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世界的尸解仙》 第1章 棺材铺的尸解仙 水口城南,福生棺材铺。 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散落在店铺的后院里。 墙角的柏木早已枯死,枝桠光秃,梢头挂有半截麻绳,在寒风中,像是只断线的风筝。 任青身上是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手持锛子蹲在木料旁,正仔细的顺着木纹削一块木板。 锛刃擦过木面,卷出浅黄的刨花。 “行住坐卧,一切动静中间,心如泰山。” 他鼻尖冻得发红,动作却愈发利索。 后院空地上的一口新棺材已经初具雏形,就差把棺盖的木料削平整,以及雕刻一些纹饰。 “蛙仙君,缺个墨斗。” 任青头也没抬,在四下无人的后院自语了一句。 话音刚落。 呱呱。 院角井口传来清脆的蛙鸣,在这个万物归寂的腊月显得格外突兀。 随即,一只浑身湿泥的癞蛤蟆爬了出来,穿着灰扑扑的道童法袍,动作老迈,匆匆把台阶处的墨斗取来。 蛤蟆道童每跳两步停一下,呆板的把墨斗递给任青,然后又叫了几声,重新回到井口不敢上前。 任青用墨斗在木料表面画着墨线。 “道者行住坐卧,不可须臾不在道。” “鼠神将,搬点木料来。” 墙根的柴堆一阵窸窸窣窣,两只黑毛老鼠悄然现身,同样是套着巴掌大的道童法袍,合力肩抗木料送往任青的脚边。 任青拂去肩头的积雪,没有理会黑鼠道童继续处理木料。 刨花落在雪上,浅浅盖了层素白。 吱吱吱!! 嘈杂的鼠叫连连响起。 任青眉头微皱,一不小心用力过多,木材应声折断。 “敢坏贫道修行。” 他余光一瞥,两只黑鼠道童顿时僵在原地,接着毫无征兆的倒地,法袍如烟飘散,露出两具寻常老鼠的尸体。 “老鼠点化的道童灵智低劣,终究不得大道。” “蛤蟆灵智尚可,不过点化后寿元同样无法突破先天限制。” 任青环顾后院,注意到屋檐顶端有不少麻雀驻足,便摸出腰间的小刀,慢悠悠修剪着指甲。 把指甲盖用力一抛。 麻雀们扑棱着翅膀争抢,没过多久便有一只叼住,吞咽下指甲盖的瞬间,凭空道袍加身,化作道童的装扮。 “恩,就叫你…雀仙子吧。” “去窗口的盒子里,把铆钉取过来。” 任青示意柴房的方向,麻雀道童自然照办。 两具鼠尸则已经被蛤蟆道童扔到榕树底下。 “贫道这个仙人,在此方世界也就做些儿戏的点化了。” 任青面露惆怅,叹了口气继续忙着活计。 他是半个月前来到此方世界的,原主高烧不退一命呜呼,正好沦为自己夺舍重生的躯壳。 而前世是科技发达的蓝星,同时也是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当时任青三十岁不到便身患绝症,学医无果开始追求成仙得道,几乎翻阅过一切古代留下来的孤本残卷,可惜始终难以入门。 后来发现一种另辟蹊径的成仙方式。 尸解。 耗尽家财炼出一枚据说可以护佑魂魄的丹药,又找到古代仙人闭关的遗址,佩戴一堆杂七杂八的古董法器,倒是机缘巧合顺利尸解。 “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辟谷餐霞,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前世住了几年精神病院,抛弃肉身得道,结果魂魄却飞升此方世界。” 任青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此方世界与前世区别不大,任凭怎么吞吐朝霞,怎么感应身魂都不起效。 “难道同样是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既然贫道已经成仙,理应身处仙界才对,如果成仙飞升后仍然入道无门,贫道不是白白成仙了吗?” 自己这个尸解仙名不副实,也就骨肉可以点化小型生灵,点化后本质仍是鸟兽,并且经过实验,鸟兽道童的寿元不会有半点增长。 仅仅会灵智初开,体质有一定的微弱提升。 任青瞥向蛤蟆道童,后者识时务的低头不语。 蛤蟆道童长长吐出一口气,默默钻回井底,深知一点,想要活得久就要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 仙长心眼很小,才半个月道童就换了好几批。 后院重归寂静。 任青熟练的将棺盖边角削得圆润,却听见里屋传来脚步。 他心念一动,道童纷纷四散躲藏。 “阿青?” 大门被推开。 任山石披着件厚棉袄走了出来,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长相比同龄人更加老成,脸庞布满皱纹。 “阿青,你又蹲这儿忙活到现在?” 他嗔怪着,目光落在棺材上,语气软了几分,“这纹路倒是齐整。” “对了,阿青这是陈捕头。” 任青拍拍身上的木屑,注意到任山石身后跟着个衙役。 陈齐身形干练,腰间佩刀的刀鞘磨得发亮,“任老哥,你家小子半个月前风寒不轻,结果康复才几天,已经能帮着做棺材了。” 任山石嘴上抱怨,语气却藏不住得意,“就是闲不住,大夫让他多养养,偏要往这儿凑。” 任青没有接话,装作局促的说道:“见过陈捕头。” 陈齐没多寒暄,望向院外说道:“任老哥,等会儿有一具斩首的尸体送到后院,劳烦你们拾掇拾掇,明日一早就要下葬。” 任山石点头应下:“陈捕头您放心,保准弄得利落。” 陈齐取出钱袋递给任山石,轻声道:“我先回衙门了,你应该知道官家的事情不能多嘴,等会儿让小六把尸体运过来。” “知道知道。” 老捕头说罢匆匆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任山石笑容收敛,长叹一口气,“阿青,多亏你闲暇制棺,规格用来安置这具尸体正好。” “爹,尸体什么来头?” 任山石迟疑片刻解释道:“如意观的宋柏舟。” “宋道长?陈捕头不是说斩首的尸体吗,他犯事了?” 如意观规模不大,也就十几名道士,不过却是河口这个偏远城镇唯一的道观,至于佛教寺庙,任青目前尚未在此方世界见到过任何秃驴。 任青知道宋柏舟担任观主几十年,名声不浅,经常主持红白喜事。 “阿青,与升仙教有关。” 任山石忌惮的描述起升仙教,眼珠子不断扫过院外。 就在上个月中旬,河口城郊的农庄十三口统统死无全尸,据说原地还设有升仙教的祭坛。 待到捕快赶去时,却已经找不到升仙教的踪迹。 升仙教,就是一群把成仙得道挂在嘴边的疯子。 任山石流露出惧意,“我也是从陈捕头那儿听说的,这个宋道长一直以来为人和善,谁能想到与升仙教有关?” 他抹掉额头的汗水,“甚至吧,宋柏舟隔三差五就会拿孤童血祭,也多亏有孤童侥幸从观中逃出,才让衙门察觉到,付出不少人力抓捕归案。” “是啊,总算死了。” 任山石没有发现,小儿语气中的古怪。 任青低头打磨着木料,心底没有丝毫惊讶,反而跃跃欲试,仿佛早已经预见到宋柏舟的身死。 事实上,宋柏舟伏诛的原因确实在于自己。 任青刚刚来到此方世界时风寒初愈,跟随任山石去过如意观上香。 他注意到宋柏舟状态不对劲,明明生机断绝,却始终未死,不过除此之外各方面都是一个普通凡俗。 后续又得知升仙教的存在。 升仙?!! 好大的口气!!! 升仙教号称有教无类,教中共有三千类成仙之法,并且广收门徒,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是不是虚有其名! 任青先前大部分精力都在谋划宋柏舟。 先是利用鸟兽制造混乱,让幼童逃走,又在如意观后山挖出大量骸骨,把宋柏舟推上菜市口的闸刀。 正好福生棺材铺与陈捕头暗地里勾结,本应该统一烧掉的尸体,经常被买通后交给任山石入棺下葬。 即便升仙教不插手,宋柏舟的那些弟子也不会看着师傅尸骨无存。 当然,宋柏舟就算不送来福生棺材铺,任青也有手段接触到。 “河口的升仙教徒绝对不止宋柏舟一人,好在衙门动作利索,否则事情难免还是有变数。” 咚咚咚。 父子俩对视一眼。 任山石连忙打开大门,只见一年轻捕快推着装有尸体的板车,宋柏舟的脑袋单独放在竹篮里。 赵小六脸色发白,一直不住的轻声咳嗽,还躲闪着不敢注视尸体。 “咳咳。” “任掌柜,我…我已经把尸体带来了。” 任青不着痕迹的打量赵小六,总感觉后者过于害怕,而身旁的任山石已经接过竹篮,人头沉甸甸的。 “差爷您放心,明早保准给你弄好。” “咳咳,多…多亏任掌柜了,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赵小六不愿意多待,踉跄着原路返回。 父子俩将板车运进后院。 任山石担忧道:“阿青你风寒刚好,大夫让你多加休养,别再受了凉,不如回屋歇息吧。” 任青目光落在草席包裹的尸体上,“爹,我身子早没事了,帮你搭把手吧,这活儿看着不轻,你难免要忙一晚,怕是熬不住。” 任山石迟疑了几息,终究没再推辞。 “也行吧。” “棺材的活儿糙,阿青你就别沾手了,帮爹看着尸体就行,等会儿咱爷俩一起拾掇拾掇。” “好。” 任青趁着任山石进出库房的功夫,掀开草席一角。 无首的尸体四肢僵硬,身上那件道袍满是污渍,露出打了补丁的里衬,可见生前的节俭。 任青眉头微皱,注意到尸体脖颈处的缺口塞有黄泥。 不对。 似乎体内被填充着大量的黄泥。 同时尸体双臂的皮肤表面,遍布一道道指甲划出的血痕,竟然密密麻麻全是‘成仙’二字。 “斩首前生机断绝不死,难道真有什么神通法门?” 任青心生振奋,此方世界明面上只有一些打磨力气的外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升仙教,尸体但凡有修行的痕迹,就能尝试继续谋划道统传承。 “咦。” 他发现尸体左右脚的布鞋磨损不一,稍加摸索,从鞋垫夹层里抽出几张泛黄的书页。 书页的封皮已经破损不堪,依稀写着三字。 “成仙录?” 任青一瞥任山石继续翻阅,上面字迹潦草急促,像是在极度亢奋中书写的,开头几行便是。 ‘入我升仙门,凡骨也成真,信我祖师道,人人皆有份。’ “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油诗,成仙岂是儿戏。” “荒谬。” 成仙录的内容通俗易懂,甚至可以说过于粗犷,中间穿插着大量图画来描述如何成仙,提到升仙教共有成仙法三千类。 书中记载着两类异想天开的成仙之法。 “宋柏舟生前修行的应该就是这个…黄泥仙。” 黄泥仙的修行需要自身化作泥塑,入门便是挖空骨肉,以黄泥填充,一旦大成,肉身渐僵,神识渐广,受万家香火。 最终得道黄泥仙,按照步骤大概只需要七年。 “呵呵。” 还有一类名为脱胎仙,不过内容却有残缺,修行方式是把自身封在阴沉木棺材里,再埋入地底,只要有人每日在坟头浇灌血水,即可褪去旧躯。 连续褪去旧躯七次后,就能得道脱胎仙,难点不过是对于坟头血水的需求一次比一次更多。 “怎么感觉像是升仙教哄骗他人入伙的手段,反正自残一死,对外直接宣称已经成仙就行。” 任青无比失望,随即被任山石发出的动静打断。 任山石已经完成棺材,里面铺上一层五谷,防虫的干草也垫在各处,“阿青,没什么古怪吧?” 任青将成仙录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爹,你看宋道长的手上,有许多字迹。” 任山石瞥见尸体的手臂,脸色凝重,“阿青,这事别往外说,烂在咱爷俩肚子里就行,牵扯到升仙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恩,晓得了。” 说罢,他翻出针线熟练的缝合脑袋。 尸体很快变得完整,只是脖颈处多了一条狰狞的缝线。 “入棺吧。”任山石揉揉发酸的腰。 父子俩合力将尸体装进棺材里,棺盖落位。 “阿青,把铆钉拿来……” 话还未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从棺材里传来,清晰可闻。 任山石难以置信,双目圆瞪的站在原地。 砰砰。 砰砰砰。 敲击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 “诈…诈尸?!”任山石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砰!! 棺盖重重的摔落在地。 任青朝着棺材看去,里面装得却不再是宋柏舟的尸体。 而是一尊泥塑仙人像! 仙人像通体由黄泥塑成,五官浓墨重彩,眼睛是两团突兀的赤红,嘴角咧开,露出一道笑容,样貌确实是宋柏舟没错。 就连道袍都已经融入进仙人像。 “它…它睁眼了!!”任山石护在小儿面前。 仙人像双目含笑微张,几乎就在同时,棺材铺内的烛火齐齐一颤,不约而同熄灭! 黑暗吞没后院。 任山石连忙取出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重新燃起。 父子俩面面相觑,棺材里的仙人像已经不知所踪。 “不可能。” 任山石盯着那摊泥渍,嘴里喃喃自语,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到底是人是鬼!!” 任青舔舔嘴唇,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成了! 真的成了!!! 第2章 此方世界处处机缘 任青抿住嘴唇,只为了克制胸膛内呼之欲出的热气。 或许他前世追求成仙得道仅仅是想要活下去,但随着尸解成仙的那一刻,心底里就已经不甘平庸。 终于…… 终于不用被困于凡俗躯壳内,做个点化鸟兽的假仙! 虽然成仙之法诡异莫名,但修行有善恶之分太正常了,况且升仙教画风邪门,不代表所有宗门都这样。 以贫道的根骨资质,外加一颗纯粹的道心。 在仙界找个名门正派拜入不是轻而易举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任山石吓得火折子都掉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的念叨,“宋道长,宋神仙!咱爷俩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给您送最后一程,让您走得体面些。” 任青听到便宜老爹的呢喃,很快便冷静下来。 在没有遇到名门正派前必须谨慎,况且目前还不清楚宋柏舟死后化作的黄泥仙,到底是什么玩意。 贫道得搞清楚自己来到的是不是仙界。 “阿青。” 任山石扶着墙壁,喘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我得跑一趟衙门,去跟陈捕头说清楚!这可不是小事,尸体变成泥塑还凭空消失,万一怪罪下来……” 话还没说完,后院外的巷弄传来剧烈咳嗽,以及阵阵脚步。 脚步顿住,咳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任掌柜,是我,赵小六。” 任青听出是先前送尸体的捕快。 任山石浑身一僵,迟疑着没敢应声。 “咳咳咳,任掌柜,我知道发生的事情。” 赵小六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尸体与你们没有关系。” 任山石刚想问些什么,就听赵小六继续道:“无论有没有尸体,棺材明天一早我会来取的,记住,今晚的事儿烂在肚子里就不会有危险。” “我们…晓得了。” 任山石连忙应下,又试探着喊道:“差爷,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如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再走?” “不用了,咳咳咳。” 后院大门拉开一条缝隙,两人注意到赵小六已经只剩背影,过堂风都压制不住咳嗽,比先前严重许多。 任青眯起眼睛目送背影离开,麻雀道童不知何时站在墙头。 他见到赵小六一直在捂着口鼻,似乎在遮掩什么。 心念一动,麻雀道童蒲扇翅膀没入阴影。 “这个赵小六会不会与升仙教有关?” 要知道,附近街区都有自己的道童戒备,赵小六怎么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尸体成仙?其中肯定有隐秘。 任山石已经插好门闩,转头对任青道:“阿青,今晚的事情你我父子俩谁也不能对外说半个字。” “我知道了,爹。” “先把棺材封上,这几天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父子俩在棺材里放上与尸体差不多重量的石头,接着用铆钉彻底封死棺盖,忙完这一切已经夜幕降临。 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在墙角打着旋。 “阿青,你去歇着吧,都累了一天了。” 任山石拍拍任青的肩膀,自己却在棺材旁来回踱步,心神不宁,“我守着就行,千万不能再出变故。” “爹,你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我没事,累的话就近在库房眯一会儿。” 任青没有立刻回屋,转身进了厨间。 土灶还有余温,他简单的切碎生姜泡进水里熬着。 不一会儿,姜味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他举手投足间无比认真,甚至显得有些急切。 任青把姜汤送到库房时,任山石正靠着柴堆打盹,眉头依旧紧锁。 “爹,喝点姜汤吧。” 任山石惊醒,小心翼翼的接过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阿青你快去睡吧。” 他颇为感动,别过脑袋抹了抹眼角。 任青笑容不变,前世古籍提到过‘收心离境,渐入真道’,只要不为凡尘俗世的情感所困,就能修成大道。 想要磨练道心,某种意义上任山石甚至可以算作最上乘的大药。 这些经验都是自己在精神病院龙场悟道得来的。 任青由衷的拍拍任山石肩膀,考虑等到摸清楚此方世界后,找机会炼几炉丹药,给老汉壮壮精元。 “爹,你得注意身子,要长命百岁啊。” 最好可以让老汉开枝散叶,这样磨练道心的大药又能多些了。 任山石感叹着自家小儿懂事,刚想开口,任青已经转身离开。 任青一回到自己的厢房,便点燃桌上的烛火,只见窗边的阴影里,麻雀道童正歪着头一动不动。 麻雀道童见到任青后,立刻鞠躬行礼。 “吱。” 松开爪子,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黄泥落在桌面上。 任青拿起黄泥,又从怀里摸出从宋柏舟尸体处收集的黄泥。 两相对比,麻雀道童送来的黄泥色泽浅淡,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宋柏舟的黄泥色泽深沉,隐约透着陈旧的霉味。 “果然,这个赵小六在修行黄泥成仙法。” 任青先前就注意到赵小六的咳嗽不自然,看来因为刚接触成仙之法的缘故,黄泥难免会从口鼻冒出。 “不过吧,赵小六应该不是升仙教的一员。” 任青再次取出成仙录,上面记载的成仙之法已经足够剑走偏锋,偏偏还有一些捷径存在,比如‘食仙’。 只要吞服黄泥仙的黄泥,就可以更快成仙得道。 “成仙录…呵,捷径怎么可能没有弊端,否则只要有一尊黄泥仙,岂不是可以源源不断的孕育黄泥仙。” 任青前世的尸解成仙虽然多有取巧,但是翻阅的孤本残卷可都是实打实道教经典,甚至有几册无名道书搞不好会是古代的陆地神仙遗留。 他可以看出成仙录里的门道,升仙教用心险恶。 “赵小六基本必死无疑,沦为修行的耗材都有可能。” 任青反复把玩成仙录,书页边边角角能看出做旧的痕迹。 很显然,要么是宋柏舟生前的布置,要么是升仙教刻意为之,自己手里的成仙录恐怕已经烂大街。 但凡与宋柏舟尸体接触过的人,说不定都会‘机缘巧合’的获得成仙录。 “升仙教谋划颇深,难道准备把水口城当作一个修炼场?” “脱胎成仙法也有猫腻,在修行黄泥成仙法后,如果意识到自己沦为耗材,只能尝试脱胎成仙法,结果就是骨肉的品质更上一层。” “好手段。” 任青脸色阴晴不定,自己是接触尸体的最后一人,代表着会有暴露的风险,接下来必须尽快加强实力。 “直接修行成仙之法肯定不行,升仙教毕竟是旁门左道。” “倒是可以配合前世的道统传承修行。” “比如黄泥成仙法似乎与香火养神法有共通之处。” 任青前世得到的尸解道统还算完整,里面有一篇香火养神法。 法门主要是防备尸解失败导致的魂魄受损,可以借助附着泥塑,利用香火来重塑魂魄。 他三魂七魄俱在,自然无需重塑魂魄。 不过香火养神法配合黄泥成仙法,似乎能相辅相成。 “如果可以,前世那些孤本残卷的道统就能用在此方世界,关于陆地神仙的炼器炼丹也能一一尝试。” 任青盯着摇曳的烛火,那些孤本残卷放在末法时代确实无用,但如果配合此方世界的道统传承可以重新修行,哈哈哈,自己大道可期啊!!! 唔。 他强压杂念,表情又变得喜形不于色。 “差点影响道心。” 升仙教真该死,胆敢通过旁门左道阻碍贫道。 第3章 人人都是福地洞天 “长生久视之道,香火养神法只是一个开始。” 任青指尖敲着桌面,同时也明白难以避免接触升仙教,在搞清楚此方世界水有多深前,自己这个正仙得尽量不暴露在那些邪门歪道的面前。 他拿起成仙录,刚想放到烛火上烧掉,想了想又收回怀中。 “尸体最后成仙是在棺材铺,就算烧掉成仙录也无法洗清嫌疑,找个机会把成仙录送出去吧。” “不能让老汉被牵连,毕竟任山石可是磨练道心的大药,未来承担着我们老任家延续香火的关键。” 任青思索良久,至少确定暂时应该没有暴露。 “得尽快寻求自保,这一门褪躯七次的脱胎成仙法对贫道有大用,尸解仙舍弃肉身,只有魂魄成仙,说不定可以借此成就一副真仙之体。” 他没有再深究,趁着任山石歇息翻窗离开棺材铺。 行路在夜晚的巷弄,万家灯火都已经熄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远处沿河的主街还有些许喧哗。 心念一动,墙根窸窣作响,八只黑鼠道童依次钻出。 任青目前共有十位道童,八只鼠神将,一只蛙仙君与一只雀仙子。 并非点化道童的数量有限,而是道童一多反而是累赘,灵智不高,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他人察觉。 蛙仙君最早跟随自己,能活到现在说明也有向道之心。 恩,可惜是蛤蟆,而非肉质鲜美的牛蛙。 任青东拐西拐,来到城南一间废弃的民房内。 他熟门熟路的跳入墙角枯井,井底空间明显有过扩大,正是先前专门用来尝试前世道统传承的地方。 可惜一切都是无用功,如今用来修行成仙之法也不算荒废。 八只黑鼠道童分散在民房外,专门作为警戒。 任青用随身小刀点破食指,殷红的血珠渗出,带着淡淡的药香,引得井中聚集各类虫子,嗡嗡一片。 不等他有所反应,蛤蟆道童已经落在井底。 呱。 任青首次在一只蛤蟆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恐。 蛤蟆道童一鞠躬,连忙开始清扫洞府,生怕推迟片刻,就沦为影响任青道心的阻碍。 “你倒是有点眼力见,恩,果然道心人皆有之。” 任青蘸着血珠,在地上勾勒起符箓。 此符箓叫作装藏,是香火养神法塑造神像最关键的一步,以装藏符代替五脏,使神像能承载香火念头。 “不对……” 任青刚画了几笔便眉头紧锁。 别说是装藏符,前世已知的符箓都已经试过,根本毫无反应。 “两门成仙之法也有记载符箓,黄泥仙在进行完黄泥填充骨肉后,需要在皮肤表面绘制符箓,脱胎仙则是在棺材内外,符箓统称为成仙符。” 任青改了笔法,相比繁琐至极的装藏符,成仙符要简单许多。 指尖血在地上划过,成仙符的纹路蜿蜒流转。 刚一画完,纹路便吸收掉血水,然后冒出一缕缕黑烟,宛如活物般扭曲纠缠,场面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任青指尖悬在上空,随时准备抹掉纹路。 黑烟四溢。 “按理说黄泥成仙法是先把自己塑造成神像,再刻画符箓,贫道反其道而行,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心里难免犹豫,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前世自己为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成仙得道,经历的失败不计其数,多亏最后一次尸解成仙,否则前世几乎在碌碌无为,但向道之心从未改变。 两块黄泥投入进成仙符,然后一点点捏造成人形。 “唔。” 任青好不容易捏出大致的人形,却发现黄泥再次迅速溶解,同时无形中折损了半成,体积越来越小。 “黄泥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做出取舍。” “算了,捏个半身像吧。” 结果才开始捏造神像的脑袋,黄泥又生出溃散。 任青果断再次放弃,左手捏造神像的同时咬破右手,鬼使神差的在成仙符外围绘制装藏符。 装藏符仅仅花费几息,纹路已经完整。 任青面露古怪,此时装藏符生出意料之外的反应,纹路主动延伸,直接与成仙符的纹路所连接。 黑烟收敛大半,然后缓缓钻进黄泥中。 良久后。 两个符箓的纹路已经消失。 “这…算什么?” 任青哭笑不得,注意到原地只剩一颗米粒大小的黄泥眼,外表有着简单的彩绘,瞳仁深处仿佛有流光汇聚。 他用掌心将黄泥眼托起,瞳仁在无意识的转动。 “无所谓了。” “反正就算炼制成香火神像,对贫道而言也无用。” 任青最大的收获就是,前世今生的道统传承确实可以相辅相成,或许这条路,能让自己走出不一样的仙途。 当然,最关键就是以前世道统为主,不至于与旁门左道混为一谈。 “咦?” 他仔细端详,发现黄泥眼内有纹路浮现,两类符箓完整的保留在其中。 “这玩意有点像是…符宝?” 所谓符宝,是前世临近末法后的产物。 当时天地灵气近乎枯竭,法器之上的法宝绝迹,修士便利用仅剩的法宝残骸制符,才诞生出的符宝。 符宝能发挥出法宝十之一二的威力,不过驱使次数一多就会损毁。 任青舔舔嘴唇,眼底的热切抑制不住。 他对于符宝其实兴趣不大,但一个刚成仙的宋柏舟,竟然可以孕育出炼制符宝的天地灵材,说明什么? 无量天尊在上! 升仙教的一个个仙人,岂不是人形自走的福地洞天?!! “收。” 黄泥眼顿时化作微光没入掌心皮肉,在掌心留下一道竖痕,乍看如同合拢的眼瞳,与皮肤浑然一体。 “开。” 黄泥眼随之睁开。 任青有些失望,黄泥眼中看到的景象,与肉眼所见并无二致,没有什么玄妙,只是提供的视角独特。 “多个眼睛好像意义不大,就算长在脑后也就能提防凡人。” 同时黄泥眼表面有一道细微裂缝生出。 任青意识到,黄泥眼确实类似符宝,顶多用个七八次就得灰飞烟灭。 “不过好歹灵活。” 他咂咂嘴,黄泥眼在皮肉间不断穿梭。 时而到手腕,时而到肩头,提供的视角随着位置变化而变化。 “都可以COS二郎神了。” 任青控制着黄泥眼落在眉心,忽然浑身一震。 “两方道统的融合有点东西,大道可期,大道可期啊。” 任青的眉心生出微妙感应,双目下意识的闭上,借助黄泥眼隐隐可以察觉脑海深处有一个朦胧的空间。 空间被薄纱笼罩着,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泥丸宫?” 任青满脸不可思议,自己一成仙就来到此方世界,对于泥丸宫的印象就是书中记载的‘元神所居’。 元神正是由三魂七魄成仙后蜕变的,具体长啥样不得而知。 他这个尸解仙在此方世界水土不服,黄泥眼作为结合前世今生道统炼制的符宝,算是迈出适应的第一步。 “既然泥丸宫存在,那么典籍中记载的‘神识’也应该存在。” 神识即是元神气息的外显,乃精神凝练而成,可以用来感知外界或是内视,以及驾驭法器法宝。 “开!” 黄泥眼瞳在眉心骤然睁开。 任青周身泛起袅袅白雾,初时如轻纱缠绕,转瞬便浓郁如乳,整个人裹在里面,萦绕不散,衬得衣衫愈发洁净,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向前行走几步,发出的动静仿佛在念诵天地大道。 他嘴角抽搐,突如其来的异象是神识自带的。 异象仅仅笼罩半米,同样是因为神识也就勉强外放半米。 “光靠黄泥眼还是不行,外放的神识不过泥丸宫总量千分之一。” “修行脱胎成仙法顺利的话,动用神识就不用再借助黄泥眼。” “至于这个异象,前世的道统传承里完全没有提到,神识这玩意无色无形,为何在此方世界会有异象伴生?” 任青无奈的捂住额头,刚打算合拢黄泥眼收敛神识异象。 他三目闪烁,抬眸望向井外的夜幕。 “不对,是谁在窥视贫道?” 第4章 不可直视的尸解仙 子时万籁俱寂,寒风刮过街道巷弄。 叮铃叮铃。 一阵铜铃摇动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水口城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不一会儿,街道尽头缓缓走来六名道士,他们身穿青袍,衣袖处绣有如意二字,抬着一顶简易的木轿。 轿上供奉着一尊泥塑仙人像。 仙人像的眉宇间与宋柏舟有几分相似,不出意外,正是那具尸体所化的黄泥仙,只不过,仙人像的浓墨重彩平添些许温润,仿佛即将活过来。 同时在仙人像的膝下两侧,立着十一尊童子像。 诸多童子像神态呆板,不过样貌栩栩如生,而且其中六尊完全照着抬轿的六名道士雕刻而出。 忽的。 仙人像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道士连忙止步,注意到仙人像的脊背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末尾的年轻道士忍不住呢喃。 “师尊成仙在即,接下来我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领头的中年道士没有回话,只是恭敬的行礼。 片刻间,仙人像脊背处的裂缝逐渐蔓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哪里是泥塑,分明是一枚即将破壳的虫茧。 “孙师弟,看来师尊即将羽化成仙。”陈久良站在最前面,一说话所有人都不敢多言,显然地位最高。 孙阻眼底闪过一丝热切,“师尊成仙前已经与我们说过,一旦师尊得道,我们也能一同长生不死。” 众道士的呼吸在寒风中变得无比粗重,精神亢奋到完全不正常。 “安静!” 陈久良环顾四周,“我们花费数个时辰才找到师尊的踪迹,以免再有变故,先请师尊回到如意观吧。” 他下意识一瞥仙人像的嘴角,隐隐沾染血迹。 众道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刚的一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府邸内满地肉糜,全家上下尸骨无存,鸡犬不留。 宋柏舟成仙前可从未听说有吃人的喜好。 不过…既然能成仙,死几个凡人又如何? 众道士不禁忽略自己同样是凡人的事实,甚至早已忘记拜入如意观前,他们都是出身贫寒的农户。 孙阻沉声说道:“陈师兄,有一点师弟不懂,为何要与外人分享成仙录?” 他的话语多少带些试探,在场所有弟子中,唯有陈久良在宋柏舟入狱前有过交流,成仙录也是其散布的。 “闭嘴!!” 陈久良冷冷的扫过众师弟,“你们胆敢质疑师尊,师尊希望成仙后有更多弟子一同修行,得道者多助不懂吗?” 孙阻连忙给了自己几个巴掌,“是师弟失言了!!” “你们瞧,又有师弟入门。” 陈久良面露笑意,只见仙人像的嘴里突然渗出泥浆。 泥浆滴落在脚边,缓缓化作三尊童子像的雏形。 陈久良抚须道:“不用担心太多,师尊成仙后,所有在外的师弟们一个个都会前来如意观拜见师尊。” 他并不担心有人反叛师尊,所有弟子入门黄泥成仙法时,无一例外都是靠着捷径,服用宋柏舟体内黄泥化作的仙肉,根本无法脱离师尊掌控。 “师兄你看。” “恩?” 陈九良眉头一挑,注意到仙人像口鼻滴落的黄泥并未停止,似乎感应到城内还有第四位入门的弟子。 不过古怪的是,黄泥却迟迟没有形成童子像。 最令人惊讶的是,第四尊童子像并非人形,而是不规则的一团。 “这是……” 陈久良面露疑惑,想起宋柏舟提过,童子像乃是魂魄气息化作,会不会是有外人修行成仙法走火入魔? 他向前几步,却发现黄泥愈发形似一只紧闭的眼瞳。 什么情况? 眼瞳? 为何是眼瞳? 众道士面面相觑,泥塑眼瞳微微动弹,似乎随时都会睁开。 “不对劲,让我瞧瞧,到底是谁在作祟。” 陈久良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宋柏舟赠予的黄符,接着贴在眉心。 黄符表面绘有符箓,泛起光亮。 他感受到其余人投来的目光,不禁露出轻蔑,此符名为窥魂符,一群凡人哪里见过什么仙人手段。 师尊提到过。 如果童子像有异,可以通过窥魂符找到对方。 陈久良眉心生出热流,隐隐察觉到一尊尊童子像的源头,恩,有一人是衙门的捕快,还有个仵作,先前斩首师尊的刽子手也得到仙缘了…… 他逐渐看到泥塑眼瞳的源头,不过异常模糊。 向前几步。 越来越清晰了。 是个男子,二十岁左右?似乎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 “师兄!那眼…睛睁开了!” 孙阻惊疑不定的盯着仙人像,随即听到陈久良的惨叫。 “呃。” “啊啊啊!” 陈久良捂住脑袋,四肢剧烈抽搐起来。 他看清楚了!!! 脑海里骤然炸开一道无法想象的庞大人影,何止千丈。 陈久良看不见人影的全貌,只触碰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轮廓,视线所及之处,意识在一点点的湮灭。 孙阻惊怒交加,刚想上前,陈久良的惨叫已经戛然而止。 砰!!! 血肉碎骨飞溅得满地都是,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众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师…师兄死了?!!” 孙阻踉跄着站稳,声音发颤,满地残骸散发恶臭,然后又猛地抬头看向仙人像,诡异的一幕映入眼帘。 泥塑眼瞳已经灰飞烟灭,同时仙人像脊背处的裂缝中有血水流出。 仙人像如同遭受到重创,里面传来阵阵呻吟。 “快走!带师尊先回如意观!!”孙阻不敢再深究,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众道士如梦初醒,慌忙抬起木轿朝着如意观而去。 铜铃声在慌乱中变得急促。 ……… 任青打量着掌心的黄泥眼,指尖沾血不断加深符箓的绘制。 彻底抹掉了宋柏舟在黄泥里残留的痕迹。 “刚刚有人通过黄泥眼觊觎贫道,今后涉及升仙教相关的灵材,必须提前处理过,免得会有麻烦。” 任青眉头紧锁,看来想要获取升仙教的天地灵材没那么简单。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拿你们炼宝是看得起你们升仙教!! 任青钻出枯井。 蛤蟆道童已经先一步在外面,提前清理后院的虫子,听见心眼很小的仙长嘴里絮絮叨叨的呢喃着。 “切记,贫道在此方世界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谨慎一点没错,差点就着了升仙教的道儿。” 他反复确认没有危险,接着走出院落。 “无量天尊,待到贫道奠定无上仙基,必拿升仙教磨练道心。” 第5章 妙哉妙哉,大道可期 翌日,天色微亮,寒风却比昨夜更加剧烈。 任山石一整夜都睡不踏实,听见后院外有动静便连忙披衣起身,透过门缝注意到赵小六站在巷弄间。 “任掌柜是我,赵小六,不知道棺材准备好了没有?” “差爷,棺材就在里面。” 任山石连忙打开大门,注意到赵小六的脸色相比昨日好看不少,几乎不再咳嗽,不过眼白依旧布满血丝。 “赵差爷,要不你先喝口早茶?我这就去叫醒小儿搬运棺材。” “不用,我来吧。” 赵小六略显急躁的一摆手,快步来到棺材前。 “差爷,这口棺材很沉……” 任山石刚想提醒棺材装有重物,他们父子俩搬运起来都极为吃力,更别说身形干瘦的赵小六。 结果出乎意料。 “唔。” 赵小六闷哼一声,直接抬着棺材转身就走。 任山石惊愕的愣在原地,直到棺材被放置于板车上,才回过神来,而赵小六已经准备离开棺材铺。 他咬牙追出后院,“差爷,我想问问升……” 赵小六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昨夜西城的张大户全家上下都死了,仅仅找着些骸骨,尸体不知所踪,十有八九与升仙教有关。” 他复杂的看了任山石一眼,“掌柜的放心,只要你们不出去乱说,升仙教不会波及到你们的。” 说罢,赵小六不再多言,身影没入巷弄深处。 任山石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难以开口。 “爹,没事吧?” 任青从厢房走出,目光落在依旧愣神的任山石身上。 果然是凡俗,道心薄弱。 不过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制棺生意容易牵连危险,得想办法转行,丧葬业不靠谱,又赚不到几个银钱。 “没…没事了,我去收拾一下店铺,棺材既然已经出铺,就与我们无关了,今后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任青与任山石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心里却在思索赵小六的变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后者的黄泥成仙法已经初窥门径,所以气力大增。 并且隐隐透露着一股气息。 任青捏捏眉心,没错,是神识,赵小六已经修成微弱的神识。 按照前世的典籍记载,只有那些即将成仙的古代修士才能孕育神识,结果此方世界一个普通凡人,短短一晚就能达到这种陆地神仙的境地。 真是…有意思。 任青舔舔嘴唇,已经可以肯定此方世界乃是仙界。 既然真的身处仙界,前世的道统传承才不至于浪费。 “阿青,那我先忙了。”任山石叮嘱了一通,任青在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父子俩却没有任何沟通障碍。 “爹,我去一趟集市采买点东西。” “知道了。” 任山石应声答应,丝毫没有担忧小儿单独外出会不会遇到危险,按照以往,至少会问上几句。 没过一会儿,后院便传来搬运木材的声响。 任青回头瞥了一眼便宜老爹,眉心的黄泥眼不久前刚睁开些许,只是稍加催动神识,便影响到任山石。 “贫道已经成仙得道,催动神识后一言一行左右凡人思绪倒也正常。” 任青突然想起什么,朝着棺材铺呼唤了一声。 “爹。” “咋了?” 任山石探出头来,随即见到任青开口问道:“你今年应该四十有余了吧?” “四十六,你娘身子骨不好,很晚才生下的你,后来又早早的……” “爹,你去忙吧。” 任青没有理会任山石,神识的妙用已经初见端倪,至少平日里的举动不用遮遮掩掩,恩,不过任山石作为修心的大药,今后得引导奋发向上。 毕竟四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他不再停留,把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顺着人流向南而去。 越靠近码头,人声便越嘈杂,寒风里夹杂着鱼腥气,相隔甚远就能看到乌泱泱的人群都在赶集。 集市无比热闹,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 渔夫们正往岸上搬货,鱼鲜在网里蹦跶,溅起细碎的冰碴。 周遭还搭着不少简易的棚子。 各类早点的香味四溢;布庄的伙计扯着布匹吆喝;耍把式的卖艺人光着膀子翻筋斗…… 任青装作兴致勃勃,实则道心古井不波。 他此行主要是检验仙界的真伪,既然是仙界,就代表着丰富的天地灵材,只是先前缺乏神识难以察觉。 同时也要得准备第一次脱胎,当前局势必须尽快完成。 任青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草药贩子蹲在地上扯开嗓子高喊。 “五十年的野山参!能治百病,延年益寿嘞!” 竹篮里是一株根茎粗壮的人参,引得不少人围拢细看。 不等任青靠近草药贩子,余光发现集市最为拥挤的码头边,有几名渔夫把一条两米有余的青鱼挂在杆上,看热闹的民众更多,里三层外三层。 “这条青鱼少说也有百来斤,看这鳞甲,怕不是活了二十年的老东西!” “稀罕啊,老青鱼都已经成精,还是第一次见到。” 任青混在人群中,眉心处的黄泥眼悄然睁开,仙光在瞳仁深处一闪而过。 “让贫道瞧瞧,仙界的灵材有没有什么……”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骤变。 任青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草药贩子拿起人参向着路人展示。 就在人参的根须下,竟然密密麻麻长着十几只手指长短的小脚,极为似人,窸窸窣窣的不断挪动。 他一转头,那条青鱼更是诡异莫名。 青鱼的眼珠分明与人一模一样,嘴里发出凡人听不到的婴儿啼哭,直勾勾的盯着三名渔夫不放。 “嘶,怎么…如此的邪门?难道越上年份越像人?” 任青还察觉到一点古怪,三名渔夫脖颈处有点点鱼鳞覆盖,不过在凡人的视角里却是常见的皮肤癣病。 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冷笑一声。 “仙界嘛,花鸟鱼虫随着时间流逝生灵似人很正常,甚至青鱼再过个百年,搞不好就会成为什么鱼妖。” “渔夫平日里偶然食用妖化水产,受到妖气侵蚀,所以才生出异相。” “妙哉妙哉,大道可期啊!!” 第6章 脱胎尸解 任青没有维持黄泥眼太久,收回后压了压斗笠。 此时已经有不少路人上前询问山参的价格,包括两名镖局的武人,隐隐能听到他们相互争吵的声响。 任青不曾上前,成仙之法虽然邪门,却几乎不用依赖资源。 他目前还不用灵材,只是好奇花鸟鱼虫彻底生灵化人,能否点化收为道童? 任青思量一二,转身朝着码头边的渔夫而去。 渔夫正在唾沫横飞的吹嘘着,见到任青靠近,其中一个络腮胡连忙开口道:“客官不好意思,青鱼已经被人订走了,可以看看别的鱼鲜。” 任青却指了指青鱼腹,“鱼籽卖吗?” 渔夫们一愣,订下青鱼的酒楼确实没有索要鱼籽,原本是打算自家留着腌了吃,没想到有人专门买这个。 络腮胡拒绝的话语到嘴边,却鬼使神差的谈起价格。 “客官要鱼籽?那些玩意虽然不值钱,但毕竟是上年岁的青鱼……” 任青从怀里摸出二三十枚铜板,直接塞进渔夫的手里。 “不用称了,把所有鱼籽都装起来吧。” 渔夫们连忙应着,相比青鱼的体积,鱼籽显得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尚未长成,大部分都有些颜色偏淡。 任青接过布袋掂量一下,接着前往集市另一处。 “也不知道能不能孵化?算了,反正不过试试。” 对于此行而言,鱼籽只是插曲。 任青提着布袋,目的明确的拐到集市另一头,面前的肉摊较为冷清。 屠户见有人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客官要点啥?五花还是肋条?新宰的猪,新鲜着呢。” 任青扫过案板旁的剔骨刀,满意的点点头。 刀身窄而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 “你这剃肉的刀具,怎么卖?” 屠户错愕的抬眸,剔骨刀跟着自己接近三十年,虽说不算什么宝贝,却也顺手得很,自然不可能卖掉。 他刚想拒绝,却瞥见任青把碎银递了过来。 屠户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本能的接过碎银,待到回过神来,眼前已经空空如也,任青连带着剔骨刀没了踪迹。 “见鬼了。” 他打了个寒颤,迎面的寒风仿佛在往骨子里钻。 任青此时早已穿过集市,熟练的行路在街道巷弄间,顺带把剔骨刀揣进腰间,也不嫌弃上面的腥臊。 “不愧是仙界,普通凡铁都能蕴含煞气。” 在黄泥眼中,剔骨刀缠绕着淡淡的黑气,正是自己需要的脱胎关键。 任青前世获得的道统传承大多残缺不堪,唯独尸解成仙较为完整,或许也是因为在末法时代,尸解是为数不多有希望成仙得道的法门。 从灵气枯竭后的千年间,纸质记载的尸解法门就有十几种。 任青不清楚有前世有多少人靠着尸解成仙,不过尸解法门铭记于心,甚至每一类都仔细的钻研过具体。 想想还有些怀念。 自己当初在精神病院闭关五年,可谓是龙场悟道。 “常见的有兵解、杖解、衣解、棺解、水解、火解、药解。” 任青前世是靠着服用丹药尸解,毕竟其余法门放在现代几乎已经无法做到,不过在仙界,尸解的条件非常容易满足,兵解所需的煞器,在水口城的屠户那里根本人手一把。 “尸解配合脱胎,必然可以让贫道的肉身化作仙躯。” “不过吧。” 任青眉头紧锁,自己的银钱实在不够,谨慎起见又不能刻意催动神识影响凡人,银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不行,得让老汉多赚点,还是得转业。 思索间,任青绕路一圈来到临近如意观的巷弄口。 抬眼就可以望见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信众,香烛的烟气缭绕升空。 信众有老有少,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嘴里虔诚的念念有词。 如意观则大门紧闭,门前挂有‘法事期间,暂不迎客’的木牌,不过却拦不住外头此起彼伏的祷祝。 任青掠过人群,打量着进出观门的道士。 道士一个个身形干瘦,确实是宋柏舟的那些弟子,不过如意观似乎有什么变故,显得心神不宁。 还发现无一例外都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 可见在升仙教,弟子纯纯的备用耗材。 “外乡人也有不少。” 任青还在香客里注意到不少生面孔,大多已经中年,装扮应该是习武的江湖人士,甚至还有七八十岁的老人。 老人年轻时肯定有习武,如今已经步履蹒跚。 正十步一叩首走来。 任青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渠道得知的如意观,明显是为成仙之法。 “仙界的官府难不成是个摆设?任由升仙教搞事?” 任青暗自咋舌,朝廷似乎叫作什么…大幺? 哒哒哒。 忽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连忙向两侧退让,腾出一条通路。 乌木马车缓缓驶来,车身平稳,四角挂着银铃,护卫身着劲装,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的拨开身前信众。 任青眉头微皱,就连达官显贵也来水口城求仙? 马车的帘布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露出半张脸庞。 女子瞧着约莫十六七岁,眉心一点嫣红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寒风一吹,有血珠渗出皮肤。 明明附近有成百上千人,其目光却在任青的身上足足几息。 女子松开帘布,重新坐回幽暗的车厢内。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停在如意观门前,一同等待大门打开。 任青脸色难看,冷哼着钻进巷弄深处。 “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贫道样貌非凡?忍不住瞧上几眼?” 他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郁,倒是不认为对方看穿自己的底细,可以确定前来如意观的达官显贵都是凡人。 “对方肯定没有修为在身,生机黯淡,估计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女人只会影响道心。” 任青无论前世今生对于女人都是敬而远之,不过借此搞清楚一点,外乡人来到如意观应该是为仙缘。 都是年老体衰的凡人,不成仙就是死路一条。 或许也是升仙教招收弟子的一种手段。 “贫道脱胎尸解后,再看看升仙教还有没有别的道统传承。” 第7章 成仙大会 任青没有在观外继续停留便返回家中,结果耽搁的片刻,布袋里的鱼籽大多已经失去光泽。 “按理说那条青鱼有生灵化人的迹象,可以算作妖怪,怎么鱼籽如此脆弱,估计顶多能孵化个一两条。” 他把鱼籽一股脑倒进水井,接着呼唤蛤蟆道童。 “蛙仙君你在井底护着鱼籽,千万不要贪吃。” “呱呱。” 蛤蟆道童匆匆现身,面对任青连连点头行礼。 贪吃? 它打了个寒颤,以仙长的心眼,自己多看一眼怕是都得死啊,唉,如今的日子哪有以前在河塘时舒服。 任青没有理会蛤蟆道童乱转的小眼睛,朝着库房而去。 任山石正在库房整理木料,能看出便宜老爹无比慌乱,原本还算整齐的库房如今变得一片混杂。 “爹,你昨晚都没怎么睡觉,不如去歇息一会儿吧?” 任山石听着任青关切的言语,莫名觉得有了主心骨,“阿青,你说水口城会不会起大乱子啊。” “怎么了?” “我听陈捕头说,知府大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时不时夹杂几个哈欠。 任青眉头微皱,难不成仙界这个大幺朝廷同样是修行势力? 不行,必须得尽快完成仙体的脱胎。 任青心念一动,黄泥眼突然出现在眉心,紧接着,在任山石错愕的目光中,色彩斑斓的神识扩散开来。 空气泛起阵阵涟漪。 任青不给便宜老爹开口的机会,神识没入任山石眉心。 任山石的眼神顿时变得恍惚,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细微的声音在念叨,却又听不真切。 “爹,我最近要早出晚归,不一定能回家吃饭,你不用等我。” “哦…哦哦。” 任山石晃了晃脑袋,神识伴随的异象已经收敛。 任青收起黄泥眼,注意到符宝表面多出大量裂缝。 其实论品质,黄泥眼在符宝中已经属于上乘,可惜终究只是符宝。 除去修行,还得想办法重现前世的丹器道统才行。 任山石捏捏太阳穴,“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了,阿青,你吃饭了没?你最近比较忙,吃饭可别忘记。” “不会忘记的,爹,我陪你烧菜做饭吧。” 任青眉头微皱,便宜老爹脸色发白,可见神识虽然能影响凡人心智,但总归过犹不及,容易伤及根本。 自己还指望任山石传宗接代,可不能竭泽而渔了。 “好。” 任山石下意识应道,把那点怪异感抛之脑后。 父子俩在厨间忙碌着,棺材铺平日里也没什么生意,特别是如今也不敢再接手菜市口问斩的尸体。 直至当晚的深夜,任青才前往自己闭关的府邸。 废弃的房屋依旧长久无人进出,很快便被几只黑鼠道童围拢,麻雀道童也在屋檐顶端为任青望风。 任青立于井底,神识微微闪烁,周遭聒噪的虫鸣瞬间戛然而止。 “鼠神将,来干活。” 话音刚落,四只黑鼠道童爬进枯井内,土壤随之松动,没过多久狭窄的空间彻底封闭起来。 “脱胎成仙法需要把自身关在棺材内,兵解也得由死向生,可见深埋地底才能让道统传承相互契合。” 周遭深陷在近乎凝滞的幽暗中。 任青没有慌张,眉心的黄泥眼睁开一丝,接着利用指尖血在潮湿的土壁上缓缓描绘起成仙符。 纹路蜿蜒流转,呈现出诡异莫名的红光。 成仙符完整后,任青取出剔骨刀在表面勾勒兵解符,待到血液凝固,剔骨刀已经覆盖一层血垢。 他将剔骨刀用细绳悬在头顶,刀刃朝下。 寒光若隐若现。 任青完成一切便盘膝而坐,指尖血仍然在不断滴落。 “夫学上道,希慕神仙及得尸解者,终归仙道,神化则同,不相逢杂,俱入道真。” 任青的呢喃自语在井底响起,与符箓生出微妙的共鸣。 忽的。 剔骨刀从半空掉落,轻而易举便从任青的头顶没入。 任青失去生机瘫软在地,逐渐沦为一具尸体。 ……… 子时。 寒风呼啸,打更人的铜锣回荡在水口城内。 如意观门前一片狼藉,只剩满地的香灰,白天虔诚跪拜的信众早就不知所踪,唯有那些外乡人依旧苦苦等待。 马车同样停靠在原地,诸多护卫缩在避风处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更,或许是两更,只听到吱呀的动静,如意观的朱漆大门毫无征兆打开。 门内一片幽暗,看不真切,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吸引力。 所有江湖人士不约而同睁眼,纷纷面露炙热的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朝着观内蜂拥而去。 看守马车的护卫们也已经按捺不住,望向敞开的观门。 为首的中年武夫轻抚佩刀,犹豫片刻凑近车厢问道:“小姐,我们要不要也动身?宋柏舟很可能即将成仙,不如借此搭上升仙教……” 李窈听闻后掀开帘布,病态的脸庞比白天更加虚弱,眉心的朱砂痣黯淡了几分,“张叔,不急的。” “升仙教的成仙之法,哪有这么好拿,里面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进去只会惹祸,先静观其变吧。” 张其林面露忧色:“可是小姐,你的身子……” “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李窈攥住布帘,很快车厢重新隔绝外界的寒风。 内部一盏小巧的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线下,能清晰的看到李窈几乎已经皮包骨头,血管无比清晰。 李窈面前摊着一幅空白的西域唐卡,画布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知道家父为求来唐卡倾尽商会近半的资产,又派人护送自己前来参与升仙教的成仙大会,如果不成,死后马车会把尸体送回盐乡。 “呼。” 李窕拿起一把银刀,毫不犹豫划开自己的手腕。 唐卡宛如活物般吸收着血水,材质变得愈发靠拢人皮。 “西域的多吉见真图可以感应到仙气,算算时间,这次成仙大会背后的真仙也该显露一丝痕迹了。” 她盯着唐卡上逐渐蔓延的血色,眼底满是决绝,“只要能搞清楚是哪位真仙在主持这事,至少多几分把握……” 油灯的光晕摇曳,唐卡开始有图案出现。 第8章 脱胎仙术 李窈秀眉蹙起,注意到随着仙人的显露,唐卡边缘生出微微焦褐。 多吉见真图可以映照出仙人的真容,不过涉及仙人的实力强弱会使得唐卡提前损毁,但至少能维持一刻。 她死死盯着唐卡,失血带来的虚弱不断加剧。 直至血液浸湿唐卡才用布带绑住伤口,紧接着,图案变得愈发清晰,化作相互缠绕的彩绘线条,宛如皮肤表面凸起的刺青,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油灯光芒忽明忽暗。 在李窈的注视中,真仙的轮廓渐渐成型。 “希望背后会是善仙,否则哪怕拜入门下也难逃一死。” 她深吸一口凉气。 片刻后,唐卡上的仙人真容彻底显露。 真仙穿着紫金道袍,周身却长着密密麻麻的手臂,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腹,每条手臂都纤细如竹,并且掌心统统向上托着不知名的器物。 李窈目光看向真仙的脑袋,头顶竟然堆叠着一大串微型脑袋,个个面目狰狞,像是被强行拧在一起。 脸庞也是由三张不同的面孔拼凑而成,一张悲戚,一张狂笑,一张漠然,彼此衔接处的皮肤外翻。 “三相、多首、千臂……” 李窈如释重负的点点头,“是升仙教的三香娘娘,唔,确实是善仙,通常不会把弟子当作耗材。” 她不清楚升仙教共有多少仙人,不过大多是类似宋柏舟这样的【阴仙】,而三香娘娘则是更高层次的【真仙】,估计仅仅三四百尊。 再往上就不得而知,凡人已经无法通过任何典籍接触到。 “所有仙人皆有门规,三香娘娘的门规是弟子必须每隔十日供奉一次祭品,满足三香娘娘提出的要求。” 李窈听闻三香娘娘偏爱血食,不过哪怕食人,也总有作奸犯科者上供。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唯一能救我的只有成仙得道。” 李窈思索间,三香娘娘的真容已经在逐渐淡去。 她暗自庆幸,虽然因为一窥真仙导致唐卡折损了十之一二,但能确认背后是三香娘娘就行。 李窈准伸手备合拢唐卡,结果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嘶!!” 李窈猛地收回手,却见指尖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焦痕。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 原本应该归于沉寂的唐卡,竟然无端冒起熊熊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同时三香娘娘的真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尊真仙。 李窈屏住呼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水口城的成仙大会难道…还有第二尊真仙? 不可能啊。 升仙教的仙人招收弟子都会在不同地方,完全没有先例!!! 而且多吉见真图的反应根本不像是面对真仙。 “这是……” 李窈捂住嘴巴,唐卡上的仙人身形飘渺,带给自己一种无边无际的错觉,仿佛整个天地都难以装下。 仙人背景是山峦洞府中,内壁似有云纹流转,透着浑然天成的道韵。 道袍也没有华丽装饰,只是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李窈心底生出大恐怖,意识到如果继续窥视其真容,自己怕是要魂飞魄散,连忙低凝视黑暗。 多吉见真图不过两三息,便化为灰烬。 李窈怔在原地,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炸开,一时忘了思考。 “不对,升仙教的所有仙人皆是头角峥嵘,代表着天生异象,哪有仙人长得如此…如此像人的。” “而且多吉见真图都无法映照出完整样貌,瞬间便灰飞烟灭。” “到底何方神圣?!!” 她觉得毛骨悚然,该存在完全超乎想象。 首先可以肯定,那绝不是仙。 似乎有什么无法言说的诡异存在混入了成仙大会。 李窈回过神来,意识到成仙大会的变数太大,如今不能指望宋柏舟一脉,便连忙探头出车厢道。 “张叔,立刻动身离开如意观,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敞开的门内掀起一阵过堂风。 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李窈凝望如意观,却见到灯火通明的主殿内,有几具尸体吊在屋檐下,正是先前蜂拥而入的江湖人士。 她咽了口唾沫,最有希望成仙的宋柏舟似乎也遭遇变故。 否则不可能肆无忌惮的食人。 众护卫没有迟疑,随即带着马车驶向街道尽头。 ……… 漆黑一片的枯井深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皮肉干瘪得如同脱水的树皮,紧贴骨头,四肢僵硬地舒展着,明显已经死去多日,就连头顶被利器贯穿的伤口,都只剩发黑的血垢。 忽的。 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突兀地在井底回荡。 是心跳。 起初细若游丝,但不过片刻,心跳就开始渐渐变得清晰,尸体的胸口也随之一点点起伏。 皮肉恢复一丝色泽,血流重新在体内奔涌。 任青的呼吸愈发急促,在压榨着所剩不多的空气,脸颊变得饱满,皮肤的褶皱缓慢舒展开。 周围的几只黑鼠道童被惊动,窸窸窣窣的挪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任青睁开眼睛,浑身已经看不出半点异样,毫无尸化痕迹,脖颈用力一拧,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差点忘了。” 他拔出插在头顶的剔骨刀,刀刃刚接触空气便腐蚀殆尽。 一摸头顶,却没有任何伤口。 “果然以贫道的资质,哪怕再尸解一回也不是问题。” 任青心念微动,眉心有斑斓光芒伴随着烟尘四溢,神识延伸出泥丸宫的刹那,井底变得仙气飘飘。 他这回没有动用黄泥眼,同样能感应到泥丸宫。 “脱胎成仙的第一步,成了。” 任青才脱胎一次,已经可以动用两成的神识,不出意外,七次脱胎后魂魄将会彻底适应此方世界。 “至于仙体。” 他通过神识一扫肉身,发现皮肤内外出现大量玄妙的符箓。 符箓略显残缺,想必等到七次脱胎后才能完整。 任青取出小刀,朝着掌心一划。 结果却皮开肉绽,肉身与一次脱胎前几乎相差不大。 他不甚满意,但很快又忍不住一笑。 “原来如此。” 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肤不断老化,眨眼间便成为死皮。 轻轻一挠,死皮褪去,伤口消失不见。 “脱胎成仙法归于己用后,自然而然衍生出术法。” “便叫作脱胎仙术吧。” 第9章 外门弟子蛙仙君 刚过一月,寒意便彻底浸透水口城。 昨夜不知不觉又落了一场细雪,就连屋檐都覆盖着鹅毛白,直至朝阳挣破云层,暖意才重回人间。 任青站在后院面朝东方,虽然依旧感应不到半点灵气,却还是习惯性的盯着霞光吞吐。 良久后。 他缓缓闭目冥想,眉心似乎有霞光闪烁。 兵解脱胎已过三日,对于神识的掌控愈发自如。 稍一催动,神识伴随着异象,淡白色的云气从泥丸宫漫出,环绕在周身,尚未束起的长发被风卷着飘动。 若是有人在旁,必然会生出一种错觉。 天地间的霞光仿佛都在呼应着。 “呼。” 他收敛神识的同时,异象也散得干干净净。 “虽然神识自带特效无法藏拙,不过只要神识凝于双眼,也能简单的窥视他人,就是效果远不如神识离体。” 任青把头发束起,“不知道七次脱胎后,能不能稍微低调一些,总这么仙气飘飘的,太扎眼了。” 除此之外,脱胎一次后,肉身其实有一定的变化。 已经隐隐生出无漏之体的雏形。 任青仔细打量皮肤表面的毛孔,明显比起常人要微小,每日所需的睡眠时间在减少,精力无比旺盛。 何为无漏之体? 按照前世道教典籍的记载,凡人自出生起,精气神便会不断外泄,直至四十岁以后开始明显的气血衰败。 修行就是在追求重归先天,精气神彻底不再外泄。 “恩,科学一点讲,就是减少新陈代谢。” 任青如今精气神的流逝已经近乎停滞,不仅能延年益寿,寻常疾病更是难以沾染。 “不过距离真正的先天无漏还差不少。” “先抓紧时间准备后续的脱胎尸解吧,既然可行,接下来便完成条件简单的水解、火解与衣解。” “另外,升仙教的道统也得想办法继续谋划。” 任青看向掌心,此前的伤口一点痕迹都没有,脱胎仙术的恐怖恢复毋庸置疑,一旦七次脱胎圆满后,别说濒死,就算肉身残缺都能脱胎重塑。 可惜脱胎仙术终究是保命法门,自己依旧缺乏护道的攻伐手段。 “宋柏舟化作的仙人像最近都没有出来作祟,风声大雨点小,升仙教难道仅仅招收一个弟子就行了?” 任青眯起眼睛,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个偏僻小城会越来越热闹,朝廷知府即将到来,升仙教又没有退让的意思,如今的局面仅仅是开始。 任青望了一眼如意观,唯一的好处就是后院几口即将成型的棺材,在这个腊月时节都不愁卖出去。 他缓步来到水井旁。 不等多言,蛤蟆道童匆匆钻出井口。 任青看着蛤蟆道童前爪乱划,余光注意到井水里有一条鱼苗游动。不过仅有手指大小,显得病殃殃的。 鱼籽前两日就已经孵化,可惜其余都失去了生机。 任青凑近一瞧,忍不住吐槽道:“颇有种受到核辐射的美丽,画风实属清奇。” 鱼苗呈现杂色,完全可以称得上歪瓜裂枣,眼睛一大一小,嘴巴还是地包天,待在水里一动不动。 蛤蟆道童见到任青没有不满,这才如释重负。 “算了,先点化吧。” 任青剪掉一截指甲扔进水里,原本死气沉沉的鱼苗骤然爆发动静。 水花四溅。 鱼苗猛地窜出,一口吞掉指甲,然后又重新沉入井底。 没过多久,鱼苗身形略微增长,通体鳞片泛起淡淡的光泽,同时多出一件无袖道袍,显得更加可笑了。 任青掌控神识后,可以清晰感应到每位道童。 心念一动,就能轻易抹掉道童的性命。 “不过点化神通依旧是鸡肋,丝毫没有生出蜕变,按理说……” 任青眉头一挑,神识细致入微的扫过血肉骨骼,注意到隐于皮肤内外的细微符箓,此乃脱胎仙术的根本。 他早就尝试点化过不知多少类生灵,唯有鸟兽可以承受神通。 虫类点化后也无法交流,猫狗牲畜又太显眼。 “等等。” “皮肤关联脱胎仙术,说不定会有区别?” 任青眼神一凝,没有半分犹豫取出小刀割掉指尖的皮肉,不等伤口流出鲜血,脱胎仙术已经使得伤口愈合。 “呱!” 蛤蟆道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急切的低吼,前爪本能的往前探,目光钉死在那块皮肉上。 原本散在各处的道童竟然全部朝着任青而来。 成群黑鼠道童在脚边吱吱作响,麻雀道童停在院墙顶端,一个个眼神炙热,差点按捺不住抢夺。 任青屈指一弹,皮肉精准落进蛤蟆道童的嘴里。 蛤蟆道童连忙合拢嘴巴,喉咙滚动间已经咽进肚子里。 任青再次施展点化,要知道,先前重复点化根本无事发生,结果蛤蟆道童很快就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 蛤蟆道童背部的疙瘩变得厚实饱满,四肢粗壮了一圈,眨眼间体积堪比水桶,道袍也多出些许花纹。 怎么说呢,恩,从杂役弟子晋升成了外门弟子? 蛤蟆道童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呱声。 “倒是壮实了不少。” 任青一拍蛤蟆道童,肉质紧实,传递而来的力量足以媲美野狗。 神识一扫,蛤蟆道童表皮多出大量脱胎仙术的符箓,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正主的玄妙。 咕呱。 蛤蟆道童又往前挪了几步,挤得旁边的木板散落一地。 一个劲的蹭着任青,活像只讨喜的大型宠物。 任青微微点头,又割掉几块皮肉扔给黑鼠道童,施展点化却没有蛤蟆道童顺利,突兀的闷响传来。 砰砰砰…… 一只只黑鼠道童毫无征兆的皮开肉绽。 差点连尸骨都没剩下。 蛤蟆道童双目圆瞪,不受控的颤栗起来。 任青眉头紧锁,接下来又付出几块皮肉,直至所有的黑鼠道童都沦为残骸,才明白点化的局限性。 “难道需要一定的运气?或者蛤蟆契合脱胎仙术?” 他倾向于后者,但凡靠运气,黑鼠道童的暴毙都不应该一个时间。 “脱胎?” 某种意义上,蛙类确实要经历脱胎,特别是蝌蚪到成蛙的转化,哪怕成蛙后也需要不断的蜕皮。 任青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蛤蟆道童,“蛙仙君,不要藏拙,你有什么本事,让贫道瞧一瞧。” 第10章 谁家弟子是储物袋啊 蛤蟆道童被任青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肥硕的身子左右摇晃,眼角余光瞥见周遭黑鼠道童的骸骨,方才因点化而滋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它只剩满心惶恐,喉咙里发出的咕呱声都带着颤音。 任青却没有理会蛤蟆道童的惊惧,自顾自取出小刀修剪指甲。 指甲片落在地上,弥漫淡淡的药香。 “雀仙子。” 麻雀道童扑棱着翅膀飞远,没过片刻,便引来一群老鼠窜进后院。 老鼠开始争夺点化的仙缘,互相撕咬间吱吱乱叫。 蛤蟆道童平静了下来,昂头张开嘴巴,直接把一块比自身还大的青石板吞了下去,然后便匍匐在地。 任青眼中兴致更浓,神识一探蛤蟆道童体内。 能清晰感受到,蛤蟆道童的胃中空间刚好能容纳青石板。 青石板在一点点被消化,使得蛤蟆道童的外皮正变得坚韧,甚至还分泌出一层类似泥塑的角质。 “倒是成了个丐版储物袋,不愧是入室的外门弟子。” 任青摸着下巴轻笑,随着蛤蟆道童的脱胎仙术跟随自己精进,胃中空间定会越来越稳固,容量也会随之增长。 他依靠神识能够直接控制胃中空间,取放之物随心所欲,也不用担心蛤蟆道童会消化,自己对于胃中空间的权限,还是大于道童的意识。 可惜目前储物空间太小,蛤蟆道童又不方便携带。 “点化神通配上脱胎仙术,竟然有此等用处。” “如果能取得升仙教炼器的道统传承,搞不好真能摸索出炼器之道。” 任青拍了拍蛤蟆道童厚实的脑袋,“乖徒弟,你且回水井里待着,好好温养这空间,贫道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蛤蟆道童连忙应了声,笨拙地翻身爬起。 可谁家弟子是储物袋啊。 噗通。 它钻进水井,发出的动静极大,溅起一片水花。 此时新一批的黑鼠道童已经把后院收拾妥当,骸骨被拖到角落掩埋,连血迹都舔舐得干干净净。 “鼠神将,给贫道在井中挖出个洞府。” 如今通过神识可以隐隐影响道童,黑鼠道童的灵智不足以理解什么是洞府,不过任青隔三差五的干涉,足够完成一些不困难的工程。 任青说罢转身回到厢房,黑鼠道童纷纷爬进水井。 他翻找片刻,取出一件缝有补丁的内衬。 “水火尸解只是有一定的危险,但以脱胎仙术的玄妙应该问题不大,就是这个衣解必须得谋划一番。” 衣解条件是需要长久贴身的衣物,内衬是自己刚到此方世界时卧床数日穿的,正好可以用来脱胎。 任青将内衬叠好揣进怀里,接下来还得铭刻相应符箓。 他收拾完物件,任山石刚好推门走进厢房。 便宜老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 “阿青,我们把几口现成的棺材拾掇拾掇,咱们得拉一趟货。” “爹,这是要送往哪里?” “有四口是如意观要的,剩下一口小棺送往城北的聚宝当铺。”任山石一边往板车上套绳索,一边解释。 小棺则是专门安葬孩童的棺材,聚宝当铺所要的尺寸也就容纳婴儿。 “又是如意观。” 任青没有让任山石远离,如果刻意避开,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自己也觊觎升仙教的道统传承,可以借此正大光明接触如意观。 任山石面露担忧,“衙门已经下令宵禁,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能多赚点就多赚点,棺材放在观前就行。” 任青心头微动,棺材?难不成如意观有人准备入门脱胎法? 四口棺材,哪里来得大量血水浇灌坟头。 他不动声色的帮着将棺材抬上板车,又问:“现在去?” “恩。”任山石压低声音,“主要是聚宝当铺那儿很急,我们送完棺材赶紧回来,事情与我们无关。” “爹,聚宝当铺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太清楚,听陈捕头说当铺换了个东家后,有命案。” 任山石欲言又止良久,恐惧溢于言表。 任青不再多嘴,帮着把最后一口棺材固定好,板车被重物压得微微下沉,车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看来这水口城已经开始热闹了。 “走吧。” 任山石拉起缰绳,为运送棺材特地借来一头老驴。 任青跟在板车旁,父子俩踩着薄雪没入巷弄。 不多时便来到如意观前。 如意观比往日更显热闹,香火缭绕中,三名道士正支着铁锅,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不少香客驻足。 但凡入观的香客,都会讨要一碗米粥喝下。 任青目光扫过三名道士,只见他们个个身形干瘦,脸颊凹陷,说话间总忍不住捂住口鼻轻咳,指缝间隐约漏出些许黄泥,咳完又慌忙遮掩。 道士无一例外都已经服用宋柏舟的黄泥。 至于米粥,同样有股土腥味。 任青心底冷笑,如意观散布黄泥成仙法已经不择手段。 “任掌柜!”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孙阻迎了出来,“不愧是任掌柜的手艺,用料扎实,漆水也匀净。” 任山石连忙拱手:“孙道长过奖,都是分内的活计。” 孙阻笑着应和,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任青身上打了个转,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随即话锋一转。 “任掌柜,我瞧你家小儿应该弱冠吧?” 任青面露笑容,任山石小心翼翼说道:“才十九,明年弱冠呢。” 