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领主:开局救下精灵少女》 第641章 你最好在天黑前找点吃的 伊尔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第三天?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 弟弟趴在她背上,脸埋在她后颈的位置,呼吸很浅。 伊尔莎能感觉到那两只小手攥着她肩膀上的衣料,力气越来越小。 前天还能攥出褶皱,昨天只是搭着,今天连搭都搭不稳了。 她不得不把自己外面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把弟弟裹在里面,再用从矿棚里扯下来的麻绳绑在背上。 风刮过来的时候,她的牙齿打颤,单薄的内衫根本挡不住什么。 但弟弟不能冷着。 弟弟比她小八岁,今年才九岁,骨头都没长硬,他扛不住。 脚下的雪已经没到小腿了。 出矿区的头两天还好,往北走有一段冻土路面,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是硬地。 后来路就断了,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前后左右全是雪,连根枯树都看不见。 那点从监工身上搜刮来的食物——半袋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黑面包碎渣和两条风干到嚼不动的肉条,在第二天晚上就见底了。 伊尔莎把最后一块肉条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弟弟嘴里,小的那半她自己含着,含了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吃过东西了。 一开始是胃在绞,翻来覆去地疼,那种疼她从小就熟悉,不算什么。 后来胃不疼了,脑袋里开始嗡嗡响,眼前的雪地会忽然往上翻,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发愣。 再后来连嗡嗡声也没了,整个人变成一截枯木头,两条腿机械地往前挪。 脑子是空的,眼睛是空的,只有膝盖弯曲时传来的咔嚓声证明她还在动。 但最让她害怕的不是饥饿本身。 是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走对了没有。 离开矿区的时候,一个年纪大的矿工悄悄告诉她,往北走,沿着河谷一直往北。 伊尔莎记住了。 可问题是 雪原上没有参照物。 没有树,没有路标,没有烟火,连个脚印都留不住——走过的痕迹几个小时就被风雪填平。 她走了很远,走到双腿失去知觉,走到膝盖弯曲时能听见关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但她越来越怀疑自己一直在兜圈子。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傍晚,她发现前方的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 她盯着那个凹坑看了很久。 那是她自己挖的岩穴塌陷后留下的痕迹。昨天的。或者前天的。 她又走回来了。 伊尔莎站在那个凹坑旁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黏在嘴角和眼睛上,她都没力气去拨了。 背上的弟弟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咬了咬舌头。疼痛让脑子清醒了一点。 不能停。 寒风灌进气管的时候,整个胸腔像被冰渣子从里面刮了一遍。 她调整了一下背上弟弟的位置,重新迈步。 这一次她换了个办法。 她把注意力沉到脚底下,去感受地面——不是雪面,是雪层下面的土和石头。 自从在矿区杀了博登之后,她身体里那股力量就没有消失。 最初几天她害怕得不敢碰它,后来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她试着把力量往脚底送,让地面隆起挡风,居然做到了。 她踩在哪里,哪里的土层结构就会涌进她脑子里——多深是冻土,多深是碎石,再下面是什么岩层,含不含水。 不是她主动去探,是脚掌一落地就自己传过来的,挡都挡不住。 她用这股力量让地面鼓起来,形成一个粗糙的壳,把她和弟弟罩在里面过夜。 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避风。 冰原上的夜晚比白天可怕得多。温度骤降的时候,岩穴外面传来各种声音——有的是风,有的不是。 嚎叫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 伊尔莎听过矿区老人讲那些故事,北境荒原上有冰狼、有霜熊,甚至还有更恐怖的东西。 她在岩穴里搂着弟弟,把他捂在怀里取暖,一整夜不敢合眼。 但这样下去不行。 体力在流失,方向找不到,每多走一天,弟弟就虚弱一分。 他今天已经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嘴唇发紫、嗓子哑了,连哼都哼不出声。 伊尔莎摸他的手脚,凉得吓人。 第五天下午,她看见了车辙。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雪地上两道平行的压痕,从西南方向笔直延伸过来,一路向北延伸。 伊尔莎愣了几秒,然后发疯一样朝那两道痕迹跑过去。 她跪在车辙旁边,伸手摸了摸凹槽里的雪。 是压实的,不是风吹出来的。 而且痕迹不深,说明过去的时间不算太久,新雪还没来得及把它盖住。 是马车留下的痕迹,因为轮距比矿区运矿石的板车宽得多。 她顺着车辙往远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东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小片灰色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一支车队。 伊尔莎下意识地压低身体,把弟弟往背后藏了藏。 陌生人意味着危险,尤其是成群结队出现在荒原上的陌生人。 她眯着眼睛观察了很久,马车的前后有骑马的人护卫。 具体穿什么看不真切,不过有几个人身上反射的光亮引起了她的注意——像是金属甲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商队。商队的护卫不会穿那种反光的东西。 她又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打头的马车上挂着旗帜。 旗帜被风扯得啪啪响,她隐约辨认出上面的图案:似乎是一柄被翼状图纹环绕的长剑。 伊尔莎不认识那个标志。 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也没见过几面旗帜。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车辙。 既然这支车队一路向北,这说明北边一定有个目的地。 不管那个目的地是什么,只要有人住的地方就有食物。 她不需要追上那支车队。她只需要沿着车辙走。 伊尔莎站起来,腿软得晃了一下,膝盖差点没撑住。 她稳了稳,扶了扶背上的弟弟,开始顺着车辙的方向往北走。 有路可循的感觉让她的步伐快了不少。 不用再猜方向,不用再纠结每一步是不是又在兜圈子。 车辙就在脚边,直直地指着前方,像一根绳子把她往正确的方向拽。 但身体的状况不会因为方向对了就好转。 到傍晚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完全麻了,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那是严重饥饿和脱水的症状,她在矿区见过太多次了。 有矿工就是这样倒下去的,先是眼前发黑,然后腿一软,再然后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她不能倒。 她伸手往后摸了摸弟弟的脸。 冰的。 “特纳……”她叫弟弟的名字。 没有回应。 “特纳?”她提高了声音。 背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不是词语,甚至算不上音节,只是喉咙里挤出的一丝气流,证明他还活着。 伊尔莎的手在弟弟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继续走。 天快黑了,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她停下脚步,把力量往地面灌注。脚下的冻土层在她的感知中铺展开来——表层是碎冰混合的雪壤,再往下是一层硬冻土,更深处有碎岩。 她驱动岩层拱起,地面隆起一道弧形的脊背,碎石和冻土被她像揉面团一样捏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的石壳。 洞口朝背风面,顶部留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 做完这些她几乎站不住了,扶着岩穴边缘跪了下去,大口地喘气。 这股力量在抽走她最后的体力。 每一次使用都像是从身体里抽血,抽完之后整个人会空掉一大截,饥饿感翻倍地涌上来。 这是这种能力的代价,她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搞明白了。 她把弟弟从背上解下来,放进岩穴里。 特纳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伊尔莎脱下自己仅剩的那件内衫,连同之前那件破棉袄一起裹在弟弟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背心坐在穴口。 冷。 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雪原。风小了一些,但温度在骤降。 天边最后一线白光被灰色的云层吞掉,黑暗从地平线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然后,那种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了。 先是远处的嚎叫,然后是较近处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在雪壳上刮过。 伊尔莎握紧拳头,回头看了一眼弟弟。 不行。 这样下去,就算方向对了也没用。 还有多远才能走到那个地方?一天?两天?三天?特纳撑不了了。 他需要吃东西,需要热的东西。 需要——活下去。 伊尔莎把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 她把岩穴的入口用碎石封了大半,只留一条勉强能挤出去的缝。 然后,她从那条缝里钻了出来,试图去寻找嚎叫声的来源。 要是没法获得食物,她和弟弟真的会饿死的。 第642章 你管这儿叫破地?! 调查团离开德兰山脉后,一路向北在广袤的冰原上行进。 地形从裸露的碎岩坡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地带,稀疏的针叶林从两侧逐渐向道路合拢。 蒂亚斯骑在最前面,目光始终盯着前方,没有多余的话。 马车内三名神官维持着圣光感应,每隔一段时间报告一次追踪结果。 “圣光的感应在增强。” “方向没变,正北。” “浓度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 这些反馈让蒂亚斯心里那杆秤越压越沉。 信号增强意味着距离在缩短,方向不变意味着目标是固定的——神使没有在移动。 她停在了某个地方,而且停了很久。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这天中午,队伍翻过了一道长满矮松的山脊。 蒂亚斯最先到达脊线。他的战马踏上最高点,前蹄刚踩实,整个人的动作就停住了。 后面的海瑟策马跟上来,刚要开口说话,视线越过蒂亚斯的肩膀落到山脊下方。 她闭上了嘴。 山脊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一座城市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北境边陲该有的样子。 不是散落的木屋,不是泥泞的土路,不是用栅栏和壕沟围起来的简陋据点。 建筑群沿着一条笔直的主干道向两侧展开,排列的规整程度让人想起了圣城。 城区的西北角冒着白色蒸汽,那一带烟囱密集,厂房的屋顶连成一片灰色的矩形,占地面积比罗金城整座内城都大。 再往东是一片码头,河面上泊着十几条船,岸上的吊臂正在起落,远远能听到滑轮转动时金属摩擦的声响。 城墙外是大片农田,被整齐地切割成标准化的方块,每一块的面积几乎一样大,田埂上还修了窄渠。 城区后方,一座黑色石质城堡的轮廓高高耸立,旗帜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猎猎作响。 蒂亚斯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身后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三名神官从窗口探出脑袋。 起初是困惑,毕竟这和他们从罗金城一路看过来的贫瘠景象反差太大了。 然后是震惊,因为他们的圣光感应同时给出了新的迹象。 “圣光源……就在那座城里。” 队伍缓缓向城门方向靠近时,一名翼卫军催马凑到海瑟身边,压低了声音。 “海瑟大 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知……” “说。” “大约半年前,教会向北境偏远教区派过一支传教小队,领队是赛伦修士。” 海瑟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他们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当时南境叛乱刚爆发,圣城那边顾不上这些,就搁置了。” 海瑟没有再问,但心中已有答案。 …… 城门口排着七八辆商队马车,按照某种她看不懂的编号秩序依次等候。 没有拥挤,没有争吵,连驮马的位置都被规划好了,商人们在各自的马车旁安静等待,偶尔和负责登记的文员交谈几句。 轮到调查团时,两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守卫拦住了队伍。 年长的那个守卫抬手行礼,公事公办地开口:“入城请先登记姓名、来历和来访目的。 随身携带的武器需要统一封存代管,我们会开具凭证,离城时凭证取回原物。” 他指了指城门旁边墙上贴着的告示。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盖着一枚暗红色的领主府印章。 蒂亚斯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守卫。 两人的装束整洁,站姿端正,腰间佩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武器——不是剑,是某种带木托的金属管状物。 “圣翼教会圣域审判庭特遣调查团。” 蒂亚斯自豪地报出了自己的来历,“执行教廷信条,武器不予交出。” 守卫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个没有让步。他的态度称不上强硬,但也和“通融”没有半点关系:“入城规矩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当然,您可以向领主大人提交申请,获批后可以随身携带武器。但在那之前,必须走登记封存的流程。” 队伍后方有个翼卫军冷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他挺起胸膛踏前一步,手按上剑柄,三阶斗气外放,“区区边陲男爵领,也敢挡教廷的路?” 那股压力不大不小,但对普通人来说够用了——城门口几个排队的商人脸色变白,连忙拉着自己的伙计往后退。 守卫被这股气场逼退了半步。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手没有抬起来挡,也没有低头。 他侧身伸手拉响了挂在门柱上的铜铃。 铃声尖锐,连响三下。 城墙上方传来动静——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咔嗒”声。 蒂亚斯抬眼望去,城头至少有八个守卫将那种管状武器的枪口对准了城门口的位置。 他不认识那些东西,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装饰品。 局面僵住了。 蒂亚斯抬手制止了翼卫军的进一步动作,但他自己也没有任何下马或解剑的意思。 海瑟见状,翻身下马走向守卫,换了个稍微柔和一些的说法——他们受教廷派遣执行调查任务,携带武器是职责所需,能否通融处理。 守卫摇头:“这是领主定的规矩。我们没有权限破例,也不会破例。” 海瑟皱起眉头,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软硬不吃。 守卫的态度说不上是刁难——他甚至把“领主府申请特别通行许可”的流程又重复了一遍,包括在哪里递交申请、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审批。 双方僵持了很久,城门口的气氛越发沉重。 翼卫军们的手还搭在剑柄上,城墙上的守卫也没有把枪口挪开。 