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了古早霸总后,我卷赢了整个科技圈》
2. 大小姐驾到
午后阳光透过道旁枝叶洒下斑驳光点,空气飘散着桂花香。
中式合院,白墙黛瓦,回廊曲折。
佣人见到我,恭敬垂首,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躲闪和……怜悯?
也对,毕竟“我”上次回家,是三天前,因为陆景予又为了蓝雪放我鸽子,我回来大闹一场,砸了半个偏厅的古董花瓶。
“小姐,老爷和太太他们在后花园。”管家张伯迎上来,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无波。
“嗯。”我点头,没多问,径直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
人还没到,先听见了笑声。
郝惠梅那特有的温软笑声,像浸了蜜糖的软刀子。
“明德用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眼睛呀。万森,你看这孩子,一说要帮公司做事,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抱着电脑。”
然后是厉万森低沉含笑的回应:“随他去吧,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
我脚步没停,转过一丛茂盛的翠竹,眼前豁然开朗。
紫藤花架下,白色藤编桌椅,厉万森坐在主位,看着报纸,手边一杯清茶。
他今年该有五十五了,两鬓已见霜色,但脊背挺直,依稀能见年轻时的锐利轮廓,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郝惠梅坐在厉万森旁边,含笑看着自己的儿子厉明德。
他此刻正对着台厚重的IBMThinkPad,屏幕蓝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厉明德长得更像郝惠梅,清秀,甚至有点书卷气,戴着副无框眼镜。原著里,这副皮囊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厉万森。
小女儿厉明华则蜷在远处的秋千椅上,低着头,手指在一部粉色诺基亚N73的键盘上按得飞快,时不时还露出一抹笑。
我出现时,空气有几秒诡异的凝滞。
厉明华最先察觉,手指一顿,抬眼瞥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匆匆从另一侧走廊溜了。
啧。原主这威慑力,堪比洪水猛兽。
厉明德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从屏幕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滑过我,没什么情绪,“大姐回来了。”
我刚点点头,郝惠梅就热情地走过来拉我的手,“可可回来怎么也不提前给家里来个电话,吃午饭了吗?张妈,快给小姐拿副餐具,再把厨房温着的燕窝端来!”
她身上有股馥郁的兰花香水味,甜得发腻。
我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把包随意扔在一侧空着的椅子上。“吃过了,不用忙。”
郝惠梅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深了些。“瞧你这孩子,跟自己妈妈还客气什么。”她转身又坐回厉万森身边,目光在我脸上身上逡巡,语气更加温柔,“对了,景予呢?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他再也不会来了。”我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郝惠梅愣了一下,“可可,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还是......”
“我俩离了。”
“什么?”
厉万森放下报纸,看了过来,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就是离婚呗。”我说的轻松,从手包里摸出那份折叠起来的离婚协议,在手里掂了掂,甩到了白色矮脚桌上。
最上面,《离婚协议书》那五个加粗黑体字,清晰得刺眼。
厉万森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拿起协议,翻看了两页,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郝惠梅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可可……这太突然了……你们……”
“有什么突然的?我和那个死人头过不下去了,整天拉着个驴脸给我看,还在外面包小三,我又没有绿帽情节,离了很正常啊。”
“胡闹!!!”
厉万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哐当作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抖得厉害,“当初要死要活求我订下这门婚事的是你,现在这么贸然离婚的也是你!你知不知道,当初为了这门婚事,搭了多少钱,走了多少关系,动用多少人脉?!现在美国那边的雷曼公司要倒了,公司外贸订单下滑了大半,银行不断催贷......正是用得着陆家的时候,你这个时候居然选择离婚?!厉可,你是嫌厉氏死得不够快是么?!”
他额角青筋暴起,是真动了怒,也带着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
原著里的厉万森是真心疼爱女儿,却也因这份溺爱和忙于事业,对枕边人的蛇蝎心肠,对儿女间的暗流汹涌毫无察觉,最终被活活气死。
“爸,”我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平稳,“我现在离婚,就是为了厉家。”
“为了厉家?”厉万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气又急,“没了陆家这门姻亲,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踩我们一脚?!你到底清不清楚我们家面临的情况?!”
“我当然清楚,我们厉氏集团快要倒闭了,我也知道您是救公司心切,可您有没有想过,以陆景予的手段和野心,他会心甘情愿的给我们输血么?!不会!他只会迫不及待得要吃掉我们!与其幻想他‘大发善心’施舍,还不如趁此机彻底分割,至少公司还姓厉!”
“你!你!唉!你年纪轻轻懂什么啊?!”厉万森气得直捂心脏。
“爸——”
“姐,”厉明德适时打断我,带着劝解,“爸爸是太着急了。不过,姐,你现在突然离婚,确实会让外界对厉氏的稳定性产生疑虑。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银行和供应商那边……”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厉万森,“爸刚才还说,下个月的周转可能有问题。你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雪上加霜。”
他这话,听着是分析利害,实则句句戳在厉万森最焦虑的点上,把离婚的后果往最糟了说。
郝惠梅立刻接上,“是啊,可可,你和景予毕竟夫妻一场,他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咱们女人有什么事忍忍就好了。你看明德,不也为了了公司的事国内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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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跑么?咱们一家人齐心,总能渡过难关的。”
“齐心?”我看向厉明德,冷笑,“郝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明德嘛,确实辛苦,又要忙毕业,还要‘关心’公司。不过,我听说MIT的硕士毕业论文可不好糊弄,三心二意,万一毕不了业,不是更让爸操心?”
厉明德脸上的微笑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姐说的是,我会注意平衡。主要还是爸太累了,我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你能分担最好。”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而正视厉万森,“爸,正因为现在是难关,我们才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陆景予那点随时会收回的‘施舍’上。厉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厉万森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愤怒未消,却又被我话里某种决绝的东西触动。
“呵!”他颓然靠向椅背,“怎么医?订单没了,房子卖不掉,银行在催债!你告诉我,怎么医?!靠谁医?!”
“靠我。”我清晰地说,“从明天开始,我去公司上班。总经办,项目部,或者就在您办公室外间加张桌子。我要知道,厉氏到底病在哪里,还有没有救,该怎么救。”
“什么?!”郝惠梅声音突然拔高。
厉明德也彻底敛去了笑容,目光探究地锁在我脸上。
“可可,你……”厉万森也愣住了,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你去公司?你能做什么?你从来不过问这些……”
“以前不过问,是我不懂事。”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可现在厉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我不能再当一个整天为爱痴狂的傻子了!”
“可可!”郝惠梅急急道,“公司里那些事复杂又枯燥,到处都是扯皮推诿,你一个女孩子,去受那个罪干什么?听妈妈的话,你要是心里难受,妈妈陪你去欧洲散散心,去瑞士滑雪,好不好?公司有你爸,有明德帮着看,还有那么多老臣子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出不了大乱子?”我重复一遍,笑了,看向厉万森,“爸,美家惠的订单黄了,银行要抽贷,这还不叫大乱子?等乱子出到明面上,就真的晚了。”
我站起身,走到厉万森面前,“爸,请您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如果我不行,随便您安排我去哪里我都无话可说。”
厉明德的声音再次温和响起:“姐有这个心是好的。不过,公司现在人心浮动,姐姐你突然空降,那些跟了爸几十年的叔伯们,可能会有些想法,不如我先拿报表和数据给你看......”
“不用了。”我干脆地拒绝,目光扫过厉明德那张看似温和的脸,“报告和数据,我自己会看。至于叔伯们的想法……”
我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厉家姓厉。如果有一天,厉家的人进厉家的公司,还要看外姓人的脸色,那这公司,离破产也不远了。爸,您说呢?”
厉万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剧烈闪烁。
3. 讨薪与催债
上午九点整,厉氏集团总部。
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大楼入口那两扇沉重的玻璃旋转门,也变得缓慢而滞涩。
父亲厉万森走在我前面半步,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一楼大厅挑高很高,曾经的气派早已不复存在。
前台后面,两个穿着过时制服裙的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盯着其中一人手里那部诺基亚5300的屏幕,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按动发着短信。
直到我们走到近前,其中一个才猛然抬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到登记簿下面,仓皇地站起来。
“厉、厉董早!厉……厉小姐早!”
另一个女孩也慌忙起身,眼神乱飘,不敢与我们对视。
厉万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升得很慢,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嘎吱声,轿厢壁的镜子映出我和厉万森的身影。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
电梯停在十三楼。
一开门,一股潮湿和焦虑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层是集团核心管理部门,走廊很宽,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敞开着,里面传来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被惊扰的蜂。
“听说了吗?西郊厂昨晚又被堵了,工人把大门都焊死了!”
“银行的人早上又来了一趟,在财务部泡到现在,王总监脸都是绿的……”
“哎,你们看今天看到网页新闻没?那个……大小姐,真离了?”
“嘘——!小声点!好像来了……”
当我和父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那些嗡嗡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紧接着,就是一阵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众人又开始故作忙碌。
有人从格子间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起僵硬而讨好的笑:“厉董早!”
“厉董,您来了!”
“早,厉董!”
问候声此起彼伏,但都干巴巴的,透着心虚和敷衍。
更多人是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摞报表,或者用力敲击着键盘——即使那台大脑袋的CRT显示器屏幕上,可能只是一片空白的文档。
走廊最深处,厚重的实木门上,烫金的“董事长办公室”牌子依旧锃亮。
秘书陈姐急急上前,“厉董,厉小姐,有几件急事……”
话音未落,办公室虚掩的内间门里,隐约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还有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咆哮。
“……我不管!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几百号工人堵在厂门口!再不发工资,要出人命的!厉董呢?!我要见厉董!”
厉万森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推开内间的门。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窗子开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对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西郊服装厂的厂长,姓赵,五十多岁,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得像鸡窝,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的他手里攥着个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屏幕还亮着。
另一个是集团销售总监,姓孙,拿着份传真纸,手指也在抖,脸色灰败。
第三个人我不认识,穿着一身西装,腋着方方正正的公文包,眼神精明而急躁,像是银行的人。
看到厉万森进来,赵厂长像看到救星,猛地冲过来:“厉董!您可算来了!您得给我个准话!工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原料商也在催款,说再不结账就报警!我……”
“老赵!”厉万森厉声打断他,但声音里透着力不从心的虚浮,“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天是没塌!可我的厂子要塌了!”赵厂长几乎是在吼,“从去年圣诞节订单开始减少,拖到现在!工人三个月没拿到全薪了!今天一早,几百号人,把厂门堵了,拉横幅!派出所都来人了!厉董,真的压不住了!”
他把手机屏幕杵到厉万森面前,上面是别人发来的彩信照片,像素很低,但能清晰地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触目惊心的横幅。
——黑心厉氏,还我血汗钱!——
厉万森盯着屏幕,呼吸粗重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销售总监孙总这时也凑上来,声音发干:“厉董,刚刚收到的传真,‘美家惠’正式发函,终止所有合作,包括明年春季的订单……也没了。他们援引的是‘不可抗力’和‘财务风险’条款。”
“还有,”孙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北美另外两家大客户,也发了邮件,要求重新评估……其实就是暂缓下单。厉董,我们……我们最大的几个出口渠道,全断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死寂,最后那位银行代表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他终于开口,“厉董事长,鉴于贵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和巨大的偿债风险,我行正式下达贷款催收函和律师函,如果贵司不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清偿本月到期的三笔贷款本息,合计八千七百万元,我行将不得不向法院申请资产保全,并可能启动破产程序。”
三份“死刑判决书”,几乎同时拍在了厉万森面前。
赵厂长的绝望咆哮,孙总的噩耗,银行冰冷的通牒,都像是对摇摇欲坠公司的一击击重锤。
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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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的身体晃了一下,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张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的他,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被重压碾得吱嘎作响的空壳。
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窒息达到顶点时,我绕过巨大的办公桌,在厉万森面前站定,伸手拿起了银行那两份文件。
纸张很轻,内容很重。
我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和数字,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位银行代表。
“张经理,是吧?”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
银行代表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根据这份催收函,以及我们当初的抵押合同,厉氏抵押给贵行的,主要是西区那两块工业用地,以及这栋总部大楼的部分楼层产权。目前的市场评估价,即便在低谷,也远超过这笔贷款本息,对吗?”
张经理皱眉:“账面价值是,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资产流动性极差,处置周期会很长,而且存在大幅折价的风险。我行必须优先保障资金安全……”
“保障资金安全,和逼死债务人,是两回事。”我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张经理,厉氏现在确实遇到困难,但还没到资不抵债需要破产清算的地步。你现这样,不是逼得厉氏走向绝路么?厉氏如果真的倒了,你知道会给本市带来多少就业压力么?”
张经理被我直白而尖锐的反问问住了,脸色有些难看:“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我们是按规章……”
“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催收函轻轻放回桌上。
“这……”张经理犹豫了。
“麻烦你回去,向你的上级转达我的提议。”我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厉氏申请将这笔贷款延期三个月,利息照付。同时,我们会尽快启动部分非核心资产的处置程序,所得款项优先用于偿还贵行贷款。如果一个月后我们没有实质性还款动作,贵行再启动法律程序也不迟。”
我顿了顿,扯唇,无奈一笑,朝他眨眨眼,“现在经济不景气,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你说呢?”
“……我需要回去汇报。”他最终憋出一句话,语气缓和了不少。
“请便。”我点点头,“陈秘书,送送张经理。”
陈姐如梦初醒,连忙上前。
办公室里剩下的三个人,赵厂长、孙总,还有我父亲厉万森,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刚要说话,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喧哗。
人未见,声先至。
“厉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厉可真的和陆景予离了?!”
4. 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4、
半小时后,公司最大的会议室,烟雾缭绕。
我坐在父亲右手边,他左手边是郝惠梅,再过去是厉明德。
对面,是以王副总为首的三个元老股东,两个不停用蹩脚普通话交流的外资代表,还有其余几个小股东。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谩骂和指责已经像开了闸的洪水。
“老厉!不是我说你!慈母多败儿,慈父也多败儿!”王副总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你看看你养的这是什么女儿!啊?联姻是多大的事?说离就离!现在全S市都在看公司的笑话了!”
另一个秃顶的元老,姓李,阴阳怪气地接口:“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只会意气用事,买买包,逛逛街。生意场上的事,她懂个屁!要我说,万森,你早点把明德带在身边好好培养,何至于有今天!”
“就是!明德多稳重,还是MIT的高材生!不比某些只会败家惹祸的强?”
“厉可,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赶紧回去,跪着求陆景予回心转意!女人嘛,服个软怎么了?没了陆家这门姻亲,厉氏就是个屁!”
“对!去求!去认错!把你那些迫害人家小情人的手段收一收!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污言秽语,夹杂着对女性赤裸裸的贬低和恶意,劈头盖脸砸过来。
厉万森的脸涨成猪肝色,几次想开口,声音都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郝惠梅按了按眼角,声音依旧柔软,“大家少说两句吧……可可她还小,不懂事,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万森身体也不好,大家别气着他……现在关键是解决问题……”
她每“劝”一句,那些元老的怒火似乎就更高涨一分。
厉明德适时地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温声开口:“王叔,李叔,各位长辈,消消气。大姐她……也是一时冲动。现在指责解决不了问题。我这里倒是有个初步的想法,你们要不要听一下……”
他说话条理清晰,听起来比“跪求陆景予”靠谱那么一点点,几个股东露出思索的表情。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听着,看着。像在看一场荒诞又乏味的闹剧。
直到王副总把炮火再次对准我,指着我的鼻子:“厉可!你哑巴了?你惹出来的祸,你倒是放个屁啊!你说,现在怎么办?!”
会议室里稍微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几乎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算计的脸,最后落在王副总那根几乎戳到我面前的手指上。
“说完了?”我开口。
王副总一愣,随即暴怒:“你什么态度?!”