孙阻点头说道:“任掌柜,近来观里缺人手,有意入观的话,贫道倒能帮着引荐引荐。” 任青笑容更甚,身旁的任山石连忙拒绝,“多谢道长,只是犬子顽劣,担不起这份福气,就不叨扰观里了。” 孙阻眼底闪过一丝恶意,转身从锅边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过来:“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不了不了。” 任山石莫名感到瘆得慌,“孙道长,我们还要赶着去城北送棺材,就不耽搁道长的事儿了。” 任青笑得露出牙齿,如意观胆敢阻碍贫道修行,简直罪该万死,有机会倒要会一会这些旁门左道。 孙阻不再坚持,让人把棺材抬进观内一侧的偏院。 他目送父子俩消失在巷口,温和的神情瞬间敛去,眼底已只剩冷冽。 “师兄!” 急促的呼喊传来,两名道士跌跌撞撞从观内偏院跑出来,身上的道袍沾满暗红色的血渍,神色慌张不已。 “师兄,师…师尊他又饿了!” 孙阻眉头紧锁,自从宋柏舟无端受创后,不单单成仙中断,并且开始无节制的索取血食。 “慌什么?去通知师兄弟们,按次序轮流放血浇灌师尊。” “可…可是,再这样下去。” 孙阻看向四口棺材,“我们需要为师尊供上更好的祭品,那些吞服仙肉的外人该派用处了。” “如果不够。” 他目光阴冷的呢喃道:“城内有的是祭品。” 没人注意到,院外繁茂的树丛里站着一只麻雀,正用怜悯的目光望向孙阻等人,仿佛在看死人。 你们完了,仙长心眼很小的。 第11章 新的成仙之法 任青两人赶到聚宝当铺时,远远便见门口围了不少捕快,一个个脸色凝重,显然事态并不简单。 捕快将看热闹的民众拦在外面,依旧挡不住议论声。 “听说没?当铺里死人了!” “是周账房,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尸体就在里面呢。” “最近不太平,会不会又是升仙教搞的鬼?” “别乱说!似乎因为当铺换了新东家,这才出的事……” 任青没有动用神识,不过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只是装作沉默寡言的模样,跟随在便宜老爹的身后。 任山石搓搓手掌,小心翼翼的上前打听消息。 捕快连忙伸手阻止,“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差爷,我们是奉命陈捕头送来棺材的。”任山石开口解释。 捕快刚准备进当铺询问,陈奇已经从里面走出,“让他们把棺材搬到大堂里,轻手轻脚一点。” 捕快应声让开,任山石连忙没入当铺。 因为是孩童用的小棺,顿时引来民众的注意,都在疑惑棺材的用处。 任青一走进大堂,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他抬眼一瞧,只见地面墙面涂满了暗红血迹,哪怕腊月寒冬,都有大量苍蝇聚集,场面触目惊心。 任山石心惊胆战之余环顾四周,“陈捕头,小棺放哪里?” “那里。”陈奇伸手指向柜台。 任山石没有多言,任青目光却已经锁定柜台上的一幅字画。 字画的材质绝非宣纸,反而像是晒干的人皮,同时画着一五六十岁的老者,装扮确实是账房,神态栩栩如生,连眼角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不对。 任青舔舔嘴唇,强压心头涌起的悸动。 字画本身就是一具尸体。 准确来说,周账房整个人仿佛被压路机碾过,尸体直接变成平面,然后完美的贴合在字画上。 只是因为尸体太过‘完美’,就连衣物都丝毫不差,所以很难察觉。 任青甚至怀疑,涂抹大堂的血迹就是尸体碾压过程中,硬生生从体内挤出来的,想想就…… 想想就迫不及待啊。 他可以肯定,周账房与一门陌生成仙之法有关。 不过如此也说明,宋柏舟仅仅是升仙教在水口城布局的一环,当铺的成仙之法可不是如意观流出去的。 “阿青,我们快走。” 任山石已经生出退意,光是血迹都足够吓人了。 两人整理起板车,此时一个壮汉匆匆走进大堂。 陈奇阴沉着脸,不善的看向壮汉道:“张其林,你们富阳商会到底在搞什么鬼?人是怎么死的?” 任青认出壮汉的身份,先前在如意观前见过,专门负责护送马车,外凸的太阳穴就能看出外功不俗。 张其林从怀里取出钱袋,塞给陈奇后才缓和气氛。 “陈捕头,我们富阳商会两天前买下这聚宝当铺不假,但你可以问问别的伙计,周账房从半个月前就已经生了癔症,每天就在嘀咕成仙。” “成仙?!!” 陈奇冷汗浸湿差服,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 “升仙教怎么敢的!知府就快到水口城了,难道不怕随行军把他们这些…贼子一个个都找出来吗?!” “陈捕头息怒,升仙教本来就是属老鼠的,神出鬼没。” 趁着张其林两人闲聊间,任山石狠狠瞪了任青一眼。 两人不敢逗留,捕快也已经有赶人的意思,便推动板车原路返回。 他们脚步不停的穿过门外人群。 待到四下无人,任山石把板车停在僻静的巷弄口。 “阿青,你还记得赵小六不?就是那个年轻捕快。” 任青点头:“记得。” “赵小六失踪了。”任山石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我一直在打听,衙门里的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前天晚上值夜后就没再露面。” “失踪?”任青心底并不惊讶,赵小六吞服黄泥后已经死路一条。 甚至搞不好如意观的四口棺材,其一就是给赵小六准备的。 “可不是嘛。” 任山石叹了口气,“我欠了陈捕头一个人情,这次送棺材的活计也是没法子才接的,否则谁愿意往那种地方凑。” 任青没有插话,任山石自顾自的说着。 “还有,上个月我在茶楼听见邻桌有人闲聊,说周账房喝醉了酒,吹嘘自己夜里做梦得到仙人授道,还说那仙人好像叫…三香娘娘?” “三香娘娘?” 任青心头微动,很可能三香娘娘就是祸端背后的存在。 啪! 任山石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满是懊悔的说道:“瞎念叨什么!” “走走走,赶紧回家,免得撞上宵禁。” 等回到铺子里时,夕阳已经沉到西边的屋檐。 天色渐暗,积雪透着深冬季节的萧瑟。 ……… 捕快散去后,聚宝当铺门前无比冷清,路人远远瞧见便选择绕路。 唯有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街边,显得格格不入。 片刻后,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李窈缓步走下马车,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呼吸急促到差点晕厥过去。 “小姐!”张其林想要上前搀扶,其余护卫也都面露担忧。 “无妨。” 李窈摆手拒绝,头也不抬的踏入大堂,接着环顾周遭的一片狼藉。 “张叔,情况如何?” 张其林从柜台下面拖出小棺,脸上难掩激动:“小姐,错不了,绝对是仙缘!我费了不少银钱打点,才让陈捕头没把这东西带去衙门。” 一打开小棺,字画赫然出现在面前。 李窈要过张其林的灯笼,毫不犹豫吹灭火焰,大堂内顿时暗了几分。 就在光亮隐去的刹那,只见字画上的周账房双目圆瞪,面露怨毒,扭曲的咧开嘴巴,露出满嘴尖牙利齿。 李窈盯着字画,丝毫不担心周账房从中脱离,反倒张其林连退数步。 “张叔,未成仙前不会有危险的。” 张其林难堪的一笑,听到李窈喃喃道:“也不知道三香娘娘在水口城暗藏多少种成仙之法,不过相比宋柏舟,周参周账房的运道实在太差。” “小姐,接下来……” “我们还不清楚周参何时成仙,所以当铺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字画也得留在大堂,等候仙缘到来。” 张其林满脸通红,“多亏小姐有先见之明提前买下当铺!接下来咱们就在当铺周围布置妥当,等这周参从画中出来,定能夺了他的仙缘!” “恩。”李窈轻轻一点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字画。 张其林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了些:“小姐,当铺隔壁的民房已经收拾好了,您先去歇息片刻?” 李窈已经缓过气,手提灯笼沿着过道缓步而去。 张其林回头看了一眼字画,确认没什么异动,才将小棺重新盖好。 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黑鼠道童眉心镶嵌的黄泥眼泛起微光,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的钻进墙缝,不见了踪影。 可见不止是雀仙子,但凡涉及升仙教都会有道童暗中关注。 第12章 垂死的求仙者 “仙缘?竟然会把不人不鬼的玩意当作仙缘。” 任青坐在床头,黑鼠道童站在掌心连连行礼。 黄泥眼经过多次驱使已经遍布裂缝,距离损毁相差不远。 聚宝当铺里的情形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任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颇为不屑道:“旁门左道就是旁门左道,三香娘娘面对凡人都如此匿影藏形,哪能与我们道教正仙相提并论。” 已经可以确定,在水口城散布道统传承的便是三香娘娘。 升仙教招收弟子的路子突出一个肆无忌惮,如同养蛊,在凡人间广撒网,最终每门成仙之法应该都只有一人修成,便顺利成为座下弟子。 “只是升仙教这般折腾,凡人还怎么活?” 任青皱眉沉思,按理说朝廷要是无法制衡旁门左道,天下早就应该沦为乱世,特别是一些名门正派管束不到的地方,凡人不可能安然无恙。 “难道大幺朝廷也有什么手段?” 任青眼底掠过一丝忌惮,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取得聚宝当铺的成仙之法,目前来看,三香娘娘不曾关注水口城的动向,后续再想获取道统传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窗外的天色昏暗,实行宵禁后城内一片死寂。 啾啾。 麻雀道童出现在窗边,连比带划的表达着什么。 “如意观也是个祸害,凡扰我清修者,乱我道心者,一个不留。” “雀仙子,你继续盯着如意观。” 任青拥有神识后,隐隐可以读懂道童表达的意思,如意观那边已经把四口棺材埋入地底,通过脱胎成仙法能让棺中人变得如同大药一般。 里面有一人便是赵小六,可见吞服黄泥后难免沦为耗材。 “如意观的那些道士自认为是宋柏舟弟子,但八成也是耗材,只不过资源充足时他们不用亲自下锅。” 任青满脸鄙夷,对于将弟子当作耗材的行径颇为不齿,贫道这样的正派人士就应该找机会落井下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曾经试图把道童作为储备粮。 但凡蛤蟆道童是牛蛙,指不定已经涮了火锅。 “周参成仙前,应该足够贫道再完成一次脱胎尸解。” 任青暗自盘算,衣解需要一定的布置,火解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看来只能选水解了,在井底就能完成。 就是水火解异常凶险,稍有差池便身死道消。 闭目养神一夜。 翌日清早,任青便去了趟集市,买齐水解所需的黄纸朱砂。 结果回到棺材铺时,冷清的堂屋却多出个客人。 任青眉头微皱,注意到来者正是先前在如意观见到的老乞丐,七八十岁的年纪,走路已经一瘸一拐,不过处处都能看出曾经外功不俗。 老乞丐局促的站在角落,攥着个破旧包裹。 任青第一反应是对方来意不善,可瞧老乞丐佝偻着背,一身外功已经荒废大半,念头又打消大半。 “爹,有客人!” 任山石听到小儿的呼唤,匆匆来到堂屋。 “老丈是?” 老乞丐连忙拱手,“苏惑,多有打搅。” “不打搅,我们卖的虽是棺材,但也是讲究开门做生意的道理。” 任山石招呼老乞丐坐下,苏惑却往后缩了缩:“不了不了,身上太脏,可别污了凳子。” 任青能感觉到苏惑气息衰败,显然已经寿元将尽,前来水口城十有八九也是为了三香娘娘的‘仙缘’。 “老丈,你是来定棺材的吗?” 见到苏惑点头,任山石不由询问道:“那得按尺寸来,逝者多高?有啥别的需求不?” “就…就按我的身子来,普通柴火木就行,不用讲究。” 任山石一愣:“按你的身子?老丈你是…为自己备的棺材?” “是。” 苏惑长舒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就算客死他乡,也想有个入土的地方,只是吧……” 他将怀里的铜钱尽数倒在桌上,零零散散却连半口棺材钱都不够。 任山石略显迟疑,不过丧葬一行不讲究往外赶生意,有时候哪怕银钱差点,也将就着替人制棺了。 “老丈,够了够了。” 苏惑抬眸望向任山石,“我不好占你们便宜。” “这样吧,我年轻时练过几年粗浅外功,还有些配合练功的草药,不值什么钱,若是掌柜不嫌弃,就当抵了棺材钱,行吗?” 任青一点都不觉得苏惑的外功粗浅,至少放在凡人中实属上乘。 任山石本就心软,“正好有口快完工的棺材尺寸差不多,你明晚来取吧。” 苏惑深深鞠了一躬,小心翼翼的放下包裹:“多谢掌柜的、少东家。” 说完,他便蹒跚着离开了。 任山石送人的片刻,任青已经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捆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包得非常整齐。 还有一页泛黄麻纸,歪歪扭扭写满字迹。 内容不多,任青又掌握着神识,扫过一遍就已经印在脑海里。 外功名为铁身功,讲究的是用特定草药熬制汤药,每日浸泡打磨皮肉筋骨,配合独特的桩法,一旦练到圆满境界,寻常刀剑难伤。 “阿青,难道真是实打实的外功不成?” 任山石凑过来看了两眼,絮絮叨叨的嘀咕道,“说起来,要不是当年家里穷,你爹我小时候差点就拜入镖局。” 他言语中透露着几分激动,明显对于外功还有念想。 任青仔细核对铁身功,确认没有暗藏弊端,也无错漏之处。 他眉心泛起微光,神识悄然影响便宜老爹,“爹,我兴趣不大,你倒不妨试试,反正习武要的草药不值钱。” 任山石一愣,摆手道:“我?都这把年纪了,练这个干啥?” 嘴上这么说,他却不自觉的把麻纸收进怀里。 “阿青,我…我找机会问问懂行的武人,草药你先放库房吧。” “好。” 任青出言答应,任山石年纪其实不大,如果能修行外功,外加自己的帮助,可以为老任家继续开枝散叶。 顺带换个行业,丧葬在此方世界绝对是高危。 唉。 还是精神病院的日子舒服,天天只顾悟道,不用考虑生活琐碎。 第13章 二次脱胎 任青先前翻阅铁身功时,注意到字里行间还有许多注解,铁身功大概率是苏惑自己开创的外功。 说明苏惑不止是想换一口棺材,更多的还是害怕死后外功失传。 “三香娘娘的成仙之法入门都得死去活来,七八十岁的年纪,哪怕获得估计也不可能顺利成仙。” 任青回到厢房,在屋内中央架起陶炉,将瓦罐稳稳搁在炉上。 柴火噼啪作响。 他直接把草药一股脑丢进罐里,顿时药香四溢。 工具都是现成的,毕竟原主大病初愈时在房里躺了大半个月,几乎日日都需要煮药,而陶炉则是水口城家家户户深冬用来取暖的物件。 药香刺鼻,顺着窗缝往外钻。 任青也不在意,即便知道草药分量足够外功修行两三个月。 他眉心光芒微闪,神识感应到一墙之隔的任山石,后者正坐在桌边全神贯注的盯着铁身功不放。 任山石看到兴起,还会手舞足蹈一番。 “神识果然是个好东西,否则便宜老爹不可能闻不到药香。” “鼠神将。” 任青低唤一声,四只黑鼠道童立刻从墙缝里窜出来,垂首侍立。 他指向厢房门前的水缸,“每隔半个时辰为瓦罐添一次井水。” 黑鼠道童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是捣蒜,生怕惹仙长不快。 任青不再关注煮药的事情,转身取出朱砂,又从指尖挤出几滴血液,然后在砚台中细细研磨起来。 朱砂色泽变得越来越暗沉,期间思索着脱胎所需的符箓。 任青有过先前兵解的经验,很快便理清楚头绪,接着开始在黄符上绘制,一道道纹路相互纠缠环绕。 成仙符被改得面目全非,与前世道教符箓融入其中。 待到朱砂用尽,不知不觉七张黄符已经完成。 任青抬眼瞧了瞧窗外,日头已过正午。 “两天以内,应该能顺利水解,若是不成……” 他自语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怎么可能不成?贫道道心纯粹,天资卓越,早就窥得仙门,区区脱胎尸解何足挂齿。” 他猛的起身,顿时惊动一旁煮药的黑鼠道童。 四只老鼠默契配合,把盛水的葫芦瓢送往瓦罐口。 任青转头吩咐:“鼠神将,接下来半日添一次水就行,保持两指宽的小火,一直到贫道出关。” 黑鼠道童吱吱应着,把葫芦瓢攥得更紧了。 “无量天尊。” 任青走出厢房时,便宜老爹正在后院清理积雪,见到自家小儿略显迟疑道:“阿青,你说我这把老骨头,真能修成那铁身功吗?” 任山石直起脊背,拍了拍身上的雪,眼里带着点期待。 “爹,那苏惑不就是七八十岁,你必然能成。“ “也是,说不定你爹我是什么外功奇才。” 任山石忍不住耍起铁身功的站桩,只是动作无比别扭。 任青很是欣慰,便宜老爹终于开始奋发图强,颇有种自己儿子出息了的喜悦,今后磨练道心的大药算是成了。 “爹,我等会儿还有点事,晚食放在灶头就好。” “行,你去吧。” 任山石挥挥手,丝毫没有注意到任青眉心外露的神识。 任青不再多言收敛神识,缓步走向角落的水井,接着踩空跌落。 噗通。 整个人没入井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如同无数根细针往皮肉里渗透,就连骨头缝都冻得发麻。 任青攀附着井壁,让自己上半身露出水面。 刚稳住身形,他便发现井底已经被蛤蟆道童扩张成一片开阔水域,借助微光细看,足足池塘大小。 水面平静如镜,岩壁挂着些许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咕呱! 低沉的蛙鸣响起,蛤蟆道童如今已经长得堪比磨盘,背上的疙瘩厚实如甲,第一时间拖起任青。 鱼苗…或者说杂鱼道童也跟着游了过来。 它身形刚好一掌,亲昵的蹭着任青裤腿。 “贫道会考虑收你为外门弟子,就是长的丑点。” 杂鱼道童邀功的甩起尾巴,蛤蟆道童鄙夷的一瞥师弟。 任青沉声道:“替贫道守着,若有异动,便想办法唤醒贫道。” 他取出七张黄符,分别贴在眼耳口鼻七窍。 黄符刚一触碰皮肤,立刻牢牢粘住,五感瞬间被隔绝,周遭所有的动静都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死寂。 任青一脚踹开蛤蟆道童,任由身子沉入水中。 窒息感疯狂涌来,肺部随时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血液流速变慢,体温急剧下降。 濒死? 不,每次尸解都得死一回。 任青却并不慌张,心神守一,静静等待着脱胎的契机。 不知过了多久。 窒息感渐渐消散,身体的痛苦也趋于麻木,最后一丝意识深陷无边黑暗,彻底沦为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 溶洞里静得可怕。 又不知过了多久,七张黄符才一点点溶解在水里。 尸体受到无形中的力量,缓缓朝着水面浮去。 当任青的脑袋探出水面,双眼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道清光,紧接着,神识不受控的外露,异象自生。 云气环绕周身,璀璨的霞光色彩鲜艳。 任青背后缓缓升起一轮残月,清辉洒落,映得溶洞里一片通明,同时有若有似无的呢喃在回荡,像是低声念诵着天地大道,比先前更加清晰。 第二次脱胎,已成。 任青离开水井,湿漉漉的衣袍紧贴皮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此时朝阳跃过院墙,金辉洒满整个地面。 “鼠神将,把药端来。” 四只黑鼠道童兴冲冲窜出,合力捧着熬药的瓦罐,然后放到井边石台上,浓郁的药香混杂水汽弥漫开来。 任青拿起瓦罐,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补药都是大毒之物,所以铁身功要通过药浴吸收,而贫道喝了药浴数月的药量,如果是凡人必死无疑。” 药效尚未完全显现,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泛起青紫。 任青不慌不忙的催动脱胎仙术,皮肤表面突然遍布裂缝。 咔。 死皮掉落,随即露出光洁如玉的新皮。 脱胎仙术已经可以作用于整个肉身,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短暂的痊愈,损耗的不过是些许精气神。 任青拿着小刀用力一划掌心,仅仅一道白痕。 “靠着脱胎仙术,贫道的铁身功已经圆满,从今往后,所有凡俗外功都能不计后果的片刻圆满。” “果然贫道越是努力,越得到天道垂青。” 第14章 人人皆想成仙 “话说回来,若是贫道收集天下外功……” 任青刚起念头便立刻打消,“外功终究是旁门左道的末流手段,铁身功在外功里已算上乘,代表着中下乘外功打磨贫道肉身几乎毫无作用。” 他暗道一声侥幸,差点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动摇道心,不敢想象自己满身筋肉的模样,无量天尊!! 看来身处仙界,稍有不慎就容易滋生心魔,半点松懈不得。 什么外功?以拳掌迎敌,岂是贫道的画风。 任青神识的范围已经能覆盖两米有余,刚想借着精进的脱胎仙术,再次点化一番蛤蟆道童。 结果却发现,蛤蟆道童又重新陷入了蛰伏。 其体内的脱胎仙术符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任青靠拢,说明点化神通已经让两者一荣俱荣。 “贫道早就觉得蛙仙君你天资不凡,是个可造之材。” 任青嘴角微扬,随即神识找寻其余道童,却发现聚宝当铺内的两只黑鼠道童,不知何时已经无法感应到。 不过可以肯定,黑鼠道童生机尚存。 “看来周参已经开始成仙,使了某种手段隔绝了当铺。” 他正打算动身前往,堂屋却传来任山石悠悠的长叹。 任山石满脸愁容推开堂屋,朝着后院的任青呼唤道:“阿青,先前订棺材的苏老丈,说好昨晚来取,结果我等了一宿都没见人影。” 任青想起苏惑的举动,莫非与聚宝当铺的仙缘有关? “爹,或许是老人家临时有事耽搁,再等等看吧。” “我今早沿街找了半圈,问遍了附近的人家,都说没见过这么个老乞丐,活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任青应付了任山石几句,转身回到后院。 黑鼠道童已经引来大批同类,安静的聚集在水井旁。 任青再次点化十只黑鼠道童。 “占据聚宝当铺的附近街区,切记小心谨慎。” 任青神识一扫,众黑鼠道童顿时四散开来,顺着墙缝阴沟,悄无声息的朝着聚宝当铺方向窜去。 麻雀道童则持有黄泥眼,远远跟随鼠群。 任青立在后院,神识遥遥感应,聚宝当铺门窗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唯有富阳商会的护卫把持出入口。 他反复确认,富阳商会没有能威胁自己的存在。 “不算太迟,走吧。” 任青眉头微蹙,不多时便来到聚宝当铺外的巷弄。 当铺静谧无声,临近的店铺几乎都被富阳商会买通,哪怕还没到宵禁的时候,也已经早早打烊。 任青不再收敛神识,周身霞光乍现,云气缭绕。 顿时与当铺内两只黑鼠道童间的联系变得清晰。 刚传递念头,两只黑鼠道童便从当铺墙缝中钻出,毫无阻碍地来到任青的脚边,吱吱叫着不断比划。 “看来进出当铺并不影响,想必周参未成仙前不足以封锁一处。” 任青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当即生出决断。 “富阳商会恐怕也是意图成仙之法,其实贫道后续可以借此取得道统传承,但同样要冒风险,成仙之法还容易残缺不堪,不如亲自跑一趟。” 神识收敛,黑鼠道童主动发出更大的动静。 静静等待片刻。 张其林带着两名护卫快步赶来,此刻任青已经不在原地。 “张头,我刚好像听到什么?” “没事,估计是老鼠在钻墙角,常有的事儿。” 张其林环顾四周,见到空无一人后,“走吧,估计王仵作很快就会前来,那个事情更为重要。” 三人皱眉折回当铺的侧门,门外守着十几名护卫。 张其林压根没有发现,任青已经混在护卫中,偏偏无人能够察觉异样,仿佛后者本来就是同伴。 “张头儿,要么我去要衙门催催王仵作。” “不必了,再等等,还有几个时辰。” 张其林望着天色,眼底夹杂一丝急切。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 “来了。” 张其林长舒一口气,见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老者,看外表足有七八十岁,头发花白。 马车离近后,众人发现老者额头的皮肤无比诡异。 皮肤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缝,如同干枯的泥塑雕像,不过裂缝底的皮肤却光洁如玉,宛如二十岁出头。 张其林一愣,连忙恭敬的迎了上去。 马车停在侧门。 张其林拱手笑道:“王大人成仙在即,今后我们得称呼一声仙长!” 其余护卫纷纷行礼,不敢有任何怠慢。 “哈哈哈。” 王斯很是受用的大笑。 任青退了两步,刻意在屋檐旁的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王斯身上,后者与张其林不同,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孕育出一缕神识,只是本人不会动用。 呵呵。 如此高调,难不成以为升仙教的道统传承这么好拿? 王斯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们商会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车厢里有三人,都是精挑细选的。” 张其林使了个眼色,有护卫掀开马车上的木箱。 木箱装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乞丐。 “乞丐?” 张其林看着木箱里衣衫褴褛的三人,忍不住皱起眉,“王仙长,先前不是说好是即将问斩的犯人吗?” 王斯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衙门哪有那么多死囚?凑合用吧。” 张其林想起王斯前几日的态度,只觉得无比憋屈,不过还是小心翼翼说道:“王仙长,明日还得再要五人,务必凑齐。” “五人?”王斯冷笑一声,“你当在菜市场买菜?如意观也等着要人,最多分你们两个,其余免谈。” 任青意识到原来王斯在为如意观提供血食,宋柏舟至今没有成仙,吃相反而越来越难看了。 张其林迟疑片刻,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过去,“两人也行,但必须是壮年,不能有老弱。” 王斯掂了掂钱袋,满意的说道:“张其林,告诉你家主子一声,我成仙已经板上钉钉,下回银钱多备五成。” 说罢,他一甩长鞭,马车轱辘转动,对于脸色阴沉的张其林视而不见。 张其林目送马车拐过街角,才猛地转过身,对护卫们厉声道:“把木箱推进当铺后院,用铁链锁住侧门,盯紧了,别让里面的人出来!” 有护卫犹豫着开口:“张头儿,小姐之前吩咐过只要死囚。” “而且算上昨天入的几个武人,人数早就够了,要不还是告知小姐一声?” “闭嘴!!” 张其林表情狰狞的打断,“我这是稳妥起见!小姐那边我自会解释,难不成,你想进去陪着那些人?” 护卫被他眼神一吓,顿时噤声,连忙招呼同伴抬起木箱。 放好木箱后,接着用铁链锁死侧门。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同跨过门槛的护卫里少了一人。 第15章 有点前世道场的那个味儿了 张其林刚吩咐完,就见有护卫匆匆跑来。 “张头,小姐有要事与你说。” 张其林眉头紧锁,瞥了眼已经封死的侧门,“记好了,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许开门!” “是!”众护卫齐声应道,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张其林这才转身离开,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门内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木箱里的三人已经醒来。 留守的护卫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动,只死死盯着侧门。 “放我们出去!” “救命!” “大老爷,我们从小孤寡,哪里招惹的你们啊!!” 门后响起凄厉的惨叫,显然乞丐也清楚境遇的危险。 忽的,惨叫戛然而止。 嗡。 当铺深处传来一声钟鸣,沉闷而悠长,荡开层层回音。 任青立在一旁,瞥见三名乞丐听到钟鸣后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惊恐凝固成呆滞,像是被抽走魂魄。 隐隐有陌生的神识一扫而过,不出意外正是来自周参。 “古怪。” 任青见状并未慌张,就在半米外的墙角,黑鼠道童早已凿出个地洞,只消撬开石砖便能脱离当铺。 嗡。 又一声钟鸣响起。 任青想起曾经路过私塾时听过,通常教书先生会用打钟来提醒课业。 更加明显的神识悄然笼罩开来。 任青眉心泛起微光,按捺住外露神识的冲动。 “周参的成仙之法似乎与运用神识有关,不过如此一来,倒也不足为惧,至少周参拦不住贫道。” 任青转头看向三名乞丐,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竟然化作白布道袍,不过神情愈发呆滞,循着钟声走去。 嗡。 他没有抗拒周参的神识,也化作道袍跟随三人后面。 穿过小路,当铺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道观映入眼帘,周遭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还能看到几块田地。 道观画风无比突兀,完全是凭空出现的。 “应该是周参的术法。” 任青白天可是围绕聚宝当铺数圈的,从外向里看,可没有什么道观,一切都透着不真实,恍若梦境。 “请进,此处是为师清修之地。” 苍老的呢喃在道观内响起,又仿佛四面八方而来。 “尔等有幸听闻仙家讲道,自然也是我周参的弟子。” 话音刚落,道观大门主动打开,里面竟然像间学堂,一名老道士盘坐于中央高台上,环绕数十张书桌,已有二三十名白衣道士垂首坐在桌前。 任青一眼便认出,老道士正是那个周账房。 周参十米内的违和感是最重的。 道袍的样式有些偏向戏服,头上带着却是中举时的金雀顶帽,地面镶嵌大块大块的玉石,帘布完全由金丝织成,与清修二字格格不入。 “你们四人入座吧,稍后为师便要讲道了。” 周参手指点过四人,透着股刻意拿捏的仙风道骨,言行举止同样有种身在梦境的恍惚。 任青走向空桌,注意到每张书桌都有笔墨砚台。 众道士一直在试图记录什么,不过字迹歪七扭八。 “周参成的是哪门子仙,完全是臆想出来的幻境。” 为何任青笃定是臆想,主要是周参的经历就是如此,读过几年私塾,想象力受限于自身见识,导致幻境里的景象极为不伦不类。 就像两名农夫议论皇帝平日里是不是用金锄头种田。 任青走向空桌,余光注意到斜对面熟悉的身影。 苏惑穿着不合身的白布道袍,比昨日显得更加佝偻,脸颊深陷,眼珠微微浑浊,已经是油尽灯枯。 他见到任青,眼底满是讶异,随即流露出浓浓的悲凉。 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苏惑明白踏足当铺后,就再也不可能脱身,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沦为周参的养分,除非可以领悟成仙之法。 他是坚持不到那天的,一咬牙压低声音呼唤道:“小兄弟,来。” 任青迟疑半息,缓步从苏惑身旁经过。 苏惑把书桌上的宣纸塞进任青袖中,接着像是脱力般大口喘气。 任青不动声色的坐下,展开宣纸后见到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深浅不一,又修改过数次,内容颠三倒四,不过确实是苏惑的手笔。 “呜呼~~“ 周参清清嗓子,开始郑重其事的讲道:“修行当以五谷为引,然大道无形,又闻月夜观井水,能见自身元神,再炼一口真气存于舌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青只感觉周参的话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后毫无关联,听得人云里雾里,有用的信息非常少。 众人却一个个埋头疾书,认真记录在纸上。 与任青一同来得三名乞丐已经醒来,只是不知所措的看向四周。 “你!!!” 周参毫无征兆的抬手,指着与任青同来的三名乞丐之一,仙风道骨瞬间褪去,表情变得狰狞扭曲。 “说!如何见到自身元神?!!” 那人本就惊魂未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 话音刚落,他仰面倒地,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下一刻。 尸体的骨骼在噼啪声中逐渐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崭新的书桌,皮肤摊开成一叠雪白的宣纸,连头骨都自行裂开,变成一方砚台。 不过片刻,观内便凭空多出一套桌椅笔墨,与周遭的陈设相同。 其余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却因为不识字难以下笔。 “你倒是心性不错。”周参扫过任青,重新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继续说道:“记不住成仙之法的弟子留着有何用?” 他双眼微红,欣赏着众人的反应。 “三香娘娘梦中传授为师成仙之法,又让我传授他人。” “可你们知道我为成仙得道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个个还想白白得到成仙之法,若是资质不够,便以身殉道吧!!” 任青很快反应过来,升仙教确实在水口城举行成仙大会。 三香娘娘应该提前挑选过几人传授成仙之法,再命令不得藏私,最终挑选出合适的弟子收入升仙教。 周参与宋柏舟同样是拥有成仙的先机,不过他们应对的办法不一样。 宋柏舟更加符合旁门左道,主动把弟子当作耗材,不像周参这样刻意三分干活七分注水。 如果不是宋柏舟成仙的过程出了问题,脱颖而出希望极大。 “为师继续讲道,仙法会略有涉及,如果你们悟性出众自然能有所收获,哈哈哈。” 任青对照着苏惑的记录逐渐补全成仙之法,不禁想起前世精神病院上课的经历,相同的气氛竟然在此处找到了,表情变得愈发饶有兴趣。 他沉浸其中,与其余人一同奋笔疾书。 第16章 画中成仙法 就在周参传道时,临近聚宝当铺的一处民宅内。 李窈蜷缩在榻上,不住的咳嗽,每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血水从口鼻喷涌而出,衣襟被染红。 她颤抖着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肉色的丹药吞服下去。 咳嗽勉强止住,只是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花白。 “吃掉尸露续命丸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不能入门成仙之法,十日后必死无疑。” 她挣扎着起身,却听到门前传来脚步顿住的声响,张其林的身影在门外徘徊片刻,却没有推门进来。 李窈声音沙哑:“张叔,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当铺那边怎么样了?” 张其林没有任何回应。 李窈脸色一沉,语气愈发诚恳:“张叔,我取得成仙之法只是为延寿,无论成与不成,仙缘都会分与同行的商会老人,绝不食言。” “呵。” 沉默片刻,门外终于传来张其林的轻笑。 “张叔?”李窈心头不安渐浓,“张其林?!!” 忽的。 一股刺鼻的甜香从门缝里飘了进来,李窈只觉脑袋一阵昏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到是迷药。 “张叔,我们富阳商会待你不薄吧?” “确实不薄。” 张其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小姐,我也想成仙啊。” “小姐,我知道你手里有制衡周参的手段,可周参已经答应我了,再奉上三个人,他就传我成仙之法。” “你……” 李窈又气又急,猛地咳嗽起来,刚止住的血水再次涌出。 “小姐,我不敢杀你,也没你那么大方愿意分享仙缘。”张其林拍拍大门,“不过待到你咽气,我会派人送你回盐乡,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药效彻底发作,李窈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榻上。 张其林生怕李窈假意昏厥,直接把房门锁死,随后直接把停在巷口的马车赶到了当铺侧门。 护卫见到马车不约而同的让开路径。 张其林强忍喜悦,装模作样的对护卫道:“小姐身子不适急需仙缘,你们四个跟我一同进去。” 有护卫面露迟疑,想要上前查看马车,却被张其林一把拦住。 “磨蹭什么?耽误小姐的事儿,你们担待得起?” 护卫们不敢再多言,跟随张其林将马车赶进当铺。 当铺一片漆黑,不过却隐隐能听到周参正在讲道,以及几只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张其林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成仙,周参你答应我的!!” 五人脚步匆匆的朝着道观而去。 ……… “又长又烂,贫道就没有见过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差的。” 任青一个仙人,都差点被周参的讲道弄得头昏脑涨,不过总算理清楚头绪,补全成仙之法八成以上。 对于自己而言已经足够,毕竟终究还是要配合前世道统修行。 “周参修行的成仙之法名为…画中仙。” 入门方式一如既往的诡异,需要自己的心头血在皮肤上铭刻成仙符,随着血液干枯,会逐渐化作一张人皮画,多余的内脏血肉则被挤出体外。 目前周参已经沦为人皮画,需要借助活人心头血重新焕发生机。 任青抬眸打量着周参,此人资质实在太差,入门画中成仙法就已经临近崩溃,距离疯掉相差无几。 “话说画中仙讲究是以假乱真,到底要配合什么术法修行呢?” 任青思索着画中仙的每一步,突然灵光一闪。 “若是能成,或许不只局限于以假乱真,而是以假成真!” 他已经生出决断,考虑着如何脱离幻境。 结果还没付行动,周参的讲道戛然而止,怨毒的目光扫过观内所有人,最终落在任青的身上。 “你!” 周参指向任青,狞笑道:“起来说说,为师还需要多少活人心头血?” 任青无动于衷,暗自沟通着黑鼠道童。 周参只以为任青是吓懵了,自顾自的说道:“你们知道吗?三香娘娘第一次入梦授道时,为师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差点错失仙缘。” “是三香娘娘没有放弃为师,刚开始梦里授道是几天,后来变成几个月,再后来是几年,哈哈。” “每当为师从梦里醒来,都要花很久才能记起周参是谁。” 任青笑笑不说话,差点忍不住伸手鼓掌,眼前的一幕实在是太有精神病院那个味儿了,自己也有幸上台讲课,受到不少道友的热情欢迎。 周参看着任青愣神几息,随即从高台上站起。 “死!都给我死!!” 随着他的仰天嘶吼,整个道观开始变得虚假,斑斓的色泽迅速褪去,化作水墨画般的黑白两色。 众人只觉得浑身血液在流失,心跳频率锐减。 任青却不曾慌张,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画中仙终究还是依仗神识来施展术法。 说真的,对于任青而言,周参甚至不如在场的武人威胁更大。 “呵呵。” 任青眉心泛起璀璨的微光。 周参察觉到任青的神识,道心被难以言喻的落差淹没。 “我在梦里悟道几十年,你竟然仅仅花费一个时辰?凭什么……”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霞光打断。 任青不再收敛神识,霞光自他体内爆发,瞬间冲破道观,将黑白幻境撕裂得千疮百孔。 一轮残月从脑后缓缓升起,清辉洒落,映得周遭的景象寸寸碎裂。 他每向前走一步,便有清晰的大道之音响彻,不似周参胡言乱语的讲道,仿佛是天道共鸣所孕育。 “你…你是谁!!” 周参如遭雷击的僵在原地,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心底的恐惧比面对三香娘娘时还要浓烈百倍。 何方神圣? 何方神圣啊啊啊!!!! 所有人脑海中关于任青的记忆都在变得模糊。 周参张嘴吐出一口血水,因为恐惧把够得着的所有东西,都往任青的方向扔去,一边连连后退。 任青暗骂几声,铁身功挡住几块碎石。 砰。 脚底塌陷,黑鼠道童已经将地洞挖掘进正下方。 任青没有停留的意思,也察觉到有外人即将到来,不过让一只黑鼠道童把成仙录塞给了苏惑。 以苏惑的年纪,画中成仙法根本不可能入门。 任青离开后,神识带来的异象一同消失不见。 黑鼠道童也把地洞重新填上,可谓是任劳任怨。 第17章 仙人…不就在凡尘间 张其林带着马车正在赶往当铺深处,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 他已经能够想象自己成仙后的景象,不但长生不死,荣华富贵还唾手可得,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等成了仙,谁还敢不敬我?” “唔。” 张其林神情瞬间僵住,只见当铺深处有璀璨的霞光一闪而过,周参的讲道不知何时已经戛然而止。 “仙缘!一定是周参成仙了,他答应我的!!” 张其林心头一热,哪里还顾得上旁人,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 他发疯似的冲向道观,“都给我滚远点!别挡着我的路!” 穿过廊道,道观近在眼前,不过幻境已经濒临崩溃,不单单黑白两色消融,被困观内的众人也在四散奔逃。 “滚!” 张其林一头扎进道观,所有的一切都在化作漆黑墨汁。 “周仙长!!” 他见到周参背对着自己,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仙长?!!” 张其林试探着呼唤一声,脚步慢慢靠近,“周仙长,我是张其林,我把人带来了,你答应我的成仙之法。” “周仙长?” 他感到有几分不妙,直至来到半米内才看清楚周参的模样。 周参嘴巴大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致恐怖的东西,眉宇间充斥无法言说的惊愕,眼窝空空如也,显然是被自己生生挖掉了双眼。 “周…周仙长?”张其林头皮发麻,双腿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 周参的身体突然一颤,仿佛回过神来,接着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喊:“仙!” “是仙啊啊啊!!!” 不等张其林反应,周参的脑袋剧烈膨胀起来。 砰!! 整个人毫无征兆的四分五裂,化作人皮碎片炸开。 气浪席卷开来。 张其林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石墙上,胸口塌陷,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赶来的护卫面面相觑,随即收集现场遗留的物件。 好在场面虽然诡异莫名,但聚宝当铺地处偏僻,同时城内实行宵禁,所以附近民众仅仅听到几声闷响。 李窈站在不远处,靠着尸露续命丸的药力才没有晕死过去。 她在护卫的搀扶下匆匆赶来,满头白发已经脱落大半,额头贴着一张灵符,七窍都有血水流出。 丹药续命的十日,至少因此折损两日。 不过李窈并不后悔。 一方面,附近周参遗留的人皮碎片上,密密麻麻的铭刻着成仙之法,并且还有大量江湖人士留下的记录。 另一方面。 李窈扯掉额头的明目符,借助灵符再次感应到…仙人。 没错,就是唐卡显露的那个未知仙人!!! 要不是在唐卡上见过,自己还真不一定能认出。 “哪怕入门成仙之法,恐怕也是九死一生,甚至三香娘娘都不一定看中我这个废人,如果能拜入祂的门下……” 李窈大口喘气,不过明白未知同样代表着危险,而且为何远超三香娘娘的仙人会出手对付周参? 她仔细回想刚刚的一幕幕。 怎么感觉。 明目符还感应到一股淡薄的外功气息。 错觉吧,那可是仙人啊! ……… 福生棺材铺后院。 朝阳初升后,积雪消融大半,露出湿润的泥土。 任山石扛着把一口薄皮棺材搬到板车上。 任青刚从聚宝当铺回来,不等歇息就得忙活棺材铺的生意,罪魁祸首正是捡回一条性命的苏惑。 “掌柜的,真是麻烦你们了。” 苏惑连忙稳住板车,状况比起任青自然更加狼狈,身上的衣袍都有染血,不久前还在后院冲洗。 他有些唏嘘不已,自己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口棺材。 带走后便了无牵挂,能不能成仙就看命数。 “苏老丈,你没事就行。”任山石笑着收紧绳索。 “让掌柜的担心了,实在不好意思,耽搁了一天。” 苏惑脸上带着几分倦色,却比在道观时多了些生气。 “苏老丈,你瞧瞧我这铁身功的桩法,嘿,是不是多少有点门道了?这两天没少下功夫。” 任山石来了兴致,扎起马步,挺胸收腹。 苏惑注意到任山石略显拙劣的姿势,忍不住多上前指点:“掌柜的,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不是硬挺腰板,得像老树扎根……” 说着说着,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任青。 铁身功本意其实是交给任青的,外功需要壮年修行,不过如今自己抓住一线生机,倒也不在意得失了。 “恩?” 苏惑瞳孔微缩,任青只是随意地站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协调。 正是他追求一生不得的‘皮肉如铁、筋骨如石’,铁身功简直浑然天成。 苏惑心里犯起嘀咕,很快又把念头压下了。 他练了一辈子就摸到些门槛,自己传授铁身功才多久,就算资质再出众也不可能几日达到如此境界。 除非…棺材铺里藏着个仙人。 念头闪过,苏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任掌柜,切记今后每日站桩一时辰,要是对习武感兴趣,不如找个武馆拜师,我先走一步了。” 苏惑说罢,很是洒脱的离开了棺材铺。 任山石望眼欲穿的目送苏惑,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苏老丈会不会回乡,还是继续留在水口城。” “多好的人啊,铁身功也是真才实学。” 任青听着任山石的感叹,却没有干涉的意思。 苏惑想要活下去唯有成仙,如何火中取栗就看自己。 任山石强打精神,继续在站桩巩固外功。 任青看了两眼,转身走到井边,纵身跃了下去。 井底溶洞已经不复当初模样,十几只黑鼠道童窸窸窣窣地的忙碌着,爪子刨土掘石,动作十分麻利。 池塘不仅又扩大一圈,还在岩壁上拓宽出一间像样的洞室。 甚至从郊外拖来不少粗壮的树木,用作支撑洞顶的梁柱。 “总算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样子了。” 任青满意的来到洞室,里面堆着大量木柴,显然是为火解准备的。 不过通风还有欠缺,所以黑鼠道童已经在挖掘洞顶,按照设想会把气孔连通附近民居的墙角缝隙。 “此番闭关得把火解完成,到时候神识就可以尝试画中成仙法了。” 任青已经确认周参身死,接下来事端发展还需要一定时间,至少许多获得成仙之法的修士不会再露面。 还有,不知道朝廷派来的知府会不会带来变数。 “洞府得继续修缮。” “顺带买些柴火,否则怕是烧不死自己。” 任青盘膝而坐,火解前先熟悉熟悉洞府,果然贫道还是适合清修。 第1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任青清修没几日,便又回到了棺材铺。 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洞府内潮湿阴冷,又采光不好,散发着一股动植物腐烂的臭味,正常人都难以久居。 好吧。 这个鬼地方与埋在坟地里就没什么区别。 任青让黑鼠道童加紧时间修缮,同时趁着间隙考虑如何修行画中成仙法,顺带在集市订了几十斤枣木。 枣木耐烧,若是火解一时半会完不成,不至于中途醒来。 不知不觉已是一月中旬,水口城年味渐浓。 正当任青觉得时机成熟,对于画中成仙法的理解也已经足够,枣木统统运进洞府,打算就近几日闭关时。 “阿青!” 任山石提着个油纸包兴冲冲的冲进后院,油星子透过纸层渗了出来。 他见到任青盘膝坐在后院中央,却没有任何疑惑,神识的影响早就把一切异样都当作理所当然。 “阿青,快瞧爹给你带啥了!” 任山石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笑着说道:“最近山里那些猎户可有福气了,山货像是扎堆似的,隔三差五就能逮着几只,正好我也买了几斤鹿肉。” “鹿肉壮阳活血,咱爷俩今儿也开开荤!” 任青缓缓睁眼,感到古怪的同时开口回应,“爹,贫道闭关前要斋戒净身,五辛酒肉皆需禁食,以洁净身心。” 自从神识运用的愈发娴熟后,他彻底不装了,与任山石之间便渐渐各论各的,有啥话不用再藏着掖着。 任山石依旧乐呵呵的,“那也没事,我把剩下的做成咸肉,过年慢慢吃。” 任青微微点头,感觉做回自己后与便宜老爹相处更加自如,同时道心在一日日精进,大道可期。 “这应该就是道教讲究的‘无为而治’,顺应本心方能助长道心。” “阿青,说啥呢?” 任青大部分突兀的言语,都不会引起任山石的注意,反倒是听不懂的道理,才会引起便宜老爹的疑惑。 “没啥,爹,贫道陪你一同把鹿肉洗净。” “嘿嘿,行。” 父子俩在水井旁忙着收拾鹿肉,任青一边用清水冲洗,随口问道:“爹,最近有啥要紧的事儿?” 任山石停顿半息继续说道:“就是听闻衙门里死了两个捕快,前天从山坡上摔死一个,昨天又病死一个。” 任青也知道此事,衙门是黑鼠道童着重盯着的地方。 两人都是意外而死,不过确实也有些不同寻常,两名衙役都是武人,不高的土坡能摔死已经很离奇,病死的捕快也是因为一场风寒而已。 任山石欲言又止的张张嘴,“还有,如意观的主殿…翻新过了。” “爹,什么意思?” 任青仅仅在如意观外围设有眼线,主要是忌惮宋柏舟察觉。 任山石深吸一口气,“主殿供奉的仙人像有点像是宋道长,你说会不会是当初活过来的那一尊……” 任青没有回话,黄泥仙是可以吸收香火修行的,外加弟子不断提供血食,宋柏舟很可能又要开始成仙了。 要不要加以阻止,这玩意真的成仙绝对是个麻烦。 任山石刻意转移话题,“阿青,你差不多到说亲的年纪了,我回头找王媒婆问问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闺女。” 任青强压杂念,上下打量任山石一眼,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最近便宜老爹勤练铁身功,虽然桩法仍显生涩,但壮实不少,就连皱纹都舒展了些,瞧着年轻了十几岁。 任青稍一沉吟,便答应下来:“不过得先让贫道见见那媒婆。” 任山石顿时眉开眼笑,“哎,爹爹我这就去找个媒婆说。” 看着便宜老爹喜不自胜,任青嘴角也泛起一丝浅笑。 任山石四十岁不到,稍微拾到拾到样貌并不差的,娶个年龄相仿的都不用彩礼,就是从事的职业差点。 “爹,贫道得去趟集市,接下来几日也有点忙碌。” 任青把鹿肉抹完一遍粗盐,拍拍衣袍上的尘土,“买些过年的物件,春联香烛之类的,也该备上了。” “去吧,早去早回。” 任山石盘算着鹿肉该红烧还是清炖,浑然没在意小儿审视的目光。 任青收回目光,直奔人流湍急的集市。 集市内讨价还价的声音显得此起彼伏,年味颇浓。 果然如同任山石所说,城内多出大量猎户。 临时摆设的摊位前,挂有刚刚处理完的山货,野猪的獠牙外露,斑鹿的皮毛还带着血迹,腥臭弥漫。 任青眉头微蹙,野物瞧着都有些年头,按照常理已经生出灵性,冬季通常又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扎堆被猎户轻易捕获肯定另有原因。 他悄然双眼凝聚神识,野物生灵化人的比比皆是。 野猪后腿悬在钩上,蹄子竟然像人指那样蜷缩,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粉红。 鹿皮平铺在木板上,皮毛下隐约凸起的筋络,蜿蜒得如同人的血管。 还有一头山狸,腹腔长有人心。 任青走向摊位,猎户正用草绳捆着野猪肉,见有人过来,“客官要点啥?这野猪肉刚剥的,新鲜得很。” “就是想问问,野物都是你们进山打的?” 猎户咧嘴露出两排黄牙,觉得任青顺眼的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大半都是自己掉进陷阱的。” “前儿个我在山腰设了个套,一早就瞧见三只斑鹿挤在里头,跟赶着投胎似的。” 旁边另一个收拾皮毛的同伴连忙插话:“少说两句。” “怕啥?又不是啥隐秘事。” 猎户毫不在意的提高嗓门,“我们几个猜着,许是山里的山君闹脾气了,这些野物才慌不择路的。” 山君? 任青知道山君通常代指老虎,难不成是一头成精的老虎? 猎户手里的活计没停,“往年也有过野物受惊下山的事儿。” 同伴忍不住反驳道:“三年前是有过一回,可那也就一座山的野物闹腾,你啥时候见过满城猎户都跟着沾光的?东西南北四面山的野物都在乱跑。” 两人争执起来,也没有注意到任青已经离开。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但出在城外,似乎不是成仙大会引发的。” “那会是什么原因?” “难不成…与知府有关。” 任青选了些尸解用的物件,便抓紧时间返回洞府,顺带途径如意观。 仅仅远望一眼,就注意到上香的人数比往日多了数倍,都是来新年祈福的信众,一个个虔诚无比。 主殿朱漆梁柱簇新,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宋柏舟的仙人像就摆在中央,原本供奉的城隍像已经不见踪影。 任青转身就走,扫过那些以头抢地的信众,眼底生出寒意。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找到机会就弄死你。” 第19章 重修地仙道统 任青来到井底洞府,不过几天的功夫,里面变得规整许多。 他满意颔首,可目光扫过铺满地面的木板,又瞥见一盏盏悬挂墙壁上的青铜油灯时,突然一愣。 无论木板,还是雕刻精美的青铜油灯,都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任青眉头一挑,顿时所有忙活的黑鼠道童聚拢在面前,“贫道最看不惯弟子行此苟且之事,尔等切记,不要让他人察觉到你们的踪迹。” 黑鼠道童们连连点头,双重否定就是肯定。 果然,仙长又长补了一句,“就这样吧。” 任青目前座下的黑鼠道童数量已经有二十三只,其中大部分都在修缮洞府,甚至把今后炼丹炼器的地方都规划完毕了,通风也不再是问题。 “不过,相比前世精神病院的单间还是差远了,至少那儿墙皮光滑,还带铁栏杆,多有闭关的氛围。” “无量天尊,与那些病友一同饮茶论道,真是人生一大快。” 任青强压杂念,走进堆满木柴的闭关室,转身叮嘱道。 “鼠神将。” “枣木后续慢慢添加,注意火势,必须保证笼罩闭关室。” 黑鼠道童们吱吱应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脏活累活全是自己干,晋升外门的蛤蟆道童只要在水里平躺就行。 任青不再耽搁,取出松脂混入自己的血液。 然后以心口为中心,蘸着松脂缓缓绘制起符箓。 线条游走间,隐约有微光闪烁。 符箓画完后,他朝洞外的黑鼠道童摆了摆手。 “点火。” 话音刚落,油灯引燃木柴旁的布条,不多时,熊熊火焰不断燃烧,闭关室的温度骤然升高。 任青皮肤表面的松脂率先点燃,冒出阵阵幽火。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达到极致,不过幽火却只沿着符箓燃烧,其余皮肤一丝灼烧痕迹都没有。 任青表情淡然,待到体表的幽火扩散遍布全身,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无量天尊,真疼啊。” 火蛇腾腾地舔舐着洞顶,将黑鼠道童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任青彻底被吞没,火焰没有尽头的继续燃烧着。 一连三日。 按理说预留的木柴足够半个月,但是闭关室内仿佛在不断吞噬火焰,导致黑鼠道童很快便需要添加枣木,甚至偷溜进附近各家的柴房。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火解才告一段落。 火焰毫无征兆的熄灭,露出盘坐在中央的焦尸,浑身碳化一动不动,根本不像是能活过来的样子。 咔。 一声脆响传来。 焦尸赫然裂开一道道缝隙,紧接着,璀璨的仙光从缝隙中迸发,刹那间填满了整个闭关室。 神识蔓延。 残月在脑后升起,周身弥漫的云雾中,隐隐浮现出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仿佛天上宫阙。 焦尸的外壳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完好无缺的身影。 任青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异象也随着神识收敛渐渐隐去,整个人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低头一瞧裸露的皮肤,细腻到不见毛孔。 前世古人心心念念的无漏之体已经达成,能感觉到心跳无比迟缓,几乎只需半个月进食一次,寿元暴涨。 “此番火解,同时让掌握的神识接近七成。” “也幸好没出意外,脱胎仙术对肉身的自愈力太强,凡火差点都火候达不到,害得贫道多待了半日。” 任青稍加运转神识,就仿佛念头通达,体内外一丝一毫清晰可见。 他刚有些许松懈,想要歇息一晚再修行画中成仙法,不过察觉到身魂都处于鼎盛,明白机不可失。 重新翻阅一遍画中成仙法。 画中成仙法入门需要把肉身化作人皮画,魂魄成为画中的仙人,从而借助神识动用以假乱真的术法。 任青闭目良久,先前接受周参传道时发现一点。 画中成仙法入门的步骤,本质上是炼制自身皮肤为人皮画的过程。 “贫道通过脱胎仙术,可以把皮肤完整剥离,是否在不伤及肉身根基的情况下,把皮肤炼制成…人皮画呢?” “又是否能用人皮画代替中丹田练气呢?” 任青前世就翻阅过关于地仙的道统传承,不过流传到末法时代,仅仅是一册名为‘食气法’的残卷。 食气法入门的第一步便是百日筑基,通过精气神开辟中丹田。 据说人有三丹田,上丹田名为泥丸宫,乃是元神居所;中丹田名为皇庭,古代修士用作容纳天地灵气;下丹田名为精舍,先天精元汇聚之处。 他试过不止一次百日筑基,前世是压根无法开辟中丹田。 今生更加古怪,就连神识都感应不到中丹田的存在,此方世界的凡人大概率只有上下两丹田。 任青有个大胆的念头,不单单要后天再造中丹田,而且还想通过画中成仙法修行前世的地仙道统。 哪怕此方世界也不具备天地灵气又如何。 画中成仙法不就是以假成真? “栖止中皇,辟谷餐霞,凝神一气,点墨成玄。” 任青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的施展脱胎仙术。 只见周身泛起微光,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缓缓脱离,不过与寻常脱胎不同,人皮并未失去生机。 任青的做法很是取巧,然后神识一点点牵引人皮平铺。 紧接着。 任青依循画中成仙法的符箓,用神识在人皮上细细冲刷,神识所过之处,人皮表面泛起阵阵涟漪。 因为每一笔神识都要融入人皮,同时人皮活性正在流逝,脑海中不由生出刺痛,明白自己不可能像是周参一样花费数年,所以时间非常紧急。 “嘶。” “这样损耗神识,哪怕是贫道,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进行第二次。” 任青额角渗出细汗,神识如丝线般缠绕勾勒。 人皮在神识的浸染下,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任青直至完成最后一笔,才忍不住按压太阳穴,双眼都已经布满血丝。 神识稍加沟通人皮,化作灵光悄然没入体内。 他不顾头疼脑胀,立刻内视。 就在胸膛的位置,空白的人皮画卷与血管相连,显然已经成为肉身的一部分,再造中丹田…成了。 “大道可期,大道可期!!!” 第20章 食气仙术 任青看着中丹田内隐隐流转的符箓,明白自己的猜想没错。 “太上感应篇提到过,‘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贫道能再造地仙道统,不就说明是个大善人吗?” 他随即又冷静下来,寻常中丹田形似核桃,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皮画卷能不能炼气,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再次尝试食气法,一呼一吸间神识外露。 结果依旧不见天地灵气。 任青却没有丝毫失望,就在施展食气法的同时,人皮画卷泛起微光。 他迫不及待离开洞府。 夜色已深,寒意刺骨,冷风带着深冬的凛冽。 任青闭目养神,面朝东方,同时继续维持食气法。 不知过去多久,天际逐渐蒙上一层鱼肚白。 任青睁开眼睛的刹那,绯红的朝霞刺破夜幕,仿佛被打翻的胭脂盒,将半边天染得无比绚烂。 霞光渐盛,化作金红交织的绸缎与神识交相呼应。 任青抬眸张口一吞。 难以言喻的一幕生出,天边淡淡的霞光分出些许蜿蜒流转,在神识的裹挟下没入体内,涌向中丹田。 “还带点青柠味儿。” 任青牙关咀嚼,仿佛品尝着霞光在舌尖化开。 人皮画卷骤然舒展,表面的空白随着霞光点缀,勾勒出一抹色泽。 没有天地灵气? 嗝儿~~ 任青莫名的有种饱腹感,果然前世的孤本残卷不曾诓骗贫道,地仙就是辟谷餐霞,没修错没修错!! 他继续凝神引导霞光入体,感受着人皮画卷的霞色愈发清晰。 不过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霞光转瞬化作炙热的烈阳。 “唔。” 任青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陡然传来灼痛,人皮画卷如同被烈火燎过,边缘处硬生生被烧掉一角。 就连轮廓都开始虚浮,差点毁在阳光之下。 “不好!” 任青连忙止住食气,催动神识包裹住人皮画卷,小心翼翼的温养,烧掉的边边角角才重新恢复。 只是过程略显缓慢,神识损耗掉三成不止。 任青眉头微蹙,意识到人皮画卷目前太脆弱,自己还是要一步一步打磨仙基,否则大道终究无缘。 “按照画中成仙法的修行步骤,成仙分为浆布、勾线、着色、立轴。” 任青先前借助神识冲刷人皮画卷进行的是浆布,衍生符箓是勾线。 人皮画卷需要吸收天地气息填满空白,对应着色。 “不过吧,周参的画中成仙法明显与贫道已经迥异,旁门左道是通过浇灌活人的心头血为自身着色。” 周参再消化掉十几人,着色圆满便可以最后一步立轴成仙。 “着色还勉强能借鉴,立轴成仙得贫道自己摸索了,不过无妨,以贫道的天资,只是时间早晚。” “先试试霞光能不能用作攻伐。” 任青神识沟通人皮画卷,轻而易举便掌控仅有的一抹霞光。 张嘴一吐。 霞光微乎其微却异常耀眼,瞬间便泼洒开来。 寒风停滞,霞光笼罩整个后院。 尚未清理的积雪、石阶缝隙里的冰碴、屋檐外悬着的冰棱,在霞光触及后便消失无踪,空余荒芜的湿土。 “区区霞光就有如此威力,换成阳光的话,地面直接得化作岩浆。” 任青若有所思,唯一的缺点就是霞光用尽后,需要神识温养人皮画卷补全,自己还缺少一门助长神识的道统。 “贫道果然是道门正仙,再邪乎的成仙之法都能画风清奇。” 就是自己毕竟身处升仙教盘踞的腹地,如今路数与旁门左道愈发格格不入,莫名有几分心虚。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岂能因此被动摇道心。” 任青稍加思量,人皮画卷不契合道门正仙的身份,中丹田又有些名不副实,不如叫作皇庭画卷吧。 他又想了想,“画中成仙法则名为…食气仙术。” 念头刚落,才发现修行食气仙术的困难。 如果只靠每天日出的霞光,猴年马月才能完成着色。 正头疼时。 任青余光瞥向院中的水井,再次回到洞府。 水花四溅,杂鱼道童欢呼雀跃的钻出水面,身形在短短几日间已经长到两三斤重,只是样貌依旧随意。 一大一小的眼珠乱转,歪瓜裂枣,瞧着怪诞得很。 蛤蟆道童继续陷入蛰伏,身形已经比磨盘大出一圈。 任青踢开杂鱼道童,注视着升腾的水气。 张嘴一吞。 “水气有点蜜饯的甜味。” 任青感受着水气入体,本以为会顺利为皇庭画卷添色。 结果反而导致皇庭画卷变得异常虚浮。 任青连忙散去水气,注意到短短片刻,皇庭画卷已经隐隐受潮。 “倒不是食气仙术有局限,主要因为皇庭画卷毕竟是后天炼成的,目前无法容纳多类天地气息。” “仔细想想,食气仙术绝对大有可为。” “水气、烟气、瘴气、寒气、云气,甚至浊气。” 任青下意识看向后院的旱厕,道心竟然生出惧意,很难想象浊气在嘴里呈现什么味道,难不成是…… 再说吧。 贫道如今的道心恐怕还扛不住吞服浊气。 “待到贫道食遍万千气息,食气仙术也能变化万千,再现前世典籍记载中的大神通也并非不可能。” 任青打算先专注食霞,希望能在成仙大会生出变数前更进一步。 根据各处黑鼠道童传递的消息,近期水口城风平浪静。 他望着天边渐渐升高的太阳,盘算明日何时吸纳霞光最为适宜,顺带后续的脱胎尸解也必须提上章程。 衣解已经备好内衬,棺解需要一口棺材。 条件都不算麻烦,就是得进行一番布置。 任青整理着自身道途,只觉心头通畅。 思索间,任山石沉着脸匆匆走进棺材铺,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自顾自的挑选棺材,不断的唉声叹气。 “爹,你愁眉苦脸,是出什么事儿吗?” “陈奇捕头死了,先前你不在,我已经去过一趟陈家了。” 任山石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死了?” “溺死的。” 任青意识到不对劲,才几天衙门就死了三位捕快,哪怕都是意外身死,但其中肯定有异,难道是升仙教? “阿青,陪我把陈捕头的棺材送去陈家吧,也算尽了最后的情分。” “恩。” 第21章 尸体里有个人 父子俩一同将棺材打理完,立刻启程前往陈家。 院里早已挂起白幡,风一吹,门框两侧黑色挽联猎猎作响,甚至还能看到不久前刚刚撕掉的春联。 灵堂就设在正屋,供桌前点着长明灯,烛火摇曳。 里屋传来亲眷若隐若现的哭声,断断续续,同时偏房摆着两桌丧宴,七八位捕快围坐桌旁,面前的酒杯倒了又满,没人说话,只闷头灌着酒。 任青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偏房传来细碎的议论。 “陈捕头就这么死了?前天还跟我打趣说要给儿子买把木剑。” “听闻是夜里起夜,不小心跌到后院井里溺死的,真他妈邪门。” “胡言乱语!他外功练得扎实,在衙门里都数得着,怎会平白跌进井里?再说井栏齐腰高,除非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狠狠瞪了一眼,最后只剩重重的叹息。 “周娘子节哀。”任山石局促的向前几步。 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迎了出来,正是陈奇的遗孀周氏。 周氏发髻散乱,眼泡肿得像是核桃,脸上泪痕交错,嘴角却强撑着笑意,“任掌柜,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任山石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点帛金,略表心意。” 周氏连忙摆手:“任掌柜能送棺材来已是厚情,怎能再受您的礼。” “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周氏推拒不过,“任掌柜,你们在寒舍吃些丧宴再走吧。” “丧宴就算了,周娘子,我们能否见陈捕头一面?” 周氏随即点头道:“夫君就在灵堂,两位请便吧。” 说罢侧身让开了路。 任青两人走进灵堂,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陈奇的尸体盖着白布,就躺在灵堂中央的停尸板上。 “阿青,你还没娶亲,就不用祭拜了。” 任山石低声叮嘱一句,自己则取了三炷香,面对尸体恭恭敬敬作揖,嘴里念叨着希望一路走好的话语。 任青站在一旁,看似垂眸,却悄然催动神识,仔细的扫过尸体。 陈奇皮肉僵硬肿胀,脖颈处隐约可见淡紫色的尸斑,典型是溺死的特征,如果说唯一值得怀疑的地方,只有额头中央破开的一个小伤口。 但尸体是跌落井中,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 “难道真的是巧合?” 任青眉头微蹙,心头不禁疑窦丛生,“一个月内接连死了三名捕快,全是意外?想想都觉得不合理。” 正在此时。 他察觉到门外有一缕陌生的神识涌现。 升仙教的人? 任青不动声色,暗中示意麻雀道童靠近神识源头。 他借助麻雀道童模糊的视线,看见街对面站着个中年贩夫,肩膀扛着磨剪刀的挑子,嘴里高声搞道。 “磨剪子嘞。” 贩夫随意的靠在墙角,目光不住的往陈家院里瞟。 此刻正值寒冬腊月,他穿得异常单薄,裸露的皮肤满是汗水,不断用黑乎乎的抹布反复擦拭皮肤。 贩夫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油腻气味,混杂汗臭,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捂住口鼻绕着走。 任青眯起眼睛,此人的道行不过初窥门径,相当于孙阻。 不过成仙之法非常陌生,背后肯定站着一位即将成仙的修士,只不过对方比起周参谨慎许多,哪怕露面也仅仅是抛出一枚棋子充当眼线。 任青微微摇头,总感觉此人的目的与自己类似。 纯粹就是想要搞清楚,陈奇的死因有没有蹊跷。 “难道与升仙教无关?” 任青正迟疑间,偏房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同时还有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丧事的沉寂。 “怎么了?!!” “快来人,噎…噎住了!!” 众人闻言纷纷涌过去,任青也跟着走进偏房。 只见两个刚才还在闷头喝酒的捕快,此刻满脸涨红,双手死死捂住脖颈,身子弓得像虾米。 “嗬嗬。” 随着他们发出的动静愈发轻微,双眼都已经充血凸起。 旁边的同伴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拍打他们的后背,又伸手去抠喉咙,却怎么也无济于事。 “他们在吃什么啊,咋…咋会这样!” “就一口米饭!!” 任青面露错愕,神识清晰看到两人喉咙里确实是一小口米饭,寻常人咳几声便能吐出,可两位常年修炼外功的捕快,竟然无可奈何。 咚!! 两人力气用尽,双腿一软倒地不起。 四肢抽搐没几下,生机就已经彻底断绝。 沦为尸体后,喉咙里没嚼烂的米饭反而吐了出来。 众人呆愣在原地,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周氏崩溃的大哭,以及同是捕快的几人满脸恐惧不已。 任青发现街对面的贩夫已经趁乱没入巷弄,只剩离开的背影。 “雀仙子,跟紧他!!” 贩夫的行径很是可疑,不过捕快身死从头到尾都没有术法的痕迹,更像是‘死神来了’电影中的因果律。 “阿青,走!快走!” 任山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任青的胳膊就往外拽,“这事儿邪乎得很!牵扯到这么多捕快,要是被带进衙门盘问,我们就麻烦大了!” 任青顺势挤出人群,脚步难免有些迟疑。 病死、摔死、溺死、噎死。 一个个死法太过荒谬,根本不合常理,透露着诡异。 在踏出陈家大门前,任青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两具尸体已经被搬到屋外,口鼻处有血水流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到底是什么鬼呢。” 任青低声呢喃,要不是神识伴随异象,恨不得外放神识看个清楚。 忽的。 两具尸体的额头毫无征兆多出一个细微伤口,与陈齐的伤口一模一样。 伤口不过米粒大小,却几乎贯穿骨肉。 “那个位置。” 任青一愣,眉心继续深入不就是泥丸宫吗? 紧接着,凝神窥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伤口的孔洞里,竟然有眼珠子在往外乱转,怎么说呢,就像是尸体里还藏着一个人,正试图从中脱离。 边缘的皮肉随着眼珠子转动微微抽搐,仿佛随时会撑开。 周遭人群依旧在哭喊,他们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任青心头一凛。 那绝非升仙教的手段!!! 第22章 大幺?大妖!! 麻雀道童无功而返,明明看到贩夫拐入街角,结果靠近后却不见踪迹,原地只剩一滩蜡油。 任青无暇顾及其他,藏在尸体泥丸宫里的那个人即将钻出! 呃呃呃。 怪异的呜咽传来,在周围一片喧嚣中显得格格不入。 任青随即见到毛骨悚然的一幕,尸体额头的孔洞有血肉一点点挤出,怎么说呢,像是另类的生育过程。 血肉相互粘连,化作比常人还要狭长的肢体。 过程仅仅持续片刻,两头怪物彻底脱离尸体,身形骨瘦如柴,皮肤紧绷骨头,乍一看如同风化的人皮。 因为脑袋被挤压的缘故,五官扭曲成一团。 依稀能辨认出几分生前的轮廓,不过更多的像是….猫科动物? 不对。 是无比畸形的猫脸。 怪物发出沙哑的呢喃,目光朝着东面遥望。 它们确认周遭人群没有注意到自己后,四肢并用的贴地爬行,连停顿都没有便向东没入街道巷弄间。 “是…妖吗?” 任青觉得怪物有几分像是生灵化人的野兽,却又有本质不同。 他通过麻雀道童确认,两头怪物最后都没有留在城内,并且很可能先前死掉的三名捕快都有类似情况。 “肯定不是升仙教的修士,毕竟只要入门成仙之法就会孕育神识。” “至于是不是成仙之法捣鼓出来的,感觉不像。” 任青满头雾水,一路沉默着跟随任山石返回家中。 砰。 任山石第一时间紧锁大门,浑身止不住的发颤,抓着门框的指节都已经泛白,许久才长舒一口气。 “阿青,这事儿不是我们俩能掺和的。” 任青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任山石眼神闪烁,嘴唇嗫嚅着,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 他起身又检查一遍通往后院的过道,才压低声音开口道:“阿青,你记得一个月前生的那场大病不?烧得迷迷糊糊,大夫都说没救了……” 任青点头,那时自己刚刚飞升此方世界。 “就是那时候,” 任山石喉结滚动了一下,“陈捕头来过铺子,说…说衙门正好缺个捕快,问你病好后愿不愿意去。” “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你都已经不省人事,甚至大夫都说不一定能够醒过来,竟然会让你当差。” 任青拍拍任山石的肩膀,后者紧绷的肌肉才得以放松。 “我后来偷偷打听了。”任山石的声音发飘,眼神飘向墙角堆放的棺材,“所有衙役当差前都出过变故,生病比比皆是,还有各类意外。” 任青皱眉道:“难不成半个月前的风寒是因为衙门作祟?” 任山石脸色白得像纸,一咬牙说道:“应该没关系,我听闻,只是听闻啊,唯有死人才能进衙门。” “什么?” “就在二十几年前。”任山石大口喘着气,像是在回想可怕的记忆,“陈奇还没当捕快的时候,就溺水死过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街坊都传开了,说陈家小子没了。” “我爹,也就是你爷,都为陈奇备好棺材了,结果没过多久,陈奇又活生生站在街头,为衙门当了差。” “还有,刚刚噎死的两人,其中一人我认识,曾经酒后倒在路边,喉咙里堵着一口米饭差点死掉。” 任山石抓着任青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我一直觉得自己没记错,陈奇早就死了!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的!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任青能感觉到任山石的话语虽然颠三倒四,却不像编造的。 死人才能进衙门? 任青心头一沉,突然后知后觉的问道:“爹,水口城外群山环绕,是不是只有一条官道可通马车?” “是,在东面。” 猫脸怪物也是向东出城,所以…会不会与即将到来的知府有关? 大幺? 大妖? 是巧合吗?!!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 任山石擦擦额头的冷汗,“衙门里的事情,哪是我们平民百姓能议论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不知道,自家儿子心里已经盘算起退路。 任青眯起眼睛,考虑着要不要离开水口城。 可如果连大幺朝廷都有问题,那名门正派或许距离相差千里,除去荒郊野岭,又有何处能算安全? 就算躲进深山闭关,前路终究还得靠升仙教的道统传承摸索。 任青心底暗道:“得搞清楚大幺朝廷的门道,以及仙界的势力分布,不然去哪里都两眼一抹黑。” 还有水口城临近江流,地底说不定有暗河存在,得让黑鼠道童找找。 他又心生犹豫,跑路会不会有损道心? 无量天尊。 道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贫道进退维谷方合天地大道!! 任山石岔开话题,“对了阿青,我外功最近进展不错,城北的黑河武馆又在招弟子,我打算跟着练练兵刃。” 他话语有些忐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父子的身份无形中已经对调。 任青抬眼,注意到任山石眼底的期待,“可以,不过要小心。” 任山石顿时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说起来也巧,黑河武馆最近闹鼠患,屋内的木板被啃得乱七八糟,还可以帮着修缮赚些盈余。” 任青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抽。 鼠患? 黑鼠道童布置洞府的材料,不会是去黑河武馆偷来的吧? 任青转念一想,黑鼠道童向来谨慎,说明那间武馆附近确实没有升仙教的修士,任山石不至于有危险。 他没有时间关注便宜老爹,接下来得准备其余四次脱胎尸解。 与兵解火解水解不同,药解需要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材,杖解至今一知半解,衣解棺解则有点损人利己。 说到损人利己。 任青突然想起,赵小六作为衙役不就埋在如意观。 按理说,脱胎成仙法会保证修士处于假死中。 但如果赵小六的泥丸宫也有一头怪物,死不死就由不得如意观了。 贫道应该可以利用一番。 任山石在旁喋喋不休的说着习武趣事,心里也有另一方面的打算,武功出众无论在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水口城实在不安分,不行就带着阿青背井离乡吧。 恩。 最好等到阿青娶完媳妇再说,王媒婆那儿得催催了。 第23章 莫欺中年穷 任山石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格,聊起习武就变得滔滔不绝。 任青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顺带把制棺的木料扔进井底洞府,棺解需要特定的棺材,得重新打造一口。 不过有黑鼠道童在,制棺完全可以流水线作业,也不用耗费精力。 “哎呦。” 任山石注意到天色渐晚,夕阳已经迫不及染红云层。 “光顾着说话太耽误了,先前在陈家我们午食都没吃呢。”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阿青,我去街口买只山鸡,回来炖一锅,再温壶酒,咱们父子去去晦气。” 任青一扫兴冲冲出门的任山石,注意力却在晚霞上。 “晚霞也是霞光,应该能用于食气仙术修行吧?” 任青来到后院中央,凝神沟通皇庭画卷后张口一吞。 天边的霞光受到牵引,缓缓没入体内。 皇庭画卷没有再出意外,表面的霞光顿时添色些许,就像是真的在宣纸上作画,色泽细细的晕染开来。 “早晚各食气一次,食气仙术着色圆满不用太久时间。” 任青专心食气,不知不觉任山石已经回到后院,丰盛的菜肴摆在厨间小桌上,淡淡的酒香绕梁不绝。 任山石明明对面没有坐人,却因为受到神识影响,不断的推杯换盏。 任青无漏之体已成,外加早晚食气,寻常五谷肉类完全弊大于利,反而任山石习武要多吃补充气血。 “阿青,我今儿早些睡了,明日一早还得去武馆跟师兄弟一同站桩,也能让教头指点一下。” 任青余光打量任山石,便宜老爹虽然看着硬朗,但毕竟已近四十,外加常年操持棺材铺的体力活,气血衰败大半,铁身功想要精进怕是难了。 他原本打算摸清此方世界的炼丹术后,再为任山石炼制几炉补充气血的丹药,此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试试?” 呼。 任青吐出一缕霞光,悄无声息的融入任山石后心。 霞光顺着血管蜿蜒游走,最终隐没于心脏。 任青催动神识仔细感应片刻,确认霞光不会伤及任山石,才逐渐让霞光伴随血液开始流转全身。 “咦?” 任山石停下动作,莫名的燥热生出,“这个鬼天气怎么突然温度升高了,真是的……” 他解开棉袄领口,脸上泛起一层薄汗。 “阿青,我先睡了。” “恩,明早帮我在集市带两条活鱼回来。” “晓得了。” 任青看着便宜老爹的背影,嘴角微扬,对于食气仙术又多了层认识。 这缕霞光不足以延年益寿,却能助长任山石的气血,想来习武也能事半功倍,至少应该堪比青壮年。 “属于莫欺中年穷了。” 任青收回目光,继续面朝晚霞静心食气。 直到夜幕降临,星光点点爬上夜空。 他依旧站在后院中央,只是闭目沟通皇庭画卷,同时等待朝霞到来,防止浪费哪怕一瞬的修行。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远处还有打更人的铜锣声。 ……… 天色蒙蒙亮。 任山石揣着两个窝头,跟小儿打了声招呼便往城北赶去。 刚到黑河武馆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喝喊。 他熟门熟路的穿过廊道,演武场已经聚了七八十号人,大多是半大的小子,光着膀子在寒风里站桩。 任山石现身后,场子里的动静明显一顿,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咳咳。” 任山石老脸一红,硬着头皮站在人群边缘。 黑河武馆收徒的门槛确实不高,可哪有三四十岁还来凑热闹的,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毫无习武痕迹。 甚至有不少人还认得任山石,是那个最近在武馆忙前忙后的木匠。 很快议论就变成哄笑,特别是见到任山石站桩差点摔倒。 与此同时,就在相邻民居的二楼窗边。 李窈坐在木椅上,短短几日就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关节凸出,不过眉心倒是有淡薄的神识若隐若现。 “吴楚,下午我就得闭关,是生是死就看天命了。” 护卫站在身后,连忙说道:“小姐,富阳商会在调配就近的镖师,不过需要一段时间,您吉人自有天相。” 李窈出言打断,“最近拜入黑河的人里,有没有值得在意的?” 吴楚沉吟片刻道:“东头老李家的三子,外功进展奇快,还有城南的刘二,双指有厚茧,先前是靠偷鸡摸狗过活,不知怎的想来习武……” “算了。” 李窈摆摆手,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沿,“但凡这几日入馆的,都找机会给个善缘,不必太过刻意。” 她自己都觉得这举动有些荒唐,不知为何买下一间武馆。 仅仅是远远瞥见仙人踪迹,以及察觉到一丝外功的气息,便大费周章的做无用功,唉,仙人怎会出现在武馆? 就像是庙堂上的三香娘娘,难不成会在集市里买卖鸡鸭? 可…万一呢? 李窈目光扫过演武场,落在角落里的任山石身上时微微一怔。 “他呢?” 吴楚顺着李窈所指的望去,不以为然道:“小棺材铺的掌柜,这年纪才来习武,纯属图个乐子。” 话没说完,演武场突然爆发出骚动。 只见任山石扎着马步站桩,周身竟有白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紧接着,胸腔微微起伏,竟然传出闷响,似有擂鼓藏在皮肉下。 周围人群纷纷侧目,静得掉落细针都能听到。 “这是……”李窈前倾了些身子。 吴楚咂舌道:“没想到他还藏了一手,习武境界不高,但站桩已经有门道,刚刚气血翻涌的景象说明外功天赋不错,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窈眉头紧锁,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意,武人终究还是武人。 任山石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万一…万一与那位仙人有关呢? 李窈啊李窈,为求自保,你都已经如此不切实际了。 不过一想到唐卡显露的第二尊仙人真容,她就忍不住胆颤心惊。 那可是远超三香娘娘的存在啊,值得尝试抓住一切可能。 “吴楚。” 护卫连忙俯首,听着李窈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记住,只需结下善缘,切莫多事。” 李窈吐出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小姐,还有一件事情。” “你说。” “衙门昨天噎死两个捕快,今天又有一个冻死的。” 李窈沉默许久,才从嘴里艰难的挤出五字。 “大幺要来了。” 第24章 新的入门弟…法器 天色大亮。 任青结束食气,皇庭画卷又添一抹鲜亮的霞色,修行进度十分喜人。 正闭目调息,却见任山石提着两尾扑腾的鲫鱼走来。 便宜老爹脸庞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腰间多出一柄未开刃的铁环刀。显然首次在武馆站桩收获颇丰。 同时身后跟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行路间还在不断低声交流。 “任掌柜,你看城西老王家的二闺女就不错,手脚勤快,模样周正,就是年纪比你家小子大点。” “王媒婆,那闺女岂不是都已经二十出头?” “或者东街布铺的丫头,读过两年书,跟你家阿青正相配。” 任山石讪讪的说道:“那也得人家愿意啊,王媒婆你也知道的,读书人都觉得我们棺材铺晦气。” “放心,哪有成不了的姻缘。” 王媒婆余光朝着棺材铺的后院一望。 “任老汉,别说你家虽然没个婆娘,但院子里拾到的干净……”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注意到任青盘膝坐在井口,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周身仿佛萦绕着些许霞光。 王媒婆刚想开口,脑海里却一阵恍惚。 恢复意识后,再看任青就觉得稀疏平常了。 任山石推开后院大门,把两条鲫鱼养在水缸里,“阿青,这是城里有名的王媒婆,来帮你瞧瞧姻缘。” 王媒婆顺势道:“任掌柜,你家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棺材铺的营生看似不体面,实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任山石被夸得眉开眼笑:“阿青怎样,王媒婆人脉广得很,你要是愿意,爹这就请她帮你物色物色?” “嗯。” 任青波澜不惊的点点头,确实,也该考虑延续任家的香火了。 任山石喜上眉梢,连忙从怀里摸出碎银递给王媒婆。 王媒婆接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刚要转身告辞,又是一阵恍惚。 任青眉心泛起微光,声音平淡的说道:“王媒婆,你可要帮着我爹,好好物色一下良家女子。” 王媒婆随即笑得更欢:“当然,保管给任掌柜挑个好的!” 任山石没听出这话里的异样,只顾着送别王媒婆,待到后者离开,转头兴冲冲的与任青念叨起来。 “阿青你是不知道,爹今天在武馆露了一手!教头说我外功天赋其实不差,四十岁还没气血枯竭!” 任青注意到,任山石体内的霞光已经消耗两成,外功有明显的提升,后续可以继续增加霞光的投入。 若是长此以往,铁身功圆满不成问题。 “阿青,教头还亲自传了我一门刀法!” 任山石在后院比划起来,铁环刀耍得有模有样。 任青没有理会任山石,自顾自走到水缸边。 指甲落入水中。 两条鲫鱼很快便完成点化,身穿道袍匍匐着不动。 任青能感觉到鲫鱼道童的灵智甚至不如黑鼠道童,同时局限性又大,还是能充当储物袋的蛤蟆道童靠谱。 他没有迟疑,凝出一缕霞光的同时,又去掉一小块皮肉。 “都是鱼儿,青鱼鲫鱼应该相差不大。” 分别送进两条鲫鱼的口中。 由脱胎仙术点化的鲫鱼,鳞甲开始不住的脱落,紧接着血肉蠕动,不过片刻如同气球般膨胀起来。 噗。 彻底炸成一团血肉。 任青早有预料,目光盯着第二条鲫鱼,后者周身泛起微光,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灿烂。 他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就在鲫鱼体内已经开始浮现符箓后,尾巴却不断剧烈抽搐,鳞片寸寸碎裂。 砰。 竟然同样爆体而亡,使得水缸里一片狼藉。 任青眉头微蹙,食气仙术应该已经成功,只是鲫鱼不像蛤蟆道童经过长时间点化,撑不住符箓的形成。 “爹,这鱼儿不新鲜,今晚吃别的吧。” 任山石闻声收起铁环刀,刚想应一声,却发现早没了任青的踪迹。 任青此时已经跳入井中,稳稳站在洞府内。 咕呱。 厚重的嘶鸣响起。 蛤蟆道童,如今确实称为蛙仙君更加恰当。 体型已经接近一米,圆滚滚的身躯占去了水池小半空间。 黑鼠道童们挖掘洞府时清理出的土壤,都被送进蛙仙君的嘴里,在大量吃土后,其背部变得愈发坚实,皮肤表层甚至凝结出类似岩石的纹理。 任青神识一扫,察觉到蛙仙君体内的储物空间已经拓展到两米。 咕呱。 蛙仙君见到仙长,竟然鼓了鼓腮帮子,露出一个极为憨厚的笑容。 “很好。” 任青嘴上夸奖,心里却多少有些嫌弃,蛙仙君作为储物袋太过另类,简直就是个不可移动的保险柜。 只能期望于七次脱胎后,蛙仙君能够再生变化。 “杂鱼,出来!” 杂鱼道童连忙跃出水面,落在任青脚边。 如今也已经有手臂长短,若是野生青鱼,没有四五年绝长不到这般体型,只不过长相依旧歪瓜裂枣。 “能否成仙,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任青凝出一缕霞光,没入杂鱼道童嘴里。 杂鱼道童顿时剧烈扑腾起来,在地上扭成一团,鳞片簌簌脱落,又在眨眼间新生,往复不休。 身躯在翻滚中渐渐拉长,愈发狭长流畅,普通的鱼鳍随之展开,边缘生出半透明的膜,如同收拢的翅膀。 任青静静的注视着,杂鱼道童血肉间有食气仙术的符箓勾勒出来。 良久后。 杂鱼道童的扑腾逐渐停息,身形稳定下来,流线型的躯体泛着各色光芒,鱼鳍轻轻扇动,带起一阵气流。 大小眼依旧,不过比起先前好看不少。 “再叫你杂鱼有些不恰当了,以后便是…鱼上仙吧。” 任青沟通鱼上仙体内的符箓,按理说应该也有一项特殊之处。 嗖。 鱼上仙腾空而起,在洞府半空辗转腾挪,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仅仅是飞的话……” 任青突然想起鱼上仙毕竟与食气仙术关联,悄然催动皇庭画卷。 霞光笼罩周遭。 鱼上仙直接钻进霞光内,瞬间身形消失不见,霞光的威力凭空暴涨三成,并且受到任青神识如臂使指的掌控。 原本无法长时间停留在外的霞光,如今却迟迟没有散去。 “蛙仙君是储物袋,鱼上仙则成了…飞剑?” 第25章 这如意观是留不得了 任青哑然失语,看着鱼上仙在半空游弋。 突然觉得把自家弟子当成法器来用,似乎有些…不甚光彩。 “无量天尊。” 任青轻咳一声,接着便是自说些难懂的话,什么‘弟子心悦诚服’、什么‘活着的法器不算法器’,引得洞府内的众弟子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良久后,他收回霞光,鱼上仙也落进水中。 “两名外门弟子还是有欠缺的,且不便携带。” 任青沉吟片刻,在离开洞府的同时,又让麻雀道童引来成群老鼠。 再次点化后,黑鼠道童的数量转眼增加到四十只,一个个就像刚毕业的土木大学生,眼底满是清澈。 “洞府连通所有的沟渠河道,还得分出一批鼠神将找寻地底暗河。” “去吧。” 黑鼠们吱吱应着,然后不约而同四散开来。 任青考虑到,随着水口城愈发鱼龙混杂,黑鼠道童充当眼线必须更加隐蔽,顺带自己要是需要动用法器…不对,是驱使弟子也能有个遮掩。 “话说回来,如意观那儿怎么还没点动静?” 任青的眉头微不可察皱起,衙门今日又死掉一名捕快,据说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现的,活生生被冻死。 埋在如意观的赵小六,会不会已经孕育出猫脸怪物? “把衣解、棺解所需的物件备好再说。” 任青不动声色的窝在家中,每天食气修行,目睹皇庭画卷的着色进展不俗,倒也不觉得枯燥。 一晃两日,期间脱胎尸解要用的棺材、内衬都已经绘制完符箓。 任青还在考虑何时登门如意观,结果却见任山石匆匆撞开后院大门,平日里便宜老爹都会在黑河武馆待到午后才回来,可见事出有因。 任山石有些惊慌失措,铁环刀都差点没拿稳。 “阿青,怎么啥事情都往上赶,这棺材生意…唉。” “怎么了?” “如意观急需棺材,而且不是一口两口,是足足四十六口!!” 任青眯起眼睛,听到任山石继续说道:“城内的几家铺子都得送棺材过去,后续还得连夜赶制!” “上上回是宋柏舟,上回是陈奇捕头,现在又要干什么呢?!!” 任山石如鲠在喉,愈发觉得棺材生意危险。 任青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大批量的棺材?那肯定不是赵小六的事儿,而是宋柏舟准备再次成仙! 看来确实有必要走一遭。 通过周参可以确定一点,这些左道修士在成仙前,神识是察觉不到自己的,但成仙以后就不一定了。 “阿青,不然咱们别去了吧,如意观瞧着就不对劲,一下子要这么多棺材,指不定有什么祸害。” “躲不掉的。” 任青起身收拾棺材,“咱们不去,反倒惹人怀疑,况且天天成千上万人进道观,也不见得都出事。” “爹,家里现成的棺材有几口?” “四口。” 任山石连忙平复心情,接着便与任青一同忙活起来。 赶在傍晚前,两人才推着板车前往如意观。 结果他们临近目的地,就已经可以见到不少棺材摆放门前,新旧各异,却没有影响信众上香。 如意观对外仅仅宣称,棺材是用来下葬废弃塑像的。 任山石挤出人群,注意到两名面生的道士守在一旁。 不等开口询问,道士便抬着下巴说道:“放那边就行。” 任山石擦擦额头的汗水,接过烫手的银钱便开始闷头抬棺。 待到事了,刚想跟旁边一个相熟的同行掌柜搭话,就听到任青在耳边说了句:“爹,你稍微等会儿。” 任山石转头的功夫,只剩一个任青的背影。 没过多久。 任青已经混在往来的人群里,顺着大门往里走,很快便踏入主殿。 殿内香烟缭绕,正中摆着一尊仙人像。 宋柏舟愈发栩栩如生,眉眼间带着悲悯,仔细观察的话,背部的裂缝已经愈合,独留一道突兀的疤痕。 信众面对仙人像无比失态,甚至流泪哭泣到差点晕厥。 孙阻站在祭台旁,拿着布巾细细擦拭供桌,偶尔安抚几句信众。 任青悄悄在殿内转了一圈,察觉到自己无论在哪个角度,仙人像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慌张,仙人像压根没有外露神识。 显然在场的信众,都会觉得自己正被仙人像注视着。 “看来预料的没错,宋柏舟想要成仙。” 任青若有所思,运转神识加持双眼。 景象骤然变化。 仙人像的材质变得如同人皮蛹,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殿内回荡。 咕噜噜。 咕噜噜。 香客肉眼凡胎不具备神识,根本无法察觉,但任青听得真切,动静就是从仙人像那儿发出的,愈发响亮。 像是饥饿时肠胃蠕动的声响。 任青假意在人群里等待上香,直到仙人像无法忍耐饥饿。 “徒儿。” 仙人像嘴唇微动,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 任青通过神识能感应到,不由脚步微顿。 “徒儿。” 孙阻的脸色变得惨白,猛地低下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师…师尊,弟子孙阻在。” 他轻声说着,尽量不引起信众的注意。 仙人像肠胃蠕动愈发明显,迫不及待道:“徒儿,如意观能有今日的规模,你功不可没。” “是…是弟子应该做的,全凭师尊教诲。”孙阻不敢有丝毫异动。 仙人像不经意间舔舔嘴唇,“你从师弟里挑两个,再从信众里选三个,让他们今夜留宿主殿。” “为师子时要用。” 孙阻的呼吸骤然一滞,“可是师尊,众弟子对您忠心耿耿……” “放肆!” 仙人像突然怒目而视,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孙阻吓得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信众不明所以,却也跟随孙阻连连磕头。 仙人像又恢复平静,审视着孙阻道:“徒儿,你先前的大师兄,可从不曾质疑为师的决定。” 孙阻的身子一僵,想起化为肉糜的陈久良,咬牙应道:“弟子遵命。” “乖徒儿。”仙人像看似夸奖,却不包含任何情感,“好好做事,今后为师定会指点你成仙之道。” 语气停顿几息,“先前为师重创之事很蹊跷,你得多加小心。” 任青在孙阻挑选血食前,准备迈出主殿。 左脚都已经跨在门外。 “徒儿,待到棺材足够,把那些枋匠一同埋进地底,为师就想瞧瞧,死在自己所制的棺材里是什么感受。” “越是绝望,用来修行就越是有效。” 仙人像闭上双眼,伤势未愈还无法长久外露神识。 任青继续向前行路,心底已经生出决断。 区区未成仙的左道修士,也敢觊觎贫道的得道大药。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第26章 贫道见你印堂发黑 孙阻颤巍巍的起身,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从中挑出一些青壮年。 所有信众都服用过含有黄泥的米粥,虽然不至于威胁他们的性命,不过确实可以方便宋柏舟消化血食。 “善主。” 孙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仙人念你诚心,问你可愿今夜留宿观中,聆听道法教诲?” 书生被孙阻叫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深深一揖:“能得仙人垂怜,是弟子三生有幸!!” 孙阻向着身旁师弟使了个眼色,余光却瞥见角落一个身影。 身影正缘故走出主殿,瞧着竟然有些熟悉。 他心头莫名一紧,似乎在哪里见过? 孙阻下意识加快步伐,却已经无法从人来人往中找寻到对方,只是隐约记得背影似乎朝着庭院走去了。 “应该是错觉吧,许是哪个师弟穿了相似的衣服。” 孙阻强压疑虑,在信众的恭维中返回主殿。 此时。 任青已经绕过廊道,回头瞥了一眼主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刚刚自然故意露出破绽,借助神识悄无声息施加影响,既然如意观留不得,那就不用再顾虑什么了。 刚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丛。 “鼠神将。” 吱吱。 鼠神将从暗处窜出,连忙直立着面对任青拱手行礼。 “把那两个物件搬到如意观外的无人巷弄。” 任青边吩咐边行路,语气不容置疑,“动作快点,莫要惊动旁人。” 黑鼠道童立刻领命,没入地洞消失不见。 “雀仙子,你也去照看一二。” 任青已经意识到宋柏舟伤势未愈的局限性,或许其余参与成仙大会的修士都是会顾虑一二,至于自己…… 刚好趁机一绝后患,免得整天惦记得道大药。 “没了如意观,哪怕成仙大会有什么变数,贫道也能坐山观虎斗。” 任青踏入道观后方的庭院。 眼前的景象相比主殿简直是一片狼藉,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十几名道士围着中央的土坡挥汗如雨。 一个个明显是用来埋葬棺材的坑洞整齐排列。 任青望向土坡顶端,四个坟包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却引得成群的苍蝇飞舞。 两名道士提着木桶,不断从中舀起浓稠的血水浇灌在坟头。 血水色泽暗红,里面混杂着切碎的草药,很快便渗入地底,诡异的一幕若是让信众看到,怕是都得崩溃。 “师…师兄。” 年轻道士指向边缘的坟头,“那里应该埋的是赵小六吧?为何血水像是凝固在外,难不成有什么变故?” 中年道士上前仔细检查,血水渗透的速度明显极其缓慢。 不像其余坟包,血水如同被主动吞食一般。 “我也不太清楚。”中年道士忍不住自语道:“按理说不该这样……” “要不,咱们告诉孙阻师兄吧?”年轻道士提议,语气里带着不安。 “算了。” 中年道士迟疑片刻,看着已经挖好的坑洞,“反正很快要下葬四十六口棺材,多一个少一个影响不大。” “可是……” “可是什么?” 中年道士沉声打断,“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要是让师兄觉得我们办事不力,你难道想夜半去主殿供奉师尊?” 年轻道士脸色一白,瞬间不再说话。 孙阻对外说,他们是得到师尊首肯回乡,可自己哪能不知道,那些师兄弟都已经沦为师尊的血食。 “走吧,别管了。” 中年道士拍拍肩膀上的尘土,两人快步离开土坡。 两人没有注意到,一男子与他们擦身而过。 任青旁若无人的来到土坡顶端,径直站在赵小六的坟头俯身打量,神识透过土层见到埋在地底的棺材。 所有坟头都是给修行脱胎成仙法准备的。 不出意外,他们都是宋柏舟再次成仙的养分。 赵小六却是一个变数。 任青不清楚衙门背后到底牵扯什么,只知赵小六早已经死了,与脱胎成仙法无关,准确来说是猝死的。 尸体死前捂住胸口,皮肤呈现青紫色。 由于赵小六已经沦为尸体,脱胎成仙法自然无法继续修行。 最让任青在意的是,尸体的额头依旧有个孔洞。 忽的。 布满血丝的眼珠从尸体孔洞里向外窥视,已经察觉到任青的神识,顿时流露出宛如实质的怨毒。 “似乎猫脸怪物没有顺利孕育,难道是因为棺材在地底的缘故?” 任青心念微动,一缕霞光没入深处。 啪嗒。 棺材盖板上的一个铆钉受到高温而溶解。 顿时,纤细的手指伸出,倒钩状的指甲想要撕开皮肉,不过任青明白束缚怪物的不是尸体,而是泥丸宫。 脱胎成仙法虽然已经中断,却让尸体的泥丸宫保持些许生机。 怪物…难产了。 “无量天尊,宋柏舟,贫道见你印堂发黑啊。” 任青收回霞光,赵小六生前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能感觉到尸体孕育出的怪物只会更加恐怖。 随即看向斜对角的另一个坟头。 他表情饶有兴趣,坟中原本埋的是谁不得而知。 棺材明显已经被打开过,断绝生机的尸体躺在外面,至于如今里面,平躺着的却是一个老熟人。 苏惑。 任青不知道苏惑是怎么做到鸠占鹊巢的。 苏惑明明没有服用黄泥,却悄无声息的藏身坟中,如今体表已经结出厚厚的死皮,即将进行一次脱胎。 “太精彩了。” “苏老丈,你如果在精神病院,分个单独病房绰绰有余。” 任青忍不住鼓掌,苏惑没有选择容易入门的黄泥成仙法,而是利用如意观每日浇灌血水修行脱胎成仙法。 既不会受到宋柏舟的控制,又能瞒过所有人。 只要完成一次脱胎,就可以延寿离开。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啊,苏老丈你怕是撑不到醒来。” 脱胎成仙法入门需要不断蜕皮,科学来说就是加剧新陈代谢,苏惑的年纪根本坚持不到一次脱胎。 “贫道助你一臂之力吧。” 任青张嘴一吐,霞光涌入苏惑体内,代替阳气支撑着生机。 自己倒是不介意结个善缘,后续能不能成还得看苏惑的运道。 任青眯起眼睛,不过主动对付如意观有一点弊端,自己的脱胎尸解必然会暴露在其余左道修士眼中。 “无妨,贫道坐得端行得正,哪里会怕他人觊觎。” 第27章 为虎作伥 任青稍等片刻,直至黑鼠道童把洞府内的棺材、内衬带来,才推着自家板车原路返回道观门前。 任山石不由愣住,这棺材瞧着从未在家中见过。 木质厚重,泛着深沉的暗红,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 “阿青,这……” “爹,我就是想起来角落还有一口棺材,就特地取来了。” 任山石迟疑几息便没有在意,只觉得是任青平日里自己打造的,便一同把棺材搬到门前的相应位置。 看守的道士更是无动于衷,满脸的不耐。 两人忙活完,匆匆往家里走。 离开如意观所在的街区后,总算冷清了一点。 任山石叹气道:“阿青,我琢磨着,要不然咱们以后就少沾棺材铺的活儿?专心练练武?” 任青上下打量一眼,任山石已经多少有些虎背熊腰的轮廓。 “阿青,你是不知道,今儿教头又夸我了,说我外功资质不差,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气候。” 任青刚要应声,却听见任山石轻声呢喃道:“云娘也不希望我再沾白事。” “云娘?” 任山石吓了一大跳,老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任青含笑盯着任山石,看来王媒婆收钱是真办事,便宜老爹总算开窍了,得道大药的火候也是愈发到位。 任山石生怕任青会恼怒,连忙硬着头皮补充道:“爹爹我以前是说过不再娶妻,但…云娘她不一样。” “过段时日再介绍你认识,云娘和我年纪差不多,人很和善。” 任青欣慰的点点头,前世道教典籍提到‘一念无生即自由,千灾散尽复何忧’,说明女人容易招灾。 但不妨碍自己磨练道心,婚姻的苦都让便宜老爹来受。 贫道只等得道大药成丹即可! 任山石注意到任青没有异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任青回头望了一眼如意观,差点把正事忘了。 接下来就等子时。 ……… 夜色如墨,如意观却灯火通明。 白天收集的棺材此时正被道士们陆续送往庭院,能听到板车碾过青石路的吱呀声响,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孙阻目睹着宋柏舟成仙举行的另类血祭。 若是将来有一日,我也能成仙得道,死一些凡人又何妨。 忽的。 孙阻听到暗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无数老鼠在窜动,不过试图动用神识细听,却又消失无踪。 “罢了。” 他莫名有些烦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殊不知,就在不远处的树杈上,麻雀道童悄然探出头来。 麻雀道童眉心镶嵌着黄泥眼,符宝布满裂缝,任青的神识借此窥视如意观,本人却远在城南棺材铺。 任青可没有以身犯险的意思,默默的计算着时间。 孙阻目光落在从旁经过的一口口棺材上,转头询问身旁的道士,“罗师弟,那三名信众情况如何了?” 罗大柱连忙拱手:“回师兄,信众们早已经歇息,就等子时,我再前去叫醒他们,绝不会误了师尊的事情。” 孙阻没再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两名师弟该挑谁。 刘三确实可以,贫苦出身,没什么跟脚,死了以后容易处置。 至于另一人。 张奎虽然有些背景,不过先前送我的银钱实在太少。 孙阻心底逐渐生出决断,随即余光却注意到一口暗红色的棺材,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略显诡异。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在意,只觉得喉咙发紧。 忍不住连连咽着口水,缓缓走了过去。 “停下!” 孙阻开口阻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棺材被重重放下。 孙阻挥了挥手,打发运棺的道士离开,又对罗大柱道:“罗师弟,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罗大柱不敢多问,便躬身退下。 四下无人的间隙,孙阻心底的悸动愈发抓耳挠腮,仿佛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 他不自觉的按在棺盖的边缘,猛地用力一推。 棺盖打开,里面空空荡荡。 只铺着一件浸满血迹的内衬,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孙阻盯着那件血衣,眼神逐渐变得恍惚,鬼使神差的伸手拿起后,竟然主动穿在身上。 “师兄!师兄!” 罗大柱的呼唤传来,“子时就快到了,要不要现在去叫醒那三人?” 孙阻猛地惊醒,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脏。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想要脱掉血衣,却发现内衬干干净净,血迹不见踪迹,如同在悄无声息间渗进了皮肉内。 孙阻踉跄着后退几步,哪里顾得上太多,连滚带爬的冲向主殿。 陈久良不就是毫无征兆的暴毙而亡吗? 一定有谁在谋划如意观! 不行! 我必须得告诉师尊!! 麻雀道童停在主殿的屋檐顶端,似乎逐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作为战地记者,直播的角度必须要足够刁钻。 麻雀道童歪着脑袋,隐隐可以听到任青神识的惬意。 啾啾。 果然没有认错,仙长的心眼很小的。 孙阻撞开主殿大门,“师尊!弟子发现……” 话音未落,他瞳孔猛地一缩,角落的地面不知何时被凿出个坑洞,一口棺材半截露在外面。 孙阻怎么可能认不出,正是最早埋在庭院里的棺材之一。 “赵小六的棺材怎么会……” 砰。 棺材上的铆钉早已松动,盖板呼啸着倒飞出去。 随即一头难以形容的巨型怪物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怪物三米有余,畸形的脑袋异常肿胀,五官扭曲成一团,依稀能看出几分猫脸的轮廓,却更加狰狞百倍。 嘶!!!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 仙人像双眼睁开。 宋柏舟也察觉到了异样,可根本来不及反应。 怪物已经四肢并用的扑向祭台,带起的腥风刮得烛火剧烈摇晃。 孙阻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顺着门前的阶梯仰头摔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主殿内传来震耳欲聋的动静。 祭台坍塌、仙人像碎裂,混杂着宋柏舟又惊又怒的暴喝。 “伥…伥?!!” “知府尚未到来,明明还不是我们成仙的时机,为何……” 孙阻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的胆气都没有。 麻雀道童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任青一愣,细细捉摸宋柏舟吐出的那个字。 “伥?” “为虎作伥?” 传闻中,被老虎所吃的人会化作伥鬼,魂魄不得解脱,只能沦为奴仆。 “所有衙役都是伥鬼,那么集市猎户说的山君,岂不就是……” “知府是一头虎妖?!!” 第28章 画风正常?分明是更诡异 任青坐在书桌前,无意识的把玩着毛笔。 “道心难以平静啊,看来贫道还是修行尚浅。” 如意观主殿的动静愈演愈烈,宋柏舟不死都得脱层皮,但自己心底却没有因此生出丝毫喜悦。 “大幺朝廷,幺的同音不就是妖吗?” “大妖。” 任青呢喃自语着,如果只是个例倒也无妨,就怕朝廷已经被妖魔鬼怪占据,那么此方世界危险程度不敢想象。 “无量天尊,你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仙界吗?” 任青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自己作为道门正仙,在一个妖魔鬼怪横行的狮驼岭,连个同道都没有,全是奇形怪状的旁门左道,拿命卧底啊。 他有种身处电影无间道的错觉,就差站在天台被梁朝伟用枪指头了。 “如果知府真是山君,有多少伥鬼可想而知。” 水口城隶属于三河府管辖,虽然州府地处偏僻,但隶属的城镇大大小小十数座,事务皆由知府决断。 任青甚至怀疑,三河府范围内的所有衙役皆是伥鬼。 任山石不就提到过,那些衙役入职前都已经死过一回,所以他们的魂魄很可能早就化作伥鬼,只不过受到知府的压制,没有立刻破体而出。 任青突然觉得,宋柏舟这样的人只是小聪明。 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众修士,才真正意识到成仙大会的危险。 任青平复道心,遇事不决就得更加干脆,自己在如意观的布置非但不能从长计议,反而得果断。 一旦错过脱胎尸解,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书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墙面的阴影忽明忽暗。 任青起身走出棺材铺,直奔如意观。 ……… 此时的如意观已经死寂一片,主殿大门敞开着。 伥鬼四肢并用的爬出,身形略显狼狈,嘴里还在不断咀嚼着什么,不过没有继续停留,很快便没入黑暗。 相比之下,宋柏舟都不能用惨字来形容。 殿内祭台坍塌,折断的房梁落在旁边,仙人像残缺不堪,小半个身子都已经碎裂,黄泥遍地。 吱吱吱。 十几只黑鼠道童从墙角的破口钻出。 它们直立起身子,捡拾着仙人像的残骸运入地底。 无人注意到,大把蜡烛堆积在墙边,融化的蜡油相互汇聚,竟然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无声的打量着主殿。 “宋柏舟算是彻底成仙无望,身魂重创,离死也差不了多远了。” 他的目光落在忙碌的黑鼠道童,眼底流露忌惮,“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行事如此的肆无忌惮。” 那些黑鼠身穿道袍,一举一动透露着难以言喻的规整。 总感觉太过…正常。 他听闻过涉及采生折割的成仙之法,都是极为诡异莫名的。 “与我无关。” 人脸沉默良久,五官逐渐在蜡油中溶解。 嗖。 温度骤然升高。 璀璨的霞光从窗外覆盖墙边,木板因此化为灰烬。 “该死的!” 人脸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嘶吼,仅仅是瞬间,蜡油开始剧烈蒸发,传来的刺痛仿佛能够撕裂魂魄。 不等做出应对,蜡油只剩青烟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在道观一墙之隔的巷弄间,中年男子低头干呕起来,衣裳都被蜡油浸湿,双眼不住的流血。 “差点伤及魂魄,为何感觉不像是三香娘娘的道统。” 中年道士没跑出多远,脸色凝重的止步。 就在巷子尽头的墙壁顶端,正停着一只麻雀。 中年男子的心脏缩紧,麻雀同样穿着一件道袍,黑豆般的眼珠正直勾勾的凝视自己,眉心还有一黄泥眼。 “到底是谁?!” 他忍不住低呼,水口城的成仙大会背后真仙乃是三香娘娘。 三香娘娘共有三十六类道统,通常都跟红白祭祀有关,对方展现出的术法似乎压根就不涉及。 甚至看不出升仙教的痕迹。 中年男子无比警惕,却见两只黑鼠道童伸出爪子,在粗糙的墙面上快速划动,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怎么称呼。’ 中年男子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回答。 “北涑道人。” 他连退几步,与鼠雀保持距离,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黑鼠道童爪子不停,又刻下一行字。 ‘成仙大会有多少人?’ “不清楚。”北涑道人迟疑着继续说道:“如果不算近日入门的,临近成仙的应该有十一二人。” 任青有些惊讶,一个个左道修士藏得可真隐蔽啊。 ‘山君何时到来。’ “十日左右,衙役死绝后就代表着知府已经在十里内。” 北涑道人咬牙开口道:“我不知道你目的是什么,但阻挠同道成仙,只会让成仙大会愈发难以收场。” 任青没理会北涑道人的警告,继续让黑鼠道童刻字。 ‘仙怎么划分。’ 北涑道人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只知道阴仙、真仙、玄仙。” 话音刚落,黑鼠道童已经把字迹统统抹掉。 随即连同麻雀道童一起四散开来,转眼间巷弄便只剩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愣在原地,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先是周参,再是宋柏舟,自己成仙时会不会遭遇祸端? 而且他连升仙教都不了解吗?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此人同样没有成仙。 “难道…他在混淆视听?!!” 北涑道人猛地一拍额头,突然灵光一闪,先前的困惑仿佛已有答案。 “怎么可能不是升仙教,但背后绝非三香娘娘。” 他眉宇间充斥着惊惧,“此人的术法绝对没有表面简单,鼠雀八成是通过凡人的血肉骨骼再造而成。” 北涑道人恍然大悟,背后的存在肯定是个邪仙。 他顿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想起麻雀道童眉心的黄泥眼,恐怕此人对付宋柏舟,也是想要取来黄泥炼制法器,心性极其恶毒。 还有那一抹璀璨的霞光,竟然能伤及神识。 很可能说明,是用大量凡人的魂魄炼制而成的,所以其中充斥杂念,放眼升仙教都没有几人这般肆无忌惮。 嘶。 北涑道人没跑出多远,却感觉愈发瘆得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仿佛暗处一直有目光在觊觎着自己。 “就算推迟成仙,也不能落在此人的手里,这样手段丧心病狂的修士,怕是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砰。 北涑道人化作蜡油炸开,强行遁走。 第29章 贫道还是太心善 任青站在如意观的暗处,能察觉到不断有隐晦的神识一闪而过。 “无量天尊。” “知府到来若是为成仙大会,那与贫道又有何干?” “阴仙、真仙、玄仙仅仅冰山一角,此方世界确实水很深。” 任青的实力无法简单概括,不过毕竟仙术是从成仙之法中参悟的,成就阴仙后也得继续接触升仙教。 “北涑道人的成仙之法倒有几分遁术的味道,呵呵,脚底抹油,有机会的话,贫道确实可以参悟一二。” 任青绕开一道道神识的窥视,再次来到如意观的后院。 仅仅一晚,如意观已经深陷混乱之中,道士各个人心惶惶,不少人见势不妙,干脆趁机盗走香火钱。 更有几间偏殿不知被谁引燃,顿时火光冲天。 任青再次来到庭院,此处反而无人问津。 他望向苏惑的坟头,后者顺利抓住自己给得一线生机,首次脱胎即将完成,无需再浇灌血水。 “老丈确实有本事,不过脱胎成仙法略有残缺,还要褪皮七次,想要走到阴仙这一步简直是千难万险。” 任青收回目光,十二只黑鼠道童抬着一口棺材急匆匆赶来。 棺材表面长出类似血管的符箓纹路,整体呈现血红。 黑鼠道童收集的黄泥堆积在棺材旁。 任青取来黄泥,顺着棺材内外的符箓均匀涂抹,正常情况下,黄泥应该用坟头阴土代替,不过如今来看,黄泥蕴含的煞气只会更加浓郁。 “棺解需深埋于战场或是乱葬岗之类的地方,此处虽然没有相似的环境,不过如意观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柏舟当观主的几十年间,地底不知道有多少尸骨。” 任青看了一眼天色,即便动静都已经传遍全城,依旧没有一个左道修士前来如意观。 “鼠神将,把血棺运回洞府,妥善安置,就放在蛙仙君那儿吧。” 洞府已经开始第三次扩张,炼丹炼器室修缮的大差不差,如今不出意外,弟子的修行室也已经完成。 黑鼠道童连连点头,扛着血棺没入地洞。 “以防万一,等到宋柏舟死后再进行棺解吧。” 任青转身离开庭院的同时,听到山坡顶端的坟头,传来一阵人皮茧碎裂的声响,苏惑即将脱胎。 他没有理会,而是来到主殿外。 孙阻正跪在仙人像前,祭台上多出五具刚死不久的道士尸体,不过仙人像面对祭品从始至终没有反应。 仙人像只剩小半,任青是想不到宋柏舟有任何恢复意识的可能。 “师尊,您被歹人所害,可别错杀弟子。” 孙阻喃喃自语着,“弟子这就去给您找血食,多少人都可以……” 任青察觉有多道神识在关注着主殿,便没有进入主殿。 他反复确认孙阻的体内已经遍布符箓。 棺材的符箓用于棺解,孙阻的符箓源自那件内衬,用于衣解。 “衣解需要有人替贫道死一回。” 论条件,衣解其实是最容易达成的,唉,贫道还是太心善。 “你当这个替死鬼,倒也算一桩功德。” 任青唯一的顾虑就是,孙阻毕竟修为尚浅,死后不足以支撑自己完成衣解,最好还得精进几分。 要么多找几人衣解? 贫道虽然心善,但毕竟道途险阻,要懂得灵活变通。 孙阻絮叨了半晌,见到仙人像依旧毫无动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没走几步,他的神情却开始不断变化。 从最初的慌张到迟疑,再到溢于言表的…贪婪。 孙阻重新回到祭台前,死死盯着残缺不堪的仙人像,喉结上下滚动:“师尊,你果然已经要死了。” “弟子是吃您的仙肉才入门成仙之法,一直铭记恩情。” 孙阻捡起祭台旁的一小块黄泥,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吞咽后,没过多久,皮肤表面类似塑像干裂的痕迹多出些许,代表着距离成就黄泥仙更近了一步。 他面露狂喜,“果然有用!哈哈哈哈!!” “既然您醒不过来,弟子会帮您延续如意观的。” “吃掉您,弟子就可以继承您的衣钵,同样成仙得道。” 孙阻找来一块白布,遮掩住仙人像,又小心翼翼的合拢门窗,匆匆赶往偏殿,想来是去处理内乱。 要是如意观无人可用,怎么独占仙人像呢。 任青看着孙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称奇:“这般心性,确实是精神病院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孙阻根本无法消化宋柏舟的残骸,早晚遭受反噬而死,这样一来,贫道还是可以心善一点的。” “而宋柏舟经此折腾,也断无活命的可能。” “一举两得,衣解与棺解先后进行,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不过吧。” 任青眯起眼睛,不用自己动手也免得暴露,就是仙人像残骸怕是没法带走,肯定会有左道修士觊觎。 “有得有失,此番谋划已经非常圆满。” 任青留下两只黑鼠道童藏在如意观外,算是彻底放弃了仙人像。 接着径直返回井底洞府。 许久未见,洞府内宛如大户人家的府邸。 入口处立有一方小巧的假山,石缝间顽强地冒出几株绿植,只是久不见光,叶片泛着病态的黄绿。 脚下是鹅软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将景致串联起来。 尽头是一间稍显开阔的石室,正是蛙仙君的弟子修行室,能看到室内开凿出一个浅浅的水池。 底部铺着光滑的青石,数以百计的蛤蟆匍匐在池边。 蛙仙君卧在中央,见到任青后连忙恭敬的拱了拱前肢。 “蛙仙君,你…是一点向道之心都没有啊。” 任青发现满水池都是母蛤蟆,随即想到蛙类繁衍生息确实不用体型相当,等同于全是蛙仙君的后宫。 蛙仙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嘴里如今长出细细的尖牙。 “鼠神将,护送贫道去临时洞府闭关。” 任青掀开棺材顺势一躺。 三十余只黑鼠道童搬起棺材没入一处暗道,行路良久后,来到一个位于城郊地底更深处的溶洞。 临时洞府周遭遍布暗道,一旦有异动,就可以立刻转移。 甚至在短时间内离开水口城。 第30章 别人眼中的任青 就在任青躺棺准备脱胎尸解时,如意观周遭热闹非凡,哪怕才天色微亮,门前就已经是人声鼎沸。 香烛、纸钱的摊位比比皆是,各类年货也随处可见。 “磨剪子嘞~~” 贩夫挑着担子穿梭在人群里,时不时低头擦拭汗水,淡淡的油腻味儿弥漫,余光不住的往如意观里瞟。 若是任青在旁,必然会认出自己在陈家见过贩夫。 贩夫的道统也明显与北涑道人同出一脉。 “郑福,往前凑近些。” 贩夫的担子里传出声响,一个蜡烛小人藏在其中,正是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眉头紧锁,按理说如意观经历灭门的祸端,香火怎会不受影响,结果反而引来更多的信众。 他怀疑背后有三香娘娘,成仙大会很可能另有隐情。 “孙阻就要死了。” 北涑道人隐隐察觉异样,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 孙旭正接待着进出的信众,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血食,同时浑身透着股不正常的亢奋,脸颊涨得通红。 “师尊,周围恐怕有升仙教的同道。” 郑福怯懦的低声说道,能感觉到不少隐晦的目光在观前流转。 “废话。” 北涑道人冷哼一声,“周参死得不明不白,宋柏舟又落得这般下场,他们怎么可能不出来瞧瞧。” 他停顿片刻提醒道:“离街角的那个老媪远点。” 郑福注意到街角确实有位六七十岁的妇人,个头只有半人高,皮肤呈现蜡黄,浑浊的眼睛半眯着。 “还有,西边巷口的乞丐也不是善茬。” 郑福转头,乞丐就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不过三十岁出头,四肢却长得极不协调,胸前起伏微弱。 郑福吓得连忙后退,看来都是来参与成仙大会的。 北涑道人忌惮的扫过周遭,又在白布蒙着的仙人像上停留几息,他们何尝不是为黄泥仙残骸而来的。 那可是炼器的绝佳灵材,拜入升仙教的把握都会平添几分。 北涑道人也有些搞不懂,为何要把黄泥仙残骸留给孙阻糟蹋,明明任青想要带走不会有半点麻烦。 “看不透啊。”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太阳高升,道观前越来越嘈杂。 北涑道人始终分神关注,直至注意到孙阻的咳嗽变得突发频繁,明显是最近服用的黄泥开始反噬身魂。 他突然有些紧张,总感觉任青像是垂钓的渔夫。 黄泥仙残骸便是鱼饵。 “师尊。” 郑福出言提醒,只见孙阻突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神情变得急躁,频频做出咽口水的举动。 紧接着,孙阻双眼泛红的发出一声嘶吼。 “渴!好渴!!” 话音刚落,孙阻直接冲到殿外的水缸边,一头扎了进去,双手疯狂的往嘴里捧水,身形却在变得枯槁。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像是干旱多年的河床。 “道长!道长你怎么了?” 人群惊恐的看着孙阻,其中不少已经乱作一团。 “不…不可能的,我成仙在即,我明明就快成仙了。” 孙阻的脑袋从水缸里探出,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啪嗒。 五指已经开始脱落。 他转身扑向殿内的祭台,一把扯掉仙人像上的白布。 顿时残缺不堪的泥塑暴露在信众眼前,引得人群一阵哗然,都在议论新造的仙人像怎会如此破旧。 孙阻根本不管不顾,一把把的黄泥塞进嘴里,不等咀嚼便吞咽进肚。 黄泥才刚刚滚入喉咙,结果就从龟裂的伤口处掉出,触目惊心。 有道士反应及时,提前把主殿大门关闭。 而孙阻临死前嘴里还在呢喃着成仙得道,最后身躯彻底四分五裂。 郑福一愣神,看见老媪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人群,佝偻着脊背一步步朝主殿而去,乞丐也失去踪迹。 他连忙开口询问:“师尊,我们要不要也进……” “等等。” 北涑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实在是不久前与任青的接触还历历在目,实在不相信此人会毫无布置。 如意观周遭四处墙角有血水莫名流淌。 他发现不知是谁的手段,已经隔绝道观,不单单神识无法穿透,就连肉眼所见都有一定的偏差。 “谁?” 北涑道人连忙踏入如意观,却注意到一只毛发癞痢的土狗窜出。 土狗长有人面,主动啃食起孙阻的尸体,嘴里发出呜呜轻响。 北涑道人深吸一口气,惊呼道:“七通仙?!” 郑福不解:“师傅,什么是七通仙?” “是把自身七魄炼成七位仙人的道统。”北涑道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人面狗分明是七魄中的尸狗所化,按理说三香娘娘从未传授此道统。” 他皱紧了眉头,“难不成三香娘娘出了什么变故?” 人面狗吞掉些许黄泥,摇晃着脑袋胡乱扫视,似乎正在借助黄泥追根溯源,找寻到背后的任青。 老媪见状停下脚步,乞丐也从暗处走出,反而等待起人面狗的反应。 还有更加隐晦的目光纷纷投向人面狗。 人面狗先是微微点头,“黄泥仙我要取走三成,至于背后那人,我会告知你们底细,如何对付与我无关。” “可以,道友请吧,此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老媪点头。 人面狗嘴巴一张一合,眉心有神识流露,显然在施展术法。 但片刻后,表情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对不对……” 人面狗像是在感应着什么,语气里透着惊恐:“他…他周身云霭自绕,脑后光晕流转如静水深潭,腹中七色琉璃气循环不息……” 还没说完,嘴巴不受控的越张越大,直接咧到耳根,青筋血管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炸开。 人面狗转头看向老媪,眼神里满是怨毒:“梅花婆婆,你害苦我了!” 说罢,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 砰! 闷响传来,人面狗脑袋炸开,肉糜溅得满地都是。 北涑道人瞳孔骤缩,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接连传来六声闷响。 砰!砰!砰!砰!砰!砰! 在喧闹的集市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北涑道人瞬间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在发颤:“是…掌握七通仙的那位修士,其余六魄尽毁,神魂俱灭!” 他仔细回想与任青接触的一幕,可以肯定后者尚未成仙。 此人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梅花婆婆眼底闪过一丝惊惧,毫不犹豫退走。 黄泥仙残骸固然要紧,但背后的存在根本得罪不起。 其余修士也没有继续停留。 北涑道人最后远远的望了一眼主殿,忍不住重复道:“周身云霭自绕,脑后光晕流转如静水深潭,腹中七色琉璃气循环不息。” “什么样的道统,能修成这样…不同寻常的恐怖模样啊?” 隔绝道观的术法消失,十几只老鼠悄无声息没入主殿。 北涑道人愣神间,不单单仙人像不知所踪,就连人面狗的尸体也已经不在原位,心底不由毛骨悚然。 此人还在暗处盯着我们呢,果然是在钓鱼。 师徒俩匆匆离开,如意观又恢复热闹,空空如也的主殿祭台上,不知何时微微隆起,仿佛有塑像在孕育。 信众上香丝毫不受影响,或者说他们早已深受影响。 第31章 棺解、衣解完成 两日后。 地底深处寂静无声,血棺摆放在黑暗中。 盖板半敞着,尸体已经干瘪枯槁,皮肤布满蛛网般的裂缝,原本该是血肉的地方早已被黄泥填满。 死状竟然与远在如意观的孙阻一模一样。 周遭围拢的四十只黑鼠道童突然抬起脑袋,纷纷凑近棺材。 “咳咳咳。” 尸体口鼻喷出黄泥,顿时尘土飞扬。 任青骤然醒来,缓缓起身后,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不过身躯却在短短时间内重新变得饱满。 “托孙阻的福儿,衣解比前三次尸解还要顺利。” 任青已经掌握九成以上的神识,意识对于泥丸宫的感应变得清晰,同时体内外一些细小的缺陷消失不见。 他仔细回想衣解脱胎的过程,隐约察觉到在刚开始时,似乎有一道隐晦的神识差点觉察到自己所在。 只是神识稍纵即逝,没有发现临时洞府的位置。 “不能太小瞧左道修士,他们哪怕没成仙,也总归有些道统擅长运用神识,差点就阴沟里翻船。” 任青略一估算,衣解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短。 “只要能在知府到来前出关,成仙大会应该不会波及贫道,升仙教与大幺朝廷的恩怨与贫道何干。” 任青感应着在外的黑鼠道童,发现衙门如今几乎已经停摆。 近半的衙役意外身死,其余衙役人人自危,城内已经没有捕快巡街,目前还没乱起来纯粹因为升仙教的余波,即便一些混人也不敢闹事。 “鼠神将,封棺。” 任青话音刚落,黑鼠道童便把盖板合拢,紧接着举起石头不断敲击铆钉,没过多久,便已经严丝合缝。 棺盖刚封好没多久,里面便传出皮肉撕裂的动静。 紧接着,缝隙处开始渗出粘稠的血液。 咔咔咔。 铆钉向外凸起,眼看就要脱落。 黑鼠道童们见状愈发拼命敲击铆钉,干的石块碎裂,依旧无济于事,似乎用不了多久,盖板就会掀开。 同时里面响起阵阵沉闷的敲击,震得洞府顶部落下细碎的尘土。 吱吱吱。 众黑鼠道童焦急的互相叫唤着,意识到单凭它们难以压制血棺后,不约而同离开临时洞府。 片刻后,它们拖着一个庞然大物回来,伴随数百只母蛙。 蛙仙君此时已经陷入蛰伏,体型比起先前又暴涨一大圈,都已经能够媲美大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子。 咕呱。 蛙仙君本能的察觉到来自仙长的气息,硬是睡眼惺忪的眯起眼睛,然后惊恐万分的爬上了血棺。 如果惹得仙长不喜,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棺盖瞬间被压得死死的,连带地面都下陷些许。 众黑鼠道童筋疲力尽的一躺,不过生怕还会出意外,就连歇息的时候都是瞪着双眼,随时准备上前。 好在棺解有惊无险,不过比衣解多花费了两日。 闭关总共六日光景。 几乎就在任青由死转生的刹那,棺材竟然开始一点点腐烂,木材变得不堪重负,铆钉都满是锈蚀。 蛙仙君鬼使神差的再次苏醒,强大的求生欲占据主导,本能的离开棺材,免得误伤到小心眼的仙长。 咕呱。 终于…活了。 蛙仙君重新陷入沉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道教典籍说得对,果然死而不亡者寿。” 任青神清气爽的起身,第一时间查看城内的情况,发现知府没有到来后,不由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一动用神识,就察觉到自身的不对劲。 准确来说。 从飞升仙界以来,首次完全感应到泥丸宫。 任青凝神内视,目光落在泥丸宫深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自己平平无奇的魂魄。 或许称为元神更加恰当。 元神身着一袭青衣,面容清癯,与今生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眉宇间却又隐约透着前世两三分的轮廓。 除去元神,就远远不能叫作‘平平无奇’了。 任青外放神识伴随的异象,泥丸宫内同样存在,准确来说,完全是以元神为中心而形成的。 只见一日一月悬于高空。 日轮散发着和煦金光,月轮流淌着清辉银芒,二者交相辉映。 下方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偶尔有霞光穿透云层,隐约可见群山峻岭层层叠叠,或巍峨挺拔,或蜿蜒起伏。 山巅散落着一座座恢宏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透着古朴庄严的道韵,仿佛是仙家府邸。 大道之音在吟唱,却听不清楚内容。 任青打量许久,才确定泥丸宫内只是元神引起的异象。 事实上,异象几乎时刻都在变化,自己只要有念头影响到元神,泥丸宫内的异象就会生出微妙不同。 “也就是说,贫道如今要是元神出窍……” “异象怕不是得惊天动地?” 任青无奈的摇头,看来必须多加小心,万一身躯损毁,元神又不可能逃遁,自己的画风与旁门左道相差甚远。 他收回意识,仔细检查身躯有无变化。 “大道可期啊。” “六根清净,无有染着,体无瑕疵,道性圆明。” 任青低声感叹,能感觉到所有器官都处于完美无瑕的状态中。 “无漏无瑕,估计等到七次脱逃尸解完成,肉身还得再生造化,甚至真有可能孕育出一方仙躯。” 任青面露欣慰,扫过围在一旁的黑鼠道童。 “徒儿们都歇息一会儿吧,养足精神再回洞府。” 黑鼠道童们闻言手舞足蹈,纷纷吱吱应着。 任青没有急着离开,神识隐晦的扫过地面,如今已是下午时分。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巷弄里,使得斑驳的墙皮泛起一层暖黄。 隔壁民居的灶头正噼啪作响,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袅袅升起,孩童在院落里打闹,大人慌忙喝止。 任青仿佛重新回到凡尘,惬意的望向天空。 “皇庭画卷也有受益?”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皇庭画卷变得凝实,神识稍加沟通,发现食气仙术已经足以容纳别的天地气息。 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间再次瞥向旱厕。 任青打了个寒颤。 “既然霞光用作攻伐绰绰有余,不如就选…云气吧。” 他俯身从暗道返回井底洞府,抬眸朝着井外一吞。 缕缕云气没入皇庭画卷,画卷多出一抹纯白,与霞光相互交融。 “棉花糖味儿。” “咦?” 皇庭画卷依旧没有达到上限,仍然能再容纳一类天地气息。 并且中丹田即将有莫名的变化。 第32章 日出图与化龙 任青凝神沟通皇庭画卷,面露的神情愈发惊讶。 倒并非境界的突破,食气仙术距离着色圆满相差甚远,而是皇庭画卷的色泽似乎正在酝酿什么。 云气、霞光水乳交融间,就差一点点契机。 “如果牵扯什么天地玄机,贫道确实没有头绪,但如果是作画……” 任青目光落在井底的水潭,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嗖。 鱼上仙见到自家师尊,兴奋的在半空中辗转腾挪,带起阵阵气流,飞行速度比先前要灵活不少。 水气氤氲间,一缕缕随之没入皇庭画卷。 任青注视中丹田,三色在其中流转,逐渐形成规律。 水气化作一片浅薄的水面,波光粼粼,云气在上方聚成云层,璀璨的霞光则如同初升朝阳正缓缓迸发。 不过片刻功夫,皇庭画卷多出一幅意境悠远的日出图。 “就是水气、云气太少,导致日出图的比例非常不自然。” 任青心念微动,三缕天地气息同时放出。 一运用霞光,洞府瞬间被一片金红覆盖,温度骤然激增。 云气拖起一块十几斤石头,稳稳悬在半空。 水气化作细雨飘落,先前高温引起的燥意顿时消散一空。 任青吸收云气是提前有过想法的,只为脱胎仙术高深后,可以脚踩祥云御空飞行,不过水气就略显鸡肋,似乎仅仅用作小范围的唤雨。 “皇庭画卷的日出图总不能就是一幅画作吧?” 任青心念一动,三类天地气息试着一同催动。 “唔。” 他闷哼一声,皇庭画卷有轻微的反噬,主要是因为霞光过于强盛,使得云气、水气直接被灼烧殆尽。 “如果要三类天地气息几乎达到平衡,只能拖延云气、水气的修行。” “不对。” “按照周参表露出的术法,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用法。” 任青沉吟着,神识尽数涌入皇庭画卷。 “有了。” 下一刻,洞府内的景象骤然生出剧变。 日出图笼罩开来。 任青一眼就能分辨是幻境,周遭波光荡漾间,一轮红日从水底升起,霞光穿透云层,五感深受影响。 他向前几步,明明应该撞到洞府的岩壁。 结果却行走在日出图幻境里许久。 “现世中,贫道应该在原地打转,有意思。” 任青觉得食气仙术上限极高,目前日出图较为容易被破开,但是等到自己收集所有天地灵气呢? 岂不是可以永远困住他人,甚至最终以假成真。 “两门仙术结合前世道统,都远超寻常。” “脱胎仙术是修行的根本,能让肉体凡胎蜕变为仙躯,食气仙术则是贫道立足此方世界的根本。” “收。” 日出图消失不见。 任青这才注意到,鱼上仙正蜷缩在水底。 鱼上仙浑身鳞片竖起,原本圆润的鱼尾竟然在拉长,作为青鱼却长出类似鲤鱼的胡须,鳞片边缘浮现出淡淡的云纹。 “化龙吗?” 任青眉头微挑,“也是,哪个有排面的仙佛不是真龙当坐骑,贫道…咳咳,不过贫道是代步而已。” “贫道何时会把弟子当作坐骑?法器也不曾有过。” 片刻间,鱼上仙完成蜕变,身形似蛇似鱼。 不见当初那歪瓜裂枣的模样。 鱼上仙摆动鱼尾游出水面,落在任青的掌心。 “好好修行,为师很看重你,今后必成大器。” 任青将鱼上仙放回水潭,迈步走向闭关室,神识感应到熟悉的气息。 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大量黄泥,显然如意观剩余的仙人像残骸,被黑鼠道童一股脑全带来洞府了。 同时还有一具人面狗的尸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任青眉头微皱,实在不理解左道修士的谨慎,都已经放弃的仙人像,竟然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染指的。 “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任青仔细检查,发现宋柏舟早就没有半点生机,也不存在什么暗手。 “刚好黄泥眼损毁,可以炼制一批符宝交给杂役弟子,如此一来,充当眼线后也算是实时监控。” “恩,任山石回来了?” 任青通过神识注意到,便宜老爹这次竟然不是独自返回的棺材铺,身旁跟着个三十四五岁的妇人,外表看起来不算貌美,但很是贤淑温良。 两人颇有点七十年代谈恋爱的错觉,就差骑个二八大杠了。 任青刚想上去认识一下第二颗得道丹药,神识随意的扫过狗尸。 “还有意外收获。” 狗尸内外遍布符箓,脑袋似乎由内而外的炸开,不知道遭遇怎样的袭击,同时藏着不少物件。 任青意识到狗尸生前也是左道修士,就是死因不明。 “难道…虎妖已经来到水口城?” 任青唤来黑鼠道童取出物件,随即大量泛着白茬的新鲜人骨堆砌在面前,人骨表面还有符箓的痕迹,可见来源都是出自一位位左道修士。 同时还有两张风干的人皮,用于记录文字。 任青展开人皮,首先是一门名为‘七通仙’的成仙之法。 可惜内容残缺,只剩七分之一。 内容便是如何将自身的尸狗魄炼制成尸狗仙,字里行间满是注解,需以人血日夜温养,方能生灵成形。 “真是邪门。” 任青不屑一顾,“七通仙让七魄各自成仙,都具有独立思维,修到最后岂不是和一个疯子一样。” 他在精神病院闭关过几年,类似的疯子见过不少。 一个个倒是十分惧怕贫道,说什么贫道拉着整个精神病院一同修行,医生护工都不放过。 荒谬。 大家都是道友,分什么你我。 任青强压杂念,另一张人皮的内容关于草药种植。 当然并非什么正经草药,而是一种‘人头参’的种植方法。 需要将白骨研磨成粉,混合骨髓滋养根部,再将活人的长发缠绕寻常人参,不出三月便能长出人头参。 文中称,服用人头参可以助长神识。 “贫道熟读道教经典,又立三百善重修地仙道统,讲究的是清静无为,怎会接触这等残害生灵的阴损法子。” 任青又多看几眼人皮,最重要的是人头参不足以用作药解。 他已经脱胎五次,最后的药解、杖解变得异常苛刻,如果要服用人头参的话,至少四五百年的药力。 吱吱。 黑鼠道童询问仙长,既然是污秽之物,如何处理白骨。 “埋着吧,洞口较为阴寒,可以滋养白骨。” 黑鼠道童哑然,脸庞露出深深的迷惘。 仙长的心思真难揣测。 第33章 我爹任山石有大帝之资 任青因为狗尸耽误了片刻,离开洞府时,妇人已经走出铺子。 任山石站在后院门口,目送妇人的背影,同时还拿着一根初具雏形的木杖,正在仔细的切削表面毛刺。 他依依不舍的张望许久,回头的瞬间却见任青站在身后。 “呃,阿青,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爹你咋不留她吃饭?”任青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任山石脸上闪过些许慌乱,连忙开口解释,“别乱说,是你爹我练功不小心磕着碰着,弄了一身淤青,只是让云娘她帮忙上了些药酒。” 任青略一打量,便宜老爹的胸口确实布满淤青,眼白泛起血丝,就连双臂都有些无法弯曲。 任山石自顾自的为木杖涂抹一层桐油。 “云娘天生就有眼疾,看不清楚东西,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给人家做根盲杖,行路时可以方便点。” 任青见到便宜老爹扭扭捏捏的模样,配合打磨出的腱子肉,以及新长出的络腮胡,颇有种成都好男儿的错觉。 他打了个寒颤,自己千锤百炼的道心都差点受到影响。 道教典籍说得果然没错,女人只会影响修行。 任山石把盲杖晾晒在井边,又不住的叮嘱任青,“最近城内的事儿不少,在外一定要小心,已经有大户人家出城离乡,唉,大过年的也不安分。” 出城? 任青望向城门,水口城通往三河府只有一条官道,现在出城必然会遇到虎妖知府,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任山石扎起马步站桩,轻轻拍打皮肤吸收药酒。 “云娘没有子嗣,平日里在黑河武馆缝补衣裳,刚才还提到,让咱们也搬进武馆,有个照应……” “但我寻思着还是算了。” “怎么回绝了?”任青目光深究的看着任山石。 “在铺子里好歹能做几口棺材,多少赚些银钱,到了武馆,咱们爷俩又没别的营生,难不成寄人篱下?” 任青询问起近日的情况,“如意观现在如何,前段时间是不是出过乱子?” “具体不太清楚,只知道每天依旧有许多人去上香,有人说观里换了座仙人像祭拜,似乎更加灵验了。” 任青闭关期间,在外的黑鼠道童也就一两只。 换了一座仙人像,难不成有左道修士趁着宋柏舟身死鸠占鹊巢? 啪啪啪。 任山石的动作幅度加大,双臂不断拍打各处,特别是胸口。 任青眉头微皱,能感觉到任山石体内已有暗伤,“爹,练功也需要循序渐进,伤成这样先歇几日吧。” 任山石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任青。 “阿青,我除了铁身功,在武馆又得到一门内炼脏器的外功,一同打磨难免会有小伤,不要紧的。” 任山石叹了口气,倒并非因为云娘的关系励精图治。 而是自己本身也有危机感,甚至隐隐觉得,城内发生的祸端正变得邪门,背井离乡恐怕不可避免。 阿青从小身子就弱,云娘还有天生顽疾。 既然我还算有些习武的天分,哪能有半分松懈。 任山石想到此处,强忍不适继续捶打胸口,不知不觉间,口鼻有血水流出,眼白充血也在加剧。 任青微微摇头,神识一扫注意到便宜老爹怀里有记录外功的纸张,这门打磨脏器的外功名为内劲功’。 讲究把外力传导至五脏六腑,加上特定的药酒,使得脏器更加坚韧。 不过内劲功的弊端肉眼可见。 以任山石练功的高强度,哪怕侥幸不死也得少活三四十年,即便从现在开始每隔十天半个月练功一次,照样无法避免五脏六腑的暗伤。 任青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得道大药把自己练死。 他刚想外放神识影响任山石,突然想起什么,一缕云气悄然没入任山石的体内,跟随血液遍布全身。 任山石似乎察觉到异样,沉腰扎马间,拳风渐起。 呼呼呼。 一招一式虽然尚显青涩,但拳头却愈发沉重。 任青起初眉眼平静,随着任山石得到云气加持,拳头掀起一阵劲风,脚步踏地踩出一个坑洞,又忍不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阿青,教头说你爹我站桩天赋出众,但是在打法这方面却是榆木脑袋,如今来看,我也不差嘛。” 不差? 得到云气加持,出拳哪里需要什么技巧。 任青接着放出一缕水气。 任山石一踉跄,水气第一时间朝着体内伤势汇聚,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五脏六腑不再刺痛。 “阿青,内劲功果然就得对自己狠点,熬过开头这阵子,五脏六腑哪有什么感觉,反而越来越舒服!!” 任山石的南孚电池充满后,愈发不当人,拿起制棺的木锤,一边放声大笑,一边用力击打腹部。 任青眼角抽搐,良久便宜老爹才重新冷静下来。 他略显迟疑是否要继续为任山石充电。 以任山石目前的消耗速度,多多少少会影响食气仙术的修行。 正在此时。 任山石行功完毕,嘴里吐出一道白气。 “唔?” 白气中夹杂着三缕天地气息,竟然主动归于任青的皇庭画卷。 任青顿时气血沸腾,五脏六腑发出轻微的嗡鸣,骨骼噼啪作响,肌肉经历短暂的酸痛后,立刻重新恢复正常。 “阿青?” 任山石回过神来,连忙朝自家小儿看去。 任青伸展四肢,力气有着明显的增长,五脏六腑也更加坚韧了。 嘶。 简单来说。 他帮着便宜老爹充电的同时,任山石有任何武学的进展,天地气息也能反哺自己,甚至因为皇庭画卷的关系,几乎可以一比一完全复刻。 任青作为道门正仙,花费精力习武站桩意义不大。 但如果挂机就能打磨肉身,是人都不会拒绝。 “阿青,你……” 任山石察觉任青盯着自己不放,不禁有些惭愧,“爹爹我最近习武确实本末倒置了,放心,今后一定注意分寸,棺材铺的生意会……” “爹,你既然习武有天赋,可千万别埋没了。” 任青越看便宜老爹越觉得欣慰,越看越是动容,甚至觉得任山石在武道之路上,前途不可限量。 他虽然可以靠着脱胎仙术掌握一门门外功,但毕竟精力有限,不可能深耕武道,任山石则不同,未来说不定融汇天下武学之大成反哺自己。 我儿…… 不是,我爹任山石有大帝之资啊。 第34章 贫道是大补之物 任青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贫道找来一批武人充电呢? 不行。 他随即打消念头,一方面皇庭画卷从武人那儿得到的益处有上限,不可能不断累加,另一方面,自己总感觉武人在这个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大幺朝廷妖魔横行,升仙教又都是左道邪仙。 武人相比凡人不应该是更加珍惜的资源吗?怎会处在食物链之外。 “无量天尊,还是尽量不要与邪魔外道接触,忍一时乱我道心,退一步毁我道行,想想就没啥好事。” 任青见到任山石正在兴头儿,便自顾自的盘坐井沿,准备迎接久违的晚霞,结果天色暗得越来越快。 “要落雨了?” 任山石结束习武,连忙收起晾晒在后院的衣服。 方才还透着些许微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重的阴云笼罩,吹来的冷风中夹带雨点,寒意刺骨。 不少人家已经点燃烛火,街上的百姓纷纷结束手头的活计。 啪嗒。 豆大的雨点很快便连成线,化作密不透风的雨幕。 任山石忍不住呢喃道:“大雨来得邪乎,前阵子天干得裂了缝,这会儿倒像是要把整座城淹了似的。” 短短片刻,家家户户都已经门窗紧闭。 “爹,现在怎么还实行着宵禁,衙门不是已经很少管事了吗?” “别乱说。” 任山石拉着任青进了里屋,压低声音说道:“就昨天晚上,我在武馆耽搁了一会儿,赶夜路回的铺子。” 他迟疑几息继续说道,“可能是错觉,我…我见到一背影,很像陈捕头,当时我还喊了几声,结果那人没有反应,反正越想越觉得就是他。” 任青眉头紧锁,伥鬼再次出现或许代表着虎妖即将到来。 算算北涑道人所说的时日,估计也就两三天。 还有成仙大会应该也会发生什么吧?背后的三香娘娘到底是何存在? 任青不禁生出一丝躁动,余光瞥向不远处的盲杖。 药解目前找不到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杖解同样没有头绪。 “唉,杖解需要用到竹子,让自身元神附着其中,待到肉身死后,元神再从竹杖内返回完成尸解。” 任青深感头疼,多少年岁的老竹才能容纳一个仙人的元神。 思索间。 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外,顿时瞳孔微缩。 就在无人的巷弄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奇?” 确实是陈奇没错。 陈捕头的状态异常古怪,既不是伥鬼,也没有活人的生气,双眼空洞死寂,静静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触及身躯的雨水化作漆黑色泽,顺着石板缝隙流淌。 任山石嘴里还在嘀咕,“陈捕头好好的一个活人,死的不明不白,好在当初阿青你没有入职衙门。” 陈捕头嘴角上扬,目光缓缓转向棺材铺。 下一刻,一步步朝着后院大门走来。 “陈……” “爹,不谈别的了,有空让云娘在家里一同吃顿晚食吧。” 任青连忙打断任山石,果然不再提到陈奇后,那道身影顿时止步,距离大门不过半米。 “也…也好,等过几天忙完吧。” 任山石点点头,刚想说些欣慰的话语。 忽的。 巷弄口传来沉重的敲击声,伴随着一个醉醺醺的粗哑嗓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开门!给老子开门!” “让你家那小娘皮出来伺候本大爷,不然砸了你们这破院子!” 敲击愈发沉重,像是有人在用木棍狠砸门板。 任山石脸色一沉,冷哼道:“是赵寡妇家!准是泼皮张三那厮,整日游手好闲,就知道欺负人家……” 话还未说完,任青却听到陈捕头脖颈发出骨骼碰撞的动静,一百八十度转动,然后朝着巷弄口而去。 一切的嘈杂戛然而止。 任青多少感觉有点荒谬,陈捕头都已经沦为伥鬼,怎么还是维持着水口城的秩序,难道背后的虎妖知府,是一头为民办实事的青天大老爷? 或者说,伥鬼仅仅是在为主人守着鸡圈? 任青生出浓浓的危机感,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得找机会晋升阴仙。 “爹,贫道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晓得了。” 任青却没有前往厢房,而是来到水井旁。 他盘膝坐下,云气环绕周身隔绝雨水,在夜幕的遮蔽下食气修行,神识戒备着随时可以撤进洞府内。 不知不觉一夜转瞬即逝,待到天边生出一抹亮色。 “干等着不可能有脱胎尸解的契机,不如试试点化神通,说不定五次脱胎后已经可以点化植被。” 任青反复确定城内不再有伥鬼的踪迹后,划开指甲滴落些许血水,落在墙边藤蔓的根部。 悄然施展点化神通。 点化神通一如既往的毫无作用,显然植被无法生灵化人。 “不过吧,好像也不太需要点化神通了。” 任青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纤细的茎秆疯狂攀爬,短短片刻便蔓延至整面墙壁,郁郁葱葱的叶片层层叠叠,砖块都被覆盖得无比严实。 更加令人惊奇的是,藤蔓上冒出无数花苞。 任青舔舔嘴唇,似乎有些低估脱胎尸解的含金量,某种意义上,自己可是实打实的尸解成仙了五次。 他的每滴血液,都已经成为大补之物。 “这样的话,贫道说不定真能取巧完成最后两次脱胎尸解。” 任青心念微动,大批黑鼠道童开始啃食藤蔓。 同时有四只黑鼠道童钻进洞府,把先前埋在土里的白骨统统刨出。 任青突然觉得人头参的种植法并非没有借鉴之处,配合自己的血液,至少可以让草药的年份增长变快。 黑鼠道童们捧着白骨,投来疑惑的神情,先前仙长不是说太过阴损吗? “咳咳咳。” “贫道虽不屑残害生灵,但修行之道,总需懂得变通。” 任青脸色缓和,只觉自己的道心又有精进。 “帮贫道打磨成骨粉,装在土坛里。” 任青见到天色已经亮起,想必集市也是人来人往,便动身走出后院,打算去买几株人参来种植。 竹笋倒是好找,交给黑鼠道童即可。 顺带瞧瞧,如今两方势力暗流涌动,水口城到底有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既然脱逃尸解的麻烦迎刃而解,任青不打算再凑热闹,只要不波及自己,打死也不参与进去。 第35章 妖物的化形乡试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 任青撑着油纸伞刚走到巷弄口,便注意到围了不少人。 民居前喧闹此起彼伏。 他眉头微皱,只见昨夜闹出动静的寡妇家,赫然挂着一具尸体,那个撒野的泼皮张三已经死了。 尸体的状态格外古怪,院墙的尖锐处刺穿后颈肉,皮肤肿胀得如同泡发的面团,四肢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垂落 怎么说呢,像是肉铺准备出售的牲口。 任青眼底闪烁微光,不经意间低头皱眉,就在尸体的肠胃里,竟然匍匐着一头獾。 准确来说,是长有人面的獾,正在啃食尸体的心脏。 “造孽啊。”有老人叹了口气,却不敢上前。 赵寡妇失声哭泣,肩膀不住的颤抖。 旁边有人劝慰:“赵嫂莫慌,张三平日里横行霸道,死有余辜。” “就是,省得再祸害邻里。” 也有人提议:“要不,我们还是报官吧?把尸体送到衙门去。” “报官?如今衙门还有人管事吗?” 任青已经能确定,尸体肠胃里的是獾妖。 短短片刻,獾妖已经消化掉五脏六腑,然后旁若无人的从尸体嘴里钻出,没有引起围观人群的注意。 獾妖满意的晃动尾巴,血肉骨骼随之重塑。 下一息,便化作身穿文人服饰的书生,混入人流中不知所踪。 “还真是大妖朝廷,不过为何打扮成书生?” 任青不再停留,一路缓步来到集市。 结果在拐角处,又见到两头狼妖与民众一同围在布告栏前,外表也都是斯文的书生,嘴里之乎者也。 布告栏通常是衙门用来张贴海捕文书的。 如今贴着一张张崭新的画像,墨迹应该是刚干不久。 任青抬眼一扫,就发现被通缉的几个熟人,苏惑、北涑道人,恩,还有先前在如意观前一面之缘的女子。 显然,只要参与成仙大会,都难免被列入通缉名单。 “不可能啊。” 任青听到不远处一声呢喃,余光瞥去,见到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身穿绸缎衣裳,满脸的油光。 即便不用神识,光是散发的油腻味儿,也能认出是北涑道人。 北涑道人眉头紧锁,在一张张海捕文书上不信邪的扫过,一遍又一遍,神情流露出浓浓的惊疑不定。 那人…为何不在其中? 能干涉成仙大会,却无需争夺外门弟子的名额,到底有什么背景? 北涑道人本来还期望于海捕文书,可以借机找出任青,结果后者压根置身事外,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难道背后的仙人,远远在三香娘娘之上? “让开让开!” 响亮的呼喊声传来,两个富阳商会的护卫挤开人群。 他们二话不说,一把撕掉李窈的海捕文书,接着快步离开。 北涑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嘲弄,成仙大会说是入门升仙教的仙缘,但知府即将到来,就必须按照大幺朝廷的规矩来办。 撕掉海捕文书,这个后辈不知道还能活几日。 北涑道人一扫,两名书生一左一右寸步不离,都是狼妖所化,明显已经盯死自己,一点点悄然靠近。 “我们得道的成仙大会,也是群妖化形的乡试。” “哪怕乡试的时间还未到,群妖也已经按捺不住,看来这回成仙大会比想象中还要凶险。” 北涑道人不动声色,知道所有修士的情况都是相同。 如此一来,要是能与置身事外的那人合作,得道的把握至少可以多出三四成,估计其余同道都会想办法联系。 北涑道人没有注意到,心心念念的的任青正与自己擦身而过。 任青回望一眼布告栏,在集市挑选了四株十余年的人参后,便赶往如意观,同时注意到城内妖物不在少数。 妖物无一例外,皆是一副书生打扮。 任青得知一个消息,水口城即将举行乡试,书生也都是为此而来。 “乡试?” 科举制度分别是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前世今生大差不差。 “无量天尊,难不成大幺朝廷把对于妖物的道统传承,通过科举来实行吧,所以当官的都是一头头大妖。” 任青不寒而栗,很显然妖物乡试的考题应该就是成仙大会。 他思绪万千,回过神来已经来到如意观。 如意观依旧开放着,主殿空空如也,供奉的塑像仅仅是个雏形。 塑像只有模糊人形,缺少细节的身躯无法分辨真容,不过任青猜测很可能是三香娘娘降临的凭证。 信众的议论也变相证明这一点。 塑像似乎是从祭台上自行长出来的,刚开始只有一团,慢慢的延伸四肢,可见三香娘娘的手段。 “与贫道又有什么关系?邪魔外道自相残杀,总不能波及贫道吧。” 任青心底谋划着闭关的事宜,同时发现甭管妖物把凡人当作什么,朝廷对于他们的兽性有一定约束。 否则水口城真不够妖物一顿霍霍的。 任青回到家中后,黑鼠道童已经在院角开辟出一方药田。 泥土被翻整得松软平整,四株人参很快被埋进土里,露出顶端几片略显萎靡的枝叶,旁边则是初露头角的竹笋,嫩黄的笋尖刚顶破泥土。 不用多言,黑鼠道童熟练的松土驱虫。 “药田放在地底变数太大,贫道不可能时刻待在洞府,唔,临时洞府也得填掉,只留一条暗道通往城外就行。” 任青张嘴一吐,水气化作细雨笼罩药田,紧接着,取来先前备好的骨粉,混合自己的血水进行浇灌。 人参的枝叶瞬间舒展,变得极为饱满,埋在土里的根须肆意蔓延。 竹笋拔高化作翠竹,竹身晶莹剔透,仿佛玉石雕琢而成。 任青仔细打量着药田,神情却愈发失望,“无量天尊,怎么没有任何化人的特征?仙界的天地灵材不都是生灵化人,贫道这些实在平平无奇。” “再浇灌几日吧。” “罪福因果属阴阳之壳,若汝出得阴阳之壳,则无罪福因果也。” “贫道就不信,一门心思清修闭关,因果祸端还能找上贫道。” ……… 一书生穿行在街道上,似乎刚来水口城不久。 他生得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不断扫视周遭行人,尤其见到嬉闹的幼童,总会驻足片刻,眼神里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贪婪。 书生步履匆匆的走着,不经意间拐进暗处。 阴影笼罩的刹那,样貌骤然发生变化。 脸颊拉长,绒毛疯长,口鼻向前凸起,化作尖尖的鼠吻,双手双脚变得粗壮,指甲尖锐如爪。 赫然一副鼠面人身的模样。 “大药!” “此等偏远的小城,竟然还有大药的存在?” “若非我天生便有寻药的神通,差点就错过!” 鼠妖加快步伐,在集市的布告栏前略一停留,鼻翼急促地翕动着,似乎在分辨气息的来源。 “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鼠妖抓耳挠腮,舌头舔舔眼球,“药力应该也就四五十年,不过很适合在乡试化形时服用。” “不对!!!” 他发出尖锐的嘶鸣,兴奋的抓挠墙壁。 “八十年!不对!!九十年!!” “大药的药力为何会无端暴涨,难道有什么福地洞天藏在城内?” “再找找,一定瞒不过我的!!” 鼠妖大口喘气,四肢并用的爬进街区深处。 第36章 岁月静好的一天 寒意日浓,东风掠过院墙,在后院留下一层薄白。 任青含笑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三缕天地气息。 自从在家专注修行,他已经三日不曾踏出棺材铺半步,甚至最后几只充当眼线的黑鼠道童也都撤回洞府。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黑鼠道童面对妖物难免陷入恐惧。 与其被妖物察觉,不如帮着种田挖洞。 “不过说来古怪,虎妖知府应该已经到达水口城才对。” “迟迟不到,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算了,无论是大幺朝廷的乡试,还是升仙教的成仙大会,皆是院墙之外的喧嚣,与贫道哪有半点关系。 任青准备守着这方小院,待到风波散去再做计较。 就算有意外,也能从暗道随时撤离。 “入圜砌其门谓之闭关,坐百日乃开,谓之开关。” “按照道教典籍的说法,打坐百日能让贫道念头通达,希望到时候药解、杖解都可以顺利进行吧。” 任青把神识沉入皇庭画卷,能感受到日出图有几分意趣。 先前张扬的霞光渐渐收敛,水面交汇云层,隐隐已经盖过霞光,不知不觉间五分之一的中丹田被填满。 皇庭画卷如今又可以继续容纳新的天地气息。 只是任青不愿冒失,生怕稍有差池破坏日出图的微妙平衡,倒不如先将食气仙术修至着色圆满再说。 他已经不用时刻外露神识,靠着皇庭画卷同样能影响旁人五感认知。 “反正时日尚多,贫道不急,正好飞升仙界后还没有长久清修过。” “不能太悠哉,闲暇可以炼炼符宝。” ……… 与此同时。 梅花婆婆佝偻着身子穿梭在街道上,不断裹紧单薄的棉袄,时不时警惕的环顾四周,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她脚步匆匆,最终在一个茶摊前止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店家,来两碗热茶,能不能再给些干粮。”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到梅花婆婆身形干瘦,脸颊冻得发青,茶水与炊饼一同递来:“老人家,天儿冷,垫垫肚子吧,不收钱的。” 梅花婆婆连忙道谢,接过炊饼揣进怀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就在茶水滑入喉咙的瞬间,她脸色骤然剧变,原本蜡黄的面容瞬间涨成青紫,喉头一阵腥甜涌上。 “怎么了?” 摊主刚想要搀扶梅花婆婆,后者已经顾不上太多,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冲进一旁的窄巷。 刚跑出没几步,便再也支撑不住。 噗! 血水混杂着脏器碎片吐出,触目惊心。 梅花婆婆扶着斑驳的墙皮喘息,余光瞥见巷口阴影处有书生经过。 神识骤然外放,结果哪里是什么书生。 那分明是一头浑身嵌满鳞甲的蛇妖,竖瞳里闪烁着玩味的恶意。 梅花婆婆已经三日没有进食饮水了,但凡入口的东西,皆会被蛇妖沾染剧毒,不让自己有半点喘息。 蛇妖始终没有下死手,显然是在等待乡试开始。 ……… 正午的日头悬在半空,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散落地面,映出斑驳的光点,此时云水两气都较为薄弱。 任青缓缓收功,结束了打坐,接着面朝东方伸了个懒腰。 “哈儿~~” 他嘴里不自觉的哼起步续词的调子,通常道士在斋醮时会吟唱,曲调古朴悠远,带着几分轻松的意味。 “大道洞玄虚,有念无不契,炼质入仙真,遂成金刚体……” 任青来到药田旁,经过三日的滋养,人参的根须又粗壮了些,翠竹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拂过一片竹叶,心念微动,水气自指尖溢出,化作细密的雨丝。 四株人参已经长得有小臂粗细,根须在泥土下盘结交错。 而翠竹长势虽然迟缓,竹身却愈发挺拔,竹节处的纹理清晰紧密,轻轻敲击,竟然发出玉石相击的声响。 任青接住一滴雨珠,只觉在小院的安宁中,连时光都流淌得格外舒缓。 ……… 与此同时。 城郊的臭水沟里,苏惑蜷缩在恶臭的污泥中,死死捂住口鼻,费力的喘息着,双眼泛起些许浑浊。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尤其是膝盖处,皮肉早已磨烂,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那头妖魔已经盯了我三天,甩都甩不掉。” 苏惑额头冷汗直冒,“再这么没日没夜地追着不放,耗也得把我耗死。” 他颤抖着摸出怀中仅剩的一枚丹药,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微弱的暖流缓缓散开,勉强压制住伤势恶化。 随即又从怀里掏出几株皱巴巴的草药,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因为草药的长久刺激,舌头已经布满烂疮,他却浑然不觉,只将嚼烂的药泥小心地敷在膝盖的伤口上。 忽的。 咩。 古怪的羊叫从不远处传来。 苏惑脸色骤然一凝,脑海中涌起强烈的晕眩感,眼前阵阵发黑,偏偏精神变得亢奋,靠着药力透支生机。 他强撑着抬起脑袋,神识竭力外放。 只见在百米外,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正站在那里。 准确来说,书生长有一颗羊首,双角弯曲锋利,竖瞳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惑。 “果然来了。” 苏惑心中一沉,自己就算想要搏命都无法做到。 ……… 水口城临近傍晚后,温度便开始锐减。 任青搬了一张矮榻放在后院,炉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氤氲中带着淡淡的茶香。 两只黑鼠道童围在炉边,把一些不知哪里搜罗来的坚果,放在炉壁上炙烤,时不时传来噼啪的轻响。 坚果独有的焦香弥漫。 任青怀抱着鱼上仙吐纳调息,天地气息环绕一仙一鱼。 “没想到前世残缺的养剑法,在此地竟有微弱效果。” 他能感受到,鱼上仙的体内似乎即将有剑气孕育,时而微弱如萤火,时而又透出几分锋芒,只是剑气始终若隐若现,难以凝聚。 “若是能在此方世界寻到类似的道统传承,必然能加以完善。” 任青微微点头,麻雀道童连忙扑棱着翅膀飞来。 剥好的花生精准丢进其嘴里。 任青看着炉边忙碌的道童们,听着铜壶里的水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果然如此,只要贫道守着方寸之地,不踏出家门就没有麻烦。” “真是岁月静好的一天!” 窗外的寒风掠过,偶尔响起几声似兽的嘶吼。 第37章 这孩子是癔症吧(求礼拜一的月票) 天刚蒙蒙亮,信众就已经踏着晨露前来如意观。 任山石来不及换掉武馆的劲服,便陪同云娘一步步踏上观内石阶,不过面对如意观多少心有余悸。 在宋柏舟死后,如意观就没有太平过,邪乎得很。 云娘微微仰头,因为眼疾而模糊的目光望向主殿,另一只手握着盲杖,时不时轻点地面确认前路。 “慢点,这儿有个台阶。” 任山石低声提醒,伸手稳住云娘的身形。 他看着云娘一愣,后者多年操持生活,早已消磨掉仅剩的姿容,不过透露出的神情却像极了任青生母。 回过神来,两人一同走进主殿,里面只有两名生面孔的道士在接待信众。 任山石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相比几天前,主殿又有不同。 除去中央的主塑像外,地面墙壁处,还多出四五十尊小型塑像,同样外形模糊不清,连面容都是空白一片。 “咦?” 任山石目光落在集中一尊小型塑像上。 隐约可以看出是个老人,脊背喉咙,明显跛着脚,浑身遍布细密的裂缝,膝盖更是凹陷一块,差点折断。 塑像底座上,歪歪扭扭的刻着三字。 脱胎仙。 所有小型塑像都有类似的仙称,什么黄泥仙、油蜡仙、画中仙…… 任山石却觉得老人塑像有几分眼熟,与苏惑非常相像,只是苏老丈没有跛脚,如今估计已经离开水口城。 他自然不知道,小型塑像分明对应着那些参与成仙大会的修士,如果塑像出现裂缝,便代表本人受创。 “不知道是哪门子石匠雕刻的,没几尊塑像完整。” 云娘跪在中央塑像前,闭目呢喃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字句间带着迟疑:“窈儿要…平安,渡过…难关。” “青儿健…健康康,早点…早点娶妻生子。” 任山石站在一旁耐心等候,心里清楚,云娘不止是有眼疾,儿时一场发烧还伤到了魂魄。 也是云娘曾经家境还不错,才安稳长大。 云娘原名李云,是富阳商会掌柜的远房堂妹,早年就已经家道中落,口中的‘窈儿’则是掌柜独女李窈。 这些年全靠着商会的照拂才勉强过活,近四十岁都没有嫁人。 后来是商会账房介绍给王媒婆,让两人得以相识。 任山石眉头微皱,听闻富阳商会最近祸事不断,夜半总有护卫莫名身死,尸体五脏六腑都被掏空。 据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李窈。 过了片刻,云娘慢慢起身,摸索着拿起盲杖,小心翼翼的探向门槛。 “我…我们走吧,不过得…得回一趟武馆,我给阿青织了一件…衣服没拿。” 她说话间明显有些紧张,因为平日里很少与人交流,几次张嘴都欲言又止。 任山石连忙上前扶住云娘,轻声应道:“云娘,别急。” 他抬眸看了一眼主塑像,周围信众有不少称呼为三香娘娘,但如今有大致的轮廓后,不像是女子。 嘿,倒是有些像是自家小儿。 但怎么可能是阿青呢。 任山石收回目光,扶着云娘走出如意观。 两人折返回到黑河武馆,刚走到门口,就见几个武馆弟子正在收拾着东西,脸上满是惶惑。 “任大哥。” 众弟子见到任山石,连忙恭敬的停下活计。 任山石感觉有些莫名,自己离开不过半个时辰,“武馆出啥事情了?” “教头今早就不见踪迹,刚刚有师兄撞开里屋的大门,里面…里面都是血迹,只是不见尸体。” 任山石连忙安抚他们,言行举止分明是武馆中的大师兄。 “管事的怎么说?” “从明天开始闭门一段时日,先搞清楚教头是死是活。” 任山石本来还想多问几句,却见云娘脸色惨白,就不再开口。 两人离远后,云娘嘴唇颤抖着说道:“有…有兽。” “武馆哪来的野兽?”任山石心头一紧,以教头的外功造诣,寻常野兽哪怕近身也不一定能奈何。 “人…人熊。” 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汗水浸湿额头的几缕白发。 所谓人熊,是指成精的黑熊,通常可以长时间站立行走,似人似熊。 任山石皱眉问了几句,结果云娘只是摇头不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当云娘是被吓坏后胡思乱想的,一同取了织好的衣裳后,两人匆匆离开武馆,沿街去往棺材铺。 路途中,任山石还顺道买了些酒菜。 云娘却显得愈发不安,握着盲杖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的加快脚步。 没过多久,便穿过巷弄来到铺子后院。 云娘一进后院,顿时不再惶恐,耳边听到枝头的阵阵鸟叫,还有沉闷的蟾鸣,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自从儿时发烧后,便经常能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 例如在武馆时几日听到人熊喘气的呲呲声,路途中隐约还有不同的野兽嘶鸣,结果一到棺材铺,仿佛与世隔绝,一切异样都消失不见。 云娘目光落在井边的少年身上,模糊的视线试图看清长相。 “阿青,爹爹我把云娘带来了,今晚一同吃些喝些,我还买了半斤猪头肉,还有半只桂花烧鸡。” “恩。” 任青回应平淡,态度根本不像是儿子面对父亲。 云娘觉得有些疑惑,任山石经常夸奖任青懂事孝顺,可看着任山石忙里忙外,反而感觉当爹的更加懂事孝顺。 任青确认云娘只是一介凡人后,仅仅利用皇庭画卷稍加影响认知。 “贫道最近清修闭关,不食五谷荤腥,你们二人吃吧。” 云娘一愣,贫道?为什么会自称贫道? 她想起任山石说过,任青自从大病后身体一直很孱弱,性子也变得不同了一点,难不成…… “无量天尊。” 任青掐指含笑,想通一些完善养剑法的关键。 唉。 云娘看向任青的眼神中,不禁温和了几分。 是癔症吧。 难怪山石没有提过,这孩子命儿真苦。 穿得也单薄,先前织的衣服不一定合身,再织一件帔帛吧。 ……… 巷弄外。 书生鼻翼翕动着而来,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弧度,露出尖细的牙齿,鼠面人身。 “我窦三谷绝对没有认错!” 鼠妖收敛气息,嘴里喃喃自语道:“先前有个武人走过,浑身透露宝光,定然平日里与大药接触过。” 他忍不住靠近巷弄,可就在即将踏入的前一刻,脚步猛地顿住。 窦三谷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天生神通不仅可以寻药,还能隐隐感知到祸端,强烈的危机感扑面而来。 “有道行高深的妖类守着大药!” 窦三谷暗自心惊,闭目仔细分辨气息,“有水中之妖,还有土中之妖。” “不能打草惊蛇。” 最让窦三谷莫名的是,那个沾染宝光的武人,带来的威胁却是最大的,仿佛只要生出一丝恶意。 自己…就会神魂俱灭!! “再等等,再等等,总有机会的。” 第38章 不让贫道清修? 没过多久,任山石便在榕树下摆好饭桌。 “快坐,尝尝我的手艺,虽说比不上馆子里,家常味还是有的。” “麻…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啥。” 两人一言一语间,任青在旁自顾自的食气修行,偶尔关注却觉得,颇有种在看前世时代剧的既视感。 “爹,贫道见你先前行色匆匆,难不成武馆有啥事情?” 任青目前对外的眼线几乎为零,道童在没有经过二次点化前,面对满大街的妖物很容易露出破绽。 “教头不知所踪,武馆需要闭门几日,不过具体不太清楚。” 任山石忍不住问道:“云娘,方才你说武馆里有人熊,那玩意真的有那么邪乎吗?” “我…听到人熊的声音。” 云娘无意识的摩挲着碗沿,磕磕巴巴的提到,以前在三河府听当地老人说过,成精的人熊会装模作样的敲门,也会藏在房梁上或者门后。 任山石心里一沉,默默的给云娘添了些菜:“别想了,先吃饭吧。” 任青眉头微皱,通过神识有限的观察,伥鬼会维持水口城的秩序,按理说至少等到乡试开始才会乱起来。 难道与富阳商会揭掉李窈的海捕文书有关? 他冷声呢喃一句,“阴阳乱则精邪出,五行失序则山怪生。” 云娘抬眼望向任青,看不清楚面容,只以为后者是害怕才胡言乱语,眼神再次柔和了几分。 她又不知道怎么安慰,良久才开口:“阿…阿青说得是。” 任青被云娘看得浑身不自在,同时又有些吃惊。 云娘磨练道心的效果如此立竿见影吗?妙哉妙哉啊! 三人都不喜说话,后院很快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直至收拾起饭桌,任山石才突然说道:“黑河武馆已经闭门,云娘暂且没有去处,阿青,我打算把空出来的房间让云娘住几日,你看……” “行。” 都不等云娘说话,任青已经点头同意。 修行需要法财侣地,任青如今深以为意,前世闷头修行,道心哪有今生借助他人磨练后那样纯粹。 “好…好吧。” 云娘只得答应下来,确实在棺材铺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宁静,同时因为白天的事情身心俱疲。 任山石趁着天有余亮,整理完厢房,又匆匆出门一趟。 回来时,脸色异常难看。 他虽然没有前往武馆,不过还是找了几个熟人打听消息。 才短短半日,又有两个年长的武人不知所踪。 任青眯起眼睛,膝枕鱼上仙,气息逐渐收敛到极致。 后院只剩东风吹过竹叶的声响。 ……… 时间很快来到深夜,水口城早已陷入万籁俱寂。 寒风敲打着各家紧闭的门窗,任何动静此刻都已经销声匿迹。 就在福生棺材铺相邻的街道上,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在不断穿梭,悄无声息的掠过一间间民房。 仔细分辨就可以听到,阴影中传来稀碎的咀嚼声。 突然,隔壁的民房有烛灯点燃。 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以及男人的咒骂。 “什么人呢,大半夜的不睡觉,积点阴德吧!” “要不是衙门不管事……” 光芒透过窗户照亮阴影,一头血淋淋的人熊赫然出现。 人熊足足有两米出头,不像那些参与乡试的妖物身穿衣服,通体遍布针刺般的毛发,双眼满是狰狞。 一张一合的上下额正撕咬着一具尸体。 民居内的男人似乎察觉到异样,烛火很快再次熄灭,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拼命捂住孩童的哭泣。 人熊没有理会。 良久,咀嚼声渐渐停了。 啪嗒。 半颗血淋淋的人头从阴影里滚出,落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 人头双目圆瞪,太阳穴处高高凸出,如果任山石见到必然会认出,正是白天还在武馆收拾东西的弟子。 “饿。” 布满稀疏黑毛的手臂一把抓住人头,接着又缩回了阴影。 人熊吃完后,才继续沿着民居前行。 “嘻嘻、呵呵、吃饭、读书……” 人熊像是一岁多的孩童,刻意模仿着人言,却又带着野兽般的粗嘎,在深夜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所过之处,积雪都仿佛染上深红色泽。 人熊面朝的方向,正是福生棺材铺,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另一头妖物就在自己半米外的院墙顶端。 “距离开智应该已经不远,难怪黑娘子会特地带来水口城。” 窦三谷目光阴冷的盯着人熊,思索着是否要阻止后者接近棺材铺,毕竟里面可是自己一直觊觎的大药。 人熊的道行远远没到参与乡试,事实上连童试都还差不少。 但凡妖物都要先经历童试开智,然后再是乡试化形,这头人熊说白就是专门带来水口城吃人增长道行的。 窦三谷眯起眼睛,急躁的不断摇头晃脑。 要知道,人熊背后的黑娘子比自己道行更高,至少有机会金榜题名,自己大概率是通过不了乡试的。 黑娘子也确实没坏规矩。 在乡试开始前,按规矩群妖不能主动食人,不过富阳商会提前揭掉海捕文书,便不再受到官府管辖。 在窦三谷的注视下,人熊已经拐入巷弄深处。 “不行。” “虽然大药有妖守着,但熊妖皮糙肉厚,连我都难以袭杀,后续黑娘子一旦发现大药,我根本不可能与之争夺。” “更别说,城内还有许多位列金榜三甲的妖修!!” 窦三谷脸色阴晴不定,自己面对化形乡试只有一两成把握,如果不能取得大药,便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也能察觉到,大药的年份一直在增加。 刚发现大药时才四五十年。 如今呢,至少已经三百年以上,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要么试试趁乱盗取大药?说不定可行。” 窦三谷强忍着避祸的本能,一步步靠近巷弄,却在即将踏入前又冷静了下来,狭长的舌头舔舔眼珠。 “还是先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翁之利。” 窦三谷的双腿有些发软,天生神通从未如此忌惮过。 甚至哪怕面对知府大人,都没有达到这种程度,里面到底何许人也? 第39章 鱼来! 月光泼在巷弄里,檐角的积雪照得泛出冷白。 人熊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靠近棺材铺,没有继续动用天生神通,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宛如实质。 他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几分挑剔的神情。 唉,黑娘子告诉俺,哪怕血食不守规矩,只能吃掉武馆内的三分之一,否则知府大人知晓后会不高兴的。 接下来要吃的那人,年纪已经接近四十岁,肉质偏柴,血气也衰败。 想想就提不起兴致。 后院大门虚掩着,过堂风轻轻一吹便随之敞开。 人熊咽了口唾沫,不管了,反正俺再吃十几二十人,应该就能攒足道行,开春正好去参加童试。 一踏入后院,朦胧的水气便悄然弥漫开来,带着沁骨的凉意。 人熊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却发现后院有一道身影。 院子中央,任青正盘腿而坐,膝上是一条青鱼,月光透过云层映在发梢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静谧。 人熊略显烦躁的抓着脑袋,按照朝廷的规矩,不能随意吃人。 可这少年看着细皮嫩肉,必然格外可口。 “饿。” 人熊按往前挪了几步,准备先把任山石一口吞了,再吓唬吓唬少年,血食自己死就与俺无关了。 此时。 任青缓缓睁开眼睛。 即便面对人熊,他的神情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邻家饲养的土狗,顿时人熊心头莫名一紧。 人熊惊疑不定的停住脚步,对方实在太过镇定。 但转瞬之间,被压抑的食欲夹杂着凶性又占据上风,脑海中只觉得恼羞成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吃…吃了你!!!” 任青坐在原地未动,冷冷的呢喃自语道:“以前贫道还不懂,异类成仙后,为何广成子会如此鄙夷。” “现在贫道明白了。” “果然啊。” “旁门左道不分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皆可同群共处,真是可笑至极!!” 人熊哪里听得懂这些,耳边的声音聒噪得很,顾不上那么多,双眼瞬间泛红,张口便朝着任青咬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鱼来。” 任青眼底骤然迸发出赤练般的霞光,绚烂夺目,整个后院如同白昼。 鱼上仙似有感应,毫不犹豫投身入霞光之中,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裹挟着万钧之势,一闪而逝。 嗖!! 人熊只觉得眼前一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庞大的身躯竟然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任青不放。 “扰了贫道的清修,找死!” 人熊茫然的晃晃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接着视线变得颠倒,意识在覆灭前,最后见到自己喷涌鲜血的脖颈,以及半点污秽不染的任青。 吱吱吱。 成群的黑鼠道童从暗处钻出,开始肢解人熊的尸体。 人熊的脑袋滚了三圈,然后像是滚刀切黄油一般溶解,仅剩的意识还在念叨,“娘亲说了,水口城没有能威胁俺们的阴仙,娘亲骗我。” 任青抓着鱼尾,皇庭画卷的三色天地气息流转愈发顺畅。 “难怪古人要斩妖除魔,偶尔出手杀伐,道心都能精进不少。” “唔。” 任青眉头陡然一皱,转头看向死都不能再死的尸体。 尸体映照出的阴影突然剧烈涌动起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 啪。 一声闷响,阴影猛地炸开,化作滚滚黑气朝着四面八方蔓延,瞬间便将大半个后院笼罩,直扑任青而来。 任青脚下一点,连退数步。 霞、云、水三气同时迸发,在周身织成一道三色光幕。 霞光率先迎上黑气,如同烈阳融雪,瞬间便溃散掉大半黑气。 剩余黑气却硬生生破开云气的阻隔,又穿过血肉间的水气。 最终有一缕黑气,悄无声息的钻进任青体内,直奔泥丸宫而去。 “呵。” 任青低哼一声,皇庭画卷展开,日出图包裹住泥丸宫流转不息,黑气刚触及泥丸宫,便再难前进一步。 最终彻底消磨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任青脸色沉了下来,盯着地上的人熊尸体。 人熊的境界低劣,估计没有资格参加乡试,黑气绝非本身所有,显然背后还有一头道行不俗的妖物。 任青思绪万千,有退意,也有想要斩草除根的念头。 只是光凭尸体很难找到背后的妖物。 “忍一时乱我道心,退一步毁我道行。” 任青惆怅的叹了口气,自己岁月静好的闭关算是彻底没了。 黑鼠道童凑了过来,指向地底暗道的方向。 任青一瞥众黑鼠道童,沉声说道:“愣着干嘛?把熊尸白骨研磨成粉末,血肉单独存储在土缸里。” 黑鼠道童吓得脚步踉跄,仙长心眼很小的,得罪仙长死路一条! “还有,地底暗道记得要日常疏通。” 任青唤出一阵小雨冲刷地面的血迹,顺带浇灌药田。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目食气,三色气息在周身缓缓流转,将方才的波澜尽数抚平,道心依旧稳固。 “贫道岂是容易自乱阵脚之人,些许魑魅魍魉而已。” 月落日升,一夜再无任何异样。 待到天光破晓,水口城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任山石天不亮便起了身,在后院打桩习武,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喝声阵阵,时不时撞击起院角的榕树。 父子俩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云娘则清扫着棺材铺,一刻也不得闲。 任青面朝东方吞吐霞光,皇庭画卷在识海中愈发凝实。 麻雀道童领着几只黑鼠道童搬来黄泥朱砂,以及装有熊肉的土坛,显然是在准备炼制符宝的材料。 他意识到自己的术法确实略显匮乏,好在已经想通如何解决。 养剑法虽然无法完善成仙术,不过却能通过符宝取巧一番。 ……… 窦三谷一夜未眠,泛红的双眼凝视着巷弄。 不仅人熊如同泥牛入海,而且天生神通对于避祸的反应愈发强烈,就好像踏足一步,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我…我得去见见黑娘子。” “如果黑娘子已经察觉异样,不如直接把大药的事情全盘托出,还能卖个人情,总比两手空空好点。” 以黑娘子天生神通的特殊性,说不定已经一观对方真容。 第40章 黑娘子之死 窦三谷不敢有丝毫迟疑,直奔城西的富阳镖局。 他知道李窈揭掉海捕文书后,就藏在镖局内。 事实上并不算什么隐秘,只是因为李窈初入修行,但凡有把握金榜题名的妖物根本看不上这点血食。 黑娘子也不会着急吃掉对方,不出意外会饲养一段时日。 “到了。” 窦三谷一到镖局,身形一晃便化作灰金田鼠,从院墙缝隙钻进其中。 院内戒备森严,身穿甲胄的护卫往来巡逻。 富阳商会已经从三河府调来大批镖师,个个都是外功扎实的武人,腰间佩刀,年纪在三四十岁上下。 “呵。” 窦三谷躲在暗处,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富阳商会的阵仗,在他们妖修的眼里简直可笑至极。 别说黑娘子,就算是窦三谷花点精力,也能把镖局吃干抹净。 “先找到黑娘子在哪,多年前我与她有一点交情,应该能说上话。” 窦三谷双眼泛起幽微的光芒,神识悄然铺开,仔细检查院内的动静,目光落在护卫脚底的阴影上。 阴影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黑气,若隐若现。 但凡妖修都有天生神通,黑娘子的神通名为‘罴毒’。 罴毒非常隐蔽,只需一瞬便能钻进人的泥丸宫,瞬间覆灭魂魄,所以这些凡人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目前来看,黑娘子应该还没察觉到子嗣身死……” 窦三谷正暗自思忖,突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他清楚的看到,护卫脚底的黑气竟然在不约而同消散。 没错,是消散!! 窦三谷心头一沉,要么是黑娘子主动收回神通,要么便是黑娘子自身出了意外,已经无法维持神通。 他浑身毛发倒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窦三谷不敢怠慢,连忙循着残存的黑气在镖局乱窜,很快锁定黑娘子就在后院的一间闺房内。 厢房外聚集着不少人,甚至还有昨日与任山石同行的妇人。 他们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担忧,提到李窈已经睡了很久,不知是不是在修行,谁也不敢贸然打扰。 窦三谷没有往最坏处去想,依稀记得黑娘子喜欢吃昏死的凡人,据说肉质松弛,不会有任何酸味。 他钻进闺房,注意到李窈就躺在床铺上。 李窈原本白皙的皮肤竟然长满黑色熊毛,显然罴毒已经深入骨髓。 不过她与那些护卫一样,黑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滴答。 窦三谷突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向地面,顿时胃里一阵翻涌。 屋内散落着撕成碎片的脏器,血污浸透地板,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至于黑娘子。 窦三谷猛的抬头,黑娘子就藏在房梁上。 “黑娘子,咱们好歹也算同窗一场,有话好好说……” 窦三谷强压心头的惊悸,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黑娘子是被自己开膛破肚的。 脏器早已被掏空,只剩一副血淋淋的躯壳。 她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绝望,可嘴角却又诡异的向上扬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甚至还有些憧憬。 窦三谷壮着胆子靠近。 呃!! 黑娘子回光返照的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声音带着莫名的狂热:“我…我见到了祂,我见到了祂!祂在我耳边传授大道之理!” “那才是真正的仙人!!!” 砰。 黑娘子突然炸开,溅得窦三谷满身都是。 窦三谷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熊子嗣身上必然带着黑娘子的罴毒,难道…难道黑娘子是通过罴毒窥视到了对方?可为何称呼为仙人? 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存在,能让黑娘子死得如此诡异莫名。 窦三谷再也不敢多待,仓惶逃出镖局。 他现在更加恐惧的是,面对不可力敌的存在,自己却在巷弄外数日,对方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啊。 已经不是大药不大药的事情,而是怎么活下来。 ……… 窦三谷离开不久,李窈便意识苏醒,接着众人见到闺房里那头恐怖异常的人熊尸体,都震惊不已。 护卫的戒备愈发严谨,镖局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唉。” 云娘满脸担忧的走出富阳镖局,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没有与李窈说上话,只是觉得镖局周遭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像是无数头野兽在窥视,令人后颈发毛。 直至回到福生棺材铺,如影随形的心悸才骤然消失。 “云娘?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任山石正在院中练拳,见到云娘脚步虚浮,连忙上前扶住。 “是不是镖局里出啥事儿了?” 云娘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些颤抖:“没…没事,小姐已经醒来了,我就是…有点累。” 她目光下意识扫过院子,却见任青正蹲在井边。 任青拿着一个土坛,因为云娘眼力太差,只能看见前者不断把黄泥装进其中,低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恩,混合的均匀一些,小心点别撒出来。” 听着任青含糊不清的话语,似乎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云娘眯起模糊的眼睛,隐约看到任青身旁有几道灰影,是…老鼠?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自己小时候没有玩伴,又患有眼疾无法出门,就是与家中的狸猫整日待在一起,唉,阿青命儿真苦。 “符宝这玩意虽然是末法时代取巧之物,但确实极具性价比。” 任青在土坛内绘制了符箓,正是前世一种较为常见的血刃符,可以把自身血液化作刀刃袭敌,同时配合摸索出的升仙教符箓进行完善。 又把人熊的血水加入三成黄泥,再通过霞光升温。 片刻后。 任青掀开土坛,里面是一粒粒指甲大小的血红丹丸。 他轻轻催动,丹丸化作浅浅的血光一闪而过,直接贯穿院墙,在巷弄的地面留下一道半米痕迹。 “威力不错,主要是道童也能驱使,就看能否用于养剑了。” “恩?” 任青皱眉瞥向云娘,后者眼神里透露出的慈爱溢于言表。 他感觉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道心进展肉眼可见。 “大道可期啊。” 第41章 乡试名单上的蛙鱼 一家三口在院中各自忙碌,互不打扰,生出几分古怪的默契。 云娘瞥见厢房内堆着的旧衣,注意到近日阴雨连绵都已经发霉,便默默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口搓洗。 衣物一件件挂在晾衣绳上,水珠顺着布纹滚落,晕开一小片湿痕。 任山石依旧闷头站桩,拳风比往日更烈。 他已经隐隐感受到,此方世界的危险不止是来自升仙教,还有食人的妖魔,便不知疲倦般反复锤炼着筋骨。 任青守在井边继续炼制符宝,没过多久,掌心便多出三十枚黄泥眼,以及一百余枚通体泛红的丹丸。 他把丹丸称为‘血剑气’,作为符宝各个都是品质上乘。 只是如此一来,仙人像的残骸已经消耗一空,同时人熊尸体也物尽其用,连一滴血都没有浪费。 任青转头看向药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哪怕那头人熊尚未成妖,但骨粉当作肥料后,四株人参的叶片愈发舒展,根须已经有小腿粗细。 翠竹共有十二株,竹身愈发的挺拔,表面纹理如刀削般清晰。 “邪魔外道浑身上下都是宝啊,可惜仅有一头妖尸。” “话说回来,虎妖知府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任青已经考虑是否要即刻进行脱胎杖解,毕竟乡试是由知府主持,都快延后半个月了,肯定是有变数。 “倒是有一个法子,杖解应该问题不大。” 任青思索间拔掉一株翠竹,丢给黑鼠道童处理。 趁着黑鼠道童忙碌,他心念微动唤来鱼上仙。 青鱼自从开始化龙后,体型不增反降,怀抱也不觉得突兀。 任青把一枚枚血剑气送入鱼上仙口中,随即再次尝试养剑法,只见有微光流转,符宝化作血芒藏于鱼肠。 “不错,养剑法虽然无法孕育剑气,但滋养剑气还是没问题的。” 血剑气受到食气仙术的滋养,时间一久还能平添威力。 “贫道果然悟性了得。” 任青抓着鱼尾,假装自己是在持剑修行,“就是可惜,炼制符宝需要用到黄泥,唉,早知道就应该留宋柏舟一命的,都道友,还是草率了。” 咕呱。 井中传来一声闷响,打断任青的思绪。 蛙仙君塑像已经有段时日,只因体积日渐庞大,只能藏在洞府深处。 咕呱。 黑鼠从井口钻出,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黑土,恭敬递到任青的面前。 任青接过查看,眼中泛起精光,黑土隐隐蕴含着生机,勉强可以代替黄泥炼制符宝。 他闭目沟通蛙仙君,随即意识到黑土是后者大量吞食岩土后孕育的。 “甚好。” 任青微微点头,“恩,就叫作息土吧,鼠神将,分出二十人帮着蛙仙君运送岩土,切记别把洞府搞塌。” 他突然想起,妖物本质是由野兽修行而成,也不知道能否点化。 如果有只聪慧点的鼠妖充当包工头就好了,不必事事分散精力。 任青重新盘膝坐在井边,闭目食气修行。 任山石已经举起石锤,开始连连击打自己的四肢百骸,发力竭时,便取出一些有助骨肉的草药咀嚼吞下。 草药带着剧毒,寻常武人这般服用死路一条。 云娘坐在屋檐下织着帔帛,银针在布上穿梭,时不时望一眼父子俩。 她不懂习武,自然不明白任山石的习武强度旷古未有,也不觉得任青怀抱青鱼的举动有何古怪。 只是凭着记忆,为帔帛添上一些如意观见过的道纹。 阳光透过云层散落各处,竟然有种奇异的安宁。 ……… 闭门的棺材铺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水口城却愈发热闹。 贯穿城镇的河道上,一艘画舫静静停靠在岸边,朱红的船身映着粼粼波光,引得两岸民众驻足观望。 甲板聚拢着不少书生,个个身着锦袍,面容俊美,言谈间气度不凡。 只是在看向岸边围观的凡人时,眼底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轻蔑,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窦三谷缩着脖子穿过岸边小路,斗笠压得很低。 他见到画舫时,心头猛地一跳,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不过没几步,有身影便拦在窦三谷面前。 “窦兄,请留步,在下风华书院严静。” 书生笑容温和,手掌却扣住窦三谷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凌公子有请,想邀你到画舫一聚。” 窦三谷缓缓抬眸,看清了对方是大雁所化。 同时画舫的群妖也无一例外是鸟禽,尤其是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位贵公子,脖颈格外狭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点嫣红,气质雍容华贵,真身竟然是一只丹顶白鹤。 窦三谷认出了对方的来头,乃是京中的官宦子弟。 虽然不敢说稳稳拿下金榜三甲,但若说名列前茅,还是绝无问题的。 何为三甲,指的便是前三名,分别是解元、亚元、经魁。 “好……” 窦三谷表面答应,实则已经感觉到强烈的危险。 “走吧,凌公子不介意赠予你一些乡试化形的资源。” “那真是多谢凌公子了。” 窦三谷脚步不动声色的后移,趁着严静放松警惕的瞬间,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围观的人群里。 他借着车水马龙飞快穿梭,眨眼间便消失在街角。 画舫上,凌间看着窦三谷逃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眉心的嫣红愈发鲜艳:“倒是只机警的老鼠。” “找到他,哪怕无法金榜题名,也保你们入军资格。” 十几名妖物争先恐后的下船,没入街道巷弄。 凌间歪着脑袋,眉宇间满是热切。 他想搞清楚黑娘子到底死在谁的手上,本以为这次成仙大会,不可能会出一个威胁乡试的升仙教修士。 乡试的关键是把升仙教修士炼成化形丹,原材料自然会影响化形丹的品质,甚至最为上乘的化形丹,可以在体内衍生出一条灵根。 “只要能抓住那名修士,我必然能争一争解元。” 凌间想到此处难免有些急迫,恐怕不止是自己,哪怕寻常妖修,应该都会想方设法找寻对方的踪迹。 咕咕。 凌间取出一颗血淋淋的人眼咽进肚子里,眉心的嫣红睁开第三目。 先天神通隐隐能感受到窦三谷的位置,水口城无处可逃。 凌间随即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衙门那儿的乡试名单会记录城内群妖,里面都有谁参与?” 身旁的鸦妖殷勤道:“公子,盐都守备的小儿,北山府把总的千金,三河府河伯的二子,知府大人的子侄也会来……剩余都是一些小官小吏的子嗣。” “对了,公子。” 迟疑几息,鸦妖继续说道:“参与乡试的俩野妖…有些古怪。” “叫…蛙仙君、鱼上仙。” 凌间冷冷的说道:“野妖取名愚不可及,不用在意,呵呵,难不成你以为他们拜在什么仙尊的座下?” “公子说得是。” 第42章 真凡人还是假仙人 绵绵细雨已经持续了五日,整个水口城都笼罩于湿冷的雾气中。 “咳咳咳。” 窦三谷蜷缩在一处屋檐下,只敢在人烟稀少的城区出没。 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已经耗尽所有的力气,就连维持人形都变得艰难,从而导致四肢异常不协调。 窦三谷颤抖着咀嚼杂草,结果还没咽下,耳边传来鸟禽嘶哑的鸣啼。 他脸色骤变,刚想踉跄着冲进前方的拐角。 结果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稀碎的脚步,夹杂呜咽,显然有另一头妖物堵住了退路。 “妈的!” 窦三谷不敢有丝毫迟疑,化作田鼠钻进身旁墙壁的缝隙中。 下一息。 虎首人身的身影出现,嘴角露出些许不屑。 同时,严静已经站在对面的屋檐顶端,脸色难看的扫视着四周。 两妖目光交汇,却没有多余的言语,默契的各自散开。 窦三谷屏住呼吸,趁机逃出所在的街区。 “该死的!该死的!我不过是一头小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低声咒骂着,心里清楚,这些家伙根本没打算给自己活路。 但凡有一丝生机,他也愿意把大药的事情全盘托出,可先天神通却时刻提醒着,无论说与不说都是死路一条。 窦三谷只觉得境遇比那些升仙教弟子还要凄惨。 至少乡试开始前,群妖还不敢对他们赶尽杀绝,就连黑娘子死后,富阳商会都暂且能太平一段日子。 “呼呼呼。” 窦三谷凭借本能在街道巷弄的夹缝中左冲右突,兜兜转转,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盯着雨幕中的巷弄口失神。 青石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却无法挡住隐隐透露的宝光,正是罪魁祸首所在的巷弄。 似乎藏身此处,是唯一能够躲过群妖追杀的机会。 “死就死吧,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能在短短几日间,把四五十年的大药催成五百年以上!!” 窦三谷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粒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四肢不住地抽搐,体内的道行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 “自解丹会使得道行消散一空,先天神通也无法动用,不过只要能苟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顶多无缘这次乡试,花费十几年功夫总能恢复道行的。” 他变成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肥硕田鼠,皮毛灰扑扑的,四肢短小。 窦三谷钻进巷弄中,因为已经感应不到宝光的缘故,只能凭借着刻在脑海中的本能一步步深入。 没过多久,一间棺材铺的后院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虚掩着,窦三谷像是朝圣般缓缓靠近,浑身湿透都顾不上。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一阵茫然。 后院里静悄悄的,由于皇庭画卷悄然笼罩,使得一切都显得平平无奇。 榕树枝桠歪斜,旁边一片新竹却长势正好,叶片在雨中轻轻摇晃,几口尚未成型的棺材被草席盖着。 中年武人正练习刀法,举手投足间呼呼作响。 廊道的屋檐下,妇人低头滔洗着一篮瓜果。 “怎么会……” 没有窦三谷想象中的大药,更没有道行深厚的妖物,甚至一丝异样都不存在,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后院。 “不对,还有一人。” 窦三谷转动着小眼珠,目光落在井边。 任青没有刻意遮雨,背靠榕树切削竹竿,动作不急不缓,脚边有三只灰黑色的老鼠正站着不动,身上竟还套着迷你的道袍,模样古怪。 窦三谷心头猛地一震,难道也是妖修? 他小心翼翼的溜进后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结果凑近了才发现。 三只身穿道袍的老鼠不过是普通家鼠,道袍显得滑稽可笑,时不时发出吱吱声,仔细分辨,大致含义翻来覆去就是在重复‘干活’二字。 哪是什么妖物,分明是被人摆弄的老鼠,纯粹街头卖艺人的把戏。 窦三谷瘫倒在墙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难不成黑娘子是因为惹恼别的妖修而死?从头到尾只是别人设的局,让自己的先天神通误认为有大药? 他望着院中各司其职的三人,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失神间,一只黑鼠道童注意到窦三谷,凑过来嗅了嗅,发现田鼠没有任何威胁后,便转身跑开。 窦三谷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散尽道行导致的身魂受创,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他勉强在墙边挖了一个浅洞后,很快便昏死过去。 任青瞥了一眼墙角,因为黑鼠道童聚集的缘故,棺材铺附近的老鼠数量极多,所以便没有在意。 “唔,杖解似乎已经可以尝试尝试了。” 他拿着一柄竹杖,神识源源不断的涌入其中。 咔。 直至八成神识都灌输其中,竹杖才有一丝裂缝生出。 “虎妖知府路途中肯定有变数,导致拖延了数日,如果不能趁机完成杖解,后续的风险会越来越大。” 任青思绪良久,终于有所决断,直接把一株翠竹连根拔起。 趁着翠竹生机尚存一分为二,然后把竹杖容纳其中,付出些许血水愈合竹身后,又重新种回了药田。 “正好,竹杖经过高温灼烧后,会使得体积缩小。” “普通竹杖肯定不行,贫道需要把竹杖一层包裹一层,最后结构如同鬼工球,便能保证万无一失。” 任青想通如何杖解,只觉得无比畅快。 “阿青,吃点青瓜吧。” 任青接过任山石递来的青瓜,看着浓郁至极的雾气。 咀嚼青瓜的同时张嘴一吞。 整个后院陡然风起,附近的雾气呼啸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牵引,化作白茫茫的浪潮倾泻而下。 景象煌煌如天地倒悬,雾气所过之处,青竹弯腰,榕树低伏,连雨滴都被卷入漩涡,化作细碎的银珠。 任山石认知受到影响见不到,云娘视力模糊也见不到。 窦三谷晕死过去,自然更是见不到。 “无量天尊,皇庭画卷容纳第四类天地气息,着色已有五成。” 日出图上的景观掀起雾气,与霞光、水气、云气交相呼应。 第43章 蛙仙君登场 接下来的两日,连绵的雨势依旧没有停歇。 即便任青也没法一直待在室外,一方面维持云气遮雨,多少会分散精力,另一方面,云娘投来的担忧目光实在影响道心,干脆搬进厢房处理。 杖解的准备顺风顺水,十二株翠竹最终化作一株。 竹身无比粗壮,依旧稳稳扎根在药田内,内部结构也如同预料中,层层叠叠,足以容纳自己的元神。 “就此闭关吧,事出反常,必有妖。” 任青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转身看向任山石两人,眉心神识一闪。 “接下来几天,你们待在铺子里不要外出,贫道也在厢房歇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入后院。” 因为直接动用神识的缘故,两人眉宇间有一瞬的恍惚。 任青又沟通各道童,确定安排妥当后,缓步走到翠竹底盘膝坐下。 “杖解随时可以中止,直接元神回归肉身即可。” “鱼上仙,若是有危险,你便斩断翠竹。” 鱼上仙从井中一跃而起,殷勤的甩动尾巴。 任青闭目确认哪怕元神出窍,皇庭画卷也会持续性的笼罩后院,只是隔绝外界的效果会略有影响。 “阳神冲举,神气合一,炼神合道,弃壳升仙。” 他额头触及竹身,像是背靠着睡了过去。 元神悄然没入竹中。 对于任青而言,元神出窍的体验如同从高处掉落,很快意识便深陷在黑暗,彻底感知不到外界。 但也就在元神出窍的一瞬,后院响起一阵模糊不清的大道之音。 似钟鸣,似风吟,又似无数人在低声诵经。 声音持续不过半息,结果不远处的任山石却突然七窍淌出鲜血,连忙捂住脑袋跌坐地上,脸色煞白。 过了好一会儿,任山石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显得有几分莫名,先前习武时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难点,此刻竟然隐隐有了头绪,气血也变得顺畅。 要知道,任山石一直有种预感,自己习武的天赋像是后天得来的。 明明悟性低劣,却在习武的其余方面极为出众,现在短板被弥补了一部分,说不定可以兼修更多的外功。 “山…山石。” “云娘!” 任山石转头看向廊道,却见云娘不知何时倒在地上。 他慌忙冲过去,云娘已经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不…不必担心。” 云娘惊喜交加,耳边杂乱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甚至可以选择性的屏蔽,不至于天天头疼脑胀。 两人很快便一切如常,本能照办任青所言,不再踏足后院。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院角的泥洞里爬出一只田鼠。 窦三谷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伤势没有改善,暂且还无法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恩?”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院角昏迷的任青。 任青的体温渐渐升高,呼吸十分微弱,明显感染了严重的风寒。 “终究是凡人,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 “不过吧……” 窦三谷觉得有些不对劲,父母亲就在一墙之隔的堂屋,可他们竟然不闻不问,甚至不再进出后院。 虽然有穷苦人家为了减少负担,也会做出抛妻弃子的事情,可一家三口经营的店铺生意尚可,显然并非揭不开锅的模样,怎么如此的冷漠? 自己先前先天神通的感应也不该出错,难道这个后院另有隐藏? 窦三谷提振起精神,目光盯着任青不放。 时间缓缓流逝。 起初他还算专注,但随着任青的脸色变得灰败,仅仅坚持到翌日清早就一命呜呼,疑惑逐渐被打消。 窦三谷眼睁睁看着,尸体在潮湿的阴雨天里腐烂不堪。 “待到伤势不影响行路,便换个地方藏身吧,或者干脆离开水口城,总待在这儿也不是什么办法。” 窦三谷再次昏昏睡去。 依稀间,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鼠群在搬运重物发出的。 窦三谷猛地睁开眼睛,天色已是深夜,后院一片昏暗。 他随即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十几只黑鼠道童正拖着睡梦中的任山石和云娘,直接将两人扔进了井底! 景象荒诞诡异,原本已经打消的疑惑再次滋生。 窦三谷瞬间惊醒,浑身毛发根根直竖。 他都还没搞清楚状况,抬眸见到整片街区都有无数细碎的鸟羽绒毛飘落,雨水被隔绝在外。 “不好!!!” 窦三谷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顾得上那些老鼠,拼尽全力爬向墙角。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凌间手底下的那只雁妖找上门来了! “想跑?” 轻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窦三谷余光一扫,却见院墙顶端立着一道半人半鸟的身影。 严静俊朗的面孔无比狰狞,眉宇间满是戾气,双腿覆盖灰褐色羽毛,利爪闪着寒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 “鼠贼,你倒是有意思,宁愿自解道行放弃乡试,为何不肯面见凌公子?” 窦三谷的心沉到了谷底,四肢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严兄说笑了。”他强压着惊惧说道:“以你的实力,就算没有凌公子提携,金榜题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必……” “住口!”严静猛地打断,半人半鸟的身躯微微前倾。 “你以为我能有今日,是资质出众吗?” 他冷笑一声,利爪在院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可知道,我在军中吃了多少血食才堆出这身道行?那些负隅顽抗的乱民不知道有多少。” 窦三谷再也说不出恭维的话语,缩着身子往后退了退。 严静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尖锐的牙齿:“我倒是很好奇,你前几日怎么躲开公子的法眼神通的?” “别告诉我是依仗所谓的自解丹,公子的天生神通可以分辨魂魄气息,寻常手段根本瞒不过去。” 窦三谷闻言一愣,懵在了原地。 如果不是自解丹,那他能活到现在,究竟因为什么? 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角落,却见尸体边围拢了几十只黑鼠道童,吱吱的聒噪声音开始不断传来。 窦三谷同为鼠类,能听出黑鼠道童的含义。 是在呼唤‘大师兄’。 大师兄? 窦三谷心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却又不敢深想。 咕呱。 紧接着,沉闷的蛙鸣从地底深处响起。 第44章 摆在面前的仙缘 地面微微震动。 窦三谷满脸不可思议,目光死死盯着早已腐烂见骨的尸体。 明明尸体已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可大量黑鼠道童却寸步不离,嘴里还在不停的呼唤‘大师兄’。 他不经意间看向尸体旁的翠竹。 “呃。” 窦三谷颤抖起来,天生神通的感应若有若无,却依旧生出濒死的危险,不敢想象面对的是何等存在!! “窦三谷,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严静的威胁毫不掩饰,“说,否则就撕了你!” 他翅膀一甩,光是迎面而来的狂风就已经让窦三谷无法动弹,不过后者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尸体牢牢吸住。 轰隆隆。 地面塌陷,积在低洼处的雨水汩汩的往裂缝倒灌。 严静顺着窦三谷的目光落在尸体上,起初只当是寻常凡人的遗骸,腐烂得面目全非,样貌已经非常模糊。 下一刻。 他瞳孔猛地放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尸体的轮廓,四肢比例,竟然给自己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分明曾经见过,似乎是…是如意观!!! 严静自然进入过如意观的主殿,借助塑像确定有哪些升仙教弟子。 他当时就觉得很古怪,主殿中央供奉的塑像理应是三香娘娘,但不知为何,却换成尚未成型的另一人。 眉眼模糊,轮廓依稀能分辨是个男子。 此刻严静与院角的尸体一对照,惊人的相似呼之欲出。 轰!! 一声巨响,地面多出一个黑沉沉的坑洞。 尸体因为在院角的缘故不受影响,围在一旁的黑鼠道童纷纷朝着坑洞欢呼雀跃,叫声愈发急切。 咕呱!! 严静很快见到庞然巨物的真容,那是一只足足四米的巨蛙。 蛙仙君摇晃脑袋,半空中的雨滴纷纷炸开。 严静愣神间,窦三谷已经连滚带爬的冲进棺材铺,蛙仙君整个身躯也彻底外露,几乎与店铺屋檐平齐。 不可理解的是,蛙仙君穿着一件样式怪异的道袍。 前襟敞开,皮肤是沟壑丛生的岩石材质,背部完全裸露,覆盖着一层凹凸不平的鳞甲,宛如背负假山。 蛙仙君睁开竖瞳正打量严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窦三谷本以为严静会仗着修为硬拼,没曾想对方见到蛙仙君的瞬间,第一反竟然是转身振翅逃遁。 灰褐羽翅在夜空中扇动,带起一阵狂风,眼看就要冲出后院。 咕呱! 蛙仙君张开上下颚,嘴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幅度扩张,喉咙深处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难以想象的吸力骤然迸发,形成一个气流旋涡。 严静的身形顿时一滞,任凭羽翅如何拍打,都迟迟无法腾空远去,反而被旋涡带着往地面坠去。 “道友,我此行是为鼠妖而来,无意与你为敌!” 严静又惊又怒,一边奋力对抗吸力,一边急声喊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拼的你死我活,这样吧,我可以助你在乡试金榜题名。” “如果你的顾虑是凌公子,那边我自会交代!!” 他说了几句,结果发现蛙仙君的回应永远只有‘咕呱’。 蛙仙君的神情有些烦躁,绿头苍蝇实在太烦了。 严静心底突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面前这头妖物很可能没有经历童试开智,否则喉间横骨理应炼化,怎会连一句完整的人言都说不出? 心念电转间,他稳住身形,不再试图硬闯,借助旋涡的力道在空中灵活翻转,避开蛙仙君甩来的巨掌。 辗转腾挪间几番试探,任何手段都无法破开蛙仙君的外皮。 严静愈发疑惑,巨蛙几乎没有交手经验,否则自己早该败下阵来。 一切举动与寻常蛤蟆别无二致,就像不久前刚刚入门修行。 咕呱。 蛙仙君的反应变相验证猜想,嘴巴开始后知后觉的一张一合,使得笼罩严静的吸力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严静被气流撕扯得凌乱不堪,狼狈的上下翻腾。 不行,如果继续纠缠,难免会越来越被动! 严静眼底流露怨毒,但并非针对蛙仙君,甚至不是针对窦三谷,而是自己深陷泥潭却见死不救的凌间。 “去。” 张嘴吐出一根纯白羽毛,闪烁着法器独有的灵光。 羽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蛙仙君。 蛙仙君余光扫过尸体,故意把薄弱的腹部迎上羽毛。 噗嗤! 羽毛没入皮肉大半后,被伤口死死卡住。 严静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全力振翅,终于冲破旋涡的束缚。 “果然我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我还要金榜题名,参与会试……” 咕呱。 蛙仙君低头一瞥伤口,又望向严静逃离的方向若有所思。 咕呱! 狭长的舌头如同利箭般射出,瞬间延伸出百米之远。 严静双目圆瞪,舌头直接贯穿胸口。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巨力拖拽着倒飞回棺材铺。 严静满脸的绝望,嘴里不断咒骂着凌间,如果不是凌间生怕得罪知府大人不敢来此,自己何必草率丧命。 “你们也不得好死,一个个给我陪葬吧。” 严静发出无声的大笑,用尽力气取出传讯符,但不止是联络凌间,附近所有参与乡试的妖修都收到念头。 “福生棺材铺有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得之即可炼制上乘化形丹!” 严静注意到尸体各处已经有肉芽长出,无论背后的存在有何来历,一定能拉着那些官宦子弟一同陪葬。 蛙仙君将严静整个吞入腹中,喉咙一滚动,后院恢复平静。 它小心翼翼取出羽毛,把法器同样收入腹中。 至于伤口则毫不在意。 蛙仙君不但皮糙肉厚,还具备仅次于任青的脱胎仙术,本来伤口就不严重,长出一层死皮便瞬间痊愈。 它没有在地面久留,默默钻回了井底洞府。 众黑鼠道童愣神片刻后,开始填补坑洞。 窦三谷重新回到后院,目睹成群的黑鼠道童念叨着‘干活’二字,只觉得异常荒谬,难道背后真是仙人? 可仙人怎会与妖物为伍?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知道现在脱身是最佳时机,却又意识到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或者说,是一个仙缘摆在面前。 第45章 任青是…珍稀佳肴 窦三谷缩了缩脑袋,注意到尸体旁还有一条青鱼。 青鱼口吐雾气,举手投足似龙,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护佑着药田里四株郁郁葱葱的人参。 不出意外,那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大药。 鱼上仙瞪着死鱼眼,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窦三谷连忙收回目光,这个仙缘会不会万劫不复? 他清楚城内连绵不断的雨势,就是因为知府大人即将到来,自己压根不知道院中仙人的谋划。 要知道,即便是三香娘娘,境界也不过与知府大人相当。 “如果只是普通的阴仙,沦为众矢之的几乎死路一条,况且院中仙人的弟子都没有化形开智,我一个外人,八成会沦为鼠群中的一员。” 窦三谷心乱如麻,短短片刻间坑洞已经填满大半。 他明白自己过于依赖天生神通,导致道行全无后不知如何决策。 忽的。 所有黑鼠道童纷纷停下活计,朝着尸体而去。 窦三谷后知后觉的跟随鼠群,踉跄的脚步拖出一道浅痕,结果刚刚到尸体跟前,就发现周遭一片死寂。 咔。 脆响传来。 粗壮竹身裂开,紧接着,缝隙如同蛛网迅速蔓延。 任青尸体焕发生机,五脏六腑微弱跳动,皇庭画卷展开。 窦三谷满脸不可思议,眨眼间后院化作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雾气蒸腾而起,与云层交织环绕,宛如仙境。 霞光照拂之下,雾气都被染成金红两色。 天地仿佛在此刻倒转,耳畔响起阵阵庄严的诵经声,缥缈而悠远,似是无数仙人在云端吟唱着。 青竹枝叶随波轻晃,透着几分超脱凡尘的意味。 窦三谷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先前所有的忧虑烟消云散,肥硕的身躯甚至比黑鼠道童还要快上不少,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泥土。 亭台楼阁的虚影浮现,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有仙人缓步走出,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窦三谷已经将迟疑抛之脑后,别说是挖洞,今后自己愿意干最苦最累的活计,什么知府大人,什么三香娘娘,给院中仙人提鞋都不配。 “唔,本来还想着多待几日,没想到事儿还不少。” 任青的元神归于泥丸宫,完成杖解后身魂都有蜕变,愈发能感觉到自己的仙躯就差临门一脚。 窦三谷根本不敢抬头,黑娘子的死因还历历在目。 仙长他…不可直视!! 先前纠结的福祸,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任青眯起眼睛,察觉到有妖物正朝着棺材铺而来,立刻神识沟通皇庭画卷,幻境无形中在影响周遭。 若是从外往里望向棺材铺,就会发现一切都已经恢复如初。 所有试图找到棺材铺的妖物,没过多久便失去方向。 “六次脱胎尸解后,运用仙术比以往更加自如。” 任青通过皇庭画卷,可以让他人对于棺材铺的印象生出偏差,幻境已经有几分相似前世记载中的法阵。 “不过吧,好像有点太高调了,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继续修行?” 任青思索间注意到脚边的田鼠,轻轻踹了一脚。 “说吧,你又是来自哪方势力?” 他不禁想起前世提到过田鼠肉质紧实,目光多出几分深究。 窦三谷感受到恶意,连忙跪在地上,“弟子窦三谷一介野妖不小心误入仙家,才因此见过仙长,只求仙长收录门下,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任青生出意动,自己好像就差个灵智尚可的包工头。 恩,话又说了回来,此妖一看就有向道之心,外加田鼠肉质紧实,留在身边当作不时之需也可。 他摆摆手,示意黑鼠道童把任山石两人送回厢房,同时鱼上仙尾巴卷着严静尸体找到的布袋递了过来。 任青神识涌入布袋,里面是半米大小的储物空间。 “仙长,你有所不知,妖修化形与人修成仙同理,而且您的两名弟子似乎也有资格参与乡试。” 窦三谷很有眼力见,连忙吐出自己的储物袋,双手奉给任青。 任青拿出严静收藏的一册笔记,记录着关于乡试的详情,以及化形丹的炼制法门,每行字都有大量注解。 “唔。” 他经过杖解后,已经预料到一件事情。 成仙路不好走,接下来的药解还能靠着血水浇灌取巧,但成就阴仙的难度恐怕在升仙教都旷古未有。 “妖修化形相当于左道成仙,如果蛙仙君可以借助乡试先一步晋升,贫道应该能得到弟子的反哺。” 任青不觉得蛙仙君能化形,点化后妖修的路子已经没有借鉴意义。 但反哺应该是可行的。 任青立刻打消跑路的念头,“先进一步观望观望,贫道身如闲云,意同野鹤,去留自便,无人可拘。” 况且贫道不过暴露在外,与妖修又没有利益冲突,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接下来重心也是药解。 恩。 地底暗道再往深处多挖挖,方便贫道去留自便。 ……… 黑夜中的水口城并不平静。 凌间在画舫甲板负手而立,鹤首人身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伴随着眉心的嫣红不断蔓延,修长的脖颈两侧竟然缓缓睁开八只血淋淋的眼瞳,瞳孔竖立,目光深邃。 “严静死得不冤。” 他不觉得严静可惜,“如果真是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可不止是上乘化形丹,孕育的灵根还会再生造化。” “就是麻烦不少,一个个都想着获取上乘化形丹。” 凌间瞥了一眼临近的茶楼屋顶,有身影贪婪的喘着粗气 寅斯虎首人身,咧开的血盆大嘴里,有散发腥臭的唾沫一滴滴滑落。 “若是老子能吃了他,定能孕育灵根,凌间你差的太远,给你也是浪费。” “嘿嘿,叔父就快到来了,我已经能够闻到那股虎腥味。” 凌间听着寅斯肆无忌惮的言语,对于严静生出一丝不满,如果只告诉本公子一人,哪里会引得群妖觊觎。 噗通。 画舫所在的河道掀起涟漪,似鲤似蛟的脑袋探出,头顶生着粗糙的短角。 沧岚鼻腔喷出水气,“凌公子,三香娘娘怎会把亲传弟子扔出来?知府大人又推迟乡试,难不成有问题。” 不等凌间回应,一个妩媚的女声开口道:“各位哥哥,你们谁得到的机缘,都得让妹妹我尝一尝真仙门人的味道,啧啧啧,定然鲜美极了!” 青楼二层的窗户被推开,声音的主人倚在窗边,肌肤胜雪,轻纱遮蔽的身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背后两条蓬松的狐尾轻轻摆动,尾尖勾着早已失去气息的尸体。 “炼制化形丹前,如果能双修一番,姐姐我何愁道行难以精进。” 胡霓舟舔舔嘴角,眼底满是痴痴的意乱情迷。 “呵。” 凌间明白目前不是争夺上乘化形丹的时机,转身没入画舫船舱,其余妖修也陆续消失在黑夜中。 暗处的左道修士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隐约都察觉到群妖躁动。 仿佛有一份珍稀佳肴,摆在饕餮食客的面前。 第46章 蜡油成仙法 任青整理着大自然的馈赠,杀人越货果然是发财的捷径! 同时也在考虑药解,毕竟想要借助蛙仙君反哺自身的前提,就是短时间内完成最后一次脱胎尸解。 “贫道前世便是靠着药解成仙,自然再了解不过。” “四株人参配合脱胎仙术应该勉强足够活死人肉白骨,但还缺少一开始断绝生机的剧毒,由死向生才是尸解。” “唔。” 任青眯起眼睛,隐约发现街区有神识一闪而过。 显然是那些察觉到严静身死的妖修,不过棺材铺有日出图笼罩,神识压根没有察觉到异样便转瞬即逝。 任青低头打量储物袋,发现炼制痕迹极少,内部空间并非后天形成。 “这个储物袋原本是什么材料?” 窦三谷在旁候着,如今只剩一个念头,伺候好这位爷儿,“回仙长,出自升仙教一尊名为食王爷的真仙,门下弟子的肠胃能够容纳他物。” 任青挑眉看向窦三谷,“你还有胆子干这杀人炼宝的勾当?” 窦三谷连忙摆手解释:“仙长误会了,储物袋并非杀人所得,食王爷门人的肠胃乃是再生之物,只需割掉部分炼制储物袋就不伤及根本。” “说起来,升仙教类似的‘正经营生’其实不少见,三河府就有,仙长若是出价,他们当场便可以取下。” 任青听得暗自咋舌,看来升仙教也知道自己是福地洞天。 他对于储物袋没有兴趣,相比蛙仙君的胃中空间简直小巫见大巫,不过在严静收集的东西确实有用。 能看出严静生前是个人材,踏入修行后的每步都会记录下来。 妖物具备天生神通,都不用怎么修行就能孕育神识,食人还可以增长道行,通过科举就能开智化形。 “不过仔细想想,成仙之法但凡要求什么百日筑基、固本培元,估计刚刚入门就得沦为妖修的血食。” 任青突然心生不安,有没有一种可能。 此方世界就没有名门正派? 不可能的。 任青打消念头,一定是贫道身处的地域有问题,只要恪守本心修行正宗道法,定然可以成为正派魁首。 忽的。 又有神识一闪而过,不过同样无功而返。 窦三谷见到仙长表情阴晴不定,很有眼力见的燃起火炉。 “窦三谷你说说,有什么擅长的本事?” 窦三谷精神一振,身魂不适也硬是挤出灿烂的笑容,“回仙长,弟子先天神通名为‘安禳’,可以趋吉避祸。” “哦?趋吉避祸。” 窦三谷再清楚不过自己的价值,连忙补充道:“弟子能感应到天地灵材散发的宝光,也能感应到祸端,这才三十年间从一介野妖步入开智圆满。” 开智就相当于入门成仙法,妖化形对应的便是人成仙。 任青没想到区区一只鼠妖,天生神通简直是杀人越货必备,咳咳,可惜贫道道心良善,见不得血腥。 难怪窦三谷能找到棺材铺,看来不能小瞧寻常妖修。 窦三谷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弟子常年在山间寻觅大药,对炼丹一道也颇为精通,尤为擅长内炼法。” “内炼法?” 任青饶有兴趣,没想到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本来还考虑着从左道修士那里取得。 “仙长,内炼法虽然比较粗浅,但益处是随时都可以进行炼丹。” 窦三谷比划着拔掉一把杂草,咀嚼良久后吞入腹中,能明显见到肠胃蠕动,一阵反刍后吐出颗草丹。 “内炼法每炉只有一粒丹药,不过难免会浪费药力。” 任青余光扫过往来的四十只黑鼠道童,如果鼠神将可以掌握,岂不是能有个炼丹的流水线。 窦三谷不敢藏私,连比带划的讲述内炼法诀窍。 任青默默记下,内炼法确实容易掌握,自己吃也不用反刍,就是不知道药解所需的丹药能否炼成。 “窦三谷,乡试你又了解多少?” 他出言打断,目光停留在严静收集的化形丹方。 主药是人,辅药还是人,光是一个乡试不知道要死掉多少凡俗。 “回仙长,通常乡试都与成仙大会一同举行,我们会…不是,是他们会把升仙教弟子炼制成化形丹。” 窦三谷说话间时刻注意着任青的反应,都还没拜入座下,已经赶超众道童,开始揣摩仙长的意思。 “恩。” 窦三谷见到任青的衣角被打湿,连忙取来蒲团。 又见到任青清了清喉咙,便先一步黑鼠道童奉上茶水。 任青目光微凝,先前还在考虑自己道袍的样式,如今来看,或许换成行政夹克更加适合一点。 “升仙教的成仙大会,为何不刻意避开人烟稠密的城镇?” “这个弟子就不得而知了。” 窦三谷一边回答,一边清理药田内的杂草。 任青把玩着羽毛状的法器,炼器法随后也从储物袋里翻到,不过妖修的炼器方式更加倾向于,把自身的羽毛麟角炼制成法器,外人难以驱使。 器具划分也是法器、法宝,通常法器长时间温养后生灵就算法宝。 任青瞥了眼井底洞府,那自己的俩弟子又是什么? 他大致翻阅完严静的书页典籍,里面还有三门残缺的成仙之法,其中两门字句颠倒,分辨不出真假。 还算完整的那一门成仙之法,自己太熟悉不过了。 名为‘蜡油仙’,正是北涑道人的道统传承,任青先前有过意动的成仙之法,没想到兜兜转转落在手里。 任青心念微动,自己前世确实翻阅过大量不知真假的术法。 蜡油成仙法似乎有可行之处,说不定能适合黑鼠道童。 “窦三谷,既然你诚心拜师,贫道便允了。” 窦三谷喜出望外,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以头抢地。 他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了,散尽道行已经使得身魂受创,又遭受严静的波及,不出意外怕是道行再难寸进。 “窦三谷,形不得神,不能自生,神不得形,不能自成。” 窦三谷听到任青低声呢喃,以为即将接受点化。 正在此时。 天边突然透出一抹亮色,朝霞穿透厚重的云层,即便连绵的阴雨天也无法完全遮蔽,斑斓的光芒映照开来。 任青面朝朝霞,不等开口让窦三谷稍等片刻。 结果窦三谷已经主动说道:“仙长你的事情更加重要,弟子就算苦等百年,也不会有半分怨言的。” 任青愈发欣赏窦三谷,但很快脸色就有变化。 此鼠言语阿谀奉承,容易消磨道心,多亏贫道境界高深才提前察觉,按理说断不可留,不过念在此鼠资质尚可,如今又是用人之际。 任青抬眸望向半空,短短片刻至少有十几道神识一闪而过,这些邪魔外道会不会太过关注贫道了。 窦三谷被任青吓得瑟瑟发抖,自己何时得罪的仙长。 他想起不经意间听过的黑鼠道童嘀咕。 说什么仙长心眼很小? 第47章 拜师与乡试开始 窦三谷不敢多言,伏在一旁耐心等待。 他悄悄抬眼打量,注意到任青外露神识牵引着霞光入体,周身有璀璨异象环绕,与自己认识的升仙教道统传承截然不同,总感觉过于…正常。 可转念一想黑娘子死前绝望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他又连忙打消念头,仙长的手段岂是自己能揣度的? 正思忖间,众黑鼠道童已经填平地面,坍塌的院墙也重新立了起来,严静的尸体被挂在榕树枝头。 尸体的骨肉被剔除,用于浇灌药田,四株人参愈发青翠。 窦三谷顿时冒出一个念头,仙长的神识浩瀚如海,按照升仙教的修行法门,说不定平日里以食脑吸髓,又或者时常炼化一些魂魄滋养自身。 他咽了口唾沫,否则先前听到无数人诵经的声音是从何而来? 听闻升仙教有恶仙,以万人魂魄封禁泥丸宫修成一方府邸,仙长至少也得十万数,甚至…甚至伏尸百万。 “仙长,不是我能揣测的。” 窦三谷仔细打量药田,表面来看鼠群养植的手段较为粗浅,但即便无法动用神通,光是人参叶片的纹路。 恐怕药力已经接近六百年。 说明没有那么简单,一瓢血水至少得几十条人命。 待到天色大亮,任青才结束食气修行。 两门仙术相辅相成,脱胎仙术有进展后,皇庭画卷也有受益,使得吸收天地气息的效率明显增加。 任青指尖微动,一滴殷红的血珠挤出。 “服下吧。” “多谢仙长。”窦三谷毫不迟疑,仰头吃掉血珠。 下一瞬,点化神通悄然施展。 窦三谷只觉得剧痛席卷全身,比服用自解丹时还要猛烈数倍,能清晰感觉到仅剩的微弱道行彻底散尽。 但伴随着道行消散,身魂的伤势却飞速痊愈。 窦三谷身上凭空出现一件道袍,同时没有道行后,天生神通反而不受影响,可以任意施展。 他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身处地底的洞府内。 “里面是你大师兄蛙仙君,以及你二师兄鱼上仙。” 咕呱。 蛙仙君庞大的身躯挤在弟子室,周遭母蛙的数量更多了。 鱼上仙从水中一跃而出,初具龙形的鱼尾甩动,在四色气息间流转不休,周身隐约有剑气嗡鸣,灵性十足。 窦三谷面露慕色,自己的先天神通或许有大用,但出身太差,哪怕化形也千难万险,与两位师兄完全不能比。 “贫道收徒只看心性。” 任青开口打断窦三谷思绪,“你的两位师兄一个月前还皆是凡物,如今却已打下仙基,挣脱凡俗桎梏。” 他目前无法对窦三谷进行二次点化,但这不妨碍画下一张大饼。 窦三谷张着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他的认知里,普通妖物再怎么苦修,也绝难比得上大妖子嗣。 任青注意到已经唬住窦三谷后,微微颔首:“你先熟悉洞府环境,待心性稳固,贫道再传你仙法。” “窦三谷这个妖名就舍弃吧,贫道今后称你为‘鼠真人’。” 鼠真人跪地不起,隐隐有些喜极而泣。 但很快,他又被失而复得的先天神通搅得心神不宁。 鼠真人先是爬出水井见到,药田处迸发一片刺目的宝光,四株人参的叶片上仿佛在流淌着琼浆玉液。 药力已经冲破七百年关卡,却没有生灵化人的迹象。 趋吉刚结束,避祸立刻生出。 鼠真人即便知道,自己身旁乃是无上真仙,但依旧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环绕心头,如同附骨之疽。 不等开口,任青已经面朝城东方向。 任青将神识灌注双眼,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雨水逐渐沾染墨黑,淅淅沥沥的下着,在地面化作一层化不开的黑水,仿佛有无数虫豸在其中翻滚啪 城外的官道上空无一人,却突兀地多出一个深陷的脚印。 能分辨出正是虎兽。 紧接着,脚印凭空一步步靠近水口城。 很快便来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百姓的肉眼根本见不到,只是偶尔有几人擦身而过之际倒地不起。 那几人都已经沦为尸体,结果没过多久又相安无事的醒来。 任青能看出,他们在经历死去活来后已经沦为伥鬼,而对于虎妖知府而言,不过是一不小心碾死的蚂蚁。 啪嗒啪嗒。 半空中开始掉落大量尸体,没错,尸体从天而降。 城内掀起混乱,尸体还砸伤到不少路人,血肉骨骼飞溅,随即从额头的孔洞爬出一头头伥鬼。 伥鬼已经具备虎形,体积也有三米以上,四肢并用的爬进城内各处。 若非肉眼不可见,不知会有多少民众吓晕过去。 任青始终没有外露神识,只是静立在后院中央,不过除去鼠真人以外的道童都已经没入井底洞府。 虎妖知府与三香娘娘同一层次,真仙可不是自己能力敌的。 直至脚印踏足城南地界,任青才看清楚知府的真容。 虎妖以半人半妖的外形而来,长有三颗脑袋,虎首左右两侧,人首居中套着镶金的官帽,绯红官袍破烂不堪,周身更是遍布纵横交错的伤口。 每道裂口都在滴落蜡油,有香火不断从中钻出。 虎妖知府头也不回的没入衙门。 鼠真人不必直面知府,外加任青在旁,胆气又充足起来,“虎妖既然到来,说明乡试已经开始,仙长,大师兄如果也要参与必须得尽快谋划。” “知道了。” 任青隐隐有所决断,也察觉虎妖知府的伤势不轻。 伤势很可能源于三香娘娘,难怪拖延大半个月才来到的水口城。 任青微微摇头,目前城内遍布妖气,正好趁机出门买些物件,不止为药解做准备,还得尝试修行蜡油成仙法。 他注意到任山石已经起床洗漱,离开后院吩咐道。 “鼠真人,家中两人务必护好。” 鼠真人接过任青甩来的黄泥眼,很是好奇的问道:“仙长,那他们需要弟子严加看管,还是……” “不用,一切照旧。” 任青刚走出巷弄口,拐过一个街角,眉头不禁皱起。 桥头处一青衣女子正撑着油纸伞静立,雨丝沾湿了鬓发,却更显眉目清丽,肌肤胜雪,一身青衣衬得身姿窈窕,宛若雨巷中走出的人间仙。 “贫道已经如此低调,还有女子主动靠近,必然是妖非人。” “就算是人非妖,也怀揣着毁我道心的念头。” “该杀。” 第48章 此妖已有取死之道 胡霓舟撑着油纸伞,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任青身上。 她眉宇间流露出狐妖的媚态,不过很快又变得有些疑惑,不远处的男子样貌实在是平平无奇。 但凡成仙之法,多多少少都会使得样貌生出变化。 此人更像是…凡人? 胡霓舟并非没有见过升仙教的真传弟子,事实上,通常兼修数门成仙之法,越非人只能说明资质越出众。 无妨,先迷惑心智,再夺其精元。 两人擦肩而过。 胡霓舟猝不及防的轻呼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慌乱,手中的油纸伞突然脱手,朝着任青的方向飘来。 “公子小心。” 她嘴角上扬,只要对方的心底产生一丝悸动,就迟早会无法自拔。 任青却连眼皮都没有抬起,胡霓舟随即听见一阵低声的呢喃。 “若辄附人语者,决是邪魔外道,不正之鬼。” 他看也没看胡霓舟,任由油纸伞落在水中,不过瞳仁深处泛起的微光说明,仙长已经动了杀心。 “公子,你……” 胡霓舟眉头微皱,看向任青想要叫住对方。 嗖。 任青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此时桥头恰好有水雾掀起,霞光悄然间一闪而过,姣好的女人首冲天而起。 最终连带着无首尸体一同落进湍急的河流。 女人首双目圆瞪,露出的神情无比狰狞,“不可能的,我用十二具美人尸炼化的假身,即便神识也无法看穿虚实,他怎能这样对待妾身!!” 胡霓舟心有不甘,幽怨的眼神死死盯着任青背影,区区一个真仙弟子竟敢不把妾身放在眼里,该死的! 尸体沉入水底,因为水雾的遮蔽没有引起任何异样。 “惺惺作态,贫道最是不耻。” 任青头也不回前往药铺,自己还得准备药解,以及修行蜡油成仙法,哪有时间与魑魅魍魉纠缠。 一走进药铺,店小二的热情驱散任青心头些许不快。 “客官想买些什么?如果家里有亲眷生病,也有大夫可以上门。” “取些蕴含剧毒的草药。” “好。” 店小二闻言愣了一下,刚想多问几句,就莫名的答应下来,接着便从柜子里取出所有能用药的毒草。 任青每样取来一些浅尝,买下十几株便离开药铺。 草药的毒素虽烈,却都不符合药解的需求,外加自己具备脱胎仙术,普通毒素还没扩散全身便会随之化解。 哪怕把毒草养到五六百年药力,也终究是凡草。 任青一出药铺,已经很糟糕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就在相邻的民房内,隐隐传来女子抽泣的声音。 民房大门虚掩。 能见到一妙龄女子蜷缩着,衣衫褴褛不堪,多处被撕扯得破烂,露出大片大片羊脂白玉般的皮肤。 肩膀微微耸动,含泪的眼底水光潋滟,令人心生遐想。 任青没有理会,径直从民房前走过。 门后的胡霓舟抬眸,不可思议的起身张望,难道此人心底就没有任何情欲吗?就连丁点的动摇都没有吗? 啪嗒啪嗒。 胡霓舟听到脚步折了回来,又假意装作委屈。 嗖。 霞光从天而降。 胡霓舟人头再次掉落,并且比先前更狠,直接从眼眶贯穿头骨,不但毁掉假身,还波及到附着的神识。 “啊啊啊啊啊!!!” 任青听到尖锐的狐狸嘶鸣,道心才稍显舒畅,不过杀意非但没有消减分毫,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此妖断不可留,招招都是冲着贫道的道心。” 啾啾。 麻雀道童出现在枝头,通过黄泥眼似乎察觉到什么。 任青微微点头,按照麻雀道童的指引穿过十几户人家,在四下无人的墙角止步,目光凝视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缝隙深处有呻吟响起,夹杂着微弱的呼吸。 任青催动神识,随即见到毛骨悚然的一幕。 就在狭窄的裂隙中,竟然硬生生挤着四人! 四人的服饰能看出曾是死囚,皮肉完好无损,甚至骨骼都没有半点裂痕,可身躯四肢却扭曲成匪夷所思的形状,如同植被根须般紧紧缠绕在一起。 并且因为裂隙极为幽深,他们还在不断向深处滑落。 似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四人早已魂飞魄散,只是身躯留有生机,所以发出的呢喃都是无意识的。 任青突然想起化形丹方,里面提到过一味辅药‘人根花’。 不会就是眼前的玩意吧? “看来乡试已经开始,用不了多久,妖修就要炼制化形丹了。” “不过怎么又是死囚?难不成妖魔鬼怪还得做些好人好事?” 任青很快反应过来,大幺朝廷定下的律法本质就是稳定凡间秩序,大奸大恶之人会影响血食的产量。 同时升仙教收的弟子也不会选择良善,死囚皆是成仙种子。 任青若有所思的走出巷弄。 “无量天尊。” 他随即生出决断,主动在城内闲逛起来。 不久后,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环抱女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各位行行好吧,救一下我们爷孙俩!孙女今年才六岁,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带走,不用银钱……” 老人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任青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不经意间与女童对视的瞬间,女童连忙移开目光,躲在老人的怀里。 他上前摸出几两银子,郑重的交给老人。 “小郎君心善!小郎君心善啊!” 老人捧着银子惊喜交加,发现任青已经转身,连忙喊道,“就算小郎君不收我孙女,也请留件信物,让我们爷孙俩日后能报答恩情!” 任青把随身小刀交给老人,笑容更甚几分。 老人再抬头时,任青已经消失不见。 女童疑惑不解的打量着任青,此人到底什么心性? 胡霓舟觉得有些莫名,不过已经无妨。 只要与任青产生关联,自己随时可以借助先天神通找到对方,暂且先把化形丹的其余材料备齐,时机成熟再说。 任青余光回头一瞥,小刀内留有一缕雾气,应该能持续五日。 先回去入门蜡油成仙法,说不定自己的药解还得依靠乡试呢。 第49章 五行遁术 富阳镖局大门紧锁,不过依稀能听到护卫行走的脚步。 “嘻。” 胡霓舟用帕子捂着嘴,摇曳生姿的走进镖局。 沿途的护卫行色匆匆,如果细看便会发现,他们脚底竟然没有任何阴影,言行举止也如同失魂的傀儡。 胡霓舟推开演武厅的大门,厅内光线昏暗,正中央有一道虎首人身的背影盘膝打坐,周身萦绕浓郁血腥味。 房梁上吊着六位左道修士,四肢都被绳索法器束缚,个个气息奄奄。 “寅公子,许久未见。” 胡霓舟话还没说完,便见虎首人身的妖物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一位左道修士整个吞入腹中, 咀嚼间,鲜血混着碎骨从牙缝里滴落,看得人头皮发麻。 “何事?”寅斯舔舔嘴角的血迹,嗓音粗如磨砂。 胡霓舟强压恶心,柔声道:“妾身已经找到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若是公子愿意,你我不妨合作一场。” “上乘化形丹归你,不过得让妾身采补三天精元。” “哦?”寅斯把脑袋凑了过来,虎瞳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胡小姐,你愿意把上乘化形丹白白送给我?” “妾身独自一人,哪有本事服丹后全身而退。” 胡霓舟识时务的低下头,这个选择也是权衡利弊做出的。 寅虎不单单是知府大人的子侄,据说祖上出过入朝当官的大妖。 当然,也有原因是与任青的接触太过诡异。 任青刚开始全然不在意,结果态度突兀的一百八十度转弯。 寅斯嘴角越咧越大,露出尖锐的獠牙:“可以,我会帮你挡住那些妖修,也能派几人辅助你炼丹。” 话音刚落,他张开嘴巴一口咬向胡霓舟。 胡霓舟猝不及防,脚底阴影少掉三分之一。 “你……”胡霓舟脸色骤变,寅斯的天生神通虽然不会孕育伥鬼,但稍有不慎就会魂魄受到其控制。 “事成之后,我自会把影子还给你的。”寅斯语气不容置疑。 胡霓舟压下怒意:“还有,妾身要富阳商会的李窈,先前折损了两具假身,画中仙的皮囊正好有用。” 寅斯闻言大笑起来:“不久前富阳商会给我叔父送过一批血食,我答应保他女儿一命,早就把人放走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玩味,“不过,你要找谁与我无关。” 说罢,他吐出一小块阴影,显然源自李窈。 胡霓舟满脸忌惮的收起阴影,感受到与虎谋皮的恐惧,“不知寅公子可知,知府大人身子如何?” “谁知道。”寅斯摆了摆爪子,“衙门早就封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突然低笑起来,虎首晃动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不过依我看,叔父怕是吃了个瘪,你也小心点吧,三香娘娘肯定另有谋划,没那么简单。” 胡霓舟点点头,不敢在富阳镖局久留。 ……… 即便水口城祸事不断,街面仍能看到几分临近新春的喜庆。 任青回到棺材铺时,门前已经贴上崭新的对联,牌匾也被取了下来,麻雀道童叽叽喳喳的充当气氛组。 任山石正站在门边,与云娘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几分惆怅,见到任青回来后叹气说道:“阿青。” “你爹我想了想,棺材铺的生意实在冷清,打算找点别的营生试试。” 任青点点头,丧葬行业接触的都是尸体,确实妨碍自己清修。 任山石见到小儿没有反对,“但还是等开春再说吧,眼下先过个安稳年,我也可以专心站桩习武。” 任青目光扫过店铺大堂,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仅任山石浑身上下绑有负重的铁块,大堂门口还放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是翻滚的铁砂,甚至锅沿插着几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门后一眼便是一张布满尖铆钉的木床,以及什么木人桩之类。 哪里还有半点棺材铺的样子,分明像极了刑房,难怪生意惨淡。 “爹,你这武学练得如何了?”任青顺口一问。 任山石顿时来了精神,“如今我七门外功同修,就是可惜先前教我的教头一死,武馆找不出传授外功的人了。” 任青拍拍任山石健壮的肩膀,神识悄然探入。 便宜老爹体内,四股天地气息各司其职,新加入雾气尤其特别,正丝丝缕缕的附着在骨骼缝隙间。 任青忽然反应过来,任山石的五短身材,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一米七,可见雾气能够刺激骨骼生长。 “爹你好好习武,贫道还有些事要忙。” “阿青,要么开个武馆?” 任山石兴致勃勃还想说些什么,任青已经转身走进后院。 “爹,你自己看吧。” 云娘捧着谷米喂食麻雀道童,觉得阿青病情好像稳定不少,难不成刚刚出门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 任青此时已经在井底洞府。 其中的面积超过大半个街区,沿途假山植被遍布,洞室也有十几间。 鼠真人殷勤的点头哈腰,“仙长,弟子要不要具体说说洞府的情况……” “不用,在所有弟子里,贫道最器重的就是你了。” 鼠真人激动的连连磕头,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任青深入洞府,鱼上仙又缠了上来,随着食气仙术的修行,鱼身越来越细狭,体长从始至终只有半米。 “不错。” 他安抚一番鱼上仙,见到鼠真人不在附近,轻声说道:“在所有弟子里,贫道最器重的就是你了。” 鱼上仙守在闭关室前,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任青自顾自的忙碌起来,把尝试内炼法的草药堆放在脚边,然后重新翻阅了一遍残缺的蜡油成仙法。 成仙之法一如既往的诡异,共有两种入门方式。 其一是自小便切除双腿,将人整个封入特制的土坛中,以秘法滋养,直至断口处重新长出蜡质肢体。 其二是完整剔出双腿的骨头,将融化的蜡烛灌入腿骨中,待其凝固后,再绘制成仙符放回体内。 任青得到的蜡油成仙法也就开篇有参考价值。 “不过对于贫道而言,光是开篇便已足够,先入门再一点点完善。” 他点起油灯,按照记忆在纸上书写着一门前世道统。 名为‘土行术’。 准确来说,应该是五行遁术。 第50章 第三门仙术 任青思绪万千,想想前世差点错过那些道统传承。 毕竟当时主要追寻成仙得道,术法都是浅尝辄止,也多亏精神病院闭关的五年,可以静心深究术法。 唉,真是个闭关的好地方。 “五行遁术修行到大成后,很难有手段可以困住自己。” “只可惜,五行遁术需要五行属的灵材,目前仅仅能尝试土遁。” 五行遁术讲究相生相克,若是单修土遁,虽然能在土壤间自如穿梭,可一旦遇上其余四行便会被打断,比如植被的根须,或是金属矿石之类。 “先入门再说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要鼠群可以施展土遁,贫道就能真正的进退自如,随时可以从水口城脱身。” “如此一来,最后的药解应该问题不大了。” 任青理清楚思绪,立刻着手入门蜡油成仙法。 他取出蜂蜡以霞光灼烧,融化后剔除杂质,接着又分七次加入自己的血水,每次都需控制温度细细调和。 “土属灵材正好有,换作升仙教产出的资源还真不一定能行。” 任青取出蛙仙君产出的息土,与蜡油充分混合。 皇庭画卷展开。 闭关室掀起高温,霞光使得洞内宛如白昼。 经过长时间的食气修行,任青的霞光不再是一缕,而是一团,已经隐隐能看出源自太阳的余威。 任青耐心催动霞光,结果半日悄然流逝。 无论霞光如何灼烧,息土都已经化作液态,可偏偏与蜡油泾渭分明。 “不行。” 任青索性停下动作,静坐思量,或许可以换一个方式。 他顺手抓来一把草药,直接吞咽进腹中,随即调整呼吸,模仿着内炼法的频率,肠胃有节奏的蠕动起来。 血液朝着肠胃汇聚,肠胃中的温度无故上升。 内炼法比任青预想中还要容易,草药渐渐被炼成一颗灰褐色的丹药,药效暂且不提,确实是成丹没错。 “要么接引阳光,皇庭画卷难免要承担一定风险。” “要么借助内炼法。” 任青倾向于内炼法,不过自己的肠胃肯定经受不住折腾。 他起身走出闭关室,洞口的鱼上仙眼巴巴看着,似乎在询问有什么忙儿能帮助仙长。 “徒儿稍等片刻,不要让外人进出闭关室。” 鱼上仙点点头,化作流光在洞口环绕。 任青来到蛙仙君所在的洞室,后者被成群的母蛙簇拥着,缩在角落享受温柔乡,水池里多出不少蝌蚪。 蝌蚪一只只都已经堪比成蛙,显然都是蛙仙君的子嗣。 咕呱。 蛙仙君一抖身子,母蛙纷纷主动回避。 “来,贫道教你一术法。”任青将内炼法传授给蛙仙君。 蛙仙君起初还有些迷糊,鼓着腮帮子听完后,竟然轻易掌握了要领。 顿时腹中发出沉闷的蛙鸣,连带地面都微微震动。 任青甚至感觉内炼法是为蛙仙君量身定制的,很可能原本就是蛙妖所创,呼吸频率都不用刻意更改。 “蛙仙君,你倒比贫道想象中聪慧不少。” 蛙仙君闻言,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额头有汗水不断滴落。 “算了。” 任青把相关物件让蛙仙君一口吞掉,如今胃中空间早已今非昔比,比棺材铺还要宽敞几分。 蛙仙君伏地施展内炼法,仅仅片刻,吞掉的蜡油、息土已经化为碎末,随即如同被卷进旋涡般互相汇聚。 “嘶。” 任青抬眸看着蛙仙君,自己都还没有动用霞光,材料已经有混合的趋势,没想到蛙仙君在炼丹方面天赋异禀。 他见状立刻将霞光涌入胃中空间,温度骤然暴增,比自己先前独自炼制时高出近半。 “看来蛙仙君除去充当储物袋以外,还是个炼丹炉。” 任青打量着蛙仙君敦实的体型,确实很像炼丹用的三足鼎,最关键的是,蛙仙君是可以自行炼丹的。 良久后,蛙仙君喉咙一动,吐出一团土黄色的蜡油。 蜡油质地粘稠,隐隐泛着灵光,显然已经彻底融合。 任青满意的点点头:“在所有弟子里,贫道最器重的就是你了。” 蛙仙君高兴得咧嘴傻笑,身躯在岩壁上蹭了蹭,发出愉悦的蛙鸣。 大弟子目送师尊离开。 任青一回到闭关室,立刻盘膝坐下,开始引导蜡油入体。 “按照五行遁术,土主中央,对应脾脏,当融入脊椎。” 其余四行暂且无法修行,不过修行步骤同理。 木主生发,对应肝脏、左臂;火主气血,对应心脏、右臂;金主肃降,对应肺脏、肩颈;水主封藏,对应肾脏、下肢。 任青以神识牵引着蜡油,缓缓沉入脊椎,蜡油滚烫,所过之处传来剧烈的灼痛感,随之取代脊髓。 他强忍酸疼,全神贯注的刻画符箓,一笔一划皆是精准无比。 直至完成才长舒一口气,此时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皮肉被灼烧得翻卷开来,隐约能见到白骨。 任青立刻施展脱胎仙术,死皮簌簌掉落,新生的皮肉已经不见伤口。 “土行。” 任青通体有黄光闪烁,身影凭空消失在原地。 不过一刻,闭关室的地面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他略显狼狈的结束土遁,身上还沾着不少泥泞。 “无量天尊,贫道果然适合修行道门正法。” 任青一拍衣襟,随即再次施展土遁,身形一晃便没入岩壁,能清晰感觉到土壤与岩石的包裹感。 神识缓缓消耗,穿行的速度倒不算多快,约莫相当于寻常小电驴,远远达不到缩地成寸的境界。 “总算入门了。” 任青从另一侧岩壁钻出,衣裳都已经破烂不堪。 没办法地底难免有草木,碰到就容易伤及自身,目前有点影响仙家风范。 “就叫五行仙术吧,后续到资源丰富的地界再继续修行。” 任青想起鼠真人说过的三河府,升仙教貌似就有贩卖资源的合法营生,可以考虑前往那里清修。 他稍加整理仪容仪表,又唤来两名外门弟子,然后神识沟通鼠真人。 “鼠真人,把所有鼠神将一同带来闭关室。” “贫道今日,便传尔等无上仙法。” 后院短暂的平静后,四十一只老鼠匆匆朝着井底而来。 第51章 点化鼠群(求月票呜呜) 没过多久,鼠真人带着众道童鱼贯而入。 一踏入闭关室,便觉得眼前景象骤变。 原本简陋的洞室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面。 任青端坐于中央,周身璀璨霞光遍布,云雾环绕间,外露的神识引动阵阵异象,映照得煌煌如天日。 他嘴角含笑,想起前世在精神病院传道的记忆。 如今虽然也只是面对一帮鼠辈,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的,今后说不定会壮大到仙界第一宗门的程度。 这就是企业文化啊,得从刚开始创业就得培养了! 蛙仙君居左,蹲坐如小山,喉间发出低沉的嘶鸣,似在附和天道。 鱼上仙居右,游走于云气之中,四色光华流转,时而如剑,时而如龙。 鼠群面面相觑,面对任青准备的阵仗反应不大,不过鼠真人还是非常吃这一套的,已经跪地不起。 任青面无表情的开口:“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一字一句与神识共鸣,仿佛是从亘古传来。 鼠真人心底的疑惑烟消云散,毕竟任青一直以来对于升仙教都毫无了解,如今来看,或许仙长早已活过一世又一世,自己何德何能拜入门下。 任青一甩手,一滴滴脊髓落在鼠群的嘴里。 五行仙术关联骨骼,点化的话脊髓也能作为媒介,同时水气顺着血液就能轻易从脊椎中取来。 鼠真人慌忙服用,玄妙的符箓从体内衍生而成,强忍着脱胎换骨的剧痛跪着一动不动,只剩无尽的敬畏。 其余老鼠控制不住的挣扎,黑灰毛发转瞬化作土黄色泽。 体型没有太大变化,不过四肢明显在向人靠拢,双腿更加适合直立行走,手指灵活方便拿取物件。 “土行之术,法于地,藏于势,动于机。” 任青目光扫过鼠群,注意到一个明显的差异。 普通老鼠浑身骨骼都被土行术符箓填满,密密麻麻没有半分空隙,而鼠真人与自己一样,符箓只在脊骨处流转,就是比正版要简化许多。 “看来仙术点化也看资质,普通老鼠能运用土行术已是难得。” 蛙仙君是自己挑选良久找到的老蛤蟆,寻常个体也就活十年不到,蛙仙君点化前至少已经活了十五六年。 鱼上仙好歹出自一条成精的大青鱼,运道也确实不错。 任青打量着鼠群的外表,已经与家鼠截然不同,眼神清亮,看起来更像是仓鼠,显得灵性十足。 不过再叫‘黑鼠道童’已经不太合适,也不适合叫‘鼠神将’。 任青沉吟片刻:“往后便称呼你们为‘鼠童’吧。” “鼠真人。” “弟子鼠真人在!!” 鼠真人外表变化不大,不过体型已经来到任青的膝盖处。 “今后你负责鼠童的管理,算是贫道的第三名弟子。” “弟子明白!!” 鼠真人长舒一口气,总算得到仙长的器重,从此之后,我与那些依附于大妖的同类已经完全不同。 他甚至有种野望,从来未有鼠妖踏足朝堂。 自己虽然不想入朝当官,但谁言鼠类无大妖?我偏偏要以仙长弟子的身份成为世间一代大妖!! 任青收回日出图,周遭的幻境消散一空,重新变回简陋的闭关室。 “鼠真人,带着鼠童展示一番仙术。” 鼠真人领命,率先催动土行术,身形一晃便没入地底。 四十只鼠童紧随其后,地面泥土仅仅稍稍翻动,一道道土黄色身影便在地底穿梭自如,如同游鱼入水。 甚至比任青方才还要流畅,主要是老鼠本就契合土行术。 任青无比满意,贫道的弟子总算不再是法器了。 否则遇到名门正派后,贫道要怎么与同道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并非邪魔外道,不是有意把弟子炼成法器吧。 如今来看,蛙仙君、鱼上仙只是巧合。 恩。 贫道依旧能成为正道魁首。 片刻后,鼠群从另一侧的岩壁钻出,齐齐躬身待命。 任青随即问道:“鼠真人,你们的土行术,能带动多少斤重物?” 鼠真人略一思索,答道:“弟子刚掌握不久,但五百斤应当不在话下,不过活物的话只有两百斤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信,“众师弟想必能达到百斤,今后师弟们再多些,我们一同搬运,就算整间棺材铺,也能挪移进地底。” “很好。” 任青如今已经有退路,可以专心谋划脱胎仙术成就阴仙。 “鼠真人,接下来贫道说的每件事情都极为重要。” “仙长请讲!” 鼠真人心头一震,不敢怠慢仔细聆听。 “首先,贫道会把鼠童增加到百位,由你负责挑选,其次你们要把水口城方圆百里的地底都探明,为你两位师兄参与乡试做出准备。” 任青考虑到鼠真人刚刚重新孕育神识,鼠童再多就难以调度。 “还有,得分派鼠童,在暗处护着两味得道大药。” 任青一时口快,鼠真人疑惑问道:“敢问仙长,何为得道大药?” “便是任山石、云娘二人,若是遭遇危险,立刻土行遁走。” 鼠真人心中恍然,难怪仙长一直留着两名凡人,原来是炼药的主材! “弟子明白。” 鼠真人躬身应下,随即领着鼠童忙碌起来。 闭关室恢复寂静。 任青仔细琢磨着药解,同时嘴里不断咀嚼草药,通过内炼法炼成一粒粒丹丸,确认无误后唤来蛙仙君。 “开炉吧。” “那头虎妖如今伤势不轻,贫道若是抓不住机会就老老实实跑路。” 咕呱。 蛙仙君张口一吞,四株人参连带着土壤没入嘴里。 任青催动霞光,自己也不用理会会不会有药毒,人参丹只要能吊起来一口气,脱胎仙术就能起死回生。 有蛙仙君在,炼丹也不需要一直静坐,隔三差五还是能回到地面。 期间鼠真人把六十只壮年的老鼠送来点化,经过两天的适应后,很快又进行土行术的二次点化。 弊端就是开智得水磨工夫慢慢来,新入门的弟子负责寻常活计。 四日后。 任青隐隐察觉莫名的悸动,那柄落在胡霓舟的小刀似乎在影响自己,显然邪魔外道那边已经准备就绪。 “成!” 蛙仙君张开嘴巴,一粒晶莹剔透的白丹落在任青掌心。 任青直接吞入腹中,雾气包裹住白丹。 他起身离开地底洞府。 “若能助贫道药解,亦是尔等一场无上功德。” 第52章 他们必死无疑 临近傍晚,如意观内的信众早已散去,只剩缕缕香火绕梁不绝。 李窈仍然站在主殿中,目光盯着祭台,眼底流露出深深的麻木。 她注意到乡试虽然才开始几日,却已经有十一尊小型塑像化作齑粉,说明相同数量的修士身死道消。 而关联自己的那一尊小型塑像,也已经遍布裂缝。 “一定有一线生机,仙人到底在哪?” 李窈听过外界不少风声,都把中央塑像称为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不过自己隐隐能察觉到,所谓真传弟子很可能是唐卡显露的未知仙人。 “我想活下去,爹爹都已经为了我几乎倾家荡产,不能白白死在他乡。” 李窈试图通过中央塑像找寻到仙人的踪迹,可惜一直无济于事。 中央塑像的祭台上,如今多出三尊弟子像,一蛙、一鱼、一鼠,以及脚底跪拜着大量初具雏形的道童像。 “整个集市都查过一遍了,奈何根本追溯不到线索。” 李窈长叹一口气。 正思忖间,一名年轻道士走进殿内,见她仍未离去,便上前劝道。 “女善主,观内即将闭门,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窈抬眼,余光望向临街灯火通明的青楼,嘴角勾起一抹惨笑,“道长可否为我算一卦?” 道士见到李窈样貌清秀,顿时心猿意马,连忙取出龟甲铜钱,装模作样地演算起来,片刻后,卦象一成。 李窈面如死灰,能看出卦象是大凶之兆。 即便道士是个凡人,卦象不一定准确,但隐约还是预示着生机断绝。 道士见到李窈无比惧怕,精虫上脑的搓手笑道:“小姐莫怕,此卦虽凶,却有解法,贫道愿为小姐分忧……” 李窈笑笑没有说话,血肉骨骼开始塌陷。 “来不及了。” 主殿的门窗被风吹开。 暮色愈发浓重,道士吓得连退数步,捂住嘴巴不知所措。 紧接着,眼前的女子竟然化作一张人皮,伴随晚风灌入,人皮如同纸鸢般钻出窗户,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鬼!!鬼啊!!!” 人皮迎风飘扬,穿过一间间店铺临近青楼。 只见青楼红灯笼挂满屋檐,映得整条街巷都泛起暧昧的红光,大厅内更是丝竹悦耳,夹杂着男女的调笑。 人皮没入二楼临窗的雅间。 “呵。” 寅斯坐在门口,脸庞显得无比狰狞。 身侧有两头干瘦的狍妖,眼神直勾勾的看向角落屏风。 屏风后面,依稀可以见到一个曼妙的女人正在木桶中洗漱,抬起的长腿仿佛在勾人心魄,两条狐尾甩动。 “胡霓舟,我的耐心有限,老子是来吃丹的,不是为看你洗澡。” 寅虎咧开嘴巴,言语已经有明显的威胁。 “嘻嘻,寅公子别急,妾身总归要洗净身子的。” 胡霓舟抬腿走出木桶,李窈所化的人皮包裹住全身,化作一件水红色的纱裙,接着缓步推开屏风。 举手投足间媚态自生,两头狍妖双眼泛起血丝。 她来到寅斯面前握着酒壶,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收起你们那副嘴脸,胡霓舟,你若是胆敢采补我的手下,那一缕影子就不用想着取回了。” 寅斯虎瞳扫过两头狍妖,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同时又落在纱裙上。 “寅公子,怎样,美不美?” 胡霓舟轻抚裙角,“再穿十日,李窈的魂魄就会彻底散掉,画中仙的皮囊必然可以制成一具无瑕假身。” 纱裙微微动弹,显然李窈的意识依旧残留其中。 胡霓舟不觉得别扭,反而捂嘴笑了起来。 寅斯厌恶的一瞥胡霓舟,自己喜欢吃血食,但不代表看得上胡霓舟的手段,而且交出李窈后,今后富阳商会提供的血食难免要大打折扣。 “历林,历石,办砸了事情,老子就撕了你们的皮。” 两头狍妖顿时收敛目光,悻悻低下头。 寅斯这才转向胡霓舟,舔了舔嘴角的獠牙:“你说的那人,何时会来?” 胡霓舟把玩着一把切削木材用的小刀,刃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抬眼看向窗外,“妾身借助天生神通,已经在无形中影响他,但凡有一丝松懈就会主动来此地。” “快则今晚,慢则三日……” 话还未说完,胡霓舟目光突然一凝,视线越过黑幕笼罩的街道。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朝着青楼而来。 正是任青。 寅斯打量着任青,只觉得看不出任何异样。 别说修行的痕迹,就算随便找来个凡人都看起来更像真传弟子,是那种自己吃起来都嫌没味的血食。 寅斯狐疑的扫过胡霓舟,“你确定此人是真传弟子?三相、多首、千臂,三香娘娘的特征为何一个没有?” “有遮蔽的手段吧,或许是术法,或许是三香娘娘赐予的法器。” 胡霓舟满脸忌惮,“此人连杀我两具假身,妾身硬是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怎么可能只是普通凡人。” 寅斯收回目光,神识察觉到城内有鸟类鸣啼响起。 画舫不知不觉已经停靠在距离青楼最近的河岸。 从凌间的反应也能看出,自己确实没有找错人。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胡霓舟提到任青来临时,裙角晃动的更加频繁,李窈的意识生出剧烈波动。 “老子去会会凌间,胡霓舟负责在青楼炼丹就行。” 寅斯一舔嘴唇,不断咽着口水,“放心,在化形丹未成前,他们不敢大打出手的,生怕被人捡漏。” 胡霓舟目送寅斯离开,转头与狍妖说道。 “你们俩帮我抓来几个凡人。” 她把玩着小刀,“福生棺材铺,应该是这名。” 狍妖点点头,随即四肢并用爬出青楼。 “李窈,你何必苦苦支撑呢。” 胡霓舟看向纱裙,裙角已经转变为人皮,说明魂魄在剧烈反抗。 “若非炼丹必须全神贯注,妾身还真想陪你玩玩。” 胡霓舟神识压制住李窈的意识,纱裙才一点点恢复如初。 李窈能察觉自己在失去外界的感知,不过却没有丝毫惧意,脑海里回荡着胡霓舟提到的‘福生棺材铺’五字。 她依稀记得,那个叫作任山石的武人,似乎是棺材铺的掌柜。 当时只是因为一丝微不足道的可能,自己让黑河武馆倾泻资源,又撮合姑姑与对方认识,即便后来几经证实,任山石仅仅是习武天赋不错的凡人。 可…按照胡霓舟的说法,仙人或许就隐没于福生棺材铺! 我还能活吗? 既然妖魔必死无疑,我一定能活下来!!! 第53章 腌臜,别挡着贫道药解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烛光忽明忽暗的洒在地上。 任青推开青楼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喧嚣骤然停滞半息,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嘈杂,只是多出几分调笑,以为来人是吓破了胆。 任青环顾四周,青楼表面是饮酒作乐的风月场所,实则不然。 足足十几头妖物混在客人中,大部分为狼妖,也有三四头狍妖,他们的皮毛在衣袍下若隐若现。 至于依偎在怀里的的莺莺燕燕,也都是狐妖所化。 凡人则被迷惑心神,皆是眼神迷离,精元折损大半。 “呵。” 任青冷哼一声,在场的妖修道行不过初入开智,肯定是没有资格参与乡试的,来水口城纯粹是吃人取乐。 桌面上的菜肴乍看很丰盛,不过里面夹杂着不少人的四肢脏器。 群妖大快朵颐间,嘴里称赞菜肴是珍馐。 同时在大厅中央,一口白骨材质的丹鼎正冒着袅袅青烟,药香浓郁,引得群妖不住的吞咽药香。 在炼制化形丹的过程中,他们多少也能受益一些。 任青来到鼎前止步,群妖投来的目光已经毫不掩饰戏谑。 他不在意的抬眸望向阶梯口,那儿站着一头虎妖,双眼布满血丝,流露出的贪婪溢于言表。 寅斯近距离的打量着任青,愈发觉得此人不同寻常。 任青从头到尾神情平静,半点气息都不散发,看向群妖的目光更是无比淡漠,就像在看一具具尸体。 光凭其外表,竟然没法分辨掌握的道统传承。 “有趣。” 寅斯舔舔獠牙,真想撕掉一块血肉尝尝味道。 但他也清楚,化形丹需要完整的身魂当作主药,如今还动不得。 寅斯不再停留,青楼周遭的鸣啼愈发频繁,凌间绝不会放过上乘化形丹,只是在成丹前不至于肆无忌惮。 他与任青擦身而过,回头余光一瞥,却见几只狐妖已经摇着尾巴,迫不及待的缠住任青。 “这位客官,瞧着面生得很,不如与奴家痛快一夜?” “就是呀,我们姐妹保证让客官忘了所有烦恼。” 莺莺燕燕娇声软语,伸手便要去拉任青的衣袖。 “妹妹们,姐姐我可没让你们在贵客面前乱来。” 胡霓舟缓步走出,尾巴摇曳间,白骨鼎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药香愈发浓郁,隐隐夹杂着血腥味。 狐妖连忙退让开来,不敢顶撞胡霓舟。 “公子。” 胡霓舟无视那些狐妖,径直走到任青面前,眼中媚光流转,“妾身知道公子并非凡人。” “若公子你愿意与妾身同修论道几天,便是此后有什么变故,至少走之前也能快活一场,如何?” 寅斯眉头微皱,却没有阻止。 他先前答应过胡霓舟,让后者采补三日,只要不伤及任青身魂的根本就行,折损的精元后续总能补回来。 “腌臜。” 任青吐出两个字,眼底的轻蔑刺痛着胡霓舟。 胡霓舟呼吸粗重,先天神通足以挑动情欲,青楼内的熏香也能使人意乱神迷,结果任青硬是不为所动。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吗? 何必要恪守本心,死前快活三天不好吗? 任青平淡的声音传遍大厅,“修了这么久,连一身腥臊妖气都没修掉,不过是阴邪附骨、浊气相缠的货色,也配与贫道论道?可笑。” 说罢,他竟然主动没入那口白骨鼎中。 胡霓舟脸色瞬间僵硬,五官都变得扭曲,嘴里疯狂的咒骂着。 真正让她破防的,是任青言语间毫不掩饰的厌恶,即便自己再貌美,在任青的眼里也不过是畜生! “好好好!!” 胡霓舟厉声喝道,“等你化为鼎中药液,就知道妾身的厉害……” 话音未落,突然门窗紧闭的大厅内有微风吹过,已经走出青楼的寅斯突然低喝一声:“小心!!!” 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炸开,群妖无一例外口鼻窜出火光,霞光四溢间,身躯由内而外炸裂开来,血肉横飞。 唯有二楼看守的两三头妖物因为距离稍远,才幸免于难。 胡霓舟不可思议。 嗖!!! 妖尸迸发的霞光骤然汇聚,化作一道炽烈,朝着胡霓舟而去。 霞光直指面门。 “啊啊啊!!” 胡霓舟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慌忙取出羽扇法器想要抵挡,却已然不及,霞光重重的扇在脸庞上。 “妾身的脸!妾身的脸!!” 她踉跄后退,捂住脸庞的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原本姣好的面容血肉模糊,都已经分辨不出五官。 胡霓舟恐惧不已,霞光的灼烧使得皮肉焦黑翻卷,愈合极为困难。 她浑身颤抖,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嘴里不断发出尖利的咒骂:“啊啊啊,我要你死!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让你尝尽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够了!” 寅斯再次打开大门,瞳中闪过不耐,“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 他见到鼎身完好,才稍稍松了口气,“胡霓舟,你守着炼丹,千万别出岔子,我会让家里的管事过来接手。” 寅斯深感古怪,任青明显有一战之力,且施展的术法直至爆发,自己才察觉到端倪,怎会甘愿投身丹鼎? 可事到如今,哪怕任青抱有某种目的,也是无法阻止的阳谋。 胡霓舟咬牙切齿,把各类丹药捏碎涂抹在脸上,奈何无济于事,愈合的皮肉反而变得更加狰狞。 她明白不宜与寅斯冲突,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好如此。” 寅斯不再多言,丹鼎是自己家中提供的上乘法器,别说是未成仙,就算阴仙关押在里面都得沦为药液。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当务之急是威慑其余妖修。 否则就算炼成上乘化形丹,也没有机会服用。 大厅里一片死寂。 胡霓舟放下捂脸的双手,望着白骨鼎的眼神怨毒如蛇。 她缓缓取出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面容使得呼吸一窒,随即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将铜镜狠狠砸在地上。 “你等着!” 她抚摸着扭曲的五官,声音阴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就算没日没夜,妾身也要把你挫骨扬灰!!” 咚咚。 鼎里传来轻微的敲击。 胡霓舟噗嗤一声吐出口鲜血,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不过两条狐尾却死死缠住丹鼎,神识控制着法器炼丹。 第54章 妖魔的业务能力不行 任青盘坐在白骨鼎内,鼎身闭合后,周遭只剩一片幽暗。 “妖孽就是妖孽,把区区红颜白骨看得如此之重。” “不像贫道,从不追求什么道骨仙风,恩,元神的异象纯粹无可奈何。” 他闭目养神,滚烫的药液正顺着毛孔缓缓渗入体内。 随即耳边响起阵阵凄厉的惨叫,毕竟炼制化形丹的草药皆是由凡人身魂孕育,还都是一些恶念极重的死囚,衍生出的怨气几乎宛如实质。 仅仅片刻,他的皮肤表面便生出大片大片的淤青,脏器也有刺痛。 “倒是有些意思。” 任青没有因为生机流逝而畏惧,反而道心舒畅。 别人药解考虑怎么活,自己苦恼如何死。 他很快又有不满,邪魔外道怎么连活人炼丹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化形丹的毒性有些不符合预期啊。 “是法器的问题吗?” 任青打量着丹鼎内部,应该是件不错的法器,布满密密麻麻的符箓,似乎有大半都与封禁相关。 也就是说,自己从内部打开几乎不可能。 “希望十日内能出关吧。” 任青能感应到地底深处蛰伏的鼠群,鼠真人同样在其中候着。 只要自己神识沟通,或是超过一定时间还未出关,鼠群就会立刻施展土行术,连人带鼎一起转移。 “无量天尊。” 任青压制住脱胎仙术,任由药力侵蚀血肉骨骼,唉,邪魔外道实在靠不住,还得贫道辅助你们炼丹。 渐渐的,淤青变得如同尸斑,呼吸也迟缓起来。 “恩?” 任青嘿嘿一笑,注意到青楼又来不少妖修。 不错,快点弄死贫道吧,等贫道活过来也给你们一个痛快。 青楼大门在吱呀声中打开。 只见一头年迈的虎妖领着成群狼妖匆匆赶来。 虎妖毛发灰白,显然年岁不轻,道行倒是有开智圆满,不过因为年老体衰,已经失去参与乡试的资格。 “寅管事,听闻那胡霓舟的样貌哪怕在三河府,也是佼佼者……” 狼妖边搓手,边殷勤的抵住大门,让寅高嵩先一步进去。 寅高嵩没有回话,目光扫过青楼大厅,只见地面处处是残缺不堪的妖尸,腥臭弥漫,可谓一片狼藉。 胡霓舟正背对着众妖,虽然看不清楚面容,但身形凹凸有致。 “胡霓舟。” 直至听到狼妖的呼唤,胡霓舟才缓缓转过头来。 以往的妩媚已经荡然无存,焦黑翻卷的脸庞吓得所有狼妖连退数步,接着是他们忍不住的咒骂。 胡霓舟表情僵硬,嘴里不断重复着‘我的脸’。 “胡霓舟,寅公子已经跟我说了情况。” 寅高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接下来由我来负责炼制化形丹,确保后续能万无一失。” “不必!” 胡霓舟遮住脸庞,尖声道:“化形丹的炼制很顺利,妾身要亲自看着那厮化为飞灰,用不着你多事!” 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忽的。 似乎是任青对于胡霓舟业务能力的质疑,鼎内响起清朗的吟诵。 “呼吸庐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灵根。” 声音平静悠远,带给众妖一种错觉,任青是在里面闭目修行。 胡霓舟更是呆立当场,回过神来后五官愈发扭曲,歇斯底里的嘶吼,“我要他死!我要他立刻神魂俱灭,看着他一点点挫骨扬灰!!” 寅高嵩眉头紧锁,对身旁狼妖吩咐道:“来人,把胡小姐送进闺房,她需要好好歇息几日。” 两头狼妖架住已经陷入疯癫的胡霓舟,强行拖出大厅。 寅高嵩走到白骨鼎前,盯着鼎身沉默片刻,突然划破掌心,将血水均匀抹在鼎壁若隐若现的符箓上。 嗡。 白骨鼎传来沉闷的轰鸣,鼎身温度骤然升高。 甚至能听到任青的骨肉在滋滋作响,但结合先前的反应,寅高嵩只觉得诡异莫名,不敢有丝毫松懈。 寅高嵩沉声说道:“你若是不再抗拒,很快就能身死道消。” 不知是否错觉,鼎内之人满意的恩了一声。 寅高嵩全神贯注于炼丹,对外的警戒则交给狼妖。 时间来到三日后,丹鼎不再发出动静,他也长舒一口气,明白作为主药的任青已经彻底失去生机。 期间城内祸事不断,但大多集中在夜晚。 寅高嵩也查过任青的底细,似乎一直藏身于一间棺材铺,先前让两头狍妖前去找寻,不过至今没有消息。 “寅…寅管事。” 他回过神来,注意到距离较近的狼妖都有些蠢蠢欲动。 “怎么了?为公子做事,如此沉不住气。” “不是的,寅管事,难道你就没有闻到一股药香吗?”狼妖连连咽口水,就差把鼻子凑到丹鼎前。 “确实是药香,真好闻啊。” 寅高嵩五感早已衰败,面对狼妖的异动皱眉不语。 轰。 白骨鼎发出微微轰鸣,药香已经不止是能闻到了,就连肉眼都可以见到淡淡的雾气,味道清冽醇厚。 