商队的人已经撤到了二十步开外,远远看着这边,没一个敢出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城门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性身影从城门甬道中走出来。 她的身材高挑而纤细,一头金色长发披在肩后,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暖色。 长衣剪裁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面料的质感和缝合工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品。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那露出发丛的一双尖耳。 是精灵! 守卫看见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立刻行礼:“瑟芮娅大人,您好。” 然后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教会来人,拒绝交武器,沟通未果。 瑟芮娅听完汇报,把视线转向蒂亚斯和他身后的队伍。 她从蒂亚斯开始,经过海瑟,经过马车里的三名神官,经过八名翼卫军,最后回到蒂亚斯。 她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 但蒂亚斯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他不动声色地释放了一丝感知,试图探测对方的底细。 可感知刚触出去,就没了。 不是被弹回来,不是被屏蔽,是探出去的那一丝力量被对方浩瀚的气场直接吞掉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为什么这样一位至少与主教同级的强 者,会现身于这帝国偏远的北境边陲?! 而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管这座城叫“破地”…… 紧接着,瑟芮娅开口了: “冷杉领的规矩很简单——入城者登记身份,武器封存代管,离城时原物归还。”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蒂亚斯脸上。 “不分身份,不论来处。” 第643章 做出了一个违背教宗的决定 瑟芮娅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抬手。 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礼貌,眼底没有挑衅,也没有警告。 但就是这份平静本身,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六阶和七阶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个数字而已。 蒂亚斯在圣域裁判所见过七阶的裁决主教出手,那种感觉…堪称神罚, 可眼前这个精灵女人给他带来的威压,甚至比那位审判长更加可怕。 马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海瑟从侧面靠过来,视线紧盯着前方的城门:“任务比教宗重要。佩剑可以交,神使不能丢。” 蒂亚斯没回答,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跟了他十四年的审判之剑,剑鞘上还镌刻着圣翼教会的徽记与谏文。 这把剑陪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 连一次都没有。 可是……唉,他又打不过那位女精灵。 真要是动起手来,别看他们人多,还真不够对方热身的! 身后那个先前冷笑过的翼卫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蒂亚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看不清实力差距就妄想挑战吗?有点眼力见行不行! 为此,蒂亚斯不得不做出一个违背教宗的决定: 当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的时候,连带着的金属扣环发出一声轻响。 蒂亚斯缓缓把剑横在手中,递向城门口的守卫。 守卫接过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把剑放在登记台上,取出一张硬纸卡片写下编号,撕下存根递给蒂亚斯。 “零七三号,长剑一柄,离城时凭此取回。” 海瑟第二个交出武器,有蒂亚斯示范在前,她的动作很干脆。 解剑、摘匕首、连腰后那把藏在斗篷里的短刃都一并放上台面。 守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逐件登记。 然后,翼卫军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但没人再出声。毕竟连正副队长都照做了,他们算个屁。 剑、盾、战锤……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在城门口响了好一阵。 三名神官从马车上下来,守卫看了看他们袖中的祷链和圣物,摆了摆手。 “圣器和信物不算武器,不用交。” 还行,至少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件武器登记完毕时,守卫把所有凭证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把武器装入带锁的木柜,钥匙当面封存。 整套流程走下来只要几分钟,没有刁难,没有多话,和处理前面那些商队马车时一样。 瑟芮娅从头看到尾,等所有人办完手续,微微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冷杉领。” 说完她转身往城门甬道里走,金色长发在背后晃了两下,很快消失在甬道拐角。 蒂亚斯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钟。 甲衣领口往下,后背贴着里衣的那层布是湿的,北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走。”他说。 队伍牵马步行通过甬道。 城墙厚度目测超过六米,甬道顶部有射孔和落石槽,结构和帝国主城没什么区别,但养护状态好得多。 出了甬道,蒂亚斯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守卫已经把那些管状武器的枪口收了回去,两个人正在换岗交接。 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进城之后的头几分钟,没有人说话。 主干道比蒂亚斯在山脊上远眺时看到的还要宽,至少能并排通过四辆马车。 路面不是泥土,是碎石和某种灰色粘合料混在一起压实的,踩上去硬邦邦的,马蹄踏在上面的声音和踏在石板上差不多。 道路中间有一条凸起的分隔带,把来往方向分成两半。 行人走两侧,车马走中间,各行其道,没有交叉。 路边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铁皮做的指示牌,箭头标着方向,下面写着地址分区。 路面上没有垃圾。 蒂亚斯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是“比较干净”,是真的没有。 路面上看不到任何脏污,甚至连马粪都没有——后来他才发现街角有专门的清扫人员在工作,手推一种带轮子的铁皮箱,随时清理。 沿街的建筑高度齐整,两层或三层,外墙统一刷过灰白色涂料。 每家店铺的招牌大小和悬挂高度都差不多,字迹工整,格式统一,像是有人专门规定过尺寸。 走在蒂亚斯身后的一个翼卫军压低声音说了句:“嚯,这地方比圣城干净。” 蒂亚斯出奇地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冷杉领太大,一时半会儿逛不完,队伍按照路人的 指引找到了城中客舍。 那是一栋三层砖石结构的楼房,门口挂着“松针旅舍”的招牌。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登记入住的流程简单得让人意外——报身份、交押金、领钥匙,全程干脆利落。 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统一配发的被褥很干净,房间里也是异常整洁。 翼卫军们站在各自的房间门口,互相看了几眼,都没说出口。 他们习惯了扎营睡帐篷,一时间住进这么干净整洁的旅店,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蒂亚斯在自己房间待了一会儿,换了件不那么显眼的外袍,叫上海瑟和一名神官出了门。 现在,他们需要摸清这座城的底。 三人沿着主干道往城区西北方向走,街道两侧的建筑从商铺逐渐变成仓库和厂房。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金属气味越重,耳朵里能听到有节奏的锤击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但厂区外围有岗哨,他们同样携带着那种奇怪的管式武器。 两个穿制服的守卫拦在路口,身后的围墙把整片区域圈了起来,里面的建筑只能看到屋顶。 “前方为工坊管制区域,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眼下他们不能闹出大动静,三人随即折向东边的集市区域继续观察。 集市比蒂亚斯预想的还要大,摊位排列有序,每个摊位之间留着等宽的通道。 卖干货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分区明确。 一个犬族兽人蹲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筐腌菜,正跟一个人类妇女和她女儿讨价还价。 妇女嫌贵,犬族兽人拍着胸脯保证这是今早刚开坛的。 小女孩蹲下来偷偷拿了一片腌萝卜塞嘴里,被她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犬族兽人笑得前仰后合,大手一挥说算了算了,送孩子吃的。 跟在蒂亚斯身后的神官把袖口狠狠攥了一把,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在圣翼教会的教义里,兽人属于“不洁种族”,人类与其亲近往来,本身就是对圣光的亵渎! 但这里,根本没有人在乎那套东西。 三人快回到客舍的时候,经过了城区边缘一条窄巷,看上去要比周边的繁华街道破落一些。 巷口的路牌上写着“泥鼠巷”。 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蒂亚斯的脚步忽然停住。 此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抑扬有致,似乎是某种经文。 可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圣翼教会的祷文! 第644章 找到组织啦! 泥鼠巷深处,祷文声从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面传出来。 蒂亚斯抬手拦住了海瑟和神官,三人慢慢靠近。 他推开门。 屋子不大,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堆着几口锈铁锅和半袋粗面。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灰袍的男人跪在窗下,双手合十,正闭着眼低声吟诵。 听见门响,那人猛地转过头。 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长了一圈。 灰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的圣翼徽记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 但那张脸,蒂亚斯隐约认得。 赛伦修士。 半年前受命北上传教的那个赛伦修士。 “你们——”赛伦愣了两秒,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眼泪从那双凹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去,滴在灰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站起来时腿在打颤,膝盖磕在锅沿上“哐”一声响,但他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朝蒂亚斯走了两步。 “教廷……教廷终于来人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等了五个月,你们知道这五个月我是在怎么过来的吗?!” 蒂亚斯没有动。 他从头到脚把赛伦打量了一遍,看起来他除了有些极度亢奋外,没有什么问题。 “你的人呢?”蒂亚斯问。 赛伦的表情僵了一下。 “十二个人出发,现在还跟着你的有几个?” “……三个。” 赛伦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其余的都不肯走了。这里的日子比圣城好过,有的人找到了活计,有的人……不愿意再做修士了。” “叛教?” “那倒不算……他们没有否认信仰,只是不再祷告,不再穿圣袍。” 赛伦咽了一口唾沫,“我……没能留住他们。” 蒂亚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神使。 他看了海瑟一眼,海瑟会意,反手把门关上,站到门边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你在这座城待了多久?” “五个多月。” “说你知道的——领主、兵力、城防、驻军,从头说。” 赛伦擦干眼泪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蒂亚斯的脸,又看了看门口的海瑟,嘴巴张了张,最后说 了一句让蒂亚斯皱眉的话: “您……不是来接我回去的?” 蒂亚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持续了三秒。 赛伦读懂了那个沉默里的意思,脸上刚才的激动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垂下手,重新跪回稻草上: “这里的领主叫凯尔&183;克兰,被克兰家族流放到北境的弃子。” 赛伦的语速很快,“但他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人。这座城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一年不到,从一个破村子变成您在外面看到的样子。” “守军呢?高阶战斗力有多少?” “具体我摸不到,城里管制太严,但街面上的传言——那个凯尔打败过六阶实力的塔伦伯爵。” “神使呢?”蒂亚斯说。 赛伦愣住。 “什么?” “你见过城里有神使出没吗?银色头发,背后可能有翅膀,散发圣光的那种。” 赛伦的脑子明显没跟上这个急转弯。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神使?不,我没见过任何——等等,您说的银发……” 塞伦似乎想起了什么: “领主夫人就是位银发精灵,但她没有翅膀,肯定不会是什么神使。” 蒂亚斯站起来。 这个废物东西,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连手下都留不住! 赛伦跪在地,抬头看着蒂亚斯的背影。 “大人……那我呢?” 蒂亚斯停住脚步,但没转身。 “继续待命。” 蒂亚斯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 回到客舍,蒂亚斯让海瑟把三名神官叫一起。 五个人围坐,压着嗓子说话。 “目标确认。”蒂亚斯开门见山,“神使就在那座黑石城堡里。” 最年长的神官闭上眼感应了几息,缓缓点头:“圣光的源头的确在城堡方向,浓度极高,可能还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海瑟追问。 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至少两处独立的圣光源,特征不同,一强一弱。强的那个……” 老神官斟酌了一下措辞,“品阶远超我的感知上限。” 桌上又是一阵沉默。 蒂亚斯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几道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堡的外部轮廓——他 从山脊上观察时特意记了城堡的位置和大致布局。 北面靠山,东西两翼有塔楼,正门朝南对着主干道。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换岗频率,他进城后也留意了。 “今晚就行动。” 海瑟没有反对,但她提了一个问题:“万一遇上城门那个精灵——” “那就避开她。” 蒂亚斯打断了海瑟,“我们的任务是确认神使的位置和状态,不要引发任何冲突。 如果神使被囚禁或受到威胁,我们必须带走她。如果她是自愿留在这里——” 海瑟替他补上了后半句:“那就回去复命,让教皇冕下定夺。” 蒂亚斯点了点头。 计划很简单:午夜时分,他和海瑟从城堡北侧翻墙潜入。 