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将军的孕妻》 1、第一章 入夜,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 昏灯欲灭,线香萦绕。 冷烛被窗透进来的秋风在墙面上摇晃了影儿。 床榻上小人儿烧的迷糊,墨发衬的雪白小脸没有半点血色,年纪不大,削瘦的肩膀微颤着。 一团孩气的人缠绵病榻。 薄薄的眼皮红的惊人,是烧糊涂哭的,他只有八九岁,身量却很小,骨头纤细。 小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件大人衣衫,稚嫩的脸扎埋在里面,一边用眼泪擦着,一边低声的哭泣。 床榻边的药碗中残留半数汤药,刚灌下去的那些就已被他吐了个干净。 烧的朦胧迷糊时,他口中喊着‘阿爹...’ “将军怎么还未归?”崔成是公子贴身的佣人,面露急色的站在宅院门口朝外眺望。 如今大靖剿楼邕贼人已有六年,他们地处大靖边塞,这是裴将军在边塞驻扎时安置的府邸,平日里将军极少回来。 “大哥,求您骑马去城外看看将军是否归来?” “公子病的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得让顾太医来瞧啊!”崔成只恨自己不会骑马,此刻只能站在这里干着急。 “扫尾乱党是大事,将军怎么会回来。”站在门口的侍卫说。 “哎呀!”崔成直跺脚,“急死人了,一般的郎中哪看得了心疾?!” “那里面病的可是将军独子,你敢怠慢?!” 站在门口的侍卫沉默,没有半分理他的意思,幽幽的补了一声,“义子而已。” “将军御下甚严,只命我等守宅,擅离职守这样的罪过你敢承担?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崔成捏着大腿恨不得跪在地上拍两下求求老天,奈何侍卫都不搭理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我等在这里守宅已是大材小用,你算什么东西?还使唤我?” 若只是平时头疼脑热哪用得上求他们! 公子乔昭今年九岁,是裴将军两年前攻打楼邕幽都,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男奴。 幽都城主假意归降却设鸿门宴,宴会上,暗箭袭来,这孩子为裴将挡下。 裴将军单手抱着乔昭,另一只手握长戟,以一敌百突破重围。 等到营帐时,乔昭已经奄奄一息,就连传说中能把鬼治活的顾太医也束手无策。 只因这箭不仅刺穿了乔昭的胸膛,心脉受损,更重要的便是箭上的毒已然发作,难上加难。 救治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活下来。 乔昭那时七岁,年纪太小,中箭前又被规训许久,身体早就垮了,虽活了下来,太医道:以后也只能是病体。 他无家可归,小小的身影可怜极了,将军便将人安置在了他边境之前置办的府邸中。 救将有功,收作义子。 这两年,裴将偶尔回来。 如今,楼邕已经彻底降了,裴将军要奉命去压楼邕质子回京。 这意味着,裴将军即将回京。 大军从城外驻地出发,乔昭知晓后便心慌的睡不着,入夜便发了急病,吐了好几次,心口也疼昏了两次。 崔成遣了飞鸽书信,但听说三日前大军便已经出发去楼邕王城了。 在门口等不到人,崔成端着刚热好的参汤进了屋。 “公子,您快喝一口,也不知大军走到哪了,您再忍忍,奴才这就去寻郎中。” 崔成只比乔昭大了五岁,今年十四。 两年前幽都大火烧宫殿战事频繁,这座城中人烟稀少,郎中难寻不说,便是寻来的,也是连治标都做不到庸医。 “别...别告诉阿爹。”乔昭唇瓣无力的张着。 深蓝的眼珠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灰,声音轻的像羽毛,“不许...不许说。” 崔成赶紧把参汤喂给他,豆大的汗珠落下,“这哪行?回回都不许奴才和将军说您病了,以前发热咳嗽便罢了,您说忍着,今儿都心悸两回,再不说...” “您还这么小...”崔成是真心疼主子。 这宅府中上上下下,除了他哪有人正经把乔昭当主子看?大靖人是最恨楼邕人的,哪怕名头是将军义子。 “阿爹有正事,别让我拖累他...”他抿着唇,努力把参汤多喝了两口,“咳...!” 其实脑袋早已昏沉,参汤进口又咽不下,心口堵着。 他心里清楚,阿爹当年只因自己替他挡箭,又看他年纪小,可怜他罢了。 押送质子回京,这样的大事,自己怎么能在此时去叨扰。 他不能越了规矩,失了分寸惹人厌烦。 乔昭哄自己,也哄崔成,“小病,没事。” 苦涩参汤入口,舌尖麻木极了,没等流淌入喉,便带着胃中原本就酸的汤药一并呕出,怕弄脏了阿爹的衣物,乔昭的身子倚在床榻边缘,没有力气的倒下,若不是崔成扶着,整个人便要滑到地上。 “公子——”崔成慌放下参汤。 “可是您还小,若不瞧病,这身体怎么熬得住呢?”他问。 乔昭今年才九岁,但因为病体生长的极其缓慢,脸上的稚气未褪,却没有半点孩童的婴儿肥,眼中竟有几分愁思。 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安慰道,“没事的...阿成,没事的。” “从前将军驻扎城外没有得命回京,您还高兴些,总盼着将军回来,可如今,将军要押送质子归京...您...,您今后可怎么办呐!” “若将军一回京,谁还能为您做主,只怕要欺凌您头上,连骨头渣都不剩!”崔成流着泪为他鸣不平。 但,这也说到了他的伤心事。 楼邕和大靖两国水火不容。 裴将是圣上钦点三品平北将军,杀楼邕灭边贼,他的父亲便死在楼邕人的手上,大靖谁人不恨楼邕。 当年楼邕王为建黄金台,奴役大靖边疆七座城池数百万人,建成后,数十万大靖人全部被活埋。 而乔昭,身上流淌着楼邕的血。 为裴将挡下一箭时,兵营中,也到处有人说他是细作,即便是孩童也应杀之,以绝后患。 这两年,他被安置在这里养着。 每逢空闲下来时,阿爹也会过来瞧他一眼。 但楼邕归降,裴将奉命回京,从此,便要离开边境了。 他一个在楼邕长大的男奴,只怕要被搁置忘却在这里了吧... 乔昭吸了吸鼻尖,心口绞痛出了汗,高烧痛苦,紧攥崔成的袖口,命令他不许把自己病的事告诉阿爹,让他速去将飞鸽召回。 “去!”乔昭忙推他,“亦或告诉阿爹,我的身子已经好了,别让他忧心。” 只听‘啪’的一声,崔成手中的瓷碗碎裂在地,液体四溅。 话落,乔昭晕厥过去。 崔成来不及喊上一声公子,忽听宅院外头一阵急蹄马鸣。 细密的雨滴从男人肩膀的铠甲鳞片朝后背滚落。 深夜而归,席卷着寒冷戾气,他是从楼邕王都血战而归,腰间剑鞘中还残留着楼邕人的血。 蓑衣雨披挡住男人的眉眼,忽闻空中鹰叫,振翅的鹰鸟落在裴宅屋檐。 雨滴一落,男人下马。 “参见将军!”门口的侍卫抱拳行礼。 他们心中大骇,心中更是惊讶,将军怎么回来了? 圣上可是命他去楼邕王都押送质子,这才走多久?怎么会回来?! “嗯。”男人的铠甲在秋雨中响动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摘下蓑衣,边朝宅中走边卸下铠甲交给侍卫。 深夜连廊的纸灯笼轻轻飘荡。 随着光影,面孔逐渐清晰,卸下铠甲的男人身穿一身玄色窄袖骑束装,黑底金线绣飞鹤纹,马靴踏雨,脚步格外稳,蓑帽摘下,比这张俊朗面孔更惹眼的,是他眉尾那道一寸长的旧疤。 容颜年轻,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气质却格外稳重,腰间的虎符随着的脚步晃荡,眼底敛着杀气。 门口只停了他和贴身将士的马匹。 两个侍卫匆匆牵起马匹去喂草,不敢多言,更是心虚。 这宅子以前裴却山并不住,是安放一些圣上的赏赐之物。 平日里有下人洒扫,是近两年让乔昭住的有些人气,连廊处挂着两幅书画,飞扬劲俊的笔触,灯笼一打,尾有些收不回来,能瞧出书写者年纪尚小。 ‘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词,是孩儿在等他。 从正院走到连廊要去偏院,还没等到院拱门,便听见里面跑出来迎的脚步声,“将军,求您快去瞧一瞧公子吧!” 裴却山微微皱眉,绕过他直奔偏房寝殿去。 崔成流着泪连滚带爬的跟上。 一开门,铺面便是檀香,有些许水墨味道,混着安息香。 裴却山进了门,才刚入秋算不上凉,可屋里头已经烧了煤炭,暖意袭来。 床榻上的小孩儿鼻尖有细密的汗珠,一双玲珑眼虽闭着却极度不安,薄薄的眼皮颤着,紧攥着被角,雪白脸孔俨然是做了噩梦,抖着。 “昭儿?”他坐在床边,低声呼唤。 伸手一触,床上这病体的手,竟比他还凉。 裴却山呼吸凝滞一瞬,连忙将人托起来,伸手一探,额头烧的不像样子,“混账!怎么烧成这样才传消息?!” 崔成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裴却山道,“让人去城外接,命顾玉良从轿子里滚出来,驾马速来。” 门口的将士领命,连忙驾马飞驰。 顾太医也被他带来了,只是坐马车轿子比纵马慢些。 乔昭身量很小,即便裴却山是单手抱着他,却还是很轻,甚至,这孩子没有他的长戟重。 单手抱着人,乔昭迷迷糊糊的醒来,柔软炙热的小脸贴着男人的面庞,轻声喊了一声‘阿爹’ 裴却山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抱着人在屋中轻轻踱步,“阿爹回来了,昭儿不怕。”【】 2、第二章 “乖,不怕。”男人的声音低沉,小声在哄。 结实的臂膀托着个孩子未免太过轻巧,手臂轻轻掂量,裴却山知道这孩子瘦了。 一月不见,怎轻了这么多? 乔昭身上只有一件里衣,后背潮湿,出了汗紧贴着皮肤,可裴却山哄他时,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只感觉到一阵凉意。 小孩儿柔软的脸颊深埋在男人的脖颈中,呼吸炙热。 听闻阿爹要回京,可怜的小崽儿便理所应当的以为,爹爹要弃自己而去,将他留在这座没人烟的孤城中独活。 光是想到此生要与阿爹长久分离,重新回归孤苦无依的时光... 小孩的心中哪里能藏事? 他心焦而慌,烧的肺腑都要熟透。 自从开始难过,他便抱着阿爹的衣衫流泪,手脚发软如面条,鼻尖闻到属于爹爹的味道,人便只想往里面栽,啜泣的唇瓣嗫喏发抖,颤的麻木。 “怎么哭成这般?”裴却山不知他为什么急病袭来,只能像平日里哄他一般,单手抱着他,慢慢在房中踱步。 “阿爹...”乔昭的声音童稚,肉嘟嘟的软唇抿紧了,戚戚然的有些可怜委屈,“您回来了?” 茶杯口般大小的小手攥着裴却山肩膀的衣衫,热呼吸喷薄在男人的脖颈上。 小孩鼻腔堵塞,勉强用嘴巴喘气。 “阿爹在。”裴却山放轻了声,低沉发哑,更多几分担忧的无奈,“不哭,昭儿乖。” 男人的掌心轻拍着乔昭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裴却山这双手从六岁开始便舞刀弄剑,十岁拜师从武,十四岁继承父命走上沙场,数十年战功赫赫。 一只大掌比乔昭的脑袋还大,掌背部青筋凸起宛若蟒藤交纵,腕骨多年前还被刀剑划过透骨的伤,疤痕更是醒目,掌心内满是老茧,和他年少英俊的面庞完全是两个极端。 就是这样一只手,此刻正轻柔的拍着昭儿的后背。 他眉头轻皱,脸庞感受着孩子炙热柔软的面颊,声音也柔和下去,哄着怀中的孩子。 乔昭虽然已经九岁,但他的骨架实在是小,哪像九岁? 他捡走昭儿时,这人还是个六七岁的稚童,再加上受过伤,太医已经说过生长缓慢,约么将来不能成长为正常男子的身量。 就因为太医说,得在僻静地方好好静养,他这才让昭儿住在这处宅子里没有带在身边。 前两年战事吃紧,军营内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战火连天,乔昭这样的娇体,并不适合跟在身旁与打杀太近。 空闲下来哪怕只有半日光景,他也会抽空回来瞧上一眼,吃一顿饭。 就这样养着,原本已经见好。 一月不见,竟也瘦的这样快。 裴却山心中有种难言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先抱着人在怀中仔细轻哄,等一会空了再盘问。 乔昭迷糊的哭了半晌,小手小脚都是冰凉。 裴却山抱着人在怀,仔细用掌心捂热他的脚心,走到炭火周边烘烤,“爹回来了,不哭了。” “阿爹...”乔昭哽了哽,终于醒了神,委屈的用鼻尖轻蹭男人的脸庞,声音颤颤,“阿爹,昭儿没有生病,有...有很乖的吃饭。” “是阿成胡说,您不用管我...” 他咬着嘴巴,几乎要咬坏了,小脸红扑扑,睫毛低垂。 “所以——”男人拉长了声音责备他,但表情满是对他撒谎的无奈,“昭儿不仅生病了不说,还没有好好吃饭,是吗。” 乔昭有些震撼的张了张嘴巴。 圆圆的瞳仁中满是谎言被戳破的惊慌。 于是他连忙摇头说:“没有,昭儿听话了,好好吃饭了...没有生病。” “再撒谎?”他质问,“阿爹可要生气了。” 乔昭听了他的话,睫毛颤了两颤,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嘴巴撅着,摆明了是被他吓难过了。 他是个早慧懂事的孩子,委屈也不敢大声哭,咬着唇瓣受不了哽咽时才会大口喘一声气儿。 偏这一喘气,便忍不住的伸手圈住爹爹的脖颈,喃喃哼唧,“爹爹不气...” “是昭儿错了...” 男人没有再逼问他究竟为何哭泣难过,只能准备先将人哄好。 “好好好,爹不气,昭儿也没有错,没事,爹这不是回来了?爹哄你睡。” 小孩圈过来的手臂,脸颊埋在他的脖颈中。 裴却山分不清究竟是他的眼泪烫人,还是哭泣声弄得他心焦,小小的身板靠过来时带着热烘烘的病气儿,让他心疼。 裴却山一直都拿昭儿没什么办法。 平日里也只有哄孩子生病时才会多说几句。 但往往说上几句话,昭儿就会被他吓哭。 这孩子像是用眼泪捏的泥塑小菩萨,打眼多瞧两次便要化在水里。 裴却山不大擅长和孩子相处,军中相处的都是糙爷们,而后成将帅治理手下也是极为严格,何时温声细语,耐心哄人过? 只怕对待昭儿已经用出铁汉所有的柔情了。 但这些,对昭儿来说还是太凶。 他的昭儿总是害怕,一双鹿眼明眸时常湿漉漉的瞧他,眼中透着小心翼翼。 “不怕,昭儿不怕,爹在。”他的步子走的很慢,围绕炭炉,热烘烘的烤着。 “嗯...”怀里的昭儿发出乖巧的鼻音,“爹爹...” 烛火中的线芯逐渐变短。 宅府外终于又有一匹快马停了下来。 顾玉良来不及扶正自己的蓑衣,连滚带爬的拎着药箱下了马,这路途可不近,连续几个时辰的马车,又换了一个时辰的快马,大腿都要颠成有韧性的猪皮了。 可他还来不及叫苦,便被随之下马的两个侍卫带到了偏院。 “我的天爷——”顾玉良揉着屁.股到院拱门处,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雨水淋的他要睁不开眼。 偏院正房屋门关着,里面的烛光微弱,但门窗被烛火透出影子。 昏黄幽暗的人影从这处移到另一处。 男人怀中抱着小孩,轻轻拍着,在屋内来回慢走。 昨日夜间,他还在在看裴却山阵前杀敌,楼邕帝反悔拒不交质子,想将裴却山的精锐队伍剿灭在王都,他刚带着百人小队杀出重围。 这才几个时辰,竟真一副脱了嗜血阎王爷衣裳当慈父的模样,哄上了孩子。 “顾太医?”崔成瞧他愣神,急的直跺脚,“您快进去呀!” “哦哦,快走,快敲门。” 他们的脚步还没到屋前,里面的人耳聪,早听见他们的脚步,从里面拉开了门,示意嘁声。 “呦,这...”顾玉良向来嘴碎,瞧见孩子病红的面颊还是一惊,赶紧到床边准备诊脉。 裴却山轻轻把孩子放在床榻上。 掀开被褥,里面还有被哭湿的衣裳。 裴却山眼过一扫,崔成便跪下颤抖道,“这是公子病时经常要...要抱着的,他睡不好...总是...” 他哆哆嗦嗦,跪趴在地上,抖成筛子。 当年他被选中过来伺候公子时,周围的楼邕军全被斩了,裴却山怎么削掉他身边之人脑袋的模样,历历在目。 但这两年他跟着公子,许多事,公子不许他说。 “总是什么。”他质问,威压随之而来。 崔成跪着连连磕头:“总是在心口疼的受不了便让奴才拿过来抱着,说这样便好些。” 顾玉良掀起眼皮瞧了一眼裴却山,这男人面色冰的骇人,连他都忍不住哆嗦。 “上一次我给他瞧病,是一年前,”顾玉良道,“这身子骨...” “如何。”裴却山将他诊脉后的纤细手臂重新拢回被子中。 “小小年纪却有忧思烦郁的脉相。” 顾玉良是大靖圣手,他的师傅是太医院使。 “当年我就说他定会落下心口疼的毛病,去年年关瞧过他的脉,分明好了不少,这段日子是怎么了?可发生了什么事?” 裴却山:“我已经月余没有回来瞧他。” “药可正常吃了?”顾玉良问。 崔成这时不敢再瞒:“回顾太医的话,吃了,但公子总是吐,吃不下...” “而且...以前也病,只是没有这次严重,往常病了,公子都不许奴才说,便一直瞒着,这次,自从知道将军要去楼邕王都,公子心口日日疼,经常蜷在床榻上起不来,他怕叨扰顾太医,便让奴才寻了旁的郎中来瞧,药吃下去反而病的更重,昨晚硬生生晕厥好几次,奴才实在不敢再瞒了!” 裴却山听的攥紧了拳,一口浊气在胸中郁不得发。 他瞥眼到床榻上的小人,区区九岁,竟已经能做主瞒他。 说娇纵他吗? 错,分明是他太过懂事。 “可能缓解法子?”他没有空闲责问下人,更担忧昭儿的身子。 “能,不过得让飞鹰回趟京都,去皇宫里取保心凝神丸,我给师傅修书一封,吃上便能好些,还好来了,否则再拖半月,当真是神仙难救。” “当初你要过继他为义子我便劝了,他的命能活过三十都算长寿。”顾玉良叹息,“何况保心凝神丸,你真当那么容易得?” 宫里头的药,那得让皇上点头。 顾玉良的意思,是告诉他不用费心来救。 乔昭分明是活不长久。 他裴却山在兵营里搏命多年的功勋,难道不要封官进爵,而是去求一些药丸子吗? 更何况,还是救有楼邕人血脉没有半分关系的小孩。 裴却山表情凝重,瞥了他一眼,“他是我儿。” 顾玉良住了嘴,赶紧低头写方子,一会让外头的侍卫去找医馆去买。 “是是是,你儿!可怜见的,当年你若真狠心些了断他,哪用遭这份苦,忧思过虑,我瞧说不定是被你亏待的!和你定脱不了干系。” 旁人不知裴却山为什么过继这孩子,他顾玉良却真知道。【】 3、第三章 裴却山是遗腹子,母亲抑郁难产,他从小便被过继在宗亲名下。 跟着养父在封地长大,那时楼邕来犯。 十岁,他看着养父被割去首级祭旗,头颅悬挂幽都城墙,而后养母也跳楼随着去了。 战火乱世,哪来的安稳一说? 沙场数载,他见过太多兄弟昨日把酒言欢,明日身首异处亦或者万箭穿心,这样刀尖舔血的日子,哪有真正成家立业的时候? 裴却山并不知晓自己的性命会在何时终结。 在军营中长至及冠,从未想过个人婚娶,他见过太多太多人,夫君死在战场,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城门眺望。 裴却山并不打算毁了谁的一辈子,他自觉无情无爱,见惯了无情沙场。 直到两年前,他在幽都见到金丝笼中被进献给他跳舞的男奴。 楼邕自多年前占领大靖十二座边城后,许多混杂着大靖和楼邕血脉的孩子出生,这样的孩子出生便为奴役。 有大靖人的墨黑发,阳光下却有楼邕人深蓝色的眼珠。 楼邕许多人把豢养男奴当做趣味,从小当做宠物一般养在笼中,听说幼年时能作掌上舞,长大后又可以纳入后宅享乐,好不快活,人如牲畜交易。 裴却山在幽都城主的鸿门宴上见他。 被锁链锁着脖颈和脚踝,又瘦又小,稚气的脸上满是茫然,像一只可怜的猫儿。 在宴席上,幽都城主将他送给裴却山。 他问:‘你有名字吗’ 乔昭抿着唇,点点头,却不敢回话。 幽都城主说,可以让乔昭舞一曲,他夸赞这孩子身段纤细,虽是男孩,可养大一定是动人的,最适合囚养后宅玩乐。 裴却山解开他脚踝上的锁链,告诉他,一会躲在身后就是。 乔昭不过是被用来分他心的障眼法,幽都城主要在宴席上夺裴却山的命。 暗箭袭来,他笃定一支暗箭刺不穿里衣的软甲,反手一刀正中幽都城主咽喉。 幽都宫殿大乱,宫女乱窜,烛台四倒点燃纱帘。 宫殿外士兵重重,裴却山在乱战中余光瞧见那箭朝着他的脖颈而来,可想象中伤没有出现,因为倒下的是那个在金丝笼中被他放出来的小身影。 一箭穿心。 裴却山拿着一把剑在宫殿中砍出血路,临走之时,他本想给这个孩子一个痛快为其解脱。 他太小了。 攥住了裴却山的蟒纹裤脚,声音喃喃,‘将军,快走...’ 裴却山俯耳听着他稚嫩的童音,忽想到当年养父搏命临死前将他送出幽都城,高喊的也是一声‘快走——’ 至纯至真的瞳孔,仿佛是梦里才有的一面之缘,却能让一个孩子献出命给他。 小身体挡下一箭,是延续了他的命。 裴却山欠他一条命,理应还他。 那一日是裴将军从军多年唯一的心软。 就连跟在他身边的顾玉良都忍不住惊讶,不解这位裴将究竟何时变了性子。 裴却山心想,自己这算是变么。 他只是怜惜一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人救了回来,但从此留下心病,要吃药养身,裴却山给他黄金百两他不要,甚至想要偷偷走掉,找个安静地方去等死。 当时小小的一只人还没等走出军营,就已经哭到晕厥,委屈巴巴的,不开口求人留下自己,有些倔,又格外乖。 裴却山的大掌抚摸着他小小的头颅问他‘可要留在我身边么’ 小乔昭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眨眨,随后小心翼翼攥住他的衣袖问‘可以吗?’ 