寅高嵩本想遮住药香,都已经取出黑布法器。 结果药香直勾勾的钻进鼻腔后,却感觉有点欲罢不能,甚至五感都有所恢复,浑浊的双眼多出一丝清明。 寅高嵩眉头紧锁,神识悄然探进丹鼎。 映入眼帘的尸体,以婴孩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 寅高嵩收回神识,没有再想遮住丹鼎,“只是药香,咕噜,反正不影响化形丹的品相,应该没事。” “多谢寅管事!” “管事,你别急,只要炼丹不出问题就行。” 众妖大喜过望,贪婪的吞咽阵阵药香。 只是没人注意到。 尸体突兀的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寅高嵩的方向又重新合拢。 与前六次尸解截然不同,任青的肉身已经彻底失去生机,可意识却依旧残留着,甚至比以往都要清晰。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观察着正在腐烂的肉身。 不知过去多久,就连皇庭画卷都已经遍布尸斑,使得胃中包裹人参药的雾气消散一空。 “要活了吗?” 人参丹却如同掉进湖水的一滴墨渍,毫无征兆的消失不见了。 “难道四株六七百年的人参都无法唤醒生机?” 任青有些吃惊,却没有任何面对身死道消的担忧。 果不其然。 关联脱胎仙术的皮肤内外,仿佛有什么即将苏醒。 第55章 完成药解与仙体 “若要成仙须忘我,我心不死道无门。” 任青例行念叨在精神病院背诵的道词,按照自己的理解,但凡道门正仙心生感悟,都得来上几句。 紧接着,脱胎符箓活了过来,纵横交错的线条重新勾勒。 仔细观察,符箓变得无比繁琐玄妙,其实称之为‘仙箓’更加合适,如同在皮肤内外构成一幅大道图。 生机虽然没有恢复,不过能隐隐意识到。 肉身正在一步步化作传闻中的仙体。 任青前世主流的三类成仙方式,最上乘便是‘天仙’,在古籍记载中,存在于灵气最为充裕的上古。 天仙身魂一同飞升,形神俱妙,是修士可望不可即的境界。 仙体便是天仙才能具备的。 “脱胎仙箓浩瀚如海,想要彻底完整的孕育出仙体,还是得脱胎仙术成就阴仙,如今像是在奠定雏形。” “仙体天生殊异,绝无雷同,不知贫道是何仙体。” 亦如吕洞宾的纯阳仙体,记载为‘身外有身忘幻质,窍中藏窍蕴纯阳’。 但哪怕后人得到吕洞宾的道统传承,也修不成一模一样的纯阳仙体。 “仙箓目前倒是很顺利,不过生机是怎么一回事儿?” 任青发现有一点很是古怪,既然药解非常顺利,按理说五脏六腑应该陆续鲜活,结果肉身却毫无动静。 仙体雏形都快进入尾声,自己依旧是一块死肉。 不对。 任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肉身的生机似乎…流失在外,准确来说,是在炼丹的过程中,通过散发的药香消散一空。 “无量天尊,原来这就是贫道的仙体。” 同时他的神识可以感受到每一缕生机,就像是皇庭画卷外放的天地气息,能随时收回体内。 任青双目泛起微光,青楼大厅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门窗紧锁,只剩粗重的喘息声络绎不绝。 白骨鼎依旧摆放在中央,从里面流露出的药香愈发浓郁,甚至肉眼都能看到呈现出七彩琉璃色。 一头头妖物匍匐在丹鼎半米外,面红耳赤,喉咙不断重复吞咽。 随着吸收药香,能感受到自身的变化。 “这…还是炼丹吗?分明是仙缘啊,吃多少血食都比不上的仙缘!” “我在开智已经二十年了,一直连妖相都无法完全收敛,结果才区区三天,至少节省大半辈子的苦修。” “前几年受的暗伤,也已经彻底痊愈,哈哈哈。” 众妖说话都是压低声音,在见识到药香的神异后,自然不想让外人知晓,毕竟丹鼎散发的药香是有限的。 他们每吸入一口,都觉得浑身经脉舒张,神识随之增长。 在众妖中,寅高嵩的变化最大,略显消瘦的身形如今极为壮硕,灰白毛发被鲜亮虎毛取代,原本浑浊的虎瞳炯炯有神,仿佛年轻了几十岁。 “听着,公子那边……” 寅高嵩迟疑良久,继续开口说道:“我会尽量拖延公子回到青楼的时间,期间你们无论能够吸收多少药气,一旦丹成都不能有任何贪恋。” “是,我们已经占了大便宜,不会为难管事的。” “公子会不会怪罪我们?” “当然不会,化形丹不是还在丹鼎里待着嘛。” 寅高嵩没有理会旁人,事实上自己太清楚不过药香的作用。 他已经两百二十四岁,外表看起来只是初入暮年,实则不然,生机近乎油尽灯枯,但三日过后,生机已经重回壮年,道行也即将恢复鼎盛。 简直…简直难以置信,鼎内绝对不可能是上乘化形丹。 寅高嵩见过上乘化形丹,确实伴随异象,但药香平平无奇。 “会不会是三香娘娘刻意为之?” 他神情微妙起来,可哪怕是三香娘娘试图借此掌控自己又如何?就算提前知道,也不会有任何人拒绝。 寅高嵩想到此处,下意识凑近丹鼎仔细聆听。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寅高嵩微微摇头,吸收药香之余继续炼丹。 “恩?” 药香突然变得淡薄。 他才注意到,先前以丹鼎为中心四散的药香,竟然开始缓缓回流,重新没入丹鼎,仿佛乳燕归巢。 众妖遗憾的面面相觑,以为仙缘已经结束。 “不对劲。” 寅高嵩眉头紧锁,再次凑近丹鼎仔细聆听。 紧接着,微弱的心跳传来。 “不对劲!!!” 寅高嵩像是意识到什么,满脸恐惧的起身远离丹鼎。 “管事,是有啥……” 有狼妖错愕的指向寅高嵩,后者两鬓又变得斑白,壮硕的身形逐渐佝偻,就像是吸收的药香正被抽离。 “快走!有诈,里面…里面不可能是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 寅高嵩话音刚落便跪倒在地,壮硕的身形眨眼间迅速佝偻下去,不过片刻,就已经无法维持人形。 最终化作一头瘦骨嶙峋的耄耋虎兽,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药香还在朝着丹鼎汇聚。 众妖发出嗬嗬的惨叫,很快大厅只剩一具具干尸。 寅高嵩临死前神识枯竭,爬到丹鼎前试图打开,只想搞清楚里面到底是谁,不过顶盖刚挪开些许就倒地不起。 周遭万籁俱寂,持续大半个时辰后。 啪嗒啪嗒。 阶梯口有脚步响起。 胡霓舟注意到看守的两名妖修不知所踪,才小心翼翼的走出厢房,见到大厅的一幕愣在原地。 尸体。 到处都是惨死的尸体! 她目光落在丹鼎上,掀开的一丝缝隙似乎预示着什么。 “不!” 胡霓舟转身想要通过厢房的窗户离开青楼。 没走几步。 霞光从裂隙中迸发。 胡霓舟不敢再动,霞光已经抵住自己的脖颈。 “别杀我,千万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妾身会的可多了……” “唉。” 任青长叹一口气,仿佛在叙述稀疏平常的事情,“贫道与你并不相识吧,你却苦苦纠缠,死到临头依旧想要动摇贫道的道心,其心可诛。” “话说回来,难不成贫道曾经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才让你心心念念?” “而你是…酱板鸭?” 胡霓舟听不懂任青的胡言乱语,随着霞光一闪而过,脑袋被高温汽化。 咔。 日出图悄然笼罩大厅,随即丹鼎从里面重新合拢。 “虽然药解已成,但目前还不是贫道出炉的时候。” “无量天尊。” “既然要成就阴仙,就干脆杀一批妖修,以免生乱。” 第56章 二师兄杀疯了 日出图在大厅隐去,随即有成群鼠童钻出地面。 它们借助土行术把一具具尸体拖回井底洞府,毕竟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哪怕养花养草也不能浪费。 “精气神本为吾身固有,纵散于外,亦可敛而归本。” 任青忍不住发出感叹,仙体虽然尚未成型,却已经初具端倪,呈现出一种达到极致的无漏无瑕。 简单来说,每一缕精气神都会打上元神的烙印。 即便有人咬下自己一块血肉,也能毫无损耗的重新回归。 “不过贫道的精气神如果长时间散逸在外,终究会逐渐失去关联。” “恩。” 任青抬眸面露笑意,察觉到有十几头妖物正在靠近青楼。 “化形丹就在鼎内,也不知有没有胆气来取。” 他悄然施展脱胎仙术,体表一层皮肤簌簌剥落,紧接着,霞光笼罩自身,皮肤在灼烧中迅速溶解。 最终化作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化形丹独有的腥臊味道弥漫。 任青仔细打量着化形丹,光滑无痕,都能倒印出自己的脸庞,“化形丹的品质,向来以表面裂缝论高低。” “十道为下乘,六道为中乘,三道为上乘。” “以贫道炼制出的这一颗,足以算是无瑕化形丹。” 化形丹纯属意外之喜,鼎内那些杂七杂八的灵材灵药无法吸收,在药解的过程中误打误撞保留了药力。 “仙长!” 任青听到鼠真人的呼唤,注意到胡霓舟的尸体有异。 死后身上的纱裙竟然化作一张人皮画,面朝丹鼎不断的磕着响头。 “不必理会,放她离开。” 任青没认错的话,人皮画应该是富阳商会那个李姓女子。 自己后续三门仙术的阴仙道统还是个问题,说不定能靠着对方取得。 况且贫道一直都是心善之人,特别是面对识时务的女子,恩,这个李窈与胡霓舟不同,没有沉迷贫道姿色。 “弟子明白。” 人皮画没有久留,显然也察觉众妖即将来临,又恭敬的鞠躬行礼,从门缝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青楼。 鼠真人恶狠狠的举起双手,嘶吼道:“小的们,杀光他们!” “咳咳咳。”任青及时提醒道:“都是同门,师兄弟相称,不要搞得贫道像是占山为王的妖魔鬼怪。” “是,仙长!” “师弟们,超度他们!!” 任青没有进行干涉,在鼠真人的指挥下,鼠群迅速推开门窗,使得化形丹的味道飘散出青楼。 屋外的月色被云层遮蔽,野兽发出的动静不绝于耳。 吼!!! “丹成了?” 寅斯化作虎首人身的形象,略显狼狈的从屋檐顶端冒出。 因为不能伤及血食,众妖的斗法还算克制。 他大口喘气,原本自己携带的人手足以力压群妖,结果因为胡霓舟的鲁莽死掉一批,剩余又得守着丹鼎,导致被其余妖修差点抢占先机。 寅斯与身旁的狼妖低声道:“把化形丹带去别处,我随后再找你们汇合。” “公子,我…联系不到管事。” 寅高猛地皱眉,取出灵符传念给寅高嵩也是泥牛入海。 “不对劲。” 他心头一沉,仔细感知片刻,瞳孔骤然收缩,“胡霓舟…死了?” 不等细想,已经有一道白影破空而来。 凌间双翼一展,率先冲向青楼,身后十几头禽妖四散进街区各处,阻拦想要靠近的众妖修。 寅斯尚有犹豫,只觉得心境躁动不安。 毕竟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哪有炼丹的主药上赶着进丹鼎的。 迟疑间,场面愈发混乱。 周遭有数股气息脱颖而出,朝着青楼的位置靠拢。 “是上乘化形丹!” “简直沁人心脾的味道,恐怕不止是上乘那么简单!!” 凌间耳边全是众妖贪婪的声音,哪怕青楼空无一人有些古怪,但也顾不上太多,径直撞碎大门。 尖利的爪子直扑丹鼎。 就在凌间即将碰到丹鼎时,有水浪重重挡开自己。 “凌公子,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是无瑕化形丹。” 沧岚持着宝珠法器闯进大厅。 “该死的。” 凌间脖颈处的眼睛齐齐转动,十几根泛着寒光的羽毛法器四散开来。 “沧岚。” 凌间喝道:“你不是已经在炼制化形丹?不如让给我吧!!” 沧岚冷笑一声,鳞甲泛着冷光,根本不答,显然志在必得。 两妖围绕丹鼎大打出手,来自无瑕化形丹的诱惑早就冲淡理智,满脑子都是服用后入朝为官的画面。 大幺历史中,仅有的几颗无瑕化形丹皆是用真仙充当主药。 砰砰砰! 青楼门窗尽碎。 又有四头妖修闯进化形丹的争夺中,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寅斯却硬是止住步伐,半只脚都已经跨进大厅,却迟迟下不定决心,中央的那口丹鼎仿佛装有大恐怖。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不知不觉争夺化形丹的妖修数量已经超过十头。 青楼外围的众妖大多没有资格抢夺。 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寅斯瞳孔地震,大厅霞光漫溢,地面直接化作一片浩渺水面。 粼粼波光间,晨曦与蒸腾的雾气相互交织,中央的丹鼎被七色光晕托起,映照的大厅宛如仙人道场。 似有玉磬鸣响从云端传来,清越悠远,涤荡心神。 众妖不约而同停手。 一牛妖沉声开口道:“寅斯在门前没有进来,会不会有诈……” 剑风拂面。 寅斯睁大眼睛,却见牛妖的话语戛然而止。 下一息。 牛妖周身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血痕,仿佛被无形的剑刃切割。 稍加停顿,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堆碎肉。 凌间眯起眼睛,凭借天生神通才发现一条四色游鱼在大厅穿梭,只觉得毛骨悚然,锐利的剑气呼之欲出。 相比妖修,那条游鱼更像是一柄剑。 吱吱吱吱!!!! 群鼠的叫声沸腾,如果有妖能听懂,必然会发现它们不断重复三字。 “二师兄!二师兄!!” 噗嗤噗嗤。 两头狼妖躲闪不及,被剑气洞穿身躯,当场毙命。 一头蛇妖试图逃出生天,随即被绞成碎片。 另有鼠真人作为老阴比,通过土行术抓住妖修的双脚拉入地底,使其动弹不得,沦为活靶子。 鱼上仙彻底杀疯了。 寅斯吓得魂飞魄散,发现就连凌间都开始疲于奔命,毫不犹豫想要抽出右脚,结果有剧痛传来。 “啊啊啊!” 右腿连根斩断,切口处显得无比平整。 寅斯连滚带爬的逃离,早已没有先前的盛气凌人。 嗖。 有四色剑光紧随其后。 不过就在即将了结寅斯性命之际,剑光却莫名消散。 任青表情微妙的冷哼一声,注意到街头出现大量伥鬼,正目光空洞的看向自己,护送寅斯逃出生天。 “你没有化形的机会,等着吧,贫道成就阴仙后弄死你。” 良久后,霞光渐敛。 凌间跪倒在地只剩半口气,看着鼠群掀开丹鼎。 什么无瑕化形丹。 任青伸了个懒腰走出,拍拍凌间的脸庞,“说吧,那什么沧岚正在炼制的化形丹在哪里?” “河道…西南,别杀我……” 肉糜飞溅的到处都是,鼠群再次主动搬运起尸体。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任青给鼠真人使了个眼色,然后施展土行术返回家中。 “话说回来,贫道让鼠童看管着得道大药,应该不至于遇妖吧。” 第57章 任山石的大肌武道 天色蒙蒙亮,任山石便与云娘穿行在集市间。 两人正购置着新春过节要用的物件。 “前几日看的那匹绸布不错,买回去给阿青裁件新衣裳吧。” 任山石没有说话,主动把云娘看中的福字买下,“阿青每天穿得都很单薄,还应该买双厚实些的靴子。” 云娘因为视力模糊,努力凑近打量着摊位上的布鞋。 “山石,阿青尺码多少?” 结果却见任山石望向街角,面对自己的询问毫无反应。 “山石,怎么了?” “我…好像见到一个熟人。” 任山石不知是否看错,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像极了苏惑,只不过身形为何如此枯槁,还瘸着一条右腿。 苏老丈不是说回乡了吗? 任山石迟疑几息将物件塞到云娘手里,又带到就近的杂货摊旁:“你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哎,你到哪儿啊?我好像听见有野兽……” 云娘话还没说完,任山石已经大步冲进了巷弄。 任山石顾不上那么多,一边快步追赶,一边呼喊:“苏老丈!苏老丈!”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污浊,隐约传来虚弱的喘息。 还夹杂着山羊低沉的叫声。 任山石心头一紧,随即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 咩~~ 羊首人身的怪物足足两米有余,正抓着苏惑的脖颈,同时嘴里咀嚼着什么,似乎是一根血淋淋的手臂。 许久未见,苏惑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刚刚被扯断,下巴也被硬生生卸掉,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任山石仔细听去,竟是在说‘快走!’ “又来一个血食。” 羊妖瞥了眼任山石,猩红的眼珠里闪过贪婪,“你们这种练外功的武人,我们通常叫作‘跑山’,肉质可比普通人紧实多了,嘿嘿嘿嘿。” 任山石本能的想要转身离开,双脚却像是灌了铅。 羊妖语气轻蔑的转头对苏惑继续说道:“你看看你,修了那劳什子成仙之法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只有一身外功,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苏惑眼神麻木,喉咙里的呜咽愈发急切,一遍遍示意任山石快走。 羊妖冷笑着收紧五指,苏惑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可惜,我道行尚浅,只能尝尝你这种跑山货色……” 羊妖尚未童试开智,是听闻乡试才来的水口城,只为吃些血食助涨道行,没想到能遇见苏惑,一个初入成仙之法却不曾掌握术法的武人。 吃了以后,怕是能比得上寻常二三十位血食。 “放开!” 任山石双眼泛红的逼近羊妖。 羊妖看都不看任山石一眼,不过是武人,自己记住其身上的味道,反正有的是机会享用骨肉。 “我说放开他!!!” 砰! 他快步上前,一拳砸出。 羊妖吃痛,手腕一麻,竟然真的松了手。 “你比他到底胆子大不少。” 羊妖怒极反笑,张嘴一吐,带着腥臭味的唾沫星子喷向任山石。 任山石只觉一股恶风扑面,连退十几步才稳住身形,胸口一阵翻涌,皮肤表面腐蚀出大量坑洞。 苏惑口鼻淌血的瘫倒在地,“你…你本可以走的,为何不走?武道对付不了妖魔,没必要…陪我这将死之人的。” “苏老丈!” 任山石脸色涨得通红,只觉得胸口有股怒火无从发泄。 羊妖甩甩脑袋,戏谑的一步步靠近任山石,仿佛面对的是家禽。 “莫道武道无用,我便打给你看。” 任山石一字一句的说着,浑身骨骼发出咔咔脆响,体温暴涨的同时,肌肉紧绷,身形竟然拔高了些许。 毛孔、口鼻间有烟尘冒出,扭曲的脸庞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什么鬼东西?” 羊妖错愕的看着任山石,下意识想要抓住其脑袋。 “给我死!!!” 不等对方反应,任山石右脚在地面踩出一个浅坑,身影如箭般扑来,一拳头重重砸在羊妖腹部。 腹部凹陷,羊妖的五脏六腑一阵搅动。 紧接着,任山石法拳头如同狂风骤雨打出。 砰砰砰砰。 哪怕指骨外露,哪怕力竭到不住喘息,他也没有停下。 苏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羊妖的脑袋沦为一滩烂泥,任山石才脱力跌倒在地。 “苏老丈,还能活吗?你还想活吗?” 苏惑盯着恢复寻常的任山石,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短短半个月,一个中年男人的武学造诣竟然精进至此,定是有机遇,甚至是有仙缘? 可当他注意到任山石满身的淤青后,突然又释然了。 任山石就像是年轻时的自己,一个相信拳头能打死妖魔的武痴。 仙缘与否,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苏惑艰难的动动嘴唇,“把我…用棺材埋在地底,每日…浇灌畜生血就能活,多谢,多谢掌柜的。” 任山石小心翼翼的背起苏惑,又补充道:“苏老丈,等您伤好了,能不能…再教我几门外功?” 苏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接着便昏了过去。 啾啾。 麻雀道童站在墙头歪着脑袋,这头小妖不是有手就行? 至少有二十只鼠童跟随任山石,任意一只靠着土行术都可以应付。 任山石带着云娘匆匆回到家中,没有告知云娘具体详情,把苏惑装进棺材后,闷头在墙角挖起坑洞。 待到棺材埋进地底,不知不觉已是晌午。 刚想歇息一会儿,却见任青走进后院。 “爹、云娘。” 任山石有些心虚的点点头,才注意到自己满身血污,连忙舀水洗漱起来,云娘则担忧的上前包扎伤口。 任青把藏在袖中的鱼上仙扔进井底,鱼身的污渍还未清理。 父子俩都在处理血迹。 “阿青,你爹我最近,其实外功进展不俗。” 任青打量着任山石,恩,确实不俗,都快赶上鼠童了。 他自然清楚任山石的际遇,不过无暇理会,因为隐隐已经察觉地面在震动,显然蛙仙君跟着完成了七次脱胎。 “如果贫道想要借助俩弟子的晋升反哺更进一步。” “蛙仙君得成长到体积极限,鱼上仙的话,估计不单单皇庭画卷着色圆满,还要让日出图再蜕变一次。” 任青感应到蛙仙君正疯狂进食泥土,连忙神识沟通鼠真人。 “来人,喂大公子吃饼…不是,喂大师兄吃土。” “恩,顺带挖出一个地底深处的临时洞府,要够深。” ……… 衙门公堂内,处处都糊着一层凝固的蜡油,泛着诡异的光泽,足足二三十头伥鬼守在门前。 在场的伥鬼身形更加似人,明显有灵智存在。 而床铺上,是一头匍匐着不动的虎妖。 寅千丈虎瞳闪烁,里面翻涌着阴鸷的戾气。 “三香娘娘与我两败俱伤,难不成是为遮掩此人成仙?” 他说话间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伥鬼。 “你回一趟三河府,把记录升仙教的仙庭副图取来,我倒要看看,这能让三香娘娘动心思的,究竟是何模样。” “咳咳咳。” 寅千丈不住的咳嗽,蜡油覆盖的皮肤下青筋暴起。 “还有,立刻将关于三香娘娘的事情在三河府传出去,且联系到大斋观的朱芋婆,食王爷座下的千食客,以及月中才会显露的鬼坊主。” 寅千丈咳嗽愈发剧烈,散发的妖气变得萎靡。 乡试在三河府各城镇同时进行,不止是水口城,隶属州府的清江渡、临江城、汇川城、枕江邑…… 大大小小总共十二座城镇。 但类似水口城这样都快金榜无妖的情况,已经许久未曾发生。 “不仅三香娘娘你要死,你想保住的暗子也得死!!” 有伥鬼忍不住开口道:“知府大人,您的伤势……” “让侄儿好好歇息,有他在,我的伤势自会稳定。” 第58章 落榜美术生 翌日。 福生棺材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处处都透露着喜庆。 持续半个月的雨势终于停了,不过又开始落下细雪,寒意刺骨。 任山石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铺子,推门后与云娘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赶往后院,“阿青,看这是什么?” 任青取过包裹,里面放着一件棉衣,以及添厚的布鞋。 “阿青,布鞋是云娘挑的,针脚密,暖和,正好今晚的年关一过,明天就可以换上新衣新鞋,图个喜庆。” 云娘在廊道笑笑不说话,把木柴搬进厨间。 “除夕到了?” “是啊。” 任山石没有多言,与云娘一同在厨间忙碌起来。 火炉炖着屠苏酒,灶头是在焯水的猪羊肉,酒香混杂肉香漫了满院。 窗外红灯笼摇曳间,年味儿浸得扎实。 任青脸色复杂,同时脚边有吱吱声传来,鼠真人捧着一个河蚌钻出地面,淡淡的化形丹味道散发。 “仙长,是沧岚的化形丹。” “恩。”任青迟疑几息,“让师兄弟们歇息三日放放年假,不过你得再帮贫道准备一套纸墨笔砚,顺带把那些妖修馈赠的资源在洞府整理一下。” 鼠真人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么大师兄呢。” “对他来说,吃土就是年假。” “………” 任青施展脱胎仙术,又把皮肉炙烤后送入河蚌。 河蚌似乎是件一次性的炼丹炉,专门用于化形丹,神识稍加引导,里面的化形丹就已经开始蜕变。 不出意外,至少也是一粒上乘化形丹。 “妖修把无瑕化形丹弄得神乎其神,贫道怎么觉得都可以量产了?” 任青随即反应过来,有仙体在,除去自己弟子以外,化形丹已经沦为剧毒,服用后无法炼化还会反噬。 他收起河蚌,耳边响起任山石的呼喊。 “阿青,来搭把手。” “恩。” 雪沫飘散,万家灯火长明。 仔细想想,两世为人还是首次过年。 ……… 衙门内阴气沉沉,仿佛蒙着一层黑灰,光线极为昏暗。 寅斯一瘸一拐的跟随伥鬼深入衙门,因为缺少右腿,只能以妖身三肢着地的爬行,每步都会忍不住一颤。 他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隐隐能感受到知府散发的神识。 叔父遭受的重创比想象中严重,妖气都无法收敛,甚至给寅斯一种错觉,叔父很可能就快疯掉了。 随着靠近公堂,隐约传来虎兽小寐时的呜咽,沉闷得让人头皮发麻。 寅斯跪倒在门前,“叔父,我见过那人,他应该尚未成仙,肯定是靠着三香娘娘才搅乱的乡试……” “侄儿,别跟我提三香娘娘!!” 伥鬼推开大门,顿时有腥风扑面而来。 寅千丈浑身冒出的蜡油已经有些抑制不住,目光充斥杀意,并且屋内多出十几具散在角落的白骨。 “叔父,您……”寅斯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注意到,寅千丈的官印就放在床头,方寸青铜,鼻钮系绶,不过篆刻在底部的四字却并非‘三河府印’。 而是‘水口县印。’ “叔父,你的官职…怎么掉到县令了?” 寅千丈咧开嘴巴,吐着腥风说道:“境界尚未跌落,不过知府确实已经做到头了,嘿嘿,恐怕最近几日就会有新的知府在三河府上任。” 他忽然露出一抹玩味,上下打量着寅斯:“侄儿,你来说说,我这身子,能不能撑到下个月呢?” 寅斯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叔父,侄儿在家中一直非常推崇您,您定会好起来的,以后您官复原职,我也会毫无保留的支持您。” 寅千丈的声音陡然转冷,“你要支持我,不如趁现在!” “借我虎皮一用!!” “叔父?!!” 凄厉的惨叫划破衙门,转瞬又被硬生生掐断。 片刻后,公堂恢复平静。 寅千丈缓步走出,样貌变得与寅斯有七八分相似,不过脊背处多出一道缝线,依旧有蜡油不断渗出。 他身子抖了抖,无形中的妖气泼向天际。 “用不了多久,这妖气便会遍布百里,届时天地间阴阳失衡,无论是谁想成仙,都是痴人说梦!!” 寅千丈凝望如意观,主殿内的一尊尊塑像关联着升仙教弟子,其目光最终看向祭台上任青的仙人像。 正好在成仙大会没有结束前,他们都不得离开水口城。 寅千丈笑声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你定然进退两难,道心不稳,只能在惶恐中看着自己成仙无望!” ……… 三天年假刚过,就在水口城外的荒山顶端,积雪未消。 “出城采风后,灵感连连。” 任青站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握狼毫笔,对着铺开的宣纸细细描摹日出图,嘴里还哼着道歌的调子。 鼠真人在旁研墨,不敢打搅仙长的雅兴。 “但得本,莫愁末,如净琉璃含宝月,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终不竭,江月照,松风吹……” 调子悠悠,带着几分散漫。 他依靠神识的加持,即便无法做到大家水平,不过还是能模仿出些许霞光初升时的磅礴意境。 唉。 实不相瞒,贫道曾经也是个落榜美术生。 任青思索片刻,蘸了点淡墨,画角添几笔雨丝,模拟雨后初晴的景致。 “仙长这笔墨用得妙啊!” 鼠真人立刻凑上前,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赞叹。 “这雨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章法,既显天地灵韵,又衬霞光之盛,寥寥几笔便有画龙点睛之效!” 任青盯着那几笔雨丝看了看,眉头微蹙,随即将画作撕掉。 “平添湿气后,反而会冲淡霞光的明净,影响霞光威力,不妥。” 他主要靠着作画来确定日出图蜕变的方向,食气仙术想在短时间内着色圆满,只有继续容纳天地气息。 鼠真人立刻又换了说辞,语气愈发恳切:“仙长所言极是!可见您道心纯粹,对大道之理精益求精。” “这般追求极致的道心,实乃我等的楷模!弟子愚钝,方才未能领会仙长深意,惭愧惭愧!” 任青抬眸看向云层,妖气在云层间聚而不散。 “虎妖搞什么鬼呢,打算利用妖气干扰贫道吗?” “鼠真人。” “弟子在呢。” “临时洞府继续向下深挖,妖气再浓郁也不可能透过土层。” 任青其实有想过在外闭关,毕竟成仙大会的规矩压根限制不了自己,可问题是三河府东南西北都有州府存在,类似寅千丈的妖修比比皆是。 不如放在水口城,寅千丈身受重创反而更加合适。 “唔,城内暗处的左道修士有不少怕是已经在成仙,贫道稍缓几日,月中应该可以尝试踏足阴仙。” 任青已经反复落笔许久,把勉强能入眼的画作贴身放好。 正在此时。 他皱眉转头看向天边,隐隐察觉到异样。 第59章 意境日月同辉 任青指尖微动,淡淡的雾气悄然笼罩一人一鼠。 天地气息各有用处,雾气侧重气息遮掩,甚至足以抵挡寻常神识。 “仙长,要不要弟子去……”鼠真人刚想主动上前。 “别说话。” 任青沉声打断,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成群乌鸦,正朝着水口城而来,翅膀划破空气的声响尖锐刺耳。 讲道理,自从乡试开始至今,或许是大幺朝廷的约束,妖修面对凡人还算克制,城内从未出现过大量死伤。 怎会引得食腐鸟禽争先聚集? 任青双眼泛起微光,却没有在乌鸦身上发现妖修的痕迹。 不对! 他凝神细听,乌鸦发出的鸣啼,竟然隐隐像是孩童的哭喊。 随即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 成群乌鸦竟然整齐划一的撞向城墙,转瞬便沦为无人问津的尸体。 鼠真人咽了口唾沫,“仙长,要不要让鼠童去带几具鸟尸回来看看?” “不必了,来不及的。” 任青摇头,话音刚落,鸦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殆尽。 “无量天尊,不知是妖修一方的手段,还是升仙教在暗中有所动作,看来事情又生变数了。” 任青瞥了一眼鼠真人,自己近日询问过不少事情,奈何后者属于野妖,压根不清楚背后的门道。 “你去告知蛙仙君,让它继续向地底深处转移,另外吩咐鼠童盯紧城内各处动静,切记不可露头。” 鼠真人连连点头,身形一晃,施展土行术没入地面。 “看来没时间继续琢磨书画了,日出图蜕变得即刻开始,如果不能成就阴仙,就得图谋离开水口城。” 任青用力一踩地面,尘土飞扬。 他行事极为果断,绝对不会瞻前顾后,顿时引导皇庭画卷吸纳尘土。 皇庭画卷随之变化,竟然有一丁点荒芜岛屿逐渐成形,碧水环绕。 只是画卷表露的日出意境开始虚浮起来。 “微苦,带着点杏仁味儿。” 任青咂咂嘴,催动一缕尘土,在皮肤表面化作一层薄薄的土壳。 “还算合用,至少能抵挡些寻常法器兵刃。” 他施展土行术返回水口城,发现有这层土壳护身,穿梭于土壤间时可以顺畅许多,不至于太过狼狈。 片刻后。 任青出现在一处无人巷弄,缓步走进临近的集市。 年关刚过,集市充斥着浓厚的年味,扑面而来全是谷物香气。 “刚蒸好的黄米糕哟,蘸糖吃甜糯可口!” “荞麦面饸饹,现压现煮,配上羊汤暖身子嘞!” “糖耳朵、焦圈儿,走过路过别错过!” 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吃摊位上尽是五谷杂粮,可水口城的田地压根没有种植荞麦、黄米之类。 任青目光扫过摊主们,虽然大多是生面孔,但言行举止很正常,年后的三河府也确实各地走动较多。 行至一处蒸笼摊前,指尖轻引,一缕蒸笼冒出的热气没入口鼻。 “恩,是米香。” 日出图顿时云雾缭绕,热气使得霞光暴涨,只是日出意境愈发虚浮。 任青一路无言,直到夜色渐浓才回到后院。 残月映照于井中,水面折射出一抹微亮银芒。 此乃月光。 相比月亮直接散发的月华,月光如同早晚的霞光,皇庭画卷勉强能承受。 任青抬手虚握,有月光没入皇庭画卷。 “薄荷味儿。” 原本只映晨曦的画卷,陡然有银辉泼洒开来。 残月、霞光分别在岛屿的两侧,清冷金芒交相辉映。 皇庭画卷的意境不再是日出。 而是‘旭日未沉,皓月已升’,两轮天景悬于画中。 “不应该再叫日出图了,恩,日月同辉图吧。” 任青微微点头,皇庭画卷的天地气息种类越多,一同食气之下,修行效率自然越高,不过想要保持意境,自己也得多加注意天地气息的失衡。 一旦意境崩溃,皇庭画卷将不再具备幻境的作用。 “接下来只需水磨工夫就能着色圆满,用不了太久时间。” 任青感受蛙仙君传来的声响,依旧在吞咽泥土,但速度在放缓,时不时还夹杂几个幽怨的饱嗝。 “不过落榜美术生这个职业,今后还是得多加发展。” 他准备继续稳固日月同辉图,结果院外映进一片赤红。 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南北两边的粮仓同时燃起大火,而且已经烧了有一会儿,只是先前不曾分神察觉。 任青印象中,水口城总共也就三处粮仓。 “鼠真人,你亲自去趟城北的粮仓。” “弟子明白。” 鼠真人不敢怠慢,仅仅片刻便从城北粮仓外的草丛里探出头。 它的眉心睁开黄泥眼,为任青提供实时直播画面。 粮仓位置本就偏僻,外加火焰烧得又旺又急,即便已经有民众提着水桶赶来,也根本近不了身。 “仙长,里面有人!”鼠真人忽然低呼。 任青注意到火光间站着个中年男人,有几分相似卖黄米糕的摊主。 砰 随着火焰蔓延,中年男人的肚子猛地炸开,无数白米如同爆米花般喷涌而出,在空中气化散发出米香。 任青可以肯定,是某种隐晦的左道术法。 “我就知道你会来。” 鼠真人正看得发怔,身旁忽然响起沙哑的声音。 树干上贴着一张蜡油脸,五官清晰可见,正是北涑道人。 “那是米瘕,食王爷门人弄出来的邪乎玩意,听说与尸体有关,他们每日都会服用米瘕充当修行资源。” 鼠真人帮着任青转述,“难道有仙人插手成仙大会了?” “不太清楚。” 北涑道人的面色显得有些复杂,沉声道:“道友,我得谢你杀掉的诸多妖修,否则我很难抓住成仙的机会。” “不过吧,如果水口城乡试的金榜上无妖,会是个大麻烦。” 北涑道人变相提醒着任青不要再干涉乡试,见到任青没有回应后,又继续说道:“还有一点,呼。” “我已经半步阴仙,理应能感知三香娘娘的存在,但用尽方式也无法联系师尊。” “三香娘娘恐怕出了什么变故,才引来的食王爷。” 蜡油脸开始融化,顺着树干不断流淌。 “食王爷是百无禁忌的恶仙,其门中有一人名为千食客,小心点,此人就在三河府,非常危险。” 他有些话语没有说出来,前来水口城的势力,不可能只有食王爷。 北涑道人选择在闭关中接触任青,也是因为后者很可能并非师从三香娘娘,搞不好是破局的关键。 任青若有所思,借助黄泥眼感受着米瘕的气息。 这玩意好像可以代替木属灵材修行木行术。 鼠真人隐隐察觉任青关注的重点,连忙说道:“弟子见过米瘕,胡霓舟的储物袋里就有。” “行,你准备一下,还有蛙仙君就快吃饱了,抓紧时间挖洞。” 第60章 功德永动机 粮仓失火的事情,看似不会影响到水口城。 毕竟三河府位于三江交汇之处,货运便利,所以用不了几日,临近城镇的粮米便源源不断运进水口城。 但某种意义上,一场饥荒已经开始。 任青深表怀疑,再过一段时日恐怕只能买到米瘕。 “无量天尊,不过贫道虽然置身其中,但总归与邪魔外道无关,待到成就阴仙,接下来也能进退有度。” 他没有急着返回洞府,目光落在起床习武的便宜老爹身上。 任山石取出一个装满烧红木炭的铁桶,不断灼烧自己的皮肉,正想方设法的玩着花活打磨肉身。 “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 “恩,贫道为寻求仙体也并非毫无准备。” 任青心念微动,顿时天地气息没入任山石体内。 按照任山石折腾自己的程度,没有天地气息的滋养十日内就会暴毙,天地灵气自然算是在救人性命累积功德。 贫道最近的修行十分顺利,充分说明任山石作用不小。 相当于一台功德永动机。 每日为任山石补充天地气息,其实都算是日行一善。 “不对,原本四股天地气息是日行四善,如今又成了日行七善,贫道真是大善人,看不得人间疾苦。” 任青把新的天地气息涌入任山石体内,尘土包裹住骨骼,无声无息的淬炼着骨质;热气化作一股暖流游走于经脉,使得气血消耗变得缓慢。 最精妙的是月光,如同薄纱般包裹住任山石的泥丸宫。 虽然无法提升修为,却能护住三魂七魄。 “哈哈哈,云娘!我早就说过,武道就是一步一个脚印,今日习武就是格外顺畅,马上能有所突破了!” 任山石浑然不觉背后任青慈爱的目光,又开始自残习武。 云娘轻笑着逗弄麻雀道童,只是觉得任山石习武动静很大,压根没有意识到后者恨不得钻进火炉里自焚。 “等等。” 任青余光扫过角落,注意到苏惑已经重伤初愈,并且开始第二次脱胎,因为脱胎成仙法的特殊性,缺少的手脚都可以随着脱胎逐渐补全。 “贫道再拉你一把,没办法,实在心善。” 任青放出些许霞光,帮助苏惑吊住性命,然后用热气稳固气血。 他略显可惜,相比任山石这个时刻都在习武自耗的人形牲口,苏惑能提供的功德还是太过有限。 吱吱。 地底传来鼠童的叫声。 任青会意施展土行术,朝着洞府而去。 “咦,阿青呢?” 云娘恍惚间觉得院角似乎空了些什么,抬头环顾四周,却因视力模糊未能察觉异样,随即打消念头。 “阿青这孩子最近倒是忙得很,不过那癔症确实好了不少。” 任青穿过层层土壤,眼前豁然开朗。 许久未见,洞府被打理得如同大户人家的庭院。 入口处搭着藤蔓缠绕的拱门,两侧种着几株叶片肥厚的椒草。 鼠真人早已等候在旁,见到任青立刻上前躬身道:“仙长,您瞧这洞府的景致还合心意?” 任青点点头,看待鼠真人愈发的顺眼。 鼠真人边走边介绍,“洞内的花草每隔七天,便由鼠童轮流带出城镇晒足日光,不会有丝毫的枯萎。” 它指着庭院中央的水池,“池子里的是活水,连通着地底一处泉眼,水质清冽,二师兄平日里会待在此处。” “贫道的闭关室呢?” “考虑到仙长修行时的需要,弟子刻意挖了一口温泉,既有水气、雾气,长久浸泡还能温养肉身。” 任青目光扫过,见处处细节颇为用心,“做得不错,库房在哪里?” “前面!” 鼠真人顿时红光满面,腰弯得更低了些。 一人一鼠来到洞府深处的库房,只见里面整齐的摆放着木架,大自然的馈赠已经分门别类。 青楼的丹鼎都搬了进来,里面装有熏香,渺渺青烟飘散。 任青大致扫过,除去不知名的矿石白骨外,确实有几册书籍。 翻了翻,记载的多是些粗浅的丹器法门,作为参考尚可。 他看向鼠真人:“妖修之中,难道没有像样的道统传承?” 鼠真人连忙答道:“回仙长,多数妖修靠食人饮血修行,无需功法,只有大氏族才会有道统传承。” 他能察觉到任青对于食人十分不屑,又补充道:“弟子一直在荒郊野外寻药炼丹,从未吃过活人。” 任青不置可否,来到胡霓舟遗产的木架上。 “鼠真人,囤积一批陈年粮米,另外,分出些鼠童到城外找些不同品类的老鼠来,每样一两只就行。” “弟子立刻去办!” 鼠真人从不询问缘由,结果被任青伸手阻拦。 “先别急。” 任青从胡霓舟遗物中取出一个鲜红锦盒。 入手温润,盒身雕着细密的稻穗纹路。 一打开,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甜腻。 盒中装满了白色半透明的米瘕,长短不一,泛着油润的珠光,乍一看竟然与蛆虫有些许相似。 任青以神识细细探查,确认米瘕可以充当修行木行之术的灵材。 “平日你多有操劳,贫道心中有数,自不会亏待于你。” “弟子…无以为报!!” 鼠真人跪倒在地,激动到双眼发红,明白仙长很可能要赐予自己仙缘。 任青准备炼制一番米瘕,不过却没有唤来蛙仙君,毕竟俩弟子都在地底深处,索性把相关材料倒入丹鼎。 “还有聘书?” 任青抽出锦盒底部的纸张,明显是写给胡霓舟的。 ‘谨遵古礼,备下聘礼,以表诚心,你我结为姻亲,日后互相照管,和睦度日,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落款处赫然是‘千食客’三字。 任青挑眉,总感觉千食客不符合龟男人设,按照北涑道人的说法,此人大概率是个疯癫的魔修才对。 “与贫道又有何干。” 霞光滋生,聘书转眼便化为一捧灰烬。 任青没有在意,神识沟通丹鼎,催动内外的符箓。 丹鼎虽然远远不如蛙仙君,但也勉强符合任青的要求,有霞光辅助,尝试片刻就已经能运用自如。 没过多久,便炼制出一团青色的药液。 任青反复确认没有问题后,引导药液渗进左臂骨骼。 五行仙术的符箓一点点成型。 有过修行土行术的经验,符箓的绘制水到渠成,并且在左臂骨骼与脊椎骨连接处,有独特的符箓衍生。 任青一待就是三日。 与土行术不同,木行术的符箓需要一点点覆盖左臂骨。 鼠真人也生出变化,左臂的毛发化作青色,体型稍有增长,干活的动力仿佛刚迈入社会的小年轻。 任青重回后院,等待食气仙术着色圆满。 第61章 一蛙一鱼金榜题名 任青闷头待在后院,面对日出月落食气修行,期间例行刷刷功德。 天地气息井然有序的朝着皇庭画卷汇聚,日月同辉图愈发栩栩如生。 年关后的第九天。 当晨光漫过地平线,皇庭画卷恰好补上最后一抹色泽。 任青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只见画中日月交辉,饱和度恰到好处,皇庭画卷浑然天成,再无半分虚浮。 他随意吞吐天地气息,周身仿佛有斑斓色泽流转不休。 时而如朝霞映水,时而似月华铺地。 两门仙术皆已圆满。 任青回过神来,自己在食气修行时几乎未曾理会外界,只临时嘱咐过鼠真人,若有危险便以神识呼唤。 “鼠真人,城内应该没有大事发生吧?” 话音刚落,鼠真人已经悄无声息的候在一旁,躬身道:“仙长,确无凶险,只是知府那边动静颇大。” 任青抬眸远望,表面看似天色依旧晴朗,可运转神识后,却能瞧见大量漆黑妖气滚滚翻腾,笼罩几十里。 鼠真人适时开口道:“现在白天街道常有捕快出没,皆是伥鬼所化,灵智确实与常人无异。” 按理说伥鬼不分昼夜,说明虎妖伤势改善。 不过任青总感觉妖气过于紊乱,有点外强中干的意思。 “仙长,得道大药…他最近想要开设武馆。” 任青目光转向大堂,福生棺材铺已经在改头换面,棺木早就搬空,似乎要把大堂改成习武的地方。 他仔细回想,似乎任山石前几日确实与自己提到过。 因为神识影响认知,任山石不觉得小儿在没日没夜的修行,说想在城内试着开家武馆,将来也好多条出路。 “鼠真人,不用干涉,但如果有武馆弟子,把背景查清楚。” 鼠真人连连点头,又从怀中取出布袋递上。 “仙长,里面是弟子收集的米瘕,近日流进城内的粮米都有类似味道,弟子便从中挑出些品质上乘的米瘕。” 任青接过后,听到鼠真人补充道:“仙长,还有一事,最近撞死在城墙上的野兽鸟禽越来越多了。” “留意一下外来的势力,也多留意五行属的灵材,不过千万别鲁莽。” 他稍作停顿,“洞府里化形丹的辅药还有许多份,若你用心办事,贫道不介意为你炼制一粒。” 鼠真人呼吸变得粗重,早已得知传授自己的是五行仙术。 也就是说只差金水火三属灵材? 任青没有多言,神识稍加影响两株得道大药,接着没入地底深处。 不知穿行多久,才踏足一处溶洞。 洞内漆黑无垠,空气稀薄,唯有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阵阵回响。 任青指尖弹出一缕霞光,瞬间将溶洞照亮。 咕呱。 就在他的面前,一头四米有余的巨蛙静静伏在那里,因为脱胎仙术圆满,如今模样变得愈发狰狞。 皮肤布满鳞甲,背部隆起的不再是假山,而是一座微型山岳,沟壑纵横,甚至能看到嶙峋的峰峦、峡谷。 嗖。 璀璨光芒流转而来。 鱼上仙的身形不过半米,却已经看不出青鱼的特征。 通体覆盖着细密的七色鳞,要不是无角,无四肢,就光凭身躯呈现的流线型,就已经有真龙两三分相似。 如今无论是谁见到,都得认为是龙鱼。 “飞者,始自修清静之门,妙用之理,炼真元之气……” 任青一如既往的念诵道词,不过想起最近仙术的进展较多,库存的道词即将告竭,吟唱又戛然而止。 他取出两枚化形丹,品质皆是无瑕。 一鱼一蛙被吸引,不约而同的凑上前来。 任青将丹药掷向俩弟子,同时安慰自己的道心,“此方世界的阴仙不过是刚刚开始,如果贫道按部就班,至少要花费几十年才能修成仙体。” “虽是捷径,但不影响道心,修行要灵活变通。” 一蛙一鱼吞掉化形丹。 任青在旁静坐,时间缓缓流逝,结果毫无动静。 “难道化形丹对于自己的弟子没有用处?” 就在暗自思忖间。 异变陡生。 任青看着俩弟子有别于妖修的化形,哑然失语良久。 很快反哺接踵而至,但从头到尾都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无量天尊,贫道甚至都无需待在临时洞府,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无妨,就当在地底清修养心了。” ……… 三河府。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油光锃亮,两侧酒旗招展,能听到锣鼓、叫卖、嬉笑搅作一团,油香、面香混着胭脂水粉气,熏得人脚不沾地。 可街角深巷却画风骤变,处处都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甚至通过神识环顾四周,还能窥到更加诡异莫名的景象。 肉铺里的屠户竟然猪首人身,肥硕的鼻子不断抽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路过的百姓,嘴角淌下涎水。 茶楼掌柜的脖颈延伸两米,后脑藏着张布满细齿的嘴巴。 就连挑着担子卖花的老婆婆,掀开竹篮时,里面皆是刚死不久的婴孩。 忽的。 一阵喧天锣鼓自街头传来。 八抬大轿披着红绸,青面獠牙的山魈站在顶端,扯开嗓子高喊。 “焦渊,位列清江渡亚元!!!” 街上百姓大多麻木,该挑水的挑水,该劈柴的劈柴,倒是各处的妖物纷纷探头,兴奋的簇拥了过去。 “焦渊出身嫡系,有大妖血脉,资质确实出众。 “听说已摸到化蛟的门槛?” “可不是嘛,比起咱们这些在阴沟里打转的,人家那才叫修行。” 山魈没理会周遭议论,又高声喊道。 “寅无波,位列汇江城解元!!” 听到寅姓,众妖都不敢多言,毕竟寅家是三河府的地方豪强,生怕一不小心被路过的虎妖听去。 “柳骨儿,位列望川镇七名!!” “石夯,位列落马坡十二名!!” 喊声刚落,便有妖修嗤笑起来,“怎不见水口城的妖修上榜?” “这小地方怕是只有些氏族的旁枝末节,以及野妖凑凑数,估摸着他们连像样的化形丹都没炼出来吧?” 议论纷纷间,山魈突然察觉到金榜的变动。 “蛙仙君,位列水口城解元!!” “鱼上仙,位列水口城亚元!!” 喧闹的街市骤然一静,不少百姓都被喊话吸引。 显然新上榜的两个名字实在太唬人。 “哪来的野妖?取这么轻率的名字,估计连族谱都没有吧。” “等到三河府的金榜汇总,他们怕是得落在最末尾。” “别说金榜汇总,很快就会被挤下去的。” 花轿缓缓前行,待到傍晚,十二张金榜贴在衙门前的布告栏,除去水口城以外都满满当当写满名字。 有老人拄拐路过,盯着水口城的金榜许久,并不懂上面全是妖名。 “蛙仙君、鱼上仙。” “是仙人吗?三河府好久没有出过善仙了。” “以前还有位三香娘娘,现在只剩……” 话还未说完,老人已经不知所踪,原地只剩染血的拐杖。 第62章 化形?化凡! 相比三河府的大阵仗,水口城的乡试金榜就贴在衙门外墙。 榜单透着淡淡的符箓光泽,显然是一件朝廷用来确认名额的法器。 鼠真人从阴影里探出脑袋,目光死死盯着榜单,满脸热切。 “大师兄、二师兄果然上榜了!” 他小声嘀咕,尾巴在身后兴奋的扫着地面。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自己的道行其实压根达不到开智圆满,却还是硬着头皮来到水口城参与乡试,不就是因为金榜题名对于妖修的诱惑吗? “我也不贪,第三经魁的位置若是我的,便心满意足了。” 鼠真人搓了搓爪子,“嘿嘿,一定行的,只要仙长乐意,别说乡试,会试殿试都不成问题。” 在他看来,任青先前布局剿灭群妖,分明是在为两位弟子扫清障碍。 如今哪怕还有妖修未死,也已经不敢再炼制化形丹,实在没必要为了四年一次的乡试丢掉性命。 至于仙长经常念叨的药解脱胎,不过是他老人家高瞻远瞩的托词,毕竟以仙长的境界,怎会真的看中几具妖修尸体带来的蝇头小利? “吱吱。” 有鼠童在旁钻出。 鼠真人低头倾听,大喜过望的说道:“师弟,已经找来十几类老鼠?” 鼠童点头,比划着表示搜遍了水口城周遭几十里。 “先送到后院井边,我稍后亲自面见仙长。” 鼠真人吩咐完,依旧恋恋不舍的凝望金榜,脑海里全是自己名字出现在上面的景象,胡须不住的发颤。 “恩?” 他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油腻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神识波动。 地面墙壁不知何时渗出一层薄薄的蜡油。 “是有人成仙的异象!” 鼠真人一惊,“定是那个北什么道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施展土行术回到棺材铺。 后院井边,十几只鼠童正将装着鼠类的土坛摆放整齐。 “我得告知仙长,师弟你们就待在……” 鼠真人刚想吩咐几句,安禳神通生出窒息的悸动,仿佛被无形的大道威压锁定,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众鼠童见状连忙跟着趴下,那些坛中野鼠更是缩成一团。 “弟子见过仙长。” 任青无声无息出现,周身异象惊人,虽然只笼罩四五米范围,但相比之下,北涑道人的异象简直小巫见大巫。 脑后悬着一轮璀璨光晕,周身云雾缭绕,宛如天然道袍,瞳仁一左一右化作日月,轮转间似有星辰生灭。 并且任青正在不断经历着腐烂。 时而皮肉崩裂,还未露出脏器结构,伤口中便有璀璨仙光迸发。 转瞬皮肉新生,莹白如玉,下一刻又有新的溃烂浮现。 周而复始。 任青目光穿透院墙,望向蜡油异象的源头,北涑道人的成仙已至尾声,同时城内还有两三道气息正徘徊在成仙边缘,即将迈出最后一步。 “仙长,您没事吧?”鼠真人不敢直视任青。 “无事。” 任青的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大道共鸣。 他自己有些绷不住,什么鬼的大道共鸣,分明像是KTV的话筒坏了,自带那种无限回声的特效。 心念微动,日月同辉图顿时笼罩后院。 异象被遮蔽。 鼠真人刚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任青俯身将一尾青鱼放进水缸,并且掌心还捧着一只灰扑扑的蛤蟆。 “仙长!这是怎么了?”鼠真人声音发紧,“大师兄、二师兄他们……” 任青岂能告诉鼠真人,化形丹对于俩弟子的效果出了点意外,“你的二位师兄本非妖物,化为人相是今后根据天时地利自然而然进行。” 对他而言喜忧参半,化形丹确实无法促成俩弟子更进一步。 不过反哺还是有的,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显著,如今自己的状态也是因为仙体在水到渠成蜕变。 待到仙体完整,便是踏足阴仙之时。 任青预估更进一步应该大差不差,也省得待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 鼠群没有一个敢发出动静的,生怕仙长要把地底坑洞填了。 “此乃炼形归真,褪去外相束缚,身形大小自能随心而化,看似沦为凡物,实则是返璞归真。” 任青说话间,一缕霞光灼烧蛙仙君腹部。 咕呱。 蛙仙君哪怕在沉睡中,受到外界刺激依旧生出反应,身形暴涨到半米出头,但很快重新又恢复如初。 任青满意的点点头,今后不用把法器养在洞府了。 不是,什么法器,是可以让弟子跟随自己外出。 鼠真人心头一震,面对任青的目光愈发崇敬。 仙长就是仙长。 如此一来,不就等同于平添一门天生神通吗? 那是多少妖修求都求不来的大机缘。 “鼠真人,鼠类已经找来?” 任青的神识扫过井边的土坛,坛口散发着山野、竹林、田埂的味道。 鼠真人连忙上前介绍:“仙长,总共寻来十三类,这是从城西找到的山鼠,竹鼠则是从南坡竹林挖的,还有五枝鼠,是在城东老槐树下发现的……” 任青已经不用一一尝试,通过神识察觉到竹鼠最为契合木行术。 “就竹鼠吧,尽快选出百只。” “是!”鼠真人掀开坛盖,竹鼠小心翼翼的爬出。 竹鼠一身灰褐色绒毛,圆脑袋上嵌着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一对大板牙露在唇外,瞧着憨态可掬。 任青屈指一弹,鲜血稳稳落进竹鼠嘴里。 只见竹鼠浑身一颤,绒毛竖起又缓缓平复,凭空多出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领口歪歪扭扭,显得有些可笑。 “还算顺眼。” 鼠真人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什么要紧事情,“仙长,弟子近日琢磨五行仙术,倒发现个别样的妙用!” 它四肢蜷缩,毛发根根竖起,土行术使得岩土附着全身。 随即竟然化作一颗土珠,在地底穿梭自如,钻出地面的刹那,宛如飞射出的炮弹,破空声刺耳。 鼠真人转瞬又施展木行术,从土珠转变为木珠。 木珠在草木间灵活挪移,威力稍逊,但极其隐蔽。 “仙长您瞧。” 鼠真人恢复原形,脸上满是殷勤,“利用五行仙术化为宝珠,今后弟子们面对他人也能有攻伐手段了。” 任青无言以对,本以为鼠群会是例外,结果还是沦为法器。 前世典籍记载的法器种类里,宝珠哪怕不排在前三,也是前五。 五行珠更是属于万金油,只要五行属的灵材就能炼制。 任青沉默良久才接受弟子都是法器的事实,挤出笑容说道:“鼠真人,你若是能找到金水火三属灵材,贫道便传授你完整的五行仙术。” 鼠真人如释重负的拱手,“多谢仙长。” 任青暂且无法离开后院,便把心思用在旁观左道修士成仙。 如果能找齐五行灵材,自己的仙体蜕变确实能快上不少。 但想想也不现实,水口城地处偏僻,资源实在有限,总不可能突然有一伙伙势力扎堆来送吧? 第63章 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夜半的水口城,成仙得道的异象频频。 城南的街巷飘起纸钱,落地便化作灰烬;码头的地面渗出暗红血水,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几盏鲜红灯笼悬在半空,隐隐传来女子悠悠长叹…… 漫天妖气呼啸,成群的伥鬼护送着寅千丈来到如意观。 寅千丈出现在主殿内,注意到五尊小型塑像正变得栩栩如生,显然关联的升仙教弟子即将成仙。 一旦踏足阴仙,便代表着晋升为外门弟子。 “咳咳咳。” “三香娘娘不敢露面,我倒要看看成仙大会如何收场。” 寅千丈捂着胸口不住咳嗽,背部渗出蜡油,目光停留在中央塑像上。 中央塑像同样也有细微变化,体表有微光散发,不过样貌依旧模糊,似乎无法变得与任青一模一样。 “你也在成仙?三香娘娘布局就是为了让你成仙?” 寅千丈大口喘气,身后有四名伥鬼走进殿内。 “大人,仙庭副图取来了。” 伥鬼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泛黄的人皮纸,边缘处还残留着血肉。 所谓仙庭副图,传闻是用升仙教一位真仙的尸首炼制而成,共有一百三十五张,但凡玄仙以下的修士,其底细都能借这人皮纸窥得一二。 寅千丈满脸忌惮,其实若非万不得已,自己绝不愿动用此物。 仙庭副图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三年寿元,说明背后的真仙死而不僵,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对方活出第二世的养分。 “当年是从鬼坊主那里得来的,应当不至于反噬。” 他喃喃自语着,随即眉心有元神出窍。 保险起见,利用秘术把元神一分为二,六成元神没入伥鬼的泥丸宫,意识则附着四成神识沟通仙庭副图。 寅千丈将人皮纸贴在脸上,随即目光投向角落的小型塑像。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是自己在与自己对话。 “蜡油阴仙,北涑道人,原名刘黑柱,十六年前被真仙三香娘娘收为弟子。” 寅千丈脑海中浮现出北涑道人的真容,黝黑的脸庞布满蜡油,显得平平无奇,气息隐隐在城内一处。 他想的话,借助仙庭副图立刻就能找到此人。 不过现在方圆百里遍布妖气,就算北涑道人及时成仙,难免身魂也会沾染妖气,自己有的是机会除掉。 寅千丈再次看向其余成仙的小型塑像。 但凡三香娘娘的弟子,几乎都是十七年内收下的,很可能当年发生过什么,才有如今的成仙大会。 他冷哼一声,把注意力转向中央塑像。 “只要你一死,三香娘娘谋划再深,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寅千丈眉头紧锁,仙庭副图竟然毫无反应。 “难道是元神不足?要么用六成元神试试。” 正在此时。 仙庭副图表面无端生出皱褶,有五官长出,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庞,沙哑的声音在寅千丈脑海中炸响。 “他是谁?” “快说,他是谁?!!” 寅千丈心头一凛,第一时间便想扯掉仙庭副图。 “老夫数百年谋划一朝尽毁,你这虎妖…也不得好死!!” 寅千丈愣在原地,表情变得无比呆滞,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尊无边无际的仙人,看不见具体形态样貌。 大道之音在吟唱。 咔! 寅千丈仅仅初窥万分之一,额头生出剧痛,头骨裂开缝隙,口鼻同时喷血,不受控制的仰面倒地。 伥鬼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仙庭副图已经遍布尸斑,彻底沦为凡物。 四成元神消散一空。 砰。 容纳寅千丈元神的伥鬼爆体身亡,剩余元神回归肉身,却发现四成元神折损前没有遗留任何记忆。 只剩依旧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直面了大恐怖。 寅千丈手脚并用的爬出主殿,直到退到阶梯处才勉强冷静下来,喘着粗气道,“是…三香娘娘?还是仙…庭副图反噬?或者是…他?” 主殿内的中央塑像依旧耸立着,看不出半点变化。 “不可能是他,除非此人足以碾压三河府一切势力。” 寅千丈身魂皆是重创,双手抓着脑袋,境界跌落已经是可以预见的。 正在此时,怀中的官印传来一阵异动。 那是新上任的三河知府传来的消息,自己就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 寅千丈愣神良久才将官印贴在额头,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按惯例,各城镇乡试结束后,金榜汇总是在三河府进行,然后由知府带领众妖修面见朝廷官员。 如今新上任的知府却把金榜汇总放在水口城。 意味着所有金榜题名的妖修都会即刻赶来。 ……… 四日后。 初春回暖,水口城的积雪已经逐渐开始融化。 任青清扫着院角的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轻响,不远处有十几只竹鼠耐心蹲在角落。 他指尖一弹,骨髓落在竹鼠的嘴里。 竹鼠很快生出变化,木行术的符箓遍布全身骨骼,头顶长出一撮鲜艳的绿毛,鞠躬后主动退开。 鼠真人在旁拔草,时刻配合领导的一举一动。 任青突然停下了动作,眉心有微光涌动,鼠真人立刻把藤椅搬来。 良久,他才重新收敛神识,若有所思的喃喃着:“无量天尊,难道是即将成就阴仙的征兆?” 明明未曾刻意突破境界,元神却在近日毫无征兆的增长半成。 如果不是仙体的原因,或许是每日勤勤恳恳积攒功德,外加贫道的道心纯粹,暗合了天道运转的缘故。 “嗝儿。” 任青打了个绵长的饱嗝,仿佛不久前吃过什么东西。 他靠在椅子上,打算小寐一会儿。 自己本来还以为任山石开设武馆后能多些趣事,结果一连数日,一个上门想要拜师的人都没有。 任山石现在天天带着云娘四处乱转,说是什么物色人选。 “仙长!” 鼠真人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了?” “仙长!仙长!!!” 鼠真人回过神来,呼吸粗重的如同风箱,“弟子的天生神通,感受到水口城外有许多宝光,是…各灵材。” “而且仙长你也知道,弟子还能辨别宝光是否暗含祸端,那些…那些宝光确实没有多少威胁。” 任青眉头微挑:“你是说,有不少人正带着灵材往水口城来?” 鼠真人下意识的点头,水口城的乡试临近结束,妖修应该朝着三河府汇聚才对。 可无论如何,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啊,自己金榜题名就在眼前! “仙长,要不要弟子去看看宝光是怎么回事?” 鼠真人咽了口唾沫,随即却听到任青长叹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鼠真人,我等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怎能对身外之物生出贪念?” “灵材虽好,终究是外物,过度执着只会乱了道心。” 鼠真人被当头一棒,顿时冷静下来,“仙长教训的是!弟子知错。” 想想也是,这不是给仙长平白招来麻烦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 任青话锋一转,留给鼠真人一个背影,“若是这些灵材本就属于邪魔外道,那多半是通过丧尽天良的手段得来的,如若不取,反而是祸害。” “我辈修行,除魔卫道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坐视不理?” 他指向趴在井口沉睡的蛙仙君,对鼠真人道:“你把大师兄带去,遇上事了,呼唤一声‘仙长’即可。” 鼠真人心服口服,只觉得仙长的道理通透得很。 “弟子明白!” 它兴奋的舔舔大门牙,嘴里发出一声嘶鸣。 嘶鸣无声,却能让鼠童清晰的听见。 街角的排水沟、墙根的裂缝、庭院的菜畦…… 城内各处都有黑鼠钻出,它们不约而同的朝着城外汇聚,同时还有四十余只刚传授木行术的竹鼠混在里面。 “师弟们,随我冲!” “除魔卫道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坐视不理!!!” 第64章 惊天鼠盗团 乌云不过方寸,仅仅笼罩官道的百米间。 随着下方马车行路,细雨窸窸窣窣落下,溅起细碎水花。 二十头鳝妖在旁护送,皆有开智的道行,鳞片泛着青黑,人身蛇尾拖在泥水里,滑腻的皮肤闪烁油光。 马车后有上百人,不过并非普通凡俗。 脖颈处都长着细密鱼鳃,一呼一吸间微微开合,显然是半妖。 不过半妖普遍也就七八岁,神情呆滞,只知道死板的跟随马车。 老鳝妖在前领头,发须皆白,佝偻着脊背,年轻时曾经顺利化形,如今年老体衰,早已经跌回了开智。 “黄公。” 有鳝妖舔了舔嘴角,“水口城应该就快到了吧?弟兄们有些饿了,不如抓来几头半妖来解解乏?” 队伍一阵起哄,目光热切的望向半妖。 黄公冷着脸扫了过去,“焦公子近日便会来到水口城,半妖皆是用来修建行宫的,若是胆敢耽误了公子住宿,我先拧下你的脑袋下饭!!” 鳝妖讪讪闭了嘴,想想自家公子在清江渡只拿到亚元,不小心触霉头的话,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黄公一甩袖口,“继续走,水口城有条清河,行宫正好修建在上游,路途中都给我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摇头轻笑,其余鳝妖也跟着笑了起来。 水口城那穷地方,能有什么势力? 真不知道新上任的知府大人为何要把金榜汇总放在水口城,地方实在偏僻,不像三河府,城外的江底就有行宫。 “黄公,听说此次乡试,水口城就俩野妖上榜,哈哈哈!” “也是让他们走了狗屎运。” “难说,没有实力上榜也是祸端,那些不曾位列三甲的官宦子弟,估计把他们挫骨扬灰的心都有了。” 笑声未歇,路边草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黄公抬手示意众妖闭嘴,随即才听到吱吱的叫声。 “老鼠?” 黄公皱眉,却没太在意,哪怕是妖也不可能威胁他们。 鼠妖胆小怕事,许多连天生神通都没有,同境界里最是孱弱,属于那种吃起来都嫌弃骨头塞牙。 马车继续向前,不过不远处树丛里的吱吱叫却愈发响亮。 黄公心头一紧,喝道:“去四个,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四头鳝妖应声上前,刚钻进草丛,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没了踪迹。 黄公如临大敌,“警戒外围,哪来不长眼的野妖,连三河水伯小儿的东西都敢劫道,简直找死!” “黄公!!” 噗嗤。 地面突然变软,整辆马车连同周围鳝妖都陷了下去,没过多久被泥土吞没,只剩一个不断旋转的泥洞。 “鼠辈尔敢!” 黄公尾巴拍向地面,青黑鳞片炸开,却见周遭泥土如同烂泥翻涌。 他狼狈的躲开,十几颗土木宝珠擦身而过,身旁的鳝妖就没有那么好运,瞬间就被土木宝珠打成筛子。 吱吱叫震耳欲聋。 不过片刻,二十头鳝妖便被尽数绞杀,半妖们吓得一哄而散。 黄公依旧不敢想象,会有鼠妖如此大胆。 随即土木宝珠化作一头头身穿道袍的黑鼠、竹鼠,竟然都不能人言,簇拥着一只杂色田鼠围住自己。 如果只看表面,皆是一群连童试都未渡过的野妖。 “黄公是吧,死在区区鼠辈手里,滋味如何?” 鼠真人语气轻蔑,“不管你家主子是谁,什么河伯水伯,此番乡试都得被我师兄弟三人压在下面。” “师兄弟三人?” 黄公意识到水口城的野妖绝非表面那样简单。 他连退数步,四肢猛的脱落,身躯化作数丈长的青鳝,不顾一切地钻进地底想要遁走。 还没逃出十丈,便听到身后鼠真人的呢喃。 “大师兄,该你露一手了。” “仙长。” 鼠真人一把扔出蛙仙君,后者听到仙长二字,应激的浑身发颤。 黄公只觉自己被阴影笼罩,下意识抬头,带着土腥味的狂风迎面,随即见到遮天蔽日的巨蛙重重压下。 砰。 官道地面顿时塌陷出个十余米的泥坑。 黄公连渣都没剩下。 鼠真人捧起恢复如初的蛙仙君,对着周围鼠群道:“师弟们,抓紧时间下一处,西南两百里外。” 它分出部分鼠童搬运尸体,以及运送马车内的灵材。 其余鼠群要么没入地底,要么在草木间挪移。 若是有妖能通鼠语,必然能听到鼠群此起彼伏的‘干活’。 ……… 仅仅一天的功夫,鼠群便满载而归。 “鼠真人,你没有为难他们吧?” 任青盘膝而坐,面前是七个贴着灵符的木盒。 鼠真人躬身回道:“仙长放心,弟子都按您的意思,以安抚为主,并未过多纠缠。” 任青颔首:“那就行,我们修行中人,终究得以和为贵。” “当然,有些邪魔外道是讲不通道理的,所以真要动手,也别污了贫道的名声,动作干净一点。” 鼠真人连连点头,眉宇间又有些遗憾。 它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的天生神通根本不适合在荒山野岭寻药,没有遇到仙长前简直是白活了。 可惜那些护送灵材的妖修愈发警惕,保险起见只能收手。 鼠真人深究过那些半妖,发现毫无灵智,几次除魔卫道也没有暴露自己,正好仙长要赐予弟子化形丹。 它咽了口唾沫,注意到任青已经提前备好化形丹的材料。 蛙仙君吞掉后,淡淡的化形丹味道弥漫。 鼠真人凑近任青,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仙长,我发现师弟们虽然仅仅会单一的仙术,可只要配合默契,甚至能发挥出类似法阵的作用。” 任青闻言点头,不过自己前世对于阵道了解不深,日后有机会,再想法子获取些相关道统。 他依次打开木盒,里面皆是品质上乘的灵材。 或许灵材都是出自左道仙,不过残留的痕迹已经处理掉了。 “鼠真人,你们接下来先避避风头,贫道会传授你完整的五行仙术,待到你掌握后再服丹也不迟。” “弟子明白!” 鼠真人激动得浑身发颤,眼眶一热,不住地用爪子抹着眼泪。 “弟子能得仙长如此栽培,便是死也值了!” 任青从木盒中取出三样灵材,色泽赤红的珊瑚;干瘪却仍散发高温的风化心脏;泛着金属光泽的矿石。 其余灵材则让鼠真人带回库房。 任青不知是自己炼丹天赋出众,还是蛙仙君作为炼丹炉十分靠谱,无瑕化形丹很快就已经出炉。 随即又把灵材依次投入蛙嘴。 没过多久,三团不同色泽的药液浮在面前。 任青双眼微闭引导药液入体,五行仙术能补全是意外之喜,再有鼠真人的反哺,最近几日就能踏足阴仙。 第65章 踏足阴仙,自取仙名 “五行相推反归一,三五合气九九节。” 任青有过土木符箓的铭刻,没有任何的顾虑,金水火三属符箓一同绘制,能明显感觉到骨髓的温度暴增。 随着五行仙术的完善,肉身的崩溃竟然出现缓解。 洞府内一片寂静,鼠群有序的回归陷入沉睡。 鼠真人彻底沦为杂毛田鼠,外形有点杀马特,躯体毛发土黄,结果到四肢时又渐变为火红、青绿、深蓝,肩颈以上又是辣眼睛的金灿灿。 任青觉得有些眼熟,特别是鼠真人头顶的金发。 “无量天尊。” 任青表情微妙,肉身虽然不再崩溃,但脏器都已经停滞,生命体征仿佛定格在五行仙术补全的瞬间。 自己能隐隐感知到,踏出最后一步就差鼠真人服丹的反哺了。 “恩?” 任青原本打算继续静坐,却注意到些许异样。 他反复确认,发现后院的面积不知不觉间多出一尺。 “古怪。” 任青身形一晃,径直穿墙走出后院。 五行遁术在前世典籍中看似烂大街,实则不然,世间万物大多数都属于五行之列,代表着万金油。 他趁着仙体尚且稳定,留意周遭的同时走出巷弄。 “不止是后院,整个水口城的面积都在无端增长,就像活了过来。” 任青大致估算,多出的面积足足有大半条街道,却又丝毫不影响整体格局,很可能是另有仙人入局。 思索间,他围绕着水口城行路一圈。 城内热闹的不行。 岸边停靠着一艘法器画舫,城南的山头在大兴土木修建府邸,清河上游不知何时多出一座孤岛…… 这个偏僻城镇,似乎在短短几日引来大批妖修。 任青停在熙熙攘攘的集市。 集市比年关时还要人来人往,有许多穿着下人服饰的妖修经过。 民众肉眼无法察觉,但在神识的视角中,兽首人身的妖修一个个面露贪婪,要不是有大幺朝廷的限制,他们早就在水口城大快朵颐起来。 “听说了吗?乡试汇总定在咱们水口城呢!” “可不是嘛,不然这偏僻地方,哪来这么多官宦人家?” “可以沾沾文曲星的才气。” 民众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身旁皆是妖魔鬼怪。 任青目光落在街角,有两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朝着茶楼走去。 虽然妖修就没有画风清奇的,但俩妖长相明显更加狰狞,道行应该在初入化形的程度,相当于阴仙。 左侧书生的脑袋轮廓有几分像鳝鱼,扁长而滑腻,皮肤泛着青黑色,偏偏嘴角两侧各生着一缕龙须。 头顶还竖着个寸许长的短角,角质粗糙。 右侧书生竟然生着三颗丹顶鹤的脑袋,三颗头颅共用一截脖颈,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瞳,大小不一。 不出意外,两妖就是参与乡试汇总的准举人。 鹤妖眉头微皱,回头扫过往来的人群,只觉得有目光在窥视自己。 “凌兄,怎么了?一来到水口城就开始心神不宁?” “我没事。” 凌晨云微微摇头,领着焦渊走进临街的茶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连忙把茶水给两妖倒满。 “焦兄,我前两日抓到一个即将成仙的修士,稍微炮制了下,人还活着,五脏每隔三日可以收获一回。” 凌晨云取出一块肝脏,各在茶水里挤了几滴精血。 “味道着实醇香。” 焦渊浅尝辄止,闲聊几句后便直入主题,“本来清江渡解元就该是我的,结果出了个京都来的贵人。” 凌晨云没有说话,狭长的小拇指搅动茶水。 焦渊继续说道:“咱们可不能让他喧宾夺主,沦为了陪衬。” “话不能这么说。” 凌晨云似乎有些忌惮,岔开话题道:“你的行宫修建得如何了?” “就在清河岸边,估计还要再过几日,不像是凌兄,是乘着一艘法器画舫吧?下回让我开开眼。” 凌晨云含笑说道:“听闻你们几家修建行宫的灵材被劫?” “八成是寅家所为,故意拖延我们入城,听说寅千丈身受重创还在闭关,无所谓,后面再慢慢算账。” “两位客官,续续茶水。” 两妖抬头,却见店小二端着茶壶站在桌前。 