翼卫军分两组,四人在城堡外围策应,其余人在客舍待命。 “不要惊动任何人。” 蒂亚斯最后强调了一遍。 “是!” 可他们谁也没想过,自己落脚开始,头顶那片夜空中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 黑石城堡,领主办公室。 瑟芮娅站在克兰的书桌对面,把城门口的交涉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从头到尾,她的语气都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件不太要紧的公务。 瑟芮娅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们刚才去了泥鼠巷,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克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泥鼠巷……看来是赛伦那批人?” “格里芬确认过了,他们进的是赛伦的住处。” “那么,他们今晚多半会行动。” 克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两声脆响,“刚到一个陌生地方,武器被收缴,兵力展不开,唯一的优势就是个人武力。 这种情况下拖得越久越被动,换我也会选择当晚就摸进来。” 瑟芮娅郑重地看了他一眼。 “安全起见,需要我去处理吗?” “当然不用,这机会可不多见。” 克兰把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披上,“再说了,我可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第645章 鬼来 午夜。 冷杉领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路灯杆上的魔晶灯发出均匀的白光,把主干道照得亮堂堂的。 蒂亚斯和海瑟从客舍后窗翻出来,沿着建筑背面的阴影一路向北。 两人都换了深色便装,脚上裹了布条消音,身上也没带任何金属制品。 没有剑。 这个事实让蒂亚斯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是斗骑,不是术士。 术士丢了法杖还能徒手施法,但斗骑没了武器就是另一回事了——斗气可以强化躯体、提升速度、增加抗打击能力,但输出手段直接砍掉一大半。 六阶斗骑空手打架,就像战马被卸了蹄铁,跑是能跑,但全然不是那个味儿。 至于海瑟,她的情况就更糟了。 她是刺客型斗骑,三把武器全交在城门口了,现在浑身上下最锋利的东西是指甲。 “就是这儿。” 黑石城堡的轮廓在夜色中隆起,围墙高约四米,墙头没有火把,也没看到巡逻的守卫。 好机会! “我先上,你跟着。” 海瑟点头。 蒂亚斯往脚底灌注斗气,两步助跑,无声地踏上墙面,手指扣住墙沿翻了上去。 他伏低身子扫了一眼墙内——一片中庭,铺着石板,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中庭对面是主楼的侧门,门廊上挂着两盏魔晶灯,光线把周围七八米的范围照得很清楚。 除此之外,没有人。 他朝下方打了个手势,海瑟三秒后翻上墙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墙内侧的窄台阶落地,脚掌贴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中庭很安静,安静得过分了。 蒂亚斯的经验告诉他这不对劲,一座领主城堡的内院不可能连一个值夜的仆人都没有。 但神官的感应很明确,圣光的源头就在主楼内部。 两人贴着灌木丛的阴影快速接近主楼侧门。 蒂亚斯走在前面,海瑟落后他两步,保持着可以互相策应的距离。 他们距离侧门还有不到十步。 “咔。” 一个极轻的声响,从头顶某个方向传来。 然后,中庭里的两盏魔晶灯同时灭了。 不是渐渐暗下去,而是瞬间熄灭。 黑暗在一瞬间吞掉了所有东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蒂亚斯很不适应。 他立刻停 住脚步,调动斗气覆盖全身,竖起耳朵捕捉周围每一丝动静。 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 远处城区传来的犬吠,隔了好几条街。 自己的心跳,以及海瑟的呼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蒂亚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奇怪……” 蒂亚斯压着嗓子开口,“外面看的时候里面明明亮着,一进来全暗了。你说是吧,海瑟?” 没人回答。 “海瑟?” 他的右后方,应该站着海瑟的那个位置——现在只有风声。 蒂亚斯的后脑皮一紧,他与海瑟是共事多年的战友,这时候她没有反应只会是一种情况…… 一个六阶斗骑就这么消失了,无声无息。 蒂亚斯的斗气在体表骤然加厚,六阶的防御全力运转,全身的感知拉到极限。 可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可对方能在黑暗中精准定位六阶斗骑并且无声制服,说明他能看见自己。 他在暗处,你也在暗处——但他看得见,你看不见。 蒂亚斯的脑子飞速转动。退还是撑?围墙在身后大约十六步,他可以沿墙摸回去,翻墙撤退。 但海瑟还在里面—— 而就在这时,一记重拳从他身侧袭来,直到被命中他都毫无察觉。 拳头落在蒂亚斯后脑的一瞬间,六阶斗气构筑的体表防御被这一拳直接打穿。 蒂亚斯当场陷入昏迷。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蒂亚斯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意识重新拼凑起来的时候,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冰冷的铁。 那是锁链。 他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几秒才恢复焦距。 头顶一盏油灯,光线有些昏黄;四面都是石墙,也没有窗户。 毫无疑问,这里是一间地牢。 他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双手被锁链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 海瑟被绑在另一把椅子上,脑袋歪着,还没醒。 堂堂圣翼教会六阶审判骑士,翻墙进人家院子,两个回合没撑住就被生擒活捉绑在椅子上! 这半辈子经历的各种失败,都没有今晚来得窝囊! “哦?醒了?” 声音从铁栏外面传来。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音。 蒂亚斯抬起头。 铁栏外摆着一张长桌,一个黑发男人坐在桌后,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他。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男人半边脸映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蓝色的鸟。 体型不大,通体蓝色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质感。 鸟的脑袋歪着,一双圆眼睛正盯着蒂亚斯看,眼神里的好奇明显多过敌意。 克兰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坐姿。 “半夜擅自潜入我的城堡,难道这就是圣翼教会的信条?” 蒂亚斯没说话,一旦开口他们的目的就会彻底暴露。 他现在的处境很清楚:双手被锁,海瑟昏迷。 翼卫军在外围策应没错,但他们压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打不进这座城堡。 更何况,六阶斗气的自己都被一拳打晕,那些三四阶的翼卫军又能怎样? 蒂亚斯需要弄清这个领主到底知道多少,又想要什么。 所以他选择沉默。 克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的意思。 不说话也无所谓,反正怎么撬开他们的嘴,克兰早就很熟练了。 “格里芬,该你了。” 蓝毛怪鸟发出一声“嘎”,扑腾着翅膀,慢悠悠地飞起来。 它绕了半圈,停在蒂亚斯头顶正上方。双翼微微张开,翅尖之间有细碎的蓝色电弧噼啪跳动。 蒂亚斯抬头看着那只鸟,眉头皱起。 一只鸟?就这? 克兰抬起手,食指往蒂亚斯的方向随意一点。 干了这么多次的格里芬心下明了,立即将翅尖合拢。 “滋啦——!” 蓝白色的电弧没有任何前兆地炸开,从头顶直直劈下来,贯穿了蒂亚斯的整个身体。 那种感觉没法用“痛”来概括。 每一根神经纤维同时被点燃又被扯断,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牙齿咬在一起的力道大到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发出碎裂的声响。 三秒钟的电流过后,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响。 但蒂亚斯没有喊出来。 他咬着已经崩裂的牙齿,涎水从嘴角淌下来,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浑身的肌肉还在不自主地跳动——可他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成为审判骑士前的试炼,他经历过毒液灌喉、火焰灼烧和全身骨骼碎裂的剧痛。 区区这点儿电,还不至于让他开口。 格里芬完成工作,拍拍翅膀飞回克兰肩头,用喙蹭了蹭他的耳朵。 克兰看了蒂亚斯一眼,又抬起手,食指点了第二下。 格里芬立刻兴奋地折返,这家伙可比上次那条人鱼抗揍多了,不至于第一次被电就喷了一地的水。 因此,此时格里芬翅间汇聚了更多的雷元素,电弧也远比上一次更亮。 “滋啦——!” 第二轮比第一轮更长。 蒂亚斯的身体在椅子上弹起来,肌肉彻底痉挛,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但毫无意义。 这一次他的嘴唇咬出了血,血沫从齿缝间挤出来,但从始至终,他的牙关紧锁。 电流停止后,蒂亚斯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喉咙里发出粗粝的嘶声,手指尖发麻,视线里仍有残余的蓝色光斑。 面前这个年轻的领主,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蒂亚斯缓了好一阵,把呼吸勉强稳住。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克兰继续伸出食指,第三次点向蒂亚斯。 格里芬又飞了过来,对付这种硬骨头它最喜欢了。 它悬停在他上方,歪着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珠里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翅尖之间,新的电弧正在聚拢。 蒂亚斯看着头顶那团越来越亮的蓝光,数十年恪守的信条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不是扛不住痛。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领主根本不在乎他扛不扛得住——他可以让那只鸟电一整夜,自己坐在外面翻翻文件喝杯茶。 “不!不!!!我说……” 可惜,他醒悟得太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46章 对对对,埃德加七世是我杀的!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经过格里芬第四轮、第五轮的“友好问候”之后,蒂亚斯的嘴跟闸门坏了一样,哗哗往外倒。 从圣城梵迪诺枢机会议的核心决议,到教皇奥立金亲自拍板组建调查团的全过程; 从北境金曜级圣光波动的监测数据,到教会高层对天使降临的判断依据; 从调查团的人员配置和行动路线,到蒂亚斯本人在德兰山脉陨石坑现场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一字不漏。 他甚至把圣城内部的权力格局都捋了一遍: 七个枢翼主教各怀鬼胎,瓦莱枢机与大皇子卡迪尔的秘密通信,苏莱曼主教在东境哄抬粮价的勾当,以及教皇本人对这封求援信的冷处理态度。 好家伙,全都是猛料。 克兰坐在桌后认真听着,钢笔刷刷记了满满三页纸。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蒂亚斯。 这位六阶审判骑士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配合着审讯。 克兰问一句他答三句,克兰没问的他也主动坦白。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倔强和抵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问吧,你随便问,求你别让那只鸟过来”的哀求。 克兰觉得再问下去,蒂亚斯大概要开始承认帝皇埃德加七世是他杀的了。 “行了。”克兰合上笔记本,“最后一个问题。” 蒂亚斯的身体绷紧,他瞥了一眼正站在克兰肩头打哈欠的格里芬,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们在陨石坑检测到空间属性魔力残留,这个信息,回传给圣城了吗?” “没有。”蒂亚斯摇头,“我判断时间紧迫,没有发信就直接北上了。但调查团出发前,教皇已经掌握了金曜级波动的方位。 如果我们超过预定时间没有回信,圣城会默认任务失败,届时……” 他不需要把话说完,克兰已经听明白了。 届时,下一批来的就不是十几个人的调查团了。 克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格里芬歪着脑袋看他,难得没出声。 整个审讯在凌晨三点左右结束。 克兰没有急着离开地牢。 他坐在桌前,翻看自己刚才记下的笔记,把关键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乌莉尔降落时释放的那场圣光金雨,他本以为只是一次局部性的广域治愈。 但蒂亚斯的供述把这件事的性质彻底改了——那道波动被远在数千公里外的圣城捕捉到了,而且直接惊动了教皇本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教会手里有能够监测天使级能量波动的手段。 而且它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蒂亚斯提供的另一条信息更值得玩味。 教皇奥立金搁置了卡迪尔的求援信,搁置了帝国皇位争夺这种级别的棋局,把全部注意力都压在了北境的天使线索上。 一个能让教皇放下棋盘去追另一张牌桌的东西,绝不是“信仰热忱”四个字能解释的。 教会想要天使。 不是瞻仰,不是朝圣,是“想要”。 蒂亚斯说得很清楚——出发前蒂亚斯问过海瑟“万一天使不愿意走怎么办”,海瑟的原话是“她没有拒绝的条件”。 克兰把钢笔扔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教会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冷杉领。 第一波是赛伦的传教团,十二个人,目的是渗透和情报搜集; 第二波就是眼前这支调查团,两个六阶斗骑加八个翼卫军精锐,外带三个高阶感应神官,目的是定位和确认。 两波人都折在这里了。 第三波会是什么? 准确地说,应该是第四波了——有一群圣殿骑士与黑铠大军撞在了一起,甚至都没抵达冷杉领就团灭了。 克兰根本不用猜。 来的绝对是审判骑士团,或者更高规格的圣裁军。 带着教皇的手谕,打着“解救神使”的旗号,以正义之名行强取之实。 来的不再是十几个人,而是成建制的军队。 圣翼教会经营了数百年,底蕴深厚到连帝国皇室都要忌惮三分。 这种庞然大物一旦认准了目标,绝不会因为损失几个调查员就收手——恰恰相反,损失本身就是他们加大投入的理由。 克兰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时间差。” 从蒂亚斯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周。 而调查团的预定回信期限是一个月。 也就是说,克兰最多还有一周到十天的缓冲期,之后圣城就会意识到调查团出了问题。 再算上组建新部队、调配人员、长途行军的时间——教会的第三波力量抵达北境,最快也要一个多个月以后。 一个多月…… 和弗兰顿那 边的时间线几乎重合。 克兰把笔记本合上,长叹了一口气。 南边是弗兰顿和赖斯的联军,西边是教会的圣裁军。如果这两拨人碰巧撞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发难——那场面就热闹了。 不过,话说回来。 克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换作半年前,面对这种局面他确实得掂量掂量。 那时候的冷杉领家底薄,高阶战力就靠自己和莉雅撑场面,武器产能刚起步,火枪还在手搓阶段。 但现在? 克兰掰着手指在心里盘了一遍,没把自己加进去: 光是明牌的七阶战力就有四个——莉雅、瑟芮娅、佩尔西亚、乌莉尔。 六阶:小白、玛洛恩、墨菲特。恩希尔算盟友不算自家人,暂且不提。 再往下就有点不够看了:扎罗、罗涅、杜德,露……小刻和铃就算了。 