他太小了,七岁的年纪却像五六岁的身量。 顾玉良说这是他幼年时吃的太少导致的。 若认义弟,裴却山兄弟众多,没什么特殊的。 左右他此生不会婚娶,既然他这位大将军的命是小崽儿给舍身在阎王爷手中续的,那便让他将来继承自己的一切罢。 若是将来他战死沙场,还能为这个孩子留条后路。 七岁的乔昭便成了裴将军的义子。 乔昭曾被养在金丝笼中,极少说话。 初到裴宅时,紧紧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声‘阿爹,我怕’ 他小小的,也乖觉过分,裴却山没带过这样的幼子,却也被孩子的一声‘阿爹’叫软了心肠。 裴却山托起他的腋下,将人抱在怀中,‘昭儿莫怕,此后,这便是家’ ‘嗯’乔昭的脸颊柔软,乖乖的贴在他的脖颈中,好奇的打量着裴宅一切。 楼邕自从幽都失守后又增进了不少兵马,和大靖血战两年。 裴却山的驻扎营地距离幽都五十里,虽不近,但也会隔三差五回来陪孩儿用饭。 乔昭是乖孩子,在饭桌上捧吃东西都要等阿爹命令才会换一边咀嚼的小孩。 就是这样乖的小孩,竟在病后瞒了他许久。 裴却山一想到这事,心口发紧。 - 幽都的秋雨夜,院外的月季逐渐被打掉了红叶。 顾玉良派人去几十里外的聊城找医馆,天蒙蒙亮时终于送来。 裴却山后半夜一直在哄人,抱着他的孩儿在房中便拍边哄睡。 乔昭的幼年期似乎来的有些晚,没有经历过父兄之爱,非常没有安全感。 得到了阿爹的哄,小手便软乎乎的攥着不肯松,也不肯睡,生怕自己一闭眼阿爹又走了。 “爹不走。”裴却山哄他时,若遇上了这般他不爱睡任性的时,便会抱着人在房中走。 乔昭感觉到轻晃,他便安心的睡去,这样能知晓阿爹一直在。 稚子童真,连任性都小心翼翼。 小小的人轻若浮萍,可忍病的谎言却宛若一座山般压在裴却山的心上。 为何? 他为什么要瞒? 这裴宅他从前虽不回来住,但圣上恩赐皆安置在此,在乔昭入宅后又添了不少下人,规格按照京中置办。 从前他每次回来会提前飞鸽传信。 府中佣人得了消息,做菜打扫,说不上多大的阵仗,但也是按规矩行事。 乔昭因为身子不好便安置在偏院,只因主院之前养过两只他从山上猎来的野狼,即便打扫出来气味也不大好,偏院僻静,和下人房厨房都远,正适合静养。 可昨夜,他只在偏院中瞧见崔成一个贴身下人。 旁的呢? 守夜的下人,小厨房备菜的水案,净手的小厮,随时跑腿的马夫,连人影都没瞧见。 个个都死了么。 裴却山眼中闪过几分戾气,等顾玉良把汤药送时才将昭儿放下。 乔昭是很怕生人的,他胆子很小,睡觉也浅。 果然,刚要放下人,乔昭便迷迷糊糊醒来,瓮声瓮气的问,“阿爹,您要走了吗?” “不走,”裴却山抚了下他的额头,仍是烫,“吃完药爹再哄你睡。” 乔昭坐起来,朝裴却山移动身子的时像个受伤的猫儿,跌跌撞撞勉强的凑过来,用热烘烘的额头蹭男人的肩头。 似乎他已经用尽力气去蹭去抵,裴却山愣了下,往日里昭儿这孩子从不这般黏人,只怕是真的难受狠了。 在收养昭儿为义子时,裴却山已要及冠。 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虽年轻,却因在战场上受风霜多年,上位者的戾气有些重,不怒自威,瞧着倒比这个年岁的人稳重些。 面如兄长,气魄如父。 大山一样,只坐在乔昭的面前,便让他安心下来。 崔成说他之前吃药吐了许多次。 裴却山端着碗喂他:“听闻你不好好吃药。” 乔昭一愣,乖觉的低下头,抿着唇,鼻头因为憋闷着委屈而发红,“是昭儿错了,不懂事...” 他不敢抬头瞧阿爹。 他的爹爹是一国之将,听闻圣上刚下了旨意,等他押送楼邕质子回京都后还要加官进爵.... 这样威严的男人,对下属赏罚分明,他怎么能拖累... 乔昭心中清楚,他的容貌和血脉,是不可能被带到京都去的。 阿爹来瞧他一眼,已经是很好了。 他原本不也只是个没爹没娘,被抛弃的小奴隶吗... 既然本就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将来若能在阿爹停留过的宅院中了结此生,也是好的。 想到这,乔昭鼻尖酸涩,本就哭红的肿胀眼皮更是含不住泪,哄了自己,想笑的讨人欢喜些,眼泪藏不住的掉。 他想掩盖自己掉泪的事实,便赶紧捧着药碗,大口大口喝下。 乔昭的手小,一只大碗捧起来比他的脸都要大。 “阿爹,昭儿喝完了...”他瓮声瓮气很乖的样子,“您还忙,昭儿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乖乖吃药。” 裴却山在战场上多年,审讯敌人也多年。 哪怕是敌国的细作都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撒谎,何况是一个孩子。 瞧着孩儿颤颤,含泪委屈又强装乖巧的模样,有些可怜过头。 怎么养了两年,如今还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和他裴却山果决的性子哪有半点相像? 乔昭很紧张的瞧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努力强撑着露出一双俏皮的小虎牙笑起来,“阿爹何时走?昭儿已经好了...” 平日里,乔昭是舍不得阿爹走的。 每每到了离开之时,他都要躲在门口嗫喏啜泣,没有半点男子汉的气魄,今日倒是怪了。 裴却山没有回答,静静的盯着他。 还不等开口质问,忽听外头又几声懒散的脚步声。 “崔成那小子只怕是跑了吧?柳姐,咱们今日也收拾收拾?” “等等罢,将军走后咱们把这宅子里的东西分一分,那病秧子也活不过几时,等将军回了京,哪还能记得他?楼邕的血脉真想踏咱们京都的地界?再等等罢,说不定将军临走之前,还能赏赐一番,到时候咱们拿着好回乡去置办田产。” “那今儿的药还熬吗?” “几日前的药他不是还没吃完,随便端上去罢。” “也不知将军何时回来,好叫小厨房把饭食做上,将军临走之前瞧着放心,说不定还能多多赏赐。” 这样一说,两个人便在长廊处得意的笑起,仿佛家财万贯即将唾手可得。 天已大亮。 裴却山耳聪,听得出这两个仆人脚步懒散,没有半点伺候主子的焦急,在屋中听了一会,那两人甚至过了门口都没进来瞧一眼。 裴却山转头看向乔昭。 乔昭已吓的脸色发白,小声道,“阿爹,是...是我不要她们伺候的,我...” “刚才喝下的药没有吐,你还要瞒我么。”他问。 乔昭日日喝的是冷药,所以才吐。 “年岁不大,却敢瞒我,嗯?” 乔昭像电打似定住,“爹...昭儿错了。” 乔昭着急赶他走,原来是怕自己被下人欺负的事曝光。 本就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乖孩子,慧极必伤,越是聪明的孩子心思越重,他想的太多,日日积思成疾。 这样的身板哪受得住这些? 乔昭道:“是昭儿错了,可是昭儿的身子很好,吃了药...咳,就好了,半点不难受。” 裴却山继续听他撒谎。 哪怕谎言被戳破,也要为那些下人开脱,当真是小菩萨心肠。 “昨日顾玉良说你日日都会犯心疾。”他张开手,俯身下去轻揉了一把乔昭的发丝,“若再不说真话,爹便不抱你了。” 一听这话,乔昭吓的立刻嘴唇惨白,连忙要爬进裴却山的怀中。 他薄瘦的小身子骨躲进来,用脑袋抵着男人的胸膛连忙认错,“不要...心疾不痛,虽有犯,但真的不痛...” “哎?今日那病秧子怎么这个时辰还没传汤药?不会是疼死过去了吧?” “呦,他要是死了可别连累我们,赶紧瞧瞧去,若真死了,连忙秉明将军,也能替将军解决个心腹大患呢。” 外头的两人脚步朝着偏院来。 裴却山低头,孩儿早在他的怀里怕的直抹眼泪儿,可怜极了。 “小混账。”裴却山捏他的脸责他,“一会再收拾你。”【】 4、第四章 ‘吱嘎’房门由外到内推开。 伴着尖酸的语气喊着:“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 乔昭听见了她们的声音,立刻伸出手臂紧紧的抱住裴却山,像是要藏进他的怀里,满是惊弓之鸟的情态。 团子般小的人儿,双手抱不住裴却山的腰,颤抖起来比窗外受过风雨的芭蕉还要飘摇。 “往日不是这样的...”乔昭悄声,稚嫩的声音比手颤的都厉害。 即便这样他还是要为这些人辩解。 当真是... 童真亦或者愚善。 来人是两个婆子,身后还跟个年轻的丫鬟,说笑着进来,乔昭的脑袋被男人的掌心揉了揉。 他向来懂事,撒谎被戳破自然心虚。 只听几个人进门后便瞬间嘁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虽是不可置信,却还是哆嗦而恭敬的喊,“参见将军。” 跪拜时,几人的心中更是大骇。 往常将军回府都有书信提前来到,怎么今日不同? 裴却山若有似无的笑了:“你们是何时进宅中伺候。” “回将军的话,是两年前幽都城回归大靖后来伺候的。”领头的婆子姓华。 “嗯。”裴却山点头。 “伺候的倒是极好。”他说。 言语间没有重话,可话毕时,寝房陷入一片寂静,悄无声息的压迫感袭来,男人只坐在床榻边居高临下的瞧着这两个欺人的奴役。 他甚至不需过多问询,便已了然。 欺凌主上。 “奴才不敢承将军夸赞,是分内之事...” “对对,分内之事。”两人听着将军的话,还松了一口气,存着侥幸心思,以为将军今日便要启程回京,连忙道,“将军回来应该提前说,老奴好让厨房做些可口饭菜...” “本将次次回来都有飞鸽传信,今日没有,难道饭菜便不可口了?” “是来不及准备更好的,还是本就没有准备。”裴却山问。 “这...”几人不知如何作答。 他说话时,怀中的团子轻动,脖颈忽一阵软绵之感,是乔昭的睫毛在肌肤上轻蹭,羽毛一般。 “公子嘴挑,不喜亲近大靖人,所以,这些东西向来是崔成伺候,老奴实在是想伺候公子也得不到机会。”华婆子眼珠一转说。 她在府中服侍两年多,早就摸透了乔昭的性子。 软货一个。 只叹这崽子命好,替将军挡了一箭便从最低等的男奴成了主子,反观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自幽都荒凉后,为谋生计还得把自己卖进府宅中做奴仆,让她们伺候个楼邕人,哪是真心愿意的? 再说,乔昭又不是将军的亲生儿子。 平日里闷声不语,整日一步三咳,药吃的比饭还多。 从小没见过世面,是个没心眼胆小如鼠的傻货,纵是欺凌这位小主子,他也是只会哭不会辩的主儿。 毕竟不是亲生,哪来的资本拿乔? 华婆子张口便把脏水泼到不见了踪影的崔成身上。 “公子除了崔成,根本不让旁人近身的。” 哪怕是当面泼了脏,把一切不敬主子的缘故都按在小小孩儿身上,怀中的小人也只是身子一僵,随后更小心翼翼的往他的胸口中埋脸,约莫是不想让自己哭鼻子的模样露出来。 “原来这般难伺候,”裴却山从怀中捧出湿漉漉的小脸,“真是该罚。” “你们伺候公子有功,本将不日便要启程回京,去和院外的副将领赏去罢。” 两个婆子听闻,连忙磕头致谢,兴冲冲的往外走,没顾得上那个年轻的丫鬟。 “你去瞧赏。”他指这个丫鬟道。 “是...”丫鬟名叫灵儿,慢吞吞的离开正房。 “告诉阿爹,一日应该有几餐。”裴却山问。 乔昭脑袋发蒙,有些茫然,犹豫了许久道,“两餐。” 可话一落,他便瞧见阿爹的表情不好,心想,这是答错了,连忙改掉答案,“三餐?” 还是不对,阿爹的表情仍旧凝重,他便犹豫的问,“是四餐...吗?” “你在家中几餐。” 乔昭张了张嘴,满脸苦恼,分明是怕回答错了被责骂,鼓起腮帮小声道,“好多餐...” 究竟谁人会不知一日有几餐呢。 自然是一日餐食都难维系的可怜人。 乔昭六岁前被养在笼子里,一日只有一餐或者几日才能吃些东西,根本毫无概念,裴却山捡到他时,小孩儿早就瘦的没有半分重量。 进了他的府邸,成为他的儿子,竟然仍旧不知一日有几餐。 那群刁奴... 裴却山眼皮微垂,拢着人,掌心在他瘦小的背脊轻轻划过。 乔昭分明不知自己究竟答的对不对,明眸中满是纯真,“阿爹,是昭儿做错什么了吗?” “若是昭儿错了,请阿爹不要生气,罚就是了,昭儿会谨遵父命。”他乖乖的说,稚气咬字,一字一句,说的可怜如乱飘浮萍。 他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子。 正因如此... 他才更能明白乔昭所有的小心翼翼。 裴却山幼年初次知晓自己并非父亲亲生,只是临终托付时,他也这般小心翼翼过。 并非是寄人篱下的窘迫,只是因年幼没来由的心慌。 “昭儿没有做错。”他声音和缓。 “哦...”乔昭被他拢着后背,有些怯,“那阿爹回京的前,也会赏昭儿吗?” 裴却山问他要赏做什么,乔昭的耳朵发红,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尴尬的低垂下头,“是昭儿越规矩了。” 他病着,软软的身板靠着裴却山的肩膀没一会便睡过去。 这孩子背脊太过轻薄、一片的、瘦的可怜。 将孩子哄睡,裴却山起身到院外。 被侍卫压跪在地的丫鬟灵儿已经晕死过几次。 至于华婆子二人,在出门领赏时便已经魂归西天。 他裴却山御下甚严,眼里揉不得半点沙,乔昭太小,若让他知道怎么处理,只怕那胆小的孩儿要吓怕的几日睡不好觉。 昨日下了雨,如今雨过天晴,院中落了一地红彤彤枫叶和月季花瓣。 裴却山命人将丫鬟押到了正厅,他坐主位之上,打量跪在面前的两人。 一个是刚才没打死的丫鬟灵儿,另一个便是崔成。 灵儿吓都要吓死了。 军法处置的不仅有那两个婆子,甚至连带昨日门口的两个侍卫,府中上下所有人都难逃一责。 那两个老婆子到外头讨赏,外头只有梅崇尧一个副将,他在军中专门处理军刑,欺凌主上,擅离职守,不听主命,按律要打五十杖刑后问斩。 梅副将免去了她们的苦刑给了痛快,至于旁人,嘴里塞着木条,满是钉的军棍还在持续打着。 正院外满地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甜腥。 两头野狼被关在笼中,阴影中亮出绿色瞳孔,被打晕死的侍卫被关押进去,不逃便只能等着被野狼分食。 灵儿吓的眼晕,连忙磕头,“求将军饶恕!” 裴却山的指尖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仿佛敲在人心一般,每一下都令人的心脏震颤。 灵儿道:“每次...只要将军回来,飞鸽传信后,华嫂她们便会张罗起来,公子不是多事的人,便次次隐忍下来,从未吭声...” “华嫂她们次次面子功夫做足,将军又从不在宅府过夜,用过饭便走,所以...次次都能瞒过去。” 崔成光是听着丫鬟的描述便已经流下泪来,不是为自己委屈,而是为他们公子。 乔昭不到七岁入府,只因身有楼邕血脉被府中下人百般刁难。 前两年,裴却山都在外征战,有时数月不能回,郎中又说他消瘦是箭伤的缘故,根本就不会引人起疑。 乔昭的性子过于温顺,不愿惹事。 就连裴却山也一直以为他是身体太差才这般消瘦。 饭食吃不上好的,一个月前,府中人听了消息,以为将军要回京城。 上上下下议论着,嚼着舌根,就等将军离开幽都回京后好卷了府中财产走人。 谁能想到将军一国将帅奇才,竟会在意一个战场上捡回的义子? 崔成自然是不愿再瞧他家公子受委屈,和盘托出,“院子中只有奴才一人伺候,旁人都说公子身上有楼邕血脉,不愿侍奉...” 崔成是楼邕人,他们主仆二人便安安分分的待在偏院。 “公子向来吃了亏都不许奴才说,无论是箭伤还是头疼皆忍耐过去,说不能叨扰将军,战场和百姓的安稳才是大事,公子就这么硬生生的熬,直到一个月前,实在是熬不动了...” “公子年岁太小,积郁成疾,心病本就难医,府中账管不肯拨银钱来,非说公子是听闻将军要走不肯带他,是装的!奴才...这才斗胆飞鸽传书一次,求将军为公子做主,求将军明察!” 院落外,闻风而来的仆人跪倒一片。 听着崔成的指控,府中账管张口便要为自己辩解,“公子日日病,这幽都城的郎中早已请遍,却不见好转,非要顾太医来,可顾太医是军医,更是圣上为将军拨去的,前线打仗又岂能随意调遣?奴才也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便是连药都不抓?公子日日喝冷药,那药罐里的渣都要煮成枯木,你却张口胡诌公子娇气,装病想要诓骗将军回府!银钱不拨,还说死了便罢了!” “胡言!” 正厅主坐的人影站起来,缓缓从幽暗阴影的门廊中走出,一张脸挡在阴影中,日光下,独有他的玄服在日光下有缎感,随着秋风,吹动了他腰间的一条暗红带子。 “拖下去,”他一字一句,唇齿间不留半点情面,“斩。”【】 5、第五章 副将梅崇尧摆摆手,侍卫们第一件事便将这些人的嘴用布塞住,以防叫喊。 雨已停,仆人个个在崔成身边被拖走,刀光剑影间,他听见身后有沉闷的响声,那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崔成跪在地上闭上眼,深呼一口气,他清楚自己的结局并不会好。 护主无能,纵然他是护着公子的奴才也照样难逃一死。 “你可知,传信便是死。”裴却山问。 如今正是楼邕兵败押送质子的关键时刻,每日飞鸽传信全是军机要务,企图用后宅之事扰乱行军进程,这样的罪名,他一个小小奴仆怎么担待的起。 即便不论这个,他隐瞒病情不报,险些让乔昭病逝,此为不忠。 “公子平安,奴才死而无憾。”崔成惶恐道。 他匍匐着,目光之余只能瞧见裴将军的一双靴。 裴将十四岁参军征战,他在十六岁时平荡朝信城时,只有兵将八千要攻城五万人马,主帅因寡不敌众想归降,他亲手杀了主帅,带领八千人攻下朝信城,一并处决有异心亲兵七百。 他的眼泪容不得沙,是踩着血和尸走到今日。 当初要崔成来伺候乔昭,只给他一条命令,便是伺候好乔昭。 但他真正的主子是裴却山。 即便乔昭是他的义子,他知情不报,也是大错,能给全尸,还是念在他飞鸽传信最后保住乔昭性命的份上。 他崔成舍命一次为小主子,便不算白活。 侍卫的铠甲声逐渐靠近,他紧紧闭眼,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阿爹。”有些病恹恹的轻声。 乔昭穿的单薄,里面只有一件刚换的里衣,侍卫不知道他应该穿什么衣裳,干巴巴的跟在身后。 他不高,站在门槛后探头,不知应不应该进院,圆溜溜的鹿眼盯在地上的奴才,抿着唇,了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醒来怎么没有叫爹。”裴却山迈步去,弯腰将人抱起来。 “昭儿以为爹爹已经走了,”小乔昭抱住男人的脖颈,温声道,“所以出来寻阿成。” 往常裴却山确实不会在府中多待,经常一顿饭的功夫便离开。 “爹不走。”他抱着孩子,“还热吗?” 日光打在乔昭粉雕玉琢的小脸儿上,倒显得孩子的肤色更白,若养胖些,不知有多讨喜,约莫会像个小福娃。 乔昭摇摇头,乖觉的将额头凑过来贴男人的额角。 他的额头自然是比阿爹的更热一些,于是便笑了,小声问,“孩儿暖不暖?” 裴却山骤然笑了:“病了还敢调皮。” “阿爹,孩儿冷。”他没什么力气,便把脑袋埋在裴却山的脖颈间,倒有些孩子撒娇的娇了。 “去取狐裘来。”他命副将。 梅崇尧一时犯难:“在...?” 公子院里头近身的仆人都被处理干净了,这上哪去找狐裘来? “昭儿的衣裳,都是阿成收着的。”他乖乖的说。 地上跪着的崔成肩膀一抖,仍不敢抬头。 秋风最是阴冷,纵然日头好,光照夺人,但打在身上着实有层抹不去的凉意,裴却山另一只手摸着孩子的脸,刚才还热乎的小脸如今已经被风吹凉了许多。 他甚至没瞥一眼地上跪着的人,转身抱着孩子离开院中。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公子命你去取,还不速去。” “是!”崔成愣了下,随后重重磕头,手脚发软的朝外面跑去。 空中虽还有血腥味,但那些人头,已经被处理掉。 这宅府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若没有人说,又有谁会知晓那些人去了哪里。 命人送了餐来,乔昭饭量不大,吃两口便咳。 咳嗽时还捂着胸口,动作虽小,但都被裴却山收在眼中。 乔昭故意把饭吃的很快,噎了几次,顶着一张病殃殃的小脸又强装健康模样,吃了饭后便像往常一样,牵着裴却山的手,微微仰着小脸说,“阿爹,您路上小心...” 就连同桌用饭的顾太医都瞧的心疼。 这孩子未免太过懂事。 府中上下谣言已有月余,都说裴却山回了京城便要把他扔在这。 他年纪小,听了谣言要当真的,否则怎么会被顾玉良诊出积郁成疾的脉相? 乔昭说自己病着便不送人了,往常也喜欢红着眼睛转身回房,他不大喜欢看阿爹离开。 孩儿一副伤心样,乖乖的回了自己的偏院,临走又是阿成扶着。 裴却山揉了揉额角,先让副将把送来的战报呈上来,旁边还在吃包子的顾玉良开口道,“这孩子哪怕知道这是你和他最后一次见,也不哭不闹的,倒真是个乖觉孩子,可怜啊——” “可怜在哪。”裴却山淡淡道,“回京后日日要见,何来最后一面之说?” 顾玉良瞪大眼:“什么?你要带他回京?!” 裴却山挥手,属下撤了席面,顾玉良‘哎哎’好几声抱怨,“我还没吃完。” “你在边境征战多年,如今带个楼邕血脉回去,旁人要怎么议论?战功赫赫,从古至今最怕的便是少年得意,到时候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让人抓了把柄说你通敌,一个治罪下来,你有何辩解的余地?” “本将的家事,也要旁人置喙么。”裴却山桌边的烛火燃了手中的信,“你只管把他的身子调好,旁的,不用多嘴。” 