凌晨云眉头微皱,与先前的店小二似乎不是一人。 焦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咂嘴道:“这穷乡僻壤的,早茶味道倒还可以,至少没有先前那杯寡淡。” “恩,确实不错。” 凌晨云细细抿了一口,再看店小二已经找不到人影。 “说起来,水口城可真热闹,不光是乡试汇总,连鬼坊都要月中开在此处,甚至食王爷也早有布局。” “鬼坊主卖的物件来历不明,小心为妙。” “对了。”焦渊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凌家有个旁支是不是死在水口城乡试?听闻是升仙教弟子所为。” “恩,死就死吧,连个水口城三甲都拿不到,倒是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得想办法找到,血肉必然鲜美。” 两妖闲聊之际,殊不知任青就在窗外走过。 任青心念微动,日月同辉图化作的店小二装扮消失不见。 “两个老吃家了。” 他余光瞥见,自己的两缕生机已经顺着茶水融入两妖体内,便走出集市,施展五行仙术悄然返回家中。 目前还无法通过一缕生机做出布置,但毕竟成仙在即。 “鬼坊主?乡试汇总?外加那个什么食王爷。” “水口城还真是热闹啊。” 任青盘膝一坐,静静等待鼠真人醒来。 他宛如一块顽石,不再呼吸,脏器停滞,与天地格格不入。 半日后,鼠真人体内的五行符箓顺利补全,第一时间按照任青的嘱咐吃掉化形丹,顿时杀马特形象收敛,化作一只普普通通的乡间田鼠。 任青猛的睁开眼睛。 “来了。” 话音刚落,肉身瞬间崩解。 血肉骨骼化作尘埃,在原地弥散成一片虚无的浓雾,元神居中,异象被限制在日月同辉图内。 下一刻,尘埃开始剧烈收缩,然后血肉骨骼一点点重组。 先是脊椎的轮廓显现,随即五脏以五行对应的方位归位,肌肉纤维如藤蔓般攀附骨骼,皮肤如流水般覆盖其上,连毛孔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又慢得仿佛经历了万古岁月。 前一瞬还在弥散的尘雾已经不知所踪,下一瞬,任青已盘膝坐定,身形与先前无异,却又处处不同。 “如今的脱胎仙术,才算是真正能以仙术自称。” 任青眉头微皱,感觉到一股无形悸动。 自己成就阴仙后,哪怕并未拜入升仙教,似乎也该拥有一个仙名,相当于道号,受到此方世界的承认。 他下意识脱口说道。 ”贫道承两世道统,筑为仙基,另辟一条亘古未有之大道,今立道号,便以…‘元始’为仙名!!” 此话一出,任青突然有些后悔,仙名就应该用来迷惑他人。 比如什么‘不可名状’、‘无法选中’之类,就算有人开盒到自己,也不会认为是正儿八经的仙名。 可惜啊,浪费了一个机会。 任青闭目深究,此刻城内另一端的如意庙并不太平。 第66章 仙名为元始 如意观主殿内,因临近傍晚,门窗早已紧闭,只余下几盏烛火长明。 光亮摇曳间,蜡油顺着烛台不断滴落,化作一个蜡烛小人。 北涑道人瞥向任青关联的中央塑像,也就勉强构成人形,在样貌塑造的最后一步大半个月不得寸进。 “嘶,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求仙像都无法显露身魂状态。” 他走到自己的塑像前,探出神识细细琢磨。 塑像名为‘求仙像’,按理说,北涑道人都已经成仙,三香娘娘应该抹掉求仙像,解除成仙大会的限制,外门弟子可以前往他处接受道统传承。 可如今三香娘娘杳无音讯,导致成仙大会长久无法结束。 再这样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 北涑道人看着自己成仙后,求仙像底座出现的仙名‘灵腊’,觉得无比憋屈,一举一动都备受煎熬。 为离开水口城,他一直躲在如意观找寻摧毁求仙像的办法。 奈何哪怕塑像化为碎片,也会重新生长出来。 “唉。” “那群妖举人虎视眈眈,我可不想沦为耗材。” 突然。 中央塑像微微震动。 北涑道人心中一凛,连忙凑近祭台,只见任青的求仙像样貌在变化,眉眼轮廓时隐时现,似乎在竭力模仿任青的真容,同时仙名呼之欲出。 “他也成仙了?” 北涑道人惊得后退半步,“为何先前一点异象都没有?” 他难免有些好奇,任青绝非三香娘娘门下弟子,来历极为特殊,所孕育的仙名又会是什么呢? 仙名通常是根据修行的道统,成仙后自然而然的得知。 说不定能借此窥得任青的来历。 北涑道人殊不知,任青的仙名完全是自己取得。 随着仙名第一个字勾勒大半,北涑道人瞳孔微缩。 “元?为何是元啊。” 在升仙教中,仙名是可以看出许多东西的。 比如灵腊,灵代表感应,腊是北涑道人的道统;又或是三香娘娘,三代表圆满,香是掌握的祭祀道统。 可以说,三香娘娘的仙名已经能说明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 但一切都远远不如元字。 元字可是有先天根本的含义,哪里是阴仙会有的仙名。 咔咔咔。 求仙像遍布裂缝,第二个字迟迟无法生出。 北涑道人猛地察觉不对,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随即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多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可能是神识的显化,背后的存在难以想象。 他不敢再迟疑,蜡烛小人四分五裂,意识遁走。 片刻后。 临近的巷弄深处有一滴蜡油化作眼珠,望向如意观。 只见整座主殿仿佛触犯了某种忌讳,毫无征兆地化作漫天烟尘,随着晚风吹过,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他到底是谁,元?元什么?” 北涑道人表情惊惧,唯一庆幸的是求仙像都已经不复存在。 他趁着夜色离开如意观,忍不住暗道:“接下来只要祛除体内残留的妖气,便能不趟乡试这浑水了。” “那玩意也不能留,机缘就给他吧。” 思索间,北涑道人寻到一处民房后院,扒拉墙角许久凑近老鼠洞。 “我是北涑道人,有一物要交给道友。” 连喊三遍后,洞口中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肥硕的黑鼠探出头来,小眼睛滴溜溜的上下打量,带着几分警惕。 鼠真人还在洞府沉睡,目前只有一部分鼠童返回工位。 要不是认得北涑道人,鼠童不会轻易现身。 北涑道人压低声音道:“小道童,把话语转告你家主人就行。” 鼠童双手叉腰,示意北涑道人说吧。 “三香娘娘如今不知所踪,除非真的身死道消,否则我们无法拜入他仙门下,很难获取阴仙层次的成仙之法。” 他停顿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莹白的玉化脊椎骨。 “鬼坊即将开启,会有大量估物流出,可以借助这个鬼骨争取,估物里面甚至会有阴仙道统。” 鼠童的小眼睛盯着鬼骨,鼻尖动了动。 “鬼坊开放就在近日,不过得小心背后的真仙鬼坊主。” 北涑道人将鬼骨递过去。 鼠童迟疑着接过,转身便没入地底,瞬间消失不见。 北涑道人望着老鼠洞,喃喃自语:“这天生神通,怎么感觉有点像是蜡油成仙法的路数?” “算了,与我无关,今后千万不要与此人牵扯上因果。” 他不觉得如意观的动静只有自己目睹。 妈的。 甚至很有可能,一个个齐聚水口城的势力就是因为此人!! 他没敢多想,化作一道蜡光遁入暗处。 ……… 福生武馆外的巷弄口。 任山石走在前面,与云娘一同领着六位孩童。 孩童一律穿着宽大的斗笠蓑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庞,不过明显能看出对于外界的毫无反应。 走路时步调一致,落脚轻重都分毫不差,没有孩童该有的嬉闹,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异常的规整。 任山石嘴里念叨着:“云娘,今日风大,你可别冻着了。” “山石,他…他们能习武吗?” “试试呗,留在外面自生自灭也有点于心不忍。” 任山石却没有察觉到,就在街角阴影里,凭空有一只眼睛盯着自己,瞳仁漆黑,眼白遍布血丝。 沙哑的声音呢喃道:“一身皆是宝,寸肉藏乾坤!” “心窍之内,赤红阳气日夜流转,如日恒明,不枯不竭,纯阳无杂,入丹可增火性,巩固道基。” “骨骼坚逾精铁,载山川之灵韵。炼器嵌骨,法器增威。炼体吞服,骨血同坚。” “头顶泥清辉护佑,取其神髓入丹,可增慧开悟。” “不腥不膻、不杂浊气,凡俗厨刀可切,仙火一燎便是无上仙肴。” 声音停顿几息,“可列甲等,作为估物之一,名为混元灵腴。’ 眼珠目送任山石离开,很快便消失不见。 任山石回到家中后,心虚的看了一眼后院,没有按照以往的习惯看望小儿,先带着众孩童走进厅堂。 任青也察觉到便宜老爹,不过注意力都在鬼骨上。 他把玩着鬼骨,表情有些古怪。 “估物应该就是指竞拍品吧,仙界拍卖会?不可能是那种美女荷官站在前面,一件一件的举牌竞价吧?” 神识可以感应到鬼骨显露的鬼坊估物。 目前只有两项估物。 【大道图】、【混元灵腴】 任青觉得有些唬人,其余信息一点都不露出。 特别是所谓的混元灵腴,腴不就是肥肉的意思吗? “如今仙体已成,贫道也有自保的手段,这个鬼坊可以一探究竟。” 任青闭目内视,所有的脱胎符箓都已经蜕变为仙箓。 同时泥丸宫内也有细微不同。 元神手里多出一卷书籍,封面赫然刻着‘脱胎’二字。 任青目前尚未知晓脱胎仙术提升多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脱胎仙术已经烙印元神,哪怕肉身损毁,理论上换一具肉身也不会有丝毫影响。 至于仙体,即便气神离体再久,也不会失去联系。 看似变化不显,实则连任青自己否都搞不清楚虚实。 “就叫作尸解仙体吧。” “恩?” 任青神识扫过任山石带来的六位孩童,眼角微微抽搐。 怎么都不是人。 第67章 竞拍品和他的非人学徒 任山石回到铺子里,第一时间闩上门窗,又觉得不保险,索性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然后点燃起烛灯。 “云娘,快帮我找六套干净衣裳……” 他话音未落,一转头便撞见自家小儿,任青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厅堂。 任山石像是做错事被家长逮住,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嗫嚅着解释:“阿青,这些孩子是从城郊带回来的,那边遭了灾,已经饿死不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福生武馆自从开业以来,一直没学徒上门,我想着不如收些孤儿,将来武馆做大了也能当个教头。” 说话间,云娘抱着叠好的衣裳过来,又挨个取下孩童的蓑衣斗笠。 六名孩童一个个身形干瘦如柴,样貌非人,目光呆滞,嘴角挂着晶莹的哈喇子,顺着下巴往滴落。 有三人外形有明显的鳝鱼特征,皮肤滑腻泛着青黑,浑身没有半根毛发,脖颈两侧隐约可见鳃裂,五指间还连着半透明的薄膜。 另外三人则长着金雕的脑袋,头顶覆盖着褐色羽毛,喙部微微弯曲,脖颈竟能像鸟雀般三百六十度转动。 任山石看着这副景象,细若蚊声的说道:“阿青,他们就…就是模样怪了点,应该…应该能教好的吧。” 厅堂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孩童们无意识发出的嗬嗬声。 任青意识到,半妖就是此前妖修势力修缮行宫带的苦力,估计鼠真人劫道后,有部分流落在城郊。 其实称呼半妖为耗材更加恰当。 泥丸宫只有一魂一魄,而且显得极为紊乱,同时体内生机黯淡,哪怕好吃好喝供着也活不了几日。 任山石以为城郊的半妖尸体是饿死的,实则是生机断绝。 任青此前还把升仙教广收门人当作积攒耗材。 如今来看,还是大幺朝廷会玩! 任青心念微动,凝出一缕霞光没入半妖的体内。 霞光没有一如既往的藏于心脏,才刚刚接触血肉,就使得半妖开始不适的晃着脑袋,心脏负荷加重。 任青连忙收回,反倒生出些许兴趣,又尝试不同的天地气息。 他发现大部分天地气息都留不住,唯有水气能在鳝鱼半妖的体内长存,金雕半妖则是云气,至于能否借此延寿,还是未知数。 “山石、阿青。” 云娘摸索着走到近前,“我虽然有眼疾,但能分辨出这些孩子的身子骨不太好,要不送到富阳镖局吧?那里每年都会收一批孤儿习武。” 任山石闻言有些迟疑,但也知道半妖实在敏感。 郊外许多的半妖尸体,实际上都是被农户打死的。 任青察觉弟子有苏醒的征兆,主动开口道:“爹,你试着好好教他们习武,也别顾虑太多。” 说罢,转身离开了厅堂。 任山石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招呼云娘取来草席,在廊道打了地铺。 半妖只懂服从,乖乖躺下后便一动不动,对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 任青回到后院,发现青鱼在水缸里欢快的游动,从表面看不出神异,不过鳞甲呈现淡淡的五色。 他旁观良久,目睹鱼上仙自如变化仙凡。 “不错。” 任青余光扫过井边的蛙仙君,化形丹的药力早已消化,不过如今受到脱胎仙术影响,也在晋升阴仙,估计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能有动静。 “接下来就等着鬼坊吧,以稳固修为为主。” 任青闭目继续食气修行,哪怕皇庭画卷已经圆满,但长时间天地气息的冲刷,总归中丹田还是有好处的。 翌日,天色刚亮。 任山石便把六名半妖带到后院,教他们扎最简单的马步。 奈何半妖们灵智愚笨,只得耐着性子一遍遍的纠正。 任青一开始有过关注,后来便不曾在意。 直到第三日,他才察觉不对劲。 “呃?” 任青处在修行中,对于时间的流逝并不敏感,结果一闭眼一闭眼,半妖已经从一米出头的孩童,蹿到接近一米八,干瘦的身形变得肌肉分明。 “爹,你难道没觉得他们长得太快了吗?” 任山石欲言又止的挠挠头,“昨天就瞧着不对劲了,不过他们确实听话,马步已经学得七七八八。” “阿青,要不然…还是送到富阳商会?” 任青神识仔细检查,半妖体内的天地气息比三天前精纯了一丝,生机也有微弱增长,至少能多活几天。 “应该没什么危害。” 他神识施加影响,让半妖对于任山石的话语言听计从。 任青没有点化的意思,半妖有着明显缺陷,自己实在没有养儿子的兴趣,一魂一魄注定没法交流。 任山石点点头,“我也觉得,就是饭量有些大,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嘛,前些年攒的银钱足够经营武馆了。” 他继续指正马步,同时传授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 “鼠真人。” 任青轻声呼唤后,顶着骚包金发的鼠真人从地底钻出,因为是不久前刚刚苏醒,见到半妖也有些愣神。 “你派一些鼠童,抓点鱼鲜回来每晚喂给他们。” “顺带找找适合木水火三属仙术的鼠类。” “弟子明白。” 鼠真人见到仙长还有话要说,没有急着离开。 任青察觉鬼骨生出异样,神识查看,估物都已经显露明确信息。 ‘天道图:明日子时,北城门。’ ‘此物乃是人魔老人遗骸,其身魂原本被炼制为一百三十五张仙庭副图,后莫名神魂俱灭,使得遗骸疑似有一缕大道之音暗存。’ “什么乱七八糟的?” ‘混元灵腴:明日子时,南城街区。’ ‘此物乃是一得天独厚的凡人,入丹可增火性,巩固道基;炼体吞服,骨血同坚;神髓入丹,增慧开悟。’ 任青对于大道图兴趣不大,总觉得大道之音会有暗手,混元灵腴吹得神乎其神,具体作用也是存疑。 刚想收回神识,鬼骨显露出第三件估物。 ‘阴仙头:明日子时,菜市口。’ ‘原本是一位阴仙所留,即便元神不存,泥丸宫依旧完整,其中很可能蕴含着某些升仙教的道统隐秘。’ “明晚是吧。” 任青把估物信息告知鼠真人,眼底流露出跃跃欲试。 “大道图、混元灵腴,你派鼠童看着一点就行,不用想着取得,贫道对于阴仙头很感兴趣。” 说话间,他似乎隐隐猜测到什么,瞥了一眼厅堂。 鼠真人迟疑道:“仙长,混元灵腴没有明确位置,铺子同样身处城南,会不会波及到两株得道大药?” “你明晚把他们送入洞府,不用看守,蛙仙君已经快要醒来了。” “弟子明白。” 第68章 庙中成仙法 乡试渐渐尘埃落定,接下来的汇总,要等到知府抵达后才会举行。 十二座城镇的金榜也一并张贴在水口城衙门外墙,只是如今已经无人问津,毕竟汇总才能继续变动排名。 鼠真人悄然出现在金榜前,小眼睛死死盯着水口城那栏。 “嘿嘿,算是光宗耀祖了。” 虽然已经反复见过多次,但每当看到经魁赫然写着‘鼠真人’三字,依旧激动的呼吸急促,呼吸抖个不停。 “如果不是因为拜在仙长门下,我绝不可能金榜题名!” 鼠真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狂热,“这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千万不能让仙长失望。” 说着说着,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爪子不自觉的攥紧。 吱吱。 天生神通生出莫名悸动,鼠真人环顾四周却没有察觉到异样,随即没入暗处,调动着全城的鼠童。 不过就在半米外的墙壁上,有一道道裂缝宛如嘴巴随之张开。 “为何让豢养的三头妖类登科题名?” “莫非欲染指大幺王庭气运?” “会不会是三香娘娘刻意干扰你我的虚饵?” “断无可能,虽然他的肉身修得一塌糊涂,道统传承误入歧途,但元神始终蕴含难以言喻的大恐怖!!” 几道声音调子相同,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 ……… 待到夜幕低垂,鬼坊引发的混乱才拉开序幕。 大部分妖修都集中在北城门,不过能看出大多比较克制,甚至有部分妖修主动选择了退出估物的争夺。 至于什么混元灵腴,都没有妖修刻意搜寻。 毕竟鬼坊主是升仙教的真仙,众妖还是持观望态度的。 菜市口就显得更加冷清了,用来为犯人斩首的木台周遭积着血垢。 仅有的妖修都不曾显露,选择站在暗处观望。 如果阴仙头较为鸡肋,肯定没有妖修会铤而走险,无论如何,还是接下来的乡试汇总更加重要。 云层席卷天际。 不知过去多久,突兀的铃声在菜市口回荡。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怪物。 无首无面,躯干竟是由腐肉与碎骨拼接而成,浑身满是密密麻麻的肢体,不单单新旧不一,还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明显是后天炼制的傀儡。 “是鬼坊的押宝俑。” 虎妖出现在菜市口南面,明显是初入化形不久,金榜题名的妖举人。 押宝俑胸口抓着一颗人头,一步步来到木台上。 人头双目圆睁,嘴里不断发出微弱的哀求:“别杀我,求求你们,我是鬼坊主的弟子!别杀我啊!!” 押宝俑伸出一条老人手臂,死死攥住人头的头发,用力向外一拔。 人头双目骤然一闭,彻底没了声息。 砰。 押宝俑将人头扔到斩首木台上,接着没有继续停留,原路退回阴影。 独留满街令人作呕的腐臭。 虎妖凑近一瞧,表情变得玩味起来,“别有洞天啊,虽然是一颗死人头,但绝对能算作上乘法器胚子。” “你说是吧,斑峥。” 虎妖话音刚落,一头两米有余的牛妖也来到木台旁。 斑峥没有说话,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即便是他们妖修看来,鬼坊主的举动也处处透露着古怪,阴仙头白白丢弃在外?一点代价都不需要吗? “寅兄先请?” 牛妖斑峥瓮声瓮气开口,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谦让。 寅江沅嗤笑着点头,却没有上前的意思,“斑兄修为深厚,这等法器胚子,自然该由斑兄先品鉴。” 他们都觉得阴仙头暗藏凶险,不如确认无误后再出手抢夺。 正在此时。 砰。 狮妖毫无征兆的俯冲而下,落在木台的另一侧,还抓着个遍体鳞伤的老妇人,随意的扔在地上。 两妖收敛了针锋相对的气焰,齐齐看向来者。 他们怎么可能认不出对方,望川镇乡试第五的苍风。 比起勉强上榜的两妖,道行显然要高出一大截。 “苍风,你倒是好兴致。”寅江沅率先开口,目光死死盯着狮妖。 苍风露出尖细的獠牙:“嘿嘿,我对这阴仙头没兴趣。” 他话锋一转,“寅千丈前些日子重创,你们可知内情?” 寅江沅脸色微变,寅千丈跌落化形已成事实,代表着即便寅家想要托举其官复原职,也已经不可能。 苍风一脚踩在老妇人的背上,将人踹得抬起头来:“这个升仙教的余孽叫作梅花婆婆,我已经吃了她的心肝,留着一口气,自然还有点用处。” 梅花婆婆气息奄奄,没有北涑道人的运道,修为就差成仙半步。 苍风又重重一脚踩在梅花婆婆脑袋上,将半张脸碾进泥土里:“自己说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梅花婆婆剧烈咳嗽几声,含糊不清的喊道:“我知道三香娘娘真传弟子的下落!那人已经成仙了!水口城乡试死的那些妖修,全是他杀的!” 苍风轻笑一声,踩住梅花婆婆的脖颈没有让其继续说话。 “寅江沅,我知道寅千丈在寻真传弟子的踪迹,你可以把消息传给寅家,拿些资源来换她就行。” 梅花婆婆喘着粗气,生机都快决断,偏偏依旧还活着。 苍风见到寅江沅有些犹豫,“你与寅无波都是嫡系吧,定有足够的资源与我交换这个梅花婆婆。” “你难道不好奇三香娘娘的隐秘吗?” 寅江沅有些意动,自己算是寅无波的堂兄,资质却天差地别,想要脱颖而出似乎只能兵行险招。 斑峥识趣的没有说话,反正横竖都会有些好处。 寅江沅迟疑着点头,“可以,那就依苍兄……” 话未说完,梅花婆婆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只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木台。 “他…他他……” 三妖后知后觉的看去,只见木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任青弯腰捡起阴仙头,毫无顾虑的掰开上下颚凑近查看,随即眉头微皱,嘴里喃喃道:“还真有道统。” 阴仙头的大脑已经被掏空,泥丸宫位置有一座微观破庙。 “庙中成仙法?似乎还有完整的阴仙部分内容。” “恩,确实能用来补全仙术。” 任青眉头微皱,只是一切会不会有些太过凑巧? 他先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估物的出现就在自己成就阴仙后,结果又是包含阴仙层次的成仙之法。 无量天尊。 贫道觉得似有不妥。 第69章 快,赶他离开三河 任青没有理会三妖,表情有些微妙。 不过某一点可以肯定,庙中成仙法虽然不适合脱胎仙术,却足以让食气仙术尝试更进一步。 他当着三妖的面儿陷入沉思,甚至闭目深究起皇庭画卷。 “此人一定是你们要找的人!!” 梅花婆婆满脸希冀,事实上自己压根就没有得知任何关于任青的线索,只是为了活命做出的妥协,如今任青现身,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任青依旧自顾自的深究阴仙头,只觉得脑袋炼制的极为巧妙。 看似没有给出成仙之法的内容,实则都包含在阴仙头中,仿佛就是给他准备的一枚传功玉简。 “这门庙中成仙法,甚至很可能是鬼坊主的主修道统?” 任青大致扫过庙中成仙,就是将自身脑袋再造成一间骨肉庙宇,修行到阴仙层次将舍弃肉身,由脑袋化作的骨肉庙宇彻底代替肉身。 整个人变成活着的建筑。 他打量着阴仙头,注意到其右眼框空空如也,心底暗道果然。 庙中仙入门需要从右眼一点点挖掉脑组织,独留完整的泥丸宫。 寅江沅眼底凶光暴涨,面前的任青浑身破绽,神识都不外露,就像是得了癔症一样不知在嘀咕什么。 他率先一步逼近任青,露出满嘴的尖牙利齿。 脚底阴影覆盖皮肤,右臂骤然暴涨数米,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抓向任青面门,“让我瞧瞧你是谁!” 轰。 任青身形却在刹那间化作璀璨火光,本能的施展五行仙术。 轰然炸开的同时,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哦?” 任青稍显回神,原来食气仙术的天地气息可以配合五行仙术。 施展遁术不需要任何媒介。 寅江沅冷哼一声,刚要追袭,身侧突然传来咆哮。 斑峥踏地而出,目光死死锁定着任青不放,张嘴一吐,黑压压的牛虻翅翼振动,瞬间覆盖大半个菜市口。 “寅兄,千万不要留手,此人实力没有那么简单。” 寅江沅点头,神识找寻任青的踪迹。 相比两妖,苍风反而表现出远超寻常的忌惮,选择落在屋顶,冷眼旁观的看着任青,总觉得后者明明可以取走阴仙头就走,却故意暴露。 两妖不断逼近,任青依旧在琢磨阴仙头的同时不断施展五行仙术。 “抓住你了!” 斑峥见到任青似乎从阴仙头中察觉端倪,站在原地一愣神,连忙张嘴吐出无数细小的牛虻扑面而去。 牛虻稍有接触,任青整个肩膀都被啃食殆尽。 “哈哈哈,不足为虑!!” 斑峥大喜过望,与寅江沅一左一右挡住任青。 苍风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支援两妖。 “也没有想象中难缠啊,斑峥,此人的血肉滋味如何?” 寅江沅话还未说完,却见斑峥突然动作一僵。 斑峥双目圆瞪,嘴巴微张,像是被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 任青长叹一口气,抚过阴仙头铭刻表面的符箓,似乎波及根基的伤势压根不是自己的,显得诡异莫名。 苍风心头一跳,却见任青抬眸无奈的摇摇头。 紧接着,缺失的肩膀在眨眼间愈合。 皮肤莹白如初,仿佛方才的伤势从未存在。 “怎…怎么可能?” 斑峥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身形短短几息便干瘪了下去,骨骼碎裂成渣,沦为一具被抽干的空壳。 寅江沅惊得虎瞳收缩,再看任青时,恐惧已经爬满脸庞。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用力一甩虎爪,任青依旧没有躲避的意思。 五脏六腑碎裂开来。 寅江沅惊愕的发现,粘在身上的肉糜碎骨竟然渗入体内。 “你可知我是寅家……” 话未说完,体内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砰。 寅江沅胸膛炸开,伤势几乎与任青一模一样。 但很快。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任青再次恢复如初,周遭飞溅开来的血迹甚至没有再见到一滴,一切仿佛都是幻觉。 任青心底暗道:“越看越觉得庙中成仙法熟悉。” “原来与七通仙是同出一脉。” “也确实,三香娘娘所有的道统传承皆是关联祭祀,七通仙显得格格不入,反而配合庙中仙的话。” “修行到最后,肉身成庙,庙中有七位仙人?所以鬼坊是鬼坊主的肉身?” “无量天尊,贫道还真不能舍弃此道统传承,庙中成仙法若是融入食气仙术,可以完善出阴仙法门。” 虎妖不可思议的晃了晃,任青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他不甘的仰面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苍风哪里还敢停留,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冲天而起。 可刚掠起半尺,口鼻间突然有霞光迸发。 “无量天尊。” 苍风回头看去,却见任青不知何时握着一尾青鱼。 任青张嘴一吐,霞光裹挟着鱼上仙施展五行仙术。 下一刻,青鱼凭空消失不见,遁入狮妖体内。 苍风僵在半空,浑身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浑身突然浮现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缝。 “不!!” 鱼上仙化作一道青芒破体而出。 苍风只剩满地碎肉。 梅花婆婆瘫在地上,看着任青转身离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她以为自己总算捡回一条命,眼里泛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还没等梅花婆婆喘匀气,耳边突然响起密集的吱吱鼠叫,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心头猛地一沉,刚想挣扎着爬起,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地下传来。 梅花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瞬间消失不见。 任青身旁一阵土屑翻动,鼠真人钻出,小眼睛里满是谄媚,“仙长神通盖世!面对邪魔外道却一再留手,足见仙长慈悲为怀,心怀大道啊!” 任青闻言点头,自己刚刚有鼠真人说得那么夸张吗? 仔细想想,鼠真人言之有理,可见贫道于大道之行,早已经贯彻身心,发乎自然,不待思量。 任青话锋一转,问道:“其余两件估物如今情形如何?” 鼠真人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回仙长,混元灵腴至今不知所踪,不过也无人刻意找寻。” “大道图则没怎么起争夺,最后由十几头名不经传的妖修取走,他们似乎打算一同参悟其中玄妙。” 任青微微颔首吩咐,“把尸体的泥丸宫完整取出,贫道自有用处。” “弟子明白!”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任青眯起眼睛,无论庙中成仙法是不是鬼坊主刻意放出,自己都没有理由拒绝,反正也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修成后不可能有半点相似。 贫道走的是旷古未有之大道,岂能被外物所影响。 ……… 一人一鼠离开后,墙面再次有裂缝张开。 七股声音争吵起来。 “我就说他的脱胎术修行有误!” “哪里是误入歧途,分明在自取灭亡。” “我观他收敛外散生机时,全凭神识牵引归本,如果念头稍有差池,道基立崩,肉身顷刻溃散!!” “万万不能让他肉身溃散,那个元神一旦外露,你我难逃一死!!” “我们不是已经传授完整的庙中仙,按照道统舍弃肉身,即便如同我们般只能固守一地,也是真仙可期啊!” “恩,通过估物给予他一些入门庙中仙的资源。” “保他肉身,赶他出三河!!” “没错,保他肉身,一定要赶他出三河!!!” 第70章 成仙的蛙仙君 任青回到后院时,鼠真人早已经将一切安置妥当。 鼠真人察觉到仙长思绪万千,所以榕树下已经备好笔墨纸砚,同时还有不知哪里得来的渺渺熏香。 茶水点心一应俱全,专门派遣两只竹鼠在旁侯着。 “仙长,那具虎妖尸体有一册书籍随身携带。” 鼠真人对于书籍内容没有丝毫好奇,苦修又有何用,不如仙长一朝点化。 就算官宦子弟,大部分也不如能够位列乡试金榜三甲的自己,嘿嘿,后续州府三甲更是板上钉钉。 任青大致翻阅,大幺朝廷确实把道统传承管理的非常严格。 书籍仅仅是一些寅江沅修行的心得。 “至少搞清楚了人与妖对应的境界划分。” 阴仙对应化形。 真仙对应凝丹。 “凝聚妖丹?似乎比升仙教要正儿八经一些。” 任青落笔临摹着日月同辉图,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山石,脑海中还在不断思量阴仙的修行关窍。 无论升仙教,还是大幺朝廷,道统传承都仅仅是借鉴。 他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日清晨,后院变得热闹起来。 任山石一起床便带着六名非人弟子站桩习武,不过因为生怕打扰任青的雅兴,他们只占后院的一角。 “脚跟再稳些,膝盖别内扣,想象脚下踩着千斤顽石。”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调整半妖的姿势。 “腰杆挺直,气沉丹田,马步是根基,扎不牢往后啥都练不扎实。” 半妖们懵懵懂懂,压根听不懂任山石在说些什么,不过本能的跟随一举一动,可惜练习数日也不见长进。 唯一的区别就是身形愈发壮硕,已经接近两米。 半妖比院墙都高出一个头,如同六根铁柱,光是视觉冲击力,就值回鼠众童捕捞鱼鲜付出的时间。 任青收回目光,笔锋微顿,心底隐隐生出决断。 “吕祖提到过,成仙需于天地有大功、于古今有大行,历任洞天、升迁仙官,终返三清虚无界。” “可见古今道统亦有共同之处。” 按照庙中成仙法,阴仙首先需要炼制一方法印。 法印铭刻仙名,还会把自身的道统一字不差记录其中,后续境界也似乎会涉及法印,衍生某些造化。 炼制法印的步骤异常繁琐,除去关键的印泥以外。 还得要心窝向左横两指处的三两心间肉、舌尖血九滴、中指中节骨刮下骨屑一钱、十分之一的神识。 “印泥要么从师承那里取得,亦如三香娘娘的法印可以孕育。” “要么阴仙死后的无主法印,也能炼成印泥。” 任青取出阴仙头,霞光一晃便焚烧殆尽,接着掌心多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印,表面布满裂缝,底部的仙名已经无法分辨,说明原主身死道消。 阴仙头就像是打包的外卖,就连一次性筷子都贴心准备着。 任青冷哼一声,难不成鬼坊主还怕自己打个差评? “贫道倒要瞧瞧,鬼坊到底搞什么鬼。” 他神识沟通鬼骨,里面又有估物的信息显露。 首先是百年墨叶芝,取之炼药,能够稳固识海。 其次是三百年一熟的朱红果,内蕴灵液可润养神识。 以及混元灵腴。 前两项估物都是后天晚上出现,毕竟是实实在在的灵材,难免会引起妖修的关注,不过任青并不在意。 “鼠真人,给你吧。” “仙长,弟子要如何处理?” 任青把鬼骨抛给鼠真人,“你看着办,切记不要冒险夺宝,恩,以你的先天神通应该是知进退的。” 鼠真人把鬼骨贴在额头,随即遁入地底。 任青把玩着无主法印,反复确认没有鬼坊主留的暗手。 “出来,蛙仙君。” 水井里一阵涟漪涌动,蛙仙君不敢再继续装作沉睡,连忙跳到后院,落地时还溅起几片湿泥。 咕呱。 蛙仙君仰头,浑身满是汗珠,绿豆大小的眼睛紧张的盯着任青,前肢不自觉的搓动,就差跪下了。 任青仔细打量蛙仙君,光看表面变化不大。 按理说自己的脱胎仙术在成就阴仙后,简直是云泥之别,而蛙仙君一荣俱荣,不可能毫无变化。 “说吧,有什么收获?” 蛙仙君喉咙里咕呱咕呱的叫了半天,总算让任青弄明白了意思。 任青一挑眉,不禁高看蛙仙君一眼,“你是说,如今你只需进食泥土,然后每隔十日会蜕皮一次,每次蜕皮后,体型都会增长些许?” 蛙仙君连忙点头,鼓着腮帮子比划起来。 辩解自己这些日子并非偷懒,而是在洞府苦修。 蛙仙君偷偷抬眼,忍不住嘀咕起来,仙长心眼很小,该不会被记恨上吧?可是我一个蛙蛙,又没法做到三师弟那样灵活,该如何报效仙门。 “不错,多吃点土。” 任青对于蛙仙君的天赋还是很认可的,一力破万道,有时候又高又壮就是更强,蛙仙君要是有百米,不就是前世失传的术法搬山压顶。 要是有千米,广成子的翻天印也不过如此啊。 无量天尊。 任青回过神来,注意到不自觉的拿起蛙仙君,模仿仙人持印的动作,连忙默念‘那是弟子,不是法器’。 “看来得尽快让其余两门仙术晋升阴仙。” “仙凡实在相差太大。” 任青毫不迟疑的催动霞光涌入蛙仙君,骨肉连带着无主法印被一口吞掉,胃中空间开始急剧升温。 他同时没有暂停临摹画作,顺手在宣纸上添了几笔。 “阿青。” 任山石练完一套拳,略显扭捏的凑近榕树,也看不懂画作的意境,在旁半天憋出四个字,“画的不错。” “爹,贫道正在清修,打扰是有何事?” “呃。” 任山石犹豫良久才开口:“云娘在铺子里帮衬有些时日了,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当,所以爹爹我想着……” “干脆选个吉日带她进门。” 他生怕任青有异议,连忙补充:“不用大办,就咱们几个,再加云娘那边的亲眷吃顿饭菜就行。” “那就结吧。” 任青扫过任山石,印象中自己刚刚来到仙界时,便宜老爹也就一米六左右,如今已经接近一米八,身形魁梧,太阳穴外凸,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他有些欣慰的点点头,想来是该任山石成家立业了。 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庆幸这一路风雨,终究没白费功夫,希望我儿…不是,我爹今后不荒废习武。 “爹,日子你定便是。” 任山石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喜庆日子应该不用挑,城内最近隔三差五就有娶亲。” 任山石刚想再说几句,富阳商会过几日会来送聘礼,却见小儿已经转头继续临摹画作,连忙不再打扰。 第71章 尊神名号印,三清印 与此同时。 水口城南一切看上去都显得平平无奇,却又透露着古怪。 地面墙壁皲裂纵横,乍一看如同老人满是沟壑的皮肤,蔓延的青苔则恰似一层汗毛,令人毛骨悚然。 过堂风呼啸。 屋檐悬挂的灯笼不断摇曳,微亮烛光仿佛一只只半睁半阖的眼瞳。 就像…城镇是活的,所有建筑都是构成身躯的血肉骨骼。 “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按照预想中来的。” “他一旦入门庙中仙,我们再引导他离开三河再寻去处。” 鬼坊主的七股意识呢喃着,不过他们自始至终不敢直视任青,毕竟即便是真仙也远远看不透后者的元神。 他们通过整个城区的感应,变相得知任青的一举一动。 “无量天尊。” 任青捧着蛙仙君,无主法印已经融化成一团温润流转的膏状物,接着骨肉精血以装脏的形式一点点填充。 “来。” 鼠童听闻连忙凑近,将一颗颗核桃大小的不规则肉球递来。 肉球正是从尸体中剥离的泥丸宫。 既然法印的炼制有蛙仙君看着,任青干脆分出一缕神识,在泥丸宫内尝试起勾勒庙中仙的符箓。 泥丸宫本身非常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损毁。 他也是练习,损毁就扔给鼠童当零嘴。 暗处的鬼坊主们议论此起彼伏,惊叹于任青的手段。 “他方方面面都是天赋异禀,放在升仙教中是当之无愧的道种。” “毕竟来历绝不简单。” “会不会与西域有关?那里的佛陀擅长转世重活。” 鬼坊主们不禁生出疑惑,以任青的悟性为何会误入歧途? 根据他们了解,任青获得的道统传承都极为完整,不存在三香娘娘刻意隐瞒,怎会修炼的如此一塌糊涂? 有个声音变得贪婪起来,“如果用来炼制尸鬼,定是无上灵材。” “闭嘴!休要胡言乱语。” “以他的元神,我们稍有一丝恶意就容易被察觉到端倪!!” “当务之急,是将这祸端尽早赶出三河之地,免得节外生枝,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肉身能坚持多久!!” 鬼坊主们有些不寒而栗,任青的脱胎术每次施展都是在由死向生。 代表着一旦稍有不慎,肉身就很可能生机断绝,到时元神破体而出,很难想象会是怎样的一幕。 “他不胡乱修行的话,简直是大道可期。” 鬼坊主们陷入沉默,任青的法印也在逐渐炼制成型。 任青一拍蛙仙君的脑袋,大弟子张嘴吐出一枚指甲大小的方印,材质近似黄龙玉,不过尚未雕刻。 接下来只要神识稍加炼化,就能用于承载仙名。 任青把玩着法印。 “拿去吧,你炼化后让贫道瞧瞧会是怎样?” 蛙仙君点点头吞掉法印,顿时引起鬼坊主们的惊恐,谁能想到任青竟然把真正踏足阴仙的机会让给妖类。 鬼坊主们难免有点慌乱,考虑要不要继续提供第二颗阴仙首。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没有第二份无主法印?” “此人不会又想再创道统吧?” “不能由着他乱来,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问题是如此一来太过刻意,鬼坊主们一直较为谨慎,甚至放出的估物信息,只是妖修那儿略有偏差。 如果直接把资源送进福生武馆,都怕会被任青惦记上。 他们压根不知道任青什么时候肉身溃散,自己又无法离开三河府。 如果任青生出记恨,即便赶出三河府都意义不大,早晚会来报复。 这就是庙中仙最大的弊端,跑的了道士,跑不了庙。 蛙仙君张嘴吐出法印,法印上已经多出一只蟾蜍,底部也铭刻着‘蛙仙君’三字,代表已经炼化。 咕呱。 蛙仙君就算立刻身死,也会导致法印折损品质,且难以再次炼化。 任青端详着蛙仙君吐出的法印,若有所思道:“这法印对你用处不大,收起来吧,当个玩物也不错。” 蛙仙君似懂非懂,张口将法印吞回腹中,然后退到一旁。 任青嘴角含笑,“邪魔外道岂能是贫道成仙根本。” 他扬声道:“鼠真人。” 鼠真人从地底钻出,拖着一个半米木箱,里面堆满了品质参差不齐的玉石,足足有两三百斤之多。 “仙长都已备好,这些是城中大户听闻仙长需用,甘愿献上的,小的瞧着质地尚可,便代收了。” 鼠真人已经摸清楚仙长的脾性,东西可以不劳而获,但说话要好听。 任青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鼠真人,修行者当清心寡欲,怎可轻易收受他人好处?” “弟子知错!” “不过念在那些凡人道行浅薄,未必识得此物用途,贫道便为他们分担一二,免得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 鼠真人连忙附和:“仙长所言极是,他们能为仙长略尽绵力,实乃大功德一件!!” 任青示意蛙仙君吞掉所有白玉,开始炼制自己的法印。 “印则各有师传者,欲天地神祇人鬼,知所行之法,有所受之也。” 前世道统传承中,特别是末法时代,法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几乎任何与事情中都会用到。 代表仙神的授权,印落则法令生效。 法印又分为许多类别,其中最高的名为尊神名号印,而排在尊神名号印中最高的则是…三清印。 任青不觉得邪魔外道的法印,有资格承载自己的仙名。 玉石溶解,按照三清印的规格一丝不苟炼制。 即便材料是凡物,但前世的尊神名号印本来就是着重规格,完成后还得清净自身,开设香案请示师祖。 ……… 鬼坊主们已经炸开了锅。 “此人怕不是有癔症!” “还说什么邪魔外道?他那元神之恐怖,才是最大的邪魔外道!” “又开始胡乱修行!”另一道声音满是抓狂,“法印乃是我们升仙教数千年来摸索出的仙基,步步有章可循,他倒好,拿自己的道途当儿戏!” “疯子!真是个疯子!” “想到什么就干什么,哪怕要更改炼制法印的方式,也应该深究几十上百年,而不是念头一来就通达啊。” 鬼坊主们终于知道,任青那些误入歧途的道统从何而来。 靠着自己的元神胡乱修行,若非有无上元神,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第72章 哪有正常人拜自己的 任青在炼制三清印的同时,取出素绢提笔蘸墨。 不多时便临摹出一幅仙人图。 画中仙者身形挺拔,负手而立,周身云雾缭绕,虽然未曾刻意勾勒面容,但明显与自己元神真容一般无二。 “成了!” 任青放下狼毫笔,三清印已经炼成。 因为要结合升仙教道统的缘故,玉印除了维持三清印的规格以外,还加入些许自身的心头血。 使得质地如同沁血的羊脂白玉,温润中透着血色,绕有云气八卦纹。 正好任山石等人返回厅堂,鼠真人已经按照任青的吩咐在院中摆好香案,案上置着清茶、素果、枣汤。 仙人图则悬挂在香案正中,与香烛烟气相映,竟生出几分肃穆之意。 任青立于案前,缓缓开口,“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随着口诀吟诵,云水两气洗净自身,然后捧着三清印,面对仙人图恭敬三拜,动作沉稳,神态虔诚。 “恭望大道垂慈,祖师护佑,敕此神印,通真达灵,召神遣将,辅正驱邪……” 按理说应该祭拜三清祖师,为法印开光,不过结合升仙教的道统,法印的作用是证明自己成仙。 所以最后任青得出一个结论,法印开光应该祭拜自己。 任青神识骤然外露,刹那间,周遭云雾翻涌,仿佛有天地异象环绕,双眼眸中有日月交替,脑后更有一圈仙晕绽放,整座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景象与仙人图分毫不差,煌煌天威弥漫开来。 鼠群不由自主的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在鬼坊主们的眼中,任青的一举一动都显得诡异莫名,明明念词是启请祖师,结果却是在祭拜自己。 简直是疯癫至极,不是一句患有癔症可以解释的。 同时也能感受到神识的余威,哪怕没有直面都令人毛骨悚然。 “要不要阻止?” “难不成嫌弃自己死的不够快?让他惦记着我们,又无法离开三河,岂不是早晚都得身死道消。” “唉,我现在已经不奢求他正儿八经修行庙中成仙法了。” 此话一出,鬼坊主们只感觉不寒而栗。 三清印开光已近尾声,缭绕的云雾渐渐收敛,金光也柔和了许多。 任青抬手将沁血玉印托在掌心,凝视片刻,张口便将其吞入腹中。 他盘膝坐下,双目微闭,神识沉入泥丸宫,只见三清印悬浮在元神旁,莹润的玉质在元神光晕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血金色泽。 “最后一步,需让部分元神融入印中,方能真正相合。” 任青暗自思忖,“只是这元神分割,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 他目光落在元神手中那卷古朴的脱胎书卷上,心念微动,也不知元神能否动用脱胎仙术? 下一刻。 脱胎书卷翻开,元神左手的小拇指自行脱落下来。 造成的伤势眨眼间便恢复如初,却压根没有引起元神丝毫剧痛,不过确实折损了微不足道的些许。 “仙长,朱红果已经取来!” 鼠真人非常及时的出现,捧着一颗赤红果实,“墨叶芝落在一名妖修手上,弟子已经派人盯着。” “无妨。” 任青把朱红果扔进嘴里,没想到闭关至今已经两日过去,药力涌入泥丸宫,不过产生的益处微乎其微。 他控制着元神断指离开泥丸宫,对于能否完成多少有点心虚,毕竟法印正常需要五分之一的元神。 “先试试吧。” 元神断指一接触三清印,表面的云气八卦纹随之流转。 任青不假思索的在印底铭刻元始仙名。 过程倒是出乎意料,没有任何的滞涩,很显然结合两世道统,以三清印的规格炼制法印是可行的。 忽的。 三清印迸发出一阵大道之音,如钟鸣似玉磬,隐隐有传出体外的趋势。 任青心头一凛,连忙催动皇庭画卷展开,遮蔽住九成九的大道之音,否则大半个水口城都能听到。 南城一切的异样顿时消失不见,紧接着,地面墙壁有血水渗出。 鬼坊主们陷入死寂。 良久后,任青再次内视,三清印已经悬于泥丸宫。 元神托起三清印,脱胎书卷主动化作一行行文字涌入法印,顿时印面多出一只小小的蝉虫纹路。 在道教中,通常把蝉虫代表着脱胎,也有羽化飞升的含义。 任青能感觉到与脱胎仙术的联系变得愈发紧密,有三清印坐镇,今后不必担心仙术反噬的可能。 “无量天尊。” “贫道慧性圆明,不假外求,纤惑顿消,直窥大道,仙阶可冀。” 任青起身睁开眼睛,呢喃自语的同时,鼠真人立刻不假思索道,“仙长道心澄明,真乃弟子楷模!!” “鼠真人,取来矿石。” “弟子早已备好。” 不多时,鼠真人已经把各色矿石带来,丹砂、石青、雄黄、铅白……皆是用来研磨后作为颜料的。 任青扔给蛙仙君处理,闭目沟通皇庭画卷。 既然三清印已成,顺带把食气仙术一同晋升阴仙,有过脱胎仙术后,也不必再经历一回肉身蜕变。 皇庭画卷没入下丹田。 庙中成仙法是通过炼制泥丸宫,将脑袋炼制成骨肉寺庙。 任青却打算利用下丹田包裹皇庭画卷,再造一方小洞天,简单来说,就是把2D的日月同辉图变成3D。 皇庭画卷于下丹田内缓缓铺展,如同一幅不断延伸的图画。 咕呱。 蛙仙君面对心眼不大的仙长,效率越来越高。 任青以神识牵引矿石粉末,混合着血水在下丹田内绘制符箓。 符箓蜿蜒流转,与画卷原有的山水纹理交织相融,重现日月同辉之景。 没过多久,独属食气仙术的仙箓开始衍生。 ……… 南城深处,僻静角落的地面墙壁有血水渗出,青苔转变为灰黑色泽,如同密密麻麻的尸斑。 “要死!” “不应该倾听他元神散发出的那股大道之音!” “就差一点便伤及根基,此人乃大恐怖,绝对是三香娘娘故意而为!” 鬼坊主们能察觉到,伴随任青的食气仙术踏足阴仙,除非他们外放神识,不然已经无法再感知福生武馆。 他们生出莫大的惊愕,继续让任青乱来,鬼知道会修成什么邪祟。 “咳咳咳。” “不行,我们得至少闭关半个月祛除大道之音的影响。” “可是…会不会出大乱子?” 七股声音不约而同长叹一口气。 鬼坊主们不禁有些后悔,想起大道图里的人魔老人残魂,就是聆听大道之音而魂飞魄散的。 他们把人魔老人的尸骸制成大道图,以及将任山石当作估物‘混元灵腴’,原本是打算试探任青,如今来看根本不是自己能接触的。 “应该不至于,他一日日的闷头修行,哪里会关注外界。” “总不能短短的闭关,醒来水口城已经翻天了吧?” 南城归于平静,不过从微微震动的地面,可以看出暗藏的恐惧。 第73章 任青的首次‘心魔劫\’ 皇庭画卷的蜕变已经到关键。 下丹田正一点点融入皇庭画卷,成为食气仙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从而使得日月同辉的景象愈发清晰。 任青盘膝静坐,口鼻吞吐着天地气息。 天地气息源源不断汇入下丹田,不过却始终无法填满。 “看来贫道的设想没错,借助庙中成仙法开创一方小洞天。” 元神掌心托着三清印,口中念诵起食气仙术的经文。 随着经文流转,三清印表面渐渐生出山水图案,与脱胎仙术的蝉虫交相呼应,元始仙名也愈发清晰。 忽的。 任青眉头微微紧锁,不知为何从三清印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却始终无法听清楚。 “是心魔!!!” “外魔易降,心魔难除,魔由心生,境随念转。” 任青心中了然,眸中不见丝毫慌乱,反倒掠过一丝激动。 “先前脱胎仙术成就阴仙时没有心魔干扰,贫道还以为是修行尚未到家,不曾想竟是在此时等候。” “前世典籍都记载过心魔阻道,说明心魔乃是得道必要的条件。” “贫道当年为准备尸解在精神病院闭关,不也是为克服心魔吗?” 两世为人,苦修至今,终于迎来第一道心魔劫。 自己刻苦打磨道心,为的便是这一刻。 “无量天尊。” 任青低吟一声,心念微动间,神识如潮水般涌入三清印。 ……… 庭院深处,青竹环绕,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衬得四周愈发清幽。 一座凉亭立于竹林间,檐角挂着的铜铃偶尔轻响,檀香缭绕不绝,十几名身着长衫的书生围坐其中。 他们目光齐齐落向悬挂下来的人皮画轴。 画轴由无数人皮碎片拼凑而成,边缘参差,肤色斑驳,能看出原本就是一张张仙庭副图。 “妙啊!这两日观想大道图,只觉妖气翻涌,道行怕是要再进一步了!” 面色青白的书生抚掌赞叹,激动得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獠牙。 “我卡了三年的关窍,昨夜也有松动的迹象!” 另一位书生激动到发出咯咯声响,脖颈一百八十度转动。 “再参悟几日,定能彻底突破!” “可不是么?先前总觉得修行滞涩,如今面对大道图静坐,许多难点豁然开朗,仿佛有大道在耳畔低语。” 众妖你一言我一语,神情尽是痴迷。 狼妖看向角落的一书生,“周诀兄是望川镇的亚元,见识不凡,你觉得这大道图如何?是否玄妙万分?” 周诀一袭青衫,瞳孔竖长,透着蛇类的阴冷。 他是首次受邀前来悟道,只觉得诡异莫名,这群妖修不眠不休的盯着人皮画,甚至费劲忘食到放弃修行。 周决深感荒谬可笑,或许大道图真有大道之音,可连参悟数日毫无收获,就该明白不是自己能触及的。 “依我看,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多吃几个血食来得实在。” 他挑衅的取出人心吞掉,接着起身便要离亭。 众妖恍若未闻,依旧死死盯着人皮画,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救赎。 “快看!大道图有仙光外露!” 有书生惊呼起来,指着大道图的眼神狂热到极致。 周诀压根不信,不过脚步却本能的一顿,回头望去。 大道图泛起微光,竟然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掌心托举着一方印章,似是盘坐,又似在吞吐气息。 “是大道!是大道显化!!” “我要悟了!大道就在眼前!哈哈哈!!” 众妖看得如痴如醉,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们议论纷纷,仿佛时刻想要与同伴分享收获,而图中的人形轮廓似乎变得有些不耐,眉头微皱。 微风袭过,竹林荡漾间。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响声骤然响起,毫无征兆。 十几名妖修的脑袋齐齐炸开,红的白的溅满了亭内,无头尸体软软倒下,早已经没了声息。 唯独周诀没有受到波及,完好无损的站在亭边。 “大道?” “这就是…大道?” 周决脸上没有惊恐,匆匆回到亭内,先前的抗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他们无缘领悟,但我能行,我一定能从中悟透大道!” 周决将大道图卷起,紧紧抱在怀里,看也没看满地尸体便匆匆离开。 ……… “心魔已破,灵台清明,道心不退。” 任青缓缓睁开眼睛,嘴角上扬,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流遍全身,仿佛积压两世的浊气尽数散去。 他望着院外初升的朝阳,一时失语。 两世苦修,打磨道心,为的不就是勘破心魔,道途无阻吗。 “只是这个心魔劫未免太过平常了些。” 任青捻须沉吟,方才神识沟通三清印时,心魔翻来覆去都是‘我要悟了’、‘大道在握’之类的痴语。 显得毫无新意。 仔细聆听如同一群妖魔鬼怪在呢喃。 “好歹也该玩些花样,譬如化作贫道的亲眷好友,或勾起贪嗔痴念,这般单调倒像应付差事。” “或许是因为首次心魔劫,火候终究欠缺?” 任青思绪流转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厅堂方向,眉宇间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韩立有个韩小妹,方能步步精进成就仙尊,贫道如今还是缺少得道大药,不知何时才能步步飞升。” 他微微摇头,才想起已经踏足阴仙的食气仙术。 “下回心魔劫必然更加可怕,贫道必须时刻做足准备。” 神识一扫。 下丹田已经成为包裹住皇庭画卷的外壳,里面是一方小洞天。 以一种生涩的韵律运转着。 水面的浪花像是被设定的程序,以相同的频率拍打岛屿礁石,飞溅的水珠在空中凝固半瞬,才慢悠悠坠落。 岛屿没有一点草木,光秃秃的由土壤组成。 云层时聚时散,日月也有交替出现的情况,不过更多的是根据任青念头,而非小洞天已有天地规律。 “不过已经非常不错,相当于走出以假成真的第一步。” 任青注意到武馆已经有不少喜庆装饰,结亲应该就在近日,似乎富阳商会那里也非常重视任山石。 “食气仙术更进一步还有一项益处。” “贫道只靠脱胎仙术的话,毕竟不符合道门正仙的画风。” 任青生出感应,后院也开始风起云涌,鱼上仙已经在化蛟,同时渡过心魔劫的‘反哺’滋养着元神。 “贫道修行愈发顺利,果然还是要渡心魔劫!!” 第74章 万剑归宗的鱼上仙 水缸碎裂。 鱼上仙腾云驾雾的钻出,化作龙鱼躯,鳞甲泛起斑斓光泽,身躯扭曲挣扎,骨骼发出咔咔脆响。 仅剩的青鱼特征已经褪掉大半。 噗嗤。 鱼上仙腹下生有三爪四肢,额头冒出一截短小的独角,流转着奇异的光泽,赫然成为一条袖珍蛟龙。 “道惟心通,妄资幻成,以幻断妄,以假变真,结茭为龙……” 相比蛙仙君需要长时间的沉睡,鱼上仙成就阴仙仅仅片刻。 任青心情大好,恨不得再来几回心魔劫。 鼠真人躬身及时开口:“祝贺二师兄脱却凡躯,证就仙阶,仙门永昌,道统万代不绝。” 任青看向角落不起眼的坟堆,分出些许水气滋养棺中人。 他的修行如此顺利,自然也有苏惑的功劳,恩,做的善事一多,今后遇到心魔劫也能迎刃而解。 没过多久,枯瘦如柴的手臂拨开土层。 苏惑顶着满身泥泞,艰难的从地底爬出,先前缺失的手脚仅仅生长一半,估计还需要一次脱胎才能健全。 “没想到我…能活着。” 他刚站稳身形,目光便被院中景象吸引,神情如遭雷击。 云雾缭绕。 苏惑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升腾的云雾间,里面隐约有金光透出,立着道身影,看不真切面容,只觉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似有流光缠绕。 身影的臂弯处,缠着条五彩斑斓的小蛟,鳞片在光下闪闪发亮,吐着信子亲昵地蹭着那人的衣袖。 “苏老丈,你醒了?” 苏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恍惚间回忆起年轻时走南闯北,曾经自己并非没有接触成仙之法的机会。 只是见到的仙人无一不是庙中恶鬼,吃人不吐骨头。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打破认知,首次目睹如此…寻常的仙人,甚至任青压根就不觉得自己凌驾于凡俗。 “那才是仙啊!!!” 苏惑跪倒在地,对着任青连磕三个响头,脑袋撞在青石板上,哪怕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他何德何能直视正仙,或许也是世上唯一的正仙。 厅堂传来任山石教授半妖习武的声音,苏惑双眼泛红,只有正仙才会对于外功如此上心,毕竟亦如任山石所言,外功绝对不是无用之物。 苏惑伏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青轻抚鱼上仙的蛟龙角,回过头,“家中近日要办喜事,武馆学徒调教起来颇为费神,苏老丈,你且留下帮衬一段时日,指点一二。” 苏惑重重的一点头,主动退出后院。 他没有攀附称徒的意思,也不想成仙得道,只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鱼上仙。” 任青低头打量着鱼上仙,后者张嘴一吐。 一尾小拇指粗细的龙鱼苗从口中游出,通体晶莹,鳞甲上泛着细碎的霞光,在任青掌心盘旋两圈,姿态灵动。 任青挑眉:“你还是条母鱼?” 鱼上仙歪着脑袋,不懂仙长说的啥意思。 任青很快察觉到异样,龙鱼苗虽然形似活物,却毫无灵智,完全是由天地气息凝聚而成的剑气。 某种意义上,也是鱼上仙孕育出的化身。 任青神识仔细扫过。 蛙仙君是每隔四日蜕皮一次,鱼上仙则每日都能孕育一尾龙鱼苗,既能离体攻伐,也可护持自身。 最为奇特的是,龙鱼苗并非消耗品,若是在争斗中受损,只需回到鱼上仙体内就能缓缓恢复伤势。 “有意思,贫道怕不是有机会可以玩玩万剑归宗。” 任青没有懈怠,把鱼上仙放进井中,继续盘膝而坐。 什么成仙大会,什么乡试汇总,与自己又有何干,如今初入阴仙,三门仙术的修行还需要整理。 低调才是正途。 厅堂内没有出现异样,苏惑花费半息就接受了半妖武徒的事实,主动成为福生武馆的第一号技师。 两人议论着如何教导半妖,苦恼于半妖冥顽不灵。 任青心念微动,皇庭画卷悄然笼罩整个福生武馆,如今改变认知的作用更加明显,说不定有助于授武。 “鼠真人,估计富阳商会即将上门,你帮忙看着点,别影响得道大药开枝散叶。” “弟子明白的,要不要买些壮阳的草药平日里放入茶水中。” 鼠真人在旁伺候,见到任青没有回应立刻吩咐鼠童。 鱼上仙若有所思,原来仙长不说话就是默认。 ……… 衙门外墙前,夫妇二人驻足。 妇人仰头望着乡试榜单,眉头微蹙:“你看金榜上的名字,怎么少了一些?前几日还密密麻麻的。” 男子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不置可否。 妇人自顾自的继续说道:“郎君,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水口城?跟你结识后,我都已经把那死鬼处理掉了,再待下去,万一被人察觉……” 她得意的笑了起来,“郎君你是没瞧见,他死前那副怂样,还求我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放他一马呢。” 男子转向拐角,不知何时,衙门前多了个身着青衫的书生。 书生不敢靠近,忌惮的盯着男子不放,“在下江衍之,家父在朝中户部任职,也是家父让我来寻你,商议金榜汇总的事情。” 男子依旧沉默,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江衍之再次拱手:“在下可否邀仙长一聚,略尽地主之谊?” “不行!” 妇人连忙上前拦住男子,警惕的盯着江衍之,“此人来历不明,说不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男子忽然抬手拧住妇人的脖颈轻轻一转。 诡异的一幕发生,妇人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短短几息间,竟化作一根油条,眉眼依稀可辨。 男子拿起油条,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不远处。 几辆富阳商会的马车驶过,目光锁定领头的青衣女子身上,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仿佛在赞叹一件艺术品。 江衍之站在原地,只觉得脊背发凉。 男子开口道:“你看那女子如何?” 江衍之轻声回复:“样貌上佳,只是在京都,这般姿色也不足为奇。” “你不懂。”男子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回味,“此女心性坚韧,肝肺最适合做成蜜饯点心,皮肉紧致,用松针熏制三日,定是绝妙滋味,就连骨头,熬成高汤也能滋补养生……” 江衍之瞳孔微缩,意识到此人是食王爷门下的千食客。 据说阴仙圆满已久,平日里食人与饮水一样。 千食客咧开嘴巴,露出细密的尖牙利齿,“我知道你想成为三河府榜首,也知道你想要对付谁。” “恩,那个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已经屠戮过一批妖修,近日又有一批无故身死,此人是乡试汇总的变数。” 江衍之不觉得其余妖修是威胁,自己从京都而来,是大妖的后裔,不出意外便能成为三河府总榜解元。 问题此人就是意外,完全不按规矩来,硬是把野妖安排进乡试。 千食客咽了口唾沫,“竟然胆敢杀了我腌制三年的狐妖,嘿嘿。” 他取出一张鲜红聘书,写上李窈二字,然后随意丢掉。 “我清楚你在哪里,烹而食之乃是大道!” 第75章 这个武馆不对劲 一辆辆马车在福生武馆外的巷弄口停住,车帘掀开,护卫搬下大包小包的箱笼,招呼着往武馆里运。 引得路过的行人驻足,相互间议论纷纷。 “任山石是走了什么运?富阳商会怎么这个阵仗?” “听说是结亲了。” “他自从习武后确实不一样了,要不是原本干的是丧葬,我都想让自家小子去福生武馆学几年了。” 任山石身穿簇新的藏青长衫,略显局促的站在武馆门前。 “辛苦各位了,等会儿进来歇脚喝杯茶。” 护卫一个个也是点头回应,一副把任山石当作主家看待。 任山石余光瞥见那些箱笼,不禁觉得面皮发烫,先前云娘和自己说过嫁妆的事情,但应该没有这么多啊。 “山石,我就说过,窈儿人很不错的。” “可是…会不会太多了点?” 云娘也换了身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素雅的银簪,时不时偷瞄任山石,眼里满是温柔。 两人见到李窈匆匆而来,许久未见已经没有丝毫病态。 因为修行画中成仙法的关系,举手投足间有一股不似凡人的出尘,护卫都不敢久视,生怕念头亵渎。 “吴楚,让他们动作快点,别打搅武馆的生意。” “没事的没事的。” 任山石连连摆手,余光瞥向院墙边的廊道,为防止半妖吓到他们,六名武徒都藏在暗处扎着马步。 李窈眉宇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但很快又强压杂念,见到云娘连忙行礼问好,“姑姑、姑父。” 任山石脸色涨的通红,欲言又止许久都没有开口。 “窈儿,姑姑眼睛不好使,但能听出来,你是有啥心事吗?” “没啥的。” 李窈下意识的一摸腰间,呼吸停滞几息。 就在两天前,自己莫名其妙收到一封聘书,出现的没有任何征兆,几次三番想要毁掉都无济于事。 聘书上说,下个月头便是结亲之日。 李窈眉头微皱,类似的情况在城内不止一两次,导致有不少闺中女子莫名其妙出嫁,亲眷也像是中邪一样举行婚事,最后一家人都无故失踪。 任山石上前作揖,打断了李窈的思绪。 “李姑娘,劳烦你跑一趟,只是你们家里给得也太多了。” 李窈不再考虑,浅笑摇头:“姑父不必客气,我爹听说姑姑要嫁人,还特意在三河府城里买了块地皮,新的武馆已经开始动工。” 她指向护卫手里的箱笼,“这些不过是些家常物件。” “里面有几斤草药,还有些收集来的外功秘籍,都不算在嫁妆里,是富阳商会给武馆添的些助力。” 任山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怎么使得,太贵重了。” 箱笼都有十几个,哪里是几斤草药能解释的,至少得上百斤吧,如果是晒干的草药就更加夸张了。 “我们富阳商会本就有买卖草药,都是压库存的东西,不值钱。” 李窈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任山石。 仙人会是自己这位姑父吗? 要说变化,任山石确实不小,哪里还有原本干瘦枯槁的模样。 但看不出有半点仙人气度,也不像唐卡显露的虚影。 她暗自思忖,任家父子或许只是与仙人有些渊源,很难想象一尊三香娘娘之上的存在,会挤在简陋武馆里。 任山石不再推脱,“我去瞧瞧,帮着苏老丈一同整理一下。” 说完便匆匆没入武馆。 云娘眼圈微微发红,“让你们破费了,山石他的武艺平常,以后还得富阳商会多关照关照。” 见到李窈,她不自觉的比平时说话更多,也连贯许多。 李窈拍拍云娘的肩膀,轻声劝慰道:“你们也确实用得到,听说姑父就有个儿子,后面可以送到商会学账。” 她话语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却不敢有任何结交仙人的奢望。 “你说阿青啊?那孩子命苦,大病一场后就有些癔症,平日里不爱说话,总喜欢跟鼠雀待在一块儿。” 云娘顿了顿道,“唉,前阵子招的学徒也有些先天痴呆,窈儿,我们小本生意用不着三河府的武馆。” 李窈闻言,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去了。 此处哪里有半分仙人踪迹? 若是真有仙人在此,云娘住了一个多月,怎会毫无察觉?看来是想多了,自己不应该病急乱投医。 就算有仙人在,也不能因为一些小事打搅。 李窈没有借助外力处理聘书的意思,既然成仙大会无疾而终,便打算尽快离开水口城躲避祸端。 “姑姑,我还……” 李窈正想告辞,让云娘回屋歇息,却凭空闻到一股甜腻的食物香味。 她的意识变得恍惚,舌尖泛起血腥。 李窈心头一紧,惊恐的发现眼皮越来越沉,感知正一点点抽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钻进脑子里。 “窈儿?你怎么了?” 云娘见到李窈呆立原地,眼神发直,连忙伸手扶住,“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带你去里屋歇会儿。” 李窈嘴巴微张,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告诫云娘快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步步走进大门。 就在踏入福生武馆的刹那。 啪嗒。 腰间的聘书不知何时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李窈浑身一震,虽然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已经来不及细想,第一时间将云娘护在身后。 神识所见的景象让她毛骨悚然,往来的护卫无人察觉。 聘书竟然一点点张开,里面涌出大大小小的眼珠,有的浑浊,有的清亮,但无一例外冒着丝丝热气。 方才食物香味的源头正是一颗颗眼珠。 李窈越看越觉得,眼珠分明是煮熟的芝麻汤圆,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忍不住干呕。 她用尽神识才勉强施展术法,右臂化作薄薄的人皮。 眼珠汤圆齐齐转向李窈,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满满都是怨毒。 “姑姑,你叫上铺子里的人快跑,不用管我。” “什…什么?” 李窈面露绝望,云娘关心则乱的挡在自己面前。 眼珠汤圆朝着四面八方滚动。 正在此时。 咕呱。 一只巴掌大的蛤蟆从墙角跳了出来。 蛤蟆看也没看李窈二人,径直路过聘书,张开嘴巴连带着眼珠汤圆一口吞掉,先前的诡异仿佛是幻觉。 咕呱。 蛤蟆鼓了鼓腮帮,慢悠悠的朝着后院而去。 云娘担忧的抚摸李窈额头,“为什么要跑?窈儿,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让你姑父找个大夫吧?” 李窈呆若木鸡,盯着那只平平无奇的蛤蟆。 随即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神识的加持隐约能看出些许端倪,一幕幕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映入眼帘。 第76章 任青是…仙人? 李窈差点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后院确实毫无异样,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里面除去先前吞掉聘书的蛤蟆,也就墙角还有几只老鼠,以及枝头正在四处张望的麻雀。 有没有一种可能,鼠雀与蛤蟆一样,也是道行恐怖的大妖? 大妖在这个层次足以化作人形,却选择维持普通小动物的形象,不就是说明后院必然有仙人存在!! “啾啾。” 云娘面露笑容,听到麻雀道童靠近,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稻谷。 李窈瞳孔地震,身体后仰,吓到呼吸都陷入停止。 姑姑啊。 你手里的麻雀很可能是一头修行千年的大妖!! 咚咚咚。 不远处的动静打断李窈思绪。 或许是半妖待在角落无事可做,相互间开始打磨起肉身。 李窈表情复杂的看了一眼云娘,姑姑在仙人府邸一天天到底过得什么日子,这就是你说的痴傻武徒? 你就不能告诉我,他们压根就不是人吗?!! 所谓武徒的一个个赤裸上身,皆是在两米出头,肌肉虬结,宛如铁塔立在空地,带来的压迫感无比恐怖。 他们正挥拳踢腿,发出的声响极大,甚至让李窈都有些毛骨悚然。 鳝人武徒每出一拳,拳锋便引动些许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随即水汽在地面炸出密集浅坑。 喝! 雕人武徒挥掌时,带起的劲风竟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盘旋成涡。 从小饱读诗书的富家千金差点忍不住爆粗口,你管这个叫凡俗外功?分明已经引动天地异象啊! 难怪提到什么先天痴傻。 据说半妖魂魄有缺,压根听不懂人言,如果没有妖修氏族提供的丹药服用,十天半个月就会身死。 李窈猜测半妖是乡试汇总前入住的武馆。 