四个七阶,三个六阶,还没算上他自己。 再看产能: 105毫米榴弹炮的样炮十天内出厂,tnt已经开始筹备量产,反重力符文正在研究中。 黑铠的单兵武装项目他也正在推进,到时候真正参战的就不是人了,而是由人指挥操作的人形兵器! 先前邪魔危机时拼命产塑料克兰就已经心中有数了,一旦切入战时模式,整座冷杉领就是一台开足马力的军工厂! 这些东西砸出去,别说弗兰顿的封建骑兵和教会的审判骑士了——就算把整片大陆的超凡者全拉过来排成队,在超视距的榴弹炮面前也是活靶子。 超凡者的肉体再强,能扛得住tnt装药的105毫米高爆弹? 克兰并不怀疑自己的军事实力。 但打得赢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打是另一回事。 他算过一笔账——105毫米榴弹的单发成本折合2000冷杉币,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至少要打掉两三百发。 光弹药开销就是一笔巨款,还没算炮管磨损、战时动员导致的工坊停产、以及贸易路线中断带来的连锁亏损。 冷杉领发展到今天不容易,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工业体系、贸易网络、城市建设,如果因为一场大规模战争全部陷入停摆,就算最后赢了,代价也让人肉疼。 不到万不得已,能不打就不打。 克兰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最后看了一眼铁栏里面。 蒂亚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海瑟蜷缩在椅子里,呼吸平稳,应该是真的睡过去了。 “老大?” 格里芬小声叫了一下,歪头看着克兰,意思大概是“还电不电了”。 “睡你的。”克兰弹了它脑门一下。 格里芬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克兰带着格里芬走出地牢,石阶向上延伸,尽头透进来一线天光——不知不觉已经快天亮了。 新的问题来了,该怎么处理眼前这批人? 第647章 哭?哭也算时间哦! 卡尔奇斯城南门,午后。 阳光不错,排队入城的人不少。三个穿着破旧皮袄的男人夹在一群北上的商贩中间,缩着脖子慢慢往前挪。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一个光头和一个矮子。 三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裤腿沾满泥浆,外套上还有几处明显的缝补痕迹。 这三位职业杀手,看上去和普通流民没什么两样。 刀疤脸排了大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 登记台后坐着一个文员,二十出头,手边摞着一沓登记表格。 “入城请提供姓名,籍贯,入城事由。” “约瑟,南境洛恩郡人。这两个是我表弟。”刀疤脸往后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矿上干不下去了,听说北边在招工,来碰碰运气。” 文员头也没抬,提笔在表上填了几个字,然后说:“请将双手平放在台面上。” 刀疤脸顿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文员扫了一眼他的手掌,笔尖停住了: 右手虎口有一条隆起的老茧带,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食指第二关节,茧面光滑发亮,是长年累月反复摩挲硬物才会形成的。 左手掌心也有对应的磨损痕迹,分布在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一指节。 很显然,这绝对不是矿工该有的手。 矿工的茧长在掌心和指腹,均匀分散,是握镐握锹留下的。 虎口的茧——那是握刀柄的位置。 文员的笔继续往下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入城后不得携带武器,随身利器需在登记处代管。你们带了什么?” “我们穷得啥也没带,哪有什么武器。”刀疤脸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文员点头,在表上盖了章,把通行签递过去。 “进去吧,注意入城守则。” 刀疤脸接过签子,招呼身后两人跟上,三个人低着头快步穿过城门洞。 他们走出去大约二十步的时候,文员放下笔,侧过身,对旁边站岗的卫兵说了句话。 卫兵看了一眼三人的背影,转身进了门楼。 三分钟后,一份标注了“可疑人员”的条子被送到了城防官玛洛恩的桌上。 条子写得很简单:三名自称南境流民的男子,入城登记时发现虎口有长期握刀老茧,与自述职业不符。 领 头者脸部有刀伤疤痕,另两人体格健壮,根本不像流民该有的体格。 玛洛恩看完条子,叫来值班的巡逻队长。 “仔细盯住,看看他们去哪,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是。” 巡逻队长出门点了四个人,换了便装,分两组跟了上去。 …… 刀疤脸对身后的跟踪毫无察觉。 他带着两个人在城里转了大半圈,从主街拐进巷子,又从巷子绕到市场边上。 这座城的规模远远超出他的预期——街道干净得离谱,两侧的建筑高度齐整,路面上看不到马粪和垃圾,连排水沟都是加盖的石板。 “这地方……怎么感觉和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矮个子小声嘀咕。 “少废话。”刀疤脸压低声音,“先找个地儿落脚,摸清楚情况再动手。东西进城再想办法弄,别急。” 三个人在一家廉价旅店开了间房,前台人员看着三个男人居然只开了一间房,皱了皱眉。 一进房间,矮个子放下包袱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 “我去集市转转,打听打听那个公爵儿子的消息,找人嘛!总比杀人来得简单。” 刀疤脸想了想,点头:“好,记得小心点,别傻傻地直接提名字。” “放心!” 矮个子出了客栈,往东市场方向走。 他在一个卖腌肉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两条咸肉,付钱的时候看似随意地跟摊主搭话。 “老哥,我听说前阵子有个外面来的贵族公子在这边做买卖?挺年轻的,带了不少人?” 摊主没接茬,低头切肉。 矮个子又问:“我以前跟人跑过商队,听说他在这边收皮货来着,想找找门路。”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矮个子不死心,又换了两个摊子问了同样的话,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连理都没理他。 也不知道是这地方的人都这么冷淡,还是该问的就不是这些人。矮个子倒也没太在意,拐进另一条巷子,盯上第四个摊位。 他还没开口,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位先生。” 矮个子回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巡逻兵。 其中一个手按在腰间的皮套上,另一个正对着他的脸仔细辨认。 “请跟我们走一趟。” 矮个子脸色变 了。 他想甩开那只手,但肩膀上的力道大得吓人,根本挣不脱。 “有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到了城防署再说。” 矮个子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 他拼命扭头,想看看巷子那边的方向——光头应该还在客栈里。 但他扭过头的时候,看到了另一组巡逻兵已经从客栈方向走来,中间夹着双手被反绑的光头。 光头的鼻子在流血,显然刚挨过一拳。 刀疤脸在二楼窗户看到光头被押走的那一刻,没有犹豫,翻窗跳进了后巷。 他落地打了个滚,膝盖磕在石板上嗡了一下,顾不上疼,起身就跑。 后巷很窄,两侧是民居,头顶拉着几根晾衣绳,挂的被单差点糊他一脸。 “站住!” 身后的卫兵们高声大喊,但刀疤脸听赛没听,只顾着跑。 他蹿到巷尾,面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石墙。 翻! 刀疤脸脚蹬墙面,两手扒住墙沿使劲一撑,半个身子已经翻了过去。 他看到墙另一边是另一条巷子,空无一人。 好机会! “立刻站住!” 身后第二次传来了卫兵们的厉喝声。 “切,傻子才站住。” 刀疤脸在心里冷笑一声。 追兵离他至少三十步远,穿着甲肯定跑不过他,翻过这面墙就彻底甩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从未听过的巨响。 “砰——” 不是很响,只有一声。 他的左小腿像被人用铁棍抽了一下,整条腿瞬间失去了力气。 紧接着他从墙头摔了下去,脸朝下砸在地上,被地砖磕掉了几颗牙。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个卫兵已经从巷口冲过来,一个踩住他的后背,另一个把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铁铐咔嚓一声扣上了。 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小腿处传遍全身。 刀疤脸痛苦地趴在地上,小腿流着血,泥水糊了半张脸。 他转过头,看到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半蹲着一个士兵,正不紧不慢地将手中奇怪的长杆武器收回来。 …… 审讯在城防署的地下室进行,典狱长罗林非常重视,亲自进行审讯。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三人对面,打量了一圈。 “三个人,南境洛恩郡的矿工,没带工具,没带行李。” 罗林一开口,就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们: “呵,真是蹩脚的谎话,真正的矿工可没你们这么白净,也没你们这副体格。” 刀疤脸的嘴绷成了一条线,但仍旧一声不吭。 “不急。” 罗林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我给你们一点思考时间。到时间了还不开口,我就得用一些我不太喜欢的办法了。” 他说着,把一个沙漏放在桌面,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 “全部交代。沙子漏完之前说不出来,统统绞刑。” 刀疤脸咬着仅剩的几颗牙不吭声,他不明白自己这伙人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他们一没带武器,二没杀人,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矮子和光头焦急地看向刀疤脸,这样下去他们非死不可! “啊————” 眼看着沙漏即将漏完,矮个子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突然哭喊出声。 “哭?哭也算时间哦!” 罗林压根不理会这三头蠢货的反应,只是拔出匕首,狠狠扎在桌面。 “别!别杀我!!我知道我知道!!!” 矮子一听差点尿了裤子,终于赶在沙子漏完前开了口。 罗林面无表情地把沙漏翻转过来,再次放在桌面上。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你在集市里打听的那个贵族,叫什么名字?” 矮个子张了张嘴,看了刀疤脸一眼。 刀疤脸只是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罗林也不急,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时间差不多咯!” “加、加里德!” 矮个子把心一横,直接说出了口:“他……他是弗兰顿公爵的儿子!” 往后就跟拆线头一样,拽出一根,后面的稀里哗啦全跟着出来了。 雇主是谁,交接地点在哪,要杀谁全招了。 刀疤脸最后一个开口,把三项任务逐条复述了一遍——找加里德,炸工坊,杀领主。 罗林把供词整理成三页纸,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印章,最后吹干墨迹。 …… 当天傍晚,这份审讯记录通过传讯装置送到了克兰手里。 克兰坐在办公桌前,把记录从头看到尾。 如果说圣翼教会的调查团是间谍,那么这三个蠢货杀手就是毫无 疑问的政治暗杀。 这东西代表的意思完全不一样——派间谍是试探,派杀手就是宣战了。 克兰把纸放下,拿起笔在供词末尾“弗兰顿公爵”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又翻回前面一页——三项任务的第一条,找加里德。 弗兰顿派了这么多批人来冷杉领,至今没有一个人回去,现在又单独把“找加里德”列为头号任务。 看来,那老头绝对是急了。 克兰在“加里德”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玛洛恩。” “在。” “弗兰顿那边有新动静吗?” “没错,领主大人,金狮商会已有消息传来。 弗兰顿的集结令已经发了三周,他们发现各附庸领的军队正在陆续抵达格林尼沃。” 第648章 如果我没回来,就烧掉这封信 地下酒窖里点着一盏油灯,猎犬坐在角落的木桶上,拿一把小刀削着指甲。 约定的半月期限过了四天,那三个人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猎犬对此并不意外。 说实话,从他在这间酒窖里把任务交给刀疤脸那一刻起,他就没真指望过这三个人能活着回来。 冷杉领这地方,弗兰顿前前后后派了四批探子,一个都没回来。 二十个人跟着加里德进去,同样是人间蒸发。 猎犬接这单活的时候就想得很清楚——他吃的是信息差的饭。 弗兰顿不知道冷杉领到底有多危险,但猎犬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不会亲自踏进那个地方半步。 一百五十枚金龙的定金,扣掉付给三个蠢货的那点零头,净赚一百四十多枚。 至于弗兰顿后续的尾款? 猎犬把指甲屑弹掉,收起小刀。 尾款这东西,得人活着才能拿。 他不是没考虑过再等两天。 万一那三个蠢货真办成了呢?万一他们只是路上耽搁了呢? 但猎犬干这行二十年,靠的就是一条铁律——该跑的时候割肉也得跑。 他蹲下身,掀开地板上的一块松动木板,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金龙,用油布包着,旁边还有一卷羊皮纸和两封带火漆的信。 羊皮纸是弗兰顿的亲笔手令,上面盖着克兰家族的印章。 两封信是猎犬和弗兰顿的管家斯托维尔之间的联络记录,里面涉及酬金数目、任务细节等。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把他和弗兰顿绑在一起。 猎犬先把金龙倒进背包,一枚一枚数了一遍——一百四十五枚,一个没少。 然后他把羊皮纸和两封信叠在一起,凑到油灯上点着。 火苗舔上纸面,羊皮纸卷曲发黑,弗兰顿的签名和家族印章在火光中扭动了几秒,化成灰烬落在地上。 猎犬又从角落抓了一把炉灰,仔细涂抹在暗格内壁和木板接缝处,确保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他脱掉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从包袱里翻出一套毛呢外套——料子不算好,但剪裁规矩,像个走南闯北的中等商人。 他把匕首拆下来缝进外套左侧的夹层里,三管毒囊藏在右靴的夹底中,最后用一条宽腰带把整个腰身束紧。 “行了。” 猎犬拎起 背包,绕到酒窖后门,推开木板门走进了夜色里。 铜溪镇不大,几十户人家沿河而建,镇上唯一的旅店这会儿已经熄了灯。 北方的天际线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冷杉领在那个方向,隔着大半个北境。 弗兰顿付的那一百五十枚金龙,不够他拿命去填这个坑。 猎犬加快脚步,他要在天亮前搭上往东走的商队。 目的地是帝国东境的港口城市伦达斯,从那里坐船出海,永远离开诺尔登恩帝国。 至于以后……去哪都行,反正这些金龙足够他滋润地过完后半辈子了。 …… 格林尼沃,弗兰顿的书房。 桌上摞着十几封信,大部分已经拆开。 都是各附庸领确认发兵的回函,措辞各异,但意思差不多:遵命出兵,正在集结。 管家斯托维尔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早餐。 弗兰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家主,猎犬已经五天没有来讯了。” 弗兰顿没碰餐盘,直接问:“各地的士兵到了多少?” “截至昨日,各领到齐的部队合计五千一百余人,其中重装步兵两千二,轻骑兵八百,弓箭手六百,辎重兵和杂役兵一千五。” 斯托维尔翻开手里的册子,“科林领、西谷领和磐石领的部队尚未抵达。科林领来函说境内道路积雪封堵,大队人马通行困难;西谷领说粮草调拨需要时间;磐石领……没有回信。” 磐石领的领主奥尔顿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十五年。 去年秋天家族宴会上还拍着胸脯说“公爵但有差遣,随叫随到。” 可现在集结令发了这么久,连封回信都不写。 科林领和西谷领的借口更可笑。 都入夏一个多月了哪来的积雪封路?以前调兵的时候怎么没听你们提过这茬? 这帮人在想什么,弗兰顿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等他和凯尔打起来,看谁赢再表态。