“如果各位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展示一下你们的男性优越感,重温一下‘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顺便给我父亲施加压力,逼他换继承人……”我慢慢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一笑,“那你们可以继续。我听着。”
“你!”王副总气得猛地站起来。
“厉可!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郝惠梅有些不满地斥责。
“长辈?”我挑眉,看向她,“郝姨,在商言商。这里是厉氏集团的股东大会,不是厉家祠堂。论资排辈,讲三从四德那一套,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你放肆!”李股东拍案而起。
“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另一个股东帮腔。
“够了!”厉万森终于忍无可忍,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向我,眼神复杂至极,有被羞辱的愤怒,有对局面的无力,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可可,你说!你有什么想法!今天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说清楚!”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遥下白版,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
转身,面向那些准备看好戏的一张张老脸。
“伟大的□□曾经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指望靠我回去跪舔陆景予,让你们能继续苟延残喘……”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恕我直言,各位如果生在四十年代,大概会是第一批‘下跪’的投降派。”
“你什么意思?!”王副总脸都紫了。
“厉可!你太过分了!”郝惠梅尖声叫道,这次不是装的。
“我说的是事实。”我语气不变,“面对危机,不想着如何自救,只想着向更强者摇尾乞怜,指望着用女人的婚姻和尊严去换一时安稳。这不是投降派思维是什么?不过是商业版的而已。”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厉氏现在的问题,不是我和陆景予离不离婚。”我用笔尖敲了敲白板,“是业务结构陈旧,现金流枯竭,资产错配,以及……”
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郝惠梅和厉明德。
“内部蛀虫,掏空根基。”
郝惠梅的脸色猛地一白。
厉明德推了推眼镜,看向我。
“所以,我的方案很简单。”
“一、止血。立即剥离至少20%非核心负现金流的外贸制造资产。快速回笼资金,分期支付工人工资,维护口碑。”
“二、换血。房地产项目全面暂停新投入,现有存量寻找合作方或整体转让,优化资产负债表。另一部分,”我顿了顿,写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字。
“三、造血。”
我转身,面对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成立两家全新的独立运营的子公司。一家主营移动手机智能终端的设计研发与方案解决,另一家专注于移动互联网应用软件和服务的开发。”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像一颗炸弹投入滚油,会议室彻底炸了。
“疯了!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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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总第一个跳起来,声嘶力竭,“卖工厂?卖祖业?去搞什么手机?!互联网?!那是传销!是泡沫!厉万森!你就看着你女儿把公司往火坑里推?!”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股东捶胸顿足,“我们几十年辛苦打下的制造业根基,你说卖就卖?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厉可,你知不知道一台手机多少钱?知不知道研发要烧多少钱?你这是要彻底毁了厉氏啊!”
“大小姐啊,商场不是过家家!你那些花花绿绿的手机,能当饭吃吗?能解决工人就业吗?能还银行贷款吗?”另一个股东痛心疾首。
外资代表也连连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厉小姐,你的想法,太……太天真。风险,不可控。我们,无法支持。”
郝惠梅的声音也微微颤抖,指着白板:“可可!那些工厂,那些机器,是多少老员工一辈子的心血!怎么能说卖就卖?还要拿钱去搞那些没影子的东西?你这不是救公司,你这是要掘厉家的坟啊!”
她说爹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厉家产业最忠心的守护者。
厉明德也沉痛地开口:“姐,你的想法太激进了。制造业虽然暂时困难,但根基还在。科技行业泡沫严重,风险巨大。我们应该做的是稳守基本盘,寻求转型机会,而不是这样孤注一掷……”
嘈杂的反对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骂我败家,骂我疯狂,骂我异想天开。
厉万森双手抱头,陷入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女儿的方案太过惊世骇俗,几乎颠覆了他一生的商业认知。
我安静地站着,等这一波声浪稍微平复。
然后,我看向郝惠梅,忽然轻轻笑了笑。
“郝姨。”
郝惠梅抬眼看我。
“你这么害怕整合资产,这么舍不得那些工厂……可我怎么记得公司的股东名单上,并没有你的名字啊。”
郝惠梅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你既不是股东,又早就从公司管理岗上退下来了,公司是剥离资产,还是转型发展,按理说,跟你的直接利益关系……不大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郝惠梅。
她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嘴唇哆嗦着:“我也是为了厉家!为了你爸爸的心血!我——”
“为了厉家?”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奇,“那为什么,我昨晚查看近三年的部分采购清单和关联交易记录时发现,有几家长期合作报价虚高的原材料供应商,以及那家吃了回扣导致西郊厂一批重要订单质量出问题,最终被客户索赔的包装厂……”
我顿了顿,看着郝惠梅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厉明德骤然收紧的瞳孔,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它们的实际控制人,好像也姓郝哦......”
我看着郝惠梅骤然缩紧的瞳孔,轻松一笑,“郝姨,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5. 男人,我真的很想要你!
5、
我没想到这次会议会结束的这样快。
关于我提出的几点计划,几乎所有股东都一致反对,嚷嚷着要找律师要退股。
郝惠梅自被我点破她家亲戚那点破事后,就“身体不适”回了家,连带着厉明德也消停了不少。
厉万森在会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眼里的血丝更多,背也更驼了,但看我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没对我的计划表态,只是沉声对陈姐吩咐,让她“按程序配合厉小姐了解公司情况”,又私下叫来了跟随他多年的分管审计的部下,低声交代了些什么。
我知道,我那句关于郝惠梅亲戚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开始怀疑了。这很好。
但怀疑需要时间发酵,调查需要证据支撑。
而厉氏,此时最缺的就是时间。
银行给的十五天缓冲期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工人的讨薪声虽然被暂时安抚下去,但只是权宜之计,元老派和恐慌股东们堵在总部,天天上演逼宫戏码。
我的“卖厂转型搞科技”方案,在所有人眼里,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加速灭亡的疯子呓语。
没有钱,没有支持,没有时间。
我的宏伟蓝图,还躺在白板上,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坐在父亲办公室外间临时给我加的小桌子后,我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城市。
这是属于2008年的夕阳。
远处,陆氏集团那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傲慢的光。
我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内部整顿和战略转向暂时推不动,那就先做一件我能控制的事。
挖人。
尤其是那个未来能点石成金,甚至可能反过来把陆景予的科技公司都衬成古董的关键人物——严恒。
“陈姐,”我敲了敲内线电话,“帮我查个人。严恒,严肃的严,永恒的恒。大概二十五六岁,计算机相关专业,可能和触控屏,手机系统之类的研发有关。最近应该在S市活跃。想办法,尽快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或者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陈姐的效率比我想象的高。
或许是我的“股东大会表现”让她意识到,这位大小姐或许不只是来玩玩的。第二天上午,她就给了我回复。
“厉小姐,打听到了。您说的这位严恒先生,确实在S市。他目前好像在一个很小的创业团队里,做……移动设备操作系统的底层优化,他们团队没什么名气,但他本人似乎在一些极客圈子和高校技术论坛里有点声望。另外……”
陈姐递过来一张制作简陋的彩色宣传单,“我托朋友问到的,今晚七点,在会展中心那边,有个小规模的‘未来通信与移动计算技术交流会’,严恒先生是其中一个分论坛的特邀演讲嘉宾。”
我接过宣传单。
粗糙的铜版纸,印着模糊的“科技引领未来”字样,演讲者名单里,“严恒”两个字挤在一堆头衔光鲜的教授和企业高管中间,毫不起眼,介绍只有干巴巴的一句“青年技术专家”。
就是这里了。
“帮我弄张票,”我说,“晚上的交流会。”
“厉小姐,这种会……规格不高,而且您晚上……”陈姐有些犹豫。她大概觉得我应该去更高级的酒会,或者回家应付郝惠梅母子的盘问。
“就这个。”我打断她,把宣传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晚上六点半,我选择自己开车去城市另一头的会展中心。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想原著。
可惜,关于严恒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技术天才”、“性格古怪”、“后来被陆景予的景予科技收编,成为其技术崛起的核心人物”这几个模糊标签。
至于长相、性格细节、如何招募……一概没有。
也好,就当开盲盒。
一个必定开出SSR的盲盒。
交流会的地点在一个偏僻的副馆。
门口检票松散,里面灯光不算明亮,观众席稀稀拉拉坐了不到百人,大多是年轻技术人员,或者是一些看起来像是高校学生模样的人。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咖啡味。讲台背景板甚至有点歪。
这和我印象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高端商业会议截然不同,但我反而松了口气。这才是真正技术宅出没的地方。
我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演讲一个接一个,有大学教授大谈3G网络前景,有企业工程师介绍最新的手机芯片,内容专业艰深,台下反应平平,偶有掌声也显得敷衍,我耐着性子听,目光在嘉宾席搜寻。
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名字:“……下面有请,严恒先生,为我们带来《触控交互与移动操作系统融合的下一站》。”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从嘉宾席站起身,走向讲台。
他穿着最普通的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卡其色休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稍有些乱,但却格外有个性,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松弛,带着点淡淡的疏离感。
然而,当他站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他的眼神很静,很深,像不起波澜的湖,却莫名有种穿透力。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我介绍,直接点开了PPT。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手指取代触笔:重新定义人机交互的逻辑。”
然后,他开始讲。语速平稳,没有激昂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从目前电阻式触控屏的笨拙和电容式触控的雏形讲起,谈到多点触控的技术原理和实现难点,谈到移动设备操作系统如何从底层为触摸交互进行优化和重构。
这已经让我暗暗点头。
但接下来的内容,才真正让我汗毛倒竖。
他不仅仅在讲技术实现。他开始勾勒蓝图——基于高速移动网络和强大本地算力的移动应用生态;传感器与操作系统的深度结合带来的全新体验;手机不再仅仅是通讯工具,而是个人计算中心,娱乐中心,甚至移动支付和身份验证的终端……
“未来的手机,将拥有媲美个人电脑的处理能力,但形态更加便携,交互更加直觉。它将成为人类感官的自然延伸。软件定义硬件,体验定义价值。AppStore模式将催生全新的开发者和内容创作者经济……”
“移动互联网的爆发,将首先发生在智能手机的普及之上。而智能手机的普及,取决于是否有一款真正易用,高效,且开放的操作系统,以及围绕它建立的健康的生态系统……”
“五年内,我们将看到手机彻底取代便携式音乐播放器,低端数码相机,甚至部分便携游戏设备。十年内,它可能成为很多人接入互联网的主要甚至唯一设备,二十年内……”
他的话语并不煽情,甚至有些枯燥,就像在陈述一系列经过严密推导的数学公式。但那些“公式”所推导出的未来图景,却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的发展轨迹,严丝合缝。
这不是预测。
这几乎是剧透。
只不过,是用最严谨的技术逻辑包装起来的令人信服的剧透。
我坐在台下,心脏狂跳,手心冒汗。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震撼。
我知道他很厉害,是未来的技术大牛。
但我没想到,在2008年,在这样一个简陋的会场,他能如此清晰,如此前瞻,如此笃定地描绘出未来二十年的科技演进路径。
这不仅仅是天才。
这简直是……拿到了未来说明书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严恒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便直接走下讲台。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才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夹杂着一些技术宅兴奋的议论。
我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用力鼓掌,强忍着想要尖叫的冲动。
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似乎想快速穿过人群离开的清瘦身影。
就是他!无论如何,必须拿下!
眼看他要消失在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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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抓起包,拨开旁边的人,快步追了过去。
“严先生!请等一下!”
我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散场人流中不算太响,但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我急了,小跑几步,终于在他快要走出副馆侧门时,拦在了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伸出手。
“严先生,你好!刚才听了您的演讲,非常精彩,深受启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我们聊几句?”
严恒停了下来,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我伸出的手上,又抬起来,重新落回我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没什么情绪,但就在那平静之下,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古怪。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也不是看到陌生美女搭讪的任何一种正常反应。
仿佛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的,一种高度复杂的审视。
他并没有握我的手,只是看着我,淡淡开口,声音和演讲时一样平稳:“厉小姐,有事?”
他认识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他,书里也没提。
也许是我刚才站起来鼓掌太显眼?或者是原主在在S市商界还算有点知名度?
我压下疑惑,保持笑容,快速组织语言:“严先生,我对您提出的关于移动操作系统和智能设备未来的构想非常感兴趣。我们厉氏集团目前也在积极寻求转型……”
“长话短说,厉小姐。”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接下来还有事。”
我噎了一下。
这人……果然如传说中一样难搞。
“是这样,我们想邀请您加入厉氏,负责牵头组建一个全新的移动科技研发中心。资金,资源,团队,都由您主导,我们全力支持!咱们的目标就是打造下一代革命性的智能终端和系统!”我语速加快,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抛出最有吸引力的条件。
严恒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我身后某个虚空。“厉氏集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做外贸和地产的厉氏?”
“以前是。但现在我们决心转型,allin科技未来!”我强调。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反而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厉小姐的‘决心’,我有所耳闻。不过,抱歉,我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说完,他侧身,似乎就要绕过我离开。
“严先生!请再考虑一下!条件我们可以谈!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急了,下意识想拉住他,又觉得不妥,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几个刚才在台下听得两眼放光的中年男人围了过来,纷纷递上名片。
“严工!讲得太好了!我们是华科电子的,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指导一下项目?”
“严先生,我是创新工场的投资经理,您有没有兴趣出来创业?我们可以谈投资!”
“严博士,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公司正在招首席科学家……”
严恒瞬间被围在中间。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应酬感到不耐,但还是接过那些名片,简短地回应着。
我被挤到了一边,看着那些挥舞着橄榄枝的人,心里火烧火燎。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今晚必须有个突破!
眼看严恒应付了几句,又要脱身,我脑子一热,也顾不上许多,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秃顶老总,在那老总不满的“哎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抱怨声中,再次挤到严恒面前。
“都别吵!”
我提高音量,压过周围的嘈杂。一时间,侧门附近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严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斩钉截铁,一字一句:
“我就说一句!”
“严恒,我想要你!”
“什么条件,随你开!”
6. 学姐
我回到家时,已近晚上10点。
郝惠梅和那两兄妹今天格外安静,厉万森书房的灯还亮着,似乎依旧在工作。
我筋疲力尽地爬上楼,踢掉拖鞋,“咣当”一声砸进柔软的大床里,整个人似乎依旧沉浸在会场那尴尬的氛围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众人似乎都被我这惊世骇俗的“挖角宣言”震在原地。
严恒脸上那平静淡漠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异样。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眸似乎深了些,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然后,他动了。
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开口拒绝。
他向前,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站定。
我俩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像是某种松木的清新干净气息,是一种纯粹理性又不容人忽视的存在。
他微微低下头。
从我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细密纤长的睫毛,在镜片后垂下小小的阴影,会场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然后,他凑近。
温热轻微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学姐——”
这两个字,似乎被念得有些郑重,又无端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和……嘲讽?
我浑身一僵,不明所以。
学姐?我么?
“真的能答应……”他的气息更近了些,几乎贴上我的耳垂,“所有条件么?”
我有些震惊于这个突如其来又有点压迫感的近距离接触,可急迫的目标容不得我细想,在理智回归之前,我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应允的信号。
然后,我看到了。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了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淡漠。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在寂静的侧门口清晰地回荡:
“那也不行。”
说完,他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也没理会周围那些表情精彩纷呈的“观众”,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消失在场馆外沉沉的夜色里。
而我一个人,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站在原地,被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凌迟。
———
“啊——!”
我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焯!太他妈丢人了!
我把自己重重摔回柔软的羽绒被里,用枕头捂住脸,企图闷死脑海里那个不断重播的社死现场。
但严恒最后那句话,那四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牢牢扎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那也不行。”
不行就不行,拒绝就拒绝。
可他偏偏在前面,加了那样一个曖昧又突兀的铺垫。
“学姐……”
学姐!!!
这个关键词,终于冲破了我被“挖角失败”和“当众社死”双重打击的混乱思绪,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认识我。
不是通过“厉氏集团大小姐”或者“陆景予前妻”这种身份。
初中?高中?大学?同校?还是同系?
原主的记忆像一坨被猫咪玩乱的毛线团,几乎95%都是关于陆景予的爱恨痴缠,其他部分则是灰暗模糊的背景板。
我努力在那些灰暗的角落里翻找,试图揪出关于“严恒”的哪怕一丝线头。
没有。完全没有。
挫败感再次袭来。但这次,里面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
既然有这层“学姐学弟”的关系,哪怕原主不记得,对严恒而言,我总归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这是一个突破口,哪怕这个突破口看起来被他用“那也不行”焊死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翻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扒拉了几下,终于从一堆瓶瓶罐罐下面,翻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N73,粉色外壳已经有些掉漆。
这是原主大学时期用的手机,后来换了Vertu,这部旧手机就随手扔着了,但因为里面存着大量旧联系人和短信,一直没丢。
我按下开机键。
熟悉的握手动画,经典的开机铃声。
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备注极其亲昵肉麻,或者带着“XX集团公子”、“XX局长千金”之类的标签。
我快速滑动,凭着记忆,寻找一个名字。
隋媛媛。
找到了。备注是“媛媛小跟班”。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和人声,像是在酒吧或者KTV。
“喂?谁呀?”隋媛媛的声音带着微醺的娇嗲,很不耐烦。
“是我,厉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椅子拖动和快速远离背景音的声音,隋媛媛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可可?!哎哟我的大小姐!怎么是你呀!你今天不是去参加那个什么……股东大会了吗?听说动静挺大?我还想着明天找你八卦呢!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陆景予那个王八蛋又……”
“打住。”我打断她连珠炮似的追问和即将开始的对陆景予的批判,“找你问个人。”
“谁?你说!S市名媛阔少,娱乐圈十八线,就没有我隋媛媛不知道的!”她拍着胸脯保证,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两眼放光的样子。
“严恒。严肃的严,永恒的恒。大概二十五六岁,男的,搞计算机技术的。你听说过吗?或者,我大学时,认识这么个人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有点长。
“严……恒?”隋媛媛的语气变得极其古怪,充满了不可思议,“可可,你……你受刺激了?还是喝多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少废话,知道就快说。”我没心情跟她绕圈子。
“不是……你真不记得了?”隋媛媛的声音拔高,充满了分享惊天大八卦的兴奋,“严恒啊!咱们学校的传奇人物之一啊!计算机系那个天才,他爸妈都是S大的教授,但他性格孤僻得要死,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个!”