顾玉良只觉得像不认识他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随后捧腹大笑起来。 裴却山皱眉,顾玉良道,“你这样,还真有几分慈父心肠。” “不过说真的,”顾玉良双手伸进袖口,有些吊儿郎当的倚着桌边,“这小孩有点意思,懂事,乖的像小兔,和你的性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在你身旁长大,真不知以后是什么样子。” 正巧,下头人给热的汤药好了,裴却山端起来品了一口,苦,令人舌尖发麻。 但又想到早上昭儿大口大口喝下,只想伪装自己身体强健的样子,乖的令人心口发疼,但那双圆溜溜的眼,又格外招人喜爱。 裴却山低下头,在鼻尖的三角形阴影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我养大的孩子,自然差不了。” - 乔昭回了偏院寝房。 他刚才吃的有些多,到了屋内便忍不住吐了些。 崔成还没从死里逃生中恢复神志,伺候他喝水时,指尖还在发抖。 “阿成,你怎么了?”乔昭问,“是不是病了?” 崔成摇摇头:“是奴才多嘴,刚才惹将军不高兴了。” “哦...”乔昭叹了一口气,勉强的抿起嘴角,“没事的,阿成。” 他伸出小手抚在阿成粗糙的掌背上:“这府中,只有你我最亲近,将来阿爹走了,我还要靠着你呢,哭什么?阿爹早上还答应我,等他走了就赏赐呢,到时候看病的药钱也有着落啦...” “等长大一些,我也能跟着你出去做工,一块赚钱,好不好?” “公子...”崔成听了这些,泪如雨下,“您身娇肉贵,怎么成啊。” “以前那账管不给钱找郎中,您次次都是用将军的赏银,早就掏空了,将军若真的一走,您就只能受苦了...” “好啦,别怕,”乔昭擦掉他脸上的泪,“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就知道心疼我,我也得心疼你,等阿爹走了,咱们相依为命...便是兄弟了,得叫你一声哥哥呢。” “快去擦擦脸,我睡一会。” “是...”崔成一摸脸,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连忙从床边起来,“您有事叫我。” 等到人一走,乔昭又咳了几声。 刚才吃的太多,又吐的着急,这会胃痛万分,苍白的小脸抛去孩童的稚嫩,便只有病态恹样,哪怕是个小兔也是耷拉了耳朵的模样。 他听着脚步声走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真的退热了些许。 顾太医真是神医啊... 乔昭低头笑了笑,撑起身子,将屏风后的透气小窗打开,脱了上半身的里衣站在风口里。 这是北阴面,吹来的风极凉,不出一炷香便能将人吹透一般。 北风瑟瑟,乔昭瞧着北墙角落开着的一株绿植。 那是一株槲寄生。 攀附在后院的小棵果树上,是一株靠着寄生在植物身上才能生长繁衍的植物。 “咳咳...”乔昭垂下眼眸,墙角偶有几处光斑洒在地面上,倏忽变换,他注视着那株植物,瞳孔倒映着茵茵的绿意,忽地笑了。 崔成刚才说,府中上下只有他们两人。 那些欺凌他的人呢? 那么多人,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为他们多烧些纸钱。 他今年已经九岁了,哪怕日常吃的再少,仍旧挡不住身体悄然长大。 长大了,健康了,阿爹便会不管他了... 在楼邕,男奴十六岁便会服侍大人,过了二十身子不再柔软,真的成长为男人时,大人们便要将人赶出府中。 他本就是浮萍,但也不想从此干涸而死。 这世上只有阿爹真正的抱过他,哄过他。 他不想离开阿爹.... 只要病的更重,阿爹总是要心软的吧...【】 6、第六章 乔昭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爹娘。 至今他都记得两年前,终于从金丝笼中被放出,得见光明时见到阿爹的那一眼。 冠发束起,一半披在肩后,玄色常服暗红腰带系着,手持尊斗品酒,目光懒散,那是双久居上位的眼眸。 乔昭像一只被抓到笼中的小鹿般牵到他的身边。 男人的大手伸过来,掌心错落满是坚硬的茧和疤,他的两只小手一起放上去,竟也挡不住这偌大的掌。 如今,这掌心经常托着他,哄拍他。 乔昭真想被阿爹这样一直哄着,不要长大。 他不是被娇养长大的孩子,从来不把府中对他有怨的仆人放在心上,毕竟,从有记忆开始,似乎从未有人珍重过他,惹人嫌,是玩意,身份低贱,这是他出生便带有的。 乔昭不怨。 一月前,他便听闻了大靖皇帝要召阿爹回京的消息。 他便每日都这样脱光衣裳站在风口,只盼自己病的重一些,再重一些,哪怕能够再见阿爹一面,他死而无憾。 可阿爹真的回来,抱了他,哄了他。 乔昭便觉得自己好坏,好讨厌,是个很不知足的小孩。 一面不够,爹爹若走,他怎么活呢? 正如开在北墙角的那一株槲寄生。 赖以生存的树木走了,他的根便无处可扎,干枯而死。 原来自己也是怕死的,乔昭想。 原来死也是可怕的,死掉了便再也见不到阿爹了。 当年为阿爹挡箭时,他觉得死掉是最好的,那样再也不会有人打他,骂他,逼迫他唱小曲儿。 当遇见阿爹,他又觉得活着很好,能同阿爹用饭,讲话,等他摸自己的头,听他说一句‘昭儿乖’ 阿爹,会带自己回京吗? 乔昭吹了冷风后,指尖都已不会蜷缩,小心翼翼的爬回到床榻上,咳的肺腑都要出来。 他的心疾原本吃着药能缓解不少,这一个月他将不少药都倒了,如今身子实在是撑不住了... 昏厥前,乔昭将阿爹的衣服垫在身下,小心翼翼的攥住衣角。 - 深夜,裴却山坐在床榻边。 屋内的炭盆烧了两个,开了小窗透气屋中的温度仍旧堪比夏日。 一盏烛台放在床榻边。 床上的小人已经烧到昏迷,迷糊间吐药还吐了好几次。 早上分明才陪着小孩吃过饭,中间他只用两个时辰安排了战报分发下去,等他再来偏院时,这孩子已经重新烧起,甚至比昨夜还要烫。 “你并不擅小儿病症?”裴却山见正在翻阅医书的顾玉良问。 顾玉良攥着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是热的,也是急的,嘟囔道,“怎么可能...昨日的药下去,今日怎么还会烧?不可能啊...” “你向来在军营瞧伤,不会是把昭儿和正常男子相比吧?他年岁小,身子又差,如今又反复,自然是你的问题,你可是太医。” 这话的含义之下便是,小儿发热都治不好,亏你是个太医! 裴却山皱着眉,还是掀开被子把里面的人抱出来。 崔成说过,昭儿一病,就喜欢抱着他的衣裳。 下午他进门时,这孩子蜷成一团躺在衣裳之间,仿佛这样便有人抱着一般。 裴却山征战沙场这么多年,瞧见这孩子如此娇柔,心也不免软下来,真心疼他。 向来懂事不哭的孩子惹人怜。 “阿爹...”乔昭热烘烘的脑袋往他的怀中靠,稍微清醒些,似乎发觉他没有走,小团子般的身子僵了下。 随后仰头,不可置信的用小手捧裴却山的脸,眼中是藏不住的雀跃,傻乎乎的看着他,白的透光的耳垂,微微张开的嘴巴,都在说着他的惊讶。 放在以前,裴却山向来是用过饭便走了。 “傻了?”裴却山低头抵孩儿的额头,“用了早膳后,原来是偷偷回到房里又熬病,我说怎么不黏人,你这孩子...” “爹爹...”小孩哼唧一声,手臂忙抱住他,“爹,昭儿病的都见到您了...” “傻孩子。”裴却山叹息一声。 那边着急翻阅医术的顾玉良却笑出声:“没想到纵横沙场的裴将,家里的孩子这般柔弱。” “你到底找没找到法子。”裴却山抱着孩子往他的桌边走。 顾玉良道:“他有心症,昨日的退热散吃过后若再吃,心口会不舒服,正常来说,那药吃过后哪会再发烫,总得知道原因啊。” 孩子的心症本就不好治。 乔昭两年前心脉受损,平日里的药也得掂量分量,不能下猛药,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可又受凉了?”顾玉良问。 乔昭悄然把脑袋埋在他爹的脖颈中。 孩儿的发丝在脖颈处拂了拂,不吭声,怕陌生人。 “哎,怎么不说话?”顾玉良拿着毛笔起来,“阿伯在问你话呢,可受凉了?不然,伯叔怎么给你瞧病呢?” “昭儿不瞧病...”他哼哼,带着哭腔,“病好了,阿爹就走了。” 裴却山的脖颈处衣料很快湿了一块,他道,“胡说,爹怎么会走?” 他给顾玉良一个眼色,让他闭嘴。 “他胆子小,你吓唬他做什么。” 顾玉良震惊的摊了摊手,很是无奈,把目光朝外头守卫的梅崇尧看去,“我吓唬什么了?我就问问!” 副将连忙低头,生怕被顾太医牵连。 裴却山问:“告诉阿爹,可有受凉?” 乔昭想了想,摇头,随后又点头,“昭儿吹了凉风,故意发热的,不是身体不好才病的。” 说话时,昭儿的嘴巴略略鼓着,明亮亮的眼睛也低垂下去不敢看裴却山。 “胡说,”裴却山叹了一口气,“你若再敢咒自己身子不好,爹真的要气了。” 乔昭耳朵发烫,慌张的用热乎乎的小脸去贴男人的脖颈,奶里奶气的声音道,“阿爹不要气,昭儿错了。” 裴却山对顾玉良道:“听见了?医术不好便不好,把事都推在孩子身上,顾太医,将来若出征,本将得好好考虑是否带你。” “嘿!他刚才分明说了——” “孩子的胡话你也信?” 顾玉良撇了撇嘴,嘟囔道,“也是...” 乔昭的身板小到裴却山单手抱着无比轻松,昨夜心口疼的浑身哆嗦也在撒谎说没病,这都是他看在眼里的。 这孩子懂事,总不想让裴却山担忧,张口说的都是反话。 这样的懂事乖觉的孩子,只怕宫里的那些太傅都教不出这样的。 “约莫就是早上找你没穿披肩的事,但若真因为吹那一会着凉,这回京后真要好好养了,啧...”顾玉良头疼的说。 乔昭愣了下,仰头眨巴着眼睛,似乎在问‘回京?’ 裴却山道:“跟阿爹回京,以后日日都要看你喝药,我裴却山的孩儿将来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决不能缠绵病榻,可知晓?乖儿把身体养好,有朝一日,爹的剑,也是你的。” 乔昭一个晃神,蹙着眉睫毛颤动,埋在他爹的怀中轻声道,“昭儿只要爹爹。” “傻孩子。”男人轻揉着他的脑袋笑起。【】 7、第七章 裴却山抱着孩子在屋中转了转,顾玉良热的受不了,到外头找人去抓药,命人熬了参汤来。 放凉了便能喂了。 乔昭手脚软乎乎像面条一样,本被放在床榻上,掀开被褥,里面还是阿爹的衣裳,他的小脸瞬间涨红起来,鼓着嘴巴,用不大的手掌乖乖将衣裳叠好,仿佛是他的珍宝。 他一点不怕丢脸,也不怕阿爹知道笑话,这模样,又乖又怂,颇为有趣。 裴却山笑问:“阿爹不是在这吗。” “可是阿爹以前不在,也不会一直在的。”乔昭说话越来越小声,“昭儿要懂事,难过也不讲,这样爹爹才会喜欢昭儿。” 裴却山伸手把昭儿揽过来,目光轻轻的,“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管教嬷嬷。”乔昭回答。 “楼邕的?” “嗯。”乔昭点头,眼睛眨着,“有什么不对吗?爹爹。” “还教你什么了?” 以前,他倒是没仔细关注过乔昭的曾经,只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孩子,留在身边,既是打发将来时光,也是为培养后人传香火,但这孩子似乎太过于聪慧。 他捡到乔昭时,这孩子才六岁多,既没识过字也没读过书,却很懂得隐忍,极会瞧眼色。 男奴在楼邕是专指楼邕和大靖混杂血脉生下的孩子。 他们出生便会被抛弃,长大一些便被贩卖,像幽都城主这样的,将他们从小关在不同的笼子中,有专门跳舞的,唱歌的,豢养起来取乐用的,等到长大身子能承宠时,便要被送到各个大人的府中。 听闻,楼邕的男奴在成年后,只要喝一种药便能大了肚子,宛若怀子,许多大人都有这样的喜好。 越是这样取乐的傀儡玩意,越要从小灌输乖巧听话的思想,等他们长大便会人不人鬼不鬼,连灵魂都没有,成一个被取乐的载具。 乔昭从小便听管教嬷嬷的教导。 乖巧懂事,不作不闹,顺人心的孩子才能得大人的喜欢。 乔昭向来是这样做的,这两年阿爹虽然不常回家,却次次回来都夸他是乖孩子呢。 所以他问:“阿爹,您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吗?” 裴却山刮蹭了下他的鼻尖:“爹不喜欢。” 乔昭很苦恼,抱着膝盖,半张脸都要埋到臂弯里了,小声嘟囔道,“那怎么办?” 他歪歪头问:“那爹爹喜欢什么样的孩儿?武功高强吗?昭儿明日也要练剑。” “小孩心性。”裴却山似乎不肯说。 乔昭便有些急,哼哼唧唧小猫一样爬到他的怀里,咬着嘴巴,眼瞧着不说便要哭了。 “把参汤喝了,爹就和你说。” 裴却山本想哄孩子吃药喝汤是一件很难的事,抛出个引子,让他乖乖喝药。 可他忘了,乔昭本就是惹人怜爱的宝儿,又早已习惯了苦药,一碗只有药味涩口的参汤眉头都没皱一下便都喝光了。 乔昭甜甜一笑:“爹爹,喝光啦。” 裴却山反而愣住,问他,“很好喝吗?” 乔昭像小猫一样坐在他的怀里,摇摇头,“不好喝呀。” “那昭儿怎么没有——那样的表情?”裴却山问。 乔昭也不懂:“什么表情呀?” 裴却山记得,他以前瞧那些因为战乱受伤的孩子,都是在大人怀里哼哼唧唧撒娇哭个没完,吃到苦药也会‘哇哇’喊爹喊娘,哪有这样的? 意识到没人教他对父亲撒娇,裴却山漫不经心的笑了,他问外头的崔成,“药熬好了吗?” 崔成道:“回将军,熬好了,还烫着呢。” “端进来。” 裴却山把怀里的乔昭换了个方向,让他薄瘦的脊背贴着自己胸口,用勺子盛了一口汤药先抿了一口。 昭儿在他怀里呆呆的仰头,眼里满是对阿爹行为的不解。 这是他的药,爹为什么也喝。 随后他看着阿爹眉头皱起,‘啧’了一声,表情竟扭曲起来,低声叹气更像抱怨,“好苦。” 随后他把药喂到乔昭嘴边,挑着眉道,“试试?” 乔昭不经意的笑起来,也学着阿爹的样子皱起眉头,只是他的眉毛有些淡,眼睛又大,怎么皱眉都没有爹爹的凶,是只纸老虎。 像用尽全力嗷呜一声“好苦!” 裴却山捂着眼角笑起来,肩膀微颤叹道,“吾的昭儿啊——” 乔昭并不知道阿爹在笑什么,但阿爹喜欢,他就能再学,再装。 于是他像个黏人的小猫一般,用热烘烘的额头顶蹭阿爹的下巴,跟着他咯咯笑起,还装凶的学着说‘好苦’ “罢了,以后慢慢来吧。”裴却山捏住他顶个没完的脑袋,“傻孩子。” 乔昭有些肉的嘴巴抿起来,酒窝深深。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只有阿爹说他傻。 “好...”他小声回答,“昭儿会好好学。” 裴却山瞧他喝完了药,便要哄他睡。 病着的孩子要多睡觉才好。 裴却山年轻,虽然是在养父身边长大,却也是正经感受过父子情深的人,这孩子,虽然身上没有流淌他裴却山的血脉,但格外讨喜乖巧,惹人怜爱。 顾玉良瞧他从偏房出来时,嘴角还有淡淡的笑意。 他坐在外头的石凳上感叹:“我和裴将相识这般久,还从未听你‘哈哈’大笑过!” “喂,姓梅的,是不是?” 站在门口的副将听见顾太医的召唤,连忙低下头去,但知晓他们将军今日心情不错,便也轻轻的点了点头。 裴却山道:“昭儿虽柔弱,却不懦弱,孺子可教。” “好一个慈父心肠,只是你拖着个义子,将来可如何娶妻?”顾玉良问,“如今天下大局未定,此番回京,你可想到了应对之策?” “楼邕先帝一统天下,自九年前暴毙,幼子登基宦官掌权,早已是被蛀虫腐蚀的空壳,除了大靖外,怀周,俪国,都在和楼邕打仗,大靖收回的城池最多,裴将军可谓是功劳最大。” “那又如何?” 裴却山在院中拿起来自己的长戟,在手腕中掂了掂分量。 果然,昭儿要比他的长戟还轻。 轻太多了。 不知京城的吃食,他是否习惯。 以防不习惯,应当带几个楼邕的厨子回去。 顾玉良托着下巴看他:“喂,好歹当年裴伯让你和我同窗过,纵是同窗之情,我也得提醒你几句。” “哦?”裴却山侧眸都没有瞥他一眼,长戟在空中凌空而飞,朝顾玉良的鼻尖斩去,“你说。” 顾玉良额角的一根发被斩断,飘落在肩头,他瞪着裴却山,“你无父无母,手握兵权,等将来战事结束,那就是功高震主!” “如今圣上的意思,分明是楼邕不够,怀周,俪国,他分明就是要效仿当年楼邕帝,一统天下!” “你在京城中没有家世,孤身一人,若再派你出兵,功勋越大他越难以控制,”顾玉良拨开他的长戟,“所以他这次召你回京,定是为了把你牵制在京。” 裴却山轻笑。 “但如今大靖离了你裴将军,谁又能做到战无不胜?把你扣留京城防止你功高震主这条路走不通,他又舍不得放虎归山,让你回到边境打仗。” “两者之间,唯一折中的法子,便是您裴将的婚姻啊。” 顾玉良伸手抽出副将的佩刀,看似清瘦的身量,却格外矫健,直接和裴却山的长戟相挥。 “继续说。”裴却山让他一只手。 这样的戏码,他们倒是自小就玩。 只是顾玉良在武上并没什么天赋,即便裴却山让他一只手,两招之内还是落了下风。 “圣上无论把谁嫁给你都不放心,因为你这样的功勋,任何世家得到你的帮扶,无异于青云直上,想真正把控你,只有把公主嫁给你。” “所以你这次回京,圣上定会赐婚。” 裴却山手腕翻转,稍一用力,顾玉良手中的锻刀直接从手柄处折断,金属落在地上,他瘫坐,“我输了。” “本将既已有儿子,皇帝老儿若真疼惜公主,便不会赐婚。” 顾玉良眼珠一转,忽拍大腿,“对啊!若你足够疼爱昭儿,他便是你的软肋,扣留他在京中,便能放心让你出兵!原来如此,你当年收留乔昭,如今这般疼爱他,就是因为这个?” 裴却山当年成为武官,便是因为厌恶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但并不代表他不懂那些帝王的权衡之术。 裴却山的营帐中,至今没有一位合心的谋臣。 大多数连顾玉良都比不过,何况是他。 裴却山收了长戟,刚下马的侍卫急匆匆端着个精致糕点盒子跑进来,里面是甜食。 从聊城加急送来的。 可惜刚才喝药的时候没到,否则他的孩儿就知道,吃了苦药后,应该吃块甜糕点。 教孩儿怎样当一个童稚之子,路还漫漫。 孩儿,不就是要一点点教么。 “收养昭儿确实能够婉拒圣上赐婚,”裴却山把糕点盒子打开,“但那只是顺便,我疼他并非作假。” “或许有朝一日,他未必不是本将的软肋。”裴却山瞧着精致的糕点,甚至能想到孩子吃到时弯笑起的鹿眼,眉眼之间便也有了几分慈父柔态。 “从前本将倒不懂天伦之乐,如今想想,若昭儿能在京城平安长大,每逢年节,便也有人盼我归家了。” “昭儿,吾儿。” 顾玉良宛若瞧陌生人一般看他,随后问,“你...你,你是裴却山吗?” “顾太医若没有上天眷顾赐你一子,那便早日婚配,也趁早天伦之乐罢。” 说着,裴却山拿着糕点进了屋,眼瞧着便是哄儿子去了。 明儿大军就要到了,他们得回京了。 裴却山这样子,若让旁人瞧去,谁敢信?【】 8、第八章 乔昭在梦里好像闻到了阿爹身上的味道。 玄色劲装似是在日光下晒久的温暖气息,腰间革带是野兽的皮制的,打过琥珀松油蜡,贴身佩刀有淡淡金属的冷气,而阿爹身上熏制的香囊,是竹叶气息。 从前他的爹爹是从不用香囊的,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是繁琐累赘。 两年前秋日,他被阿爹带到这里,不知用什么回报阿爹的收留之情,便捡了院中的月季花放入香囊送给了爹爹。 但月季花瓣容易腐坏,沾了血便会发霉斑。 后来他便用竹叶配上松针,放进了香囊袋中取代了原本的月季花。 但阿爹并没有把原来的那个香囊扔掉,夸他手巧心也细,两个香囊袋子一起配在身侧。 男人身上的衣料都是被烧了竹叶熏香过的,哪怕沾了血也没有半点骇人的腥气。 乔昭睡的软绵绵,身子虽然向来不好,却也极少病的这样失神,呆呆的睁开眼,见到面前的男人,又忍不住使劲的揉,爹就在他的身侧。 但他不敢起。 因为阿爹从来没有在宅府里过夜。 听闻孩子从牙牙学语长到会走路时,都是可以和爹娘住在一起的。 若是再疼爱些,读书之前也可以睡在爹娘身边。 他来到阿爹的身边太晚,已经过了阿爹教自己牙牙学语的年纪,乔昭有些迟疑,鼓鼓嘴巴,确认了这不是梦,反而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会悄悄的蜷在阿爹的臂弯中,一会又小心翼翼的把鼻尖凑过去,想要闻闻阿爹是不是真的在呼吸。 顾玉良说的没错,这小孩儿真真像个兔子。 小孩的鼻尖一凑近,裴却山悄无声息的伸手拢住人,稍一用力,乔昭小小一只根本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砸在了他的胸口上,慌忙时想要挣扎坐起来,裴却山的动作已经将人固定住了。 “猴崽儿。”男人禁锢住他,脸上有浅浅的笑意,眼睛却还没睁开。 乔昭咬着嘴巴,吓坏了,“昭儿是不是把爹吵醒了?” 说罢,他有些自责。 裴却山放开人,揉着太阳穴,“不算,本就睡的不深。” 刀尖舔血的人若能睡的深才不行,他年年在营帐中入眠,外面巡逻的士兵半个时辰会走三趟,作为将领更要在沙场前锋,马虎不得。 几年下来,裴却山没睡过整觉。 今日也是天亮了才在榻上眯一会。 这小孩睡觉时,手脚冰凉,碰上他火炉一样的身子,可会找地方了,小手要塞进他的胸膛里,脚丫还要瞪着他的小腿,梦里也黏人的紧。 裴却山没养过猫儿狗儿这样的宠物,倒是有只展翅七尺长的鹰鸟,难驯的很。 以前总听身边人念叨着打完仗,回家娶媳妇养孩子。 这养孩子究竟是什么滋味,裴却山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真的能体会到。 昭儿差一些才长到他小腹的位置,又因为瘦弱,蜷起来仿佛都没他的袖袍大。 