赢了,他们就是“因路途延误未能及时参战的忠诚附庸”;输了,他们就是“从未出兵、与此事无关的旁观者”。 谁赢他们帮谁,两头都不亏。 “下午赖斯的人来过了?” 斯托维尔点头:“那位副官叫格伦,话说得很直白。” “怎么说的?” 斯托维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原话转述了:“大公阁下若需要更多 时间准备,殿下可以亲自替您指挥。” 书房里没人说话。 弗兰顿盯着地图上的冷杉领看了很长时间。 “召集所有到场的领主和将领,今晚议事厅开会。” “大人,科林领和西谷领的部队还没……” “不等了。” 弗兰顿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拼命压抑心底的火气。 “再等下去,赖斯的人就不是来传话了,是来接管我的军队。” …… 当晚的军议开得很短。 弗兰顿站在地图前,宣布了一件事:三日后全军开拔,目标血枫领。 不等未到的部队,不再追加集结时间。 议事厅里坐着八个附庸领主和十二名将官。 没人开口反对——弗兰顿是北境大公,集结令上盖的是他的印,出兵的命令也从他嘴里说出来,名义上所有人都必须服从。 “散了。” 会议结束后,领主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弗兰顿叫住了最后走的斯托维尔。 “关门。” 门合上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弗兰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羊皮纸,蘸墨提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斯托维尔站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内容一行一行出现。 开头是对皇室的效忠声明,措辞恭敬周到。中间是克兰家族在北境的全部领地、财产和矿权清单,每一项都列了具体数字。 最后一段话很短,大意是——若战事不利,恳请念在克兰家族百年的忠诚,保全家族嫡系血脉。 斯托维尔看懂了。 这不是战书,而是遗书。 “这封信,你务必亲自保管。” 弗兰顿把信折好装入信封,滴上火漆,按下家族戒指的印。 “这封信只有在我死后才能拆开。如果我活着回来,就直接烧掉。” “可是,您是克兰家族的族长,根本不需要亲赴前线……” 斯托维尔接过信,双手有点抖,没让弗兰顿看出来。 “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我也必须去。连塔伦都败了,族里的那些小崽子根本靠不住。” “家主……” “去吧。” …… 三天后,清晨。 格林尼沃的北门大开,吊桥放下,五千步 骑混编的联军列队出城。 旗帜在北境的寒风里抖得噼啪响,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弗兰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数千兵马紧紧跟随,让他有了些许的底气。 出城门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城墙上,斯托维尔的身影很小,站在垛口后面没有动。 弗兰顿收回目光,再没回头。 大军走出三里地,前方的山坡上传来了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两千重甲铁骑从坡顶的阵列中缓缓压下来,黑色的战马披着铁甲,骑兵的长矛在晨光里反射出整齐的光。 队列中央,赖斯的战旗在风中展得很满。 赖斯本人骑在一匹高头黑马上,位置在骑兵阵列的最前排。 弗兰顿的队伍从他身前经过时,赖斯抬起下巴看了一眼队伍的规模和装备,然后转头对身旁的副官格伦说了一句话。 “走,跟上去。” 第649章 督战队 大军离开格林尼沃的第一天,只走了不到四十里。 北境的道路非常难走,冻土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浆,辎重车的轮子一旦陷进去,就只能靠人力强行拉出来。 五千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最前面的骑兵已经翻过了山岗,后面的杂役兵还在桥头互相咒骂。 弗兰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沉默不语。 身后这支临时拼凑出来的联军,旗帜上的色彩多达七八种。 各个领地的士兵穿着不同的甲胄,使用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甚至连行军的口令都不统一。 指挥混乱,素质也堪忧。 有些队伍里甚至夹杂着领主私人的马车,车里装着美酒和厚毛毯——这不像是在出征,更像是在搬家。 傍晚扎营的时候,前哨斥候骑着快马赶了回来,在弗兰顿面前翻身下马。 “报告,后方发现了大规模的骑兵部队。” 弗兰顿正在解开马鞍的皮带,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距离多远?” “约十里路程。大约两千名重装骑兵,队形非常整齐,打的是二皇子的纹章旗。” 弗兰顿把缰绳递给亲卫,走进刚搭好的行军主帐,在桌上摊开了地图。 十里的路程,呵。 不近不远。 离得太近像是押送,离得太远又会跟丢。 这个距离,刚好够重骑兵在平原上发起全速冲锋,也刚好让步兵在收到预警后,根本来不及排好防御阵型。 “知道了。”弗兰顿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继续盯着他们。” 斥候退了出去。 帐帘垂下,弗兰顿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早就料到赖斯不会让他独自行动。 那两千重甲铁骑在格林尼沃驻扎了一个月,消耗着他的粮食,占用着他的土地,现在终于动了。 他们没有并肩作战的意思,只是死死跟在屁股后面。 赖斯选了一个绝佳的位置,那个男人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最前面挡刀。 …… 第二天一早拔营,弗兰顿下达了死命令:全军提速,每天必须走五十里。 事实上,这个速度对步兵来说非常吃力。 尤其是那些推着攻城器械零件的辎重兵,本来就行军困难,这下一路上更是怨声载道。 但弗兰顿没有理会,他想试探对方的底线。 中午时分,斥候再次回报:赖斯的骑兵也加快了速度,依然保持着半天路程的间距。 弗兰顿提速,对方也提速。 距离和方向都没有任何改变。 这两千铁骑就像一根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松紧程度始终控制在对方手里。 参谋长海恩斯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大公,对方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我当然知道。” “那我们……” “那又能怎么样?” 弗兰顿沉声道:“难道我能回头把赖斯的骑兵赶走吗?用五千人去冲锋两千名重装铁骑,那和自杀没有区别。” 海恩斯沉默了。 如果是十年前,弗兰顿会当场掀翻桌子。 但在大公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当你的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就得学会忍耐。 赖斯手里的重骑兵是帝国最精锐的力量。 人马都披着重甲,成员大多拥有斗气,连战马都是混血的剽骑。 这种部队,要么是敲碎敌人的锤子,要么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赖斯显然选择了后者——一支督战队。 …… 傍晚扎营。 海恩斯在主帐里铺开全幅地图,用炭笔标出了当前的位置。 “从这里到血枫领,走主干道大约有六百里。按现在的速度,抵达目标外围至少还需要两周。” “粮食还够吗?” 海恩斯翻看账册:“按五千三百人的标准供应,我们携带的粮食还能维持一个月。这已经算上了沿途可能买到的部分。” 弗兰顿盯着地图上漫长的线路,手指点了点沿途的两个村镇。 “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拖不久。” “是的。”海恩斯放下炭笔,“如果路上遇到桥梁断裂、道路损毁或者任何意外,粮食就撑不到战场。 而且围城战是持久的消耗,没有后勤补给线,我们拖不起。” 弗兰顿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去往血枫领有两条路。 主干道地势平坦,适合大部队。但问题在于,对方的斥候随时能发现他们。 走这条路,等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来了。 另一条路要穿过德兰山脉东边的峡谷,路程不仅要近百里,而且隐蔽性也很好。 弗兰顿的手指在峡谷入口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 那条路最窄的地方不到五米,大部队根本无法快速通过。 就算拆掉车子用骡马驮运,五千人的队伍排成单列,会拉开好几里的长度。 万一在里面遭到伏击,连展开阵型的空间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还跟着赖斯的骑兵。 进了峡谷,他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眼皮底下。 听说塔伦就是因为被伏击了才败得那么惨,弗兰顿当然不会在一个坑里连摔两次。 “走主干道。”弗兰顿下定了决心。 海恩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 入夜后,弗兰顿带着两名亲卫去巡视营地。 荒野上散布着点点火光,各个领地的士兵划区驻扎,彼此之间界限严明。 西谷领和磐石领的人都没有出现,科林领也找借口推脱了。 在场的八个附庸领主虽然口头上服从命令,但弗兰顿看得出来,有几家领主的亲卫队单独驻扎在营区边缘。 弗兰顿假装没有看见,继续向前走。 老兵的营区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休息。 但新兵较多的营区却有些嘈杂,火堆旁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当弗兰顿靠近时,议论声立刻消失了,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 “坐下休息吧。”弗兰顿挥了挥手。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弗兰顿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不走这一趟,赖斯会直接剥夺他的爵位,克兰家族的一切都会消失。 走这一趟,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祖先传下的爵位、封地与荣耀,绝不能毁在他的手中! 等等,为什么会这么想? 弗兰顿越发感觉奇怪,最近自己做的所有决定,似乎都是以自己惨败为前提下展开的。 明明凯尔被流放还一年不到,那块破地又冷又穷又没人,可为什么自己总感觉会输呢? 希望是自己的错觉吧。 弗兰顿已经调动了麾下所有能调动的力量,甚至自己都亲自参战奔赴前线。 换做以前,听说收拾一个边陲领的男爵需要一个公爵全力应对,他估计会笑掉大牙。 可当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时,弗兰顿已经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等他巡营结束回到主帐时,桌上多了两件东西。 一桶葡萄酒,旁边放着一封信。 弗兰顿揭开酒坛的 封盖闻了闻。 嗯,是上等的南方红酒,酒香气非常浓郁。 他重新盖好盖子,把酒坛推到了桌角,看向自己的副手: “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赖斯殿下的副官送来的,另外还有一封信给您。” 弗兰顿拆开信件,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迹: “祝北境大公首战告捷,殿下在后方等待您的捷报。” 第650章 你信了二十三年的神,你见过吗?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冷杉领的餐厅里很安静。 克兰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浓汤、两片烤得焦脆的面包、新鲜果蔬拼盘,还有一大碟红烩鹿肉。 乌莉尔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正用一条干净的布巾擦手。 “早安,领主大人。莉雅呢?她没和您一起吗?” “她还在睡。” 克兰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佩尔西亚陪着她一起研究符文回路,说是有了什么新的点子…… 唉,最后她折腾到后半夜才回房休息。” 克兰掰下一块面包蘸进浓汤里,酥脆的面皮配合着吸饱汤汁的咸鲜,真是一种享受。 汤底是用羔羊肉与牛奶熬了很久的,浓稠但不腻,面包外壳烤得酥脆,内里松软,咬下去满嘴麦香。 “乌莉尔小姐,你做的早餐越来越棒了。” “过奖了领主大人,莉雅她教了我许多烹饪技巧。” 乌莉尔微笑着说道,“不过领主大人,您今早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这么明显吗?看来我得多注意一些了。” …… 黑石城堡的地牢修在地下二层,空气湿冷,墙壁上挂着火把,把整条走廊照得昏黄一片。 两个卫兵守在通道入口,看到克兰走过来,立刻立正行礼。 走廊尽头有两间牢房住着人。 左边那间关着八个翼卫军和三个神官,十一个人挤在一起,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躺在干草铺上发呆。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右边那间只关了两个人。 蒂亚斯靠在墙角坐着,背脊挺得很直,姿势和他在审判庭上差不多。 但脸上的状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眼窝青黑,两颊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手腕上的铁铐留下了两道红印,皮肤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 海瑟则蜷在牢房另一角,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传过来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往墙边又缩了缩。 也不怪她害怕。 昨晚被一只会说人话的鸟用雷劈了半宿,哭喊了一整晚,换谁都得留下点心理阴影。 卫兵蹲下身,把托盘从铁栏杆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推了进去。 餐盘在石板上滑出去大半米,停在蒂亚斯脚边 。 面包的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非常明显。 蒂亚斯低头看着托盘,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面包是新烤的,切面上还能看到麦粒的纹理;肉酱表面漂着一层油花,大颗肉粒清晰可见。 这显然不是给囚犯吃的泔水,这是正经的一顿饭。 他没动。 克兰也没催。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在身前,安静地站着。 地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尽头传来卫兵换岗的脚步声。 大概过了一分钟,蒂亚斯还是伸手拿起了面包。 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咽下去之后停了几秒,又咬了第二口。 审判骑士的骄傲在饥饿面前撑了整整一分钟。 何况他昨晚该说的不该说全交代了,到了这个地步,饿死自己也挽回不了什么。 海瑟看见蒂亚斯开始吃,犹豫了一下,也拿起一片面包。 咬下第一口后,她吃得比蒂亚斯还要快,面包三口就没了,酱也是端起餐盘直接舔的。 克兰等他们吃了一半,才开口。 “你在教会多少年了?” 蒂亚斯的咀嚼动作没停,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回答:“二十三年。” “几岁就进去的?” “十一岁。”蒂亚斯咽下面包,“在审判修道院受训七年,十八岁获授骑士称号,二十五岁晋升六阶,三十岁成为审判长。” 一个平民出身的孩子,十一岁进修道院,三十岁坐上审判长——中间那十九年的分量,不用多问。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克兰的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区别,就跟在聊天一样,“你亲眼见过教皇嘴里的神吗?” 蒂亚斯嘴里的面包没有再嚼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克兰一眼。 那个年轻的领主站在铁栏杆外面,表情很平常,不像是在试探,也不像是在挖苦。 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蒂亚斯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神使。” “整整二十三年。” 