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向生皱着眉想了想:“我好像......掉进了一口井里。” 婆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呢喃了一句:“往生井倒流了。” “什么?”向生没听清。 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转而问道:“是从那家客栈来的吗,孩子?” 向生点点头,刚要接话,鼻尖忽然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冷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还是湿的。 老婆婆见状,从身旁一个看起来不大的竹篮里,取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来,擦擦吧。坐这等一会。” 向生接过毛巾道了声谢。虽然不清楚要等什么,还是乖乖在她身旁坐下,低头擦拭发间的水。 老婆婆重新拿起针线,手指翻飞,织得飞快,哪里还见刚才的手抖。嘴上还有空跟向生闲聊。 “今年多大啦?” “十七。” 她点点头,语气像是早有预料:“是差不多。” 向生一愣:“啊?” “我说看着你年纪像。”老婆婆笑了笑。 “哦哦。”他连忙应下。 老婆婆又问:“家里几口人啊?有没有兄弟姐妹?” 向生老实回答:“五口,就我一个孩子。” 她再次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独生子好啊,不受委屈。” 说话间,她手里的围巾已经织好了。 是一条很正的大红色围巾,末尾还缀着流苏。 老婆婆拿着围巾,往向生颈间比划了两下,满意点头:“好了,嗯,差不多。” 向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只是......” 话还没说完,婆婆已经笑着抬手,轻轻给他围上了。她一边细心整理着边角,一边轻声念叨:“这里温度低,别着凉了。” 退后一步看了看,她笑得更满意了:“大小刚刚好。收下吧,就是条普通围巾,你我有缘。” 向生还在犹豫,耳边忽然响起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提示:玩家向生获得道具“平平无奇的围巾”】 【功能:如她所言,一条平平无奇的围巾】 向生微微一怔。 婆婆却已经杵着拐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释然:“织了这么久,总算送出去过一次了。” 听她的语气,像是织过许多条,却始终没能送出去。 向生心里一软,便不再推辞,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谢谢阿婆。”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飘起细碎的暖黄色光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紧接着,河底源源不断浮起更多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悬。 向生站起身,看着这壮观的场景,忍不住惊叹:“这是什么?” 阿婆抬眼望着那些光点,声音轻而柔和:“是愿。” 其中一个光点原先飘的好好的,突然猛地拐了个弯,径直朝向生飘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触碰到的瞬间,指尖一暖,脑海中瞬间涌进一段画面—— 起初,画面里是一条还算安静的河。 河中央浮着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棺材上坐着一道模糊身影。但他貌似不是主角。 镜头缓缓转动、上移,慢慢出现了一座古桥的轮廓。 等镜头平稳下来,画面的中心立着一个背影,一个黑色背影。 那人站在桥边,身姿挺拔却孤寂。 一个声音先闯进画面: “这么做,值得吗?” 紧接着,一道佝偻着背的身影,缓缓走进画面——正是眼前这位老婆婆。 她的手里捧着一枚鲜红的花苞,在那人身旁站定,轻轻递了过去。 那人侧身接过花苞,指尖微微收紧,只叹了口气:“世间有太多不奈何。” 话音落下,原本紧闭的花苞骤然盛开,美得惊心动魄。随即,花心化出一个光点,缓缓飘向空中,最终沉入河底。 而那朵花只绽放了一瞬,便迅速枯死发黑,在他掌心化作灰烬散去。 那人轻轻摊开手,任灰烬被风吹走,语气平静:“我该走了。” 阿婆连忙道:“围巾还没织好,你......” 他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只留下一句:“下次吧。” 便转身,一步步走向对岸。 向生看不清他的脸,背景光线杂乱刺眼,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孤单的背影。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向生心口莫名一闷。 只听身旁的阿婆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句叹息:“世间有太多不奈何。” 沉默片刻,她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看向向生:“你该走了。” 向生转头问道:“您知道怎么走吗?” 老婆婆笑着点头,又从小篮子里掏出一盏古朴的油灯。 向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篮子,心里疑惑——这小小的篮子是怎么掏出这么多东西的? 婆婆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被雾气半掩的青石板小路:“这是亡灵灯。提着它,沿这条路一直走,路上不会有东西骚扰你的。” 向生双手接过油灯,灯芯微微一跳,亮起一团暖黄的光。 他轻声道谢,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婆婆拄着拐杖,也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笑容温和。 向生不再停留,转身走上青石板路,身影渐渐隐没在雾气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原本干净平缓的河流,猛地翻涌起来,变得浑浊不堪。河底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无数孤魂野鬼从水中探出头来。 老婆婆脸上的慈祥瞬间褪去。 她面色一沉,手中的拐杖猛地敲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震彻四方。 河流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压了回去。 连一丝波纹都不再有,哀嚎声戛然而止,那些探出水面的孤魂慌忙缩回河底,瑟瑟发抖,不敢再有半分动静。 老婆婆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他大呼小叫,放肆。” 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一阵波动,所过之处,连时空都被生生定格一瞬,万物凝滞。 老婆婆没有受到控制。她缓缓抬眼,目光穿透迷雾,望向一个方向。 一座城的方向。 眼底情绪翻涌,晦涩难辨。半晌,她轻声自语: “这一局,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 向生走在小道上,也看见了这一异象。 他提着灯,下意识回头望向天空。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灯芯,停滞了一瞬。 空中光波掠过,留下一丝残余的波纹,缓缓在空中荡开。 向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四下寂静得有些诡异。他低头瞥了眼手中昏黄的灯光,思绪不自觉飘远,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还真的是有些说头。 吃完晚饭,众人照例去交钱,也照例选出今晚的“幸运儿”。 起初一切如常。小二根据当天的日期和剩余人数,抽出了两个房号。 君似玉和王武。 这里一切都没问题。 直到—— “等一下。”王武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店小二。 小二回过头。 那些已经准备上楼的玩家也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武缓缓扫视了一圈人,最后视线停在小二身上,一字一句问道:“我想问一下,如果任务失败,是所有人都会死是吗?” 这话一出,客栈内的气氛骤然一沉。 向生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听见他的话,小二眉头紧皱,虽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但还是点了头。 “果然。”王武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我要求,今晚所有人都留下。”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都要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人多了,说不定还能降低自己的死亡率。 小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了。所以才坚持每晚都由他亲自选人,要让他们自己推人出来送死,那场面光想想就麻烦死了。 他这人,向来最讨厌麻烦了。 得到他的默许,王武满意地看向众人:“各位,看着办吧。是一起死,还是一起搏一搏?”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他的眼神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愤怒。 王武浑不在意。 哪怕激起众愤,但总好过他自己死。 这就是人心。 说到底,这事情处理起来也麻烦。 他现在要求所有人一起守夜,只是因为他自己被选中了而已。现在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上去替他,他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每个人都在赌。赌别人会先扛不住,赌自己能侥幸逃过一劫。 王武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他只是为了把自己从“死亡名单”上替下来而已。 就算最后真的所有人一起守夜,那么多人在,他的存活概率会大大提高。 这种新手副本不可能一夜之间将他们全杀了。他搏的,就是这个机制。 一声叹息从后方传来。 向生上前一步,眼神平静地望着他:“何必呢?” 他迈步走下台阶,段蓉在后面拉了他一下,他却轻轻摇了摇头,挣脱开来。 所有人纷纷为他让道。向生在王武面前站定,两人遥遥对峙。 “说得什么鱼死网破,有必要吗?”向生扯了下唇角,淡淡偏头示意了一下楼梯口,“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