倒让他想到一句词,‘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世上竟真有孩童这般柔软,畏冷,小胆如猫儿。 搂着昭儿,睡过去的时辰不多,却意外深,深到这孩子的鼻尖都已经抵在他的鼻尖前嗅闻时才感知到。 若不是因为昭儿过于可爱,裴却山都要以为自己武功尽失,连基本的防范心也一并消失了。 乔昭迟疑的坐在床角中,眼神呆呆的看着,耳朵也红,很是不好意思。 裴却山坐起来,低低的笑着,冲他招手,“昭儿,过来。” 乔昭犹豫几下,连忙像小猫一样爬过来,被阿爹抱起放在怀中时,两只不大的手只能抵在男人的胸膛。 “还不舒服吗?”他柔声命令,“说实话。” 乔昭像只小狸奴一样被他禁锢在胸膛上,只能仰头瞧他,发现男人的目光沉沉,心中咯噔一声,连忙摇头。 他又急慌慌的把自己的额头凑到阿爹的下巴上,“真的不难受了,孩儿没有撒谎。” “再也不敢了,昭儿再也不敢了。” “爹瞧你敢的很,”裴却山用下巴细细的感受他额头的温度,“日后慢慢养,不怕养不刁你。” 乔昭忽然在他的怀中笑起来,是那种藏不住的笑声。 “怎么了?”他问。 “阿爹,好痒呀。”乔昭的脑袋忍不住往后躲,“阿爹的下巴...” 早起没洗脸净面,有些青色胡茬,肉眼瞧不出,原来一日便能长到刮人的长度,“娇儿。” “爹,将来昭儿也会长胡子吗?”他歪头问。 裴却山抱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为他穿衣穿鞋,“会。” “那到时候阿爹就知道很痒啦,昭儿长了胡子,也这样蹭阿爹。”他抿着肉嘟嘟的嘴巴笑起来,酒窝深深。 “为什么要蹭爹?”裴却山问。 “这样阿爹也会笑啦,是抑制不住的笑...很痒很舒服的。” 裴却山在军中不曾有笑颜,以前哪怕是回了宅子,和孩子的相处时间格外少,乔昭吓的不敢和他讲话。 稍微一笑,这孩子反而轻松许多。 “是吗?”裴却山只给他穿了袜,还没来得及套鞋,单手将人抱起,用下巴去蹭他的脸蛋,“还痒吗?” “阿爹——”乔昭耸着肩膀,双脚在空中交替着挣扎,好像真的要痒的受不了,脸蛋都红了。 裴却山笑着将人放开,和他玩闹只轻松几分。 乔昭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松开了便立刻逃跑,回头见裴却山没有追,反而很好奇,赶紧爬到男人的身上,用自己的下巴蹭阿爹的脸颊,似乎在准备让他痒。 但小孩的脸上哪有胡子? 光洁的下巴凑过来,软乎乎的不说,还未曾束发的软青丝贴着裴却山的脖颈肌肤,几分痒。 他低声闷笑。 笑了半晌,孩子清脆的声音在头顶,他忽然一愣,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的摇摇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天。 回京,分明是件并不容易的事。 但乔昭在怀里胡闹一会,只这几刻的时光,他的脑海中竟什么都没想。 即便是想了,恐怕想的也是为何昭儿这般轻,坐在他的腿上,还是羽毛一般。 “阿爹,你怎么啦?”乔昭发觉他忽然没什么表情,心一下子就乱了。 “没事。”裴却山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 乔昭有些茫然失措,局促的站在原地,想跟着他的脚步出去,但脚上没有穿鞋子。 吧嗒吧嗒两步走过去,袜子掉了,堆在脚踝,长长的。 乔昭低头看着长袜,有些窘迫,气鼓鼓的蹲下来把袜子都扯掉了。 “哎——”裴却山制止他,“病刚好,要着凉么。” “昭儿没有...”他低头,“想跟着爹爹...” “重新穿好。” 年长的上位者只要冠上‘父亲’二字的名号讲话,任何时候都会对自己孩子有一种威严气势。 乔昭有些怕,又很依赖阿爹,刚还笑呵呵,转头就委屈起来,蹲下来要把堆起来的袜子穿好。 “将军,奴才斗胆,还是让奴才来吧...”门口的崔成忍不住跪在门口道,“公子的袜子要穿的很松,不能绑着,他不大会。” “怎么?”裴却山倒不知这些细枝末节。 崔成赶紧进来,搬着凳子给乔昭坐下,“公子的脚踝有旧疾,不能穿太紧的袜子,否则会痛。” “什么时候的事?”裴却山问。 “回将军,奴才不知。” 乔昭眼睛湿漉漉的,虹膜带泪,裴却山走过来,崔成已经绑好一只小腿的袜子,算示范给他看的。 他抬起乔昭的脚踝,踝骨有一处并不突出,竟有些凹进去,凹进去的形状.... 是那根铁链。 裴却山顿了下,按照刚才崔成的手法,将束带绕开踝骨的位置朝小腿系好。 乔昭细细哝哝:“阿爹,不是昭儿没好好穿袜...昭儿也没有想生病。” “爹知道了。”他单手托举起孩子的大腿,让他上半身贴在自己的身上,就是抱着孩子的手法,轻擎了一把,乔昭的手很自然的圈揽住他的脖颈。 终究是孩子,哪怕被爹凶了一下,只要再得个拥抱,立刻就好了。 仿佛所有的事都被抛之脑后。 “阿爹,我们要去哪里?” 崔成双手托过来一件狐皮裳,裴却山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他道:“回京。” 过了秋日,幽都的枫叶在经历过一场秋雨后已经变红。 冷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男人的马靴踏尘,抱着个孩子仍飒沓如流星,走的极稳。 走出宅院,幽都平日街道上并不热闹,经历过战乱后,人人自危,可今日不同。 乔昭被男人托在手臂上,外面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晕,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从宅门口左边是没有边际的裴部大军,前面一队的骑兵拉着马,见到裴却山出来,所有骑兵立刻翻身而下。 黑压压的一片长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右边是幽都城,所有的百姓十里跪送,头也不抬,把裴却山的军队当神像拜。 乔昭的耳垂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微红透光。 “参见上将军!”气势如虹,声响回荡,“参见少公子。” 他们叫他,少公子。 哪怕乔昭身上流淌着楼邕的血脉,但他们所有人都是臣服裴却山的兵,服他,便要敬他的昭儿。【】 9、第九章 “少公子请。”驾车的车夫都是在战场上驾战车的,身穿铠甲,低着眉眼,面颊仿佛藏在阴影中,瞧不清面容。 他跪在地上,等着主子踩上脊背。 这样的场面乔昭以前哪里瞧过,反而有些局促。 “不必多礼,起身。”裴却山让人起来,伸手便把他托到了车上。 这马车是在幽都城中寻来的,楼邕曾经坐拥天下大半江山,幽都的城主也格外奢靡,八匹马前后两排齐拉,整个车中有床榻和吃茶矮桌,仪仗奢华。 乔昭上了车,这车上的床榻还能令他打滚。 裴却山出城需要带队,车上便是崔成伺候。 从窗向外看去,幽都城的百姓跪在街道两侧,一张人脸都瞧不见,只有跪下的后脑。 乔昭好奇的向外张望。 他以前也没出过宅,不知道幽都究竟长什么样。 幽都是楼邕边疆最重的一道防关,旁有粮仓,又近水路,几层的客栈高建,刷了黑漆的塔形,屋檐上翘,阳光直射时,整座城仿佛是黑夜的乌鸦见了光,羽毛晕出七彩光,低调的颜色下是数不清的细节和奢靡,一座城的地砖都是青石铺铸。 这座城被楼邕占领太久,如今才被裴却山收复,在这水深火热的大靖百姓自然把裴却山当天神一般对待。 大军还未走出城,遥远而高的城墙让乔昭也好奇。 他刚看去,崔成便拿着糕点过来哄他,“这是将军命人从聊城送来的。” “哦。”乔昭拿着,视线还是被外面的风景吸引,“那是...” 忽见高墙之上吊着两个人,距离很远,有些瞧不清。 但乔昭还是认出了衣裳,一个应该是原本府中的婆子,另一个身穿军铠,猜来,是宅中守门的护卫。 “公子!”崔成连忙把窗拉上,“别瞧。” 他道:“这是要进京了,您无依无靠,身边只有将军一人,可千万...千万不能和将军因旁的事有嫌隙,您知道吗?” 崔成是为了他好,主子毕竟年纪尚小,若因为将军杀人便从此畏惧,生了嫌隙,只会对乔昭不好。 今日外头十里长街相送,军队数十万人对公子臣服并非是发自真心,而是因为城门上挂着的两具尸首。 裴却山的名声在外,并非像在府中这般和顺。 一个年少成名的将军,若没有狠辣的手腕及过人的才能,如何能统帅三军? 当年裴却山是什么一战成名? 十六岁作中郎将割下主帅头颅,带领八千人诈降剿灭楼邕数十万精兵,一战封狼居胥。 裴却山的皮肉之下并非善人。 崔成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主子将来能安稳度日。 他年岁尚小,把爹爹当做唯一的亲人,大约也没听过将军的这些恶名,忽然瞧见府中的下人被悬挂城门,恐怕是要受惊的。 乔昭听着崔成对自己的嘱咐,眼睛亮的像黑葡萄,“我确实怕。” “但...”他托着下巴想,“不仅仅是因为昭儿才对。” “什么?”崔成没懂他的意思。 “以前大靖人在幽都,是怎样的处境?”乔昭问。 “自然是为奴为婢,楼邕人可以随意变卖大靖百姓,杀伐随意。”崔成道。 “如今呢?”他问。 “如今将军打下幽都城,自然是反过来,还想在幽都生活的楼邕人便要为奴,人人欺凌。” “是呀,你以前出门为我买药,不是经常说大靖人不买药给你。” 崔成不懂主子说这话的意思:“是的。” 乔昭自从认字后,只要能读懂的书,他经常会看上一日,话并不多。 “阿爹并非暴戾嗜血,他只是做个样子给城里的百姓看。” “若是仅仅因为阿爹打下了幽都,大靖百姓便成为曾经的楼邕人一般欺凌弱小,那么...阿爹打下的哪里是大靖的土地,分明是把这里的主人对调而已,大靖人从此便和楼邕人没什么分别了。” “城墙上的人有大靖百姓,也有军中侍卫,欺凌主上,按律当斩,阿爹的意思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来,震慑了所有对他义子是楼邕男奴不满的人。 二来,等他离开幽都,城中百姓看到城门上的曝尸,欺凌之前总要思虑再三,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三来,也会让他暴戾嗜血的名号走的更远。 狠厉且不得民心的将军,才会让皇帝放心。 崔成都傻眼了,看着乔昭抿了一口糕点,眉头微皱,“好甜...” “您,您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他都没想到! 他可是比主子大了五岁! 乔昭咬着糕点,腮帮鼓囊囊的说,“知道去京城以后。” “啊?” “我身有楼邕血脉,以后除了闭门不出外,也得知道不能给阿爹丢人,是不是?”他一笑,酒窝深深,虽还是个孩子,眼中却闪出狐狸般的光亮。 去京城前,他只要是个在宅中等待阿爹回家、享受父子之乐的乖孩子。 但去京城后,自己的身份阿爹的身份,那都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乔昭不免有些眼酸。 因为从此他与阿爹,便是一体的了。 所以,他才不能为阿爹丢人,深知自己身子不好,那便读书强些,作裴将军的儿子,总有一样要出挑。 “怎么了?”裴却山驾马从前队折返来瞧,掀开帘子,碰上的正是小孩红着眼眶,嘴巴里塞着糕点的模样。 崔成从车上下去,裴却山上车招招手,小孩便立刻钻进他的怀里,甜甜的叫上一声清脆的‘阿爹’ “可有不舒服?”裴却山捏着他的小脸问。 “没有,只是糕点太甜了。” “小孩子就要吃甜的。”裴却山瞧见他脸颊旁沾的几块酥,用指尖蹭掉。 “那阿爹也要吃甜的。”他想重新捧一块新的糕点来。 一转头才发现全被崔成带下了车,只剩下他咬过的半块。 裴却山不觉得有什么,命他拿过来尝了下,“甜。” 吃自己孩子剩下的零嘴,这在平常百姓家不过稀松平常。 乔昭的耳朵容易红,瞧阿爹喜欢吃这些,便也改了口,说自己也喜欢甜食。 裴却山道:“你这小孩,怎么和孙猴子一般?脸还会七十二变?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以后爹自然给你寻不甜的,喜欢便说喜欢,做我的孩子,不许怯懦,可知晓?” 乔昭很喜欢听爹爹的教导,忙点头,“孩儿知晓啦。” 他还在病中,虽过了热气儿,精神头却不大好。 没胃口,中午便派人到附近的村寨中弄了一碗羊奶来。 到陌生的环境更不敢睡,裴却山笑他不像个男子汉。 乔昭壮着胆子道:“孩儿还没到顶天立地的年纪。” 裴却山眯着眼瞧他:“你嘴倒伶俐。” 以前不知晓,只觉得是个软乎乎招人疼的棉花。 如今一瞧,倒更像个高兴翻肚皮,不高兴便露小牙的狸奴。 “阿爹,那昭儿以后不这样了。”他以为阿爹不喜欢自己多讲话,连忙把头低下去。 裴却山伸手将人抱在怀中,捏着他的小手。 乔昭的两只手白白软软,很细,也修长,能瞧出将来长大是双极美的手,不似一般孩子那般短圆,肉嘟嘟的。 这孩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肉,婴儿肥也无,巴掌大的脸,只有嘴巴微肉,淡粉漂亮,长发若不束起,乍一眼还真有些分不清是公子还是千金。 楼邕人当年自是挑选有姿色的大靖人为奴,想来,他的生身父母模样都不会差。 楼邕人天生肤白深蓝瞳,骨架轻盈,纵马射箭是天生的好手,当年楼邕帝征下大半江山皆是马背得胜。 所以,乔昭和裴却山并不像。 这孩子将来长大,只怕是徐公之容。 裴却山道:“爹喜欢昭儿话多些,我要你知道,作我的孩儿,就是要天不怕地不怕。” “阿爹...”乔昭抱他的脖颈,热烘烘的小脸往男人的怀中钻。 喝过羊奶,身上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哎,”裴却山应声,“这便撒娇了?” “嗯...爹爹不要笑话孩儿,好不好?昭儿也知道九岁不应当撒娇了...” 裴却山拍着他的后背道:“有爹在,自然是随意昭儿撒娇。” 外头骑马的顾玉良被热的满头汗。 身边的执戟郎驾马凑过去好奇的问:“顾太医,这车里头...” “哎,你敢说?命不要啦?”顾玉良眯着眼提醒他。 “不是呀,我想说,将军何时坐过马车?这孩子能让将军笑了,方才我从车旁经过,也替将军高兴!如今天下未定,将来只怕还要出征,能有个孩子哄将军,多好呀!” 顾玉良倒不否认这个,以前只知道这孩子懂事,没想到哄人也有一手。 有眼色,不是一般孩子。 方才他分明瞧见乔昭掀开窗看到了城墙上的尸,本以为要吓哭,他还特意从药箱里翻腾出了安心丸,等着一会喂呢。 没想到裴却山进了马车,没一会俩人玩笑起来。 再掀开帘,裴却山怀里的孩子分明已经被他哄睡了! 要不是跟裴却山是手足之情,知晓他身边连暖床的侍妾都从未有过,光是瞧他抱孩子哄孩子的手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中孩子众多呢,这般撵熟。 “这孩子,真和将军宛若亲生。” 顾玉良也看出来了,裴却山这般孺慕之情,只怕是真心把乔昭当亲生子看待。 不过裴却山如今年轻。将来若真生了亲生子,约莫便把这乔昭忘却了。 毕竟是楼邕血脉,到底会惹人非议。【】 10、第十章 幽都到京城,路途遥远需要将近两月时间。 楼邕新君主荒淫无度,除了大靖外,另外六国也对分割攻打楼邕地界虎视眈眈。 七国相互制衡,如今便是在竞谁能打下更大的天下。 幽都原本是楼邕境内,如今归回大靖,从幽都向曾经的大靖边线要走十日光景。 “前方到哪。”裴却山掀开窗问护卫。 护卫道:“回将军,大靖边界,塞蛟城。” “命顾玉良来。” “是。”护卫领命,驾马朝车队后飞奔而去。 顾玉良是皇帝赐来的御医,在军中也是马车出行,被副将梅崇尧抓了过来。 乔昭本就在病中,身子骨受不了这样的奔波,马车中颠簸便睡不好。 裴却山是将领,大部分时间会领队整顿,乔昭自己在马车里总是睡不好,不出三日,便在用饭时晕厥过去。 裴却山便命副将领队,他到了中午和晚上便要进马车哄孩子睡觉。 乔昭只有在他的怀中能睡的安稳。 顾玉良掀帘子进来时,这孩子上半身被裴却山单手拢着,整个人窝在男人的身上,小腿耷拉在侧,用绸缎被子给盖住了脚踝。 大靖更靠北,入了秋越往大靖走便会更凉。 “这...”顾玉良进来不知应不应说话。 车轿中应该是刚吃过奶炖梨汤,有淡淡的甜味,乔昭爱咳,炖的梨汤对心肺好些,吃饱了,孩子便睡了下去。 “能说,进来便是。”裴却山放下手中的竹简,递给他,“线报。” “塞蛟城主通敌?”顾玉良掀开窗向外看去,已经能瞧见城门,约莫不到十里,“怪不得没有出城迎接。” “塞蛟向东是怀周国界,听闻六年前上位的君主治下有方,硬生生把一个巴掌大的部族发展到三十八城的国,这是眼瞧着楼邕要完,短时间内又不能和大靖硬碰硬,所以——” 先策反边境城池,等来日时机到,再突袭大靖各城。 “你准备如何应对?” 裴却山怀里的团子蜷了蜷,他的掌心轻拍,将孩子往上擎了一把,搂的更严,“通敌,不可留。” “一城之主,位从三品!必须禀告圣上!”顾玉良情绪激动,被裴却山的话惊了一身冷汗,“擅自做主处决,你疯了?!” “禀告圣上?哪怕八百里加急来回得了消息也得十日,可我们还有十里就到城门下,来得及么。” 等裴却山的大军撤离,边城再没有忠心之人守卫,策反起义只是时间问题,此乃一大祸患。 裴却山向来独裁,眼中又容不得沙。 边境的每一座城池都是他带领将士们拼杀夺回,哪能容许有通敌的贼子。 “你都做了决断,叫我来做什么?”顾玉良问。 “已有来报,城中大摆宴席,今夜我自不能归,昭儿给你带。” 顾玉良:“?” “你写上一封书信奏明圣上,如何写,你看着办。”裴却山伸手在窗外一挥,全军得令,立刻重新前进。 顾玉良说他真是颅内有疾,一挥手下了马车。 他如今若杀城主没有奏明圣上,那便是越俎代庖,若等圣上来令,大军滞留在原地,城主发觉他们驻足,便会提前一步书信到京城,完全可以将脏水栽在裴却山身上。 如今裴却山总领三军,攻下城池二十一座,哪怕自立为王也有几分本钱,帝王最怕手下君臣拥兵自重,一旦起疑,此番回京便是死期。 左右,这城主都留不得。 大军原地扎营,夕阳时,裴却山带领一小队精骑兵入城赴宴。 夕阳残雪,乔昭望着马背上的男人,面颊上倒格外忧心。 顾玉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带孩子这一日。 乔昭在主营帐中住下。 这孩子的衣裳已经换了,锦袍绸衣,腰带上挂着个小香囊,裴却山整日穿着玄色暗色的衣裳,孩子的倒让他弄得颜色鲜明,淡蓝色锦衣,外头披着个狐狸毛的大氅垂到脚踝,在踏上睡觉时格外乖。 若不仔细瞧,一眼瞧去都要以为这狐狸变的小孩没把尾巴收好。 “顾伯?”他睡醒来,揉揉眼。 桌前的顾玉良正在提笔书信,金黄色的锦帛边,这是上奏的奏折。 顾玉良写的格外苦恼,他得编个理由给皇帝,让裴却山名正言顺的杀城主却不受责罚,关键是他编不出来啊! 抓的头发都要秃了,这时候孩子还醒了,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其实乔昭已经九岁,哪里还要人带。 只是他发育太缓,个子不高,模样又稚嫩,不说都要以为是六七岁。 “额...醒了?要传膳?”顾玉良学着裴却山对他招手。 本以为这孩子是喜欢有人陪。 没想到乔昭下了床榻,走过来,只乖巧的跪在矮桌旁,没有半点要钻人怀的意思。 顾玉良尴尬的搓搓脸:“那你是怎么了?” 乔昭好奇的把脸凑过去,抿着嘴巴,读上面的字,“塞蛟城主意欲通敌,臣为国铲除奸佞,未及时禀奏圣上,请圣上恕罪...” “你——”顾玉良瞪大眼,“你识字?都认识?!” 乔昭道:“阿爹教过昭儿读千字文。” 正常九岁的孩子若在京中,确实能文能诗。 可乔昭是六岁便被裴却山养在宅子里的,只读过千字文,便能如此认字吗? 他心中大骇,心想真是够聪明的,连忙把折子合上,传了膳食进来,“这些你不要说瞧见了,知道吗?” “阿爹真的去杀人了吗?” 顾玉良张了张嘴,不知应该怎样回答,心想若说错了话,会不会教坏了孩子? 本想绕过这话题,乔昭却歪歪头,又把脸颊凑到他的面前,圆圆的眼眸中满是纯真,似乎在问‘真的不回答我吗?’ “这...” “顾伯?”见他不回话,乔昭的声音软软,小手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 别说,孩儿的声音软软,似乎见他不大想说,眼中失落,嘴巴撅起来,格外可爱,伴着他身上奶呼呼的香味,像个垂头丧脑的小可怜猫儿。 连顾玉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人都有些忍不住想捏一把他的小脸。 他蹲下身,想捏乔昭的小脸,但又记得这孩子似乎不大喜欢旁人的触碰,手尴尬的刚要收回时,乔昭便把小脸凑到他的手指旁,给他捏的意思。 顾玉良叹:“好吧!” “你爹不是去杀人的,他是去让坏人罪有应得,其实他也不想的,你爹不是喜欢杀人,知道吗?” 顾玉良露出几分悲痛:“其实这城的城主,当年还是跟着你爹一起出征的兄弟,过了塞蛟后,把他留下来看守边界,这地方对大靖很重要,不能失去,你爹是在为国除恶。” “那他和爹爹是很好的朋友吗?”乔昭问。 “嗯,”顾玉良点头,“以前是。” 想当年春风得意,接连胜仗,把酒言欢。 为国为家,抛头颅洒热血,兄弟之情不用多言,但如今许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或许金钱奢靡权利欲望真的能迷人眼。 “顾太医,之前断骨那个士兵今日伤口腐坏,请太医去诊治。”外面的执戟郎掀开帘跪奏。 “哦,来了。”顾玉良点头,起身摸了摸乔昭的脑袋,“你先吃饭,否则一会你爹回来,必然责骂我。” “好,昭儿会努力吃的。”乔昭笑了笑。 等到顾玉良走后,乔昭站在原地。 又过了一会,他叫,“阿成?” “在。”阿成从营帐外进来,瞧见公子坐在矮桌前,“公子,您这是?” 乔昭翻开刚才顾玉良写过的奏折,重新又拿起一本新的,低头执笔,淡声道,“研墨。” 崔成识字并不多,就连月前写飞鸽的信,也只写了个‘病,速归’,这几个字还是公子以前教过的。 瞧着公子执笔写字帖,忍不住笑夸道,“您描摹的真像,以后书法定会让将军满意的。” 乔昭展颜:“但愿。” 下午时,他并未睡着,他知道,若真的如实写,只怕不妥。 两炷香的时间顾玉良重新折返。 身上沾了些许血污,但他急着把奏折给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桌上的奏折呢?” “刚被加急信使拿走了。” “是我写的那本吗?”顾玉良皱眉。 “回太医,是的,梅副将说是您的字迹。” 顾玉良嘟囔:“这个姓梅的....什么急性子...罢了罢了。” - 深夜,月明星稀。 墨蓝夜空高挂圆盘,裴却山纵马而归,精兵被他留在城内打扫尸身,他一身血痕,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吹乱了鬓发。 塞蛟城主,那是和他从十四岁共同在营中吃住的兄弟。 他临死前的话犹在耳旁:“裴将,是他们抓了我的妻女,我没办法....他们说,只要能让你以后不再出征,让我上奏一封奏折,削了你的爵位便可...” “裴却山,你不怕吗?难道你不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将来你平了怀周和大俪,然后呢?功高震主,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搏一把!” “如今天下未定,你难道就想一辈子为看门狗!” 裴却山道:“通敌叛国,按律,诛三族。” 府中的刺客早已备好,在他话落时齐出,刀光剑影中,他不知自己的衣袍究竟何时被血染湿。 他今日入城,甚至没有穿铠甲,哪怕老友叙旧,或许可放他一条生路。 但如今的世道已变了,是你死我活四个字。 忠臣良将,权与利,人会变的太多了。 裴却山的眉骨的血口流淌着热液,边境十里并不远,只是比营帐更近的,是一盏纸灯笼。 明纸糊的灯笼,仿佛天上掉下的一颗星,落在这漆黑的地上。 孩儿穿着一身白狐裘,软毛被风吹到脸颊处,一盏幽暗的纸灯衬着他白净的脸,他身后是一片漆黑,手上提着小灯,来迎他。 “你怎么在这?”裴却山皱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他身上的戾气未消,语气并不柔和。 小孩儿站在马下仰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似乎是冷的,嘴唇有些抖,他道,“昭儿担心您。” “孩儿应该等父亲回来。” 裴却山低着头,这些年,他自以为统帅三军,驰骋沙场。 实则人人畏惧,兵将信他服他,也惧他。 知晓他这次斩杀的城主是曾经的将领之一,就连跟去的精兵也低着头颅,一路沉默。 来接他的,是他的儿。【】 11、第十一章 男人高坐马上,脸上的血痕未干。 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 十六岁在军中取下昏聩主将首级,当时的主将对他有知遇之恩,还是养父当年的好友,令他入军中扎根,却懦弱贪财,如今这位塞蛟城主和他曾为兄弟,同吃同住且过命的交情。 当今世人道他裴却山用兵如神,冷心冷肺,屠戮亲眷也不眨眼,为国效忠,效愚忠。 正因他早已没了亲人才这般铁血无情,再深厚的情谊也会在转瞬被他如掐死一只蚂蚁般斩断。 所以,虽然他身边亲信众多,可真正能伴随他的,从十四岁开始便只有一支长戟。 有人说,他这样的人不会伤心。 哪怕杀了曾经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照样是手起刀落不会手软。 亲信们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他。 于是他纵马飞驰回营,一路上除了当年的记忆外,只有风声呼啸。 铁蹄踩在地面,北风一来,似乎吹走了裴却山的思绪。 马儿的缰绳被他向后拉扯,仰头长啸。 乔昭站在风中,手中提着的那盏纸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微弱光亮。 白色狐裘被风吹的柔羽纷飞,寒冷的塞蛟夜,乔昭的小脸呼出的鼻息有淡淡的白雾,稚嫩而白净的面容仰头看他。 他没见过裴却山这样的表情。 父亲在他面前总是和顺,时常带着笑意,知晓他病重时,眉眼中会有担忧神色,是慈爱他的。 可在驾马遇上他的那一瞬表情未曾收敛,暴戾、烦躁、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挣扎痛苦... 寒风扑面,乔昭便仰头和男人对望。 他轻柔的喊道:“阿爹,昭儿来迎您。” 一盏小小的纸笼,是这方圆十里唯一的灯火,也是阑珊后忽燃的星热。 四目相对时,乔昭似乎读懂了男人眼中的那份痛苦。 为将为帅,要杀伐果决,若不作出表率才是大靖之祸。 昔日好友死在刀下,怎会不痛苦呢。 乔昭走近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心疼的目光如一把尖锐的刀扎进了裴却山的心房,这样疼惜怜爱的视线令他陌生,恐惧。 一个小小的孩子知晓他杀人而归,瞧见他满目厉容,竟是心疼的眸光。 裴却山伸手便将人捞进怀中,微微弓背,用冰凉的面颊贴着他的脸,冰凉一片,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的脚踝不好,这几里的路,如何而来? 为何而来? 来接他的父亲,他心中敬重的阿爹,仿佛多远都不算远。 “傻孩子。”裴却山声音低沉,蹭着他冰凉的面颊,伸手把他的狐裘裹的更严实,“等了多久。” “不久。”乔昭甜甜的笑着,在父亲的怀中仰头便能瞧见男人的下巴,虹膜带泪,湿漉漉的,“孩儿只想您归来时,能有人说说话。” 裴却山抓紧了缰绳,听着他的话,沉寂许久的心竟然有了涟漪。 乔昭坐在他的身前,像挡住了面前的北风,还是小小的身板自己发出的热,心口竟是暖的。 孩子的语气实在乖巧。 分明只是个等待父亲得胜归来,为他庆贺的孩儿。 “世上若只有一种人不分是非,不论对错,无条件站在身边的人,只有血缘。”裴却山喃喃,“昭儿,你就是我的儿子。” “嗯!”乔昭笑起来,他的两只小手覆在裴却山拽紧缰绳的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阿爹无论做什么,昭儿都会和您站在一起。” 裴却山被他的小手一握,长呼一口气。 这世上,竟真有人不觉得他狠辣。 不觉得他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支持他,点着一盏灯等他归来。 哪怕是顾玉良,知晓他的性子也会暂躲锋芒。 昭儿不怕,昭儿昭儿.... 这是他的儿啊。 父与子,本就是一心,一体。 裴却山反手攥住他的小掌,贴着他的脸问,“吾儿,不会纵马吧。” 乔昭摇头:“昭儿怕。” “怕什么?”裴却山的双腿夹住马腹,“父亲在马背纵天下,吾儿可不敢学?” 男人说话时,面贴着他面,甚至有些痒,他咯咯笑起,“昭儿敢。” “这才是为父的好儿郎!驾!”男人双腿用力,马儿得令,立刻加快疾驰,“不要怕,爹在你的身后托着你,拿绳。” “知晓我的昭儿聪慧,定能转瞬学会。”乔昭的小身体都被父亲笼罩。 他学着军营中的将士,双手抱拳,脆生生道,“昭儿领命!” 裴却山哈哈大笑:“好!” 乔昭的手拽住缰绳,被他紧紧握着,向后一靠便是父亲宽大坚硬的胸膛,学着父亲的样子夹紧马腹,高喊一声‘驾’ 脆生生的童稚声音在广阔的边塞回荡。 铁蹄阵阵,踩在枯黄的杂草中,随着身体起落,乔昭第一次感觉到飞驰的风。 “阿爹,它叫什么?” “同风。”裴却山喊道。 “同风....”乔昭喃喃,随后眼中一亮,“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吾儿知我。”裴却山单手揉着他的发。 裴却山放在书房的那些书,乔昭已经在过去的两年中看过了。 爹教他认字,他便读爹读过的书,念过的文。 看的走的,全是他父亲曾走过的路。 两人纵马而归,裴却山的心情已然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重。 乔昭被父亲抱下马,腿有些酸,“是昭儿没什么天赋吗?” 裴却山直接背起他来:“刚开始纵马都会这样,昭儿很有天赋。” “昭儿还没有和同风道别。” “小孩心性。”裴却山背着他转头回去。 乔昭伸着小手在马儿的鼻上抚摸,低声喃喃道,“同风,你是最好的马儿,陪着父亲辛苦了,我们再会。” 同风是一匹纯黑色的汗血宝马,通体柔亮,铁质马面甲散着寒光,乔昭的手刚伸过去,它便温顺的低下头。 裴却山:“它性子很烈,但喜欢你。” “它是喜欢爹。”乔昭抱紧男人的脖颈,软软的小脸贴近,“所以喜欢昭儿。” 顾玉良听说裴却山回来,原本还躲在营帐后看呢。 心想这位活阎王约莫心情不大好,自己便不去触霉头。 没想到躲起来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他问梅崇尧副将:“上次,他斩了对他有恩的主帅首级后,做了什么来着?” 梅崇尧:“假意归降,八千精兵拿下一座城池,裴将军一人可抵千军,只要觉得裴将行为不齿的,全部被鞭笞了。” “本来想着他定会自责心烦,为他开一副安神汤,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顾玉良松了口气。 这般死局,裴却山若是放走了塞蛟城主,如今他是功高震主的将帅,圣上本就忌惮他,放走了通敌叛国的人,那就是连坐通敌之罪,名正言顺可诛杀。 可若是不放走直接诛杀,时间不够,得不到圣上的诏令,那便是私自斩杀三品大员,是僭越,当罚。 两者取其轻,别无他路。 顾玉良刚松了一口气,忽有人来报,“顾太医,裴将军请您开一副暖汤去,公子吹了风,得暖身。” “见鬼了...” 顾玉良‘啧啧’称奇,“本以为裴却山只是把他养着玩,如今看来竟然真的这么上心啊?马上就来。” 乔昭有心疾。 用药只能使用温和些的,否则心脉承受不住。 这几日接连颠簸,小孩有些吃不消,他便又放了一些开胃的药材进去,端着药还没等走到营帐门口,便在外听见里面软乎乎的笑声。 “阿爹,那您以后心烦的时候都带着昭儿好吗?”他问。 裴却山说:“你还小。” 而且让孩子知晓这些朝廷腌臜事,他不大情愿。 当初他从军便是为养父报仇血恨,后来见多了因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便又想打下天下,还百姓太平。 战争多了,他如今从未有过败仗。 世人叫他一声走过之处不留命的阎王。 唯有乔昭叫他一声慈悲善心的父亲。 乔昭趴在他的身上,指尖点过面容上被划开的伤口边缘,喃喃道,“可是昭儿总会长大的。” “嗯...”裴却山似乎在脑海中想他长大的样子,耳朵听见帐外有人来了,猜到是谁,他便把人抱起来。“男儿想要长大,便要身体健壮,昭儿喝药可比爹勇猛。” “真的吗?”乔昭忽然被阿爹夸赞,眼中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真的。”裴却山给他下套,见他蹦进来,忍不住笑起,“所以喝药怕不怕?吃饭怕不怕?” “昭儿自然不怕!”乔昭一笑,脸红的更透。 从寒风中回来烤上一会火,整个脸颊都红彤彤的。 纵马又太高兴,一时之间有些吃不进东西,他只假装喝了几口水。 裴却山捏了下他的鼻尖:“好孩子,”随后对帐外喊道,“别站着了,端进来吧。” 崔成听了命令,赶紧端着糕点汤药进帐。 乔昭别的不怕,他还是有些怕吃东西的,他不喜欢吃甜食,但阿爹总说孩子应该吃甜的,炖的各种汤药也是甜口,反而难喝。 “阿爹原来是在诓昭儿的!”他气鼓鼓的翻身趴在裴却山的胸膛上,脸埋进去,“那昭儿便不喝!” 裴却山笑了下,捉住他的手腕,将人从胸怀中捧出来,“出尔反尔?” 乔昭要跑,孩子心性此刻自然要戏耍一番,轻而易举被抓回来。 父亲的额头和他相抵,低声质问,“昭儿要当小无赖?嗯?”【】 12、第十二章 乔昭被父亲抱进怀里,伸手挥开衣袍,端着药碗。 他不畏惧喝药,也不要当小无赖,捧着药碗仰头喝下。 唇角边的药液被父亲擦掉,他亮晶晶的眼睛仰头瞧着这个作为父亲的男人,像个等待奖励降临的乖猫儿。 裴却山的手掌按在他的头上揉了揉,低声夸他,“好孩子。” “糕点呢?” 乔昭的胃口不大,这是在宅府中养下的习惯,无人管教,刚开始喝药觉得苦,吃的便很少,下人们后来便不怎么给他太多饭食,每日喝药都要成了用膳,久而久之,胃口小的出奇。 裴却山掂量着他的体重,不免心疼,“难怪这般轻。” 正常九岁的孩子哪会只有这样瘦的身子骨。 他裴却山在十岁时便已经习武耍刀,十一岁便能硬弓拉满百步穿杨。 如今九岁的乔昭,能吃完一块糕点就算极好了。 “曾经无人管教,是爹的过失。”裴却山粗粝的指甲在他的脸颊侧轻抚,慢慢拢到发丝,“在其位谋其职,疏忽了吾儿,是过失,难辞其咎,来日爹爹定把昭儿的事放在心尖,可好?” 乔昭长这般大,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话。 他眼雾蒙蒙,小声道,“可昭儿只是阿爹的义子,也要把昭儿放在心尖吗?” 裴却山道:“这样的话,爹不想再听。” 乔昭心中颤动,从小他是没人要的男奴,长大些被城主大人随手送人,本想着只要在将军身边活命便好,哪怕将军对他有一丝怜惜,他都愿肝脑涂地。 可真当将军成了父亲。 要这般对他,乔昭此刻才恍惚些许,曾经那些锈迹斑斑的回忆只因阿爹的这番话全被忘却了,留下的,只有成为他儿子后的记忆。 仿佛他天生就是来做裴却山的孩子。 “是,”这么说着,他努力的将脑袋埋在父亲怀中,伏在他的胸口中,两臂柔柔的环绕住父亲的脖子,“昭儿再也不敢了。” 裴却山哄他吃了糕点。 乔昭揉着肚子:“撑的。” 裴却山说难听些是个兵鲁子,生怕把自己玻璃做的孩儿给捏坏了,只能轻放他的腹胃之处,眉头皱的更深,“腹中果真有吃食?” 乔昭奇怪的看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爹是在埋怨他吃的少。 他稍做娇纵的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又抱住裴却山的大臂,“父亲,昭儿真的不吃了。” 这样乖巧的一个团子进怀,只怕再坚硬的心肠也要柔软下去。 这是一个奶香、草药香的小孩。 裴却山被他的撒娇逗的闷笑几声:“好。” 乔昭的脸颊被父亲捏了捏,听他说,“最后一口,然后我们便不吃了,好吗?乖昭儿。” 一声‘乖昭儿’,乔昭便只能真的乖乖张嘴。 不过模样却是气鼓鼓的,‘嗷呜’一口咬掉了糕点的边缘。 这是块桃花酥,花瓣形状,粉白颜色,中间一点樱桃酱。 孩子两口下去,一半都没吃完,但一瞧,乔昭的腮帮已经鼓起来了,努力咀嚼。 很乖,很可爱。 裴却山便把剩下的糕点顺势吃了,军中这些东西都不宜浪费,很甜的东西,旁的味道他也尝不出,只是小时候见旁的孩子都喜欢吃甜食,他心想,乔昭这个年岁,自然也应该喜爱。 夜晚,乔昭已经不能自己一人独睡。 这些日子都是裴却山抱着他睡的。 今夜帐内堆积了很多从塞蛟城主府中搜出的秘折,裴却山要细细查阅。 乔昭横坐在他的怀中,小腿晃荡在空,后背被父亲的单手托着,睡得撵熟。 单手看秘折,怀抱娇儿,裴却山有些疲乏之时,低头便是孩子睡熟红扑扑的小脸。 若把人抱到床榻上去,过一会乔昭便乖乖的坐起来,抱着自己的狐裘,小脸儿贴到桌案边陪着。 可爱极了。 裴却山便一直抱着他。 从此以后,他的怀中便有了人。 秉烛长夜,也并非漫漫。 大军并未在原地驻足,第二日进了塞蛟城内。 塞蛟城墙上悬挂着的尸身辨不清面容,和幽都一般的结局,大靖律法,通敌叛国者,诛三族,五马分尸曝尸直至白骨。 而城墙上的人是全尸。 对于塞蛟城的百姓来说,城主并无过错,甚至还是明主,竟这样被裴却山秘密处死后还曝尸,分明是暴虐无常。 百姓虽跪在街道两侧,却仍有人在哭,为他们的城主哭,鸣不平。 乔昭躺在裴却山的大腿上,心中知晓,阿爹被人误解了。 若他真的暴虐,又怎么会留人全尸。 不按照律法处置,已经是裴却山能为昔日老友做到最后的体面。 乔昭不懂战场和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只觉得,父亲很辛苦。 父亲的年岁并不大,及冠的年岁,应当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但他的父亲却已经身穿玄袍,木簪冠发,少年老成,赤身时身上的刀疤和旧伤,乔昭瞧见只觉瞠目。 他只庆幸当年为父亲挡下一箭,让他的身上少了一处疤。 回京一路还有一个半月。 顾太医在这一个半月中不知进进出出马车多少次,中间停歇也是给孩子抓药。 崔成本以为小公子的身子经不住这样的奔波,得瘦不少。 快到京城时,乔昭少见的下车,梅副将说他面颊颜色康健了不少。 瞧着不再是病殃殃了。 崔成本是不信的,虽然日日能见小公子,但也只简单送饭进马车,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服侍乔昭穿衣穿鞋了,如今人在车边一站,分明是个俊俏儿郎,面容好颜色。 顾太医牵着马道:“每每我进马车把脉,这昭儿不是在裴将怀中吃糕点,就是在裴将腿上睡觉,如此养着自然好面色,不知道的约莫要以为是个千金,这般娇气。” “顾伯...”乔昭鼓鼓嘴巴,似乎要气恼,但又不敢真的和伯伯恼脾气,只能转过身蹲在路边,揪了一根小草,挠了挠顾玉良身下马儿的鼻子。 马儿长啸翘起前脚,顾玉良好半天才安抚,笑叹道,“昭儿这是生我气了。” 乔昭仰头一笑,深蓝色的眼眸在日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颜色漂亮如香雪兰花。 乔昭的楼邕血脉并不算太明显。 楼邕人肤白卷发浅蓝瞳孔,在大靖人眼中分明是妖怪模样,但乔昭并不是。 他还有一半大靖血,是墨发深蓝眼,在日光并不明显的地方,只觉得是个漂亮的白娃娃。 乔昭站在马车旁,军队休憩的这段路是片枫林,秋日一过,红色枫叶随风而落,他身披的外衫。 “这孩子,过来让顾伯捏捏。”顾玉良翻身下马,忍不住想要来逗逗小孩。 乔昭赶紧转身往后面走,脆生生的笑着,躲到男人身后,“阿爹。” “你多大人了?”裴却山蹲下身,乔昭直接扑进他的怀中,明显给人做靠山,“还欺负小孩?” “哎?这也算欺负?”顾玉良不死心,还要来捏。 自从那日他在营帐中捏过一下后,乔昭再不给他捏脸了。 就好像那天是故意给他捏一样。 “怎么有了你爹,就不和顾伯好了?伯伯天天给你熬药,难道不辛苦?不道一声感谢?” “那昭儿谢谢顾伯。”乔昭转头说完,又赶紧把脸颊埋进父亲的脖颈中,很不好意思在外面和旁人讲话一般。 “你一来,这小孩眼中都没有旁人了!”顾玉良道,“三岁孩子才会爹娘不在抱旁人大腿,昭儿,你都九岁啦。” “你爹在,也能抱伯伯大腿啊。” 说着,俨然一副要过来抢孩子的模样。 乔昭不禁逗,抓着父亲的脖子不放,甚至面颊还往里面蜷了蜷,“不要。” “伯伯抱你啊,裴将天天抱着不累吗?” “昭儿不要。”他说话拒绝时,像哼哼。 这副场面逗的顾玉良哈哈大笑,裴却山可舍不得他逗哭自己的昭儿,将人放回到马车上。 顾玉良也收回了笑脸,表情有些凝重的问,“马上到京,你可想好怎么面对圣上了吗?” “上次圣上回信,只回了‘准奏’二字,不知喜怒。”顾玉良补充道。 裴却山牵着同风:“能有什么喜怒,我的战功足够抵消,大不了削官削爵而已。” “塞蛟城主通敌,这说明怀周和大俪已经有了行动,不日便会开战,圣上还得用你,必然留命,只是不知道会怎么罚,若只是削官爵,倒还好说...” “朝堂之中,你一个武将,这些年又刚愎自用,不肯纳一个谋臣来营帐中,哎!” 裴却山冷笑:“谋臣?军师?” “当年我的养父便是被军师谋臣坑死,头挂城墙多少个春夏秋冬?文人虽有风骨,但通敌叛变的,也是文臣最多。” 裴却山在这世上没什么人可信,顾玉良只是个太医,虽私交不错,在军事上却一窍不通。 “那能怎么办?进京吧!左右早晚都是一刀,早打早痛快。” 裴却山知道,按顾玉良禀奏的折子,他是免不了责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武将的尽头,战死沙场才是好结局,否则功高震主,永远都有罪名可安。 裴却山驾马,功将回京,朝臣十里跪迎。 只听三鞭雷鞭甩在地面,“圣旨到——” 裴却山下马,顾玉良也大骇,心想,圣旨怎么来了?不会在长街上贬斥功将,折辱一番? 几声高浪一般的‘吾皇万岁万万岁’过后,只见一个老太监走上前来,拿出圣旨。 