克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为教会卖了二十三年的命,却连你的信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蒂亚斯的下颌绷了一下。 “神可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瞻仰的,只有教皇冕下才能一窥祂的尊容。” 海瑟端着餐盘的手也 停住了,她看了蒂亚斯一眼,又低下头去。 克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挖。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种子丢下去就行了,让它自己长。 蒂亚斯把最后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面包很好吃,用料扎实麦香味很足——远比圣餐好吃多了。 克兰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教会迟早会发现你们失踪。” 克兰的背影对着牢房,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牢里传得很清楚,“然后他们会派更多的人过来。” 蒂亚斯睁开眼,看着那个背影。 “不过,我不打算杀你们。”克兰说,“死人没有价值,活人才有用。” 他回过头,看了蒂亚斯一眼。 “想清楚自己还有什么价值,我会再回来的。”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地牢,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头顶那扇铁门关闭的声响里。 地牢重新安静下来。 蒂亚斯坐在原地,视线落在面前那只空了的餐盘上。 “蒂亚斯……” 海瑟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不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蒂亚斯没靠回墙上,仰起头,没有回答。 想清楚自己值多少。 二十三年。从一个修道院里光脚跑的穷小子,到圣翼教会的六阶审判长。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一切都是教廷赋予的——骑士称号、审判权杖、银白色的佩剑、走到哪里都有人跪下行礼的威望。 但现在,骑士称号救不了他,审判权杖不在手边,佩剑也被收走了,而他面前的只有冰冷的石板地。 教廷会来救他们吗? 如果圣城认为调查团已经全军覆没,那么教皇奥立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而是评估损失——两个六阶审判骑士、八个翼卫军精锐、三个高阶神官,这些人能不能被替代? 答案是能。 奥立金完全可能选择直接放弃他们,另派一支更强的队伍过来。 到那个时候,他们这些人就真的毫无价值了。 除非……他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其他人拿不到的。 蒂亚斯的目光从空餐盘上移开,落在对面牢房的方向。 那里面关着他带了三年的翼卫军,和跟他共事过无数次的神官。 这些人了解他,信任他,听他的话。 而新来的队伍不认识他们,也不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蒂亚斯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磨破皮的铁铐印子。 他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反正泄露教廷机密已经是死罪,哪怕能活着回去,结局也早已注定。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瞻仰真正的神明呢? 第651章 同吃同住同挨骂 冷杉溪的河面哪怕最窄处也有四十多米宽,水流不算急,但河底全是碎石和淤泥,打桩的难度比腓特烈预想的要大。 他到工地的发言完并分配好任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领主府配的单间住房钥匙还给了负责交接工作的人。 “请带回去吧,直到完工前我都会住在工地。” 对方愣了一下,手里捏着钥匙不明所以。 而腓特烈已经拎着包袱,往工人们的集体帐篷走了。 帐篷是大型的,一个帐篷就能塞下二十个人,里面铺着干草和粗毛毯,味道不太好闻。 腓特烈挑了靠门口的一个位置,把铺盖卷摊开,行李往角落一丢。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希米乐也把自己的铺盖扔在了他隔壁,重得砸起一片草屑。 “老大,这里的条件你们也看到了,没必要留在这里受累。” “我早就说过了,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希米乐压根没听进腓特烈的好心劝告,蹲下来整理毛毯。 跟着希米乐来的十几个兽人也相继钻进帐篷,不过没有挤过来,而是在帐篷另一头找了位置。 几个正在帐篷里休息的人类劳工抬头看了看这群虎背熊腰的兽人,默默把自己的铺盖往反方向挪了挪。 没人打招呼,也没人找茬。 这就是现状。 腓特烈放好东西,掀开帐帘出去,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半个小时。 虽然他的确是把分工都分好了,但他毕竟不了解施工的各种细节,后续的调整与轮换是必不可少的。 而在腓特烈到来之前,工地上的人力管理就是没有管理: 矮人工匠们负责石料加工。 他们的手艺的确没话说,精度让腓特烈根本挑不出毛病。 但矮人脾气暴躁说话直接,先前他指定的那个矮人工头克里格虽然技术过硬,但脾气很臭,石料组的那些人没少被他骂过。 人类劳工是综合性最强的主力,挖土方、搅砂浆、搭脚手架,什么都能干。 他们不愿意跟兽人编在一起,嫌兽人粗笨,也嫌兽人身上味儿大——虽然其实帐篷里所有人身上的味道都不怎么样。 兽人体力最强,一个牛族扛的石料顶三个人类,因此他们一开始被腓特烈安排去干纯搬运的活。 从采石场把料搬到加工区,从加工区搬到施工面,一天下来就是来来回回扛东西。 三拨人各干各的,中间的衔接全靠吼 。 矮人把石料切好了往地上一放,吼一嗓子“搬走”,兽人过来扛走,扛到桥墩那边再吼一嗓子“放这儿”,人类劳工过来码。 至于放的位置对不对、砂浆够不够、间距有没有偏——没人管,也没法管,因为流程是断开的。 反正出了问题再返工就是了。 腓特烈翻了一下前任监工留下的进度记录。 原定六周完工的桥墩基础,已经过了两周半,进度还落后一大截。 要不是有墨菲特打着底桩,狠狠提了一把进度,现在的工作进程简直没眼看。 腓特烈合上记录本,什么也没说。 第一天,腓特烈脱了外套,去兽人的搬运队考察。 没有人安排他,他自己走过去的。 搬运队正从河滩把切好的石墩往施工面运,每块石墩大约两百斤出头,兽人一个人能扛着走,人类得两个人抬。 腓特烈蹲下身,试着自己扛了一块。 石墩压上肩膀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两百斤对一个拥有斗气的人来说不算太重,但扛着走三百多米的泥地,脚每一步都往下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走到一半,他的步子已经开始打晃。 希米乐从旁边跑过来,一只手搭上石墩的另一头,轻轻松松帮他分走了大半重量。 她甚至还有余力偏过头说了句:“小心脚下那个坑。” 腓特烈低头看了一眼,绕过去了。 两个人把石墩扛到施工面放下。 腓特烈直起腰,后背已经湿透了。 旁边几个人类劳工正在搅砂浆,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 一个领主派来的监工——据说还是要当什么军官的人,居然满头大汗地跟兽人一起扛石头。 这不纯属没苦硬吃吗?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怪。 有人嘴角抽了一下,可能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因为那个家伙放下石墩之后,又询问了几个工人,转身又走回去了。 到收工的时候,腓特烈计算了一下,自己扛了十九趟。 兽人平均每人扛了三十五到四十趟,差距摆在那里,但十九趟这个数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类劳工都多。 接下来是晚餐时间,晚饭是大锅菜炖肉配粗面饼。 虽然样式单调了些,但高油高盐口味重,而且管够。 腓特烈端着碗坐在帐 篷门口的石块上,吃得很快,没跟任何人说话。 希米乐坐在他旁边,碗里的炖肉堆成了小山。 她吃了两口,扭头看了腓特烈的碗一眼——他碗里的肉只有三块,菜倒是不少。 “你就吃这么点?” “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没必要浪费。” 希米乐没再说话,但下一次去添饭的时候,她回来时碗底多了几块排骨。 不是给自己的,是往腓特烈碗里倒的。 “我吃不完,分你一些。” 第二天,腓特烈去了人类劳工的土方班组,蹲在河滩的泥坑里铲了一上午淤泥。 下午他又去矮人的石料加工区站了两个小时,用手量了每一块切好的角石的尺寸。 克里格全程死死盯着他,像盯一个随时可能打碎瓷器的小孩,但始终没开口赶人。 晚上回帐篷,腓特烈在笔记本上把每个班组的工序用时、人员配比、以及衔接等候的空档一项一项全部记了下来。 第三天早上,他直接把三个工头都叫到了一起。 工地边上支了一块木板,上面钉着腓特烈昨晚画的工序流程图。 人类工头和兽人工头都到了,矮人工头克里格迟到了会儿,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石粉,一脸不耐烦。 腓特烈没废话,直接宣布了新规: 从今天开始,所有作业组打散重编,每个组必须包含至少两个种族的工人,按技能分配而不是按种族。 克里格第一个炸了。 矮人工头的巴掌拍在木板上,震得图纸都歪了:“你居然想让那些笨手笨脚的家伙碰我的石料? 你知不知道上周有人放歪了一块角石,最后整排基座都得敲掉重新弄!我全白切了!” 腓特烈等他拍完了,手指点上图纸中那段歪斜基桩的标注。 “这一段返工了几次?” 克里格愣了一下:“三次。” “三次。你切得虽然准,但搬运的人不懂落点,放下去的角度每次都有偏差,用砂浆找平根本补不回来。” 腓特烈的手指从石料加工区划到施工面,“你把人拦在加工区外面,等于每一块石料从你手里出去之后,精度全靠运气。” 克里格的胡子抖了两下,嘴张开又合上。 “你带一个人类和一个兽人做混编组试三天,你亲自教他们怎么对位、怎么落石。三天以后这段基桩的返工率要是没降下来,我会把 方案直接撤回并给予补偿。” 克里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没答应,但也没当场拒绝。 接下来两天,工地上的气氛很别扭。 混编组里的人互相不怎么说话,干活时各自保持着半米以上的距离,递工具都是往地上一放再自己弯腰捡。 但过了磨合期后,效率居然反直觉地在涨。 原因很简单——矮人在旁边盯着的时候,石料落点的误差大大缩小。 兽人的力气大,调整位置的时候不需要撬棍和滚木,双手一抬就能微调。 克里格不用返工了。 第五天中午,腓特烈坐在食堂的长条木桌上啃面饼。 他的位置在角落,旁边通常空着。 一个矮壮的身影端着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是克里格。 矮人工头嚼着一块炖肉,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老实说,我一开始没把你当回事儿,但我承认你那套方法确实有点用。” 腓特烈没接话,对方找上自己肯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克里格自顾自地往下说:“上一个监工来的时候,第一天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工地边上晒太阳。 第二天开始到处找茬儿骂人,第三天矮人和兽人打了一架,他去劝架结果被联手揍了个半死,现在……估计刚能下床呢。”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直到最近领主大人换了个人来,就是你。” 当天傍晚收工,腓特烈一个人站在刚浇筑完的二号桥墩上,手里摊着一个皮面本子。 河对岸,墨菲特正在打最后一排基桩。 它的拳头每一锤下去河面就鼓起一圈白浪,水花蹿起三四米高,落下来打湿了岸边一大片。 腓特烈在本子上算了很久,最后写下一个数字。 按照目前混编组的效率,剔除天气影响和材料运输的间隔时间,原定六周的工期可以压到五周以内。 他合上本子,目光从桥墩上扫向岸边的帐篷区。 晚饭后的营地很热闹。 几个兽人在帐篷前的空地上摔跤,围观的人群里混着几个人类劳工,正在大呼小叫地起哄。 旁边的火堆旁,两个矮人和一个犬族兽人挤在一起烤冰薯,为了谁的那块烤糊了正在互相推搡。 帐篷的分布也和五天前不一样了。 五天前,三个 种族彼此对立地扎在营地的三个角落。 现在,混编作业组的人开始按组就近扎帐,矮人、兽人和人类第一次睡在了同一顶帐篷里。 第652章 单发,大口径,是狙没错了 威里斯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吃住都是在工坊里解决的。 工坊里的炉火昼夜不熄,铸造车间的门一直半敞着,偶尔有学徒端着冷掉的饭菜进去,又原封不动端出来。 第三天凌晨,亚当从材料室出来倒废液的时候,看见威里斯还趴在工作台上,手里攥着工具,人已经累得睡着了。 亚当没叫醒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背上,转身回去继续调液压缓冲筒的密封圈。 天亮以后,威里斯被车间里另一台机器的响动吵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量规上的刻度,愣了两秒,又看了一遍。 合格。 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走到隔壁工位,炮架的最后一组铆接已经完成了,复进簧装在液压筒里。 威里斯把炮管从镗床上拆下来,叫了两个学徒帮忙,花了整个上午完成总装与打磨。 炮管嵌入炮架,炮闩旋紧,复进机构挂载,驻锄焊死在底座两侧。 中午的时候,克兰到了工坊。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见那门炮。 灰黑色的炮管架在低矮的开脚式炮架上,炮口微微上翘,整体线条粗粝但结实。 没有涂漆,没有打磨,铸钢表面还留着浇铸后的细微纹路和几道锉刀修整的痕迹。 和克兰脑海里那些量产线上出来的制式装备相比,这东西的卖相还是稍差了些。 但毫无疑问,它是实打实的105毫米口径榴弹炮,能对广域集群目标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从炮管到炮闩到复进机构,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在这间车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可以准备测试了吗?” 威里斯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上沾着铁灰,好几天没洗的头发结成了绺。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却不小心把袖子上的金属屑抹了一脸。 他自己倒浑然不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满脸灰黑里格外显眼。 “完全可以!领主大人!” ………… 试射场在主城以北的后山封锁区。 这片区域早在tnt试爆时就被克兰划成了禁区,周围三公里范围内没有居民点,四面用木桩和麻绳拉了警戒线,入口处有两组持枪卫兵轮班值守。 样炮是用马拉过来的。炮架底部装了两个铁轮,在山路上颠得厉害,威里斯一路跟在旁边,每颠一下他的眉头就跳一下。 亚当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三发炮弹——铸铁弹壳,tnt装药,底部旋入底火。 弹体外壁不光滑,能摸到铸造留下的接缝线,但配合炮膛的尺寸是反复量过的。 到了射击阵地,炮轮卡进预挖好的浅槽里,驻锄用铁锤砸进土中。 四位技工围着炮身做最后检查,一个人趴在地上看底座水平,一个人拿扳手逐一紧固每个螺栓,剩下两个在调炮口的俯仰机构。 克兰翻开笔记本,准备记载数据。 第一次试炮,克兰的目标是测试其最大射程。 目标区域是十一公里外的一处平原,他提前派人在目标地点用石灰画了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白圈作为标定中心。 “仰角四十三度,方向角零。”克兰报了一组数据。 威里斯亲手摇动俯仰手轮,炮管缓缓抬起。 角度标尺是刻在弧形齿条侧面的,最小刻度半度,精度有限,只能靠肉眼。 “停!可以了。” 威里斯停下手轮,退后一步看了看炮管的姿态。 一根钢管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和地面成一个陡峭的夹角。 装弹。 亚当打开木箱,双手捧出第一发炮弹。 弹体连同弹壳总重十四公斤出头,铸铁壳体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尾部的铜底火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把炮弹递给威里斯。 