我心一沉。
果然认识,还是校友。
“继续说。我和他,有什么交集吗?”
“交集?当然有啊!”隋媛媛来了劲,“你大一还是大二来着,不是迷恋那个推理小说么,非要加入那个什么‘情景案件推理社’吗?就那个在破旧教学楼活动,一堆怪人聚在一起,搞角色扮演一起推理案件那个社团!”
“严恒也在那个社团?”我抓住重点。
“何止在!他是社团的技术核心兼智力担当!好多复杂的案件设计都是他弄的!”隋媛媛语速飞快,“你当时进去,好像就是因为听说陆景予——啊呸!不说他了!反正你进去了,还和严恒分到过几次同组呢!”
“我和他……一组?”我努力想象那个画面,骄纵的大小姐和孤僻的技术天才,简直鸡同鸭讲。
“对啊!不过你哪是去推理的,你就是去当散财童女的!”隋媛媛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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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每次你们组活动,零食饮料下午茶全是你包了,租道具服装你也抢着付钱,大方得很。但案子讨论你从来不听,就抱着手机在那儿等……咳,反正心思不在那儿。严恒那家伙,也从来不主动跟你说话,你们俩在一个组,基本零交流。”
这倒是符合我对两人性格的推测。
“不过……”隋媛媛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迟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我记得有一次,好像是大二下学期?我忘了具体什么事去找你,正好在你们社团活动室外面。里面好像就你和他两个人,气氛特别僵。我听见你好像在冲他喊什么,具体记不清了,然后就是‘哐当’一声,好像是你把桌子掀了?”
我:“……”
原主威武。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严恒从里面出来了,脸色冷得能冻死人。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觉得……特别不舒服,好像我们是什么无可救药的蠢货一样。他没说话,直接走了。”
“我再进去看你,你眼睛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好像是怪他多管闲事还是什么来着?”隋媛媛努力回忆,“反正那次之后没多久,你就退出那个社团了。再后来,你就追着陆……咳,反正心思彻底不在学校了。严恒那个人,也渐渐成了传说,听说他后来直博了,再后来好像就离校了,神出鬼没的。”
信息量有点大。
我揉了揉太阳穴。原主和严恒,不仅认识,还在社团有过合作,甚至有过一次相当激烈的冲突?
冲突原因不明,但显然给严恒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象——“不可理喻的眼神”。
难怪他今天那种态度。
不仅仅是拒绝一个不靠谱的挖角,更是对“厉可”这个人的全盘否定。
在他眼里,我大概还是那个任性妄为蛮不讲理,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事情就能掀桌子的骄纵蠢货。
“可可,你……你突然打听他干嘛?”隋媛媛小心翼翼地问,掩饰不住好奇,“你该不会是因为陆景予那儿受了刺激,转移目标了吧?我告诉你啊,严恒那人可不好惹!性格古怪,软硬不吃!而且他是那种书香门第的学阀家族出身,跟你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可别想不开去硬碰硬啊!”
转移目标?我扯了扯嘴角。
比起男人,我现在对能帮我建立科技帝国的大脑更感兴趣。
“没什么,偶然听说他现在在做的东西,有点意思,想接触一下。”我轻描淡写。
“做东西?他那种人,估计还在搞那些谁也看不懂的代码和电路板吧?”隋媛媛不以为然,“可可,听我一句劝,算了吧。你缺人,让你爸给你从大公司挖啊,从国外请啊,何必找这种又硬又臭的石头?自找没趣。”
又硬又臭的石头?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浮现出严恒在讲台上,用最平淡的语气勾勒出波澜壮阔未来的样子。
那不是石头。那是尚未被发现的钻石原矿啊!
“我知道了。谢谢你,媛媛。”我准备挂电话。
“哎,你真要找他啊?要不要我帮你再打听打听他现在的具体地址?我有个表哥好像在哪个软件园上班……”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找他。”我谢绝了她的好意。
通过隋媛媛,消息指不定拐几个弯就传到郝惠梅或者其他人耳朵里。
挂断电话,我把玩着那部旧诺基亚,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硬骨头是吧?
我厉可堂堂“”六边形牛马”出身,上辈子,最擅长干的,就是啃硬骨头。
当然,这辈子也是一样。
就从这个严恒开始。
7. 误触交互键
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随便套了身黑白运动装就出门了。
严恒这块硬骨头,必须趁热打铁。
等他冷静下来,彻底把我拉黑,那就真没戏了。
根据昨晚隋媛媛表哥辗转打听到的模糊地址,我开车到了城西一个老旧的软件园。几栋灰扑扑的楼房,门口挂着各种“XX网络科技”、“XX信息技术”的牌子,有的都褪色了。
我找到三楼那家挂着“深度优化科技工作室”的寒酸门牌,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顶着鸡窝头,挂着硕大黑眼圈的年轻男人,身上有股浓郁的咖啡和烟味混合气息。
“找谁?”他睡眼惺忪。
“请问,严恒在吗?”
“严工?”男人打了个哈欠,“他今天没来。好像……请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请假?有说去哪儿吗?或者,方便给我一下他的联系方式?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男人狐疑地打量我,大概觉得我不像是来谈业务的甲方,也不像是推销的。“你哪位啊?找他干嘛?”
“我姓厉,是他……以前的校友。关于一个技术合作,想找他聊聊。”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
“校友?”男人挠了挠鸡窝头,显然对“技术合作”不太信,但对“校友”且是个漂亮女校友这件事,似乎多了点八卦的兴趣,“严工的电话……倒是有,但他那人,陌生号码一般不接。”他报了一串数字。
我立刻用手机拨打。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果然是“不接”。
“你看,我说吧。”男人耸耸肩,正要关门。
“等等!”我连忙拦住,“他平时都什么时候来?或者,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请假吗?是不是有什么事?”
男人被我问得有点烦,但看我一脸急切,又想了想:“平时他雷打不动最早来最晚走,今天破天荒请假……哦对了!早上他发消息说晚点到,好像……要去见个人?”
“见人?客户?”
“不像。”男人露出一个“你懂的”促狭笑容,“听他提了一句,好像是家里给安排的……嗯,估计在哪相亲呢,他那种性格,肯定是速战速决,找个清净地方应付一下。”
相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严恒?相亲?
“那……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我追问,心里有点急。
相亲这种场合,我去堵人好像不太合适,可万一今天他相成了呢?以后岂不是又要忙于约会什么的?还哪会有时间和我谈什么合作?
“这我哪知道。”男人摇头,“不过按严工那怕麻烦又死宅的性子,肯定不会跑远,估计就附近哪个能坐着说话人又不多的地方,后街,你可以去看看,那里有几家咖啡店,他会经常去。”
“谢谢!”
——
软件园后面是条略显冷清的步行街,绿化不错,有几家小众的咖啡馆和书店。
我一眼就看到了一家名为金色午后的书咖店,橱窗里摆着原版书和绿植,木质的招牌有些年头了。
我放慢脚步,隔着玻璃窗仔细寻找。
上午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洒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
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严恒还真在这!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清冷而慵懒。
对面坐着一个长卷发穿着米白色针织裙的年轻女人,侧脸清秀,正微微低头搅动着咖啡,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在说着什么。
严恒坐得笔直,但姿态并不紧绷。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原版书,但没看,目光落在桌面的咖啡杯沿,偶尔抬起眼,对上那女人的视线,简短地应一两句,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淡漠,看不出喜怒,但也谈不上热络。
十分标准的程式化相亲现场。
我吸了口气,抬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玻璃窗。
“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和相对静谧的街边,足够清晰。
严恒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
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玻璃窗外我的脸。
那一瞬间,他脸上惯有的平静淡漠,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眼里的惊诧一闪而过,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我冲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满溢诚意友善的笑容,我忙绕过玻璃窗推开了咖啡店的木门。
我没去看严恒那桌,径直走到离他们最远,靠近书架的卡座坐下,对跟进来的服务生低声道:“一杯美式,谢谢。”
点完单,我朝严恒看过来的视线做了个‘请’的手势,讪讪一笑,无声道:“你继续。”
严恒已经收回了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坐姿,但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对面的女士看看我,又看看严恒,表情有些困惑,低声问了句什么。
严恒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句,大概是在解释“不认识”或者“无关紧要”。
很好。
刚好让他注意到我,又不耽误他的人生大事。
我拿出手机,假装翻阅邮件,耳朵却竖着,留心那边的动静。
相亲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
女士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声音温柔,听不太清说得具体事情。
但严恒的回应始终简短,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我能感觉到,他偶尔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
就在我以为这场相亲快要结束时,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风铃又响。
我下意识抬头,然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一半。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帆布包。
容貌清纯柔弱,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我见犹怜。
本书女主角——蓝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根据原书记忆碎片,这家“金色午后”,似乎是蓝雪以前打工攒钱学画时,偶尔会来坐坐,偷偷临摹店里装饰画的地方。
一个她认为陆景予绝对找不到且属于她自己的小小安全角落。
今天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蓝雪原本低着头,径直走向她常坐的靠里侧的一个隐蔽位置。
然而,就在她经过我这一桌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我。
她脚步猛地顿住。
像慢动作回放,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对上了我的视线。
时间凝固了。
蓝雪脸上的血色,在零点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慌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
她纤细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几本素描本和铅笔滚了出来。
她像看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恶魔,嘴唇哆嗦着,向后踉跄了一步,背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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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书架。
“厉……厉可?”她的声音颤得近乎破碎。
全咖啡店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严恒和那位相亲女士也看了过来。
我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完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蓝雪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恐惧迅速被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取代,“你跟踪我?!你还不肯放过我是不是?!我都已经……我已经尽量躲着你们了!你和陆景予离婚,是不是又是你们的把戏?故意做给我看,试探我,好让他更有理由来折磨我,逼我回去是不是?!”
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扎在我身上。
“之前你害我还不够惨吗?在我的画上泼颜料,让人在我的宿舍门口放死老鼠,散布谣言说我是为了钱……现在我都躲到这里了,你还要怎样?!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喊,引得咖啡店里其他人纷纷侧目,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位相亲女士已经吓得捂住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又看看崩溃的蓝雪。
严恒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目光在我和蓝雪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深沉难辨。
“蓝小姐,你冷静一点。”我试图开口解释,声音尽量平稳,“你误会了,我不是……”
“误会?什么误会!”蓝雪根本不听,她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忽然朝我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走!你现在就跟我走!去我爸的墓前!去我弟弟的病房!你去看看!看看你和你那个好丈夫,把我们一家都害成了什么样子!你去当面向他们忏悔!”
她哭喊着,拼命想把我往外拖。
“蓝雪!你放手!听我说!”我手腕生疼,又不敢太用力甩开她,怕刺激到她,“我今天真的有事!改天!改天我一定忏悔……”
“不行!就今天!就现在!”蓝雪哭得满脸泪痕,执拗得像头小兽,双手死死箍着我的胳膊,“你别想跑!你别想再害人!”
我们这边的动静已经彻底打破了咖啡店的宁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惊愕地看着这场闹剧。严恒也已经站起了身,脸色冰冷。
我心急如焚,眼角余光瞥见严恒似乎对他对面的女士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不行!不能让他走!
情急之下,我用力挣了一下,想把手臂从蓝雪手里抽出来。
“蓝雪,你放开!我有急事!真的!”
我这一挣,力道没控制好。
蓝雪本身就在激动哭泣,脚下不稳,被我带着向旁边一歪,趔趄着向后倒去,惊呼一声,后背撞在了我们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咖啡杯晃了晃,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弄脏了她的白裙子。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蓝雪!”一声暴怒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吼,从咖啡店门口炸响。
木门被人大力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风铃疯狂摇晃,发出刺耳的乱响。
一道高大阴戾的身影,裹挟着门外炽热的阳光和骇人的怒气,如同飓风般卷了进来。
陆景予。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那双总是冰冷沉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猩红风暴,死死地钉在我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厉——可。”
“你、找、死?!”
8. 厉可!过来!跪下!
我他妈真是服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寸的事?
老天爷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非要按着原著的剧本再给我加一场“恶毒女配当众欺凌小白花,霸总及时赶来打脸女配”的戏码吗?
咖啡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天凉王破”气息的男人震慑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也照亮了陆景予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俊脸。
蓝雪还半跌坐在地上,捂着撞痛的腰,白裙子上一片咖啡渍,眼眸通红,可就是倔强地不肯落泪。
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控诉和恐惧,看向陆景予的眼神则复杂得多。
“厉——可。”陆景予一步步走过来,“我是不是警告过你,离她远点?嗯?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此刻翻腾的怒火,几乎让人窒息。
“我看起来很闲么?”我此刻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跟这种被“强制爱”逻辑焊死了脑回路的古早霸总,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
“你还狡辩?”陆景予满眼心疼地看着一侧的蓝雪,“我亲眼看见你将她推倒在地!”
陆景予顿了顿,冷笑,“厉可,你是不是觉得离婚了,分走我一点东西,就又可以肆无忌惮地来挑战我的底线,用伤害她来吸引我的注意?!我告诉你,你做梦!”
他眼神阴鸷,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Jackson,通知下去,之前谈好的所有和厉氏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合作全部终止。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和他们有贷款往来的三家银行风控部打招呼。还有,税务和工商那边……”
“陆景予!”我厉声打断他,心头的火也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这傻逼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能一手遮天的土皇帝了?“你有病么?我来这里是办事,碰见蓝雪纯属意外!是她自己一直抓着我不放,我挣开的时候她没站稳!”
“办事?在这种地方?”陆景予嗤笑一声,目光讥诮地扫过这间书咖,最后落回我脸上,里面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厉可,你撒谎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除了逛街购物,围着男人转,你还会办什么正事?”
他上前一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威胁和不容置疑:“现在,给她道歉。跪下,说你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否则,我保证,厉氏活不过这个月。而你——”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跪下?
我气极反笑。
这陆景予是他妈吃了裹脚布长大的吧?!
我看着陆景予那张写满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俊脸,又瞥了眼一侧紧握着帆布包双眼通红的蓝雪,再想到刚才严恒可能已经离开,今天的一切努力再次泡汤……
去他妈的剧情!去他妈的霸总!
我猛地抓起桌上那杯我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美式咖啡,手腕一扬,褐色的液体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地泼在了陆景予那张冷酷俊脸上!
“哗啦——!”
时间再次静止。
滚烫的咖啡顺着陆景予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往下淌,浸湿了他昂贵的定制西装前襟,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迅速泛红的痕迹。
他整个人僵住了。
似乎完全没料到,我敢这么做。
店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蓝雪惊得捂住唇,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陆景予缓缓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咖啡渍。
他的手在发颤,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的已经不是风暴,而是毁灭一切的火山岩浆。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猛地抬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我的脸狠狠扇了过来——。
我下意识想躲,但身体反应跟不上脑子的指令。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陆景予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修长文气,但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了陆景予的手,让他那雷霆万钧的一巴掌,硬生生停在了离我脸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再难寸进。
我愕然抬头。
是严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此刻就站在我和陆景予之间,侧对着我。
他衬衫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的骨感紧致的手腕线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陆景予,目光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先生,在公共场合对女性动手,不太好吧。”
他顿了顿,才抬起眼,隔着镜片看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陆景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而且,她确实不是来找你,或者这位蓝小姐的。”
“她是来找我的。”
“找我”两个字,被他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来,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景予猛地甩开严恒的手,力道之大,让严恒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严恒,又看看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被冒犯的阴鸷。
他脸上还挂着咖啡渍,头发凌乱,昂贵的西装一片狼藉,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冷峻高傲,只剩下狼狈和狰狞。
“找你?”陆景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上下打量着穿着普通气质疏离的严恒,嘴角勾起一抹极端讽刺和恶意的弧度,“厉可,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刚离婚,就迫不及待找了新对象?还是这种……货色?”
他刻意拖长了“货色”两个字,侮辱意味十足。
“怎么,是觉得我陆景予满足不了你,还是觉得这种书呆子更好掌控,更能满足你那可笑的虚荣心?”陆景予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在我和严恒之间来回逡巡,“我警告你,厉可,你不会把你那套倒贴的下贱手段,用在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身上吧?”
我原本因严恒突然出手而有些混乱的脑子,被陆景予这番极度普信的发言瞬间气清了。
“陆景予。”我上前一步,站在严恒的身侧,仰头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离婚么?”
我顿了顿,在他愈发阴沉的注视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因为我实在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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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智商低于130并伴有超雄综合症的傻逼男人!”
“你——!”陆景予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狂跳。
“够了!”
