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雷劈了以后》 1、第 1 章 江南梅季,连绵多日不断的阴雨终于歇了气,日头从闷得教人窒息的云霭里挣出脸来,对着湿漉漉的街道掷下微不足道的光。 微光从破旧泛潮的窗缝里透过去,正砸在娟宁脸上,娟宁被这难得的阳光晃醒,赖在床上辗转挣扎了一会儿,起身穿戴齐整,揣上家伙什—— 去北市要饭。 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往街角一坐就开始打瞌睡,一旁卖青菜的小贩早已与她熟识,热络地打招呼。 “姑娘,又来要饭玩啊?” 之所以说是玩,除开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点不敬业的态度,单说她这通身掩盖不掉的江湖习气,往那一坐看着半死不活却眼观八方的精神头,虽一身的破衣烂衫,但没人真的敢将她当普通乞丐,只当是哪家受了难的侠士或者哪门哪派埋在这的卧底,鲜少有人真的往破碗里扔钱。 但娟宁是真缺钱。 一年以前,她在北地山沟里一条并不明净的溪水中醒来,湍急的流水冲刷着她的脑子,像是连她的记忆也一并冲走了,她浑身虚弱无力爬都爬不利索,差点以为自己是条游不起来的鱼。 她在溪中躺了好些时日,才恢复力气爬了出来,又在山中过了好几月茹毛饮血的日子,才终于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同类。 她的兜比脸干净,脑子比兜干净,懵懂无知时着实闹过不少笑话,所幸天地宽阔,她虽不通世事,但略懂一个“溜”字,仗着一身没忘干净的好本事,惹了祸事就跑,就这样一路向南跑到了宁州。 此地煦色韶光明媚,百姓随和安乐,娟宁十分中意。但想要在此久居,浸在她中意的和乐烟火里,处处都需要钱,她一时想不出别的法子,因此学着别人揣着破碗出来要饭。 见效甚微。 娟宁手撑着脸,因着眼睛畏光,半拉耷着眼皮跟青菜小贩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小贩道:“城南那小狐仙前两天走了,唉,世事无常。” 娟宁头一次听这号人,好奇道:“什么小狐仙?” 小贩拨弄着篮里的青菜,道:“一个算命的,算的可准,要价又便宜,我正寻思过两天去请她算算财运,没想到这就去了,唉。” 娟宁听说可以赚钱,顿时来了兴致:“你早说,我给你算,保准比他算的准。” 小贩狐疑地看了娟宁一眼,道:“真的假的?” 娟宁一脸的高深莫测,学着那些算命瞎子的样子道:“报个八字。” 这还真不是娟宁为了钱胡整,算命是她天生的本事,只需凝神向人头顶一望,那人的生平便走马灯似的落入她眼里,问八字不过是走个过场。 小贩将信将疑地报上八字,娟宁微微笑着向他头顶一望,笑容僵在了脸上。 王平,幼失怙恃,一生流离,无亲无友,十七岁夏客死宁州。 终命之期,也就在这几日了。 王平看出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 娟宁叹了口气,闭上眼道:“回家给双亲牌位上柱香磕个头,把家里的钱全花完,买点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放开了吃吧。” 王平一惊:“你怎知……”而后大笑道:“你还真是有两下子,这样我便可转运了吗?” 娟宁睁开眼道:“转大运。” 直接重新投胎,兴许能投个好的。 王平掏出钱袋让她随便取,娟宁象征性地拈了一个铜板放进破碗里,摆手道:“算着玩的,这便够了。” 旁边看热闹的见状,也递了钱让她来算,因她算得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那好事者故意捏了个假八字过来,她一眼看穿,不动声色将字条递回去道:“既不信命,便不要来算了。须知命这东西,未算前由心走,算了命便跟命走了,未到走投无路之时,阁下不必来花这冤枉钱。” 那人惊出一身冷汗走了。 她一时风头无两,名声响当当地传了出去。 一连好几日,娟宁只要人坐到那里,就会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她面前的破碗里装满了五花八门的破铜板,隔壁王平实在看不下去,好意提醒道:“你倒是正儿八经收钱啊,整日里干出力不挣钱,闲得慌?” 娟宁心下叹息。 一群将死之人的钱,收多了她怕折寿。 她知道这世道不平,却不知宁州这样的富庶之地也能乱成这样,来找她算命的有一个算一个竟都不得善终,还全是那种看不清缘由的大难。 娟宁睁眼看着这喧哗热闹的街市,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这宁州城不日就要塌了? 可这些人并非同日而亡,怎么个塌法能塌成这样? 娟宁手放在破碗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火伞高张,大毒日头底下,她忽然感到了一阵渗人的凉意。 她天生比常人多一道灵窍,对活人的生气和死人的朽气都极其敏感,而这道凉气却来得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阴恻恻得令人遍体生寒。 娟宁倏地坐直了身子。 来问卦的大爷被她唬了一跳,战战兢兢道:“如何?我那狗……” 那道阴气好似就到了她手边,等她要去探时,转瞬又消失于无形,娟宁难得面容严肃起来,沉声道:“别管狗了,这几日老实在家待着,无事莫要出门。” 那大爷被她吓得不轻,缘由都没细问掉头就走,娟宁摆手挥散众人,道:“这几日我不来了,你们也各自保重。” 围观者对她很是信服,听得这话直接作鸟兽散,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刻,熙攘的长街上便再无人声,倒是王平不怕死,非但没走,还虎了吧唧凑上来道:“怎么了怎么了,要出什么大事?” 娟宁哪里说得清楚要出什么事,左右他这两日也快死了,她不想再吓唬他,打了个哈欠敷衍道:“困了,想回家睡觉。”顿了顿,到底是良心不安,又嘱咐了一句:“你回家走官道,别抄近路。” 王平瞪大了眼:“就为睡个觉你这么吓唬人?人都走了我今天菜卖给谁?” 娟宁直觉此地不宜久留,一心只想跑路,她从破碗里抓了把铜板扔给他道:“算我的算我的,赶紧回家去吧,整日里这么爱钱也没见你发财。” 她顺手从菜篮里捡了几根菜叶子揣兜里,目送着王平骂骂咧咧地离开,端着破碗起身正准备走,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姑娘从身后拉住了袖子。 娟宁停步回头,目光一滞。 摸着良心说,她走南闯北这几个月,就没见过比这姑娘还好看的人。 这人生了一双狐狸似的眼,内里的眼角朝下,眼尾又微微上挑,整双眼生的狭长又灵动,天然带着一种好似多情的媚意,而她整个人又是无情的,周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使她本应妩媚的注视显得没什么温度,让人看一眼就想到北地雪天里盛放的红梅—— 颜色热烈如火,吸入肺腑的香气却冷得骇人。 娟宁是个怕冻的人,北地多山,窝在山沟里赏梅时她曾想过,这样好看的花,这样好闻的香气,偏偏生在这样的苦寒之地,若是生在温润暖和处,定是另一番令人见而忘返的风味。 而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娟宁便瞬间理解了生在北地的红梅,也理解了那些顶着冷风寻梅的人——原来恰是这冷为红梅热烈的本色柔婉的香气铸刻了风骨,冷香二字,分明是香由冷而成就,而到了近前,这冷却又似与她无关了。 娟宁不知不觉神游天外,失神了半刻,回过神来看着她笑道:“姑娘有事?” 那人将她松开,礼节性地拱了下手,道:“听闻这里来了位会算命的神仙,想请大师算一算姻缘,大师方才看了我半天,不知看出些什么了?” 娟宁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完全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她一撩衣摆席地而坐,嘴角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干咳了一声问道:“姑娘八字?” 那人顺着她的动作蹲下,递上一张字条,娟宁装模作样地打开看了一眼,又凝神望向她的头顶。 这是娟宁这几日耗在这里,看到过的最好的命格。 出生,入学,成家,老死,她这一辈子无灾无痛,晚年虽无后嗣,却有无数师门后生供养,顺遂得令人咋舌。 只是这顺遂的人生根本不属于她,这命格原本的主人叫竺临,早在几百年之前就死了,她活着那会儿,景朝甚至都还不是景朝,叫虞至。 娟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将眼睛闭上又睁开,凝神又望了一次,却还是一样的结果,她心中捏着这个真假未定的人名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那人看着她道:“大师算出什么了?” 她隐在袖中的左手不自然地垂下,左肩上的雪青色纱花无风自动,娟宁余光一瞥,理智回笼,突然福至心灵地将面前此人跟方才那道不人不鬼的阴气联系在了一起。 她惊得脸都麻了一下,绕是姿态再端,也还是被看出了端倪,那人笑了一下,偏头道:“嗯?” 娟宁定了定神,心中开始思忖要怎么脱身。 两人视线相交,却又默契地错开,娟宁看向她微微发颤的左手,手指点了下地,忽的笑道:“我要看你左手的掌纹。” 她的左手明摆着受了伤,抬了两次都没能抬起来,娟宁默不作声地看着,只听得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向左肩胛处毫不留情地一按,轻灵的纱花被一掌摁扁,花根底下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片刻之后,她神色如常地将左手伸出来,递到了娟宁眼前。 她的掌心隐隐泛黑,薄薄一层皮下似有活物游动,娟宁听那声响听得牙酸,下意识托着她的手垫了上去。 她的手比三九天的冰块还要凉,渗人的寒气从她掌心冒出,又被她轻而易举地压下去,一收一放间,好似在逗着娟宁玩,她目光轻轻扫过娟宁的脸,笑道:“我的掌纹如何?” 这招猫逗狗的语气成功给娟宁挑衅上了头,她也不管这人底细如何,手指凝气化刃,刺破她的手心挑起一根黑色的游线。 那游线离体即碎,碎裂时崩出的寒意冻得娟宁半边身子都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那人眼中的痛意转瞬即逝,她垂眼避开娟宁的视线,掌心的血倒流向腕间,洇湿了她的衣袖。 娟宁将她轻微发颤的手握住,鲜红的血从两人交叠的指隙涌出来,落到地上浇成一朵朵赤色的花。 鬼使神差的,娟宁想起了她的名字。 覃姝。 她想起自己提着剑,眼前的人浑身是血,两人默然相对半晌,她说了一句十分不合时宜的话。 她说,覃姝,你想不想吃兔子? 这人究竟是谁?故人?仇人? 娟宁慢慢将手松开,覃姝缓过劲来,再抬眼时,她眼中的冷意消了几分,望向娟宁的视线都好似有了温度,她没有质问娟宁方才的举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收回来,看着她轻轻笑。 “大师这手相看得倒是别致。” 她的笑容里掩着漫不经心的试探与杀意,娟宁捻了下沾血的指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想算什么来着?” 覃姝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心的血,笑道:“姻缘。” 娟宁又恢复到了先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信口胡诌道:“姻缘不急,姑娘且将手头的事做好,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覃姝眉毛一挑,笑着追问道:“哦?若是顺其自然,那结果如何?” 娟宁故作高深:“好事多磨。” 覃姝笑了一下,翻手向下摁住手心的伤口。 那道细小的伤口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血越流越多。 娟宁化刃的手指没有收回去,明晃晃地亮在眼前,随时准备跟她打上一架,而覃姝却好像真的只是路过来算个命一样,得到了答案后,一句话都没再多说,留了把碎银起身告辞。 娟宁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松懈下来,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仅一刹的功夫,她便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 覃姝的脸在她的记忆中扭曲变形,生成了一张带笑的诡异面具,娟宁被那面具瘆得一个激灵,低头再看,碗里的碎银变成了黑乎乎的石头。 她端起破碗追了上去。【】 2、第 2 章 黑云蔽日。 毒辣的日头被天际滚来的云浪吞没,远天雷声轰鸣,顷刻间就下起了大雨。 娟宁一面探着覃姝的踪迹,一面像只蜘蛛一样扒着屋檐走避雨,寒气混着雨丝包裹在她身上,冷得血里都好像被冻上了冰碴。 她转了转有些僵硬的手腕,左右躲不过,索性也不躲了,双手一松,顶着冷雨跃到了房顶。 整个宁州城都被浸泡在这场阴冷的大雨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长街小巷寂无人声,娟宁散出去探路的生气被雨珠狠狠砸回地面,混在泥水中挣了半刻,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一样消失于无迹。 水坑中生气带出的漩涡尚在打转,娟宁盯着看了一会儿,颇有些不信邪地又散出去一缕,这缕没什么目的的生气消失得更快,还没落地就不见了踪迹。 她心下一凛,当即从房顶一跃而下,掌心贴地扣出一捧土,按在上面开始画符。 这道符印比平常多费了九成的生气,方圆十里的土地贯通了她的眼耳身意,带着她的神识在宁州城中四处游走,全城百姓无一幸免,密密麻麻的生气顺着门缝向外涌,沾雨就融,根本没有一丝挣扎回旋的余地。 娟宁的体质异于常人,生气贯通天地且可以再生,因此体内的生气可以随心所欲散出来和泥巴玩,而其他普通人,生气多少从出生起就是定数,耗尽便是寿终,现在这算什么,这不是明晃晃的吃人? 娟宁耳中渐渐响起哭嚎声,跟暴雨冲打瓦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断断续续的也听不分明,有心立时起符印救人,但顾忌着覃姝的动向,她一时没敢妄动。 她对那张诡异的面具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虽然不知情由所起,但事关性命,她不敢放任这东西隐在暗处。 在混成一锅乱粥的生气中,娟宁找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终于摸出了一点蛛丝马迹,她收回神识正准备起身,一抬头,覃姝就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 她身量颀长,萧萧肃肃,虽然整个人都暴露在雨中,身上却没什么湿意,那掠人生气的雨十分知情识趣地绕过了她所在的位置,甚至连她脚下的土地都没存下多少积水。 娟宁的心“咻”地一下飞到了嗓子眼,按在地上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化成了刃。 覃姝的生气藏匿在雨中,融洽自然得好似她们生来就是一体,她似乎是等了很久,看到娟宁终于发现了她,姿态慵懒懒地转了转手,挪步向她走来。 雨幕十分滑稽地以她为中心分开两侧,她的模样终于重新在娟宁脑中清晰起来。 娟宁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手中捏着那两块碎银变成的石头,盘核桃似的转了两下,抬手掷了出去。 一块落地时离她的脚尖不足半寸,另一块则直接贴着她的手背飞了出去,掀开雨帘嵌在了背后的树干上。 覃姝停住脚步,弯眼看着她轻轻笑。 “不就是付了个假账,气性这么大呢?” 她身上护体的结界被娟宁砸出了口子,雨水斜斜地飘进去,沾湿了她的下垂的衣摆。她受不住凉似的颤了一下,却也没急着把结界补全,自罚一般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生气从破口的结界中漏出去,较之常人流失得更快更急,娟宁心下微微一松,从泥水中抽出手站了起来。 不管那面具是个什么东西,覃姝本人尚能被这妖雨所伤,就说明她还是个人。 还是个知道这雨有问题的人。 娟宁想事情向来一根筋,她被这雨中呜咽的哭声扰得头疼,因急着去救人,她已经没脑子再想过去与这人是何恩怨,也懒得纠结她来这里找自己是何意图,直言问道:“你来杀人还是救人?” 覃姝顿了一下,拖慢了语调笑道:“嗯?杀谁?救谁?” 她随意刮了两下将结界补好,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缓步向娟宁走来。 她走近娟宁的时候,风雨骤停。 娟宁稍稍抬了下头,透过她肩上的纱花向后望去,高树依旧被乱风刮得摇摆歪斜,被挡在结界外的雨水汇成无数条扭曲的水流,银蛇一般在天顶上勾连转动,杂乱的击打声催命般响在耳畔,覃姝微微倾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依旧那么漂亮,狐狸一样勾得人心尖发痒,娟宁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在看清楚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覃姝眼中有着比先前更明目张胆的杀意,娟宁反应过来要跑,一个不防,手脚被几条黑藤死死缠住。 那黑藤细如发丝,粘连着覃姝的血肉生气,像是她外放的骨筋,又像是她生气的化身,蚂蟥一样蠕动着直往肉里钻。 