裴却山单膝跪地,微微颔首,等待降罪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北将军裴却山战功赫赫,收复失地,亲斩逆贼,朕心甚慰,封镇国大将军。” 镇国将军,正二品,位升一阶。 裴却山微微皱眉,就连顾玉良都没跪住,差点倒了,这难不成是捧杀?? 老太监白面笑盈盈的弯腰,尖细嗓音道,“裴大将军,请接旨吧——”【】 13、第十三章 “微臣,领旨。” 老太监是当今宫内首领太监,高裘,年过五旬,鬓角斑白,弓腰将圣旨交与裴却山手中,讨好的笑,“将军大胜而归,圣上欢喜的很呐。” 裴却山拿起圣旨:“圣上身子如何。” “您进宫一见便知,已为您设宴,庆大将军功勋。” 裴却山点头,当车队进了京,街道跪拜的百姓有些忍不住抬头来瞧。 乔昭在马车中掀开帘子,看着巍峨黑木建造的房梁,高砌青石,苔藓攀升,乌鸦振翅盘旋,队前鞭声如雷,长街回荡,浩浩荡荡的铠甲军入城,百姓敬之畏之。 远看天边,残阳如血,漆黑墙体配暗红沿榫卯结构,整个京城是暗沉色,却又繁复华丽。 乔昭掀开车帘,一张肤色病态白的面容,脸颊柔软倚靠窗边,仿佛是开在这幽暗帝国的一枝白梅,花瓣圆顿,是朵只在寒冷中独树一帜的好颜色。 “这里就是京都。” “是,公子。”崔成在他身边道。 乔昭的目光朝车队向前看去。 他的父亲身穿铠甲,手握长戟,宽厚的背随着马儿的蹄步微晃,少年的意气风发,年长者的沉稳老练,竟能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顾太医落他两臂距离,没有人可以和三军统帅并肩。 乔昭想,将来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够和父亲并肩? 他这样病弱的身子,要如何才能继承父亲所有的威风? 想到这,乔昭忍不住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了几分失落。 到了裴府,马车停下。 这府邸是当年裴却山第一次战场得功,圣上御赐的,下人们已经走出来迎接,领头的便是一位老者。 “恭贺将军回府。” “贺叔,您看着我长大,这些俗礼,以后都免了。”裴却山伸手拦住他要弯腰的姿态。 “礼不可废。”贺力勤笑着,还是恭敬的单膝为将军一跪。 贺叔曾是裴却山养父身边的管家,当年战败后便护送裴却山入京拜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这些年他在外征战,京中一切事宜全部是贺叔操持。 “圣上备宴,将军换了衣裳快些出发吧。”贺叔道。 “不急。”裴却山转头到马车旁,敲了敲边缘,“昭儿。” 乔昭像只被叫了名儿的小猫一般探出头来,柔柔的叫了一声,“爹。” 贺叔站在门口愣住。 裴却山伸手抱人,乔昭便乖乖用手臂圈住男人的脖颈。 这是路上奔波两月的习惯,他的腿脚不好,裴却山能抱他的地方便不会叫人行走。 “将军,这是...” 贺叔自然知道这不是裴却山的亲生儿子。 裴却山的性子没人比他更清楚,旁人家过了十六七早就到了议亲年岁时,他们家裴将还在院子里舞刀弄枪,亦或者上阵杀敌。 每每回京,带回来的只有浑身伤痕,不要说女子了,连他养的鹰鸟都是公的。 “昭儿是我从战场上带回的孩子,以后进族谱,继承我身后大业,贺叔,你说的,礼不能废,便选个黄道吉日,过礼吧。” 贺叔虽然从小看裴却山长大,却并非是仗着年迈便对主子指手画脚的人。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这是规矩,越不过去。 裴将有此决策,绝不是他这样的奴才能够干预,而他却是整个裴府中调度一切的管家。 其他下人面面相觑,有的还抬起眼皮好奇的看乔昭究竟是什么模样。 乔昭有些紧张,抓着父亲的衣领,小脸儿微微埋到父亲的怀中,一阵一阵的热气儿,“阿爹...” “从今日起,他同我一般,是裴宅的主人。” 贺叔明白了裴却山的意思,掀起衣袍直接跪在地上磕头,“见过小少爷。” 贺叔可是把控裴府一切事宜的大管家,他一跪,身后两排下人也‘扑通’的接连跪倒俯身磕头,齐声道,“见过小少爷。” 乔昭被父亲放下,见到这样的场面很是局促。 父亲蹲在他身边,柔声教导,“你要说,免礼。” 乔昭有样学样,身子还是往父亲的怀中缩了缩,“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 接着,他被父亲奖励一般的摸了头顶。 “好孩子。” 乔昭抿唇笑起,仰头乖巧道,“阿爹说什么,昭儿便做什么。” 今日圣上晚宴,乔昭自然不能参加。 贺叔本命人收拾了一个偏院给乔昭住。 裴却山说:“孩儿尚小,暂不能独睡,暂与我同住。” 交代了一些事他才离开裴府赴宴。 乔昭跟着贺叔在门口目送裴却山驾马而走。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逐渐远去,贺叔自言自语道,“将军又壮了些,好事。” 乔昭主动伸手,小心翼翼的抓住贺叔枯槁如枝的小拇指,他的小手也只能攥住这些,奶里奶气道,“贺叔~” “哎呦,小少爷,您可真是折煞奴才了。”贺叔笑着牵起他的手,“请吧——” 乔昭咯咯笑着,慢慢迈步走进宅府之中,“谢谢贺叔~” 晚间,崔成为他叠衣物时小声念,“奴才本来还怕京中下人欺凌更剩,没想到很是不同,更通情达理些,对您极好,这不,怕您喝药苦,还特意送了甜糕点呢,装的很是精致!” 乔昭在床榻上捧着药碗喝药,问,“是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再过两个时辰,便要凌晨了。 阿爹竟然还没回来。 宫门不是会在子时下钥吗? 他命崔成先去睡了,裴府内外都是静悄悄的。 外面打更人敲响子时的钟,乔昭还是睡不着。 这两月在马车上奔波,他都是在父亲的怀中才能睡着的,忽然没有了阿爹,心口反而慌慌的。 他披着披风,端着纸灯,蹲在台阶上等。 远处一阵笑声而来,顾玉良哈哈大笑,“裴兄啊裴兄,没想到你眼高于顶,连公主都不放在眼中,难不成要天上的仙子?” 今日宫中设宴,圣上龙颜大悦,想要赐婚于裴将军。 将军便说自己已有孩儿,不想耽误了公主大好年华,挡了回去。 顾玉良喝醉了酒,他的侍从牵着马,整个人在马上摇摇晃晃,“知晓你留昭儿在身边是为了挡今日赐婚,如今赐婚的念头圣上已经收了回去,只怕不日便要开战,这昭儿你若不养,不若给我当个徒弟也是好的,我瞧这孩子聪慧过人,是个好苗子。” 裴却山手上的马鞭轻轻挥,顾玉良的马匹前蹄抬起,险些让他坠马。 裴却山冷言道:“你醉了,说的胡话。” “哎——那你....”话没说完,他们已经到了裴府门口。 从远处只能瞧见裴府门前的石狮子,如今走近便能瞧见狮子后蹲坐在台阶上的小身影,顾玉良便住了口。 “带你家主子回去。”裴却山下马,牵着乔昭往里走,“怎么没睡。” 乔昭仰头闻了闻父亲身上的味道:“听闻最醉酒很难受,昭儿很怕阿爹喝醉...无人照拂。” 裴却山哼笑了一声,蹲下身凑近他,“那你闻到爹身上的酒味了吗?” 乔昭眨眨眼,又乖乖凑过去闻。 袖口是闻不到的,他站着,父亲蹲在他的面前,反而是他这个小孩子要低头,“一点。” “真的?”裴却山笑问,“不怕阿爹醉酒,收拾你这个晚睡不乖的小无赖?” 年长者任何时候讲话都似乎有一种威严。 哪怕乔昭知道父亲在和自己玩笑,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想要嘟嘴巴。 这是有些怕,但又忍不住依赖的感觉。 他伸手抱住男人的脖子,哼了一声,“可是昭儿很想父亲。” 裴却山看着自己的孩儿,长眉一挑。 心想,这孩子这般会撒娇,反而不像是他裴却山的血脉了。 不过他很喜欢,甚至被孩子格外关切的神色看的心窝直暖。 “阿爹有一事要问你。” “嗯?”乔昭歪歪头。 裴却山从怀中掏出一张奏折:“这是你写的么。” 乔昭张了张嘴,嘴唇有些发白。 裴却山的目光毒辣,自然能看出孩子默认的态度,问他,“你可知你写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乔昭摇头。 裴却山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放在地上,风吹开折子,里面的内容缓缓摊开,墨痕清明。 两个时辰之前,裴却山跪在衷政殿内,面前的便是这张被摊开的奏折。 【罪臣裴却山,欲表奏陛下,恐折返给反贼可乘之机,未等圣上旨意,已按大靖律法处置逆贼,诚请陛下恕罪,臣手握三军乃圣上之深意,不敢有失,若有失,臣愿上交虎符官降三阶。】 圣上赞他,忠心可表。 看似一张认错赎罪的奏折,统篇罪过。 但裴却山大胜而归,最怕武将功高震主,一旦有异心必杀之,可在奏折中,裴却山甘交虎符,官降三阶。 这张奏折进可邀功,邀裴却山斩杀逆贼之功,退可消除功高震主不够忠心之嫌。 左右不出半年便要起兵怀周,即便官降三阶,半年过后仍要重用。 这样的奏章令圣上龙心大悦,赏黄金万两,官升一阶。 当圣上将这张奏折还给他时,说,“裴卿之心,朕已明了。” 裴却山注视这张奏折,心中微叹。 这孩子的字,是他教的,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14、第十四章 乔昭问:“阿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不是顾伯的字吗?” 裴却山牵着人坐到石凳上,灯盏烛火微亮。 乔昭被父亲抱到腿上,乖巧知错的看着折子。 “昭儿模仿的很好,若你的字并不是爹教的,旁人便会被糊弄过去了。”裴却山夸他。 “在这‘符’字最后一折,暴露了。” 乔昭仰头认真听讲。 裴却山的书法是当今太傅之弟,当朝御史大夫江为止亲自教学,笔迹苍劲,寥寥几笔行的是山川气魄。 他又从小习武,笔触便不拘小节,在折勾时的行书便会略去,寸字折勾写为十。 言传身教,乔昭便是这样学的。 “你练的字是爹写过的字帖,这样的细节处理不好,无论你怎么模仿,小狐狸尾巴都会漏出来。” 乔昭的鼻尖被父亲捏了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垂下脑袋,手汗湿了,“是昭儿错了。” “错在何处?”裴却山月下看他,这孩子白嫩的脸皮都已经羞红。 他裴却山做事做人光明磊落,并非小人,可此刻他倒是很想逗逗孩子。 瞧他委屈模样,实在可怜,手伸过去,乔昭便有几分讨好的把脸颊往他的掌心中钻,仿佛在说‘阿爹莫怪昭儿’ “都错啦。”他鼓鼓嘴巴,拉扯着父亲的袖口,“请您不要和昭儿计较,孩儿领罚。” “这可不行。”裴却山轻拍他的后背,“昭儿,为父要教你一个道理。” “嗯?”乔昭眨眨眼,仰头听着。 “为人处世,最怕自作聪明,在不知朝廷构成,皇帝为人时,擅自用‘自以为’的目光为更改奏折,若为父说,是故意让顾玉良那样写的,你应当如何?在未知全貌之时便仓促下结论,好比一局棋,对方落下诱敌陷阱,你自以为识破,殊不知已经是局中人。” “不知全貌,未客观下定论,观事不严,此为一错。” “做事留痕,令人抓把柄,你如何笃定父亲发现后不会责怪你?人若做坏事,一定要做圆满,事已秘成,无论昭儿是故意留下痕迹,还是不小心,都已经让你落败,粗心,此为二错。” 乔昭只读过书,并没有见过朝堂上究竟是何等风云。 纸上谈兵很容易被风吹破的。 “昭儿谢父亲教诲,孩儿受教,请爹爹责罚吧。” 裴却山的手掌捏在他的脖颈后,轻轻的,“爹什么时候说过要罚你?” “昭儿做错了事,险些误了爹的大事,自作聪明。”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孩儿以后不敢了。” “再吓唬你,是不是要落下珍珠吓唬爹了?”裴却山抬起他的小脸,脸上只有笑意。 “嗯?”乔昭歪头。 “没有误大事,只是为父不屑于做朝堂争斗,习惯了随波逐流罢了。” 昭儿是他的孩儿,曾经不知和谁说的心事,此刻竟有人说了。 “即便为父被贬官,三月后大军启程仍会受到重用,皇帝心思深沉,唯有我只知打仗不懂朝政,才会觉得为父是一条忠心的将臣,便会放权重用。” “此番,昭儿只是让他重用,提前了三个月而已。” 裴却山十岁来到京城,在御史大夫的府中为学生,朝廷争斗太过繁复令人恶心,他才选择武将这条路,并非不懂,只是不屑。 如今他又不常年在京城中,久而久之,已经懒的去思索那些繁复的事。 昭儿倒替他想的很好。 这孩子... 聪慧,伶俐,极可爱。 乔昭感受到父亲的注视,他很心慌。 有些怕父亲因为他自作聪明这件事,从此便不喜欢他了。 本就难过,他是个敏感的孩子,此时父亲又逗他,是不是要哭了,嘴巴委屈的嘟起来,鼻尖一吸,自责的刚红了眼眶,“唔——” 他的脸颊忽被捏起。 “这么软?”裴却山两只手捧着他的面颊,稍微用力挤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自觉的嘟成了小鸡,“浑身上下不长肉,偏脸上长,怪事。” “爹爹....”昭儿不动,乖乖的被他父亲蹂躏着脸颊。 裴却山看他嘴巴委屈的嘟来嘟去,腮帮的软肉也跟着动。 这两月昭儿在他的怀中吃睡,身上没胖起来多少,反而孩童稚嫩的婴儿肥回来些许,红脸更加明显,分明是粉面捏的团子一个。 这般招人喜爱,如何能让人不捏? 自己的孩子,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若孩子不舒坦,自己会反抗的。 偏巧,乔昭这孩子是个不会反抗父亲的乖宝儿。 脸颊被捧起时,他还把脑袋凑近些,虽然不懂父亲在做什么,却还是乖乖的站在原地,脸颊被揉搓的发红也没动,只是不解的皱着眉头。 “爹...跌...”他连咬字都说不清了。 “怎么不知道反抗?”裴却山松开时发现他的小脸都被自己捏红了,赶紧吹了吹。 乔昭问:“为什么反抗?” ''''啧''''男人深吸一口气,告诉他,以后无论谁欺负他,都要知道反抗,不可以任人摆布。 “哦,”乔昭笑盈盈的抱住他的脖子,小腿在空中晃荡,“可是爹爹没有欺负我,昭儿可以给阿爹摆布~” “昭儿就是阿爹的。” 裴却山忍不住低笑了两声,刮了下他的鼻尖,“小软包子。” 乔昭咯咯笑着,被抱着进了屋睡觉。 乔昭这些日子被养的有些娇了。 在幽都时,他心口疼的难受,只能蜷缩抱着阿爹的衣裳睡觉,如今两个月都在爹爹的怀中哄睡,他很喜欢这个怀抱。 宽大的,壮硕的胸膛,他喜欢把脸压在上面,仔细倾听这里面有力的心跳... 乔昭很多时候都在庆幸,自己替阿爹挡住了一箭,能让这颗心脏继续跳动,如此有力。 “阿爹,将来昭儿也会长大吗?” 裴却山拍着他的后背,轻轻顺着清瘦的脊梁向后抚摸,“会的。” “也可以像阿爹这般大吗?”他好奇的问。 裴却山闷笑,爱抚着他的发丝,“也许。” “为什么是也许?” 裴却山其实九岁已经会舞长剑,纵马骑射,但他的昭儿,如今连走上一炷香的路途都要咳喘,脚踝会疼的直落眼泪,将来能长到他的下巴高,就已经是极好了。 “快睡才能长高。” 昭儿拉起被子,连忙像个小狸奴一样窝在他的怀中,枕着臂膀,“那孩儿立刻就睡了,已经睡了。” 眼睛紧紧的闭着,睫毛眼皮都住不住的颤。 裴却山为将帅多年,眠浅。 可怀中多了个热乎的团儿,似乎便能睡得舒坦些。 至于为何,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 过了秋,冬日来临。 怀周攻打的楼邕城池早被大靖占领,如今再次攻打,无异于进犯开战,战报送来时,已丢一城。 “怀周觉得大靖刚攻打过楼邕,你作为主将还回京述职,边境无人防守,这才进犯,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进大殿之前,顾玉良问他。 裴却山:“打。” 大靖并非兵强马壮,打下楼邕得了财物和粮草补充才稍作喘息,如今怀周就是故意来的。 刚打下收复的城池需要有兵力把守,招兵买马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和怀周开战,注定能拨给裴却山的兵马只有十万不到。 怀周,那可是五十万大军。 裴却山领命,统帅三军,明日出发边境。 出发前,宫内设宴为大将军饯行,乔昭这样没有名分的义子不得诏是不能进宫宴的。 但因为知道阿爹即将出兵,还不能带着他,已经偷偷在寝房中哭了好一会。 裴却山换好常服寻人时,小家伙正蹲在被子里抹眼泪呢。 两人在京中安稳不过两月时间。 乔昭抱着他的脖子,眼泪簌簌流淌。 他很喜欢阿爹教他写字,看管他读书的日子,忽然要人离开,还是去战场,哪里能舍得? 纵然是乔昭这般懂事聪慧的孩子,遇上了分离,照样不舍,鼻尖哭的红彤彤,可怜极了。 “阿爹要走,昭儿会乖乖在家中等候。” “哎呦我的乖宝儿,”裴却山的常服都被他沾湿了,也抓皱了,他单手抱着人,轻轻的晃,“爹每逢半年就要回京述职,并不远,得了空,爹就回来,好吗?” 他抱着孩子,乔昭听见半年二字,更是难以收住痛苦。 等在门口的崔成递上手帕,他接过来给人擦泪。 贺叔听见了动静,又命人端水过来,还要备上养心丸。 乔昭的心症是真的不好,每逢大哭都容易晕厥过去,这在京城有宫中的养心丸可以吃下去保养,若把人重新带回边境,那是要吃苦的。 此番去怀周边境,苦寒无比,寒冬时,雪会下到膝盖。 “等到春暖花开时,若爹还是没有领兵而归,便把你接过去,好不好?”裴却山问。 乔昭指尖颤颤,乖乖张了嘴含着养心丸,随即把脸颊埋进父亲的脖颈中,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和药味,早上吃过羊奶羹汤的味道,“昭儿不是怕分离,孩儿只是担忧您的身体...和,安危。” “昭儿知晓在大事面前,不能任性,但...昭儿还是止不住担心和难过,阿爹,怎么办?怎么才能不担心您呢?您这个没有教孩儿...” 没有教他? 一瞬间,裴却山心上的肉像是被人狠狠拧住,攥紧不放。 他肩膀上的衣料湿了小块:“爹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没事。” “可是爹如今有昭儿了。”【】 15、第十五章 乔昭极少有这般孩童任性的时候。 即便是任性,也不是作闹,只是抱着父亲的衣裳掉眼泪罢了,惹人怜的孩儿。 曾经裴却山次次出征,家中何时这般热闹过? 虽分离痛苦,但家中竟意外的有了许多人气儿。 贺叔瞧着小主子眼睛红彤彤,跺脚差人,“还不赶紧去找冰帕子来?再哭下去,只怕眼睛要坏。” “爹这次出征,小小怀周罢了,哪用的上哭?不会有事的。” “可是阿爹刚刚还讲,怀周边境苦寒,爹去了,难道就不苦寒了吗?” 他是担心父亲的身体,又怕这个高大的男人心伤落寞之时,自己作为孩儿不能在身边陪伴,这样不孝,他也忧心。 “少爷,您的眼睛,若再哭下去,心口也受不了呀。”崔成捧着冰帕子来。 裴却山为怀里的团子擦了眼睛。 这不擦不要紧,一擦反而难受了。 乔昭问:“怀周边境,可会像这帕子一般凉?” 左右是担忧父亲,他撅着嘴巴喃喃哽咽,“昭儿也不想哭,这并非男子顶天立地之举,只是...孩儿心疼阿爹,一想阿爹要自己一人入眠,昭儿不在身侧,只觉心痛...” “好你个小无赖,”裴却山坐下,倒不是抱人抱累了,乔昭轻的没什么分量,而是得给他仔细敷一敷眼睛,“分明是不敢一人独睡,反而说成阿爹离不开你?” “嗯?”裴却山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不是偷梁换柱的无赖?” 乔昭一噎,睫毛颤颤,脸颊红红,咬着嘴巴嘟囔,“阿爹误会孩儿了...” “把养心丹呈上来。”裴却山见把人哄的止住了嘤咛哭声,连忙叫下人把药拿来。 乔昭一哭起来,脸侧便有病态的血气翻涌,脸色宛若喘不过气一般的涨红,哭的用力些,心口便发疼,浑身颤抖。 京中休养两月,乔昭很少哭。 “张口。”裴却山按着他的下巴。 乔昭知道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胡闹,乖乖张了嘴,舌头卷起,养心丹要含在舌下,随后他的脑袋被父亲揉了揉,夸他,“好宝儿。” “爹...”乔昭吭哧吭哧的钻进裴却山的怀中,“昭儿不是故意胡闹。” “胡闹些好,”裴却山低头,看着孩儿小猫一样的墨蓝眼仁,笑了一下,“这证明爹把你养好了。” 被纵容者才会养成放肆的性子。 从前是他在战场事务太多,实在腾不出空,让小孩子白受了两年委屈,如今养在他的身边,自然不同。 他裴却山是什么人? 且不说战功,凭他自幼才傲,御史大人曾看过他的文章,叹道‘若是从文,必三元及第’ 一个少年将军,年轻,有魄力,作他的孩儿,自然是娇的天不怕地不怕才好,若养成胆小如鼠的性子,反而是他裴却山无能了。 “娇儿家中等,阿爹早些归,可好?” 乔昭不由自主的抱着他的脖子,开口喃喃时,小口中卷来一阵药香,“昭儿等您。” “好宝儿。” 儿这一字,念的很重,是他如珍宝一般的孩儿。 “来人,备马,把昭儿的衣裳拿来。” “将军,这是....”贺叔虽然不懂意思,却还是命下人照做了。 “宫宴上有许多吃食,若不把刚才哭的都吃回来,爹定要狠狠的罚你。” 乔昭的额头被父亲顶着,下巴也被他的大手轻轻挠了挠,忍不住咯咯笑起,“昭儿不去,不能给阿爹丢人...” 在京中两个月,很多事他略有耳闻。 但凡进宫的大臣都是不可以坐马车的,要走很长一段路。 他走路超过一炷香便会一瘸一拐,骨痛难忍,实在难看。 父亲是将帅,是靖朝人人敬畏的大将军,怎么能带着个像残废一般的孩子出门?