一直站在一侧的蓝雪,突然高升呵斥,通红的眼里充满了麻木和疲惫。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们!”她看着陆景予,又看看我,声音嘶哑,“你们一个自以为是,一个阴魂不散!你们要斗,要死,都随便你们!但别把我扯进来!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她说完,再不看任何人,捂着脸,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咖啡店。
“蓝雪!”陆景予脸色骤变,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他此刻更担心跑出去的蓝雪,低咒一声,也顾不上整理狼狈的形象,立刻追了出去。
咖啡店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主角们跑了一半,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观众。
我长舒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看向还站在我身边的严恒。
“那个……严先生,刚才,谢谢你。”
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出手,刚才那巴掌要是真挨了,我绝对破相。
严恒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他将手帕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头,目光冷淡地扫过我,那眼神,和刚才看陆景予时,没什么本质区别。
“你的相亲对象……”我环顾四周,发现那位女士早就没了人影,估计在陆景予发疯的时候就吓跑了。
严恒依旧没应声,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哎!严恒!学弟!”我连忙追上去。
他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仿佛没听见。
我小跑着跟上,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试图重新捡起被这场意外彻底搅黄的正事。
“那个……合作的事情,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我知道今天场合不太合适,但我真的是诚心……”
“不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硬邦邦地砸过来两个字。
“为什么?”我急了,快走两步,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迫使他停下脚步,“就因为我刚才……激烈的处理私人恩怨的方式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合作里!而且我对科技未来的判断,是认真的!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很多专业人士……”
我语速飞快,试图向他证明我的决心和“专业性”,哪怕这点专业性在他眼里可能幼稚得可笑。
严恒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我。
阳光透过街边梧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的表情藏在镜片后,有些模糊。
“你和你以前,是不一样了。”他忽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心里一动,觉得有戏,连忙点头:“对!我以前是有点……不懂事。但我现在真的在努力学,在改!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耍大小姐脾气,不会干涉你的研发,你要什么资源,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
“那你还记得,”他打断我滔滔不绝的表决心,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们曾经在社团吵架,是为什么吗?”
9. 突发脑梗
第9章
我所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隋媛媛昨晚是和我提过这次冲突,好像是原主还掀了桌子,但具体原因......
原主那脑子里除了关于陆景予的记忆,其他的真的就是完全空白。
我张了张嘴,看着严恒那双平静无波的茶色瞳孔,所有提前准备好的足以证明自己“洗心革的说辞,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当然是答不上来的。
严恒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
他薄薄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带着点早复杂而冰冷的失望。
严恒没再说话,绕开我挡路的手臂,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等一下!”我不死心,又追上去,“过去的事情……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啊!我们现在可以合作,可以一起做点真正有意义又能改变未来的事情!我——”
我的话再次戛然而止,严恒突然转身走到我面前,他没有回答我“过去是否重要”的问题,只是看着我,用那种研究复杂代码或者异常数据的眼神。
然后,他说:“厉小姐,我们不合适。”
“不是工作方式,也不是性格。”他似乎看穿我想反驳什么,补充道,“是更底层的东西。你的目标,你的世界,你的……‘改变’,和我理解的,不是一回事。”
“厉氏集团的转型,科技公司的蓝图,听起来很美好。”他语气依旧平淡,“但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快速变现,打造光鲜产品,或是拉高股价的‘技术总监’。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
“我只对解决真正有趣的问题感兴趣。至于它能不能变成商品,赚多少钱,改变哪个行业……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所以,抱歉。”
严恒这次很快消失在前方的街角。
我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晒得我头皮发烫,心里却一片冰凉。
不合适。
底层逻辑不同。
他说得对。
我满脑子是拯救厉氏,是商业版图,是未来市值。
而他,只关心“有趣的问题”。
是我太急功近利了么?
可是现实这种情况,我又怎么能不着急?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一阵头晕。
从早上到现在,精神高度紧绷,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和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隋媛媛。
这个时候她打来干嘛?还想八卦我和严恒的“进展”?
我没好气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隋媛媛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而惊恐,完全没了平时八卦时的兴奋劲。
“可可!不好了!出大事了!你快来市中心医院!你爸……你爸他刚才在公司,突然晕倒了!医生说可能是脑梗!情况很危险!郝惠梅和厉明德已经赶过去了!你快点来啊!”
“什么?!”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猛地绷断了。
眼前一阵发黑,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梧桐树干,才勉强站稳。
厉万森……脑梗?!
是气急攻心?还是……郝惠梅终于忍不住,下了狠手?
——
市中心医院,急诊部。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一种属于疾病的沉闷气息。
我几乎是飙车冲过来的,空阔冰冷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拐过弯,急诊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
陈姐站在最外围,眼圈通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快步迎上来,低声快速道:“厉董在里面抢救,胃出血,情况……不太好。郝太太和明德少爷在里面家属等候区。”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走廊。
郝惠梅坐在家属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用手帕擦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情真意切”,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
“……万森啊,你怎么这么傻,这么犟!孩子不懂事胡闹,你就由着她吗?自己的身体要紧啊!为了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把自己气成这样,值不值啊!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还有这么个烂摊子,可怎么活啊……”
她一句没提我名字,但字字句句,矛头全指向我。
厉明德站在她身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表情沉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懂事”和“忧虑”。
“妈,您别哭了,注意身体。爸他……会没事的。姐她……可能也是一时心急,想为公司找出路,只是方法……太激进了些。爸是太要强,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了。”
他抬眼,看到我走过来,目光与我短暂相接。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审视。
他很快垂下眼帘,继续安抚郝惠梅。
旁边,还站着王副总和另外两个白天在股东会上跳得最凶的元老,以及那个一直想退股的外资代表。
他们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手术室紧闭的门,又厌恶地扫过我。
看到我出现,王副总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重重“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看看!看看!把亲爹气进抢救室的‘大功臣’来了!厉可,你满意了?你那些卖祖业搞泡沫的鬼主意,把你爸几十年的心血,把他这个人,都快要逼死了!”
另一个秃顶李股东立刻接上,痛心疾首:“老厉一世英名,怎么生了这么个……唉!我们这些跟着他打拼几十年的老兄弟,说的话他不听,非要信这个黄毛丫头的胡言乱语!现在好了,人躺进去了,公司也快被折腾散了!”
外资代表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语气尖锐:“厉小姐,我再次代表我方申明,鉴于贵司目前极度的不稳定和决策层的……疯狂倾向,我们要求立刻启动退股程序!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我们的损失都在扩大!”
陈姐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但清晰:“王总,李总,现在厉董还在抢救,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厉小姐她也是为了公司……”
“陈秘书!”王副总猛地打断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下打量着陈姐,嘴里吐出的话恶毒无比,“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秘书,真当自己是厉家人了?这么急着帮你的‘新主子’说话!是不是老厉给了你什么‘好处’了?!”
“你......血口喷人!”陈姐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血口喷人?”王副总冷笑,对着其他两个股东使眼色,“谁不知道你陈秘书对老厉‘忠心耿耿’啊?就是不知道这忠心,是落在工作上,还是落在……别的地方了?”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夹着毫不掩饰的性别羞辱和恶意揣测。
旁边几个小护士都听不下去了,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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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去。
郝惠梅的哭声似乎更“伤心”了。厉明德皱了皱眉,像是想劝,又没开口,只是那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
我看着陈姐屈辱又无助的样子,看着那几个老男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得意,看着郝惠梅母子的表演,又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厉万森……
一股邪火,混合着彻骨的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
我受够了。
受够了这没完没了的算计,受够了这倚老卖老的嘴脸,受够了这令人作呕的污泥烂潭!
“说完了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慢慢走过去,目光从王副总那张肥腻的脸,移到秃顶李,再移到那个一脸倨傲的外资代表脸上。
“王叔,李叔,”我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这位……代表先生。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觉得我爸不行了,觉得我胡闹,觉得公司要完,觉得留着是累赘,是吧?”
王副总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但强撑着气势:“是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说错了?”
“没说错。”我点点头,甚至对他扯出一个笑容,“所以,别勉强。”
我看着他们瞬间愕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厉氏现在,确实风雨飘摇,人心涣散。留着你们这些除了抱怨指责和造谣生事之外屁用没有的‘老功臣’,除了拖慢下沉速度,确实没什么别的用处。”
“既然觉得是累赘,那就别互相折磨了。”
“想退股的,明天上午九点,带着股权证明和律师,来我办公室,我们现场签协议,现场估值折算——就按今天收盘价再打八折,算是感谢各位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友情价。钱,我想办法凑,一分不少给你们。”
“想转让的,也请自便。找到下家,知会我一声,优先购买权我可以放弃。”
“总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青白交加的脸,和郝惠梅骤然停止哭泣惊疑不定的眼神。
“厉氏这艘破船,是沉是浮,我厉可自己担着。不劳各位‘费心’了。慢走,不送。”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副总指着我,“你、你……”了半天,脸涨成猪肝色,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赶紧滚蛋”的迫不及待。
秃顶李和外资代表也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想施压,想拿乔,想争取更多利益,但绝对没想真的在厉万森可能快不行的时候,被这么干净利落地“清退”。
郝惠梅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可可!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你怎么能……”
就在这时,急诊手术室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病人厉万森家属?”
“我是!”我立刻转身,顾不上其他人,几步冲过去,“医生,我爸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那一大群人,公式化地说:“抢救及时,病人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了。但病人身体很虚弱,有多个基础病,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病人现在醒了,意识还算清醒,说要见……”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厉可,你是厉可?”
“我是!”我连忙点头。
“进去吧,病人需要安静,时间不要太长,一次只能进一位家属。”医生交代。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10. 深夜太空步
10、深夜太空步
病房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药水味。
厉万森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那个在商场上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
我鼻子猛地一酸。
尽管知道这只是书里的父亲,尽管知道原剧情里他会被郝惠梅气死,但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想到他昏迷前可能承受的压力背叛和失望,一种莫名的伤感还是包裹住了我的心脏。
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握住他冰凉而枯瘦的手。
“爸……”我开口,声音哽咽,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和颤抖。
厉万森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又含糊不清的气音。
我连忙凑近,几乎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公……司……”
两个字,破碎,虚弱,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力道。
我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头:“爸,公司的事你别担心,有我。你好好养病。”
他似乎想摇头,但又没力气,只是眼睛死死盯着我,氧气面罩里呼出的白雾急促了一些。
他另一只没打针的手,颤抖地抬起来一点点,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落下。
我连忙双手捧住他那只手。
他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在我手心里,抠了一下。
然后又吐出两个更加模糊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近乎恳求的决绝。
“保……住……”
保住。
保住公司。
我看着他浑浊的双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是在命令,也不是在要求。
他是在用他此刻全部的生命力,在做最后的托付。
他知道公司危如累卵,知道内忧外患,知道我的计划听起来多么疯狂。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只能信我,这个曾经最让他头疼的女儿。
我压住眼里的酸涩,再一次用力握紧他的手。
“爸,你信我。”
“公司,我一定替你保住。”
“厉家,绝不会倒。”
厉万森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氧气面罩上的白雾更浓了。
他合上眼皮,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陷入了沉睡。
我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内仪器的滴滴声和沉睡的呼吸。
走廊里,郝惠梅母子、陈姐,还有那几个股东,竟然都还没走,见我出来,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郝惠梅又想开口说什么,我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冷冷扫过他们。
“我爸睡了,需要安静。”
“陈姐,麻烦你安排两个可靠的人,轮流在这里守着。除了医生护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去打扰我爸休息。”
陈姐不禁看了眼一侧唏嘘的几人,立刻点头:“是,厉小姐,我马上去办。”
郝惠梅脸色变了变,厉明德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我没再看他们,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
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刚才在父亲病床前的坚定和决绝,此刻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慢慢褪去,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的底色。
我真的能保住公司吗?
我有未来的眼光,知道趋势,可具体到每一步该怎么走,如何应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如何填补巨大的资金窟窿,如何找到真正能用肯用的人才……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严恒说得对。
我的目标,和他理解的,或许真的不是一回事。
我满心想着“商业成功”和“逆转败局”,而真正的技术核心,在乎的可能是“解决有趣的问题”。
我连一个严恒都搞不定,拿什么去谈未来?
我是不是……真的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攫住了我。
我烦躁地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和理工科技术天才沟通”、“理工男的兴趣爱好”、“打动技术宅的100种方法”……
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什么“送机械键盘”、“聊最新显卡”、“一起打游戏”……看得我头晕眼花,更觉前路渺茫。
严恒那种级别的,会在意机械键盘?
我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从这些不靠谱的建议里找到一丝灵感,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年轻护士小跑过来,神色紧张,四处张望,看到我坐在角落,其中一个急忙问:“这位小姐,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老爷爷?大概这么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花白,可能……还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
我茫然地摇头:“没有。什么老爷爷?怎么了?”
“哎呀!又跑了!”另一个护士急得跺脚,“是住院部五楼肿瘤科的一个病人,有轻微老年痴呆,刚才查房就不见了!”
“赶紧再找找!可别出什么事!”两个护士顾不上多说,又匆匆往走廊另一边跑去。
两个人来去匆匆,我也没太在意,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内急。
我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准备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刚走过一个拐角,靠近安全通道门的僻静处,我猛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应急灯幽绿的光线下,一个身影,正在……舞动。
那是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清瘦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颇有年代感的印着迈克尔·杰克逊头像的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耳朵里塞着老式的白色线控耳机,线一直垂到病号服口袋里。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随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乐节拍,脚下踩着精准而富有弹性的步伐。
转身,滑步,定格,动作流畅得不像个病人,甚至带着一种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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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年龄难以言喻的时尚感和律动感。
尤其是当他一个干净利落的太空滑步,轻盈地向后滑出近一米,身体微微后仰,手臂舒展,帽檐下的侧脸线条在幽光中显得异常清晰时——
我惊呆了。
不是因为在这种地方看到有人跳舞,而是因为……这舞步,这范儿,这顶帽子,还有老头那即便在病号服和幽暗光线下也掩盖不住的某种独特的精气神……
我忘了去厕所,忘了疲惫,忘了烦恼,屏住呼吸,看着这诡异又充满生命力的一幕。
当老头以一个经典的MJ捂裆动作加上一个利落的旋转收尾,微微喘息着站定时,我惊掉下巴,手没忍住,轻轻“啪、啪、啪”鼓起了掌。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拐角回荡。
跳舞的老头猛地转过身,看向我。
帽檐下,露出一双异常清亮和蔼的眼睛。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还算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这么焦虑,搞那么累干嘛?天又没塌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嘛。”
他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奇异地,那股焦躁和疲惫似乎被这轻松的话语吹散了些许。我苦笑着摇摇头:“老爷子,您这心态真好。不过有些坎,还真得自己过。”
“哟,听着是有大难处?”他来了兴致,也不管地上干净不干净,靠着墙边的消防柜就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边的水磨石地面,“来来,坐着说,站着多累。老头子我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耳朵也还算好使。”
我犹豫了一下,但看着他那双清凉和蔼的眼睛,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隔着一点距离,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壁坐下。
冰冷的墙面透过薄薄的风衣传来凉意,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家里……公司有点麻烦,想转型,缺个关键的人。”我斟酌着词句,避开了具体身份和恩怨,“那人是个技术天才,但脾气很怪,软硬不吃。我想要他帮我,可他拒绝了,说……说他只对解决‘真正有趣的问题’感兴趣。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有趣’到底是什么。”
“技术天才?脾气怪?还只对‘有趣’的问题感兴趣?”老头摸了摸下巴,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忽然一拍大腿,用一种“我懂”的语气骂道,“嘿!这臭小子,肯定是个死肥宅!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女朋友都没有的那种!是不是还戴浮啤酒瓶底厚的眼镜?头发油腻腻的?”
我被他这生动的描述逗笑了,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那倒没有……相反,他好像很爱干净,长得……唇红齿白的,很好看。就是人特别冷,特别理性,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动他。”
“长得还行?那更不行了!”老头煞有介事地摇头,“又冷又傲,眼光肯定高到天上去!这种小子最难搞了!你说的那个‘有趣的问题’,啧,搞技术的人啊,有时候就爱钻牛角尖,你给他金山银山,不如给他一个挠心挠肺想解开的谜题。”
他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嘴里嘀嘀咕咕:“只对有趣的问题感兴趣……有趣……什么才算有趣呢……”
突然,他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看我,像发现了新大陆:“我想到了!”
11. 给他来点猛的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2008年的S市清晨,空气里都是清新干净的味道,没有以后那种带着金属和汽油尾气的浮躁感。
街边早餐铺子陆续开张,蒸笼里冒出袅袅白气,是包子和馒头的香味,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滋啦作响,金黄酥脆。
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三五成群,咬着煎饼果子匆匆走过。
年轻人不是低头族,昂首挺胸,穿着各异,放眼望去,人们脸上是自信和大方,朝气蓬勃。不像后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眼间压着无形的焦虑和疏离。
物价是真便宜。
一碗撒了虾皮紫菜的咸豆浆才五毛,两根油条一块。
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露天摊,在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点了两碗咸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然后掏出手机,给隋媛媛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传来隋媛媛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我,厉可。出来,请你吃早饭。兴隆街25号那个‘沈老头包子铺’。”
“……啊?”隋媛媛似乎清醒了点,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厉可?你……你没事吧?现在才六点半!街边摊?你以前不是说那种地方脏得要死,宁愿饿死也不吃的吗?你不是只吃利苑的早茶或者香格里拉的西式自助吗?”