覃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泛起黑雾,她抬起手,覆在娟宁的后脑轻轻摩挲了几下,做出一个将要亲吻的姿势,轻声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娟宁眼瞳微震,侧头躲了一下,下一秒,心口一凉,一柄玄铁尖刀自下而上没入胸口,灭顶的剧痛袭来,她疼得没站稳晃了一下,本能挣出手来抬掌向前打去。 覃姝躲着她的掌风后退,顺手将刀打着旋收回,溅出一连串殷红的血珠。 娟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动作缓了几分,趁着这个空当,那些扒在她腕上的化身藤缠着她的胸口舔了上去,连染进衣料里的血都舔食得干干净净。 覃姝眼中黑雾更重了些,但脸色却好了许多,她不紧不慢扯开娟宁的衣领,娟宁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去,胸口的伤在她眼皮子底下飞速愈合,不过几个瞬息,连疤痕都消失得无踪无迹。 覃姝的指骨轻颤着在她心口画了个圈,确认什么似的摩挲了几下,低声笑道:“多谢。” 娟宁下意识去抓她的手,覃姝向后一退,指尖划过她的掌心溜了出去,娟宁缓过气来,眯了眯眼,一小股生气自指缝泄出,顺着掌风打了过去。 覃姝侧身躲开,化身藤却不受控制地攀附而上,将那一小股散在空中的生气尽数卷走。 “嘭”的一声,那吸食了生气的化身藤还未回到覃姝身体里就炸成了血沫,飘飘摇摇落到了地上。 覃姝的嘴角渗出血来,面上却仍是在笑,天顶上银蛇一样的雨水馋炸了锅,卯足了力气往结界里拱,敲击声比方才大了足足一倍。 她用手抿了下嘴角的血,不避不闪地又生挨了娟宁一掌,抓住她的手笑道:“不是要去救人,怎么跟我打起来了?” 娟宁脑中缓缓生出一个问号,对眼前此人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功力叹为观止,她指了一下自己,无比憋屈地道:“你在问我?” 覃姝不答话,轻轻笑着吻了一下她的手指。 娟宁半分旖旎心思也无,只感觉手像是被毒蛇舔过,触电般缩了回去,覃姝顺势也收回手,悠悠地提醒道:“阿宁,宁州城里这些人,可等不到你杀了我再去救他们。” 娟宁微微一怔,似是急着印证覃姝的话,她耳中能听到的哭嚎声越来越弱,最后几不可闻。 那是活人生气被拉扯撕裂前最后能发出的声音,单听像风声,聚在一起就有点像鬼哭。 鬼哭声消匿,意味着人也快死的差不多了。 娟宁眉头一皱,当即也不再跟她多啰嗦,抽出手扔了道鬼打墙符将她困在原地,转身出了结界。 她先前找覃姝的时候就已经探到了这妖雨的边界,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她便有了对策,贴着地面开始起护城的符咒。 这道符咒起得又高又快,娟宁贴着雨幕的边缘疾行,将整个城的屋舍都罩了进去,雨水被整整齐齐挡在结界之外,愤怒不甘地撞击着天顶,好像它们真是什么活物,下一瞬就要啃破结界下来咬人。 那强烈的恨与痛仿佛要直穿过天顶砸到她身上,娟宁懒得搭理,铺完这道救命的符印后,就近找了户人家的檐顶躺着歇气。 城中各人的生气又恢复到了先前缓慢而自然的流逝状态,娟宁半身生气都搭在这符印上,此时又累又困,眯上眼开始睡觉。 还没等她睡着,不远处的房舍中便热热闹闹地传出一阵孩童喜极而泣的哭嚎。 “阿娘!阿娘没死!雨停了!雨停了!” 一个扎着双辫的女童挂着泪推开家门,上蹿下跳地去拍邻家的窗。 “陈阿婆,陈阿婆,你还活着吗?雨停了雨停了!” “刘婶婶刘婶婶,雨停了!” “胡爷爷!雨停了雨停了雨停了!” 那妖雨仍不死心地在结界外撞击,发出的响动像厉鬼磨牙,难听且瘆人,没多少人真的敢顶着这要命的动静出来看,反倒是那自知时日无多的老人,等死等到一半发觉自己没死,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出了门。 娟宁大喇喇地躺在高处,没来得及躲,视线与那抬头望天的老人碰了个正着。 女童一个猛子扎到了老人怀里,高兴地直蹦:“陈阿婆!你没死你没死!你看,那雨被关在外面进不来了!” 老人形容枯槁,薄薄的一层老皮包裹着嶙峋的瘦骨,明明是一副风吹就散架的身板,却稳稳地将女童接到了怀里。 她拉着女童朝着娟宁的方向跪下,颤声道:“修者,是修者回来了,来,快给修者磕头。” 娟宁压根不知道修者是个什么东西,但本能地生出一种祸到临头的不妙感,她谨慎地站起身来,手中捏好了藏身的符咒准备跑路。 底下两人对着她磕了十分实在的三个响头,女童手撑着地,好奇地抬头打量她,小声问道:“这是哪位修者?” 老人眼中含着热泪,喃喃低语:“执玉修者,自然是执玉修者,红花阁的罪没有白受,执玉修者真的被他们招回来了。” 话音落地,风止雨歇。 没了雨打结界的杂音,长街上空寂得落针可闻。 稚嫩的童声穿透湿漉漉的空气,响亮地回荡在长满苔藓的石板上。 “执玉修者?那位被天雷劈死的修者?真的是她吗?” “云斋主人不是说她已经死透了吗?”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各家各户的门轴窗棂交错作响,劫后余生的人们偷偷摸摸将门窗开出条缝,挨挤着脑袋往外瞧。 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撑着青伞的瘦高人影。 她不声不响地缓步走近,女童惊讶地捂住嘴,扯了扯老人的肩袖,磕磕巴巴地道:“陈、陈阿婆……” 覃姝将伞轻轻抬起,笑着跟那女童打招呼:“好久不见呀,小梦。” 她脚面上沾了湿泥,在街中寻了块干净的石板站定,对着尚跪在地上的老人微微颔首后,眼中带笑望向娟宁。 “我来接执玉修者回家。”【】 3、第 3 章 娟宁催开手心的符印,手脚并用地逃离了现场。 她不知道修者是个什么东西,但她知道覃姝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笑眼中裸露着那样真切的杀意,哪里是来接执玉修者回家,分明是要送执玉修者入土,傻子才站在原地给她当靶子。 娟宁隐匿了形迹,一路躲着人出了城。 这时节,刚下过雨的空气又闷又黏,路面上蒸腾而起的热气与未散尽的水雾搅合在一起,闷得娟宁呼吸都有些凝滞。 覃姝没有追来,她虽然觉得古怪,但也没往深了想,左不过是被那陈姓老人绊住,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倒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该去哪了。 此番闹成这样,宁州是待不下去了,她被那执玉修者的名头砸得头晕眼花,且不管是与不是,此地绝不宜久留。 但往哪边跑能甩开覃姝那个粘糕? 娟宁在官道的岔路口来回踱步,思量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家看看。 虽然只是个无主的废弃茅屋,但到底是住得久了,娟宁搬搬捡捡,也往家里归置了不少无用但是看着顺眼的东西——几块造型像树杈的石头,半只蝴蝶翅膀,堆成山的枯树叶,还有一根笔直的木棍。 她实在是舍不得那堆好不容易收来的破烂,况且院里还有一座无名孤坟,同住这些日子,邻里相处也还算愉快,要走总要回去打声招呼。 娟宁脚程飞快往家的方向赶,快到家时,她止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没有分毫犹豫,娟宁拈出驭水的符咒冲进了火里。 茅屋被烧得只剩下了个木架子,后院的坟也被掘开,里面的尸骨不知所踪。 娟宁一脑袋官司地将火灭掉,屋里屋外巡视一圈,确定连最不可能烧毁的锅碗瓢盆都不翼而飞后,将兜里的青菜“啪”地一下拍到灶台上,搜寻屋中残留的生气开始画追踪符。 偷东西就算了还纵火,纵火也罢了,还掘人家后院的坟,这不将他揪出来暴揍一顿,那她不光这辈子白活,下辈子也不必做人了,直接转投畜生道,憋到王八壳里去做王八。 娟宁很快将符印落成,凶手在她眼前成形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王平。 愣神不过片刻,娟宁便怒从心头起,寻迹追了出去。 他的足迹越追越偏,绕过两个山头后,娟宁心中的怒气逐渐被疑惑取代,最后在一处三面环山的凹地中,她见到了王平的尸体。 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倒悬在树缝中,浑身是血,瞪眼狰狞地望着东方,手中还攥着一小截被劈开的树杈。 虽早知他这几日会死,但人真死在她面前,娟宁心中却没由来地不是滋味。 她缓步走近。 王平身上的肉被人一片一片剐下来,浑身上下就剩了骨头,小臂翻折,右手的指骨碎成一块一块的粘连在筋上,揭开心口浸饱了血的烂布往里细探,原本盛放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碗大的一个破窟窿。 娟宁沾血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单知他有一场避无可避的大难,却不知竟会死得这样凄惨。 他浑身上下的皮肉只剩头脸完好无缺,在他耳朵后面,娟宁看到了一朵不甚显眼的红梅。 王平的血洇湿了大片的土地,娟宁将人放下来,自己跃上了那棵困住他的矮树,从他先前倒悬的地方往下看去,空无一物的荒地上生气涌现,竟有个隐秘的阵法。 那滩血正落在阵法当心处,八角中心一点红,像是个招魂阵。 娟宁手心化出生气往阵法中间探去,抓住零星几点还未散尽的魂魄,拆碎了去看他的记忆。 与先前给人算命时轻微的探魂不同,这个搜魂的法子看的更详尽,但人的魂魄受不住,别说这种本就快散架的死魂,便是那尚未离体的生魂,探完不散也残了。 娟宁看到了一张空白的信纸。 王平一改平日里跟她嬉皮笑脸的憨相,站在桌边思虑良久,落笔写下一个“否”字。 半旧的火盆里堆满了纸张燃烧的余烬,他随身携带着印鉴,划开手心沾上血,印在信纸末处,除开他的名字,还有血红催命似的一行小字:红花阁。 本就残留不多的魂魄一碰就散,娟宁跳下树,乱枝掩映的灌木丛中,她看到了一朵熟悉的雪青色纱花。 怪道不追来,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娟宁拾起那朵花,心中血气翻涌,气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半晌,她替王平合上了死不瞑目的眼。 她脑中响起了那陈姓老人悲凉又带着希冀的声音。 “红花阁的罪没有白受,执玉修者真的被他们招回来了。” 活人死祭,原来是这么个招法。 黑云从西边卷过来,飘飘摇摇又落起了雨。 这回的雨没有那吃人的能耐,却砸得娟宁心肺生疼,她将那纱花碎成粉扬了,挖了个坑把王平葬好,自己在招魂阵附近找了个隐蔽处等人。 等到第三日,没把覃姝等来,却等到了一对穿着蓑衣的年轻男女。 这三日里大雨如瓢泼,浇的娟宁头昏脑胀,她勉强睁开眼窥视着这两人的动作,眼见着他们在招魂阵前停下转悠,心中被雨压灭的火气立时又冒了上来。 本应悬挂在枝上的祭品没了踪迹,二人对视一眼,女子握紧了身侧的刀。 娟宁瞅准时机骤然发难,枯枝作剑刺向女子,那女子抽刀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娟宁剑势不收,转而扫向一旁的男子,控住力道从他的额头往下划出一道骇人的血痕。 男子空手接住枯枝,娟宁散了凝在其中的生气,脆弱的枝条一折就断,趁二人错愕之际,滑步落到阵中,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符印无声催开,移形换位回到了原先的藏身处。 雨水混着血水从男子脸上流下来,他沉默着向女子比了个手势,女子脸上惊疑不定,将手中的刀丢开,抱拳作揖,扬声道:“红花阁沈南雁、崔星竹,叨扰前辈,多有冒犯,望请恕罪。” 娟宁窝在暗处没有动,两人没听到回音,也不敢轻举妄动。 三人默声僵持,忽然,几支铁箭从暗处射来,稳准直逼二人要害,沈雁知手中没了刀,下意识挡在崔星竹身前,崔星竹飞快抱住她向后转去,以身作盾将她严严实实护住。 娟宁还没套出什么东西,自然不能让这二人就这样死了,出手打歪了箭矢,顺手又朝着暗箭射来的方向弹过去几粒石子。 恰逢惊雷,照得天地间亮如白昼,她的藏身之处暴露,娟宁跃身而起,寻迹追去,却没逮到人。 那箭矢仿佛凭空而来,让人寻不到一点来处的痕迹,沈雁知与崔星竹也赶了过来,娟宁蹲在树上,看着底下两人对着她纳头便拜:“多谢前辈救命。” 崔星竹还是没有出声,想来是个哑巴。娟宁端的一副高深莫测,想问的话也不直问,只装模作样摆手道:“起来吧,该回哪回哪去。” 两人果然跪着没有起来,沈雁知叩头道:“前辈,红花阁候您多时,您既已回来,不跟我们回去吗?” 娟宁歪头看着他们,笑道:“哦?你们认识我?” 沈雁知有些诧异地抬头,娟宁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近旁的树叶,余光看去,崔星竹垂在身侧的手收成了拳。 沈雁知按下心中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前辈……修者,十七年了,红花阁没有一日背叛您,一直在想尽办法换您回来,您……您跟我们回去,阁主会向您言明一切的。” 娟宁目的达成,轻笑一声道:“行,七日之后,我自会去见他,你们回吧。” 说完一道符印消了身形,隐在了暗处。 二人在原地又跪了一会儿,沈雁知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做梦一样掐了崔星竹一下,道:“她当真是执玉修者吗?修者真的回来了?” 崔星竹手语比划了一通,娟宁没看懂,二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沈雁知又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崔星竹摇头。 沈雁知捡起刀,从裙子里层裁了块布,手指沾了一点崔星竹脸上的血,笑道:“物尽其用。” 崔星竹无奈笑了笑,由她沾着血在布上写下一连串的暗语。 待她写完,崔星竹吹哨召来一匹黑马,朝她打了个手势。沈雁知翻身上马,道:“我将信送到株城就回,你在宁州城等我,自己保重。” 崔星竹点头应下,目送她走后,他捡起地上的箭矢,放在手中转着玩了一会儿,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娟宁没想到他好端端的会自杀,出手阻止时已经晚了。 这个动作仿佛已经在他脑中演练了几百遍,他刺得没有一丝犹豫,决绝而凶狠,神仙下世也再难将他拉回来。 他心口流下的血黑得发紫,因站立不稳,趔趄着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不肯倒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娟宁从阴影中转出来,崔星竹抬头看她,嘴角扯出了一个终于心安了的笑容。 似是知道她看不懂手语,他跪在雨中,无声地冲她做口型。 假的,救人。【】 4、第 4 章 雨势渐歇,娟宁上前一步,沉默地去翻检崔星竹的尸体。 他耳后有着与王平一模一样的梅花印记,交错蜿蜒的黑色血痕遍布全身,一道戾气极重的摄魄秘法栖居在他心脏里—— 即便没有今天这一出,他也活不长了。 托那道摄魄秘法的福,不光活不长,还不得往生。 娟宁将他心口的箭抽出来,那支铁箭看着无甚特别,箭头甚至还生了锈,而正是这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箭,一箭将那道摄魄秘法捅了个稀碎。 那箭上明晃晃沾着覃姝的生气,娟宁指腹划过箭杆,一时间竟分不清她到底是来杀人还是来救人。 她脑中搅成了一锅乱粥,思量半晌,决定先按下不管静观其变。 此人行事诡异,喜怒无常,她意欲何为,不是娟宁巴掌大的脑仁在这干想能想出来的,与其费这个劲,不如等着她自己找上门。 现如今第一要事,得去找到那个红花阁主。 不管这人居心为何,干出活人死祭这等丧尽天良的蠢事,他非死不可。 娟宁心中有气,反手将铁箭杵进地里,不再多耽搁,循着沈雁知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沈雁知在株城的吉祥客栈停马,遣人将手书的血信交给了驿馆。 娟宁隐去气息,如鬼魅一般缀在送信之人身后,眼见着那封血书三次易手,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五日之后送到了南塘。 她只跟到南塘地界就停住了脚步,此处四处流窜着诡异的生气,不用确认也知是到了那红花阁的老窝。 她在城外的小山头找了地方藏好,心中默念这五日探魂探出来的名字。 李言诚。 这位大名鼎鼎的红花阁阁主,原本只是神卫军营里一个不甚起眼的小武将,武功平平本事也不大,在执玉修者被天雷劈死后,因妖神乱局一直未破,他不知是受了谁的指点,带着一帮兄弟在草花山落草为寇,对外宣扬当世乱局虽起因天灾,但乱成这样更赖人祸,君王昏聩重用奸人,立誓要为执玉修者正名平反,吸引了一大帮曾受过修者恩惠的仗义之士。 头两年他们躲躲藏藏跟官兵打着游击,后来声势日益壮大,逐渐也不背人了,因执玉修者生前喜好红梅,义士们聚首之处便称红花阁。江湖豪杰但凡想露脸出头的,无不往红花阁凑,李言诚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甚至压过了当年收复东关十七城的神卫大将军,而至于这位被无数人拥戴的修者—— 娟宁只探知到她不知干了什么缺德事在梅花岭被雷劈成了灰,连带着仙门秘法化为乌有不说,更为人间引来了无穷尽的天灾祸事,在她死后三年,国师司明卜出她是妖神转世,内里详情再无人知晓。 左右也不重要,娟宁向来只对找上门来的祸事上心,事未到临头,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过去。 她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眯上眼,昏昏沉沉睡了两日。 第三日的清晨,娟宁薅了把树叶揣在怀里,踏着日光进了城。 江南这季节甚少有这样好的太阳,她掏出兜里的破碗,照旧找了条人多热闹的长街,撩起裙摆坐下要饭。 