威里斯接过炮弹,将它送入炮膛。弹体沿着膛线的导引滑进去,手感很紧——公差控制在零点三以内的好处就在这里,弹体和炮膛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间隙。 然后是炮闩。 威里斯双手握住闩体,用力旋紧。 螺纹咬合的声音在山风里很脆,一圈,两圈,锁死。 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山上有风,但不至于让一个在锻造炉边站了二十年的铁匠发抖。 “没事。”威里斯把手从炮闩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额头上挂着好几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炮膛里的tnt——上次在试验场,同样的炸药把一块几吨重的花岗岩炸成了碎末,蘑菇云升到半空,冲击波传出去好几公里。 现在这些东西被塞进一根他亲手镗出来的钢管里,即将在密闭的炮膛内被引爆,靠膛壁把爆炸的全部力量兜住,只留一个方向宣泄出去。 如果炮管壁厚不够, 或者哪个位置有气孔砂眼—— “所有人退到掩体。”克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掩体在炮位后方三十米处,是提前用条石和沙袋垒起来的矮墙,顶上盖了两层厚木板。 七个人依次进去,蹲在矮墙后面。 击发装置是一根长拉绳,从炮闩处的击针座一直牵到掩体里。 克兰拽下拉绳,击针弹出,撞击底火。 然后世界炸了。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焰舌往前窜出去四五米长,炮管在复进簧的作用下猛地后坐又弹回原位,驻锄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深沟。 掩体矮墙后面的沙袋被气浪掀得往外鼓,顶上的木板缝隙里簌簌落灰。 所有人都缩着脑袋蹲在矮墙后面,双手捂着耳朵。 一秒、两秒、三秒。 第四秒的时候,从北面极远的地方传回来一声闷响。 掩体里安静了一阵。 “没炸膛!” 克兰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急着去看炮,而是拿起旁边的望远镜,朝北面望过去。 距离太远,望远镜的倍率不够,只能隐约看到目标上方有一小团灰褐色的尘雾正在消散。 片刻之后,观测哨的报告通过传讯符文传了回来。 “命中目标区域!落点偏西北,距标定中心约三十米。” 三十米偏差。 十一公里的距离上,三十米。 对于用肉眼刻度的角度标尺打出去的第一发炮弹来说,这个偏差完全在预期范围内。 更何况,这发炮弹的杀伤范围要比误差范围更大。 单发大口径,十一公里盲射,三十米散布,足够端掉帝国军的指挥中心。 哪怕换成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这一炮下去同样没有活路。 射表本来就是拿来修正这些东西的,而编射表需要的就是一发接一发地打,把每个距离段的散布规律摸出来。 克兰在记录本上写下落点数据,用笔圈了一下“30”这个数字,旁边标注了风向风速和炮口仰角。 威里斯已经快步跑到了样炮旁边,蹲下身,将戴着手套的手掌贴上炮管外壁。 管壁烫得厉害,但他没缩手,沿着炮管从尾到头摸了一遍,然后又趴下来看炮架的焊接点和驻锄的变形情况。 炮管完好,没有裂纹,没有鼓包,内壁也没有发现异常磨损。 复 进机构正常回位,液压筒无渗漏。炮架在后坐力下稍有变形,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炮管没问题。”威里斯直起身。 他的声音有点哑。 站在那门灰黑色的钢铁家伙旁边,鬓角的汗还没干,脸上铁灰和汗渍混在一起,脏得不像样。 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克兰正要说什么,一个卫兵从山路上跑了过来。 “领主大人,阿莱雅小姐送来了紧急情报。” 克兰接过信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纸条。 阿莱雅的字迹很利落,没有废话: 弗兰顿公爵三日前亲率五千余步骑联军从格林尼沃开拔,后方另有赖斯二皇子约两千重甲骑兵随行,全军目标直指血枫领,正沿主干道北上。 克兰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赋树面板上那个一直挂在视野角落里的倒计时数字。 数字刷新后跳动了一下,直接少了二十多天。 比预估的快。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门还散着余温的样炮,又看了看记录本上写着“30”的那个圈,手里的笔在纸页边缘敲了两下。 “弹药库里还有多少发成品弹?” 亚当翻了一下随身的物料册子,报了个数:“成品弹四十七发,底火已装,随时可用。另有三百发弹壳灌好了药,但底火还没装。” “很好,全部拉过来。” 第653章 你离我远点儿 克兰把纸条看了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 五千步骑,外加两千重甲铁骑,三天前出发,沿主干道北上。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站在原地算了几秒。 格林尼沃到血枫领走主干道大约六百里,五千人的步骑混编部队,携辎重行军,日均进度撑死五十里。 但也比他原来的计划要快上了许多,说明弗兰顿压根等不到人齐。 他急了! “威里斯,样炮测试到此为止。” 威里斯正蹲在炮架旁边检查驻锄的变形量,听到这话抬起头,手上的量规还夹着。 “把所有能用的人召回工坊,今晚开始抓紧赶制。” 克兰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我们时间不多,得提早准备了。” 当天下午,工坊的铸造炉重新起火,两座炉子同时开烧。 克兰把产线拆成了四段——铸造、粗加工、精镗、总装,每段独立排班,互不等待。 铸造车间昼夜浇钢,粗加工的工件冷却后直接推到隔壁工位上粗铣,粗铣完的半成品码在精镗车间的通道两侧排队。 三台镗床满负荷运转,切削液的酸味从早到晚散不掉。 亚当领着另一组人负责搞定炮弹。 铸铁弹壳的模具已经跑熟了,灌装tnt的工序也标准化了,唯一慢的环节是底火——每一枚底火的雷汞装药量必须逐个称重,多了炸膛少了哑火。 所以,这道工序没法提速,只能靠人堆。 至于炮兵营的编制,克兰已经思考过很久了。 冷杉领现有的炮组是跟着野战炮练出来的,操作火炮的基本流程都会,但105口径的装填、击发和射击诸元计算跟野战炮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从原有炮组中抽了二十七个打得最准、反应最快的人当骨干,每门炮配六人班组——炮长一名、装填手两名、瞄准手一名、弹药手两名。 六门炮编一个连,三个连编一个营,十八门炮,一百零八个人。 营长这个位置空着。 克兰翻了一遍手头所有军官的名单,没有找到一个真正懂间接射击和弹道修正的人。 他把名单放下来,长叹了口气。 算了。 还是自己上吧。 克兰自己也没正儿八经学过炮兵指挥,但天赋树给的【弹道协同】是被动技能。 只要他站在炮位旁边,射击诸元就会以直觉的方 式直接灌进脑子里——比算公式更快,比查射表更准。 炮兵营的架子搭完,还剩最后一件事:空地协同。 十一公里的射程意味着炮兵阵地和目标之间隔着视线不可及的距离,光靠地面观测哨根本够不着。 不过好在他有顶级的侦察无人机,那就是格里芬。 格里芬拥有非常高的智力与判断力,虽然嘴是碎了点吧,但侦察这一块绝对是拉满的。 但它在天上看到的东西必须实时传回地面,否则炮兵就是瞎子。 克兰尝试把一枚传讯符文嵌进一个底座里。 底座连着一根弯管,弧度是按格里芬的头型掰的,卡在耳后刚好把出音口对准耳孔。 另一侧接了一截短铜管做拾音器,位置调到喙部下方。 整套装置用皮带绑定,配对端的符文克兰留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他把格里芬叫到院子里。 “过来,试试这个。” 格里芬歪着脑袋盯了那套东西半天,先用爪子拨了拨皮带。 “老大,这是什么玩意?” “通讯器。戴上它,你在天上说话我在地上能听到。” 格里芬歪着脑袋把那套装置打量了三遍,爪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地拨弄皮带扣,拾音管被它啄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这么个黑疙瘩?” “别啄,啄坏了扣你肉干。” 格里芬连忙收回嘴,不情不愿地伸长脖子让克兰往上套。 皮带刚卡到脖颈根部,它整个脑袋往回一缩,翅膀跟着炸开。 “勒。” 克兰稍微松了一格扣。 “有点压羽毛。” 克兰把弯管往外掰了两毫米。 “这个角度不对,声音太——” “你要是再挑,我就直接收回了。” 格里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脖子僵在那儿不动了,只有尾羽尖微微抽搐了一下,透着一股委屈但不敢说的劲儿。 最终调了三次,它才消停。 克兰走到院子对角,格里芬站在另一头,偏着脑袋对准拾音管试了一句。 “听得到吗老大?” 声音从克兰腰间的接收符文中传出来——清晰,音量稳定,没有底噪,连格里芬说话时的那股毒舌劲都还原得一清二楚。 “听到了。声音正常。” 格里芬的尾羽立刻支棱起来。它 低头看了看自己头上那套新装备,越看越得意。 恰好小刻领着扎罗从回廊那头跑过来,难得放假嘛,多陪扎罗玩会儿。 扎罗嘴里叼着个球,小刻在后面追,耳朵一颠一颠的。 格里芬拍着翅膀落到小刻面前,偏头把耳机那一侧对准她,脖子转了大半圈把整套通讯器展示了个遍。 “看见没?老大专门为我定制的。整个冷杉领独一份哦!” 小刻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圆圆的,凑过去盯着那个耳机看了好几秒。 “好酷!格里芬,这是什么呀?” 格里芬等的就是这句话。 它清了清嗓子,胸脯往前挺了挺,两只前爪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起来一个相当欠揍的角度。 “这是通讯器。老大亲手做的,全冷杉领只有一套!不管我飞多高多远,老大都能实时听到我的声音。换句话说——” 它顿了一下,刻意拉长了语调,“我是整个领地唯一一个能跟老大随时通话的。” 小刻的眼睛越瞪越大,耳朵竖得笔直。 “哇!那……那我也好想要一个!” “没有了。” 格里芬摊开翅膀,“再要就要问老大咯。” 扎罗这时候也凑了上来。 它嘴里的球还没松口,鼻头凑到旁边嗅了嗅。 然后扎罗把球吐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格里芬脚边,球面上全是口水,在晨光下泛着黏糊糊的光。 扎罗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得飞快,一脸期待地看着格里芬。 格里芬低头看了看那颗球,又看了看自己崭新的通讯器,嫌弃地挥了挥翅膀。 “不是……你离我远点,口水都要蹭上去了!” 第654章 乌合之众 北境联军的行军第九天,天没亮就开始下雪。 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大雪,而是细碎的冰粒混着北风一阵一阵地甩过来,打在铁盔上沙沙作响。 弗兰顿骑在马上,领口竖起来还是挡不住,冰粒顺着缝隙钻进去,化成凉丝丝的水滴往脖子里淌。 前方的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主干道的路面被五千人的脚踩了九天,最前面几排走过去的时候还算平整,到后面就全烂了。 积雪踩成泥浆,泥浆冻成冰碴,冰碴又被后面的人踩碎,变成一锅稀烂的褐色糊状物。 步兵走在里面,每一脚拔出来都带着裤腿上冻硬的泥壳,嘎巴嘎巴地响。 辎重车又陷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前两次陷在上午,一次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拖出来,第二次更久,因为拉车的马蹄也打滑。 最后是从旁边的步兵队列里抽了二十个人过来,用肩膀顶着车厢才把轮子从烂泥坑里抬起来。 就这样,整支队伍又停下来了。 弗兰顿从马背上往后看去,五千人的队列拉成一条近两里长的灰黑色线条,蜿蜒在白色的原野上,前后望不到头。 最前面的先头部队和最后面的殿军之间,传令兵骑马跑一个来回要小半个小时。 日行军速度已经掉到三十五里,比他预估的最差情况还差。 弗兰顿没催,因为催也没用。 泥里拔车这种事不是喊两嗓子就能快的,他下马站在路边等着,风灌进斗篷的缝隙里,把里面仅存的那点体温也一并刮走了。 午间休整的时候,海恩斯凑过来。 参谋长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快结冰的清涕,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凑到弗兰顿的马旁。 “公爵大人,科文领主那两百人出问题了。” “怎么了?” “昨晚掉队十七个,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弗兰顿的嘴角动了一下。 掉队。 这个词在行军条例里的意思是士兵因体力不支落在队伍后面,等恢复之后自行归队。 但十七个人一起“掉队”一整夜没回来——那就不叫掉队,那t是逃兵! “还有一件事,” 海恩斯继续往下说,“昨晚扎营的时候,博尔顿领和瑞奇领的人因为抢靠山坡的背风位置,推搡了一阵。 两边都拔了刀,后来被我派人拦下的 ,没出人命,但骂得很难听。” 弗兰顿听完这些,只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目前的粮食还剩多少?” 海恩斯翻了一下手里的夹板。 “沿途的补给都没达到原定标准,目前来看……还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 弗兰顿没回话,拉过缰绳,调转马头往队伍侧翼走。 海恩斯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弗兰顿的背影,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弗兰顿策马沿着队列慢慢走了一段。 五千人的联军,说出去是个不小的数字,但真正摊开了看,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旗帜稀稀拉拉地插在各领的队列前头,有几面已经被风扯烂了,边角翻飞着,布面上的纹章看不清了也没人去换。 步兵的行军间距忽宽忽窄,前面走快了后面就扯开一段空档,前面停下来后面就撞成一团。 走了九天,队形越走越散,到现在已经不像一支军队,更像一条被踩烂的灰色绳子。 拽一头动一截,松手就瘫在泥里不走了。 路边的雪堆上坐着一个年轻士兵。 弗兰顿放慢马步,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兵把左脚的靴子脱了,正靠着火堆,拿手搓自己的脚趾。 脚趾是紫黑色的,关节处的皮肤已经皲裂,裂口里渗着血水,被冷风一吹就凝在表面,变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 这支军队没有丝毫的凝聚力——从出格林尼沃城门那天起就没有。 五千人来自十几个不同的附庸领,领主之间有的不合、有的有旧怨、有的根本互不认识。 他们集结在这面旗下,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信念,纯粹是因为弗兰顿&183;克兰是北境大公。 他发了集结令,这是附庸对上级的义务,不来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但仅此而已,没有人真心想打这一仗。 科文领主的两百人已经开始跑了,博尔顿和瑞奇的人在抢避风位,其余领主各自的亲卫扎营永远和主力隔着一段距离,夜里锁帐篷拉帘子,哨位只看自家的人。 弗兰顿带着这帮人去打仗。 打谁?打一个他亲手流放出去的侄子。 一个不到一年前还只有一座破败城堡和几百号贫民的边境男爵。 他当初下达流放命令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结果呢? 塔伦带了 三千人去,全军覆没。 派出去的探子,没了一批又一批。 连他花重金请的猎犬——也没有回信,要么死了,要么拿钱跑了。 他这个北境大公,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到了亲征的地步。 黄昏的时候,后方传来马蹄声。 弗兰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几天他已经听惯了这种蹄声节奏——不快不慢,不紧不急,带着一种从容的傲慢,和整支联军的拖沓萎靡格格不入。 格伦勒马停在弗兰顿身侧,身上的半甲还是一尘不染的,斗篷上连褶皱都整整齐齐。 这人在后方跟了九天,不参与行军,不分担补给,来的时候永远骑着喂饱了的好马,穿戴齐整,干干净净。 “弗兰顿公爵,殿下命我转呈问候。” 格伦从怀里取出一封对折的信笺递过来,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 弗兰顿接过来展开。 信是赖斯写的,通篇在问候他行军辛苦、北境天气恶劣。 最后一段以一种近乎关切的语气提到:倘若公爵在兵力调配或行军编排方面有任何需要,殿下愿意“亲自协助优化”。 亲自协助优化。 弗兰顿看完这句话的时候,攥信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你再走这么慢,我就接管你的指挥权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手套里。 