“少废话,赶紧的。过期不候。”我干脆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粉色的甲壳虫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隋媛媛顶着一头乱发,素面朝天,穿着皱巴巴的HelloKitty睡衣外套了件风衣就冲了下来,看到我真的坐在油腻的小桌子旁,还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豆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我,又看看油乎乎的桌面和旁边光着膀子吃面的民工大哥,小心翼翼地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可可,你……你真受刺激了?家里的事……真那么严重了?严重到你要来这种地方……体验生活?”
我用筷子夹了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掉渣,满口油香。“嗯,快破产了,能省则省。”
隋媛媛张了张嘴,看着我平静的享受早餐,表情复杂极了。
她端起豆浆,小口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显然不习惯这个味道。
“你……”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像是终于忍不住,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你该不会……是因为陆景予,才变成这样的吧?学蓝雪那一套?吃苦,装可怜,想让他回心转意?可可,你还没放下他吗?”
放下?回心转意?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懂你”的关切脸,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
“陆景予算个吊?!好像个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超雄二百五,我还学蓝雪?!学怎么当个离了男人活不了的菟丝花?还是学怎么被PUA了还觉得是真爱?”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隋媛媛被我的直抒胸臆惊得目瞪口呆,讷讷道:“不是就好……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用不着。”我冷哼一声,“我现在清醒得很,目标明确。”
“目标?什么目标?”隋媛媛下意识问,随即又自己否定,“肯定又是哪个新出的限量款包包,或者哪家高定的裙子吧?我跟你说,香奈儿下个月……”
“严恒。”我打断她的时尚资讯播报,吐出两个字。
“谁?!”隋媛媛咬着塑料吸管,紧紧盯着我。
“严恒,我要追他。”
“噗——”
一口温热的豆浆喷到了我的脸上,激得我闭了下眼。
“对.....对不起!”她有些手忙脚乱得拿纸巾给我擦脸,“可可.....你你……你是不是受刺激了?!你追他干嘛呀?!你俩都不是一路人!他家那个条件养不起你的!”
我夺过她的纸巾自顾自擦脸,顺便招呼老板过来收拾桌子。“你搞反了,是我要养他!最好把他买断那种。”
隋媛媛像看疯子一样看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可,你别吓我……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正常呢?”
“老板,再打包三份豆浆,六根油条,四个茶叶蛋,四个肉包。”我没理她,直接对收拾完桌子的老板说。
“可可!”隋媛媛急了。
我把钱递给老板,接过沉甸甸的早餐塑料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懵逼状态的隋媛媛,扯了扯嘴角。
“走了。这顿我请。”
——
去找严恒的路上,我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回响起昨晚在医院走廊,那个很潮的老爷子说的话。
“丫头,要我说,对付这种又冷又傲的小子,还有一招更直接!”
“什么?”我虚心求教。
“你直接按倒!强吻!”老爷子挥舞了一下干瘦的胳膊,做了个饿虎扑食的动作,眼睛里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保管他当场懵掉!什么理性,什么逻辑,全给你炸飞!趁他脑袋空白的时候,你再跟他谈条件,事半功倍!”
我:“……!!!老爷子!那是性骚扰!”
老爷子白了我一眼,“啧!傻丫头!你长这样,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告你不成?顶多觉得你疯了!”
我还是犹豫,脑海里浮现出严恒那清瘦但绝不孱弱的身形,和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平静眼睛:“可是……他那么古怪,万一他反抗,给我来个过肩摔,再邦邦给我两拳怎么办?”
老爷子被我的想象逗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他一个搞技术的,当众打女人?他还要不要面子了?还想不想在圈子里混了?”
好像……有点道理?严恒看起来是那种极其注重逻辑和体面的人,应该不至于动手打人……吧?而且,昨天陆景予要打我,他还出手拦了。
可是……强吻?这也太超过了吧?
“丫头,听我的!”老爷子最后总结陈词,“对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之法!循规蹈矩,你永远敲不开他那扇门!就得来点猛的,别的都是虚的!”
来点猛的......
我拎着早餐,站在门口,做了足足三分钟的心理建设。
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冒汗。
老爷子的话像个魔鬼,在我耳边疯狂怂恿。
循规蹈矩没用……来点猛的……让他记住你……
去他妈的!拼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被推开,再被嘲讽一顿吗?还能比现在更糟?
我咬咬牙,拎着早餐,昂首挺胸地走上了三楼。
“深度优化科技工作室”的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熟悉的泡面混合烟味扑面而来。昨天那个鸡窝头男人正在啃面包,另外两个看起来也是程序员的年轻男人对着电脑,手指飞舞。角落里,严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件卡其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细条纹衬衫,领口松着。
严恒今天没戴眼镜,少了镜片的遮挡,那张脸的优势更直观地暴露出来——眉眼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他正微微蹙着眉,盯着电脑屏幕,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清脆密集的嗒嗒声,像是在回复什么紧急邮件或者修改代码。
阳光从旁边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都根根分明。专注工作的男人,尤其是一个长相俊美气质独特的男人,确实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是工具人他是工具人”。
“大家早啊!”我扬起最热情的笑容,晃了晃手里巨大的塑料袋,“还没吃早餐吧?我顺路带了点,别客气!”
鸡窝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校友不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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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搓着手站起来:“哎哟!大美女!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话是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了。
另外两个程序员也腼腆地笑着道谢,接过了早餐。
鸡窝头一边啃着肉包,一边眼神暧昧地在我和严恒之间来回瞟,酸溜溜地调侃:“还是严工魅力大啊,又有美女请看电影,又有美女送早餐,这桃花运,羡慕死个人了!”
严恒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又扫过鸡窝头,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两个不相干的物体。
然后,他重新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仿佛我们和早餐都不存在,继续敲他的代码。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重新堆起,厚着脸皮,拎着最后一份早餐,走到严恒的工位旁边。
“严恒,还没吃吧?给你也带了,趁热。”我把豆浆油条茶叶蛋放在他手边的空位上,声音放柔,带着自己都觉得假的“关切”。
“吃过了。”他头也不抬,手指没停,声音冷淡。
“那……喝点豆浆?暖胃。”我不死心。
“不渴。”
“……”
旁边的鸡窝头见状,大概觉得气氛太僵,想打圆场,含糊着开口:“严工,人家这大美女一片心意……”
直接给他来点猛的!
昨晚老爷子的‘教诲’魔音似地在我耳边循环播放。
我脑子一热,所有理智和羞耻心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看着严恒那副油盐不进,完全无视我的侧脸,一股邪火混合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
去他的循序渐进!去他的以理服人!
老娘今天就要来猛的!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在鸡窝头和其他两个程序员惊愕的注视下,猝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严恒办公椅的扶手!
那椅子是带滑轮的。
我使出牛劲儿,猛地将椅子连同上面坐着的人,硬生生转了180度,让他面朝着我!
“你——”严恒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转了过来,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薄怒,张口就要质问。
就是现在!
我根本不等他话说完,更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闭上眼睛,心一横,本着“死就死吧”的悲壮心情,朝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饿虎扑食般撅着嘴就亲了过去——
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气息。
然而......
预想中柔软的触感没有到来。
就在我嘴唇即将碰到他的前一刹那,严恒反应快得惊人。他脚下用力,借力带动滑轮椅,整个人连同椅子,向后极其迅捷地滑退了一大截!
我扑出去的势头太猛,又完全没想到他会躲,重心顿时失衡。
我整个人因惯性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办公桌下的电脑主机上!
“砰!”一声闷响。
“诶妈呀——!”我痛得眼前发黑,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捂着额头蜷缩在地上,感觉脑浆子都快被磕匀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沉嗡嗡声,和我自己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我捂着剧痛的额头,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严恒已经站了起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茶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的蠢样。
然后,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张向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慵懒和戏谑。
“怎么?”
“想袭击我?”
12.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12、
“怎么在诊所啊?!可可,你不会被严恒打了吧?!!”
隋媛媛那尖锐的吼声听得我一个激灵,满眼嫌弃地拿远手机。
诊所的老医生一边用碘伏消毒,一边“啧啧”摇头,一边又叮嘱我注意事项。
碘伏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我龇牙咧嘴,旁边隋媛媛在电话那头还在叽叽喳喳问怎么回事。
“挂了!”我没好气地低吼,挂了电话,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比伤口还疼。
太丢人了。
简直是史诗级的社死现场。
我厉可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好像一头老猪费劲巴拉地去拱白菜,用力过猛,不小心还撞树墩子上了。
天呐,严恒他们工作室的人一定笑死了!
焯!
光是回想,我就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我双手抱头,试图催眠自己快点忘记刚才那丢脸的一幕,就在这时,诊所那扇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到我身边,停住。
我疑惑地抬头看了眼——
严恒。
他怎么来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刚刚冷却一点的脸颊再次爆红。
我猛地抓过一边不知名的杂志举过头顶,遮住整张脸,然而,这样的举动简直和掩耳盗铃没什么区别。
我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仿佛听到了一道低沉的轻笑声。
天呐,让我死吧。
一分钟后,他似乎在我旁边坐下了,隔着一个空位。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他的清冷干净的味道。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用杂志挡得严严实实的侧脸上。
然后,一杯冒着热气的纸杯咖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在了我旁边的空椅子上。
“……”
我偷瞄了眼那杯咖啡,没动,也没吭声,杂志举得稳稳的,假装无事发生。
“不用白费力气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淡漠,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定律,“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演什么戏,我们之间,都没有合作的可能。”
杂志后的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破防了。
真的破防了。
连日来的焦虑挫败和父亲病倒的恐慌,被股东逼迫的无助,被严恒一而再再而三无视拒绝的难堪,还有刚才那场愚蠢至极的“强吻未遂”带来的羞耻和狼狈……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严恒这句冰冷平静的话,彻底点燃,炸了。
“唰!”
我猛地将杂志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巨大的动作牵扯到额头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但我顾不上了。
我“豁”地站起来,低头,俯视着坐在神色没有什么波动的严恒。
午后的夕阳,透过诊所的玻璃散进来,将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意外地柔和了些许,甚至显出几分慵懒。
但这柔和看在此时的我眼里,只有加倍的可恨。
“不干就不干!严恒,你给我听好了!我厉可,从今天起,要是再低三下四来求你一个字,我名字倒过来写!厉氏是死是活,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施舍你那点‘有趣’的同情!”
我抓起包,转身就要走,脚步迈出去两步,又猛地刹住。
不行,就这么走了,太憋屈了。
总得扳回一城,哪怕只是口舌之快。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微微挑起眉梢的脸,努力扯出一个尽可能讽刺的笑容。
“你口口声声说我只对‘有趣’的东西感兴趣,高高在上,好像我这种满身铜臭的商人根本不懂你的世界。但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严恒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我,茶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琥珀。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姿态,似乎真的被我勾起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兴趣?
“哦?”他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经意的催促,“说说看。”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火更旺了。
“你肯定在想——”
“这个蠢货,终于要滚了,对吧?”
严恒不置可否,抱着胳膊静静看我,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种姿态,比那种“随你怎么想”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难堪,更让人火大。
我感觉自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再次给自己造成了二次羞辱。
“行!你厉害!”我气得胸口发闷,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诊所。
初秋午后炽热的阳光一照,我才觉得那股憋闷到快要爆炸的感觉稍微散去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无力。
额头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我刚才的狼狈和愚蠢。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厉氏总部的地址,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我真的很差劲么?
厉氏大楼里依旧弥漫着那种惶惶不安的死气。
员工们看到我,眼神躲闪,问好声有气无力。几个中层看到我额头的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陈姐抱着一摞文件等在我临时办公室门口,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厉小姐,您这是……”
“没事,磕了一下。”我摆摆手,推门进去,“情况怎么样?”
陈姐跟进来,把文件放在我桌上,脸色凝重:“很不好。王副总他们虽然没再来闹,但退股的意向很坚决,已经在联系评估机构了。银行那边……张经理私下透露,虽然暂时没继续催,但态度很强硬,延期可以,但必须看到我们实质性的还款计划或者资产处置进展。另外,几家原材料供应商听说风声,也开始催以前的尾款了……”
我看着桌上那堆密密麻麻标注着红字的报表和账单,数字触目惊心。
现金流已经是负的,好几个账户被冻结。父亲之前力保的几个地产项目,成了最大的资金黑洞。
“还有,”陈姐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技术部那边,之前您让留意手机相关专利和团队,有几个工程师……提交了辞职报告。说是……找到了更好的下家。”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厉小姐,”陈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要不……科技公司的事,咱们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基本盘,让公司能维持运转,等厉董身体好了……”
“等不了。”我打断她,声音沙哑但坚定,“陈姐,你不懂。现在放弃转型,就等于放弃了未来。传统制造业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现在咬牙挺着,勉强维持,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到下一个经济周期,或者被下一个技术浪潮拍死。必须变,再难也得变。”
陈姐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那……现在资金缺口这么大,人才也在流失,我们第一步该怎么走?”
这也是我最头疼的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钱,没有人,什么蓝图都是空中楼阁。
就在我对着报表一筹莫展,感觉脑袋快要被各种数字和困境撑裂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前台,声音带着惊慌:“厉小姐!楼下有人闹事!说要见厉董!我们拦不住!”
“什么人?”我心烦意乱。
“几个年轻人,穿得流里流气的,手里还拿着个包!说是明华小姐卖假货给他们,让赔钱!不然就要报警,还要找媒体曝光!”
厉明华?假货?
我心头一紧。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又惹事?
“我马上下来。”
我挂断电话,对陈姐说了句“处理点事”,匆匆下楼。
一楼大厅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员工。
前台附近,站着三个打扮时髦、但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女,两女一男。
为首的是个画着浓妆穿着超短裙的女孩,手里拎着一只粉色印满LV老花和彩色花朵图案的链条包,正是几年前出过的限量款,但皮质和走线看起来……确实有些可疑。
“叫厉万森出来!他女儿卖假货骗钱,当老子的不该管吗?!”浓妆女孩声音尖利,拿着包在手里晃,“看看!看看这做工!这五金!A货都算不上!地摊货!我花了三万八!厉明华呢?让她滚出来!”
“厉明华小姐目前不在公司。”前台小姑娘试图解释,声音发虚。
“不在?躲起来了是吧?”旁边那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嗤笑,“我们找去她学校,老师说她已经好几天没去上课了!不在这儿能在哪儿?赶紧叫厉万森出来!不然我们马上报警!再把这事儿发网上去,看你们厉氏还要不要脸!”
周围员工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指指点点,眼神各异。
我拨开人群走过去。额头上包着纱布的样子似乎镇住了他们一下。
“我是厉可,厉明华的姐姐。有什么事,跟我说。”
浓妆女孩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额头纱布上停留一瞬,撇撇嘴:“跟你说?你能做主?厉明华卖我假包,骗我三万八,你说怎么办吧!”
“包给我看看。”我伸手。
女孩犹豫了一下,把包递过来。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说实话,我对奢侈品鉴定不算特别在行,但这只包的皮质手感确实偏硬,印花边缘有些模糊,金属链条掂量着也轻飘飘的,刻字粗糙。是假货的可能性很大。
“厉明华为什么卖你包?你们什么关系?”我问。
“同学的朋友呗!”黄毛抢着说,“她说家里有钱,什么限量款都有,可以低价转让。我们看她天天被豪车接送,住的是别墅,就信了!谁知道拿回来一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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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找她要说法,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人也没影了!”
“这样。”我稳住心神,看着他们,“这包是真是假,还需要进一步鉴定。如果是假的,钱,我们厉家会赔。我给你们留个电话,你们先回去。”
“回去?!”那女孩上在大量我一眼,满眼不屑,“你谁啊?打发叫花子呢?!你说了算么?”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不能再让事态恶化,影响公司本就不稳的人心。
“我说了不算,但钱可以。”我打断她的叫嚣,让陈姐拿过支票本。
“这包,我以厉可个人名义,先按你们说的价格买下来。是不是假货,我会去鉴定。如果是,钱你们拿走,包我处理。如果不是,或者中间有什么误会,这笔钱,你们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我在支票上唰唰签下数字,递过去。
“厉可?”女孩和黄毛对视一眼,把支票收了起来,但嘴里还是不干不净:“行,算你识相。不过我可提醒你,厉明华最近可不止坑了我们。我听说她还跟外面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到处惹是生非,你们厉家,真该好好管管了!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家教这么差,迟早把家业败光!”
说完,几个人拿着支票,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员工也慢慢散去,但那些眼神里的揣测和轻视,却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捏着那只可疑的假LV,气得牙根痒痒。
这个该死的厉明华!