许是消息传到位的缘故,打从她进城,身边或明或暗的打量就没间断过,娟宁在街边拉耷着眼皮坐着,直坐到正午,终于等到有人来跟她搭话。 一个书生气很重的中年男人。 他姿态放得很低,单膝跪下,垂头道:“修者,我们阁主请您来阁中一聚。” 娟宁抬眼探魂,此人正是李言诚。 她笑了一下,不曾想这位阁主竟这样够胆,如此大喇喇出现在街上,倒叫她少了桩闹事的麻烦。 娟宁也不跟他兜圈子,打了个哈欠道:“说好的我去找你,也不是小孩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李言诚有些惊诧地抬头,娟宁按了按他的肩,宽慰道:“周围全是你的人,你怕什么?该是我怕才对。” 说话间,她已然将李言诚的整个右臂揉断卸下,李言诚惨叫一声,大声道:“来人!” 阁中义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娟宁将他一脚踹翻在地上,右手手指尽数踩碎,她一面游荡在人堆中挡住攻势,一面用树叶精准地片到他身上,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 不消半刻,她当着义士们的面,将他们的阁主剐成了一具血淋淋的白骨。 李言诚的惨叫从始至终未曾断绝,叫的人头皮发麻,娟宁打退众人,将他的心挖出来,双臂垂在身侧,倒拎起来悬于檐下。 众人打了半天却摸不到她半片衣角,又见这样凄惨的死法,早就惊惧不已,娟宁垂着的手还在往下滴血,面上却和善笑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关诸位的事,都散了吧,各位吃好喝好。” 说罢将李言诚的心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娟宁走得潇洒,心头却无甚快意,出了南塘城在山上转悠了两圈,脑中又浮现出了崔星竹死前那张惨白的脸。 假的,救人。 什么是假的,要救何人,答案好似再分明不过。 只是那李言诚看起来那样草包,仅仅将他杀了,当真救得了人吗? 招魂阵的秘法若有录本,她是不是还应该回去把录本毁掉? 娟宁在山间来回踱步,思虑良久,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趁着夜色重新混进城去,藏匿其中打探消息。 红花阁失去这位大名鼎鼎的李阁主仅仅三日,便选出了继任阁主——云斋主人。 这位的来头要比李言诚大上许多,年少时师承仙门鹤山,相传是执玉修者在人间仙游时的至交。 执玉修者遭雷劈后,连累得梅花岭也被天火烧了七日,直烧得活物匿迹,妖藤泛滥,连官家的神卫军都只敢在山脚驻军观望,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云斋主人拎了把修者的旧剑,孤身一人上了山。 她在山上待了三年,其间神卫曾尝试着派人进去,却全都有去无回,就在众人以为她也折在了里面时,她却用几根枯死的妖藤作绳,将神卫派进去探路的十三人全须全尾地带了出来,随后在山脚徘徊多日,作法起阵,将妖藤尽数封印在了里面。 众生哗然。 神卫那十三人俱变得痴傻疯癫口不能言,而她却重新找回了仙门秘法,修为比先时更进一步。 自那以后,虽然妖藤被关在了梅花岭中无法外泄,却有无数人为求秘法冒死上山,而事到如今十七年过去,梅花岭的妖藤被人喂得铺满了山头,而能从其中全身而退的,也还不过一个云斋主人而已。 娟宁隐匿了身形藏身人群中,这日正赶上李言诚出殡,遍地缟素,悲声震天,送葬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尾,她十分缺德地坐在棺材头上向前张望,想要借此机会一睹那云斋主人的仙容。 但直等到棺材下葬人群散去,她也没等来那位颇负盛名的新阁主,反倒在坟头等来一个熟人。 覃姝。 她穿着一身张扬的绛红色纱衣,手中握着一捧鲜艳热烈的红梅,身上玉珂鸣响,头上簪星曳月,不像是来送葬,倒像是来跟谁成亲。 这张脸实在是让人见之难忘,难得不用考虑她是人是鬼的闲暇,娟宁仗着自己隐身,不错眼地盯着她看,本以为她是来祭奠李言诚,而当她真走到坟前,那捧红梅花却准确无误地递到了娟宁怀里。 不同于冬日里的冷香,夏日里骄阳似火,连带着梅香都多了几分炽烈扑鼻的热意,娟宁先是不可置信地低头嗅了下怀中的梅花,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看得见我?” 覃姝轻轻笑了一下,替她拈去了衣带上挂着的杂草叶。 她的手在娟宁腰上一触即离,微微上前半步,低声笑道:“修者,今天玩的开心吗?” 娟宁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开了花,她“蹭”地一下从坟头跳起来:“你做局耍我?” 覃姝笑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像个好人吗?” 娟宁"嘶"了一声:“你在我跟前干过什么人事吗?” 覃姝偏头道:“嗯?我干过什么坏事?” 娟宁道:“我那房子不是你烧的?” 覃姝道:“不是。” 娟宁道:“坟不是你掘的?” 覃姝道:“不是。” 娟宁道:“那你跟着王平干什么?” 覃姝道:“救人。” 娟宁被她噎得无话可说,有那支铁箭在前,她还真不能一杆子将人打死,覃姝优哉游哉地看着她,娟宁只感到无比憋屈,最后说了一句:“你捅了我一刀。” 覃姝笑了一下,甚至连解释都不多解释,轻描淡写地道:“那是你欠我的。” 她一副往事不愿多提的样子,让娟宁莫名生出几分自己真欠她什么的心虚感,她看着覃姝身上那嫁衣一样的红裙,转移话题道:“既如此,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现在这样又是唱的哪出?” 覃姝笑道:“刚见到你时确实想杀你,现在不想了。” 娟宁警惕地看着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覃姝却没有再作妖,反倒郑重其事地作了个长揖,抬起头笑道:“现在想让修者娶我。” 娟宁没反应过来:“啊?” 覃姝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覃姝倾慕修者已久,请修者与我结契,认我为妻。”【】 5、第 5 章 娟宁碰了下自己的耳朵,又看了眼覃姝的脑子,觉得这二者之间必定是有一样东西出了问题。 她自然是懒得理会这个神经病想一出是一出的疯话,蓄力朝着她原先受伤的左肩抡了一巴掌,想要趁着将她打退的间隙跑路,覃姝却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游刃有余地卸掉她的掌力,手半抱不抱地环在她的腰侧,轻声笑道:“修者不是为录本而来吗,这着急忙慌的又想去哪里?” 娟宁的动作停住,深深怀疑眼前此人是读心蛊虫成了精,她懒得再在她面前耍心眼,直截了当问道:“在你手里?” 覃姝笑道:“现在不在,但我能帮你拿到它。” 娟宁嫌弃地别过头:“你不找我麻烦就是帮了大忙了。” 覃姝笑道:“你我一体同心,我为什么要找自己麻烦?” 娟宁“啧”了一声:“谁跟你一体同心?” 覃姝没有与她过多争论,笑道:“修者经年未归,一出手便平了宁州妖祸,快得连专司此职的影卫都没回过神来,百姓正庆幸着此后再不用受妖神之扰,一回头却发现使尽毕生心力为修者招魂的红花阁主被活剐于闹市街头,如此无章法地行事,加之有国师卜言在前,修者以为,此番进城,但凡城中义士尚有一丝血性,还能让你找到录本全身而退吗?” 她虚扶在娟宁腰侧的手落到了实处,拇指勾住她的衣带,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笑道:“或者说,全身而退后,修者还能退去哪里?” 娟宁想了半天这个国师卜言是什么,隐约记得像是八个字。 祸患始源,妖神转世。 娟宁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顿时觉得阴风四起,漫山遍野草木皆兵,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翻了李言诚的贡品。 红花阁义士不足为惧,但若放任着妖神名号落在她头上,她这辈子别想过消停日子了。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能发展到这种地步,细想之下,疑惑道:“不是你等会儿,这个见鬼的执玉修者到底谁认下了,怎么就安我头上了?” 覃姝垂头笑道:“修者仙姿玉貌,卓尔不群,便是死了化成灰,我都认得出你来。” 前两句夸张的赞美颇不走心,唯那句“死了化成灰”,反倒让娟宁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真意。 两人此刻挨得极近,娟宁对气流波动极其敏感,甚至能感觉到她睫毛扇动带起的细微的风,她有些好奇地向她眼底探望,还没等看清,便被她强硬地按住后脑,在唇上印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覃姝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雾,她的眼中自始至终没什么笑意,嘴角的微笑却一直没有落下,她摩挲着娟宁的后脑,与她贴着唇轻声笑道:“阿宁,李言诚该死,却不该由你来杀,你若还想为自己洗清罪名,便跟我回红花阁。” 娟宁的脑子被方才的轻吻洗劫一空,飘飘然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唇上温热的触感犹在,她一个恍惚,又想起了些往事。 她想起自己浑身是血倚坐在树底,手脚被大树枝叶带出的秘法死死锁住,一柄长剑抵住她的心脏,再往前一寸就能将她捅个对穿。 娟宁顺着长剑去看眼前人的面容,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雾,直到她手摸上剑身,透过上面残留的生气认出了覃姝。 覃姝无言地看着她,娟宁对着她笑了一下,半跪着起身将长剑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长剑并没能给她添上新的伤口,但手脚处的旧伤随着她的动作被重新扯开,鲜血顺着她起身的动作淅淅沥沥滴到地上,覃姝颤了一下,却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到娟宁穿过长剑站起来,凑到她身前吻住了她的唇。 娟宁贴着她笑道:“覃姝,普通的刀剑可伤不了我,我送你的那把玄铁刀呢?” 她胸口的血蹭上了覃姝的衣襟,娟宁摸遍了她全身没找到,头抵在她肩上笑道:“没带?你这是来杀我,还是来找我调情?” 覃姝没应她的话,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 长剑留在身体里沉沉地往下坠,娟宁手扶住剑柄,将剑尖刺进树里撑住身体,她微微向后仰着身子,二人默然相对半刻,覃姝跃上高树,替她劈开了禁锢手脚的阵法。 玄铁尖刀挂着一道离山的密文符印钉在她脚边,覃姝没从树上下来,只冷声道:“快滚。” 娟宁取了离山密文,尖刀仍旧给她钉回地上。 她没有将身体里的长剑拔出来,催开密文,临走之前朗声笑道:“覃姝,我说的话过一万年都作数,哪日想杀我,记得带着刀来。” 眼前的白雾散去,覃姝的脸清晰地现在眼前,又在记忆中逐渐模糊,娟宁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抽回神。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有点不太能面对以前那个随时随地耍流氓的自己,再看覃姝时,对于她方才的举动,便有了一种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释然。 娟宁没脸去计较她方才那个不由分说的吻,咳了两声心虚地低头,道:“你刚刚说让我干什么?” 覃姝眉头一挑,道:“跟我回红花阁。” 娟宁道:“我去了还出的来吗?” 覃姝笑道:“现在尚有转圜的余地,但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娟宁观摩覃姝的神情,料想她若预备害人不必兜这么大圈子,思虑再三,还是应了下来。 许是身上那堆快烂成条的破布实在太过寒酸,在回红花阁之前,娟宁被覃姝拖去了南塘城制衣最好的锦衣楼。 娟宁对衣饰可谓是半分审美也无,只本能地顺应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贪财心理紧着贵的拿,给自己挑了一身花里胡哨的琉璃裙。 这裙子穿金绣银,流光璀璨,下摆转个圈能飞出两米的花,她自觉满意,覃姝也点头表示认可,只是笑容里莫名像是藏了刀影。 直到跟红花阁众人站到一处,娟宁才明白这刀影从何而来。 覃姝身上的嫁衣尚未换下,两人红飞翠舞地站在一片缟素中间,与面容愠怒的阁众大眼瞪小眼。 娟宁只觉下一秒就要被人抡着棍子打出去,但不知是碍着谁的面子,众人竟全都敢怒不敢言。 眼看着他们手上的青筋就要爆出体外,娟宁捅咕了一下覃姝,小声道:“他们怎么这么怕你?” 覃姝嘴角极细微地扬了一下,学着她的样子放轻了声音道:“有没有可能是怕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小话,终于彻底激怒了当中一个腰配长刀的妇人。 她越过众人站出来,压着怒意行过一礼,直视着娟宁自报家门道:“在下杨天幸,是阁中执事。” 娟宁没应声,主要是不太懂执事是个什么东西。 杨天幸质问道:“修者,今日是阁主下葬之日,您当街杀他还不够,穿成这样特地来此,是来羞辱他还是来羞辱我们?” 这句听懂了。 娟宁没去纠正她的称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众人,最后指着覃姝道:“她也穿成这样,你为什么光逮着我说?” 杨天幸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气势被娟宁插科打诨削没了一半,她脸上怒意未散,下意识顺着话音看向覃姝。 覃姝非但没去分辩自己的衣饰,反而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裙摆,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正色道:“修者,李阁主日夜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五年才造出了招魂阵,初时无人愿以身祭阵,阁主甚至献祭了自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他为了您家破人亡,却遭您这般对待,实在叫人心气难平。” 此话听着像为李言诚叫屈,实则阴阳怪气得没边,娟宁听完脱口而出道:“这般大义,他怎么不自己去祭阵?” 覃姝茶杯放在唇边挡住嘴角的笑意,这事干得实在令人不齿,但作为受恩于人者,又不能公然放下碗骂娘,杨天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身后一个瘦高的汉子插口道:“招魂阵只有阁主能做,他去祭阵,谁来设阵?” 娟宁目露疑惑:“这东西很难吗?在座这么多人一个都学不会?” 瘦高汉子噎住,众人面面相觑,娟宁恍然大悟:“他压根就没教过是吧?” 人群中又有一少女道:“经年心血,便是不教又如何?现如今云斋主人手中握着百助山秘法,也没见说教给我等平头百姓……况且招魂阵这等丧德行的阴损之物,人人都会那还了得?” 她话中隐隐透出对云斋主人的不满,但即便是她出言维护的李言诚,言语间也不见有多恭敬,娟宁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们阁主尸骨未寒,你这样大喇喇说他丧德行,当心他半夜爬到你家挠门。” “你!” 杨天幸听得头痛,出声喝止道:“争荣!” 那名叫争荣的少女颇为不服地住了嘴,杨天幸转头怒视娟宁,道:“修者这般作为,当真是要与红花阁结仇了?” 娟宁自然不是来结仇的,眼前这些人显然还没真将她当成那作恶多端的妖神,一双双眼睛虽因怒意瞪得滚圆,却也在眼巴巴地等着她的解释。 她心中思索着该怎么开这个口,这时,覃姝出声道:“修者在景朝声名赫赫,司明的卜言出了那么多年,民间无一人肯信,甚至为此拉帮结派地跟君王打擂台,红花阁没有一日背叛过你,李言诚自当阁主始,更是经年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他究竟犯了修者什么忌讳,值得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杀他?” 这话总算替她开出个头,娟宁心领神会就坡下驴,故弄玄虚停顿半刻,看向众人道:“他杀了我一个朋友。”【】 6、第 6 章 此话一出,杨天幸怔在原地,一时没能接上话。 人群中立时传出一道女声:“荒唐!李阁主从未离开过南塘,如何去杀你的朋友!” 娟宁听这声耳熟,往声音的源头寻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雁知。 她脸上不复初见时少女样的开朗,只剩下一片心如死灰的麻木,冷冷清清站在人群中间,手上缠了厚厚的一层白布。 她话音刚落,便被争荣强行拖到了身后,争荣一脸防备地看着娟宁,仿佛在提防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杨天幸心中不知在想什么,愣神半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如方才硬,软下几分道:“李阁主确实一直守在阁中,从未离开半步。” 娟宁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红梅花,道:“我的朋友叫王平,他死于招魂阵。” 杨天幸听到这个名字面色一灰,娟宁慢慢抬眼:“冤有头债有主,他做出这丧德行的东西,我要报仇,不杀他难道杀你吗?” 阁中一片死寂,沈雁知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想明白其中关窍,颇觉荒谬地笑出了声。 