岂不是叫人笑话... 裴却山拿起他的袜子,在掌心比量。 将近九岁的孩子,当年锁链环住脚踝处,不知是不是让他的脚发育的有些慢,似乎还要长很久才能和裴却山的掌心一样大。 不过仔细想来,乔昭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小的。 小手小脚小眼泪。 分明要比街边摊贩卖的木偶娃娃还难打理。 得仔细浇灌,将来才能成长。 裴却山根本不在意外人闲话。 “入了裴府大门,你我一家,外人的言语不要放在心上,昭儿。” “孩儿谨遵,再也不贬低自己了。”他聪慧,立刻就能明白父亲在提点什么。 “乖宝儿。” 乔昭的脑袋被父亲揉了揉,他忍不住动动脚趾,在父亲的另一只手心中挠了挠。 不过他父亲的掌心中只有茧子,仿佛感受不到他小弧度的勾脚。 乔昭悻悻然的要收回脚踝,裴却山却骤然握住,“掉以轻心,没到我放松警惕时,你就先落败了,看招。” “痒...”乔昭的脚踝被裴却山抓住,下意识的往后缩不回来,软白脚心分明全然落入这贼人手中,任凭处置,“痒,爹,阿爹,快饶了我吧....” 乔昭咯咯笑着,撑着手肘往后缩。 但他的力气太小,向后躲根本无用,父亲只要稍微用力便能把他拽回来,继续逗他。 寝房中一片欢声笑语,好一场父慈子爱。 就连外头的崔成听着声都忍不住乐起来,忍不住嘟囔,“将军虽年轻,倒极有为父的模样呢。” 幼年时,他的父亲也这样逗他,挠痒痒肉。 贺叔在一旁摸着胡子:“将军确实有些老成了。” 他的模样不像,做事却格外稳妥,不输大将之风的名头。 “贺管家,这衣裳...”崔成托着衣服问。 “放进去吧,将军会为少爷穿的。” “是。” 乔昭平时住的是主院,他不大喜欢人多,裴却山也为了避免出现幽都那般欺凌主上的事,主院伺候的人都是经选了三轮的人,家中签了死契的奴才。 不过近身伺候的,还是崔成一个。 乔昭年纪这么小,出落的已经很是少年俊才模样,尤其是一双深蓝眼眸,哪怕是下人都要看痴,觉得有趣儿。 裴却山就挑了稳重的伺候在侧,这会听见屋里头笑声阵阵,个个都有眼色的退开,到外头洒扫牵马去了。 裴却山已经是二品镇国大将军,如今出征在即,按照他的品阶圣上批准纵马过街。 “裴将军少见,来的晚了。”入了宫宴,各位大人过来寒暄。 崔成没有跟着进宫,跟在乔昭身边伺候的是副将梅崇尧。 宫殿内外一片金丝楠木地板拼接,横梁皆刷黑漆面,文武百官上百人,王的盛宴理应这般,朝服汪洋,个个狐皮人面。 顾玉良笑盈盈的举着杯盏,里面是浊酒,“小昭儿是第一次来,见过各位大人没有?” 乔昭换了一身衣服,也是暗红色,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腰封,他仰头乖乖回答,“昭儿是奉阿爹的命,来吃糕点的。” 说着,他嘴里还塞着一块桃花酥,说话时若不把嘴巴抿起来些,酥点几乎要掉出来了。 腮帮鼓鼓,瞧着格外可爱。 “哎呀!”顾玉良一拍大腿,放下了杯盏,把袖子折起,伸手过来。 “阿爹...”乔昭忙往裴却山的衣袖间藏。 “来时刚哭了一场,你若惹哭了,被将定斩不赦。”裴却山幽幽的瞥了他一眼。 顾玉良‘切’了一声,“这昭儿,之前分明与我是亲近过的。” 乔昭坐在父亲身边,还是能听见有许多人在他的身后低声攀谈,‘他是谁’ “听说是裴将在楼邕带回来的义子。” “义子?还是楼邕人?” “嘘...那可是裴将军,当今已是权臣,你敢质疑他,不要命了?” 声音极小,乔昭还是能听见,他也不回头,安安静静的吃糕点。 他是裴却山的儿子。 他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若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便自卑自弃自我怀疑,那他便白费父亲的教导。 乔昭虽瘦,但腰板挺直,好一个俊俏儿郎。 旁边小桌的顾玉良瞧见他腮帮鼓鼓,跪坐吃东西时身板不弯,忍不住歪在桌侧,“裴却山,教导有方啊。” “这才两月,如今便不再是只知啼哭的小儿了。” 裴却山勾了勾唇,低下身俯耳说,“刚才在家中哭,如今可后悔了?这样大的郎君还会在父亲怀里哭?” “阿爹!”乔昭的耳尖泛红,喃喃,“我只在阿爹面前哭的。” 如今想来,好像还真是。 哪怕是崔成和他相依为命时,顶多也只瞧过乔昭偷偷流泪。 乔昭哪在旁人怀里哭过。 裴却山听孩子这话,心中格外慰藉。 等到圣上驾到,只见三个皇子齐齐上前跪拜父皇,乔昭眨眨眼,听着旁人对他们的描摹,大概明白了后宫的人名。 圣上已经年过五旬,有六个儿子,五个女儿。 六子当中,除去襁褓中的两位,还有一位是痴傻儿,已经开府到京外养身,说是养身,大约是被抛弃的,留在宫中只会丢人。 “裴卿。”圣上坐在龙椅上,对他抬手,“朕对爱卿,实在是嘉无可嘉,爱卿如今统领大军,朕对卿许诺一愿,昨日说的想要一物,是何物?” 裴却山从酒桌跪坐而起,抱手回道,“请圣上赐御剑。” “哦?” “臣唯有一子,珍之爱之,如今行军一去数载,不得胜无颜面见天子,可家中稚子年幼,臣在京中又无人可托,只求一御剑,为他护航。” “爱子?朕听闻,是为爱卿挡下一箭的孩儿?听闻,极年幼。” “正是。”裴却点颔首。 裴却山手握三军离京,他无父无母,统帅三军,最怕这样的人逆反之心,这样无根的人,也最容易倒戈敌军,想要预防,必须留下他心中最郑重之人,留在京城作为牵制裴却山效忠的缰绳。 而且这孩子还有楼邕血脉。 对外,大将军收养楼邕血脉为义子,让百姓都以为大靖是仁爱治天下,哪怕战败国的孩子,也会优待。 对内,这小孩儿如此受宠,必能牵制裴却山,此为质子。 龙椅上的人大手一挥:“朕允了,赏。” 裴却山起身到大殿中央,单膝接剑。 皇帝从龙椅走下,金靴绣着龙纹蟒图,手握太监呈上来的长剑,最后安放到裴却山的手上。 “此剑朕赐,若遇危情,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也就是说,在场之内,除了裴却山和皇帝外,所有人都能死在这把剑手上,却不追责。 先斩后奏,如此殊荣! 这把剑,是裴却山用如今身负的功勋而换的。 “臣替孩儿,谢主隆恩。”【】 16、第十六章 乔昭并不会用剑,这把剑是从苗刀演变而来,轻而利,寒光亮眼,青龙斩月剑,削铁如泥。 回裴宅的路上,乔昭抱着刀剑,仰头向后靠便是父亲的胸膛,他问,“阿爹?” “嗯?” “以后昭儿要乖乖待在京中吗?” 裴却山知晓他聪慧过人,也不瞒他,“对,只有昭儿在京中,皇上才会信任阿爹。” 裴却山并不屑于得到皇帝的什么劳什子信任,只是大军要征战,粮草必然稳固,此番前去平乱,押运粮草的乐兴令是皇帝亲眷。 若是皇帝忌惮他,想要除之而后快,断其粮草困军边塞,必死无疑。 裴却山为将领兵,每一个将士都跟着他出生入死,他要为大军考量,而且,大靖的江山,也是他的故土。 将士就应当为国为家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刻。 乔昭明白了。 阿爹已经没有了旁的家人,这样的将领一旦重用就像是养大了一只老虎,将来虎啸之日,皇帝无法牵制,若老虎走到旁的山林中,对皇帝更是一大祸患。 这世上没有弱点的人确为英雄。 可英雄气短,只有在这世上有牵挂的人才好操控。 裴却山要做的,便是看起来好操控。 这般在众人面前为儿求剑,旁人只会说裴却山不过是尔等之辈,被楼邕人迷惑了双眼,宠爱义子,折辱将才之名。 但有人能瞧出来,裴却山这是在用义子转移注意力,故意暴露弱点给皇帝看。 在席间悄悄议论:“听闻裴却山连有恩于他的将帅都杀,回京之时又刀斩了昔日战友,这样的人,养个楼邕义子,啧啧...” “只怕不过是傀儡而已,特意带到席间露面,故意展示看似溺爱,实则回到府中还不一定是怎么回事呢。” “这裴却山,到底是谁说他只有莽夫之勇?” “可怜这孩儿,只怕在楼邕就受了苦楚,来了大靖,还不如死在楼邕。” 说话之人甚至连乔昭的面容都瞧不见。 席间有百官,裴却山为将帅二品大员,靠近天子席位,旁人再酸,也只能瞧见昭儿的一处衣角,连模样都不知道。 乔昭在席间很乖,吃了许多糕点。 骑马回府时,他还特意让爹爹慢些骑,撑的实在肚子难受。 裴却山听闻,仍是不可置信的揉了下他的小腹。 平平的。 他忍不住笑话孩儿:“吾的昭儿,是在故意玩笑?” 乔昭仰头,只瞧见阿爹勾起的嘴角,满眼疑惑,“昭儿没有撒谎玩笑,真的很饱。” “旁人家的孩子吃完肚子都是圆滚,怎么昭儿不同?” 乔昭回回说撑,实际一摸小腹,分明和没吃毫无分别。 反倒是喝药两碗,肚子反而会鼓起来一些。 乔昭不吭声了,气鼓鼓的抱着剑。 裴却山发现他没了动静,低头问他,“怎么了?” 只见怀中稚子腮帮鼓鼓,有些微肉的嘴巴嘟起,气哼哼的情态。 “这是怎么了?”裴却山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轻拧了下孩子的面颊。 乔昭不给他捏,反而有些任性的转过头去,嘴角向下,眼瞧着就是要哭出来了一般的模样。 “您还见过别的孩儿?”他委屈巴巴的问。 “哎呦,”裴却山一愣,连忙翻身下马,把他抱入怀中。 乔昭一入他的怀,就像是乖巧的小猫自己会找窝一般,脑袋软软的靠在男人胸膛向上,锁骨的位置。 父亲穿着常服,没有铠甲的坚硬,贴着并不厚重的料子,能感受到男人炙热的胸膛,跳动的心脏。 “原来昭儿心是窄的。”裴却山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怎么还惹你伤心了。” 乔昭不回,只嘟着嘴。 摆明了是个生气的猫儿,即便是不说话闷闷的样子,也让人想要搓弄一番。 他刚才说话的重点分明是在‘昭儿少食’这件事上,怎么偏偏这孩子听去,就成了他还见过旁的孩儿? 这好像并非重点,但昭儿生气,他便如实招来。 “以前征战时,有时会分粮给年幼流民,因此得知。” 乔昭的神色晃了晃,喃喃道,“是昭儿不懂事了...只知阿爹明日出征,心思烦乱,憋闷...这才无礼。” “无礼吗?”裴却山闷笑,“爹觉得可爱的紧,就应当这样,平时有些骄纵才好。” 否则软乎乎的性子,只怕他出征后也不能真的安定下心来。 大臣们猜他养楼邕义子是为了保命,说他天生难驯,虚情假意,冷心冷肺,是个无义之人,等将来孩子长大亦或者没有用时,便会杀之。 可裴却山是真心待昭儿的。 权且不说昭儿替他挡箭之功,只说昭儿这孩儿。 聪慧可爱,裴却山是真的疼他。 他的养父早亡,如今乱世,七国争雄,武将一生哪有善终,战死沙场才是荣耀,若将来自己一死,后继无人,何人会来祭拜? 昭儿从小命苦,既然是上天使然,他便认了。 将昭儿娇养在京都之中,即便将来自己战亡沙场,皇帝老儿也会看在他是一国良将善待家人。 昭儿的吃的丹药唯京中可有。 裴却山抱着他,忍不住稍微用力的扣着孩子的脑袋,拥抱的用力些,忍不住叹息,“吾的昭儿...” 这一声叹,竟含着几分不舍。 裴却山没想过自己竟还有心软、不舍的一天。 乔昭被他抱在怀中,街边还有一些商贩没有收摊,裴却山一手牵着马,路过个卖包子的,“来一屉。” 一大一小两人,站在包子铺前等包子。 “老头子,你慢点,明儿大将军出征,咱们可以晚点出摊啦。” “是啊!”店主乐呵呵的吧包子放进牛皮纸中包好,“大将军此番得胜归来,真是喜事,真是大靖的镇国神将...” “你看你,脸上的汗,多大年纪了。” 一对夫妻,恩爱的市井夫妻。 乔昭不知道为什么阿爹要买包子,却乖乖的牵着爹爹的手,跟着等。 听他们在夸大将军,心中竟自豪起来。 因为旁人口中人人敬畏的大将军是自己的爹。 裴却山微微垂眼,瞧见孩子因为高兴而泛红的面颊,蹲下身单手拢他到身边,“昭儿,知道吗?爹刚到京城时,第一次吃京城的包子,就是在这。” 那时候,养父被杀,他是被托孤送往京城的。 狼狈的跟着护送他的侍卫站在这,仰头等待着一屉热乎乎的包子。 时光重叠一般,如今,阿爹要离开京城,而他作为他的孩子,要留在这里,为他护航。 “小公子,您的包子好了。”摊主将纸兜递过来。 “去道谢。”裴却山拍拍他的后背。 “谢谢大伯。”他脆生生的话语,实在喜人。 是荠菜馅的,这种菜京城每到换季便有许多,混着肉调馅,一口下去汁水极足,还有些爽口,把刚才宫宴上的甜腻瞬间冲淡。 乔昭被抱着,自己拿着包子用力咬了一口,然后递给阿爹吃。 他的胃口实在太小,吃不完的东西便会给阿爹吃。 “昭儿也能走路。”他吃饱了,又让父亲过来摸自己的小腹,小腿在空中晃晃,说自己想下来走。 “不行。”裴却山拒绝,“摔了便不好了。” 他的脚踝让顾玉良瞧过。 说是曾经骨头断过,但断骨之时,没有受到好的治疗,骨头愈合的并不好,若是想好好走路,必须断骨重新诊治,还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这伤若放在裴却山自己身上,断骨便断了。 他家昭儿这般娇体,哪能受得了那般苦楚。 裴却山舍不得,出门总是抱着他。 左右昭儿长的不大,身子又轻,不妨事。 乔昭在他的怀中下不来,只能抱住男人的脖子,有些高兴,“阿爹,你会一直这样对昭儿好吗?” “自然。”两人到了府前,马匹被下人牵走。 “那昭儿也一直要当阿爹的乖孩子,您说什么,昭儿便听什么。” 他的乖巧,小小孩儿的依靠,让裴却山想到初见这孩子时,胆小柔弱的他为自己挡下一箭,穿心流血,又是那般有勇气。 如今这人鲜活的在他怀中笑闹,裴府之中也有人气儿了许多,一个武将心中最隐秘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人活活扒开。 家。 这番,京中有人等他归家。 “昭儿,想不想练剑?” “昭儿可能没有力气。”他微微鼓着腮帮,其实抱着这把长剑,他觉得反而是白瞎了这御赐剑。 “不难。”裴却山从剑鞘中抽出长剑,让乔昭握在手中,站在他身后,向前凌空一刺,“这剑身很轻,你拿得动。” “剑与长刀不同。”裴却山在他的身后,握住他的手,挥动的每一下都带有引导意味,“剑,以柔克刚,刀,刚猛暴戾,长戟,刚柔并济。” “昭儿,用长剑亦或长弓,最合适。” 裴却山拉着他的手腕,忽然长剑一甩,剑只朝院门的柱旁飞去,‘蹭’的一声! “奴才...奴才....”一个下人手中点着灯笼,来到廊下,脚步声很轻,发丝被这把长剑削断,长剑再向下半寸,便是他的眼。 “奴才给将军、少爷请安。” “记住,昭儿,这把剑,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整个大靖,除了阿爹,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的剑下魂。”【】 17、第十七章 第二日清晨,大军整装待发,天子亲送。 大将军身穿铠甲披风驾马过街而来,百姓闻声跪拜,恭祝将军凯旋归来。 乔昭站在裴府外,他小小的一只,树立在人群后,身边是崔成扶着,为他裹紧大氅。 初冬的风吹过,拂过领口细碎白色狐毛,乔昭仰着小脸,在旁人纷纷下跪时,他的面庞被日光照射,深蓝色的瞳孔映照着父亲马上的样子。 睥睨视线从马上而来,略过了众人,最后停在他的身上。 “是同风...”乔昭喃喃,向前挤过人群,“和阿爹。” 他站了许久,脚踝有些酸痛。 裴却山单手牵制缰绳,马儿喷气嘶鸣,铁蹄原地踏了几步。 “爹...” 裴却山在大军之前,身后是扛着大靖旗帜的兵将,磅礴大军,首领气宇轩昂,甚至在队伍出现在街头时,已经有不少孩童发出惊叹声音,还嚷着将来有朝一日也要从军,为国效力。 裴却山作为主将,不能在此刻人心沸腾时表现出过分情长。 他只略略的低头,瞧见了乔昭。 乔昭也不自觉的朝他走去,眼角泛淡红色,他哭过了。 他心知自己不是个懂事听话、能够令父亲满意的孩子,心脏娇气,受不了分离,更因为这样的短暂分别难耐,在府中擦干眼泪才来。 鼻尖也红彤彤的,分不清是风吹,还是忍泪。 裴却山俯身,强壮的身躯犹如山欺身而来,宽大的掌心在他的头顶揉了转瞬,“昭儿莫哭,爹自得胜而归。” “昭儿等您。”他喃喃,失魂落魄的望着父亲的眼睛,“请阿爹要珍重身子。” 裴却山唇角微勾,声音低沉,“遵吾儿之命。” 一个大将军却要遵九岁孩童之命,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到肚痛? 乔昭忍着哭,弯了弯嘴角,目送大军离去。 所有百姓跪拜时,他站在人群中,望着父亲离开。 纠缠又痛苦的眼神,隔着极远,最后与裴却山回头一刹那目光再度碰撞。 只是已经远到看不出面庞。 即便看不清,却仿佛仍能够感受到父亲对他慈爱的目光。 昨夜,他不肯睡,很怕睡过去,一早父亲便会离开。 这是为人父母喜欢做的事。 喜欢偷偷离开,免得孩子知道分离难过,亦或者瞧见孩子难过,自己不舍。 裴却山从不会责怪他的小任性。 而是教他在院中舞剑,招式不多,乔昭全部刻印在心,睡前,裴却山拢着他的小身板在怀中,轻轻的拍,为他讲当年大靖皇帝成高祖一统江山的故事。 后来楼邕势力太大,夺走半数江山,天下被打的四分五裂,如今靠近大靖的怀周、大俪,都想继续蚕食大靖、 他是要去夺回本就属于大靖的土壤。 乔昭问他:“阿爹,究竟什么时候仗才能打完?” 裴却山告诉他,等将来一统天下的时候。 乱世出英雄,枭雄定江山还百姓太平。 江山若不统一,将来像楼邕欺凌大靖百姓的事仍旧会有,像昭儿这样的孩子层出不穷。 “昭儿难道想要让这样的事再发生吗?” 昭儿自然不想。 他懂事乖巧,便安安静静的爬到父亲的怀中,“孩儿等您回来,平安回来。” 京都并不算冷,哪怕下了雪,还没等落地便化了。 院里院外的下人们扫地,用棉布把外面沾雪的地砖擦干,雪化了便要擦。 “贺叔,这雪一直下,咱们难道就一直擦吗?”裴宅门口的跑腿阿奇抱怨,“这谁还能睡觉了?半刻都不得闲。” “混账东西,”贺叔用拐杖打了他的大腿,“小少爷本就腿脚不好,若再摔了,你担待的起吗?” “将军一走三月,传来一次捷报,小少爷非说开春将军会接他去边境,这怎么可能啊...听说虽然是捷报,但最近京里头有从边境过来述职的大人说,那地方都成了尸山了!百姓都弃城啦,述职大人就是过来求安置地的,百姓不能生活,如何能接小少爷去?” “别胡说!” 阿奇挠挠头,他素日喜欢到茶水铺斗蛐蛐听说书,很多京都大事在那都能听个讹传,虽然消息没有十足十的科考,却也能有个两三分。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嘛。 捷报虽传来了,但那日报捷的士兵是八百里加急骑马而归,跑死了五匹马,铠甲上也满是血污,到京都时纵马过市,人人都瞧见了他耳朵都没了半只,吓人的很。 怀周边境地处寒冷,雪厚而大,冬日连绵不绝。 大靖很少有人能适应那般冷的环境。 怀周故意在冬日开战,天时地利人和占了两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有捷报传来,只怕是大靖士兵死伤惨重换来的。 乔昭一心记得父亲说的,等到春暖花开时,接他去边境。 他很怕到时地处偏僻,马车上不去,他虽然已经学会了骑马,但大腿肉太嫩了,骑太久便磨的发疼,到时候免不了走路。 每日,教书先生离开后,他便不要崔成扶着,自己在院子里走上一会。 前些日子一下雪,青石板的地滑,他没力气撑着时便摔了一跤,大腿外侧和肩膀第二日都肿了好大一块。 顾太医不在,裴却山临走前交代了顾玉良的师傅,若有急情劳烦他来瞧病,人家是太医院院署大人,这样的摔伤不能劳动老人家,平常的郎中来瞧,也说得养。 乔昭的身子骨倒是好些,只是心神不宁,得喝安神药。 郎中让养着,乔昭还是想练着走。 最开始他只能走一炷香,现如今虽然过了一炷香会痛,到底还是有进步,咬着牙能走上两炷香时间。 再过一月或者两月,他都要十岁了。 若真去了边境,如今他再也不是见不得光的义子了,总不能一瘸一拐的给自己当大将军的爹爹丢人呀... 因此,贺叔才让府中下人随时擦地,免得摔了小少爷。 他从小看着裴却山长大,知道这人孤单到如今的年岁,能有个承欢膝下的孩子不容易,虽然没有血缘,到底也是正经疼爱的,他作为老管家,自然也是要放在心上疼爱。 日头到了中午,雪停了。 裴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贺叔迎上去,恭敬的喊了一声,“朗太医。” 郎寿今年已经六十,头发花白,胡须长的像画中姜子牙一般,虽老态尽显,但眼神灵光,瞧着没有颓态。 裴却山临走之前嘱咐了,让他出宫便来给乔昭把脉。 乔昭刚走了一会,不知道郎太医来,鼻尖上还渗着细密的汗,被崔成扶到屋内,连声抱歉,“不知您来,都没来得及换身衣裳...” 郎寿不鞠礼:“没想到将军的义子这般大了,今年裴将军也二十有一了吧?” “是,”乔昭点头,“我也要十岁了...” 郎太医瞧他的容貌骨架,再听他的年纪,便知道他的身子骨不好。 “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乔昭很怕自己摔倒的事会被传出去。 这次他是真的不能让阿爹知道。 前线战事,自己哪能让爹爹分心。 郎寿道拿出脉枕,摸了摸胡子,“奉旨给六殿下瞧病,裴将嘱咐,让我出宫得空便来,平日太医署忙的转不开弯,都是庸才!唯一的徒弟,还让你爹给带走了!” 乔昭耸了耸肩:“顾太医的医术那般精湛,原来是经您的指导,想来哪怕是庸才在您手下调教,离了宫,那都是求不来的神医。” 郎寿狐疑的瞧乔昭:“裴却山那闷葫芦,竟能养出你这般灵巧的嘴?” 乔昭垂眸,素日里他虽怕生人,但这人是顾太医的师傅,又是奉阿爹的命来。 