我拿出手机给郝惠梅打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又给厉明德打,同样是漫长的等待音后转入语音信箱。
这对母子,在这种时候,倒是默契十足地“消失”了。
无奈,我只好让陈姐去查厉明华导员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我自报家门,刚说了句“我是厉明华的姐姐……”
那头就打断我。
“厉明华的姐姐?”辅导员是个中年女声,语气立刻变得严肃甚至带着怒气,“你打得正好!我正想联系你们家长!厉明华同学出事了!现在人在校医院!你赶紧来学校一趟!”
“什么事?”我心头一跳。
“打架!在校外跟人打起来了!头都打破了!对方家长也来了,闹得不可开交!你赶紧过来处理!”辅导员语气急促,“还有,她无故旷课好几天,联系你们家里人都没人管,再这样我要通知系主任了给她办退学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比刚才撞了主机还响。
假包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又打架?还头破血流?
他妈的,这一天,没好时候。
我眼前发黑,强撑着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抓起包和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赶到S大。
校医院在校园深处,一栋老旧的小楼。
我找到辅导员说的处置室,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尖利的哭骂声和男人粗声粗气的吼叫。
我推门进去。
不大的处置室里挤满了人。
辅导员和一个校领导模样的人正在焦头烂额地劝解。
另一边,一对穿着体面但满脸怒容的中年夫妻,正护着一个脸上挂彩哭哭啼啼的女生。女生头发凌乱,脸上有抓痕,眼睛红肿。
而靠窗的病床边,坐着厉明华。
她比我上次在家见到时更瘦了,脸色苍白,左边额角贴着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嘴角也破了,脸颊有一大块青紫。
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上面沾着尘土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点。
听到开门声,厉明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当看到进来的人是我时,她那双总是带着怯懦躲闪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但下一秒,那眼神就被更浓的疏离戒备覆盖了。
厉明华迅速低下头,不再看我。
“你就是厉明华的家长?”那对中年夫妻中的男人立刻调转炮火对准我,语气咄咄逼人,“看看你们家孩子把我女儿打成什么样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在校外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还敢动手打人!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道歉!还要学校严肃处理!”
“厉明华姐姐是吧?”辅导员也皱着眉过来,“事情是这样的,她们几个,为了争风吃醋,在校外奶茶店打起来了。是为了计算机学院的蔺泽同学,两人都和他有情感纠葛,所以......”
争风吃醋?为了个男生?
我看向厉明华,她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那个男生呢?”我问。
“已经通知了,还没来。”辅导员话音刚落。
处置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的男人进了门。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温和,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忧,目光在室内扫过,先对辅导员和校领导微微颔首:“抱歉,王老师,刘主任,我来晚了。”
13. 不听话就滚
男人并非这次校园斗殴事件的罪魁祸首蔺泽,而是他的哥哥蔺宸。
他先简单地同众人做了个极有礼貌的自我介绍,最后满是愧疚抱歉地看了眼我和对面当事人的家长。
“几位,真是不好意思,我父亲带着我弟弟一起出差了,所以我来代替他跟你们道歉,对不起。另外,两位同学的一切医疗后续营养及精神损失费用,都由我来承担,你们看这样可以么?”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态度诚恳得无可指摘。配上他那张脸和气质,任谁的火气也得消下去三分。
众人刚才剑拔弩张的火气仿佛瞬间降下了大半。
我目光掠过他那张无可挑剔的温和俊脸。
他的眼里,歉意很真,礼貌很足,但总有种……过于完美的距离感。
像是精心打磨好的社交面具,每一分弧度都恰到好处,反而让人看不清底下真实的表情。
笑面虎。
我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个词。
“蔺泽的哥哥?”我问。
“我是。”
我冷笑,“很好。你弟弟是觉得,自己惹了祸,派个长得能看说话好听的哥哥过来,说几句漂亮话,赔点钱,就能当缩头乌龟,躲过去了?”
蔺宸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几不可查地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甚至……带着点攻击性。
“您误会了,我弟弟他……”
“我误不误会不重要。”我打断他,看向厉明华,“厉明华,你看到了吧?你为了那么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在学校跟人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丢尽了厉家的脸!说不定你心心念念的‘蔺泽学长’,此刻正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跟他的新欢嘲笑你们两个为了他打架的蠢货呢!”
厉明华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发火,想反驳。
奈何在原主对她多年来的威压习惯下,还是死死咬着唇,低下了头。
我想,这一点,我还是应该感谢原主。
“还愣着干什么?”我继续开口,“马上给我滚下床!收拾干净,跟我回去!家里一堆烂摊子,我还没空跟你算这笔账!”
厉明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灰白着脸,一声不吭,忍着身上的疼痛,慢吞吞地挪下床,低着头站在我身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我对旁边已的老师和主任笑了笑,“老师,医生,抱歉,明华给学校和医院添麻烦了。人我先带回去管教,保证她明天会按时返校上课。如果她再敢惹是生非,”我侧头,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厉明华,“您不必再通知我,直接勒令她退学,我也会把她从厉家彻底赶出去。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的小太妹,以后在社会上能干什么。”
厉明华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
“至于医药费——”我重新看向一侧表情未变但眼神深了几分的蔺宸,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说要赔偿么?行啊,那就赔吧。”
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刷刷写下自己的银行卡号和手机号码,撕下来,递到他面前。
“钱,直接汇到这个账户。到账了,打这个电话跟我确认。”我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了点不耐烦,“我还有事,没空在这儿跟你整那些虚的,你弟弟的道歉,我替厉明华拒收了。她没资格接受,你们蔺家,也未必诚心。”
说完,我不再看蔺宸是什么反应,也不理会其他人各异的目光,转身,对厉明华丢下一句“跟上”,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观察室。
——
深夜,厉家老宅,小客厅。
灯光开得惨白,照在沙发上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郝惠梅坐在单人沙发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丝披肩的流苏。
厉明德坐在她旁边,眉头微蹙,目光在我和郝惠梅之间游移,试图打圆场。
厉明华则远远地蜷在长沙发的另一端,低着头,像个隐形人。
我靠在主位的沙发椅背上,身边还放着那只LV粉色假包。
“这包——”我拎起包,随手扔在中间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厉明华,你跟我说,是郝姨用私房钱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厉明华身体一颤,没敢抬头。
郝惠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猛地看向厉明华,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被背叛的恐慌,尖声道:“明华!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给你买过这种假货!我给你的零花钱……”
“零花钱?”我打断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郝姨,厉明华虽然年纪小,可能不懂事。可你跟了我爸这么多年,厉太太的名头也顶了这么久,不至于……连万八千块买个真包的钱都拿不出来,要拿假货糊弄自己亲女儿吧?”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郝惠梅瞬间扭曲的脸,和厉明华骤然捏紧的拳头,声音放缓,“还是说,在你眼里,儿子和女儿,到底是不一样的?明德在国外读书,一年开销多少?明华呢?在家连买个像样点的书包,都得用假货充面子?郝姨,你这心,偏得有点明显啊。”
我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厉明华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看向郝惠梅的眼神,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委屈和不甘。
郝惠梅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胡说什么!我.....我那是为了教育她!小孩子要懂得节约,不能养成攀比虚荣的坏风气!哪像你,可可,你从小就被你爸爸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着,要什么有什么,当然不知道我们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苦日子?”我轻笑一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厉明德,“明德,听见了吗?郝姨说她过的是苦日子。那你每年在MIT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你私下投资那几个小公司的启动资金,是哪儿来的?从郝姨的‘苦日子’里省出来的?”
厉明德脸色一变,连忙道:“姐,你误会了。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年纪大了,思想老派,又心疼华华,怕她学坏。最近爸身体不好,公司事情也多,妈也是操心,说话急了点。姐,你多体谅。”
“体谅?”我重复一遍,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扫过这各怀鬼胎的三人,声音里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
“明德,爸爸那边有专业的护工和陈姐照顾,用不着你们‘操心’。至于公司——”我顿了顿,清晰地说,“现在,是我说了算。谁要你们‘操心’了?你们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郝惠梅和厉明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还有,”我看向一直隐忍的厉明华,语气不容置疑,“管好你的女儿。如果她再敢在外面惹是生非,做出任何有损厉家脸面或者耽误了我的正事……”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我会立刻、马上,让她从厉家滚出去。彻、彻、底、底。”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的表情,转身上楼。楼梯上,还能听到郝惠梅压抑的抱怨和厉明德的低声劝慰,以及厉明华轻轻的抽泣声。
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我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
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从骨头缝里透出酸软。应付那对母子,收拾烂摊子,每一分钟都在消耗精力。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我看也没看,顺手接起,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传了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距离:
“厉小姐,晚上好。我是蔺宸。赔偿款我已经转到您下午提供的账户了。您方便的时候可以查收一下,如果不够,再和我说。另外,关于蔺泽,我已经严厉训斥过他。明天上午,我会带他去学校,当面向厉明华同学和另一位女同学郑重道歉。今天的事,再次向您和您的妹妹歉,希望您不要因此对蔺家产生误解。”
我愣了一下,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银行短信提醒,瞪大了眼睛。
两万?
2008年的两万块,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厉明华那点皮外伤,几百块顶天了。
这人……什么意思?赔礼道歉做到这个份上?是钱多烧的,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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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钱我收到了。”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没什么起伏,“蔺先生破费了。道歉就不必了,你只要管好你弟弟别再让他拈花惹草就好,希望我们以后没机会再见,就这样吧。”
“请等一下,厉小姐——”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我知道今天的事让您很不愉快,但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疑惑地看了眼,才发现手机此刻已经黑屏。
没电了。
正好,我也不想听他废话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男人那张温润俊美的脸。
蔺宸……
这个名字,和这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麻烦的气息。
但愿,以后别再有什么交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厉万森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已经能半靠在床头喝粥了。看到我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挥挥手让护工先出去。
“可可……”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多亏了你那天的提醒,否则我还不知道这对母子有这么多的心思!那天我是因为查账所以才......”
他情绪激动起来,胸口起伏:“郝惠梅!厉明德!他们早就把手伸到公司里了!采购吃回扣,项目款虚报,关联交易……他们这是要把厉氏掏空啊!还有那几个出问题的厂子,质检不合格,也是他们授意下面人偷工减料!厉氏的口碑,就是被他们这么一点一点败光的!我真是瞎了眼……”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连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猛地想到什么一般,心一沉。
“爸,您别激动,身体要紧。”我低声安抚。
父亲查账是私下进行的,郝惠梅和厉明德是否察觉?这病房……
我忽然想到什么,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可可,你怎么了.......”
我立刻按住父亲的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拿起纸笔,写下几个字,递到他眼前:
【隔墙有耳,小心窃听。】
厉万森看到字条,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猛地看向病房四周,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后怕。
我对他摇摇头,示意他镇定。然后站起身,开始在病房里看似随意地走动,检查床头、电话、花瓶、壁画后面,甚至空调出风口。
没有发现明显的监听设备,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并未消散。
郝惠梅母子手段阴毒,书里对厉家倒塌的过程只是一笔带过,但能暗中下药,最后气死父亲,他们的狠辣和周密,不容小觑。
窃听这种手段,对他们来说,并非不可能。
我走回床边,重新拿起纸笔。
【这里不安全。我安排您转院,去个清净的疗养院。一切,我们从长计议。】
厉万森看着纸条,老眼泛起泪光。
他颤抖着手,接过笔,在下面用力写下:
【爸爸只相信你。都交给你。】
写完,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双手枯瘦,冰凉,却带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托付和依赖。
我用力回握了一下,点点头。
又在病房陪了他一会儿,叮嘱护工仔细照看,我才起身离开。
走出住院部大楼,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和烦躁。
接下来要找可靠的疗养院,要安排转院,要盯紧公司那对母子,还要想办法推进科技公司的筹备,挖技术人才……
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迫在眉睫。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眯眯熟悉的脸。
那老人家依旧戴着一顶杰克逊风格的帽子,精神头很足,眼睛亮晶晶的,慈祥而有趣
“小丫头,”他咧着嘴,露出一口保养得不错的白牙,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八百年,“站这儿发什么呆呢?怎么样?那件事儿,成了没?” :
14. 倒霉到家
我本以为像这老爷子岁数这么大,这么乐观新潮的人应该什么都见过听过了。
可是当我把那天自己想要‘强吻’严恒的事和他描述后——
他差点笑得背过气,吓得我差点以为他哮喘犯了。
“我说老爷子,我真的有那么.....滑稽么?”
老爷子正经与我对视了两秒,结果。
“哈哈.....”
“算了,我回公司了。”我起身要走,那老爷子连忙叫住我。
“等等,孩子。那个什么怪咖理工男实在搞不定就算了,正好,我给你……”
一道手机震动声响起,是陈姐打来的,我连忙接起。
“厉小姐!好消息!”陈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激动,“美国那边!以前合作过的一个大客户,史密斯先生的公司,突然主动联系我们!说有一单连续性的电子产品代工大单,如果谈成了,预估能解决我们目前至少一半的现金流缺口!”
我心脏猛地一跳,“真的?具体什么情况?对方什么要求?”
“对方说,听说厉氏这边换了负责人,对您提出的转型方向很感兴趣,想深入聊聊。但他们要求负责人必须亲自去洛杉矶,和他们当面谈,顺便考察一下他们的新需求和我们的应变能力。时间很紧,他们希望……越快越好。”
亲自去洛杉矶?当面谈?
厉氏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金和信心。
如果能拿下这单,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向内部那些唱衰的股东证明,我厉可,有能力带来新业务,新希望!
这比什么转型蓝图都更有说服力!
“去!必须去!”我斩钉截铁,“陈姐,立刻给我订最快飞洛杉矶的机票!签证是现成的。帮我联系洛杉矶子公司的负责人,让他做好接待和初步资料!”
挂断电话,我有些激动地看向一脸笑意的老头,道:“老爷子,我的公司有急事,我得立刻飞一趟美国。您好好休息,我回来再来看您!”
老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我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年轻人,事业为重!不过.....”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顾不上听了。
订票,收拾简单的行李,直奔机场。
陈姐效率极高,我赶到机场时,最近一班直飞洛杉矶的航班,商务舱,还有最后一张票。
拿到登机牌,过了安检,走进VIP候机室,我长长舒了口气,打算找个角落坐下,抓紧时间再看看陈姐发过来的客户资料。
一抬头,我就僵在了原地。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简单的白T恤,淡蓝色牛仔裤,膝盖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我看不懂的代码。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眼镜。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候机室柔和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安静的线条。
严恒。
怎么哪儿都有他啊?
我下意识想转身就走,换个候机室。但脚还没动,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怎么又是你”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这个家伙,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跟踪他吧?
真服了。
我的脑海里似乎又开始旋环播放我那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美妙画面’了。
想到这,我立刻挺直背脊,努力摆出一副“老娘只是路过对你毫无兴趣”的高冷表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离他最远的对角线位置,重重坐下,掏出自己的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假装处理邮件,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他好像……只是看了我那一眼,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屏幕了。
完全没受影响。
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和尴尬,稍微缓和了点。
看来真是巧合。
他去洛杉矶干嘛?也是出差?还是……旅游?他那种人会有旅游这种世俗的欲望吗?
广播通知登机。
我磨蹭着,等他起身走了,才慢吞吞地跟上去。
然后,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冤家路窄”。
我的座位,5A。靠窗。
他的座位,5C。靠过道。
我捏着登机牌,站在过道,看着已经坐下的严恒,感觉呼吸都不畅了。
他若无其事地从背包里拿出眼罩和一本厚厚的硬壳书,瞥见我手里的登机牌时,他动作顿了一下,唇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下。
他在嘲笑我么?
我深吸一口气,努用极尽冷酷低沉的声音道:“别误会,我也没想到这么巧,我忙得很,没有闲心跟踪你。”
“哦。”他淡淡地应了声,继续看书。
就这样?!
我他妈......我是不是真的太能给自己加戏了?!
又一轮尴尬席卷了我。
我板着脸,紧抿着唇,把随身小包放上去,坐好,只目不斜视地盯着窗外厚厚的云层。
飞机起飞,进入平流层。
机舱里光线调暗。
我戴上眼罩,准备补觉,倒时差。
旁边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他偶尔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轻微嗒嗒声。
他身上那股干净清新的气息混着书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孔不入。
我根本睡不着。
僵持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实在憋得难受,偷偷把眼罩拉开一条缝,瞥了一眼。
他果然没睡。书看完了,电脑也合上了。此刻正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头微微靠着椅背,似乎在小憩。
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
我正看着,他忽然动了一下,伸手从前面座椅背袋里拿出瓶装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然后,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声音透过降噪耳机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看够了?”