杨天幸长叹一声,道:“修者,红花阁从不用无辜之人祭阵,王平是我阁中之人,此番是自愿为祭。” 空气中的愤然与不平淡下去,只剩下几分命运弄人的唏嘘,杨天幸望向娟宁,面容悲戚,言辞恳切:“红花阁中每一个人,都是自愿为修者赴死。” 娟宁一点感动的迹象都没有,反而道:“可是王平并不想死。” 杨天幸眼角抽了一下,娟宁看着她道:“他死前曾去我家中寻我,死时眼瞪得比驴还大,因拼死反抗,手上的骨头被人碾了个粉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杨天幸慢了半拍,但眼中恰到好处地显露出惊疑,娟宁察觉出不对,但仍不动声色道:“李言诚死时什么样,王平死时就是什么样,我一下都没多剐,你方才道阁中众人都愿为修者赴死……” 她环视一周,笑道:“诸位知道是这等凄惨的死法吗?就算你们真愿意,这是在招修者还是在招厉鬼?” 杨天幸沉默片刻,斩钉截铁道:“这绝无可能!” 娟宁最不怕人跟她嘴硬:“当日是谁去挂的祭品?让他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争荣冷笑道:“人已经被你杀了,想要对质,不如你亲自下去找他?” 娟宁奇道:“李言诚那么大一个阁主,还有空干这等杂事?” 余光瞥见她身后一脸灰败的沈雁知,娟宁很快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崔星竹?他的命怎么也能算我头上,你看不出来他是自杀吗?” 争荣怒极反笑,若不是被沈雁知拽着,立时就能与娟宁打上一架,她高声道:“哥哥尸骨无存,王平的尸身也不知所踪,自然是由着你说什么是什么!” 娟宁声音比她还大:“崔星竹另说,王平的尸身就在招魂阵附近,是我亲手葬的,肉剐完了骨头还在,你是随我一同去验尸,还是在这等着我给你把尸体背过来?” 争荣跳起来:“走!现在就走!若是找不到尸首,我看你再怎么狡辩!” “争荣!” 杨天幸厉声喝止,争荣气鼓鼓地收声,她对着娟宁怒目而视,娟宁懒得再搭理她,转而看向覃姝。 覃姝当日分明也在,此时却不发一言,跟着众人作出一副毫不知情的震惊模样,半晌才道:“不敢劳动修者再走一趟……雁知。” 沈雁知应声从人群中转出来,覃姝吩咐道:“带上争荣,辛苦你们了。” 争荣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杨天幸发话,她才勉强挪了下步子,蚊子似的应了声是。 折腾这样一通,虽还有异声,但众人对她的敌意明显少了许多,娟宁溜达着转悠了个把时辰,不多时便将阁中人认了个遍。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李言诚看似众星捧月,实则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得人心,芝麻大点地方派系林立,手底下的人各怀鬼胎,就连最开始替他打抱不平的杨天幸,也不像是真心为他讨要说法。 杨天幸先头那出疾言厉色,更像是演出来装样子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娟宁甚至怀疑,她哪怕是说以为李言诚抢了她要饭的破碗她一气之下杀错了人,这人都会装模作样悲痛万分地开始感叹造化弄人。 覃姝不知是哪边的人,没多少人服她,却又不得不敬着,一帮人聚在一起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娟宁平生最烦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心中生躁,面上却不显,混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地周旋。 摸透了底后,她扯了一下覃姝的袖子,眼底恰如其分地透出几分困意,道:“你们这有地儿睡觉没有?” 杨天幸闻言,先一步答道:“修者来得突然,阁中未来得及准备,若不嫌弃……” 话还未完,覃姝打断道:“不必麻烦,她同我睡一处。” 娟宁扯着她袖子的手僵了一下,一时竟忘了松开,覃姝拨弄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向杨天幸笑道:“在雁知回来前,修者不会离开南塘城半步,杨执事若能抽的出空,劳烦带人理一理李阁主的暗室,秘法录本我带走了,其他东西是毁是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娟宁听到录本,没忍住转头看她,覃姝却好似完全察觉不到她的目光,继续接着方才的话头道:“我与修者久别重逢,又是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便不跟着掺和了。” 杨天幸目光凝滞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下意识去看娟宁的反应。 娟宁眼皮跳了一下,手心被覃姝轻轻一挠,虽不明白她的用意,却也没再反驳,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单发出了一个音节:“啊。” 覃姝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她往门外走。 二人在众人诡异的目送中携手出了红花阁。 城中遍布红花阁的眼线,娟宁对这些或明或暗的打探视线实在没招,对覃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覃姝没有答她的问话,凑近了小声道:“修者困得狠吗?能不能陪我去城门等个人?” 娟宁不困,但是心累,她白了覃姝一眼:“不是新婚燕尔吗?洞房花烛你准备三人行?” 覃姝贴在她耳边笑道:“修者来得不太凑巧,今日有心无力,洞房改日再赔你。” 娟宁懒得再跟她贫嘴,也没有问是等谁,一路闷头往城门走,等到了地方,她环视四周,挑了棵最顺眼的树卧上去,道:“我睡一会儿,你别吵我。” 覃姝笑了一下,轻飘飘应了声好,在她栖身的树底屈膝而坐,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收回视线望向了远天的弯月。 她好似也很久没有休息过,嘴角的笑容落下去,眼中空寂无物时,脸上便显出了几分疲态。 夜色乌沉如漆,覃姝斜倚着树干,微微阖上了眼。 树影在她的眉目间烙出深浅不一的印痕,簪尾金线编织的蝴蝶摇曳轻晃,落下的碎影贴着她的颈侧往复游走,不时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落进微敞的领中,像倦鸟归巢,又似水滴归海。 因着先前的吻,娟宁心中莫名升腾起几分暧昧不明的情愫,视线跟随着那乱晃的蝴蝶碎影逛了一会儿,不甚自在地别过了头。 清辉泻地,银汉无声。 娟宁手枕着枝干,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忽然,她感受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声。 覃姝与她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风的来处。 那是一股极微弱的求救信号,因着力量太弱,只掠过她们不足半里就销声匿迹,娟宁从树上翻下来,道:“怎么是从城中心传出来的?” 覃姝眼中闪过一瞬的杀意,起身道:“救人。” 南塘不比宁州,城中满是多得绕眼的山,两人一路探寻,不觉登上了南塘城最高的一处山头,转过遮眼的怪石松树,再往上走,是一条碎石铺就的登山石阶。 石阶的尽头,有一处冷清的竹篱院落,院门口斜杵着一块不知从哪薅下来的老破牌匾,上面的字被人为划刻得看不出原样,娟宁没多留意,视线很快就被院中乱窜的秘法生气吸引了过去。 所谓秘法,本质是取天地生气为己自用,当施法者压制不住这些外来的取而自用的生气时,生气离法乱窜,便极易反伤正主。 这处院落主人不知是谁,观此情形,不死大抵也得落个半残。 覃姝微微一顿,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无序的生气绕着她的指尖攀咬乱窜,她却像感受不到似的,抬脚直接从低矮的篱笆上边跨了过去。 挂满蛛网的院门上落着一把早已生锈的铁锁,她大力地一拧一挣,锁没挣开,朽坏的木门噼里啪啦裂成了片。 一块雪白的玉佩从门梁上掉出来,正砸在覃姝怀里,覃姝动作一滞,玉佩握在手心,脸上罕见地现出了焦急之色。 那道微弱的求救秘法早已散了个干净,娟宁虽不知事情原委,也知当务之急是要救人,她在那玉佩上点了一下,沉声道:“不要急,日出之前我肯定能找到她。” 覃姝深吸一口气,发颤的手稳了下来,娟宁蹲身画符,探路的生气浸入土地,丝丝缕缕向前蔓延。 夜色笼罩下的山林风平浪静,在探到第三个山头时,娟宁终于探出了求救之人余留的生气。 两人飞走而去,在到近前时,脚步却又齐齐顿住。 这是一个尚未成型的招魂阵。 此处的地面与别处没有丝毫分别,但地底却有几道微弱的生气在“哐哐”直撞,娟宁用枯枝拨开地面覆着的荒草,倾耳细听,底下还有虫蚁啃食血肉的细碎声响。 她当即一掌摁在正北方向的阵角上,五指化刃向里捞去,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嚎叫,她拍碎秘法织就的封印,掘开被压得梆硬的土将埋在其中的人拉了出来。 阵法总共八个角,每个角上都埋了一个人,男女老幼各不相同,他们的身体交叠侧卧,姿态扭曲,脸色青白,虽出气多进气少,但多多少少都还留有一点活气。 娟宁暗自庆幸发现得及时,然而挖到最后,还是挖出了一具尸体。 是一具刚咽气不久的女尸。【】 7、第 7 章 这女尸正是那道求救信号的主人。 她以自己的魂魄作引,结成剑柱勉勉强强止住了底下锵锵运行的阵法,残剩的生气向上散成网丝,结结实实罩在其余八人身上。 她体内的生气散了个干净,随着阵法被掀开,最后一点苦苦支撑的魂魄也随风而逝,在她消失的刹那,娟宁手指起落,用搜魂咒捕捉到了她零星的记忆。 一个污血能没过脚背的暗房。 身负长剑的女子赤脚缓步涉过血水,走到一个被砍断了双脚的老妇面前,她有些踉跄地蹲下身,双手放在老妇的膝上,颤声道:“老师,我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应她的声,老妇微垂着头,身体早就发凉变硬,她跪在血水中向老妇磕了最后一个头,而后将祭桌上的牌位尽数扫落,随身的赤金长剑出鞘,用力地钉在老妇的胸口。 外头风和日暖,她一把火烧了那暗室的出口,将剑鞘随手一丢,树下孤零零一座土坟,人还未葬进去,却早已立好了碑。 娟宁没看清那碑上的字,但也通过搜魂知道了此人是谁。 陈雪因。 当年追随神卫大将军李红嘉收复东关十七城的五大将之一,会仙之战后,君王论功行赏犒劳三军,士卒发钱分地,将领加官进爵,唯有她刀枪入库,请辞离朝,从此后杳无音讯,再无人能知她的行踪。 她怎么会死在招魂阵里? 娟宁抬头看向覃姝。 覃姝垂手而立,像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在触到娟宁迎面而来的目光后,她倏地清醒过来,眼睛缓慢地转了两下回神,没再去看陈雪因,转身去探查那几个尚有活气的人。 娟宁道:“你方才等的人就是她?” 覃姝没说话,算是默认。 娟宁将手从陈雪因的尸体上挪开,纳闷道:“这个招魂阵早在五日之前便已成阵,她怎么好像是三日前才扒开阵法硬挤进去的?” 覃姝手上没停,挨个掀开那八人的衣袖,带着污血的红绳缠在手臂上,血管一样将几人的魂魄紧密接合在一起,娟宁看着那红绳上的符印皱了下眉,反应过来不对,接着方才的话又问道:“李言诚那会儿骨头都凉了,这是谁设的阵?录本当时在谁的手里?” 覃姝将几人身上绑缚的红绳一一挑开,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我。” 娟宁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道:“现在呢?” 覃姝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看着她没说话。 娟宁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也不知道?” 覃姝道:“即便后来易手他人,录本当时也是在我手上,修者嫉恶如仇,就这么相信此事非我所为?” 娟宁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方才还着急忙慌来救她,我又不瞎。” 覃姝轻声道:“兴许我是演的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鬼一样,给娟宁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向后一退,道:“你好端端突然犯什么毛病,陈雪因死了给你刺激疯了吗?” “招魂阵成阵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当祭品,这设阵之人学艺不精,用人头铺阵也就算了,阵中的拘人结界更是形同虚设,一个垂死之人都能扒开缝隙发信号发出去,这哪里像你的手笔,你哪有这么蠢?” 她上下打量了覃姝一顿,道:“再说你演给我看作什么,我跟你又不熟,什么事情不是你说句话的事,费这劲干什么?” 覃姝忽然笑起来,道:“这倒是套不错的说辞,多谢修者。” 娟宁眉头一皱,反应过来道:“有人会拿这事做文章吗?” 覃姝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往下多说,反而道:“你认得她?” 娟宁摇头:“不认得,她的魂魄散尽了,左右也投不了胎,我搜了她的魂。” 覃姝精通秘法,自然知道搜魂意味着什么。 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她脸上的笑淡去,默了半晌,道:“你搜魂看到什么了?” 娟宁回忆了一下,道:“一个满地是血的暗室,一个死了的断脚老妇,陈雪因捅了那老妇的尸体一剑,放火烧了暗室,还给自己挖好了坟。” 覃姝眼瞳震了一下:“什么?” 娟宁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太像人话,但确实是实情,她补充道:“那坟头立了碑,你若能打听到坟在哪,应当能顺着找到暗室,不过里面有用东西应当都烧没了,我还看到几个牌位,但是没看清是谁的。” 覃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但也没同她细说,她将陈雪因的尸体拢到背上,道:“先走。”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生气由远而近,娟宁翻身而起,将迎面而来的枯枝劈手折断,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转出来,扯开了蒙脸的黑布。 “二位这是要去哪?” 杨天幸追了两人一路,到此时才终于追到了地方,气还未喘匀,横刀挡住娟宁的去路,看到满地的伤员,眼中隐有怒气,但看清覃姝背上的人是谁时,倒吸一口凉气。 覃姝看着杨天幸,道:“录本现在在谁的手上?” 杨天幸往后退了两步,刀尖垂到地上,冷笑道:“好一个贼喊捉贼,阁中现下除前辈之外,还有谁手中有录本?” 覃姝懒得同她多掰扯,方才从娟宁那里套过的说辞一个字没用,只淡淡地道:“杨天幸,我此番来阁中,不是为争你的权,而是要保你们的命,现下我腾不出手来同你算账,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 杨天幸神情微动,却并没有让步,而是道:“我杨天幸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君师,竟是不知,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前辈手里?” 覃姝道:“好一个光明磊落,你派人杀王平的时候,也无愧于天地君师吗?” 娟宁猛的抬头,面色不善地看向杨天幸。 杨天幸神情微怔,但很快镇定下来,道:“前辈,这世上的事不是您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案的,您有证据吗?” 覃姝笑道:“我看你是忘了李言诚是怎么死的了,修者想要杀人,还用什么证据吗?” 娟宁自认是个讲理的人,但是覃姝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下她的面子。 她目光沉沉地盯住杨天幸。 杨天幸额角渗出冷汗,手中的刀从进攻姿态变成了防御。 覃姝道:“我再问你一遍,录本现在在谁的手上,你来这里绊住我们,是在为谁拖延时间?” 杨天幸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覃姝悠悠地笑道:“李言诚当年打着君王无德的旗号建红花阁,驳国师司明的卜言是妖言惑众,这些年广收义士,又作招魂阵为修者招魂,江成赋靠神卫军的支持上位,手中还握有深谙秘法的影卫,你以为,她不派兵来打,是真的打不过你们吗?” 她停顿了一下,道:“无非是妖祸日渐猖獗,阁中义士以身平乱,江成赋弑君上位本就不占理,红花阁当时是民心所向,她便不愿再背负骂名来当这个恶人。而今修者亲自露面将李言诚杀了,陈雪因又不明不白死在南塘,还是死于招魂阵,你若是江成赋,这样大好的时机,不趁机斩草除根,难道还花心思陪人过家家吗?” 覃姝向前进了一步,盯着她道:“你真以为将我卖出去就能保所有人平安吗?我与修者鹣鲽情深,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修者,江成赋为什么想不开非要在这当口杀我,她怎么可能真是冲我来的?” 娟宁被“鹣鲽情深”四字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还是没能习惯覃姝这张口就来的恩爱,但听到这里,也大略知道了覃姝非拉自己入伙的意图——唬人。 