大约是许久不见爹,只要和爹有关的人,他便想聊上两句。 他一笑,酒窝深深。 “六殿下?他病了吗?怎么让您跑一趟?”乔昭问,“若昭儿无事,不用劳烦您的...” 皇帝一共六子,在朝的是二殿下、五殿下和八殿下。 剩下两个尚在襁褓,只有六殿下是痴儿,年岁大了不便养在后宫,在京都城偏远处开了府邸。 乔昭这几个月听崔成给自己讲了不少事,他没事闲着便跟着门口的阿奇去斗蛐蛐,说当今五殿下最得宠,已经是皇储人选,二殿下样样出彩,朝中立长的呼声也高,八殿下呢,母亲是当今皇后,活生生的三足鼎立。 乔昭是特意让崔成留意这些的。 如今圣上已经年过半百,瞧当今世道,他总觉得再过几年,等到天下太平时,就到了新帝登基的时候了。 到时新帝登基立威,最怕的便是,斩功臣夺兵权。 父亲曾说他不懂朝政,不能以偏概全,所以乔昭记在心中,权当听个故事。 朝堂三位他难以接触,而且年纪太小,即便教书师傅说他有状元之姿,也要好几年后才到考试年纪。 这六殿下... 听说是五岁后一场高烧便傻了,身子骨也不好,瞧着不得宠,是被安置在京中角落里等死,可郎太医是国手神医。 皇帝特意嘱咐郎太医出宫给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瞧病。 乔昭心想,大约也没有那么不得宠? 他心里记下了,想着将来有空,一定要去六王府拜见。 “小孩?”郎太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愣什么神。” “没...”乔昭红了耳根,“您说什么?” “你从前吃过什么药?” 乔昭被这话问的一愣,老老实实把自己吃过的养心丹等等都报了出来。 郎太医摸了摸胡须,摇头,“在中箭之前,你的脉象,可不是心病而已。” “之前?”乔昭摇摇头,“那吃过很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是作男奴养大的,每日饭食不多,为了让他们能跳掌上舞,管教嬷嬷会给他们喝很多水,少食,营养不够长不大是常态。 郎寿听他的话,心中一惊。 顾玉良到底是他徒弟,道行不深,约莫是把乔昭紊乱的脉象当做中箭后的心症导致。 实则不然,楼邕男奴早就耳闻。 是专门豢养起来,从小吃药长大生子,供给权贵玩乐。 乔昭已经将近十岁,骨架小,太医摸骨是基本功,他知道将来这孩子也长不高,还会比正常男子瘦许多。 只是不知道那些药到底给他吃了多少。 “我开个方子,以后你需日日吃。” 乔昭歪头问:“是我哪里不好吗?” 他还想春日里,去找阿爹呢。 “让你长的高一些!否则你这样小的身板,传出去说是裴却山的儿子,简直让人笑话,他裴却山站在那跟一座山一样,你还没他长戟重吧?” 乔昭红透了脸,嘟囔道,“这几个月已经在很努力吃啦,估计...已经比阿爹的长戟重了!” 他嘟囔的样子可爱,崔成和贺叔在一旁都笑了。 “那你想不想长高一点啊?”郎太医问。 “自然,”乔昭想着自己将来能长大,和阿爹并肩,“昭儿想长的高高的,大大的,和阿爹一样!” 郎寿瞧他年岁还小,心中想着,大约能把他曾喝的那些药去除吧,否则这样漂亮的男娃娃,将来可怎么娶妻生子啊! 总不能让裴却山好不容易有个义子,血脉还断了。 他得好好给这孩子治治。【】 18、第十八章 【吾儿昭昭,一切顺遂,战乱而路远,遥等来年春,事态安稳后,自与吾儿团圆,珍重身体。】 遥等来年春。 鹰鸟站在树上,雨水顺着它的羽毛滚落,如屋檐菱角沿瓦片滴落,一珠珠,颗粒不断的砸向青石板。 乔昭捧着信纸,心想,这已经是第二年春了。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崔成一路小跑,踏溅起水洼的积雨,“少爷,奴才打听到了!” 乔昭慌把信纸收进衣领中,巴掌脸上满是惹人疼的韵味,忍不住咳了两声,几乎不撑伞便要去迎崔成,“如何...咳...” “少爷,一换季,您正有些着凉,怎么能淋雨?”崔成扶着他进屋中。 京城的秋,多雨水。 正处于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节。 屋中烧着炭盆,虽是寝房,但在外屋处的矮桌后挂满了书画,去年,裴却山没有接他去边境,乔昭便把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日还没出便已经去了书房,深夜才归。 京城的裴府远比幽都的要大,前后院落栽满了红梅和海棠,后院还有一处小湖,连廊四通八达,小院之间相隔一炷香。 这样夙兴夜寐,去年冬日,乔昭便病倒了,寒气侵体。 贺叔便把寝房的外屋改成了小书房,一处矮桌,笔墨纸砚,个个呈的利落,让他不必出门到书房中受冻。 “怎么样了?”乔昭根本不在乎自己究竟有没有沾湿衣衫,注意力只在崔成的身上。 “是好消息!” 崔成的话让乔昭的心落了地,松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便没有战报来京了。 听说是打到了怀周的一处山谷之中,地处险关,易守难攻,大靖军被围困。 一年半的光景,怀周已经被打下七座城池。 大靖军队胜多败少,听说在洹河谷吃了大亏,是骁骑将军卫苍临营救才得以侥胜。 “卫将军已经带兵到了,过了洹河关,安营扎寨,没事了!” “我知道...”乔昭坐下,安抚着心口,“我就知道会没事...” 他日日收着父亲去年寄给自己的书信,聊以忧思。 “让你找的图,可有?”乔昭问。 “这呢,奴才询问了许多人,这是之前在怀周走镖运货的人拿来的地图,您瞧瞧。” 乔昭自从知道大军进了洹河关失了消息,一直睡不好。 “您要这地图做什么?” “阿爹的地图一定是为了打仗的,老百姓生活的路,未必看地图便会有,走镖的人抄近路,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洹河关两侧是高耸悬崖,只有中间一条凹陷小路可走,大军想要攻占洹河城,必须通过这条路,可这地方进了便是活靶子,万箭齐发,巨石滚落,即便过了这条路,也只剩残军。 “卫将军是怎么杀进去的...”乔昭的指尖摸着地图,喃喃道,“这条小路,他进去了,又怎么出来呢?阿成,你是从哪得知的消息?” 崔成愣了几秒:“街上啊。” “报信的兵穿什么样的衣服?银甲吗?” “并非银甲,银甲是将军的亲兵,这次是铜铁甲,拿着喜报从城门口便高喊,捷报,这是卫将军的兵,他们三月前出城的时候,便是这身衣服,大约将军的兵受困许久,已经累了,所以才是卫将军的兵来传捷的吧?” 乔昭没应声,坐在软席上。 他已经快要十二了。 面容出落了几分少年模样,长发松松的顺着一侧肩放落胸口,白皙皮肤透着几分病色,单手撑着侧脸,“阿成,你...能问到,卫将军是谁的门客吗?” “门客?”崔成明显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以前喜欢去谁家喝茶,和谁来往的比较密,二殿下,还是五殿下。” “哦...”崔成领命,便又出了门。 三皇子鼎立,他日日跟着教书师傅学习,老师名江,是御史大夫江为止的堂弟,在朝中只是微末从九品校书郎,年过四十,虽官小,但为人随和。 裴却山就是看中他随和,不争不斗的性子,希望他能教出个懂得享受当下的乔昭。 平日里跟着老师读书,他偶尔也会打听朝中事宜。 老师对他讲的不多,但他还是大致知晓,八殿下母亲是皇后,母盛的孩子大约没有什么主见,再加上八殿下还没到及冠年纪,应该没有私下笼络卫将军的心。 贺叔见他开着门,燃着炭,又咳了几声,端来了奶炖吊梨汤,“少爷,喝一些吧。” “贺叔,以前,有人来府中递过帖吗?” 递帖,是皇子拉拢朝臣的手段,邀到自己的帐下做门客。 贺叔倒不隐瞒:“您去年不是瞧见了?” 去年年底,宫中赏赐到了,宫中三位殿下纷纷送了礼来。 礼中,八殿下的最为名贵,定是皇后娘娘替送的。 二殿下送来一盒养心丹,五殿下送来一把长戟,八殿下则是一尊玉佛。 往年也有人送来,只是裴却山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京都,贺叔便以主家不在拒回。 去年裴却山收了义子,三位殿下便又送了过来。 统帅三军的大将军,说句僭越的话。 裴却山入了谁的帐下,哪怕是反,也能把这人送到皇位。 乔昭三样礼都没有收,他没有资格替爹爹做这样的决定,他想要扶持谁,自己听命便是。 今年年初,圣上大病一场。 “若没有兵权支撑,只有换一个听话的将军,才能支持夺嫡的大业...”乔昭喃喃,“阿爹迟迟不站队,反而会成为眼中钉。” “卫将军大约是谁的门下客,带着大军营救阿爹,看似营救,实则要围困他们在这狭隘之地中,等到困死阿爹,卫将军再取而代之....” “来报信的人不是阿爹的亲兵,就说明阿爹并没有安全,是不是?” 他仰头质问贺叔,目光竟有几分病态的泣血。 贺叔一愣,他这样的年纪,好歹是看着裴将军长大的老仆,却被面前十几岁的孩子震慑到了。 “小少爷,将军定会平安的,您...” “不...”乔昭嗫喏,“阿爹要我开春便去边境陪他,我远在京都,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小少爷,您走不了的。”贺叔知晓他这话中的意思。 他想离开京城,想要自己去边境。 “圣上不会让您离京,而且,边境现在这样战乱,您也听校书郎说了,难民安置的折子每日奏报,圣上都病倒了,若真去了边境,您的身子骨,断然吃不消,岂不是让远在战场的将军分心、担心吗?” 乔昭垂下眼睫,“我知道...”他扯着狐皮大氅,盖住了有些酸痛的小腿,“只是太担心了...” 已经多久未见? 再过一月,他都要十二了。 这战,究竟要打多久... 室内炭火噼里啪啦响,烛光悦动。 泪光从乔昭的眼中一闪而过,宛若一簇棉花被点燃的瞬间,带着灼烫滚落下来,他哭着伏在桌面上,“我只是担忧阿爹...” 静了一阵,只有他的哭声。 窗外雨声阵阵,起了风,海棠树沙沙声响,带落一片枯叶。 贺叔叹了一声。 这般父子情缘,让他一个老奴瞧着都忍不住动容。 吊梨汤在桌边放凉,乔昭举着灯盏伏在桌案前看地图,天黑时,崔成终于又匆匆回来了,“少爷,有消息了!” “是谁?”乔昭没有抬眼,淡声问。 “是二殿下。” 送了养心丹的二殿下,谢连岳。 知晓裴却山疼惜义子,故意送药来,裴却山若是做戏疼爱义子,必然要收,乔昭身子不好,若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了自己的命,也会收。 乔昭在京中的一切行为,便是裴却山的行为。 父子连心,二人捆绑,二殿下年节的礼,确实更合人心。 只因阿爹没有应下他的邀请,所以便准备让卫将军取而代之吗... 算来,三月前没了战报。 大军入峡关,一个半月前,卫将军出军支援,今日传来捷报... “是捷报...”乔昭拧眉,“若是卫将军已经取而代之,怎么会是捷报?” “少爷,您说什么呢?”崔成好奇的问,“您这样看下去,眼睛会熬坏的。” 乔昭心口剧烈的跳动起来,烛火跳动,他明白了! 眼神转换几次,先是不解,后是恍然,最后他瘫坐在椅子上,扯开身上的狐皮大氅,眼眸如潭水一般深沉。 “备马。” “啊?都要宵禁了,您要去哪?”崔成问。 “快去!”乔昭把狐皮大氅折在胸口,起身站在廊下,仰头望黑色的天。 “黑云涌起星月暗,急雨欲来天地凉。”他念。 正因为卫苍临没有成功取代阿爹,所以才有捷报。 否则来报的应该是阿爹战死,卫将军替主帅报仇得胜的消息才对。 主帅一死,有将军取而代之才能更加鼓舞人心。 可偏偏,是卫将军支援成功的捷报。 这说明阿爹还活着,卫将军没有困死他。 可是阿爹传不出消息,皇帝也并不知晓派出去的卫将军就是要围困阿爹。 崔成一头雾水的牵着马到门口。 乔昭拿起那把御剑,翻身上马,将狐皮大氅扔给崔成,“今日起,你穿着这身,闭门不出。” “少爷——”崔成大骇,这哪成啊。 “驾!” 他纵马的本事,是和阿爹学的。【】 19、第十九章 “少爷!少爷!”崔成呆愣在原地,捧着这件狐皮大氅,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前,拼了命也只能瞧见乔昭纵马而走的背影。 乔昭身上只披了一件棕毛的皮披肩,一件蓑衣遮雨。 城门刚要关闭,长街前传来马蹄阵阵,士兵站了左右两排,城墙上今日的领班是九门提督麾下的正六品副校尉,肖空晋。 “副尉大人,有人在长街纵马?” “几时了?谁人这么大胆子,今日前线传来捷报,本意前来巡视一番,竟还能碰上不要命的,关城门,拦住他。” 九门提督掌管京城所有城门总关,京城内三万精兵全部归提督掌管,校尉是九门其中一门的掌管者。 今日校尉大人在红香园吃酒,副尉肖空晋便又来替上司顶班。 繁重的城门缓缓而合,肖空晋吊儿郎当的扶着腰间佩刀,口中衔着一根狗尾巴草,靠在墙边远望着纵马而来的人。 蓑帽下瞧不清面容,靠近城门时便牵住了缰绳,马长‘吁’一声,前蹄原地踏着。 城门下的士兵长枪对他,大声质问,“什么人!” 乔昭掀开蓑帽,一张干净雪白的脸在夜中仿佛变得清晰起来,他仰头。 “原来是个娃娃。”肖空晋嘻嘻笑着,“哪来的回哪去,否则就凭你长街纵马之罪,足够让你全家下狱了,还不速速下马?” 他本就是顶班,算算时间,一会宵禁后校尉大人喝完酒办完事约莫也会来了。 这小孩这么在长街纵马,那死老头瞧见了才不会管,说不定直接让人下大狱了。 小小年纪,肖空晋懒得管。 “听见了没有?我让你回家。”肖空晋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拿出来,打着哈欠,心里咒着王校尉,让他已经顶班好几日,累死了。 “请问您是何官职?”乔昭仰头对城墙上的人问。 肖空晋打着哈欠,刚转身,又被他的话叫了回来,“你这娃娃倒是有趣,吾乃正六品副校尉,有何指教?” 他断定乔昭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肖空晋的父亲是九门提督下麾下副提督,他是因为年轻才被抓到这地方历练。 没出来做事前,他好歹是京中有名的纨绔,谁家大人生了儿子,谁家女儿准备相看,都逃不了他的耳朵和眼睛。 像城门下这么大的孩子,在京中已经有去逛红香园的了,可从来没见过他,生面孔,各种世家席面都没瞧见过,想来必然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约莫是贪玩,深夜不归家寻个刺激而已。 “吾奉卫将军命,出城解困裴大将军,请副尉大人开门。”乔昭喊不动,声音逐渐虚弱,还咳了两声。 “卫将军?”肖空晋笑了,“可有令牌?我的上头可不是卫将军,是校尉,是九门提督,请问小娃娃,你有他们其中一人的令牌吗?” 乔昭心道,这人并非是二殿下的人。 肖空晋双臂撑着城墙,从高处对他喊,“再不回家,我——” 话还未落,忽一辆马车从街巷而来。 “糟了!” 马车来的方向,正是京中最红火的花柳地。 驾马的车夫是校尉大人的家奴,正载着吃饱喝足的校尉大人来城门巡视。 肖空晋给他使眼色,让乔昭快些走。 “这是怎么了?”校尉大人王散庸掀开帘子,大腹便便,被家奴搀扶着下了车。 肖空晋从城墙走下来给校尉大人行礼。 “这是何人,为何不下马?”王散庸扶着奴才,踩着人椅从马车上下来。 “不过是个娃娃。”肖空晋走到马旁,忽然感觉有几分不对。 这人骑的这匹马绝对是上好的良驹,毛色通体黑而亮,他甚至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瞧过。 他瞧这孩子长的可人,提醒他,“下马,为校尉大人行礼后速速归家,不想死的赶紧走,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乔昭道:“我要出城。” “如今宵禁,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回大人,此人说他是奉卫将军之命,要去营救裴将军的。”回话的人是城门守卫中的心腹。 “不过是孩子想当英雄的玩笑话,校尉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为父昨日还说让我得多历练,左右刚传来捷报,京都没有大事,不如这几日的差,我替大人值了吧。” 肖空晋往日转移校尉的注意力,只要给他抛个甜头,他自然上钩。 今日却不同,王校尉听闻他是为卫将军办事,推开了肖空晋的身子,摸着胡子,“本校尉要你下马!” 乔昭问:“为何?” “宵禁时辰是圣上定的,你这无知刁民!宵禁时间要擅出城,此乃一罪,大庭广众之下污蔑卫将军,此为二罪!其罪当诛三族。” 王校尉冷哼一声,心想,小小孩童能翻起什么风浪,一抬手,“把他给本校尉拿下,送到三司狱去。” “校尉大人为何说我污蔑?”乔昭牵着马绳,咳了两声,“我只不过说是奉卫将军之命,去营救裴将军,怎么就污蔑了?” “难道,卫将军去救裴将,并非真心吗?” “卫将军是谁的门下,是听了谁的诏令,王校尉,您可知晓吗?”乔昭眯着眼,一张小脸上竟有几分倔强之意。 “胡说什么!?” “卫将军今日传来捷报,可今日回来报捷的人并非裴将军的亲信,他真的救到了人吗?王校尉,你可知其中一二?” 这话,哪像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肖空晋竟有几分真的相信他是奉命出城,向后退了几步。 乔昭左右瞧着,城门的兵将不少。 如今圣上病重,未必瞧见了今日报捷的信兵,也未必知道卫将军没有真的营救阿爹。 他只有在城门大声说出,让人们皆知才能传到圣上的耳中。 二殿下想要兵权的支持,就要自己提拔一位大将军。 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官已经是二殿下的人。 乔昭断定,这王校尉是其中之一。 “胡说什么,放箭!还不速速放箭!”王校尉伸手去夺士兵手中的刀剑,准备杀了乔昭。 “胡说?我若是胡说,王校尉这般焦急做什么?我瞧着,副尉大人没有听懂,他并不知情,所以不知我究竟在说什么,王校尉,您是为谁做事的?是谁的门客!是谁——咳,命卫将军假借营救名义,实则围困洹河关的?!” 乔昭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 他只有十二岁,面容稚嫩,声音少年,甚至卷着极多的病气,嘴唇颤抖。 他并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如今站在城门之下,已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 乔昭翻身下马,只这一会的功夫,他的大腿便磨损的有些难受。 虽然年纪不大,但他清瘦,这两年又被郎太医的方子养着,已经长高了许多,清瘦如松柏,像是云朵拢起来的人,松松的,柔柔的站在夜幕中。 “来人,预备放箭。” 王校尉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想要除之而后快。 他确实为二殿下效力。 二殿下笼络裴却山不成,又赶上今年圣上病重,眼瞧着立储之事即将抬上来,他急需有支持自己的武将,朝堂之上,只有老二最没背景。 五殿下深受圣上栽培,八殿下有皇后一族支撑,唯独老二,空有本领,一无圣眷二无母家,空有立长的由头,若再没有重臣支持,更是夺嫡无望。 所以,二殿下密谋除了裴却山。 洹河关这处必然需要大量人命来攻,裴却山来要兵粮,校尉王大人便奉命在城门拦下裴却山的送信亲兵。 三个月的送信亲兵全部被王校尉偷偷处理。 直到卫将军出征才送进捷报,卫将军在百姓之中的口碑瞬间提升,取而代之有望。 不过密谋这事时,二殿下的房屋内只有他和卫将军以及两个亲信,这个小小少年又怎会知晓? 难道他还会通天不成? 在这叫嚷,若传到圣上的耳朵里,他岂不是坏了二殿下的大事?! “你是为谁做事?”乔昭缓缓朝他走来。 冷风吹动他蓝白袖口,蓑帽凝聚着雨珠缓缓低落,“王大人,你是谁的门客?你拦了多少裴将军的亲兵...” “胡诌,这般疯人,只怕要早些处理了好,免得坏了卫将军和裴将军的声誉,来人,立斩!” 只听‘蹭’的一声! 寒光乍现。 纸灯笼内的烛光葳蕤,冷风吹过,上翘的屋檐角落下缓慢的一滴雨。 长剑从剑鞘中抽出的刹那,寒光从墨蓝色瞳孔中倒映,仿佛纸笼内的烛火向上跃动一刹。 ‘咕咚’ 人头落地,好剑。 鲜血喷涌,王校尉还站在原地,他手中提着的刀没有举起,站了一会,直到他的头滚到了马脚旁,肥重的身子才缓缓倒下。 “你——”肖空晋目瞪口呆,“他是朝廷命官!?你杀了他?!” 乔昭的脸上被王校尉的鲜血喷了一条清晰的血痕,手心发抖,他不怕死人,他不怕。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死人了。 甚至阿爹曾抱着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他要回到阿爹身边。 只要能回到阿爹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此乃御赐长剑,三品以下,先斩后奏!吾为裴却山之子,速开城门!” 乔昭拿着剑,蓝白袖口沾了血,宛若早开的红梅,宽大袖口在空中如轻纱,被风吹的直晃。 “违者,斩于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