我吓了一跳,立刻闭上眼,拉好眼罩,假装自己已经睡死。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又过了两个小时,那边似乎接起了一个电话,往日里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沙哑和倦意。
似乎是关于一个什么科技论坛,我只听了个大概,他就挂了电话。
并非是我有意偷听,实在是天意让我俩并排。
接下来的航程,我在装死和烦躁中反复横跳。
十几个小时,度秒如年。
终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我几乎是舱门一开就弹了起来,拎着包就往外冲,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严恒的视线里。
取行李,过海关。
我一边开机,一边按照陈姐给的指示,准备联系洛杉矶子公司的李经理来接。
手机刚有信号,一连串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就蹦了出来。
大多是陈姐和公司那边的。我正打算回拨,一个陌生的洛杉矶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是史密斯先生的助理,语气很急,说史密斯先生临时有急事,见面时间需要提前,问我是否已经出关,能否立刻赶到市中心的某个地址。
“我现在刚出海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MissLi,时间非常紧张,史密斯先生只给了三十分钟窗口期。地址我发您短信,请您务必尽快!”对方不容置疑地挂了电话。
我急了。这单生意关系到公司生死,绝不能丢!我立刻拖着登机箱,按照短信地址,冲到出租车等候区。
等车的人排成长龙。我看看时间,一咬牙,拖着箱子跑到路边,想看看有没有路过的空车。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两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我面前的人行道上蹿过!
骑车的是两个戴着头盔穿着铆钉皮夹克的男人。其中后座那个,在经过我身边的瞬间,手臂猛地一伸!
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扯,挎在肩上的链条小包,还有手里捏着的手机,瞬间脱手!
“fuckyou!!black!”我大叫一声,急急追了上去。
脚上是今天为了见客户特意穿的五厘米细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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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鞋跟猛地卡进了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
“咔嚓!”
一声脆响,鞋跟断了。我整个人失去平衡,在周围行人的惊呼声中,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粗糙的人行道上。
膝盖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脸上也擦到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了,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而那两辆摩托车,早就拐过街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有人用英语说着“stupid”,“lookather”。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包包里有我的护照、钱包、信用卡、少量现金,还有最重要的存着客户资料和联系方式的U盘。
手机没了,我和外界彻底失联。
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应该是扭伤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断掉的高跟鞋根本没法穿。我忍着痛,脱掉两只鞋,赤脚站在冰凉肮脏的人行道上。脚底立刻传来砂砾的刺痛。
茫然四顾。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头发散乱,脸上带伤,裙子脏污,赤着双脚,手里还拎着一只断了跟的鞋。
巨大的无助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不,我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冷静。去找警察,去大使馆。
我赤着脚,一瘸一拐地沿着街道往前走。脚底很快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不知道大使馆在哪儿,只能拦住路人询问。
有人冷漠地摇头走开,有人指了个大概方向。等我终于一瘸一拐地找到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铁门紧闭。旁边的告示牌显示,今天已经闭馆,而且明天是周六,不办公。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我靠着领事馆冰冷的外墙,慢慢地滑坐下去。
脚上的伤口混着灰尘,疼得我直抽冷气。脸上擦伤的地方火辣辣的。身上一分钱没有,没有手机,没有证件,联系不上任何人。
洛杉矶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我单薄的裙子上。街灯昏黄,车流不息,这个世界繁华依旧,却仿佛与我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连父亲的病重、公司的内忧外患、股东的逼迫、转型的艰难、严恒的拒绝、还有刚才这场猝不及防的抢劫和嘲笑——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冲破了我强撑多日的防线,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开始只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领事馆外墙边,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束明亮的手电筒光晃了过来。
“Miss?Areyoualright?Doyouneedhelp?”一个穿着制服身材高大的巡警停在我面前,用手电照着我的脸,眉头紧皱。
我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语无伦次地与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巡警听明白了,他收起手电,语气缓和了些,问我在美国是否有亲戚和朋友,他愿意送我过去。
朋友?亲戚?
我在洛杉矶举目无亲,更何况我唯一能联系外界的电话都丢了.....还会有谁?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蹦进我混乱的脑海。
严恒。
他说他来参加一个什么科技论坛,这个时间,应该打听一下就能知道那里的地址。
可是……去找他?
我们之间关系那么僵,我今天在飞机上还一副“莫挨老子”的样子。现在像个乞丐一样去找他求助?
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开不了口。
可是,脚上的伤越来越痛,夜晚越来越冷......我难道真要露宿街头,等着明天大使馆开门?万一这期间出点什么事……
巡警还在耐心等待,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催促。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安全的渴望,压倒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用尽力气,还是点头,说出了他的名字......
15. 得逞
洛杉矶会议中心门口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霓虹。
晚上八点半,会议结束的铃声穿透嘈杂,人群像开闸的洪水,从各个出口涌出。
各种穿着,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瞬间淹没了广场。
我蹲在花坛边的阴影里,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脚上穿着那好心的巡警给我的一双塑料拖鞋。
我死死盯着人流涌出的主入口,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
就在我脖子发酸想要动一动时,一抹熟悉的浅灰色撞入眼帘。
严恒和几个外国人一起走出来,他微微侧着头,在听旁边一位白发老者说话,表情是惯常的专注和平静。
他换了身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整个人在灯光下,有种与周围商务气息格格不入的出尘气息。
我急忙起身招手,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嘈杂的人来人往中,他终于看到了。
脚步几乎是瞬间就顿住了,脸上那点平静被清晰的诧异取代。
他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便脱离人群,大步朝我这边走来。
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我扶着花坛边缘,想站起来,但脚踝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只能维持着半蹲不蹲的滑稽姿势。
他在我面前停下,目光从我散乱黏腻的头发,扫过我脸上的红肿和污渍,再到我肿得像馒头一样高的脚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在夜晚的喧闹中显得格外低沉,“被抢劫了?”
“你怎么知道?”我下意识反问,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好蠢。
严恒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头看着我的脚踝处。
“我……”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想起白天在飞机上自己那副“高冷勿扰”的死样子,此刻又厚着脸皮站在这,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
“我不是故意来找你,给你添麻烦的……我手机、钱包、护照全被抢了,我谁的电话都记不住,就飞机上无意听到你好像是要参加个什么研讨会……我实在没地方去……”
越说越觉得没底气,越觉得自己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嗯,知道了。”严恒随意应了声。
然后,他忽然半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我吓了一跳。
他离我很近,那身上专属的清新干净的气息猛地灌入我的鼻间,混着夜的舒爽和微凉,竟让我有些无措。
他伸手,食指指腹轻蹭了下我的脚踝,羽毛一般掠过。
“还能走吗?”他抬头问,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映着微光。
“能!当然能!”我立即回答,本想与他拉开一些距离,不想一动,竟又差点摔倒。
“嘶——!”
“小心!”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一层薄茧,很有力。
“……”
严恒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背对着我,微微侧过头,“上来。”
“啊?”我没反应过来。
“背你,先去买药。”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里不能打车,还有段距离,你走不了。”
我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脊背,愣住了。
他背我么?
“快点。”他催促,声音依旧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
我已筋疲力竭,顾不得其他,心一横,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严恒轻松地把我背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稳稳地托住我的腿弯。
我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虚虚地环住他的脖子。
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更清晰了。随着他的走动,我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细微的起伏和温度。
夜风吹过,我脸上滚烫,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严恒,谢谢你。”我趴在他耳边,小声说,这次是真心的。要不是他,我今晚可能真得露宿街头,或者去警察局过夜了。
他“嗯”了一下,算是听到了。
然后,一阵极其清晰响亮的“咕噜”声,从我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我:“……”
真恨不得当场消失。
严恒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离我的脸很近,呼吸几乎拂过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饿了?”
“嗯……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在他颈窝的衣服布料里,闷声说。
从下了飞机到现在,水米未进,还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抢劫和徒步跋涉,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想吃什么?”他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淡,“顺便买回去。”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线在他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居然……还问我想吃什么?这么……有人情味?
受宠若惊之下,我几乎没过脑子,就把脑子里能想到的食物一股脑倒了出来:“汉堡!要大个的,双层牛肉,加很多芝士!薯条!要刚炸出来的,脆脆的那种!可乐!要加冰!哦对了,还要鸡翅!奥尔良烤翅!如果有披萨就更好了,夏威夷风味的!甜品……巧克力熔岩蛋糕!冰淇淋……”
我越说越起劲,仿佛要把今天所有的惊吓和委屈都吃回来。
严恒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道低低的笑声,一发不可收拾似的,肩膀似乎也颤了颤。
我惊讶地看向他。
他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嘴角有一丝弯弯的弧度,但很快又平复了。
“你到底是脚扭了,”他开口,声音里那点细微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调侃,“还是胃漏了?”
我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报菜名似的说了多少。
有点不好意思,但肚子又叫了一声,抗议着空虚。
严恒住的是市中心一家中档商务酒店,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
他背着我进了电梯,刷卡开门。
房间是标准的单人间,不大,但井井有条。
书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重的原版书,床上被子铺得平整,空气里有和他身上一样的、干净清冽的味道。
他把我放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自己去浴室拿了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递给我:“擦擦脸和手。”
然后,他拿出刚在药店买的药和绷带,重新半蹲在我面前。
他低着头,动作很轻,但非常专业利落。
检查伤口,消毒,涂上清凉的药膏,再用新的绷带一圈圈仔细缠好。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他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皮肤,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沉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撕扯胶布和绷带的轻微声响,还有我肚子偶尔不甘寂寞的咕噜声,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清凉气味。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皮肤很好,细腻干净的连一点毛孔都没有,全然打破了我对男性的一些刻板印象,在暖黄色的灯光衬托下,格外温柔。
我脑子里又蹦出老爷子和我说的话。
那就给他来点猛的。
我的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也不知此刻自己到底是迷乱还是恍惚。
我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薄唇和专注的侧脸,竟鬼使神差地,我身体微微前倾,飞快地,轻轻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触感微凉,柔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严恒手上缠绕绷带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又带着点冷淡疏离的茶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里面翻涌着剧烈的震惊,以及迅速积聚起来的锐利和……不悦。
他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冷峻。
“厉可。”他开口,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你这是恩将仇报么?”
我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火辣辣的。
我张了张嘴,对上他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羞耻,难堪,后悔……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严恒没再说话,他迅速而利落地把我脚上最后的绷带固定好,然后,松开了手。
我的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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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放下,落在柔软的拖鞋上。
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是送餐的服务员。
推着餐车,将我刚才点名要的那些高热量的“慰藉食品”一一摆放在房间的小圆桌上,推到我面前,而后迅速地离开,关门。
此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满桌的食物,以及凝滞到冰点的空气。
严恒没有再看我,也没有看那桌食物。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自己的房卡和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新的房卡,转身,走到我面前,将房卡放在我手边的桌沿上。
“我在隔壁给你开了一间房。”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吃完,你可以过去了。”
我看着他就要这样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满桌食物和巨大的难堪中,刚才那点羞愧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冲垮了。
“站住!”我猛地站起来,忘了脚伤,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椅子上,但声音却拔高了,带着颤抖,“被我亲一下就那么痛苦吗?!我是什么脏东西吗?!就那么让你讨厌?!”
严恒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透过空气传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
“我没时间陪你们这些大小姐玩感情游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还有,别说你亲我一下,就算你此刻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也不会和你合作。”
“咔哒。”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眼里酸涩,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深深的无力感。
我是疯了么?
严恒不过是对我好了一点,我就这么情不自禁?
他又会怎么想我?
呵。
管他呢。
事已至此,内耗无意,吃饱再说。
我拿起一个已经有些凉掉的汉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尽管我尽力抛却情绪,可却依旧有些食不知味,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后,才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很快去到隔壁房间,用电脑登录上了我的QQ。
我一上号,右下角陈姐的头像就疯狂闪烁起来。
点开,一连串的消息蹦了出来。
“厉小姐,您到洛杉矶了吗?联系上史密斯先生了吗?”
“厉小姐,看到请回电!国内有紧急情况!”
“厉明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主动联系了史密斯先生的助理,提出可以由他代表厉氏跟进合作,并且……他给了对方一个比我们之前报价低5%的初步意向!”
“厉小姐,您父亲那边……郝太太今天去了疗养院,以妻子身份,说先生病情反复,需要静养,把我们都拦在外面了,连护士都不让多待。她说要单独和厉董说说话……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厉小姐,您能想办法尽快回来吗?或者至少给个明确的指示?这边快压不住了!”
厉明德插手?报价低5%?他哪来的底气?哪来的资金支持?
郝惠梅把所有人都支开,要单独和父亲“说话”?父亲病情“反复”?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我刚到美国,被抢,失联。国内厉明德就立刻动作,郝惠梅就立刻去“探望”父亲,还清场?
巧合么?
不可能!
难道他们是调虎离山!是趁我病,要我命!
我手指冰凉,快速敲击键盘回复陈姐:“我刚到,遇袭失联,现已安全。厉明德的事我知道了,他想都别想!报价绝不能动!我父亲那边,你想办法,务必确认他的安全!找医生,找护工,找任何人,必须进去看到我父亲本人!我马上想办法回去!”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椅背上,心跳如擂鼓。必须立刻联系上子公司的人,必须立刻弄到新手机和临时证件,必须立刻买机票回去!
我猛地想起,严恒就在隔壁。他应该能借我电话用一下,或者至少,帮我查一下最近的航班。
虽然刚才闹得那么僵,虽然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但此刻,顾不上了。
我起身,单跳着脚,不等开门,门外却传来了巨大的砸门声!
“砰!!”
17. 还钱
17、
厉明德最终还是吐出了那9750万。
过程自然不会顺利。
郝惠梅当场就要撒泼,被几个还算要点脸面的股东劝住了。
厉明德脸色铁青,在众人微妙的目光注视下,骑虎难下。
他签那份低价合同时有多“果决”,此刻答应卖房注资时就有多憋屈。
但他没有退路,总经理是他自己要当的,救公司的“功劳”是他自己要揽的,不掏钱,他立刻就会从“功臣”变成众矢之的。
我看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同意,然后安排人去处理房产手续时,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这笔钱,如果再加上我咬牙卖掉当初从陆景予那里分到的那套大平层,资金缺口依然有1200万左右。
这是最后的硬骨头。
我给之前接触过的纪行长打了电话,姿态放得很低,详细说明了公司目前的情况。
纪行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许久,最后说:“厉小姐,你的情况我了解了。这样吧,今天下班后,我正好有个饭局,在‘翠玉澜风’。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顺便看看你的项目计划书。好好‘准备’一下。”
‘准备’。
他的话说得隐晦,但语气里的暗示,让我心头一沉,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可我没有选择。
银行是最后的指望,纪行长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得罪了他,这1200万的缺口得不到不说,其余催款没准也会压在来,对现在的厉氏来说,太危险了。
“好的,纪行长,我一定准时到。谢谢您给这个机会。”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语气回答。
挂断电话,我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深呼吸——
不管怎样,机会来了。
下午,我抽空去了郊区的疗养院。
父亲厉万森的气色比我预想中要好。
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洒满阳光的落地窗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可可来了。”
“爸。”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没事了,别担心。”他拍拍我的手背,目光慈爱地落在我脸上,却带着洞察的锐利,“你瘦了,脸色也不好。公司的事……很棘手吧?”
我摇摇头,挤出笑容:“没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还接了一个美国的大订单,虽然价格压得低,但量很大,只要能做下来,公司就能缓过来。”
我没提洛杉矶的惊魂,没提股东会上的逼迫,没提厉明德的阴招和资金缺口的焦虑,只想让他安心养病。
厉万森静静地听我说完,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用力紧了紧。
他的手有些凉,皮肤松弛,但掌心依旧宽厚。
“可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通透,“爸爸现在啊,什么都想开了。公司,钱财,名声……什么都不如你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重要。”
他眼眶微微发红:“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也别太辛苦。有些事,顺势而为就好。我常常想起年轻的时候,和你妈妈一起,从一个小作坊开始打拼。那时候真苦啊,但也真好,心里有股劲儿,眼里有光……”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握着我的手,仿佛想把他所剩不多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给我。
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警惕地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又示意我靠近些。
他颤巍巍地从病号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用褪色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东西,塞进我手里。
入手微凉,坚硬。
我摊开手心。
是一把老式的黄铜色钥匙。样式古朴,上面有繁复的花纹和依稀可辨的“汇通银行”字样。
“爸,这是……”
“嘘——”厉万森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和锐利,压低了声音,“傻孩子,别以为你爸爸老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任由人糊弄。”
他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这是汇通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是你妈妈和我,当年偷偷存下的一点东西。不算多,但关键时候,应该能应急。密码是你妈的生日,你知道的。”
我猛地抬头,撞进父亲异常坚定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关切,有愧疚,有托付,更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决绝守护。
他不是不知道郝惠梅母子的心思,不是不知道公司的危机,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我留一条最后的退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鼻腔酸涩得厉害。我连忙转头,不想让他看见。
“爸,这个我不能要,这是你和妈妈……”
“拿着!”厉万森不容分说地将钥匙紧紧按在我掌心,力气大得让我手指发疼,“爸爸相信你。公司……尽力就好。但无论如何,你得给我好好的,知道吗?”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重若千钧:“去吧。”
我用力眨回眼泪,将那枚带着父亲体温和沉重托付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最终,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离开疗养院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我坐在车里,掌心那枚钥匙硌得生疼,却让我冰冷的心底,燃起了一小簇微弱而坚定的火苗。
晚上,“翠玉澜风”。
这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档中式会所,装修奢华,透着股老钱的低调和暧昧。
我按照纪行长的指示,简单收拾了下。
一身剪裁利落又不失庄重的深蓝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淡妆,头发挽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干练又……不至于太过“惹眼”,脚上的伤还没好全,但我还是换上了一双能撑起气场又不算算太夸张的黑色高跟鞋。
走进会所,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食物气息。
我报上纪行长说的包厢号“705”,穿着旗袍的侍者微笑着引领我上了三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灯光幽暗,两侧的包厢门紧闭,隔音极好。
我的心跳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走到“705”门口,侍者帮我推开门。
“厉小姐,请。”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调整出得体的微笑,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我愣住了。
想象中的觥筹交错烟雾缭绕,一群中年男人审视打量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包厢很大,是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肴和酒水。但围坐在桌边的,是一群看起来非常……年轻,且气质迥异的人。
有男有女,衣着打扮时尚或随意,但都透着一股良好的教养和……书卷气?他们正在热烈地交谈,笑声不断。而其中最显眼的两个——
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眉眼温和儒雅,正含笑听着旁边人说话,是那天在学校医务室碰到的‘笑面虎’……蔺宸?