这个人巧舌如簧,说起瞎话脸不红气不喘,若不是这番话跟她先前唬自己的那些话有出入,单看她这义正言辞的模样,娟宁差点真的又被她诓进去。 杨天幸下意识看向娟宁,娟宁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假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声气叹得恰到好处,杨天幸的表情终于凝重起来,覃姝视线转向地上的八人,冷声道:“你既不愿说,那我也不问了,找人来先将他们接回医馆,死守城门不要开,实在顶不住了给我发信。” 杨天幸仍有疑虑,道:“你要带陈将军去哪?” 覃姝道:“送她入土为安。” 城门方向忽的亮起冲天的火光,但只不过一瞬,火便被扑熄了下去,杨天幸惊得连退数步,不可置信地向西望去,在确认是传信的烽火后,脸上表情倏地变了,扑通给覃姝跪下。 覃姝眼中尽是与蠢人共事的不耐,低声斥道:“起来!跪我有什么用!信号弹呢?” 杨天幸如梦初醒,将随身携带的示警信号拔了塞子放向空中,她终于松了口,道:“录本是我伙同影卫的月影主卫英盗走,此处的招魂阵若不是前辈所为,应当是卫英所设,王平的死与我有关,却并非我有意而为,此事说来话长,我房中留有一咫尺见方的木匣,前辈若还愿信我,可拿去一观。” 她深深作了一揖,道:“此前听信小人之言,对前辈多有误会,多谢前辈不计前嫌留我一命,此事若能善了,我自当以命谢罪。” 说完此话,杨天幸又对着娟宁深揖一礼,转身往城门飞走而去。 人走远后,娟宁忍不住为她拍掌叫好:“你这演戏天赋,合该到戏班唱戏去,在这地方鬼混可真是屈才了。” 覃姝不甚在意地笑道:“修者想听戏?我还真跟人学过一段,改日唱给你听。” 娟宁道:“眼下什么情况,城门那边不会真出事了吧,用不用我去看看?” 覃姝笑道:“没什么事,是我提早埋在传信台里的火符着了,江成赋还没见过你本人,不知你心向何处,不敢贸然出手的。” 娟宁道:“……你方才一句真话没说吗?” 覃姝道:“说了。” 不觉间天已破晓,细碎的光透过叶缝照进来,混着空中的微尘聚成光柱,利剑一样劈开了黑暗。 覃姝背着陈雪因走出树影,向娟宁笑道。 “我要送陈将军入土为安。”【】 8、第 8 章 娟宁没有去送陈雪因最后一程,她与覃姝在山脚下分别,用生气做引独自摸去了杨天幸家。 不是她铁石心肠,实在是时不待人,谎话说得再巧也终归是谎话,一旦杨天幸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被耍了,届时又是一场好打,那木匣再想拿到就难了。 娟宁心中记挂着王平的死因,没留意这一路竟是出人意料的顺畅,直到她将木匣拿到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覃姝究竟干了什么。 乱点传信台这种事,但凡守城兵士长了副人脑,发现事有蹊跷后放一声平安笛即可,可偏偏杨天幸被覃姝诈得点了示警烟花,现在两下里都不知对方那里发生了什么,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竟齐齐被绊在了城门,非碰头不能解开这场乌龙。 娟宁顿时心生敬畏,一面心有戚戚地回想着自己被当狗遛的情状,一面蹲在墙角拆开了木匣。 里面是一沓轻而薄的信纸。 最上头的一封信是王平所写,早在一月前就送到了杨天幸手上,信中直言宁州城出现了一个行事诡奇的怪人,虽记不得事,但言行举止神似典籍中记载的执玉修者当年,宁州招魂阵不日便要养成,他不愿见祭阵之人白死,恳请杨天幸派人来查。 底下的信内容跟第一封大差不差,有的是给李言诚,有的是给崔星竹,在日期最近的一封信里,王平像是没辙了,竭力担保宁州此人就是执玉修者本人,恳请阁中派专人来探,为免祭阵之人枉死,他将人带走藏了起来,若此举耽误了阁中大事,他愿担全责,替那人去祭宁州的阵法。 娟宁将信纸翻起来,这些信纸的最后,垫着一道本应阅后即焚的密令。 是影卫传给李言诚,要他杀死王平的密令。 娟宁盯着那道密令看了许久,想到影卫所属何处,心中一阵恶寒。 原来江成赋并非是不想当恶人才放任红花阁不管,而是那打着君王无德造反起势的李言诚,从一开始就是君王的人。 那招魂阵究竟是为谁而作? 这些前仆后继舍生忘死的人,他们究竟是为谁而死? 娟宁又将那沓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起王平在深夜思量再三落下的那个“否”字,又想起崔星竹盘踞在心脏中的摄魄秘法,心中一阵气血翻涌,一拳将墙面捶了个稀烂。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在房中转悠着找别的东西。 书案正中的砚台边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印鉴。 印鉴头上刻着栩栩如生的梅花,底下印着王平的名字,干涸的血迹印在花枝处,旁边落着一道半指深的劈痕。 娟宁在那劈痕上抹了一下,尖锐的棱角划过指腹,细究之下,里面竟还残存着一道将灭未灭的生气。 这生气没有活主,漂泊无依地落在木枝上,蜷在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岁,终于等到了能发现她的人。 娟宁第一次见能不依托魂魄而存在的生气,使了探魂咒和搜魂咒都不见效用,多番折腾无果后,她环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对着那生气起念溯源,想要寻源觅踪找到它的主人是谁。 生气在她起念的那一瞬间便苏醒过来,像风一样缠住她的手指,又绕上她的神思,在虚空中一晃,带着这个能看到她的人来到了她的埋骨之地。 妖藤横生的梅花岭。 生气的主人隐没在焦土之中,娟宁悬在半空的神思正想往里再探,却被一道无形的巴掌打了回来。 她倏地睁眼,神思震荡,向后退了两步,直接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神识归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娟宁本能地起了一道符咒就要往后劈,在意识到是谁后又生生止住,覃姝扣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捞在怀里,见她脸色不好,发出一个疑惑的短音:“嗯?” 娟宁脑中一阵一阵地冒金星,原地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她将手中的印鉴举到眼前,那道生气分明没散,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动声色地将印鉴收回袖中,把找到的信件一股脑塞到覃姝怀里,覃姝一目十行地看完,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娟宁来回踱了几步,忽的问道:“王都在哪?” 覃姝抬眼看她:“怎么,修者是要去杀影卫的影主,还是准备直接到王城去杀了江成赋?” 娟宁惯常奉行冤有头债有主,遇事不决直接宰了那个管事的,但这回事情却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一条原本笔直的线像被猫挠过一样越理越乱,让她简直无从下手。 她心中郁郁,烦躁地又踱了两步,覃姝看的好笑,出声道:“别晃了,不出半刻便会有人找过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娟宁道:“你怎么知道?” 覃姝道:“王平跟崔星竹隐约察觉到了一点阁中与影卫的牵扯都得死,杨天幸手中这么多证据,不想死她就得回来找我们。” 娟宁道:“李言诚不是死了吗?新上任那云斋主人难不成也是江成赋的人?” 覃姝话音一顿,忽的笑起来,道:“不是,是她自己先前与影卫的月影主有牵扯,今晚上闹这一场,她摆明了站在我这边,卫英不会留她了。” 娟宁道:“你这边是哪边?” 覃姝眼中笑意未散,慢条斯理地道:“云斋主人这边。” 娟宁听得脑壳痛,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听到院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争荣手中拎着一把半折的断剑,踹烂半合的窗扇滚了进来。 在她破窗而入的瞬间,娟宁怕她打急眼了不分敌我地乱伤人,一把钳住她的胳膊,转了个圈将她摁在了地上。 断剑脱手而出,被覃姝半空截住,争荣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在看清眼前人是谁后,暴怒道:“放开我!你们把杨执事怎么了?” 娟宁松了手,奇道:“你是不是就看着我脾气好不爱跟傻子计较长短,怎么什么屎盆都往我头上扣?” 争荣没想到她真会这么利索地放手,劲冲过头直接又摔了个跟头,覃姝没跟她多啰嗦,直言问道:“雁知呢?你们不是一起去宁州了吗?” 争荣没好气地抹了把脸,道:“杨执事连示警烟火都放了,我若不回来,难道白看着她死在你手上吗?” 覃姝颇有些无语地笑了一下,指腹搭在鼻梁上揉了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娟宁实在看不下去,将她拎开挡住覃姝的视线,道:“你一边玩去吧,再多说一句我弄死你。” 拎到一半停了一下,探到争荣身上不同寻常的秘法伤口,娟宁皱眉道:“你这是跟谁打的架?” 争荣将自己脱臼的骨头接回去,尝试了半天实在爬不起来,索性也不动了,气鼓鼓地道:“不知道,不认识。” 娟宁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回头看向覃姝道:“杨天幸真不会死外面吗?用不用我出去找她?” 覃姝脑中不知在想什么,抱着手没出声,院中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杨天幸从残破的窗口滚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倒在地上便再没站起来。 争荣大惊,挣扎着上前去扶,娟宁先人一步将她架起来,瞬间被浓重的血腥气扑了满鼻,软烂的红绸像刀一样嵌在她身体里,轻轻一拽就往外渗血。 这伤跟争荣身上的伤又不甚相同,娟宁不知该怎么处理,直接将人丢给覃姝,自己结印画符,生气凝结成剑,气势如龙向院中飞去。 这道剑符使得没轻没重,直接将整个院子炸没了一半,来人被这毁天灭地的阵仗唬住,在院子边缘徘徊了有小半日,愣是没敢再往前一步。 娟宁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回头道:“这人就是卫英?” 覃姝轻轻摇了一下头,慢慢将那红绸从沈雁知身体里抽出来,又说了一个娟宁从没听过的人名:“玉和。” 争荣显然也认得那红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气得嘴唇都抖了几抖,赤手空拳爬都爬不利索就要出去拼命,娟宁勾着后领将她拽回来,“啧”了一声道:“消停点吧,覃姝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将你送走,你擅作主张跑回来添乱也就算了,能不能别在她眼皮子底下找死了?” 地上的杨天幸回过气来,手指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拽住了覃姝的衣角。 覃姝垂下头,轻声道:“为什么是玉和想杀你,卫英呢?” 杨天幸说不出话,用手上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太阳。 争荣身子一僵,像是看不懂似的,盯着地面半晌没说话,而娟宁是真看不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等了半天没人跟她解释,自己出声道:“什么东西?” 覃姝的眼中透出冷意,听见娟宁跟她说话,下意识扯了一下嘴角,眼睛却没有去看她,依旧盯着地上的太阳道:“玉和是影卫的日影,比卫英还要再高上一个品阶,王平信中那个原本被选中在宁州祭阵的人,就是她。” 她将杨天幸平放在地上,动了动手腕,站起身道:“这件事修者不要插手了,你照顾好她们。” 没等娟宁应话,以覃姝为中心,细麻的寒气丝丝缕缕向外荡去,玉和探路的红绸刚攀上窗棂,便被这蚀骨的寒意浸透冻裂,尚未来得及撤开,便被覃姝一脚踩成了碎渣。 屋中升起冷白的月亮。 日月同辉。【】 9、第 9 章 落霜满地,以月亮为中心,月光所触之物都蒙上了二指厚的寒冰,玉和见势不好,在寒霜势起的当下就开始退步后撤,仗着覃姝投鼠忌器,一路向北藏身到了民居之中。 娟宁拎着地上两个行动不能自理的祖宗飞身而起,正想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将这两人先安顿好,只听破空一声巨响,屋顶上的瓦石稀里哗啦地向下砸,未见人影,一卷红绸飘飘摇摇落下来,逆着寒气舒卷下坠,落地散成细细的游丝,蛛网一般铺在了冰面上。 覃姝不动如山,没有去理会那成片的网丝,尘土飞扬间,她视线锁住虚空中的某处,缓缓抬起了手。 屋中的月亮溅出璀璨的流光,覃姝张开的手猛地向内收紧,蔓延到脚边的游丝瞬间崩断碎裂,像断裂的珠链一样在冰面上弹跳乱砸,滑跃犁出细不可见的冰痕,娟宁见状也不走了,将那两人安置在墙角,画了个圈罩起来,揣起手开始看戏。 覃姝已然找到了玉和的位置,却并不直接杀人,只是耐心地将那些挣扎寻路的红绸一一碾碎,等到那头终于筋疲力竭地安静下来,她收回手,隔空传去了轻飘飘的一道密音。 “来见我。” 玉和从藏身之处露出头来,隔着大半座城,在虚空中与她遥遥对望。 片刻未动,她脚下的土地便开始结冰,蚀骨的寒气从脚底向心脏钻去,像刀一样钝钝地磨人,却又要不了命,玉和吐出一口气,散出了身上的最后一根红绸。 那红绸飘在半空,抖落身上的冰碴温顺地向前游去,覃姝在屋中寻了把椅子坐下,不出半刻,玉和从屋顶的破洞中飞身而下。 她身上的纱衣已经被她自己扯得不成样子,虽落于下风,神态却并不见狼狈,引路的红绸柔柔地落在冰面,她赤脚踩上去,倾身笑道:“阁主,伤好些了吗?” 她的话音中带着挑衅,覃姝脸上却并不见恼怒,手支在下巴上温和笑道:“托福,好多了。” 她眼中平静,语调亲昵,不像是在对付仇人,倒像是在与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叙话。 玉和自知活不过今日,也并不做无用功求饶,人之将死,胆子也大上了许多,她满屋环视一圈,在那泛着白光的月亮边上盘腿坐下。 她的身上瞬间落满白霜,在被冻硬成冰雕后,又被覃姝施法解开,她低头捻了一下指尖的冰碴,笑道:“阁主非逼着我在临死前来见上一面,到底有什么话想问?” 覃姝手指动了一下,道:“没什么话想问,陈雪因托我给你带个话,她现在性命垂危在鹤山养伤,问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玉和猛的抬起头,道:“你说什么?” 覃姝眼中慢慢转了两下,故作不解地看着她笑道:“你这是什么反应,是不相信她事到如今还想见你,还是不相信她要死了?” 玉和极其缓慢地哈出一口气,盯着覃姝道:“陈雪因好端端的怎么会去鹤山?” 覃姝并不争辨,将从陈雪因身上扒下来的玉佩扔给她,道:“不知道,兴许是鹤山的月枝花要开了,心血来潮赏花去的吧。” 玉和将玉佩捧在手心,脸上空白了一瞬,面无表情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白的月亮消失在覃姝指尖,她侧过头,恰好与娟宁的视线相接。 她眼中的温度与月光一同消失,在触到娟宁的瞬间又温热起来,娟宁被她看的失神半刻,没过多久,她被玉和的声音唤回了神智。 玉和哑声道:“雪因……还活的到月枝花开吗?” 覃姝回眼看她,道:“伤的虽重,但尚有一线生机。” 玉和将玉佩放下,沉声道:“我不能去救她。” 她闭上眼道:“影卫已经下了死令要杀她,除了我之外,你也不必再去找旁人了,不会有人救她的。” 覃姝面色不变,道:“嗯?陈雪因避世多年,影卫杀她做什么?” 玉和沉默了一下,道:“她杀了老影主,还烧了历任影主的功德牌位。” 覃姝手指在椅背上划了个圈,不紧不慢地道:“影卫当真是横行惯了,想要杀人连个正经理由都懒得编,她一个连秘法都没摸过的武妇,拿什么去杀你们威名赫赫的老影主,那把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赤金长剑吗?” 玉和不知该如何反驳,但事实确是如此,那把长剑就赤条条地留在老影主的胸口,每个人都觉得无比荒谬,秘法溯源了无数遍,可暗室里除了陈雪因之外,再没出现过第二个人。 影卫向来没什么好名声,自然更是没什么威信可言,她默然半晌,分辨的话在喉间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开了口。 “阁主,我们影卫的人,曾经也是堂堂正正抗过枪、执过剑的。” 她有些凄凉地笑了笑,道:“我们也曾是连秘法都没碰过的武妇,仙门不收我们,习武练枪入神卫,也自能横刀立马闯出一番事业,若非有执玉修者那场雷劫,仙门寥落以致妖祸横生,没有人愿意硬开灵窍去修那真假未知的秘法残卷,把自己炼得人不人鬼不鬼;也没有人天生愿意手足相残,把自己绊在那养蛊似的监牢里,终日见不得光。” “影卫从未横行无忌随心所欲地杀人,君王或有错处,但妖祸当头,非行此举不能救世,等到他日天下太平,影卫到底做了什么,真相自会明了,我们……” 她顿了一下:“我们不过殊途同归。” 玉和话说出口,心中是一片畅然的快意,她目光落在角落里被她伤得不省人事的杨天幸身上,又看向对她怒目而视的争荣,低声道:“争荣,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 争荣却并不领她情,油盐不进地对着空气挥了一圈,她被娟宁制着发不了声,比口型送了她六个字。 “你怎么还不死?” 玉和笑了一下,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这当口做这无用的辩白,同室操戈向来是她最难以面对的东西,可偏偏,就是她被选来做这两头不讨巧的执行者。 