大致估算,半妖理应身死,却依旧活着,已经能说明许多问题。 当然,相比那些表面人畜无害的大妖,似乎又算不得什么。 “李姑娘?你怎么站在这儿?先进屋吧。” 任山石整理完库房匆匆返回,注意到李窈额头满是汗水,目光正盯着半妖们不放,顿时有些心虚。 他自然知道自己招收的武徒长相古怪。 不过都是好孩子,习武也开始渐入佳境。 云娘连忙提醒道:“窈儿可能是受到惊吓了,山石。” 任山石干笑几声,“李姑娘,让你见笑了,他们只是性子野,练起拳来没轻没重的,但不会伤人的。” “停下!” 他呼喊几声,半妖都没有听到,不由快步上前。 恰逢有半妖一拳砸向木桩,将碗口粗的木桩轰得裂开细纹。 “留力,切记一拳一掌都得留力三分!” 任山石眉头一皱,身形微动,欺近半妖身前,看似随意的一掌拍出,掌风未至,已掀起一股气浪。 砰! 气浪席卷!! 李窈站在十米开外,硬是受到波及,长发四散。 半妖震得连连后退,脚下青石板都裂开细缝。 “等会儿再习武,先进屋吃饭!” 任山石又转向其余半妖,出手如电,或拍或挡,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在半妖发力的瞬间将其招式化解。 院角晾晒的衣物猎猎作响,一阵阵气浪使得武馆万籁俱寂。 护卫也都是从小习武,何时见过如此骇人听闻的一幕,感觉自己哪怕稍微近点,就容易筋断骨折。 简直不可思议! 武人能达到这般境界? 苏惑悄然来到人群边缘,嘿嘿嘿的笑着,指向任山石介绍道:“怎样?我家掌柜是当世第一武人。” 护卫有些跃跃欲试,要不是李窈提前说过,不可以打扰福生武馆,他们都想拜师任山石习武。 不过片刻,众半妖便一一打退,乖乖站成一排,不敢再妄动。 李窈勉强平复心境,从头到尾没有察觉到任山石半点修行痕迹。 可是扪心自问,九成九初入修行的升仙教弟子,面对任山石的一掌,估计都得身受重创吧? 李窈望向后院,脑海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云娘口中天生痴傻的武徒是肉身强悍的半妖,才练没几个月的任山石恐怕已是当世武学第一人,那么患有癔症、整日与鼠雀为伴的任青…… 会不会是仙人本身呢? “窈儿,东西差不多搬完了,你进来喝口茶吧?” 云娘帮着半妖拍掉尘土,主动开口问道。 李窈确实很想拜见仙人,但也怕自己太过功利惹对方不喜。 反正无心插柳柳成荫,只要姑姑姑父在,以后总归会有机会的,特别是不久后结亲还要摆两桌酒席。 “姑姑,我确实有点不舒服,也不打扰你们了,过几日再登门。”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李窈强压心头的惊涛骇浪,带着护卫告辞离开。 后院中。 任青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李窈,随即收回目光,继续闷头临摹。 笔尖划过,不单单画中多出一抹云雾,周遭也有云雾随之流转,片刻后又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 与画上的景象相映成趣。 任青此刻心思全在修行上,不禁有些迟疑。 “无量天尊,庙中成仙法的阴仙道统写得明明白白,在阴仙层次需得肉身彻底舍弃所有凡俗的痕迹。” “所谓阴仙,顾名思义是元神先一步化仙,肉身仍有缺陷。” “唯有身魂皆化仙,才能脱去阴字,踏入真仙之境。” 任青眉头微蹙,自己的尸解仙体确实是正途。 问题尸解仙体是脱胎仙术衍生而成的。 所以食气仙术、五行仙术也得融入进尸解仙体之中,三门仙术一同使得肉身化仙,方能毫无弊端。 任青思索良久后微微摇头,暂且找不到丝毫头绪,得想办法弄到一些阴仙层次的道统传承才行。 “好在目前的食气仙术远远未到瓶颈。” “皇庭画卷可以继续容纳天地气息。” 正巧处于傍晚,属于日升月降之际,日月一左一右。 任青心念微动,皇庭画卷接引阳光月光没入其中,打算促成小洞天的日月成真,但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不仅元神消耗极大,肉身还有撕心裂肺的疼痛。 多亏任山石每日打磨肉身反哺贫道。 变相能说明。 便宜老爹其实是贫道的第四门仙术,不愧是得道大药。 第77章 成了,五气朝元 任青吞吐日月气息,过程略显折磨,不过皇庭画卷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小洞天的日月逐渐褪去生涩。 “确实不能再叫作日月同辉,以后还是以小洞天称呼吧。” 日月一升一降,看似与外界相差无异。 只是运行太过规整,分毫不差的按照念头运行,同时日月不能有强弱之分,否则就会反噬皇庭画卷。 “无量天尊。” 任青察觉到食气仙术的繁琐,似乎在体内再造小洞天,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除非自己时刻关注着。 一旦天地气息失去均衡,小洞天立马会崩溃。 如此一来,岂不是只能待在家中修行?否则食气仙术进展缓慢。 任青环顾四周,自己正躺在藤椅上,面前是冒着徐徐青烟的火炉,鼠童殷勤的添柴,偶尔挡下飘落的树叶。 恩。 待在家中修行倒也不错。 就是哪怕不分日夜的食气苦修,晋升真仙也得百年以上,还是荒废其余两门仙术的结果。 “哎。” 任青将神识散开,死马当活马医主动接引各类天地气息入体。 除去旱厕以外,井边萦绕的点点湿气;初春残留的寒气;草木自然降解的腐气;灶头未燃尽的烟气…… 天地气息的滋味千奇百怪。 皇庭画卷渐渐生机盎然,小洞天仿佛活了过来,不过问题却是如同预期,深入修行就必须保证气息平衡。 天地气息越多,牵扯的精力就越频繁。 “嗯?” 任青眉头微挑,忽然察觉到身魂出现莫名的燥热。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食气修行的缘故,但很快发现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散发,仔细分辨像是厨间做菜时,油锅爆香葱姜蒜的味道。 显然有左道仙在搞事。 “仙长!” 鼠真人几乎是立刻出现,躬身等候吩咐。 任青正准备开口,表情却变得古怪,隐隐察觉到什么,做出一个再等等的手势,示意鼠真人不要轻举妄动。 鼠真人毛骨悚然,目睹仙长在一点点沦为各类食材。 手指已经是莲藕的结构,关节处竟然有浓稠的汤汁渗出,小臂皮肉泛起油光,香味扑鼻。 任青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凭空而来的香味深入骨髓,试图钻进体内各处,把身魂烹饪成菜肴,包括皇庭画卷以及泥丸宫。 “贫道为何要封闭皇庭画卷与外界的联系?” 任青双目睁开,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大量天地气息从皇庭画卷流出,在神识的控制下,围绕经脉流转一个周天,然后重新回到皇庭画卷。 期间会吸引新的天地气息融入周天循环,无形中会形成平衡。 “这就是练气!!!” 任青一呼一吸间,通体有各色璀璨光芒外露。 他就像一个人形自走的辐射源,不断吞吐天地气息,所过之处,草木重复枯荣,云雾重复聚散。 “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澈!” “成了!!贫道成了!!!” “这就是五气朝元!!!” 随着天地气息在体内进行周天循环,尸解仙体与食气仙术同样生出关联,变相证明自己确实修得没错。 然而下一刻。 任青笑意骤然收敛,眼底瞬间掠过彻骨的寒意。 任山石以及六名半妖同样有异样生出,便宜老爹的浑身血肉在变为腊肉,半妖更是被一层食盐覆盖。 “无量天尊,邪魔外道果然人人得以诛之。” 任青心念微动,脱胎仙术使得一层死皮褪去,自己食物化的异样消失不见,“鼠真人,水口城所有厨间都不要放过,全部搜寻一遍。” “恩?” 话音刚落,作用于任山石等人的术法又戛然而止。 似乎源头的左道仙放弃了烹饪。 ……… 民居门窗紧闭,厨间昏昏沉沉,仅仅透出些许油腻的黄光。 里面桌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各式食材,不过都有拟人的特征,所有食材原本都是道行开智的妖修。 江衍之站在外面,胃里不住的一阵翻涌。 他转头看向屋内,千食客正围着一口黑锅忙碌,嘴里念念有词。 “勾芡得用鲜汁才够味。” 千食客咧嘴一笑,抓起一根山药用力一挤。 暗红的血水混着细碎的脏器碎片从断面渗出,滴落进锅中,使得汤汁更加浑浊,味道令人头皮发麻。 “还得再熬熬,让滋味透进他的元神内。” 千食客拨弄着汤汁,仿佛可以见到任青在里面沉浮,用不了多久,就能烹调出一道味美的珍馐。 同时他又准备起蒸笼,摆上各类配菜。 “跑山肉质紧实,先蒸后炸,才能外焦里嫩。” 千食客舀起一勺汤汁,仰头喝了下去,脸上露出痴迷的神情:“火候是还差些,不过先尝尝鲜也不错,” 炖汤散发着淡淡的神识,就像是任青的元神投入其中。 “此人神识滑嫩得像炖了百年的雪蛤,混着点回甘,简直是琼浆玉液,不敢想象元神会有多味美。” 他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试图感受到神识源头的任青。 江衍之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千食客的疯言疯语。 忽的。 他瞳孔骤缩,头皮阵阵发麻。 千食客浑身竟然开始溶解,口鼻都有血沫涌出,肉身崩溃,自己却毫无所觉,依旧不断砸嘴回味。 啪嗒。 半根舌头掉了下来。 “千食客,你什么情况?” 江衍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惊愕。 千食客沉浸在汤汁的鲜美中,连连摆手,“没事的。” 江衍之在心里暗骂,你管这个叫作没事?脑袋都快掉下来了啊! 吼! 他发出一声震耳的狮吼,这才将千食客惊醒。 千食客晃了晃脑袋,注意到自身的异样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仅仅尝尝神识都能有反噬吗?反而说明食材的珍稀,必须煮熟才能反哺。” “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吃掉此人,我至少有八成把握更进一步!” “只是可惜,今晚这荤腥是开不成了。” 千食客转头看向江衍之,眉宇间的疯狂溢于言表:“放心,此人已经被我尝过味道,不可能逃得掉。” 逃掉? 江衍之如今都在怀疑,千食客到底真疯还是假疯。 “你去准备一批妖修,八日后,我会把他做成十二道菜肴大摆筵席,你们都可以尝尝此人身魂的滋味。” 砰!! 说罢。 千食客整个人炸开,满地的烂肉化作脓血。 第78章 任青必然是个变态 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货郎摇鼓吆喝,糖画摊前围满孩童。 这些景象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任青缓步沿街行路,提着买来的红绸布,专门用于任山石接亲时装饰,顺带还购置了一袭道袍。 算算日子,明天便是便宜老爹成家立业的时候。 鼠真人紧随其后,时不时抬头瞥一眼任青,欲言又止。 “仙长,您看这街上人多眼杂,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鼠真人的声音细若蚊蚋,眼角余光瞥见擦身而过的行人,压根见不到任青如今周身的异象。 招摇的地方在于任青即便出行,依旧维持着食气修行。 任青通体各类气息环绕,一呼一吸间在体内外形成周天循环。 伴随着对于练气的摸索,天地气息运转愈发规律,有序的分为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 “无心而为罢了。” 任青含笑回应道:“随心不逾矩,随心即是合道。” “此乃五气朝元,要求便是时刻维持修行。” 他倒也不是毫无隐藏,皇庭画卷在衣袂间悄然铺开。 虽然只笼罩周身方寸之地,但皇庭画卷如同一层无形的轻纱,将惊世骇俗的景象都纳入寻常之中。 不过仅仅异象受到遮蔽,但凡拥有神识者都能察觉到,天地气息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任青的口鼻。 此举也是在试探千食客。 但凡对方露出一丝破绽,就能顺势解决麻烦。 可惜从头到尾,千食客也没有丝毫破绽,恩,看来此人城府极深。 “仙长神通广大,随心合道的境界怕是旁人穷极一生也难摸到边。” 鼠真人神情从刚开始的略显不适,慢慢变成昂头挺胸。 仙长就是仙长,哪能是世俗能够看懂的。 以后自己多加服侍,必然能成鼠类首位大妖!! 此时。 鼠真人听到暗处有吱吱声,不由精神一振,连忙说道:“仙长,鼠童在西南方的地底发现一条暗河,顺着暗河找到可以传承仙术的水老鼠。” “可以,把它们带来洞府。” 任青微微点头,地底暗河也是意外之喜,可以充当退路。 他确实没有打算继续留在水口城,也能看出任山石已经想要离开,只等三河府的武馆修建完毕。 州府资源更多,并且是升仙教的外门所在,是个好去处。 “对咯,鼠真人。” “弟子在。” 任青若有所思地说道:“千食客的手段搞不好与米瘕有关,你把全城的米瘕尽量收集来,就喂给大师兄吧,蛙仙君还在长身子。” “弟子明白。” 鼠真人点点头,发出叫声把仙长的叮嘱告知给鼠群。 至于自己,还得陪着领导逛街呢。 ……… 与此同时。 街角酒肆的二楼窗边,江衍之凭栏而立,目光紧紧凝视着任青。 任青举手投足间不见半分术法痕迹,唯有周身气息流转,呼吸间都在与天地共鸣,与寻常升仙教弟子显得格格不入,过于…正常。 “吞吐气息?” 江衍之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他从未见过这般修行方式,愈发觉得难以理解,目光同时落在跟随的鼠真人身上,面露凝重。 鼠妖无法威胁到自己,但蛙仙君与鱼上仙足以争夺汇总榜首。 “让我瞧瞧。” 江衍之额头忽然有青黑色的絮状物突突跳动。 那是服用上乘化形丹后,孕育出的灵根,可以让神识更加敏锐。 奈何凝视良久,依旧搞不清楚任青的半分虚实。 “不可能只是吞吐气息。” 江衍之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或许是在无形中吸收凡人血食的生机,或是阳寿?” “绝对没错,甚至整个水口城都沦为他修行的道场,只要他想的话,十数万魂魄都会尽数吞食,此人肆无忌惮,压根就不会顾虑大幺朝廷。” 他望着任青时不时驻足,还饶有兴致地买了一些孩童玩具,以及几张画有囍字的剪纸。 心底生出浓浓的忧虑,愈发怀疑千食客没有把握能对付此人。 孩童玩具?囍字剪纸? 若不是心性变态,哪个修行中人会买这种物件。 升仙教就是这样,越是丧心病狂,实力就越是恐怖,他都已经准备吃掉十几万魂魄,城府远超千食客。 “宴席的事儿不能放弃,但也得另寻后路。” 江衍之正思忖间,忽然抬手取出一张黄符贴在眉心。 急促的传念钻入脑海。 江衍之眼中闪过诧异:“你是说鬼坊主外流的那幅大道图,能助长修行根基,如今引得不少妖修注意?” “帮我盯着点,大道图很可能确有其事。” ……… 街角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犬吠,惊得周遭行人纷纷侧目。 一头土狗猛地抽搐着倒地,四肢蹬踏几下便没了声息,行人生怕会有病瘟,不约而同地选择绕路。 没过多久,狗尸的口鼻间竟有大量米瘕涌出。 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堆积成小小的一捧。 米瘕如同活物般蠕动,勉勉强强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眼处满是怨毒,依稀可认出是千食客。 千食客似乎想要凝聚出完整的脑袋,奈何五官一直在溶解。 “他到底是谁……” 千食客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甘,“师尊从没提到过,此人的神识怎么消化不了,还会遭受这般恐怖的反噬。” “不可能!不可能的!!!” “师傅绝对没有骗我,我成就真仙的机缘就在水口城!!!” “哈哈哈,我吃定他了!!” 千食客算算日子,自己的宴席应该与那名武人结亲碰上,到时自己调动所有米瘕,应该足以把他们一同烹饪成十二道菜肴。 只要米瘕充裕,自己的魂魄就不会消散。 城内足足数以千万计的米瘕,哪有人能在几天内尽数摧毁,哈哈哈,我终究是立于不败之地!! “唔,哪来的老鼠……” 吱吱吱。 十几只鼠童悄然来到街角打乱米瘕,千食客的人脸随之溃散。 米瘕先是被路过的行人不断踩踏,紧接着,又被鼠童一粒粒细致地收集起来,然后遁入地底。 第79章 白事喜事一起办 翌日,福生武馆的院门已经贴上囍字,红绸挂满屋檐。 即便任山石的意思是不要声张,不过也仅仅是没有鼓乐喧天,成亲时的三媒六聘还是一应俱全的。 任山石局促地身穿新衫,带着红盖头的云娘走进堂屋。 两人正中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就算是礼成了。 堂屋凑了两桌宴席,是由富阳商会找来的大厨,虽然都是家常吃食,却码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 只是现场却有些冷清,特别是武馆那一桌,几乎无人说话。 六位半妖在桌边扎着马步,才几日过去,身高又有蹿升,布满肌肉的身躯一举一动都噼啪作响。 相比之下,任青一身道袍反而不怎么突兀。 “吃饭!!” “饿了,师父,吃饭!” 苏惑连忙压住半妖,“再等等,等你师父回来再吃。” 或许是皇庭画卷的缘故,半妖勉强能听懂一些人言,也能口吐简单的词汇,随即闷哼几声便安静了下来,不过还是让旁人冷汗直流。 另一桌李窈带来的两名管事,吓得几乎连眨眼都不敢。 若非李窈提前说过武徒的事情,两人怕是要晕过去了。 这半妖哪怕坐着都比自己身形还要高大,满嘴的尖牙利齿,越看越觉得不像是吃席的,生怕兴起食人。 “姑姑姑父。” 李窈取出一个锦盒,笑着道:“一点心意,里面是三河府武馆的地契,也祝今后你们顺遂平安。” 任山石脸色涨得通红,良久才接过锦盒。 “阿窈,粗茶淡饭,别嫌弃,多吃点。” “不会的。” 李窈说话间,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乱飘。 她知道仙人就在小小的堂屋内,甚至距离自己不过半米。 任青打扮得道骨仙风,即便是在席间依旧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嘴里念叨着一些难以理解的言语。 难怪姑姑会觉得仙人患有癔症,行为举止确实有些异于常人。 任山石清了清嗓子想说些吉利话,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往后…往后好好过日子,大家…大家都多吃点,别客气。” 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给客人添酒,酒液晃出杯沿都没察觉。 惹得云娘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就在这时,任青忽然睁开眼,掐诀的双手缓缓松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贫道心有所感,心魔劫不日便至,需先行闭关准备,这便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便起身走出堂屋,身影消失在后院。 云娘看向李窈,脸上带着歉意:“窈儿,别介意,阿青他性子有些古怪,但人真的不坏。” 李窈哪里敢妄自评论,讪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仙长口中的‘心魔劫’,绝非寻常修士的小坎,定是难以想象的重大关隘,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敬畏。 云娘笑着打趣:“说起来,阿青也不小了,窈儿,如果李家旁支有合适的姑娘,不妨留意着些,给阿青说门亲事。” 李窈忽然涌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心悸。 她不敢再说话,生怕惹恼仙长,更加佩服姑姑。 外人一看便知任青与众不同,偏偏云娘生活在一起毫无察觉。 “来,我敬你们一杯。” 宴席交杯换盏,气氛倒也恢复寻常。 任青自顾自地踏入后院,见到鼠群正围着蛙仙君忙碌。 鼠童衔着米瘕在蛙仙君面前排队,源源不断地送到其嘴边。 蛙仙君鼓着腮帮,憨笑着不断吞咽。 后院角落,二十七只水獭正局促地站着,个个穿着道袍,见到任青进来,连忙低头行礼。 “不错,有礼貌,不过水獭应该不算鼠类吧?算了。” 任青心念微动,指尖逼出晶莹剔透的髓液,轻轻一弹,分作二十七缕落入水獭口中。 水獭们浑身一颤,原本略显黯淡的毛发瞬间变得油光水滑,细密如缎,头顶更是不约而同冒出一撮深蓝色的毛发,如同冠冕。 “仙长,水老鼠能得到您的点化,也算是鸡犬升天了!” 鼠真人连忙凑上前,殷勤地尖声夸赞。 任青淡淡颔首,目光却未在水獭的身上多作停留。 鼠真人这才注意到,仙长虽然面色平静,眉宇间却有一丝凝重,眼底深处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往日的从容大不相同。 “咦?心魔劫已近在眼前。” 任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沉吟,“只是此次劫数,与贫道先前推测的略有不同。” 鼠真人主动说道:“仙长,弟子会妥善处理洞府的事宜。” “恩,多亏你了。” 任青悄然沟通三清印,刹那间,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耳畔,像是有几十上百人在交谈。 “总算阵仗大点了,心魔劫就该如此啊。” “无量天尊。” 任青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贫道两世为人,渡劫的信心还是有的,只希望心魔劫足够磨练道心。 千万别虎头蛇尾。 贫道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让道心更进一步。 ……… 暮色四合,清河水面上,一艘画舫看似静静停泊不动。 船底有淡金色符箓流转,将整艘船托在半空,与水面隔着寸许距离,显然是一件法器。 舱内珠光宝气,锦帐低垂,沉香袅袅。 四十余位妖修围坐其间,个个身着绫罗锦衣,皆是金榜题名者,不过前三甲只有少数。 凌晨云正与旁人谈笑,注意到江衍之带着四名妖修掀帘而入,连忙起身相迎,拱手笑道。 “江兄可算来了!” “晚了一步,让你们久等了。” 凌晨云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江兄说笑了,您从京都而来,肯赏脸用我这小地方,是给我凌某面子才是。” 他刻意加大声音,引得妖修纷纷瞩目。 分明在强调,京都的官宦子弟都得借用画舫摆设宴席。 江衍之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几句。 凌晨云继续说道:“正好我等在此论道,江兄先前念叨着想要一观的大道图,也恰巧在这儿。” 说罢,凌晨云朝身旁的侍从点头示意。 侍从展开一卷画作,借着舱内的灯火,将其悬在半空。 大道图虽然为人皮材质,但隐隐有流光游走。 细看之下,纹路似乎暗合天地大道,引得群妖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便是传闻中能助妖修突破瓶颈的大道图?” “听说原主是鬼坊主,不知怎会落到凌兄手里……” 凌晨云注意到众妖的神色,笑道:“此物原本在周诀那儿,不过此人遭遇反噬意外身死,后来才被我取得,观摩数日略有心得。” 似乎在回应凌晨云,大道图光芒大涨,仿佛有仙人即将显露。 众妖目不转睛,都觉得自己即将开悟。 与此同时,鬼坊主隐隐察觉到异样,也即将复苏。 第80章 一死就是一大片 鬼坊主复苏的同时,伴随着老旧墙壁开始蠕动,裂缝缓缓愈合,地面砖块则变得平整。 青苔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他们彼此间无需言语,念头已经交织。 “什么大道之音,差点波及根基。” “幸好我们及时收敛神识,未曾直视元神。” “不过说来奇怪。” 有声音飘忽不定的说道:“先前我确实有种领悟大道的错觉,仿佛天地规则都在眼前铺展……” “错觉罢了!什么大道之音,分明是不可名状的恐怖!!” “是啊。”又一道声音附和,“非但领悟不出什么道理,反倒容易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鬼坊主们心有余悸,作为修行数百年的真仙,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无力过,仿佛沦为撼树的蝼蚁。 沉默良久,声音才重新响起。 “闭关这几日,水口城应当还算安稳?没出什么大乱子吧?” 鬼坊主们连忙外露神识扫视城内。 首先注意到,任青所在的福生武馆总算有离开水口城的意思,专门买来四匹老马准备搬运物件。 呼。 其次任青几乎一日日都在修行中度过。 “乡试死掉多少妖修了?” “二十四名吧,都是道行浅薄之辈。” 他们放下心来,虽然三河府金榜题名的总共一百一十余数,死掉六分之一已经不少,但毕竟官宦子弟没有折损,勉强还可以接受。 “我现在最怕就是这个福生武馆搬到三河府,那里可是我们肉身的腹地,稍有不慎就得魂飞魄散。” “想办法让他离开三河府的范围吧,哎。” 鬼坊主们已经无法窥视福生武馆,皇庭画卷使得内外隔绝,只能通过周遭街区隐约感知任青现状。 任青似乎一直在后院打坐,气息绵长,未有半分外泄。 鬼坊主们感到庆幸,商议起如何引导任青放弃前往三河府。 “此人心性适合闷头修行,不喜欢四处走动,要是知道三河府无比混乱,应该就会选择放弃。” “有道理。” 鬼坊主议论间,难免觉得任青有些古怪。 拥有这种无上元神,需要费尽心思的苦修吗? 你靠着臆想都可以胡乱修成,只要愿意循规蹈矩,现在恐怕已经踏足真仙,何必深居简出? “话说回来,那些妖修是怎么死的?” “我看看。” “好像是…大道图?” “等等,大道图,差点忘了大道图!!!” 鬼坊主们都有些慌乱,立刻找寻起大道图的踪迹,很快他们的目光就锁定在清河上的画舫。 画舫乃是一件法器,来自三河府凌家。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小心翼翼地把画舫推向岸边。 与此同时。 四十余位妖修在船舱内,齐齐凝望着大道图。 就连江衍之都不由自主地沉下心神观想,那种所见即所得的感受让他们不禁陷入疯狂。 仿佛即将能领悟出,足以改变大幺格局的道统传承。 “快看!仙人图有异象!” “哈哈哈,多亏凌公子,否则我们哪有这个通天的机缘啊!” 他们议论纷纷,注意到仙人图表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呼一吸间,似在演化某种玄妙大道。 是前所未有的大道!! 刹那间,周遭的天地气息变得紊乱,水气翻腾,霞光四射。 引得妖修们目不转睛,甚至忍不住喜极而泣。 没人理会江衍之提到的宴席,什么菜肴能有大道图重要? 殊不知,不远处摆满桌面的一个个瓷碗,随着时间流逝,有森白米瘕悄然装满,香味弥漫开来。 平日让妖修食欲大起的香味,却连分神都无法做到。 “悟了!悟了啊!!!” 有猪妖狂热的大笑起来。 “我悟了,哈哈哈哈,大道图是天地生机演化而成!” 狼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图中仙人,“对对对,只要依此修行,不出十年,我必能化形圆满!” “蠢货,这分明是上古妖帝的道统!” 蛇妖吐着信子,声音尖利的反驳,“你看这五色光华隐现,必然是上古妖帝五色孔雀,我已摸到门径,此乃通往凝丹的捷径!” 群妖的声音愈发沸腾,个个面露痴迷,仿佛大道在眼前铺开。 江衍之勉强回过神,瞥了一眼宴席,眉头微蹙,随即又将目光牢牢锁在大道图,怀疑起大道图的来历。 上古妖帝? 自己就拥有大妖血脉,也曾经见识过京都那些血脉精纯的妖修,远远不及大道图千分之一。 这件宝物必须想办法占为己有! 江衍之暗自攥紧拳头,呼吸渐渐粗重。 大道图的异象愈发明显,似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众妖只觉得受到牵引,几乎要沉入图中世界。 香味也在愈演愈烈。 瓷碗里的米瘕开始溢出,顺着碗沿滑落,堆叠成一团。 千食客的意识随之复苏,但第一反应却是惊慌,因为宴席上的米瘕简直少得可怜。 别说是把任青烹饪成食物,就连重塑身魂都够呛。 “不行!!” 千食客首次感觉到恐惧,即便因为任青神识而遭受重创,也没有现在这般不知所措。 同时他发现船舱内的景象十分诡异莫名。 众妖像是中了邪,盯着一幅人皮画不放。 千食客毛骨悚然,会不会是任青有意设局,不行,绝不能贸然重塑身魂,先藏起来再说。 他环顾四周,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妖修。 米瘕纷纷化为香味,没入妖修的口鼻,蛰伏在五脏六腑间。 轰。 画舫微微晃动,清河刮来的风儿愈发喧嚣。 要说比千食客还要慌张的,当属鬼坊主,甚至已经到手足无措的程度,要知道,三河府乡试整整三分之一的妖修都在里面。 “我当初就说了,别拿那个大道图试探的!” “什么大道图,还不是你取得名字吗?!” “快快,把画舫靠岸!” “该死的,要是换个地方,我们也不用如此麻烦!” 忽的。 画舫内一片寂静。 “来不及了。”鬼坊主们不禁流露出绝望。 “完蛋。”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闷响。 砰砰砰砰砰!! 血水从船舱的门窗缝隙中流出,不一会儿便浸湿船身,随即一具具无头尸体仰面倒地。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那个千食客也不能留啊,否则追根溯源,大道图不就是出自我们鬼坊主!!” 第81章 任青城府深到可怕 闷响过后。 船舱内满地都是无头尸体,肉糜骨渣随处可见,华贵的锦毯已经被染成暗红,血腥味浓郁至极。 些许米瘕钻出尸体,一点点汇聚成团。 “咳咳咳。” 千食客的五官成型,惊疑不定的望向大道图。 在场四十余人统统沦为大道图的亡魂,虽然表面的拼接痕迹依旧存在,但材质变得光滑细腻。 仙人愈发清晰,像是在对外含笑点头。 “没错,是…是他!!!” 千食客发出无声的尖叫,眼底满是恐惧。 光看仙人的轮廓,就与任青有着六七分相似,自己绝不会认错。 “步步为营,他竟然一点机会都不留。” 千食客终于明白过来,从一开始杀死胡霓舟后,任青就已经开始布局,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对方的算计中,根本就是毫无还手之力。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无论是城府还是实力,自己都与任青有着云泥之别。 千食客已经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甚至不敢再去直面任青。 “还好…还好我是人食仙,总归有一线生机的。” 千食客强压下恐惧,心底暗自思忖,“我得先苟活下来,等离开水口城,再联系师尊。” 思索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画舫即将靠拢岸边。 千食客的意识猛地一紧,表情变得惊疑不定:“不对劲!” “以他算无遗策的城府,怎会留给我逃脱的机会?” “他一定把一切都算进去了,我该怎么离开?” 慌乱中,千食客化作一股奇异的香味,在船舱内四处乱窜。 就在此时。 大道图忽然有光芒外露,随即周遭的天地气息不断受到牵引,千食客化作的香气也无法避免。 “不?不!!” 千食客发出凄厉的嘶吼,满是不甘,“你连这个都算得到?!” 他想挣脱,却发现根本无从抗拒。 最终没入大道图中消失不见。 画舫外的喧嚣戛然而止,水面恢复平静。 “千食客…也死了?” “与我们无关,食王爷不可能迁怒我们的。” “我怀疑食王爷是知晓他的存在,纯粹是借助千食客试探。” “祸端啊,他真是十足的祸端啊!!” “别说了,先把大道图收回,大道图毕竟是我们疏忽才导致外流的,必须得尽快销毁掉!” 画舫缓缓下沉,船身顿时吱呀作响。 鬼坊主们显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盯着画舫,生怕再有变数。 画舫的主人并非凌晨云,明显是背后的妖修,万一错认为是自己出手加害,事情就会非常麻烦。 “哎。” 鬼坊主们因为道统受限,根本无法离开三河府地界,所以几百年来很少会干涉各方势力。 就在画舫没入水中时,舱内忽然传来剧烈的喘息。 “呃。” 一具无头尸体猛地起身,脖颈处的血肉如活物般冒出肉芽,转眼间竟重新长出一颗头颅。 头颅似虎似狮,鬃毛倒竖,五官却扭曲畸形,正是江衍之! “大道图是我的,谁也不能和我抢!” 他尖声嘶吼,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什么乡试会试,只要有了这大道图,一切都可以抛弃!!” 江衍之一把抓住大道图,紧接着从怀里取出飞舟法器,十几张灵符不要钱地洒出,形成灵罩笼罩自身。 扑通。 画舫沉入清河,水流四面八方压来。 法器已经化作丈许,江衍之纵身跃上,催动后光芒一闪。 嗖。 尖锐的声响划破水面,一妖一图已经不知所踪。 “竟然能起死回生?大妖后裔的天生神通我们都看不穿。 “随身携带法宝,转瞬已挪移出百里之外。” 鬼坊主们面面相觑,半晌都没回过神来,最终只憋出两个字。 “完蛋。” 大道图就像是一场瘟疫,不祛除源头,只会不断恶化,很难想象到底会引起怎样的祸端。 ……… 任青作为罪魁祸首,此刻却显得神清气爽。 数以百计的鼠童簇拥在身侧,黑黢黢的小脑袋齐齐仰着,注意到仙长紧皱的眉头正缓缓舒展。 接着是一口悠长的吐气,将积压许久的浑浊尽数排空。 任青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惬意,显然对这场心魔劫极为满意。 “一切魔障,皆从心起,心若不动,魔自消亡。” 他这回念诗稍微停顿了一下,毕竟存货有限,必须斟酌一番。 鼠真人连忙上前附和:“不过是区区心魔劫,以仙长的道心千难万险只是一瓢之水,不足牵挂。” 任青点点头,仔细回味心魔劫中的种种景象。 起初是无数嘈杂的低语,扰人心神,后来渐渐化作一群声音在论道,高谈阔论却流于表象。 “心魔对于大道的理解,终究太过肤浅。” 任青轻声喟叹,“只执着于修为增长,却不知大道本就在心。” “无量天尊。”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簇拥的鼠群,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贫道如今的道心,想必已经堪比金仙。” 鼠真人闻言立刻振臂高呼:“仙长长生不死!仙长千秋万代!” 鼠童们有样学样,纷纷举起小爪子,叽叽喳喳地跟着喊,稚嫩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倒也显得热闹。 任青啧啧嘴巴,此番心魔劫甚至还有反哺。 “一股米香,久违的五常大米味儿。” 元神虽然未有明显增长,却似被清泉洗涤过,愈发凝练通透。 无疑证明,心魔劫确实是得道途中必不可少的磨练,闯过一劫,道心便更坚一分,大道可期啊。 “阿青,跟你商量个事儿。” 任山石攥着半截没捆完的麻绳,脚步放得极轻,像个考试不及格怕挨训的孩童,慢慢挪到任青面前。 “说吧。”任青头也没抬,稳固着自己的道心。 任山石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期许:“我想着,咱们不如早些动身去三河府?到了那边,也好赶紧把武馆支起来,再招收一批武徒……” “什么时候走?” “再过几日怎样?”任山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我们与富阳商会一同前往,顶多四五天就能到达。” 任青见到任山石满脸期待,便点了点头:“可以。” “哎!好嘞!” 任山石顿时喜上眉梢,脚步都有些发飘。 任青也确实不想留在水口城趟浑水,什么金榜题名对于自己意义不大,不如早点前往三河府。 三河府升仙教的道统繁多,资源也比较丰富。 “仙长,就在刚刚,金榜汇总的结果出了。” 鼠真人从鼠童那里得知的消息,说话间声音都在颤抖。 任青眉头微皱,“坊间不是说有什么新任知府主持汇总,贫道也没有察觉凝丹妖修到来。” “弟子不清楚,反正金榜不知何时完成了汇总。” “三甲是谁?” 鼠真人舔舔嘴唇,激动到一屁股坐在地上。 “总榜…解元蛙仙君,亚元鱼上仙,经魁…是弟子。” 第82章 继续扩散的大道图 与此同时,金榜汇总的消息自然也在三河府传开。 山魈声如洪钟的沿街高喊,“三河府乡试金榜已汇总!” “总榜解元,蛙仙君!!” “总榜亚元,鱼上仙!!” “总榜经魁,鼠真人!!” 起初沿街观望的群妖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可当三个别扭的妖名接连入耳后,瞬间陷入死寂。 城内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梢的动静都格外清晰。 良久后。 有妖修开口:“是野妖吗?我怎么不记得他们上过榜?” 话一出口却无半分响应。 若是野妖成为水口城乡试的三甲还能归咎于运气,如今是三河府十二座城镇的总榜,便绝无侥幸可言。 “莫不是,哪个官宦人家不出世的子弟?” 有妖修压低声音猜测,试图为离谱结果找个合理的解释。 “官宦子弟?” 立刻有话语反驳,语气带着自嘲,“那鼠真人呢?大幺立国至今,何曾有过鼠类入朝当官的先例?” 群妖的表情如同吃了苍蝇,随即山魈继续说道。 “知府大人有令,总榜三甲赏赐七品官印一枚!!” 场面一阵哗然,即便七品只是县令,同时三河府又是个地处偏僻的小地方,但野妖当官依旧极少。 更别说里面还有鼠妖,难道这年头连钻洞的毛贼都能上台面了? “让一让!!” 此时,街角忽然冲出来十几位鹤妖。 “是凌家?” “咦?怎么没有见到凌晨云上榜?会不会……” 为首的鹤妖目光扫过周遭,群妖顿时鸦雀无声。 凌家在三河府已经落寞,整个氏族就家主是凝丹,在三河府任职同知,负责监管州府钱粮收支。 不过哪怕如此,也不是寻常妖类能得罪的。 “在下凌封,敢问榜单之上,可有凌晨云的名字?” 众人认出凌封家主的身份,不禁窃窃私语,听闻凌晨云是凌家氏族年轻一代最有希望高中会试的,看来不假,否则不可能引起如此阵仗。 山魈是朝廷派来的宣读金榜传胪官,看都不看凌封一眼。 “未曾听闻。” “呜。”鹤妖妇人顿时捂嘴低泣,泪水涟涟。 “当家的,孩儿他…他定是遭了毒手!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滥竽充数的前三甲绝对是罪魁祸首!” “住口!”凌封脸色骤变,毕竟汇总是知府拟订的。 目前他们就连新任知府是谁都不晓得,怎能突然跳出来唱反调。 凌封狠狠瞪了妇人一眼,最终咬了咬牙,“我们走!” 众妖的猜测愈发喧嚣,甚至怀疑起是新任知府立威,否则金榜汇总怎会让野妖凌驾于氏族之上。 “道友,真是好…手段。” 北涑道人压低斗笠,匆匆离开妖类众多的街区。 整个三河府泾渭分明,七成以上的地界由妖占据,剩余三成则是升仙教,通常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哪有像是任青一样,如此荤素不忌的。 把饲养的妖物硬是推上金榜三甲,难道不怕氏族怀恨在心? “不过与我何干,当务之急是拜入真仙门下。” 北涑道人一摸胸口,目前只获取到食王爷的‘信物’,但此真仙荤素不忌,必须得小心为妙。 何为信物,便是真仙发放给外界的入门凭证。 没有师承的升仙教弟子,只能通过信物获取道统传承。 哎。 北涑道人略显无奈,若非联系不到三香娘娘,何苦要另投他人。 “恩?” 他脚步微顿,隐隐察觉另一股信物的气息,下意识看向擦身而过的身影。 只见一个似狮似虎的妖修神情疯癫,也就不曾在意。 江衍之后知后觉的回头环顾四周,连忙收敛大道图散发的气息,接着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间。 ……… 水口城衙门外墙,原本十二张乡试榜单只剩一张。 所有榜上有名的妖修都在场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至少在三河府,升仙教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如此肆无忌惮的修士了。 金榜死掉大半,行径足以称得屠榜。 不说别的,凌家绝对不可能放过此人,就算能力敌同境界妖修,但不代表能活过氏族的围剿。 寅无波挤在人群中,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第六名。 此人怎敢的? 并且凭什么能让野妖位列乡试三甲,就算知府大人首肯,也得京都而来的钦差签字画押才行。 “焦渊。”寅无波侧头看向身旁的鳝妖,“他到底有何来头?知府大人那边…竟然还让他得偿所愿?” 更加诡异的是,新任知府从头到尾不曾现身。 也不见什么钦差。 焦渊眉头紧锁,“恐怕不止是三香娘娘的真传弟子那么简单,我家已经在暗中调查他的底细。” 他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无论如何任青都是死路一条。 虽然不知道新任知府为何偏向一个升仙教弟子,但只要此人有离开水口城的意思,或者等到乡试彻底结束,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除非三河府的氏族都奈何不了此人。 忽的。 喧闹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任青身着道袍,从街角缓步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众妖下意识地向两侧退让,又不约而同地打量。 平常。 这是绝大多数妖修的第一印象。 任青眉目清秀,气质平和,道袍也显得普普通通。 哪怕不少妖修早已见过此人,仍然忍不住心生诧异,不是说成仙之法会导致样貌变得头角峥嵘吗? 下一刻,念头便被愕然取代。 阵阵清风毫无征兆地刮起,起初只是微拂衣袂,转眼间便变得风起云涌,以任青为中心,所有天地间的气息开始疯狂流转。 水汽自清河涌来,草木的清气从城郊漫入,甚至连地底的燥气都被牵引,在他周身盘旋交织。 众妖第一反应便是人不可貌相。 能引起如此异象,杀过的凡人恐怕没有上万,也有几千,皮囊内估计是一副非人的长相。 任青皱眉无视众妖,仔仔细细地扫过榜单。 实至名归啊。 三名弟子都服用的是无暇化形丹,如果只论潜力,排列在三河府三甲又如何,毕竟大幺朝廷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一枚无暇化形丹了。 不过乡试汇总竟然这么惨烈,妖修之间的自相残杀确实够狠。 任青挤出一丝笑容朝着众妖点头。 他没有心思接触什么新任知府,正好任山石已经在收拾物件,不出意外近日就能动身前往三河府。 自己最近一直在家中苦修,谁都没有得罪。 恩。 再算算黄历,适宜搬家。 任青正准备离开,淡淡的腥臭从衙门深处涌出。 他脸色平常,事实上刻意来衙门逛一圈是为试探寅千丈,如今水口城能威胁自己也就前任知府。 不过仅限于威胁,有五行仙术在,寅千丈没有任何机会一对一单挑。 寅千丈大口喘气,似乎不是因为任青而醒来的,目光望向街道尽头,恭恭敬敬的高声喊道。 “见过钦差大人!” 第83章 七品待补邑令 寅千丈的声音响起后,骨瘦如柴的身影也走出公堂躬身行礼。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压迫感袭来。 众妖别说是行礼,就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任青虽然不受影响,但还是收敛了吞吐的天地气息,同时准备着施展五行仙术,若有变故立刻遁走。 很快,街道尽头有白影缓缓靠近。 那一头兔妖,身披官服,拳头大的双眼只有一点瞳仁。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任青扫过众妖,包括寅千丈在内,似乎都没有察觉到异样,自己神识看到的钦差与肉眼完全不同。 钦差的官服沾满血迹,毛发早已经脱离殆尽,裸露在外的皮肤肿胀发亮,还在不断渗出尸水。 任青眉头微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所谓的钦差都不像活物,反倒像一具被强行撑起来的尸体。 尸体的致命伤是脖颈,被抓痕强行撕裂开。 等等。 任青瞳孔微缩,注意到尸体口鼻有几滴不明显的蜡油。 蜡油?他顿时想起失踪的三香娘娘。 “蛙仙君、鱼上仙、鼠真人,才德兼备,忠勤可嘉,除尔为七品待补邑令,钦此。” 钦差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所谓七品待补邑令,便是县令候补。 啪嗒。 三块乌黑的官印掉落,印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众妖面露炙热看向官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要不是自己无法动弹,甚至有妖会忍不住上前。 “钦差大人!!” 寅千丈强压伤势,“下官想问问,新任的知府大人为何没有到达水口城,却已经定下乡试榜单。” 钦差没有回话,转身几步便消失不见。 任青的神识中见到,钦差一过拐角,立马沦为尸体仰面倒地,几次间就已经腐烂殆尽。 “钦差大人!!” 寅千丈烦躁的再次呼唤,依旧没有回应。 他知道自己快要疯掉了,不仅仅身魂遭受不可逆的重伤,脑海中还会偶尔闪过如意观遗失的记忆。 “三香娘娘是你作祟吗?” 寅千丈在寅无波的身上停留几息,又仔细嗅着任青遗留的气味。 他如今看谁都觉得是续命的灵丹妙药。 耽误的几息间,任青连带着三枚官印已经不知所踪。 众妖心怀鬼胎的四散离开,相比先前的恐惧,他们心底里生出些许对于官印的觊觎,只不过碍于任青的威慑,都没有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直到寅千丈都重新回到公堂压制伤势。 墙角缝隙才传来鬼坊主们的窃窃私语。 鬼坊主们显然也看出钦差是具尸体,语气满是凝重。 “既然乡试金榜是新任知府决定的,那么朝廷委派的钦差也应该是其杀的,到底是谁?” “不清楚,没有露面的意思,估计也在防着我们。” “但总算有件好事,至少任青打算离开水口城了。” “好事什么好事,水口城只是我们的脏器,三河府可是泥丸宫,你放心他整日待在泥丸宫里吗?” “别急,他路途中怎会太平,以他的心性不会冒险进城。” 鬼坊主们唯一庆幸的是,任青还是比较识时务的,平日里也习惯闷头修行,很少干涉外界。 ……… 任青回到福生武馆时,院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任山石蹲在墙角捆扎杂物,买来的四匹老马拴在廊下。 苏惑在喂食老马草料,拍打马背轻声安抚。 “仙长。” 鼠真人从地洞里钻出来,手捧三枚官印。 它一双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官印,口水差点滴在上面,毕竟先前自己从未见过此等朝廷物件。 想想鼠鼠我竟然能位列经魁,入朝当官绝对并非奢望。 不过吧,比起仙长的恩情,官印又算什么呢。 忠诚!! 任青把玩着官印,“贫道乃道门正仙,修的也是清静无为,岂会为这世俗名位贪名逐利?” “鼠真人,这官印具体有何用处?” 鼠真人连忙收起馋相,凑上前解释:“回仙长,官印一来是身份的凭证,见印如见官,二来嘛,听说还能按月领取朝廷的俸禄。” “俸禄?那是什么?”任青挑眉。 “具体是什么,弟子也不清楚。” 鼠真人挠了挠头,“不过想来多半是辅助修行的资源,说不定还能接触到大幺朝廷的道统传承。” 任青转念一想,虽然贫道是道门正仙,修的也是清静无为,但修行讲究的却是法财侣地。 “无量天尊,若连大幺朝廷的底细都摸不清,又何谈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暂且留下也无妨。” 苏惑喂完马匹,正巧听到任青所言。 他干活的效率加快几分,仿佛做的一切都是为天下苍生。 任青不再多言,余光一瞥井边晒太阳的蛙仙君。 咕呱。 蛙仙君额头留下冷汗,慌忙纵身跃到仙长的面前。 接着乖乖张开嘴,吐出自己的法印。 “升仙教法印与朝廷官印确实几分相似。” 任青拿起两者比对,“说不定能将官印炼入其中。” 心念微动间,比霞光更加炙热的阳光自没入蛙仙君胃中,两枚印章一同被吞掉,受到高温灼烧。 渐渐的,两枚印章相互交融化为一体。 只是官印的符箓明显占据了主导。 任青稍作停顿,神识沉入泥丸宫沟通三清印。 但凡阴仙都可以通过自身法印孕育印泥,不过会折损元神,甚至影响到根基。 任青稍加尝试,消耗的元神不过是九牛一毛。 片刻后,膏状的印泥没入蛙仙君胃中。 咕呱! 蛙仙君隐隐可以感受到法印的益处,也是尽量配合,待到彻底合二为一才重新张开嘴巴。 新的仙印已悬浮在半空。印面的蛤蟆依旧身穿道袍,不过嘴里叼着官钱,显得栩栩如生。 底部‘蛙仙君’三字旁,赫然多出‘待补邑令’四字。 咕呱。 “恭喜大师兄,今后便是七品县令!” 鼠真人见到蛙仙君毫无反应,暗自感叹还是大师兄淡定。 任青没有停手,继续炼制其余两名弟子的法印,朝廷的官印落在手里确实不太安全,必须尽快处理掉。 鼠真人咽了口唾沫,心底不断让自己不要大惊小怪。 但嘴角都快咧到耳边。 “哎。” 任山石整理完衣物,弄得浑身皆是灰尘。 他看着自家传承三代的祖宅,忍不住感叹道:“树挪死,人挪活,一想到要背井离乡,就有些舍不得铺子,要是能带去就好了。” “嗯,确实。” 任青说完,鼠真人已经很有眼力见的着手去办。 估摸着炼制完法印,差不多还是前往三河府的日子。 自己最近低调苦修,想必路途中也是风平浪静。 明天中午上架的感言 小牢弟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后上架,具体几点不好说,也可能一两点。 哎,其实我至今还在为上本书切掉而耿耿于怀。 不止是因为小牢弟首次切书,还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写得没问题,奈何受到当时新书机制的影响,导致均订低到根本养不起家的程度。 左道尸解仙成绩还不错,小牢弟也没有切书的习惯,看官老爷们可以放心追订,不可能中途而废。 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 谢谢!! 差点忘了还有一句。 求首订!!! 《左道世界的尸解仙》明天中午上架的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左道世界的尸解仙》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4章 人形核弹(求首订) “无量天尊,看来乡试的风波算是过去了。” 任青一拍蛙仙君脑袋,两枚法印从嘴里吐出。 在自己炼制法印的三日间倒是风平浪静,没人深究什么金榜汇总,但也不曾见到新任知府现身。 “修行讲究法财侣地,此处对于贫道修行已经毫无助力。” 任青把两枚法印一抛,鱼上仙从井底一跃而起吞掉。 “去靠近高阶星区的边缘地带,我之前寻找魔石都是这样干的,要是运气好的话,一个月能找到一枚。”令瑶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回答。 他觉得,陈龙象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躲着他们,这恐怕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陈易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还未做出反应,就感觉韩闻雪的手像触电一般抽了回去,紧接着腰间就传来一股剧痛。 利用寒气来杀死古长空。古长空要吸走我身体的力气,我就把寒气送给他。他身上有大量的热气,与寒气相撞在一起,一定会有好戏上演。 陈易心中一颤,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东西,确切的应该说是它,而不是他。 苏瞳第一念头是奇怪吉老头儿他们为什么不将荒宇即将崩塌的消息如实告知众人,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了祖地兽巫们如此行事的初心。 许默颜摩拳擦掌,准备去下载这款游戏,不为别的,每天去戚少商那儿听他说话就行。 否则,这地球被封印的这无数个岁月中,那些不知凡几的天才,强者岂会容忍上官遗族断绝他们的求仙问道之路? 东鹏王身上被穿了三十六个窟窿而没有死,也没有废,陈易可不想去试试,万一自己运气差上那么一点,被洞穿头颅或者丹田, 那一切的一切都将玩完。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向远方,那是苍玉星的方向,还不知道米奇已经围绕他设了个局。 听到夜风的话,乵修带着两人走到一个传送阵前,直接传送到金族星舰销售中心附近。 要有人驾驶飞碟远离地球,越远越好,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的。 猪首骨架发出一声怒吼,另一只脚当即朝血灵蜘蛛踩下。血灵蜘蛛又故伎重演潜入地下,伺机进行下一波攻击。 通过基因武器,普洛人控制了一名参与实验的生物科学家,在对方研制出针对普洛人的基因武器时,普洛人反针对其武器,研制了一种中和性物质,能让对方的基因武器遇到这种中和性物质,产生一种另一种新的毒物。 按苏音所说,她体重有的时候会到达预警位,超过110,最轻的时候呢,八九十,这得看她心情好不好,是否够放松,以及最近是否吃过大量的美食。 就好比三国演义中的吕布和董卓,要不是遇上了貂蝉,可能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就在邪尸运转丹府之时,那个分识又出来解释说:“以你现在只有邪神入体的境界,离着使用幽器还很遥远,不过只要你可以达到邪神开元的境地,你就可以勉强将那把幽器拔出来了”。 这个凌宙天也理解,芝麻不一定要炒熟放的,只不过凌宙天这烧烤必须得炒熟放,至于这一点到时候在告诉他就是。 手机一递一接,不免就会有肢体上的触碰。当宫莫良感受到徐寒冰凉的手指从自己手背上划过时,强忍住内心的悸动,才没在第一时间望向徐寒的双眸。 第85章 寅千丈之死 车队穿行在荒山野岭之间,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任青双目微阖,神识沉入皇庭画卷。 小洞天的天地气息已经悄然累积到七八十类,也无需细致划分,都可以归类为五行之属。 原本浅浅一瓢的水潭,如今已经扩张成亩许大的池塘。 水流碧波荡漾,倒映着上方的云雾,中央岛屿虽然依旧是光秃秃的,但丘陵、 “好吧,那就暂时这样吧。”好半天之后,弗瑞这才叹息的开口。 依靠着本能,生命之树能够感受到,只要吸收了眼前的这个存在,那么它就可以再次蜕变升华,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完美。 成默也不觉得白秀秀的这种方式能改变自己多少,不过对于自己扮演其他人还是有所帮助的。 在这个时候沃特福德的半场有大片大片的空档,然而他们的逼抢却让切尔西的球员们连长传的时间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切尔西的球员们大多数选择了将球直接传给更可靠的琼斯。 “是的,就在那边。”陈玄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也隐瞒不了,大家都看到了他刚才游向了那边。 而听到这话,路一方与弗瑞这才在托尼急眼之前,纷纷收回了目光。 有些个诱惑,真的好诱惑,特别是她的那手,那手就很是不老实。 这一刹数百万人的头上,都飘出了那久违的金色的光点,不停的汇入刘锋体内,转换成灵力,填充气海。 因为切尔西连续通过前场纵向的空间利用,先是远射打出威胁,现在科斯塔又敢直接送出直塞球,利物浦的防线有漏洞了,实在很难令人放心。 “炅儿,此去大荒东洲路途遥远,不如让我随你一起去,万一有什么事情,我还能帮得上你。”任贵妃泪流满面地说。 “想得美!”该亚猛地伸手抓住了那怪物的脖子,随后将其狠狠的摔在地上将断刀刺进怪物的眼睛里面。 楼下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一身灰西装。分头上头发乌黑,梳的整整齐齐,四方脸,眼睛不大,却透着慈祥。 陈佑怡的心中还是挂念着秦子恒,没有在这里多逗留,确定张子寿不再给自己出难题,祝福了几句秦淮,便和王大一起下山去了。 在宾馆租了个房间,莱茵把一切东西都收拾的明明白白,他估计着该亚和鸢尾也要找地方住,所以挨个宾馆应该是能找到的。 这位老人过来后,争吵不休的三个儿子才停了下来。乖乖的在对面三把椅子上按顺序坐下。 总是会找到墨心诚,然后让墨心诚转达一些他们的事情,墨心诚和管家基本上都会守在家里,帮着陈佑怡接待,一个又一个的客户,或者适合做商人,然后把他们的意思,还有要做的事情,等陈佑怡回来之后再告诉陈佑怡。 如果连队内最大牌的球队都对主教练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话,其他人也会把嘴巴闭上。 她依然笑着摇了摇头,所谓的荣华富贵,还是自己挣来的踏实,她这样的观念并没有对张子寿提及,只是简单的谢了一句。 果果直接吼了一声,眼前的虚体科员犹如雾气一般缓缓消散,果果非常的不愿意使用AI来开发东西,至今为止她都对于这些AI没有任何的好感。 李牧不知道其它黑卡是不是也有这种能力,不过目前这两张卡牌融合能力可是十分的恐怖。 第86章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 不知不觉车队已经行路三日,一切都显得顺风顺水。 途中别说发生意外,就连野兽都没有遇到。 任青消化着先前心魔劫遗留的反哺,别说确实细水长流,元神又得到些许滋养,可惜增长有限。 “停下歇息吧。” 吴楚示意车队在前面一处平坦的空地驻扎。 镖师们熟练地卸下马具,捡来枯枝生火 可即便是如此,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他强迫了,终究也得不到她的心。 火车门关闭了,丁雪可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外面,旁边的火车还是慢慢的后移,丁雪可知道,火车开始发动了。 “大天尊,幸不辱命,捣毁了老鸦巢穴!”花荣这时跑过来复命道。 “没问题,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欺负你,其他人谁都不可以,就连你爸妈你姐你弟都不可以。”顾晨风霸气的回她,不过这也是她的真实想法。 “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你不必害怕”孟说着,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便把他身体里面的四维怪物——灵寄,吸了出来。 纯黑的世界本就已经让她惶恐不安到了极点,突然的一声陌生嗓音更是让她害怕和排斥,虽然那人言语之中不曾听出有什么危险之意,可是偏执执拗的悠然还是觉得她已经受到了威胁受到了伤害。 而叶辰枫今天带苏锦如去滑滑板,不是单纯的去玩,而是他想帮助苏锦如恢复记忆。 孔彦西是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说话,这三年他没日没夜的拍戏,最终靠着自己的实力得到了今天影帝的地位。 “你都发烧四十多度,要不是阿泽发现,就危险了。”赵楠楠庆幸,还好她不放心给秦泽打了电话。 这一世她能做的,便是不再利用他,尽她所能的,希望他能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董占云不管对方眼光如何,已经开始整理其中的知识,梳理出其中的头绪。董占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整个过程分为几步。其中有一步要按照星球炼制法炼制,就是把其中的主要药引先行炼制,然后同时炼制次要的集中药品。 董占云看一眼名字——“黄天厚土”,就知道以自己的天赋想要掌握很艰难。因为自己都没有测试过本身的土系天赋,估计也不会太强,这也就是说自己要付诸行动苦练了。 “信口雌黄!我家少爷仪表堂堂,怎会看上你那下贱的婆娘,再不滚蛋,我可要动手了!”一道倨傲的声音,底气十足,有淡淡的灵力波动传出,看样子这是一个不弱的修士。 “王轩龙!王轩龙!”一声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王轩龙换换睁开眼,眼前猛烈的金光使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数秒之后,金光逐渐暗淡,当他感觉可以睁眼的时候,挡在眼前的双手猛地闪开。 :“装死不就是为了麻痹你~!”董占云这下真是震惊了,他也只是随口一说,想不到真的都在装死。 “说得好!”频道中传出公会成员们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似乎所有人都被林鹏的慷慨陈词所触动,激起了奋发的斗志。 “拗不过你了,走吧!”师意把虚弱的路瞳搀扶起来,离开了病房。 看着石猴走向豪天狗的背影,崔封心中也是一阵无奈,其实他也想在石猴头颅中植入一枚傀蛊,可石猴的修为高出他太多,他的傀蛊将毫无用处。 第87章 毁灭吧,累了 时间悄然来到后半夜,官道旁空地上的篝火噼啪作响。 四名镖师围坐在旁闲聊,话题离不开抵达三河府后的打算。 李窈在车厢里辗转难眠,心底莫名有股不安,索性来到外界,结果一抬眼就见到任青以及在原地。 任青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几个时辰过去竟然没有丝毫动弹。 “仙长的道心真是纯粹。” 羽川白泽神情愣了许久,直至鹤户优纪拉着体操服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后才堪堪回过神来。 “你就穿我们上次逛街买的那条裙子,它能完美的展示你的身材,今晚一定能把他拿下,”杨若安兴致勃勃的正说的起劲,被林知夏的突然出声打断。 鹤户优纪娇声道,抿了抿薄唇一番纠结后还是跟着羽川白泽挤上了下一班电车。 可狐媚的记忆碎片中,可是连牛霸天都打不死的,又怎么可能会拥有元婴期的威力? 周围的其他艺人听说宋佳沫的连衣裙要二十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候地下室重新传来脚步声,兰姐带着一些吃的东西走来,考虑到这次又多了一个变异体,她整整带来十五斤生肉。 苏嘉悦傲娇冷哼,满不在乎,忽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明年的年终奖也没了。 从进门以后,他就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身份,对方又是从何得知? 虽然这两年年成不好,逃荒的流民到处都有那些人牙子捡孩子都捡不完的,但是像你这样可爱好看的行情还是很好的。 击杀【未知】王座后,苏晓并没有着急返回地面,他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心念一动,一丝丝规则之力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就在西陵尘愣神的时候,他也被变异舔食者一爪子拍飞了出去,但西陵尘可是九十级的强者,被抓一下最多有点疼。 易天行,吴用两人听到仇千峰的话,顿时脸色一白,两人连忙跪地。 楚辰走出了深坑,看着站在对面的这名年轻英俊的男子,刚刚那股时隐时现的强大力量,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在实验室帮着雨兰幼晴升级装备的时候,西陵尘这边也查看了一下机械军团最近的发展,避难所正常发展,三眼族的星球,封锁星区的生态星球都一切正常,目前没有发现湮灭力量增强的痕迹。 正想着,不远处五彩光芒一闪,随即,便有“唰”的一声轻响传出。 如果仅仅是空间虫洞,那也就算了,但时空山庄可并不是要展现着一个技术。 这样一来,陈氏又起不来了,加上上火,这次病来势汹汹,整日看她就是昏昏沉沉中度过。 这王八蛋地手指,居然能喷出火焰?人地手指,怎么会喷出恐怖地烈焰? 虽然交易的内容不是不可以说,但因为此刻燕柳并不信任九十九,他最终决定还是不透露为上。 回到松城之后,在众人的纷纷劝说之下,林欢乐不得不,也终于是“脱产”了,全身心投入到复习当中。 而他帮忙安排一份工作还是很简单的,星梦传媒或者初夏动画都可以。 哈敏多,确实跑了,原本他还在犹豫是不是逃走,但却看到连他们明军内部都开始出现逃兵,他也不可能继续呆下去,便是独自逃离。 “妖孽!”齐怒白已经忍无可忍了,挺剑而出,竟然要和怪鱼在湖面上决战。 第88章 这个世界太癫狂 以前李松的妈妈都是在外地打好几份工,每天工作到很晚,因为学历不高,所以拿到的薪水跟付出并不成正比,但是李松妈妈从来没有跟李松抱怨过。 将细剑,从阿狗的身上抽了出来,夏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坚毅之色,郑重的说出了自己的誓言。 “肉云派,这个老皮肤不要跑。那时候我会亲自去拿你们和肉家结识的产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摆着摊的男子跑了过来,带着献媚之色,向夏洛问道。 鲁白想了想,就开始想。与其每隔几句话就在住处和餐厅之间奔波,他倒不如花些时间享受服务。如果有一天你想去食堂,你可以自己来。 站在巨型蜘蛛面前,爆炸从对方嘴里吹出来的冲击波,就把他推出去了两米远。刺眼的白光遮蔽的视野,只能听到那蜘蛛凄厉的惨叫声。 林轩好像是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然后转头就走了,居然转而冲到了兽潮中,这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惊讶,这也是玩家吗,不可能吧,难道是什么隐藏BOSS吗。 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万里无云万里天,实在是没有任何心情去欣赏这自己以前在雾霾世界里所渴望的美景。虽说石斌并不认为他这“爱民如子”做不到毫无私心,但在县令这位子上坐着却看见子民如此生活实在是羞愤难忍。 只可惜,现阶段比较优秀的推理作品基本上都是,漫画还真没几个。 “白眼狼?那我叫手下杀了他!”石斌明知道贾玲是指他,也装模作样的说着。 “什么?竟然有骗子骗到了你的头上,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那边的人很是气愤的道。 如果是这样,就能合理解释芭芭拉知道内情,和王宫守卫消失的原因。否则,以芭芭拉一个外国公主的能力,是不足以支开亚希王国王宫内卫的。 由于体内的水分大量排出,白岚也差不多接近于虚脱了,在夜天将银针拔完之后,她缓缓的穿好了自己的衣裙。 黑耀龙从黑洞中冲出来,瞬间融入那个精神力漩涡中,精神力漩涡渐渐停止,一只如星辰般漆黑的黑耀龙高傲的伫立在那里。 后来他想通了他对我的那些误会,但是他又开始嫌弃我,嫌弃我不爱他,所以他花天酒地的想逼着我去爱。 因为是天门的内部之事,原本夜天一直处于冷眼旁观的状态中,但是无论是赵四喜还是丁氏三兄弟,他们口中所诉说出来的真相,一众天门的外门弟子居然一个字也不信。 乌斯将自己的账号给对方,看到转账后,挥手让对方把石头拿走。 我正要说话才发现陈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正看着我们这边,很着急的样子,嘴巴一直动,指了指饭盒,又指了指我。 陈识的奶奶出事了,她在敬老院里摔倒了,送进了医院,但是联系不上陈识。 深渊恶魔抓住乌斯的脖子,把乌斯提离地面。恩沙吞噬完灵00000,飞高来到乌斯旁边。 让本以为同为机器人,能够稍微理解他一点的K-88瞬间嘶吼道。 对于紫衣的来历,莫枫也曾问过秦牧,但是秦牧总是闪烁其词,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莫枫也曾试着用真气探测紫衣体内的情况,但却没有发生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谢谢。”我没有看李通,对着安慕,如果今天不是安慕在这里的话,李通肯定会活活折腾死我的。 郁芸云讲课本来就不差,再加上她不输于苏可的容颜和气质,也吸引了一部分粉丝,而其他不愿意听课的学生见郁芸云不再针对他们,也得了个清净,两者互不干扰,倒也省心省力。 “而这第二道的难题就是,请验证这个被称为1+2的陈氏定理!”罗杰一脸严肃的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舰船,以前见过在天上飞的,那时候就好奇不已。 这几个也算是命好,都是被掌击中,直接昏死了过去,然后滚落进了碎石缝隙里。 见罗志勇走了,周云梅便想张口问方萍英要回那五块钱,但方萍英只是挑眉看着她。 “病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而且,这病三个月前就潜在体内,却一月前才开始医治,为什么”薛容蹙眉问。 舒愉抬手抹抹额头,依旧是血,头脑也开始发晕,如果再不处理怕会失血过多。她点点头,跟着医护人员离去。 达克索达斯人确实在撤退,诺兰德人终于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现在却没有人欢呼。当紧绷的神经松开时,许多强者都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其实他们早已油尽灯枯,却还是憋着一口气,支撑到了胜利的时刻。 但是,这东西就是无法用于升华,别说用于升华了,就算印灵纸都无法作用,仿佛其中有着一道力量,限制了其被使用一般。 “家族叫你来过的原因,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淼。”大长老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荡着,显得格外有气势。 灭杀了这些人,会有什么后续的反应?古帆真的很好奇也很期待。 梵琳又射出一道时光之力,于是场景重新出现,这次时光是顺流的,而且景物变得清晰了许多。 就见其并没有动用自己本身的战力,虚空之中,长发飘舞,霎时间一道屏障成型,这是一尊雕塑幻化,足以抵挡眼前这一尊星兽全力攻击很久而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