另一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清隽安静,不是严恒又是谁?
我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一片空白。
纪行长呢?说好的饭局呢?
我的突然闯入,让包厢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带着好奇和探究。
蔺宸率先看到了我,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惊喜,他站起身:“厉小姐?”
几乎同时,一直低着头的严恒也抬起了头。
看到我的瞬间,他茶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那里面没有惊喜,只有纯粹的疑惑。
他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满眼懵然。
然后,严恒放下手机,绕过桌子,朝我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看着他走近,脑子更乱了。
他该不会是以为我又在玩什么“跟踪”的把戏吧?
“我……”我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严恒已经停在我面前。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上。
他的眉头又蹙紧了些。
“同学聚会。”他开口,声音不高,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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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
我脸颊微微发烫,忙道:“不好意思,我这就……”
“扭伤好了?”他还是问了,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好多了。”我小声回答,心里那点尴尬更甚。
这时,包厢里传来几个年轻男人的起哄声:
“哟!严恒,不介绍一下?这谁啊?女朋友?”
“就是!藏得够深的啊!赶紧带进来!”
“嫂子好!”
“去去去,瞎起哄什么!”蔺宸笑着打断他们,但眼神也带着玩味在我和严恒之间逡巡。
严恒没理会身后的起哄,他侧身,挡在我和包厢内那些好奇的目光之间,然后伸手,轻轻带上了包厢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里面的喧嚣暂时隔绝。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光线昏暗,空气安静。
他转过身,面对我。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独属于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他低着头看我,茶色眼睛在走廊壁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有些无措的脸。
“怎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包厢里低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促狭的平静,“找我有事?”
我这才猛地想起,除了这场乌龙,我确实“有事”找他。
“啊!对!”我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还你钱!在洛杉矶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餐费、机票,还有……住宿费。具体多少我没细算,你……你自己划吧,密码是987651。”
说完,我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还钱的方式,实在有点……粗糙和不礼貌。
但我现在心乱如麻,只想着赶紧处理完这件事。
严恒没有接那张卡。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落在我递卡的手指上。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进我的眼睛。
“只为这个?”他反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只为这个?不然呢?我还能为什么?
我被他问得一愣,正想开口,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纪行长”。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像是急于逃离此刻这诡异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立刻接起电话。
“喂?”
“厉小姐啊,你怎么还没到啊?”纪行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和酒意,背景音嘈杂,“我们都等你这位‘贵客’好久了!在3楼705啊!快点!”
他的口音很重,含糊不清地黏在一起。
我恍然明白,他或许是把1和7搞混了。
“不好意思,是105是吗?纪行长。”
“系啊!一桌客人都等着你呢!快点啦!”
“好,我这就来。”
挂断电话,我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把银行卡胡乱地往严恒怀里一塞。
“对不起,我有急事,钱你先拿着!”
说完,我转身就想走。
手腕却猛地一紧。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有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阻止了我离开的动作。
我愕然回头。
严恒握着我手腕的手指,力道不轻,甚至有点紧。
他脸上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眉心微蹙,目光紧紧锁着我,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悦和……担心?
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松,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我更近。
走廊昏暗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温热气息。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我身上这身明显过于“正式”的装扮。
“你——”
手机铃声再次催命符一样的响起。
“没事。”我对他挤出一抹笑,硬着头皮抽回手,再没看他,转身离开。
18. 就是这个味儿,爽!
105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男人粗噶的笑和女人的劝酒,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浑浊音浪,透过门缝钻出来。
我站在门口,手指冰凉。
刚才被严恒握住手腕的温热触感似乎还在,但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和混乱,早已被眼前这扇门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冲刷得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深吸一口气,我定了定神。手伸进随身的小包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长方形物体,让我稍微有了些底气。
整理好包,我才抬手,捋了下头发,推开了包厢那扇沉重的门。
包厢里烟雾缭绕,光线被刻意调得昏暗暧昧。
巨大的圆桌旁,坐着四五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个个红光满面,脑门锃亮,西装解开,领带歪斜。
每个人身边都挨着个年轻女人,浓妆艳抹,穿着暴露,正娇笑着劝酒,或者被身边的男人搂着肩膀,摸着大腿。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酒和劣质香水味,混合着油腻的食物,令人作呕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里是男人用钱权构筑的欢愉天堂,也是女性沦为他人自证工具的猎场。
我的出现,让这喧闹污浊的场面短暂地静了一瞬。
几道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像黏腻的触手,瞬间爬满我全身。
那些依偎在男人身边的女人,也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好奇,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哎哟!厉大小姐终于来了!”坐在主位的纪行长最先反应过来,他五十多岁,头发稀疏,一张脸因长期饮酒而浮肿泛红。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伸出一只肥厚的手就要来拉我的胳膊,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等你半天了!来来来,快坐快坐!”
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他的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
纪行长的手落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那种油腻的笑容掩盖。
他嘿嘿笑了两声,对其他几个男人使了个眼色,然后热情地介绍:“各位,这位就是厉氏集团的千金,现在也是厉氏的掌舵人,厉可,厉小姐!年轻有为,貌美如花啊!哈哈!”
他又转向我,指着离他最近的啤酒肚突出眼神浑浊的猥琐男人,“厉小姐,这位是供电局的孙副局长,咱们市的电老虎,可得伺候好了!”
孙副局靠在椅背上,一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像评估货物一样,从我的脸,滑到脖子,再落到胸前,然后啧啧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老纪,你之前说厉家大小姐长得像明星,我还不信。今天一看,嗨!那些个三流小明星,哪比得上厉小姐这气质?这身段?一看就是大家闺秀,有味道!”
他说着“有味道”三个字时,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一下肥厚的嘴唇。
我胃里一阵翻涌,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点僵硬的笑容,微微颔首:“孙副局过奖了。”
旁边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稍微“文雅”点,但眼神同样不干净的男人接口:“老孙说得对。我是财税局的刘主任。厉小姐,幸会。”
我同样点头致意。
纪行长招呼我在他和孙副局中间空出的位置上坐下。
那个位置原本挨着的女人,被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了。
我坐下,将包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下,指尖冰凉。
“厉小姐,”纪行长给我倒了一杯白酒,是高度的茅台,酒液在杯子里晃荡,“贷款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今天难得孙局刘主任都在,都是能说上话的人。咱们边喝边聊,啊?”
我看着他推过来的那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没动,而是拿出了那份准备好的企划书和项目可行性报告,双手递给纪行长。
“纪行长,孙局,刘主任,这是我们公司目前的情况,以及新接的美国订单详细分析,还有资金使用和还款计划。这次只需要1200万的启动资金,项目运转起来后,现金流很快就能……”
我的话没说完。
纪行长看都没看那份报告,直接伸手,有些粗暴地将那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从我手里抽走,随手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
纸张散开,有几张飘落在地上。
“厉小姐,”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带着点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这儿装糊涂呢?我们哥几个等了你一晚上,是来听你念这些玩意儿,跟你开项目研讨会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杯白酒:“来晚了,规矩懂不懂?先自罚三杯,咱们再说话。”
我看着他,又看看旁边孙副局和刘主任看好戏的眼神,以及桌上那杯足以让我胃部灼烧的烈酒。
“我喝了——”我听见自己平静地问,声音在嘈杂的包厢里显得有点冷,“就能谈正事了么?”
纪行长嗤笑一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用一种“你太天真”的眼神看着我:“那得看你的……‘诚意’。”
他特意加重了“诚意”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我身上扫过。
然后,他对旁边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裙,表情有些怯生生的陪酒女孩使了个眼色,“小丽,愣着干嘛?给厉小姐满上!用那个分酒器,倒满!”
那个叫小丽的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又看看纪行长,似乎有点不忍。
她拿起分酒器,里面是足有三两的高度茅台。
“倒啊!聋了是不是?”纪行长猛地一拍桌子,杯盘碗碟哐当作响,他瞪着那女孩,声音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羞辱,“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看似在骂小丽,实则字字砸在我脸上。
小丽吓得一哆嗦,连忙颤抖着手,要往我面前的空杯里倒酒。
“不用了。”我伸手,挡住了她。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我拿过那个装满了透明烈酒的分酒器,又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哗啦啦——”
清冽的酒液倒入杯中,几乎满溢。
我端起那杯酒。
冰冷的玻璃杯壁,灼热的液体,勾起了我的某些回忆。
我毕业第一年,也曾在一个类似的体制内单位待过短短几个月。
就是在那几个月,我见识够了这些所谓“人情世故”的丑陋,见识够了这些手握一点权力就自以为是,或将女性物化踩在脚下的男人的嘴脸。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辞职,一头扎进了竞争激烈加班成疯的互联网行业。
那里也累,也卷,也有一堆破事,但至少,那里明码标价,相对更看重你能做什么,而不是你能“陪”什么。
想到这里,我心底最后那点犹豫和畏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的平静。
我抬眼,对着纪行长,也对着桌上其他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然后,仰头。
辛辣滚烫的液体,像一条火蛇,猛地扼住喉咙,灼烧着食道,狠狠撞进胃里。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放下空杯,没停,又倒满第二杯。
在纪行长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再次一饮而尽。
这次,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喉咙火辣辣地疼。
第三杯。
“咣当!”
空杯被我重重地顿在光可鉴人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杯高度白酒,将近半斤,在短短一分钟内灌了下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迅速烧了起来,视线有些发飘,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
我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可能溢出的酒渍,目光直直地看向纪行长,声音因为酒精的刺激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现在,可以谈了吗?纪行长。”
纪行长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在他的认知里,像我这样“有求于人”的年轻女人,在这种场合,就该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最后半推半就的。
我的步步紧逼,戳破了他虚假的“游戏规则”,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厉可!”他猛地拔高声音,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你什么意思?!你在教我做事吗?!你是不是真以为你们厉氏现在还是以前的厉氏?我告诉你,今天这酒你能喝也得喝,不能喝,也得给我坐在这儿陪好了!不然,你信不信,明天你们公司就得倒闭?!”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其他男人都放下了酒杯,看好戏似的看着我们。孙副局摸着下巴,眼神更加露骨。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我看着纪行长那张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涨红的脸,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很好笑,忍俊不禁的笑声。
“纪行长,”我笑完了,看着他,“那你教教我呗?我该做什么?坐在这里,陪你们聊天?然后呢?”
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把“然后呢”三个字拖长了问。
纪行长被我笑得一愣,随即脸色变幻,似乎觉得我“服软”了,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这就对了嘛!厉小姐,放轻松,咱们就是交个朋友,聊聊天,喝喝酒,你绷那么紧干嘛?来,坐下,坐下说。”
我看着他,没动。
“然后?”孙副局接过话,他肥胖的身体朝我这边倾过来,一股混合着烟酒和口臭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那只肥厚油腻的手,一把抓住了我放在桌下的手腕,用力捏了捏,然后就在他手心里摩挲起来,一双醉眼浑浊地盯着我,嘴里喷着臭气:“厉小姐,别怕,我们真没其他意思。先坐下,好好说,啊?”
他的手掌湿热黏腻,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触手。
我强忍着甩开和作呕的冲动,身体僵硬地顺着他的力道,坐回了椅子上。
同时,我状似无意地将一直放在腿上的包包,挪了挪位置,放在了我和孙副局之间的桌沿下,夹层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我只想贷款1200万。”我看着孙副局,声音放得很轻,“救救我的公司,救救厂子里等着发工资的工人。就这么难么?孙副局。”
孙副局见我“服软”,又听我声音“可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淫邪的笑容,摩挲我手腕的动作更放肆了,甚至想往我小臂上摸。
“不难,不难!”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1200万嘛,好说,好说!只要你……听话一点,乖一点,什么都好说啊……”
“听什么话?”我抬起眼,看着他,“是不是陪你吃,陪你喝,当你见不得光的小老婆。陪你……上床?”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这潭污浊的泥塘。
饭桌上瞬间一静。
孙副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打了个哈哈,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嗔怪。
“诶!厉小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女人啊,说到底,不还是要依靠男人的?你看看你,长得这么俏,模样这么好,娇弱得跟朵花儿似的,自己能成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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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们帮你,什么难关过不去?”
他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似乎想揽我的肩膀。
就在他的咸猪手即将碰到我肩膀的瞬间,我猛地站起身,用力甩开了他一直攥着我手腕的手。
孙副局猝不及防,被我甩得胳膊一晃,酒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一些。
“你——”他脸色一变。
我没理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孙副局没听过一句话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孙副局先是一愣,似乎没听懂这文绉绉的话。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随即又变成那种自以为幽默的猥琐,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对纪行长他们说:“哎哟哟,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小嘴巴,长得又粉又嫩,还会出口成章呢!”
他笑完,又转向我,眼神更加露骨,甚至带着点挑衅,“‘驰骋’?好啊!厉小姐要不要……试试在我身上‘驰骋’一下?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他那肥硕的肚子,做了个极其下流的动作。
桌上其他男人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哄笑。
纪行长也阴笑着看我。
我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也笑了。
忽然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我伸手,拿过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茅台,又拿过一个干净杯子,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
然后,我将那杯酒,递到了孙副局面前。
“好啊,孙副局。”我笑着说,“我先敬你一杯。”
孙副局眼睛一亮,以为我终于“开窍”了,脸上露出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甚至有些炫耀地看了一眼纪行长,有些得意地道:“看见没?老纪,女人就是要哄的,这不就上道了?”
他咧着嘴,伸手来接杯子,同时,另一只咸猪手又迫不及待地朝我握着酒杯的手摸来,肥厚的嘴唇就势要凑上来,就着要我喂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我手背,嘴唇离酒杯只有寸许的瞬间——
我手腕猛地一翻!
杯口倾斜,整杯高度茅台,对准他那双被酒色财气浸染得浑浊不堪的小眼睛,毫不留情地泼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孙副局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猛地向后仰倒,连人带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双手捂住眼睛,在地上痛苦地翻滚,酒液顺着他肥胖的脸颊往下淌,混合着眼泪和鼻涕,狼狈不堪。
“厉可!你他妈疯了?!”纪行长“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信不信我让你厉氏明天就破产!让你在S市混不下去!你——”
“砰!”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力道之大,让厚重的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外走廊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瞬间刺破了包厢内的昏暗和污浊。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是严恒。
他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扣子松着,露出有力清晰的锁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茶色的眼睛,在扫过包厢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时,骤然冷了下去。
那是一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隐隐的怒意。
他清冷干净的气质,与这间包厢里弥漫的肮脏气息,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
仿佛误入淤泥沼泽的月光,清辉所至,污秽无所遁形。
他迈开长腿,直接走了进来。
脚步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掠过众人,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臂,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强势地,搂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臂很有力,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温度,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气息,瞬间冲淡了我鼻尖令人作呕的酒臭烟味。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是酒精的原因还是其他,只觉得脸上像有火烧一般,心也缓缓激荡。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孙副局,又扫过脸色铁青的纪行长,声音一惯淡漠沉冷。
“不好意思,各位。”
他顿了顿,搂着我肩膀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以一种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态。
“我来接我的女朋友。”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搂着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站住!”纪行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猛地一拍桌子,嘶声吼道:“谁让你进来的?!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严恒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身后气急败坏的纪行长。
“不然呢?”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
“还要门票?”
话音落下,还真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钱包。
他单手打开钱包,看都没看,随意地从里面挟出几张钞票。
然后,手腕轻轻一扬。
几张钞票,像几片轻飘飘的落叶,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擦着纪行长的鼻尖飘落。
“二百五。”严恒收回手,重新搂紧我,声音平淡无波,补上最后三个字:
“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