她慢慢合上了眼。 今日即便不死在这里,回去影卫也没有她的活路。 游动的红绸附到玉和指尖,在割喉的一瞬间,被覃姝向下打落。 玉和有些诧异地睁眼。 覃姝收回手,道:“王平死前没有听到你的剖白,是人生一大憾,等杨天幸醒了,你亲口将话对她再说上一遍,再死不迟。” 玉和脸上一白,垂下头道:“阁主,杀人不过头点地。” 覃姝笑道:“是啊,当日奉命来杀王平那人若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倒也不至于被活剐上千刀再死。” 玉和指收成拳,笑着叹息道:“原来是嫌我死的太便宜了。” 被打落的红绸像四散成游丝,蛛网一般向她拢去,不消片刻,密密麻麻将她裹成了一个红色的活茧。 争荣方才还恨得牙痒痒的表情瞬间被错愕取代,红丝一点一点刮磨着玉和的血肉,她微微仰起头,给自己留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 她忍着痛喘息,闷声道:“阁主,王平的死我负全责,再往上查,你们也追究不到比我品阶更高的人了。” “到此为止吧。” 覃姝没说话,侧身看向娟宁。 她一路追着王平的死因来到这里,娟宁知道这是在问她对结果满不满意。 她当然不满意。 娟宁没好气地将那些缠磨她的红丝连根扬了,咬牙切齿道:“此事若真找个品阶高的人背锅就能善了,江成赋现在已经死了。” 她一道符将玉和定在原地,看向争荣的方向,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覃姝却在此时起身,对她道:“那便等杨天幸醒来再决定去留吧。” “陈雪因的尸身尚未安葬,事不宜迟,辛苦修者再陪我跑一趟。” 玉和半死不活的眼睛骤然睁开,道:“你不是说……” 覃姝叹了一声,道:“陈雪因昨晚上就死了,魂魄为救人散在城门口的招魂阵里,连一口余气都没留下,影卫下死令追杀她,也不知料没料想到她是这样的死法。” 她看了玉和一眼,眼中现出一丝不多见的慈悲,低声道:“我把她葬去鹤山,明天过后你若还活着,来看看她吧,向守山人报名字,她会给你进山密文。” 玉和愣愣地呆坐在原地,红丝刮磨过的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红泪一般滴在地上。 覃姝又向杨天幸看了一眼,确认她无性命之忧后,转身离去。 娟宁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到无人处,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道:“你方才这出又是在唱什么?” 覃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笑道:“我在策反她。” 她倚在树上歇了口气,起印画符,白光亮起,她向娟宁邀道:“修者与我同去吗?” 娟宁已经分不清她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一时没反应过来,道:“去哪?” 覃姝的脸逐渐在法阵中模糊,她握住娟宁的手,道:“鹤山。”【】 10、第 10 章 覃姝背着陈雪因的尸体,叩响了鹤山的山门。 守山人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名为遥清,虽年过花甲,但身形挺拔,行动间不见半丝佝偻,寒暄过后,她目光落在陈雪因身上,叹息道:“还是晚了。” 覃姝应了声“嗯”,没再多说什么,只道:“辛苦您起一道进山密文,我带了个人来。” 周遭除了她们空无一人,遥清虽有疑惑,却并不多问,直等到密文落成,娟宁才凑到近前轻轻取过,但踪迹仍未露分毫。 她从远远地见到这座山的第一眼,便像炸毛的猫一样隐去了身形,所幸覃姝并不在这当口与她计较,只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替她要来了入山的密文。 娟宁拿着密文进退两难,犹豫的间隙,覃姝已经先一步背着人踏入了法阵,眼看着山门将关,娟宁闭上眼心一横,咬牙跟了进去。 ……这正是她最初醒来时,那座爬了好几月才爬出去的鬼山。 此处林深树密,看着生机勃发,实则连只虫都找不见,林中无鸟溪中无鱼,寂静阴森得全然不似人间,倒像那话本中死人排队投胎的地府。 娟宁虽不用吃常人的食物果腹,但生存十分仰赖天地间那往复流转的自然生气,此地生气稀薄,她待上两天就会饿得烧心,更别提那会爬都爬不利索,着实是遭了好一番罪。 她向遥清看了一眼,先前她像条长虫一样在山林里爬来爬去,竟一次都没碰上这位守山人,她那时去哪了? 没容她多想,山门法阵中的尘烟混着冲天的尸腐味直刺入鼻,她正要蹲身细探,却被覃姝一把拉回,一道刺眼的白光兜头劈下,她颇为不适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她的双脚浸在了冰凉的溪水中。 这个传送阵法少说七八年没有用过,启动时吱呀乱响,再多半个人都得被坠散架,娟宁踩着水跃上岸,回头看覃姝,她正低头盯着溪水出神。 遥清一改她慈悲温润的面目,俯身探查娟宁曾枕过的那块溪石,眼中透出冷然的杀意:“有人来过这里。” 娟宁心下一紧,抿着嘴没吱声,覃姝却没太大的反应,她涉水上岸,目光在溪水的尽头停留了一会儿,道:“无事,先去葬人。” 这回遥清没有听她的,她手中现出一把泛着青光的长剑,目光如炬地四下一望,提剑向护山法阵走去。 “宗主稍候。”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湍急的溪水中,覃姝无奈地叹了声气,道:“连遥清的面都不敢见,修者什么时候进来的,又作什么祸了?” 娟宁捡了块石头打水漂,扁平光滑的石头沾水就沉,连一点水沫都溅不起来,这古怪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揉了揉脑袋道:“哎,说来话长,我不是怕她,而是这山中的其他人。” 说是人,其实是留在人世尚未投胎的鬼。 这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冤魂厉鬼集聚于此,鬼嚎声本应响彻天际,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压得发不了声,她当年误闯此地,魂魄被众鬼东一口西一口地拉扯撕咬,若非她天赋异禀格外耐啃,换个人来,恐怕早就被吞食得渣都不剩。 覃姝温和的目光有一刹那的凝滞,她笑道:“哦?修者见到谁了?” 娟宁不好多说,只含混道:“见到鬼了。” 覃姝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不解道:“鬼有什么好怕的?” 只短暂地回忆过那么一瞬,娟宁脑中便立时又响起了厉鬼在她头顶啃食时的咀嚼声,她深呼吸几口压住,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怕你去试试。” 覃姝笑道:“被雷劈了一遭,修者音容未改,胆子倒是比以往小上许多,也更惜命了。” 娟宁道:“你这话说的,能活着谁想死?” 覃姝脚步顿了一下,笑道:“修者有债在身,惜命一些也是好事,多活几年,说不定能将以前的烂账还完。” 她嘴边挂笑,眼中却有些冷,娟宁隐隐察觉到什么,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敢明着问出口。 有些旧账就是不能算得太分明,不说明白尚能心照不宣地一团和气,一旦分说清楚,稍不留神,恐怕便是不死不休的拔刀相向了。 娟宁借着揉脑袋的动作移目向下,鹌鹑一样不再吭声,覃姝也不再多言,没有等遥清,抬脚向林深处走去。 一路都是密密麻麻的坟头,除开零星几个坟前竖了碑,大多都只是光秃秃的无名土坟,覃姝将陈雪因带到山高处葬好,娟宁站在她身边向下望去,那个曾经钟流毓秀,培养出无数名流侠士的仙门鹤山,现今是一片阴森的死寂。 她脚下踩了一道极古老的秘术法阵,因失了仙山生气供养,现下只剩了一道空转的虚壳,娟宁恍惚了一瞬,缓缓蹲下,与那早已失了生机的阵法大眼瞪小眼。 覃姝没有管她,在林中挑拣了好半日,才终于寻到了一块称心意的木头,劈砍出一个形来为陈雪因作碑。 娟宁寻了棵树卧上去,心中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却又不知该起什么话头,她盯着覃姝看了一会儿,见刻碑的那把刀正是记忆里送她的那把玄铁刀,便没话找话道:“是把好刀。” 说完才想起来,这把刀不久前刚捅过她的心脏,她心中暗道不妙,却见覃姝刀尖一顿,笑道:“怎么个好法?” 娟宁手枕在脑后,硬着头皮道:“不知是几位修者以身祭刀才炼出来的神器,只要找到阵眼,能毁世间一切法阵,也能破世间一切幻象,便是不懂秘法的凡人拿到,也能弑神伤鬼,在人间横着走了。” 覃姝顺着“因”字向下刻去,笑道:“宝马还是得配伯乐,我拿在手中这许多年,倒是不知它还有这等效用,令宝刀蒙尘了。” 她话锋一转,不咸不淡地道:“不过即便这样的神器,竟也未伤得修者分毫,修者如今的修为尚逗留人间,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娟宁抬了抬眼皮道:“你哪只眼睛见我没受伤?你差一点就把我捅死了。” 覃姝漫不经心地笑道:“哦?差了哪点?” 娟宁努力说服自己去适应她的不要脸,但还是忍不住道:“你还真问得出口?” 覃姝笑了一声,没有应话,等竖好了碑,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提刀向娟宁走来。 娟宁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直盯着她将刀收回鞘中放好,才安下心重躺回去。 覃姝站在树下笑道:“修者不必这样防备我,现如今你活着可比死了有用,我不会杀你的。” 娟宁一脸不信,但也懒得跟她多掰扯,眼不见心为净地合了上眼。 有微风拂过面颊,她身侧的枝干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娟宁“啧”了一声睁眼,入目又是覃姝那双漂亮的眼。 风吹着发丝轻轻缠上她的手腕,覃姝手搭在她腰上,弯眼笑道:“我取点东西,你继续睡。” 在树上摘了十几片宽大如纸的叶子,下地烘了个半干,开始在上面作符。 娟宁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哪里还睡得着,她歪着脑袋看了半日,出声道:“你这是画的什么古怪东西,谁弄出来的?” 覃姝手上不停,道:“怎么了?” 娟宁虽然记不得多少东西,但对于秘法一门,却有自己本能的一套理解。 天地之间除了众生的生气与朽气,还有往复流转的自然灵气,秘法是依托灵窍观到了这灵气的运转规律,再根据自己的需求取而自用,就譬如她观到了火气的流向,只要原原本本地将火燃时的气画出来,再用己身的生气催动,即便手头没有可燃之物,也能凭空生出一团火来。 这当中的几个步骤——观气、画气和催气,都不可能是灵窍未开的凡人做得到的,而这叶纸上记述的一切,都像像极了是一个凡人描摹观形画出来的东西。 模糊,残缺,浅显,有形而无神,当中还掺了几笔想当然的猜测与推理。 可凡人是怎么观得到气的? 娟宁想到玉和说的硬开灵窍,实在想不明白这灵窍还能怎么硬开,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这东西虽然看着像秘法,但实则跟秘法没什么关系,真要说能扯上点边,像是一个魂魄将生未生、将死未死的时候,看不到现实的世界,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气,但看气也看不到本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秘法要成法,不光要有形,更要有神,画录之人只观得到形,悟不到神,想当然地去硬加关联。若是抄录已经成法的秘法,再怎么错也不可能错成这样,这从根上都不对。” 她又问了一遍先时的问题:“这是谁弄出来的东西?” 覃姝指尖停了一下,道:“影卫。” 她将画好的叶子一字排开,垂手看了半晌,道:“这世间有没有一种秘法,可以让人借眼观气?” 娟宁翻身下树,蹲到覃姝身边道:“照理说,有肯定是有的,但是借凡人之眼观气……图什么?这东西画出来有什么用?” 她拈起一片叶子看了看,随意在上面添了几笔,一股微风自叶间升起,追着她的手指绕了两圈,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娟宁捻了两下手指,道:“即便不论效用,生死一线转瞬即逝,这人是天天蹲在医馆还是棺材铺?哪来那么多正正好的魂魄供他去借眼观气?” 覃姝盯着消失在她指间的微风,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三个字。 “招魂阵。”【】 11、第 11 章 远山如黛,暮色四合。 娟宁想明白覃姝在说什么,悚然一惊。 是了,招魂阵。 活人死祭,魂魄困在阵中,自是有相当长的时间可以做这贯通阴阳的信差。 娟宁看着面前这些拿人命堆起来的鬼符,气极反笑,手中缓缓驭出一团火。 火焰因着鹤山地脉的关系,忽闪忽灭不甚明亮,覃姝叹了声气,抬手与她掌心交叠。 “别烧,留着还有用。” 覃姝的手还是那样凉,冷霜一样压灭了她掌心的火,娟宁没有将手收回去,像初见时那样托着她的手,轻轻弯了弯手指。 她也仅仅就是一时上头,理智被拉回来后,她向覃姝道:“这些东西你全部都看到了吗?” 覃姝松开她的手,重新坐回原处道:“不太确定是不是全部,我如果全画下来,你能看出来门道吗?” 娟宁哪里敢打包票,蹲在她旁边道:“你先画。” 覃姝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先下山?” 娟宁不明所以道:“嗯?为什么?” 覃姝笑道:“眼见着天就黑了,你不怕这山里的鬼了吗?” 娟宁被她调侃得白眼一翻,起身道:“画你的吧,画好叫我。” 她翻身上树, 困意与饿意一同袭来,娟宁打了个哈欠,动作间,感觉手脚都有些发软。 覃姝向她看了一眼,没有再劝,静坐在树底将脑中见过的鬼符背默到树叶上,近旁树上大半的叶子都被她打落烘熟,却仍是只画了不足十中之一。 她将画好的树叶分门别类垒成摞,揉着额角停下手歇气,娟宁眼皮沉得像灌了泥,努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画完了?” 覃姝听出她声音中的虚弱,抬头道:“没有,你要先看看吗?” 娟宁身上的隐身符咒被风刮得将落未落,她强撑着精神重新又描了一遍,一头栽下了树。 覃姝不慌不忙地接住她,落稳之后笑道:“方才让你走你不走,这就受不住了?” 娟宁头晕眼花地趴在她怀里,喝醉酒一样趔趄着仰头去看她的脸,不信邪地道:“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覃姝轻描淡写地笑道:“这里是我家,我能有什么事?” 娟宁刚抬起的头又重重砸了回去,她头抵在覃姝怀里缓了一会儿,道:“你写的东西呢?” 覃姝笑道:“真不下山吗?我今天就是带你来认认门,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写不完的。” 娟宁没反应过来,道:“认什么门?” 覃姝轻轻笑道:“修者不是想要洞房花烛吗?洞房连家门都不进,难不成直接睡大街上?” 娟宁看了一眼这座鬼气森森的山头,不由道:“在这里还真不如在大街上……” 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她道:“不是,你又做什么梦了,谁想要洞房花烛?” 覃姝笑了一声,没再接这个茬,带她到先前画符的地方坐下,拿着摆好的树叶给她看。 娟宁眼花得看字都重影,她维持着这个半梦半醒的状态,对着叶子上的鬼符连蒙带猜,终于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东西不太像人也不太像鬼,娟宁皱眉看了半晌,十分谨慎地向覃姝道:“你去过地府吗?” 覃姝笑道:“托修者的福,还没死过,这东西是地府里的东西?能看到方向吗?” 娟宁又试着看了一下,道:“看不太清,这符堆的太乱了,看到什么记什么,把很多东西都给盖住了。” 她手抵在额上,沉思半刻,道:“你帮我个忙。” 覃姝看向她,娟宁道:“在这里待久了会影响我的神智,待会我神志不清的时候,你把我扔到那个万鬼坑里。” 她手边给覃姝画了一道泛着金光的符咒,道:“等我爬出来之后,把这道符扔出来,我试试能不能看到是什么东西。” 覃姝坐着没动,抬手碰了一下那道微弱的金光,弹指给碰了个稀碎。 她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娟宁一无所觉,卯着劲跟那些乱七八糟的鬼符较劲,直到头疼得快裂开,她才终于抽身出来,向后一仰躺着歇气。 那种饿得烧心的感觉重新涌上来,她随手拾了片树叶叼在嘴里,见覃姝闷坐着不说话,手摸到她腰后去拽她的衣角:“怎么了?” 覃姝掩住情绪去看她,笑道:“修者嘴上说着惜命,要命的事倒一样没少干。” 娟宁翘起二郎腿,含混道:“我心中有数。” 她这才想起那个只在山门口见过一面的守山人,道:“遥清呢?她怎么到现在都没来找你?” 覃姝向山下看了一眼,道:“修者先前一进一出,不知是毁了多少护山法阵,她恐怕要忙到早上了。” 娟宁根本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嘴中的草叶嚼碎吐掉,坐起身道:“怎么,要赔钱吗?” 覃姝笑道:“修者有钱赔吗?” 娟宁一股脑将兜里的破铜板全掏出来,猛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道:“你还赖着我的账呢,好意思管我要钱?” 覃姝将那堆看着就磕碜的铜板收起来,挑出一个最破的扔给她,笑道:“喏,还你的账。” 娟宁伸手去接,铜钱在她指缝里划了一下溜过去,没在草里不见了踪影,她低头找了一会儿,突然忘了自己在找什么。 覃姝手覆在她额上探了一下,笑道:“修者想要下山,现在还来得及。” 