格伦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公爵是否有回信?” “没有。” 格伦点了一下头,拨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往后方驰去。 马蹄在泥地上踏出一串整齐的印子,很快被身后涌上来的步兵们踩得稀烂。 弗兰顿目送那匹马消失在暮色里。 夜里扎了营,弗兰顿没有进帐篷,而是独自在营区里走。 风很大。 帐篷的帆布被吹得啪啪响,有几顶临时支的小帐已经歪了,支撑杆插不稳,被风推得在雪地上拖出几道印子。 角落里有人在低声争吵,声音被风搅碎了听不真切。 他走到营地最北面的岗哨。 两个哨兵缩在一个用木板搭的半截风挡后面,手里的长矛靠在肩上,矛杆上裹了一层薄冰。 看到弗兰顿过来,两个人连忙站直。 弗兰顿没有和他们说话。 他站在哨位旁边,朝北看了很久。 前方什么也没有。夜色把雪原盖得严严实实,北风从那片黑暗里灌过来,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 他站了大概有一刻钟,两个哨兵在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敢出声。 这条路的尽头是血枫领。 血枫领再往北就是冷杉领。 半路上海恩斯追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潦草的手绘地图。 “公爵大人,前方斥候回报,二十里外有一条谷道,地图上标注为铁磨谷。” 海恩斯把地图摊在手掌上,借着旁边篝火的光指给弗兰顿看: “是到血枫领之前最后一段收窄路段,两侧山壁不高但通道窄,最宽的地方大概能并排走八匹马。” 弗兰顿接过地图看了两眼。 谷道不长,前后约七八里,但地形对大规模部队通行不算友好。 “建议派先遣队提前去探一探路况,” 海恩斯说,“地面情况、有没有落石风险,都得先摸清楚。” 弗兰顿点了头。 “原地休整,派两组斥候,一组走谷道,一组绕上面的山脊线。两组都回来后再继续行军。” 第655章 这条龙,我要定了 赖斯的营帐扎在联军后方十里处的一座矮丘上。 和弗兰顿那边漏风的军帐不同,他的营地虽然只有两千人的规模,却扎得极为规整: 帐篷间距精确到步,马厩与兵营之间彼此相隔,巡逻路线以矮丘为圆心向外扩散三圈。 没有旗帜乱飘,没有杂乱争吵,没有缩在墙根搓冻烂脚趾的士兵。 两千铁骑分四营驻扎,每营五百人,每人配双马,战马和行军马轮换骑乘,草料按顿定量。 甚至连马粪都有人定时清理,堆在下风口统一掩埋。 此刻,身为总指挥的赖斯坐在军帐里。 帐内点着两盏铁架油灯,灯芯修剪得很短,火焰安静,不跳。 一张折叠行军桌摆在正中,桌面上铺着一块鹿皮。 皮面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壶水,一盏空茶杯,一把出鞘的长剑横在桌沿。 帐帘被掀开,格伦走了进来。 这位副官从弗兰顿的营地骑了十里路回来,身上却看不出半点风尘。 他在帐门口站定,脱下手套,等赖斯抬头。 赖斯没抬头。 他坐在行军椅上,左手握着剑柄,右手捏着一块沾了细砂的羊皮布,沿着剑脊缓慢地推过去,金属和砂粒摩擦的声音很轻。 虽然赖斯身为六阶术士,魔法要比刀剑实用得多——但再怎么说,这把佩剑都代表着他的身份。 “说。” 格伦将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都如实转告。 赖斯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冷笑一声: “一个连自己队伍都管不住的人,凭什么坐北境大公的位子?他们祖上的那点功劳,早就被败光了。” 格伦没接话。 他跟了赖斯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当哑巴。 赖斯把剑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剑身映出昏黄的火焰,没有一处斑点。 他满意地将剑插回鞘里,起身走到桌前,拉开鹿皮下面压着的一卷卷案宗。 而这些案宗都只有一个主题: 霜龙。 说实在的,如果只是为了北境这点破事,为了弗兰顿搞不定自己侄子这种家务纠纷,他犯不着亲自跑一趟。 派格伦带队来盯着就够了,又不是南境那群难缠的叛军。 赖斯可是帝国二皇子,手里攥着北境三个行省的税赋和两万常备军的调令,他的时间比 弗兰顿全部的附庸领加起来都值钱。 能让他愿意亲自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冷杉领有一头霜龙。 龙族从这片大陆上消失了多少年?三百年?四百年?没人说得清。 大陆上最后一次有可信记录的龙出现在南方的焦岩群岛,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龙变成了壁画上的图案、吟游诗人嘴里的故事、贵族家纹上的装饰。 大多数人哪怕活一辈子,也见不到一片龙鳞。 但所有人都记得龙意味着什么。 一只成年龙类是可以彻底摧毁一个王国的,即便是整个诺尔登恩帝国的高层战力全出,也最多能打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凯尔&183;克兰,一个被家族流放到北境边陲的年轻人,手里却握着这张毫不讲理的牌。 他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赖斯每想一次就觉得荒谬。 不是愤怒,是真的觉得荒谬。他在北境要塞喝了三年的雪水,啃了三年的冻肉干,杀了数不清的兽人和魔物,然后带着军功回到帝都,得到的只是一道让他回封地的旨意。 赖斯用了十二年时间建立自己的势力、拉拢军方、筹备争位,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而那个男爵什么都没做,只是被扔到了北境边陲,然后莫名其妙就多了一条龙作为助力。 凭什么? 赖斯把案宗卷起来收好。 嫉妒归嫉妒,计划归计划。 正是因为那头龙的存在,他才选择了现在这套方案而不是别的。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 让弗兰顿先撞上去。 五千乌合之众,十几面不同的旗帜,半个月的粮食,一个连辎重车都管不好的指挥官——这支队伍唯一的用处就是消耗资源。 等双方都打残了,两千重甲铁骑碾过去收场。 赖斯的骑兵不是弗兰顿手底下那些拼凑出来的杂牌,而是真正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铁血战骑。 至于那只霜龙的威胁,赖斯倒不担心。 如果那只霜龙是成年体的,那整个诺尔登恩帝国早就岌岌可危了,那个凯尔哪还能缩在北境不挪窝?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只霜龙是幼年体,甚至可能刚破壳不久,实力有限。 既然如此,那将其捕获驯养可就简单多了。 如此一来,只需要他略微出手,凯尔的领地、工坊、矿藏——以及那条龙,自然全部归他。 至于弗兰顿……呵。 打赢了?那就是功臣。北境大公亲征,平定叛逆——多好听的话,写进邸报里体体面面。 然后呢?赏一个没有矿产的封地,挂一个不痛不痒的虚衔,让这位年迈的公爵回家含饴弄孙,写一本没人会翻第二遍的回忆录,在壁炉前慢慢老死。 北境大公的实权,自然要交给一个“更合适的人”来打理。 打输了? 赖斯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又放下。 打输了那就更省事了。 一个倾举族之力都收拾不了自家侄子的北境大公,败军之将,丧师辱爵——那帮老狐狸最擅长干的事就是踩落水狗。 不用他赖斯亲自开口,眼红克兰家族地位的人有很多。 北境大公的位子一空出来,他有十个人选可以往里塞,每一个都比弗兰顿更能干,也更听话。 所以这一仗,弗兰顿赢也好,输也好,他赖斯都不亏。 唯一让他亏的情况是弗兰顿不打。 但弗兰顿没有不打的选项。后面两千铁骑跟着,他往前是战场,往后是坟场。 格伦送过去的那些信,问候也好,关切也罢,意思都一样:走,别停。 赖斯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一些。 帐篷里的光缩成一小团,贴在油灯底座周围晃了晃,安静下来。 他在床上躺下,没脱甲,也没盖毯子。 帐外的风刮过矮丘,呼呼地响。 赖斯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弗兰顿那张写满焦虑的老脸,也不是地图上那些杂乱的标注。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个画面: 从所有情报碎片里拼凑出来的,模糊而巨大的白色轮廓。 这条龙,他要定了。 第656章 我们也要争取,阳光下的土地! 天还没亮,冷杉领的军营就已经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号角吹醒的慌乱,而是一种安静的、有条不紊的运转。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被掀开,士兵们穿好制服、检查弹药,按照编制在集合点列队。 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呼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人都按照上级的指令集合等待。 在场集合的不只是炮兵营的一百零八人。 步兵连、城防队、后勤辎重兵、甚至连工坊里抽调出来的技术兵——凡是参与此次行动的人,都到了。 火把插在地上,把这片空地照得通亮,几百张脸在光影里静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克兰站在高处,目光从前排第一张脸缓缓扫到最后一排。 沉默了两秒,他开口。 “冷杉领建起来不到一年。去年这时候,我们的城墙还是一堆碎石,我们的城市还是一个小村,那时候的我们,一无所有。” 克兰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们有了食物,有了财富,有了足以自豪的一切。是的!冷杉领能发展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我们足以为此而自豪!” 紧接着,克兰的话忽然一转。 “但有些人看不惯我们现在的好生活,他们依旧觉得,这是他们予取予求之地!现在,北境公爵弗兰顿亲自来了。” 克兰伸出手,朝南边指去。 “就在那个方向,这次我们面对的对手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乎整个北境的联军!” 营地里有人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人出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又来了,怎么老是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克兰把手收回来,“一个边陲男爵领比他们的公爵领还富,城墙比他们的高,连面包都比他们的便宜——这在他们眼里不是好事,而是威胁!” 克兰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声音越发变得激昂: “我曾听一位伟人说过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所以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守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队列里有明显的骚动。 冷杉领从建立以来的每一次战斗,都是依托城墙和天险进行的防守战,每一次都成功守住了阵地,将敌军全歼。 “这次,我们会主动出击。”克兰环视着面前的各位士兵,“用重炮撕碎他们的队列 !用子弹封死他们的退路! 我们花一年时间建起来的家,谁想来破坏——就先踩过我们的尸体再说!” 台下近千双眼睛盯着他,目光中的坚毅如出一辙。 “光守住城市还远远不够。这一次战斗结束,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冷杉领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地方。” 克兰举起右拳,狠狠砸向天穹: “这一次,我们也要争取阳光下的土地!” 最后一句话说完,营地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然后前排有人把步枪枪托往地上一顿,哐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枪托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整齐得像鼓点。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振臂高呼,但几百根枪托同时砸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克兰从高台上跳下来,大步穿过人群,大军准备开拔。 长途行军,整个炮兵营顺利抵达铁磨谷西侧丘陵,快速投入了备战状态。 眼前的大片冰原,正是榴弹炮针对集群目标最好发挥的地形。 说实在的,这段路确实不好走。 每门炮连同炮架重量极沉,需要由四匹挽马拖拽,从西侧山脊线的背面翻上去。 路窄的地方马车过不去,士兵们把炮从架子上卸下来,八个人抬着扛着往上搬,搬完炮身再回去搬弹药箱。 克兰全程跟随着炮兵营的行进,对行军时的组织性与纪律性都非常满意。 三个炮兵连的部署分散在丘陵的反斜面,间距八百米,形成交叉覆盖。 反斜面的意思是炮位全在山坡背面,从谷道方向无论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只能看到光秃秃的坡顶线,看不到坡后面藏了什么。 每个连六门炮呈品字形排列,炮口朝东,对准谷道。 炮位是炮兵们挖好的浅坑,深度刚好卡住炮轮下缘,驻锄尾端砸进泥里固定。 弹药箱码在炮位后方三米处的掩蔽坑里。 每门炮备弹四十发,底火已装,铸铁弹壳排成四列十排,搁在垫了干草的木板上,拿取的时候不用弯腰翻找,伸手就够得着。 射击诸元是克兰提前算好的,他从一连一号炮位开始,一门一门地走过去。 检查俯仰手轮的锁紧状态,用手晃两下,不松。检查方向角刻度盘的指针是否对准标定的数值。 检查复进机构的油封有没有渗漏,蹲下去看了看底座,用手一摸发现是干 的。 检查炮闩的旋合间隙,拉开再推上,咔哒一声到位,干脆利落。 三连六号炮位是最后一门。克兰把炮闩推上去,听到金属到位的脆响,拍了拍炮管,转身走下山坡。 十八门,全部就绪。 谷道北端出口的地形和克兰在地图上看到的基本吻合。 出口处道路收窄到只能并排通过五六匹马的宽度,两侧是不高但陡峭的岩壁,往北走出七八百米后地势才重新展开。 阿什顿的步兵阻击线就构筑在出口外的开阔地上。 两道壕沟横切道路,前壕浅,后壕深。 前壕是绊马用的,沟底斜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树枝和薄雪。 后壕才是主阵地——壕沿用冻土块和沙袋垒高了半尺,射击位用铲子修整过,士兵跪在里面刚好露出头和肩膀。 阿什顿蹲在后壕最中间的射击位旁边,一只手按着沙袋,检查垒面有没有松动。 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白虎兽人,扛着转轮机枪的弹药箱,沉默地等命令。 阿什顿站起来,朝谷道出口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沿着壕沟往西走,每走几步就蹲下去用手掌试一试壕壁的硬度。 十二挺转轮机枪架在后壕的火力点上,枪管朝南,对准谷道出口。 二十支精准步枪分布在两侧高处的单兵掩体里,形成交叉火力。 壕沟前沿三十米到五十米的区域内,埋设了“开罐器”——冷杉领自产的定向地雷。 这次的开罐器里面填充的可是大量的tnt,杀伤效果远比之前的黑火药好得多。 绊线连着铁丝绊网,绊网埋在雪下面,从外面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指挥所设在反斜面靠近顶部的一处天然凹陷里,头顶搭了伪装网,挂满了枯枝和干草,从空中看下去就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 通讯符文设备摆在一张矮桌上,铜管拾音器接着弯管耳机,另一端连着格里芬佩戴的那套空中终端。 克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标注了各个参数的战术地图。 耳机里传来格里芬的声音,夹着高空风噪,但听得清。 “老大,我已就位。高度……反正挺高的,它们看不见我。主干道南段有动静,很大一坨在动。 最近的烟柱在三十里外偏西南,大概是他们的营火没灭干净。” 克兰拿起笔,在地图上标了一个黑点。 按弗兰顿那 支队伍的行军速度,最快下午就能抵达铁磨谷南端入口。 “能看清规模吗?” “拉得太长了,前面和后面隔了老远。前头大概……太多了数不清,反正很多。后面还有一群,和前面隔开了一段。” 那应该就是阿莱雅信中提到的,赖斯的两千重骑兵了。 “继续盯着,每半个小时报一次位置。记住了,别飞太低。” 这将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冷热兵器的大规模交锋。 重骑们赖以自豪的机动性和冲击力,斗骑们自幼苦修的斗气与体魄,以及术士自诩高贵,传承于血脉中的魔力天赋…… 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集群面前,都会脆弱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