一阵凉风刮过,娟宁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很快又被别的什么东西糊住,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发现已经认不出来路。 她往断崖处走去,鬼嚎与风声混在一起,直往她的天灵盖里钻,她仅凭着本能朝前走,覃姝在后面跟着她,在她脚踏空的一瞬间,一把将人捞了回来。 底下正是虎视眈眈的万鬼坑,覃姝圈着她站在崖边,风扯着隐身符印摇摇欲坠。 覃姝叹了一声,贴在她耳边道:“修者,我不是什么好人。” “下次再把自己弄到这种任人宰割的境地,我可就不客气了。” 娟宁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头歪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回了句“都行”。 覃姝被她气得一笑,抵在娟宁后腰的手松了一瞬,而后忽然按得死紧。 娟宁眉头一皱,费力地睁开眼:“怎么了,我们到山下了?” 她已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覃姝把人打横抱起来,神色如常地在她耳边道:“不急,我先带你去云脊峰缓缓。” 娟宁没听清:“什么峰?” 覃姝笑着又将名字重复了一遍,道:“那里没有鬼,修者去看看,够不够格做我们的新房。” 一个独立于群山之外的山峰巍然矗立,如仙人断指一般高耸入云,此处没有传送法阵,覃姝御气而行,抱着娟宁飞身而上,娟宁只听得耳边有两三道风声划过,再睁眼时,人已到了山顶。 云雾缭绕间,有一倾颓的草屋半挂在崖边,因年深岁久,只剩了几根支撑的木梁,覃姝脚落上去踩了一下,听到木头断裂的响声,又很快退回来,找了块避风的石头将娟宁放下,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还清醒吗?” 娟宁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她困惑地睁大了眼,眼前开始出现成团的白雾,风从她的袖口灌进去,她感到前所未有地冷。 覃姝的脸在她面前逐渐模糊,娟宁又尝试着挣扎了一会儿,不堪重负地闭上了眼。 世间万物的生气全都消失了。 再次睁眼时,覃姝已经不在她身边,她独自一人穿梭在一片尽是焦木的土地上,头顶挂了一轮血色的弯月。 她的身体仿佛是已经在这里行走了很久,而神识却在刚刚才落了进来,跟四肢百骸都不太熟,费了好一番劲才让自己停下。 她在一棵焦黑的枯树旁停住了脚步,伸出手开始观察自己。 手依旧是她自己的手,但覃姝买给她的琉璃裙不知何时换了下来,一身的破衣烂衫,外面罩着一件冬日里才用得到的披风。 远远地能见着个不高的土坡隐在黑暗里,方圆百里没有半个人影,她心知此地不可久留,但东南西北都探不到任何出路,思量片刻,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与其在事发前把自己累死,不如等着妖找上门。 坐了有半刻钟的工夫,她脚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响动了一声,娟宁当即起身后撤,一只枯瘦的爪子贴着她的脚边向她抓来,长指甲“刺啦”一声划破她的披风,露出了内里雪白的棉絮。 棉絮飘飘扬扬落在那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人脸上,她全身上下都是血污泥渍,棉絮掉上去就粘在了上面,娟宁飞身上树,顺手折了根树枝向下一掷,树枝划破空气没入她的脚踝,将她的左脚死死钉在地上。 这人瘦得骨头外面就剩一层干皮裹着,站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跪趴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一鼓作气挣断了树枝,手脚并用爬上了树。 娟宁是出了名的艺高人胆大,眼见这人对自己没什么威胁,便好整以暇地窝在树上不再动作,就想看她接下来还能干什么。 这人在树上停顿了一下,确定娟宁没有动作后,避开乱枝飞快地爬到她面前,扬起爪子向她扑过来。 这副样子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娟宁非但没接招,反而怕她摔着一样张开双手在她左右护了一下,那人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到她的喉咙,她躲也没躲,锋利的长指甲直直擦过她的脖颈,皮都没给她擦破一层。 直到这人的胳膊环在她的脖子上,娟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娟宁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艰难地开口说话,声音之嘶哑仿佛说两个字就能带出一口血来,娟宁倾耳细听,发现她断断续续重复的只有四个字。 “假的,救人。” 娟宁隐约觉得这四个字听过,却死活想不起在哪,有层厚厚的雾蒙在她的记忆里,她短暂地怔了一下,虚扶在那人腰侧的双手落到实处,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揉了揉她的后背,缓声道:“什么是假的,你要我去救谁?” 怀中人并没能答出娟宁的问题,她像一个被摄了魂的傀儡一般,只自顾自地叨念这两个意味不明的词,没过多久,她的脑袋无力地歪在娟宁肩膀上,静悄悄咽了气。 娟宁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对死亡没什么实感,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她抬手给她擦掉脸上血污,刚擦了没两下,这人身上的干皮像揉皱的纸一样扑簌簌向下脱落,不多时,便彻底变成了一具只剩骨头的骷髅。 娟宁搂着这堆干瘦的骨头在树上静坐了一会儿,用披风裹了拎在手里,翻身下了树。 这地方她已经觉得有些晦气,便没有再在树下久坐,拎着骨头往山岭深处走,不多时就到了山顶。 借着月光向下望去,远处依稀能看出人间的灯火,焦黑的土地与夜色连在一起,竟然莫名让她看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她来时的路升起冲天的火光,娟宁闭了闭酸涩的眼,心中泛起异样,突然,她心头一跳,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背影的主人颀长瘦削,手提着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火里。 她一声“覃姝”卡在嗓子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将骨头往腰上一系,追入了火中。【】 12、第 12 章 覃姝的面容在她的记忆里又变得有些模糊,又过了半刻,她已然想不起来覃姝是谁,火舌顺着手指舔上来,翻卷着覆满了她全身,瞬间袭来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个幻境,后退半步,来时的山路变成了断崖。 无路可退,她重新走进了火里。 娟宁身上的衣物连并那刚捡白骨,俱被火烧成了灰,烈火焚身的滋味实在难熬,她忍着身上传来的灼痛,赤身慢吞吞行走在火中,屏息感受周边的生气流动。 越往大火深处走,流动的生气便越紊乱,人为的痕迹也越明显,与纯然有序的天地之气没有丝毫相似,娟宁被火烧得睁不开眼,强撑着将火场的生气流向摸索透,手按着地面慢慢蹲下,确定好位置,凝气于指尖开始在地上画破阵的符印。 符印的图案十分复杂,她凝神捕捉着阵中生气微妙的变化,根据这变化不断调整着符印笔画的长短,在差最后一笔就要落成时,她却怎么也画不下去了。 她求仁得仁似的放任火烧在身上,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个雕塑。 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她理应死在这一场万物寂灭的天火,这场大火里根本没有生门。 娟宁在火中细细感受着自己被幻境放大的的欲念,正要深究这欲念是从何而来,突然,整个幻境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又合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劈头盖脸地砸下,一个黑影从大火中朝她扑来,用力将她抱在了怀里。 娟宁被火烧的整个身子都是僵的,反应也比平常日慢半拍,还未来得及搞清来人是谁,便同那人一起被钉成了刺猬。 这是个活人。 娟宁只觉整个人像是被斧头剁成了一块一块的,哪哪都疼,吊着一口气落下了最后一笔。 娟宁眼前一黑,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大火与箭雨尽数褪去,抱着她的人脱力将她松开,向前一跪猛烈地咳嗽起来。 云脊峰上的风声重新落入耳中,咳嗽声渐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睁开眼看看,还看不看得见东西?” 娟宁眼前一片漆黑,手脚发软,她感觉到有只手在她胸前为她归拢衣领,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自己的衣裳好像确实是敞开的。 怎么敞开的来着?是不是有人捅了她一刀? 她的记忆一片混乱,她感到有人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道:“阿宁,再不醒来,可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娟宁一个激灵,脑中浮现出一副烂在自己怀里的骨头。 记忆还没回笼,神智却逐渐归位,娟宁分辨出了幻境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桎梏,一动不动靠在那人怀里,攒够了力气后,用力将罩在自己神识上麻袋一样的东西撕了条口子。 眼前闪过刺眼的强光,娟宁皱眉想抬手去挡,覃姝却先她一步给她捂住了眼。 眼泪润湿了覃姝的指缝,化身藤尽职尽责地舔净,娟宁缓了一会儿,能动了之后将覃姝的手挪开,擦干泪坐起身。 云脊峰外云海翻涌,已经到了第二日的清晨。 覃姝垂头看她,笑道:“修者一夜好睡,梦到什么了?” 东方既白,日出霞光万丈,赤金的流光铺染在云海之上,翻涌间流淌出融融的暖意。 娟宁精神还是有些恍惚,散出生气东南西北地探查,直探到四下的自然生气全都纯然有序无半点异样,这才终于确定自己是真回到了现世。 方才的幻境仿佛凭空而起,半点破绽都没留下,她追了半日没有查到源头,左右没有性命之忧,索性也不查了,听到身侧的呼吸声似有不对,她收回外放的生气,转头去看覃姝。 覃姝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惨白,她一脸倦容倚坐在乱石之中,察觉到娟宁的视线,歪过头笑了一下:“嗯?” 娟宁不知该说什么,她想到那个大火中撕裂幻境去抱住她的人,半晌,朝她的方向挪了一步,道:“你怎么样?” 覃姝垂着眼没说话,喉间微动,似是在悄悄吞咽什么东西。 娟宁并起两指放在她的颈间,感觉到手底下的脉搏跳得乍密乍疏如解乱绳,心中一惊,立即将她按在怀里,抚着她的背道:“吐出来。” 覃姝眼睛微微睁开,皱眉又忍了半晌,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娟宁整个手掌都覆到她的后颈,凝气于掌心,向里给她渡了些生气,然而这具身体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道口子,源源不断地向外漏气,进气不如出气快,她渡气渡了半天没见效用,犹豫半刻,向她问道:“你那把玄铁刀呢?” 覃姝眼中泛起黑色的浓雾,她似是有些听不清娟宁在说什么,贴近了道:“什么?” 娟宁索性自己上手去摸,摸到手后扔了刀鞘,调转刀尖照着自己的心口捅了一下。 她灌着生气往里扎,刀身留在里面,血汩汩流了半刻钟都不见停,覃姝体内的化身藤失智一般往外涌,贴在她心口绕成卷分食着这顿饕餮大餐。 覃姝眼中的黑雾时浓时淡,神志不清时,她下意识挣扎去捂娟宁的心口,娟宁按住她的手,忍着由心口直往脑子里钻的剧痛,颤颤巍巍开始结印。 云脊峰虽然与鹤山同出一脉,但却并不像鹤山一般令她处处受制,她明显感到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渐渐向此处靠近,分神去探却也探不出行踪,为防万一,生出一层气云结结实实将两人罩在了里面。 她体内的生气流失了大半,骨头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着咬,为防止自己脱力栽出去,她向后仰去,后背死死地抵住那块挡风的巨石。 原本只有风声的云脊峰上有了雷响,秋八月,雷打得好像是人间过年在放炮仗,轰隆哐啷的没个足厌,覃姝的脸色越来越差,娟宁仰头往远处一望,透过翻腾的云海,遥遥地仿佛能看见天际滚滚而来的黑云。 那雷直奔覃姝而来,娟宁的神识向上探去,在虚空中一挡,散开生气替覃姝挡住了雷击。 有关天雷的记忆在她脑中轰然炸响,应着当下的雷声,娟宁神思恍惚,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场万鬼哀哭的天火突然在她脑中有了实感,透过温吞慢动的火光,隐约瞧见了一张妖得像鬼魅的脸。 那张脸与覃姝有七八分相似,娟宁体内有一道盘踞已久的生气倏地发芽拔高,抽丝剥骨地长成了一棵树的模样。 红如火焰,灿若烟霞。 记年树。 娟宁隐约记起这好像是她出生的地方,神识在虚空中触摸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摸到,那树的枝叶顺着她外放的生气摇摆向上,就在这空当,又一道雷劈下,记年树顺着先时娟宁结出的气云铺开枝叶,以叶为盾将她二人护在了树下。 此后半个多时辰,只闻雷声不见雷,覃姝慢慢清醒了过来,见此情景微微一愣,将玄铁刀从娟宁体内缓缓抽出丢在了地上。 娟宁身上的伤口飞快愈合,覃姝眼中的困惑与错愕转瞬即逝,她向天边看了一眼,确认轮不到自己出手,将化身藤召回了体内。 她抬眼望向娟宁,轻声笑道:“多谢修者救命。” 娟宁身上疼得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勉强靠巨石撑着没有倒下去,绕是如此,她还是接着覃姝的话嘴贫道:“哪里哪里,您这都准备渡劫飞升了,我拍马难及,他日位列仙班,可莫要忘了我这贫贱之交。” 覃姝咳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音又笑出一口血来,雷声渐止,娟宁探向体内那棵扛完雷击就枯死的幼树,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娟宁闭上眼,缓了半晌才问道:“你究竟是谁?” 覃姝身子动了动,眼睛望向云脊峰外翻涌的云海,笑道:“修者不是记得我吗?我是覃姝。” 娟宁没说话,扣着她的手摊开了她的手心。 化身藤像脉搏一样在她掌心起伏跃动,娟宁指腹摁上去,心下轻轻一叹。 经此一遭,娟宁总算探出了覃姝的底细,没有她先前想象的那般深不可测,相反,她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与其说是与藤共生,不如说是靠藤活命。 这鬼藤既能续人生气,也能夺人心智,看这势头,覃姝已然快压不住了。 娟宁道:“你与这些邪物共生,根本是在饮鸩止渴。” 覃姝并没太当回事,她懒洋洋地从远处收回视线,看着她笑道:“哦?依修者看,我该当如何呢?” 娟宁捂住自己现在仍隐隐作痛的心口,伤口明明已经愈合,可心上却不知为何,还在空落落地向外漏风,她扯起嘴角笑道:“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覃姝的笑容淡去,看着她没说话。 娟宁捡起地上的玄铁刀,指腹向上一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很快就被化身藤分食舔净。 按照覃姝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娟宁很难相信这次的事是一个单纯的意外,但事已至此,她不愿意将头尾想的太过明白,只顺着当下有迹可循的事来看,覃姝做的无可挑剔。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便够了。 她将刀递给覃姝,许诺道:“日后有需要,你可以再捅我三刀,我不还手,算是还你去幻境中救我的人情。” 覃姝的眼睛眯起来,手中的刀转了两圈,笑着应了声好。 她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反手捅进了娟宁的心口。 娟宁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本能地要抬手还击,却被她抓着手腕摁到了石头上。 “一刀。” 化身藤从她的手心涌出来,一部分去舔娟宁心口的血,另一部分绕上她的腰身,将她另一只垂在地上的手缠了起来。 “两刀。” 娟宁刚遭过一场大罪,哪里能经得住她这样折腾,开口求饶道:“你等会,别……” “三刀。” 覃姝利落捅完收手,将刀直接扔了出去。 娟宁的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躺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喘息着道:“你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 覃姝没说话,甚至没放开她的手,娟宁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向下一拽,将她拽倒在自己身上。 刚挨过雷劈,覃姝此时也是虚弱得不行,她勉强攒出力气撑在她头侧,凉凉地笑道:“修者自己说的让我捅三刀,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她看似波澜不惊的眼中蕴藏着平静的愤怒,娟宁看得一愣,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心尖瞬间像是有针密密地扎过,泛起酸麻的痒意。 先前空洞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亮而轻盈的喜悦。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但她实在是藏不住事,忽然间大笑起来。 覃姝眼中的愤怒被她的笑声冲散,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松开手想要起身,却又被娟宁一把拽了回去。 娟宁双手环上她的腰,心情颇好地搂着她笑道:“覃姝,我能亲你吗?” 覃姝眉头皱起来,忍了又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滚。” 此时的覃姝与娟宁记忆里的样子高度重合,娟宁像是被骂爽了,试探着仰起头,吻上了她的下巴。 山壁上传来乱石滚落的响动,遥清被雷声引来,刚攀着峭壁登上峰顶,便平地一个趔趄,将那本就有些朽坏的木梁蹬下了悬崖。 这位松形鹤骨久经风霜的老人原地愣住,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八十多岁还有这样一道坎,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倒是覃姝先反应过来,手撑着地坐起身子,连带着将娟宁也一起拉了起来。 仅仅过去一夜,遥清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些,在看清娟宁的脸时,她表情微微一滞,道:“执玉修者?” 娟宁真不想在当下此时听到人这样叫她,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啊。” 遥清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覃姝:“听闻执玉修者此次归来人间,前尘尽忘……” 覃姝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将外放的化身藤收回手心,道:“德行没怎么改,您见笑了。” 娟宁心如死灰,虽不记得事,但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被拔了毛还没来得及杀又被放回人群中的鹌鹑。 遥清面上一言难尽,却也没真的再多说什么,见两人无事,连方才的惊雷都没有多问,转而向她说起了正事。 “山门前有个人昨晚就来了,说是想要祭拜陈雪因,来求进山的密文。” 覃姝道:“谁?” “影卫新上任的影主,沈东凰。”【】 13、第 13 章 覃姝抹开随身的镜宗,以山门前的门镜作眼,移画于镜宗之中去探山下的情况。 沈东凰孤身一人拄着拐杖,静静地端立在山门外。 流金砾石的炎热时节,这人却穿了一身厚实的松绿色长袍,脚蹬云靴身覆披袄,饶是如此,她脸上仍冷得不见血色,呼吸轻微而短促,仿佛一口气上不来,就要猝死在这山门外。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将拐杖往地上一杵,缓缓松开了手。 那拐杖形状若蛇,顶端嵌了个松树果一般的东西,娟宁正打量着这玩意眼熟似是在哪见过,便见那松树果的皮缓缓褪下,黑白分明的一只眼珠露出来,睡眼惺忪地眨了两眨,滴溜溜乱转环视四周。 她被唬了一跳,一个名字在脑中呼之欲出,临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眼珠只转了一圈,便发现了门镜的位置,直勾勾地盯住不动,发出了一声近似鸟啼的鸣叫。 沈东凰顺着眼珠所指的方向仰起脸来,微微一笑,伸手对着门镜打了招呼。 她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脸颊消瘦,自额前斜至耳后生出长长的一道疤,伤口虽可怖,但被人勾勒成了花枝,盛放的红梅落在眼角,给她弱不胜衣的病容平添了几分张扬的艳色。 娟宁盯着她眼角的红梅,道:“影卫的影主作红梅妆,她这是什么意思?” 覃姝收回镜宗,思量半晌,道:“我下山看看。” 她看了一眼娟宁那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残躯,将扔在地上的刀捡起来收好,道:“云脊峰你也不能多待,缓过来自己下山吧,往那边走,那边挨不着鹤山。” 娟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山下一看,陡峭的岩壁如刀劈斧削般直上直下,底下深得像渊一样望不见头,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道:“把我伤成这样,你想让我自己下山?” 事关生死,她也顾不得要脸,一把拽住覃姝的手,拽住之后犹觉不够,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到了覃姝身上:“你把我送下去,不然你也别走了。” 遥清简直没眼看,眼不见心为净地转过了头,覃姝被她扑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抵着树干撑住身子,笑道:“那边路太长了,我飞不下去。” 娟宁道:“那你让我去飞?” 覃姝将她扒拉下来,笑道:“让你歇一会儿去飞,那边顶多耗点力,若跟着我原路返回,再陷到幻境里去,恐怕脱层皮都出不来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道:“你最多在这里再待到正午,赶在天黑之前下到崖底出谷,若是天黑了还没出去,便不要再走动了,找个地方猫起来,天亮再走。” “记住,天黑之后哪里都不要去,你能看到的路全都不能走。” 覃姝神情难得这样严肃,娟宁再三确认她没有在耍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的手。 她目送着二人一路往鹤山而去,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她手上的生气浅浅地围在指尖转了个圈,竟是连一道御风符印都起不出来。 方才那一遭实在将她耗得不轻,别说到正午,就是歇到天黑,她体内也很难再生出一道能用的生气。 娟宁在崖边踩了一圈,挑了个看起来最顺眼的缺口,自力更生地开始攀着崖壁往山底滑。 她体内余剩那仨瓜俩枣的生气很快就见了底,体力也渐渐支撑不住,气力耗尽之后,便是一路没什么技巧的坠落。 没费多长时间,她便从峰顶滚落到了谷底,所幸她命硬,浑身疼了没多久,便像没事人一样又站了起来。 她顺着谷底的小路一路往上走,还没等转悠出去,便又是一日的日暮西垂。 她此时已身心俱疲,见走不出去,索性也不走了,随意找了棵高树卧上去,数着叶子等待天黑。 她体内那株枯死的幼树随着生气回转,渐渐的也恢复了些生机,她回忆着那些零碎的像梦境一样的片段,实在不知现下这一锅乱粥该当如何终了。 灵脉枯竭的鹤山,杀人夺命的幻境,如影随形可以直接锁魂的天雷,再往前看,还有那天罗地网般直接落成的妖雨,更别论那个传说中妖藤横生但她尚未踏足的梅花岭…… 若这一切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妖神所为,能整出这般毁天灭地的动静,她为什么还要躲躲藏藏隐在暗处兴风作浪?这世上还有谁人能奈何得了她? 她在害怕什么? 娟宁拈着手边的枝叶无意识地打转,忽然,想到了那个隐在影卫背后借眼观气的人。 她终于记起了自己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而后心念一转,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人间明明有那么多会秘法的人,她是怎么起的兴非要借凡人之眼观气? 她看到了什么? 她察觉到了什么? 这世上……难不成真有凡人看得到而修道者看不到的东西吗? 落日被半山挡住,娟宁枕着手臂去看那状若鸟翅的晚霞,直看到整座山谷都沉入夜幕,她正要合上眼睡觉,却远远地见到遥清从山间飞走而来,手里还拎了只挣扎乱蹦的野鸡。 娟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走近,走到近前时,人在树底凭空消失,只留野鸡在原地扑腾,她翻身下树将那只鸡逮住,探查片刻,松开了手。 是只没有任何异常的活鸡。 那只五彩斑斓的野鸡一落地,便连飞带跑扑腾向了深谷,见她没跟上还停了一下,回头伸长了脖子啄了一下地。 她心知遥清再活一百年也整不出这样的花活,这样明晃晃的一个陷阱,若放在两天前,她想也不想就跟上去了,而今却实在是有心无力,犹豫再三,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 她转头上了树。 深谷中传来幽幽的低笑声,那声音与覃姝十分相似,细听起来又不甚相同,娟宁闭上眼不想理会,却偏偏有一阵风平地而生刮到近前,清冷的梅花香气萦绕在鼻尖,她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 “修者什么时候变这么听话了?” 覃姝的脸近在咫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娟宁倏地坐直,身下的树杈被她晃得一颤,惊走了枝头刚落下的灰鸟。 她盯着那张与覃姝别无二致的脸,开口道:“你的事情办完了?” 覃姝轻轻“嗯”了一声,道:“我早该来找你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抚上娟宁的脸,眼中的柔情蜜意让娟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除了脸,她的语气神态处处都是破绽,在娟宁硕果仅存的记忆中,上下两辈子加在一起,覃姝都没有对她露出过半点这样温存的神态。 娟宁不知道眼前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脑中飞速运转,在确认体内残剩的生气不足以破障后,向后猛地一退,凝气于掌对着自己的脑壳蓄力一拍,在生气耗尽的刹那,狠狠将自己打晕了过去。 一夜无事。 天亮时分,娟宁从乱草堆中悠悠转醒,看到树缝里透出来的阳光,甚至怀疑了一下这阳光的真实性,直在原地坐到日上中天,确定自己尚在人世,才敢重新顺着山路往上走去。 她转了老远的路,才重新摸回了鹤山的山门,远远地,娟宁望见了一个形似玉和的人影。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玉和浑身是血坐在树下,姿态散漫地举着葫芦喝酒。 周遭除她以外,一个活物也无,娟宁刚一踏近,玉和的红绸翻搅而至,划到近前又收回去,她有些意外地回头:“修者?” 娟宁不能确定她是人是鬼,缓慢地走近道:“这是怎么了?” 红绸软绵绵地落在玉和肩头,玉和目光迎向她,道:“阁主没什么事,她随沈影主去影卫了。” 她的精神已经熬到了极限,根本听不清娟宁在问什么,娟宁脚步一顿,确认她没什么威胁,绕开地上的尸体走到了她身边。 玉和像是就为了跟娟宁说这两句话才等在这里,说罢将喝尽的酒葫芦随手一扔,手撑在膝上站了起来,娟宁手伸到她颈边探了探生气,道:“见过陈雪因了吗?怎么伤成这样?” 玉和笑了一下,将红绸拉下来挡住流血的伤处,道:“见过了,没什么事,都是小伤。” 她站得有些不甚稳当,精神恍惚得眼睛都不知道在看哪,娟宁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生气灌了些给她,将她摁着坐下,道:“再歇会儿吧,这副样子又急着去哪送死呢?” 玉和眼中清明了些,坐在原地没说话。 娟宁摆弄完她,转身去探查地上躺着的人。 这些人的七窍中缠满了细如蛛网的红丝,看着已经死了,但周身的朽气萦绕不绝,渐渐竟都有了些苏醒的迹象,娟宁心中惊疑不定,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玉和没去看他们,笑道:“以前在影卫的同僚。” 她的笑容里好似混着血气,娟宁顿了一下,没再往下问,自己在他们的身上翻腰牌。 影卫分属日月星,日为最高星为最末,躺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最末等的星影。 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娟宁看着收上来那一堆的残旧不堪的腰牌,心下叹息,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上打量了一会儿,伸手将他的心脏掏了出来。【】 14、第 14 章 不同于正常活人的心脏,这人的心皱巴巴缩成一团,像一块浸饱脏水又阴干了的抹布,娟宁使劲捏了一下,灰黑的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一股怪异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嗅觉,转头向玉和问道:“这东西闻起来什么味?” 说话间,地上的死尸骤然发难,娟宁头都没回,手指在虚空飞快画了两笔,掌心朝下拍在他脑门上,袭向她要害的双手抽搐着停在半空,玉和将散出的红绸默默收了回去,看着她道:“香味。” 娟宁有些意外地摊开手,这块霉烂的肉还在一抽一抽地跳动,玉和以为她闻不见,给她描述得更精准了一些,道:“不是单纯的香味,像是什么花的味道,当中还垫着枝叶腐烂堆出来的泥土味,不重,但是和在一起闻起来有些怪。” 娟宁皱了下眉,地上那人心脏处的伤口飞快愈合,他睁眼空洞地看向娟宁,停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向下垂去,落在娟宁脚边。 玉和将视线转向别处,娟宁稍稍等了一会儿,口中道了声“得罪”,将他还在跳动的心扔在地上,翻手一个起落,又向他心脏掏了一遍。 他伤口只愈合了表皮,内里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娟宁手微微一顿,向上摸去,使力捏断了他的脖子。 断裂的骨头不多时又恢复了原位。 打不死也伤不着,除了那霉烂的内脏和污黑的血,与她近乎没有分别。 这还是最末等的星影。 这甚至真是个强开灵窍的凡人。 娟宁看向玉和,盯着她没有出声。 玉和转过脸来看她,笑道:“怎么,修者也想要取我的心来看上一看?” 娟宁擦干净手上的黑血,道:“影卫最初……是谁弄出来的东西?” 玉和沉默了一下,道:“修者打听这个,是想去杀了她吗?” 娟宁捻着手指没说话,玉和眼中透出冷意,笑道:“修者自雷劫后便销声匿迹,人间妖祸猖獗,君王将问天鼓都要敲烂了,百助山与鹤山两大仙门连半个影都不曾见,如今妖祸被我们自己控制到这个程度,您回来第一件事,竟然只是清算吗?” 娟宁叹了声气,道:“谈不上清算,只是想来有些奇怪,想要问问清楚,影卫既然行的正做的端,以身炼法去平妖祸,为何在人间的名声还会差成这样,以至于一个小小红花阁,打着君王无德的旗号竟能一呼百应?” “为何人人都盼着修者回来,甚至不惜以身祭阵以命换命?影卫能平妖乱,竟救不了他们的命吗?还是说——” “你们所谓的平妖乱,原本就是拿他们的命在平?” 娟宁低头看向那个被她掏过心的人,他遮脸的黑布被娟宁挑开,看这面容,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炼法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小孩初进影卫时的年纪,顶多只有十二三岁。 娟宁道:“人间妖祸当真严重到了这等程度,需要这么小的孩子冲在前头拼命吗?” 玉和一时语塞,无声地看了那些人半晌,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 半晌,她松口道:“国师司明。” “当年人间乱局无人能平,那时的君王江文绚又只知敲鼓祭神,大乱三年没有良策,君上这才弑君上位,雷霆手段稳住朝局后,依司明之言从神卫军中拨人修法,慢慢才有了影卫。” 玉和看着娟宁道:“国师与修者或曾有旧怨,君上也并非十全纯善,影卫发展到如今……兴许也早已忘了初心,只是眼下妖祸未平,修者,还不到清算的时候。” “我手上沾的血,这些孩子的命,都还不到清算的时候。” 玉和的手又开始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想去找酒喝,却发现已经喝完了,娟宁按住她的手,想到陈雪因死前也不怎么正常的精神状态,总算明白了话本里的邪教干坏事前为何都要给教众剔除情根。 留心留情,手上又干着那样违天悖理的事,不过徒增痛苦罢了。 她放缓了声音道:“行了,此事的对错且先不论,你对影卫的情义这样深厚,现在下手杀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玉和神情一滞,没有出声。 娟宁叹道:“这些人明摆着被摄了魄,神智已然全失,只有血肉还在循环往复地长,杀不杀他们都早已经死透了……” “只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为了保护谁出的手,覃姝还是沈东凰?” 玉和默然片刻,道:“为阁主。” 娟宁看着地上的人道:“这些人是沈东凰带来的?” 玉和沉声道:“是,不过这并非影主本意,影卫内部……” 她叹了声气,没有再说下去,娟宁也懒得打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原地踱了两步,挑重点问道:“影卫为什么要杀她?” 玉和道:“君王多年寻正统的仙门秘法而不得,又进不了鹤山的门,眼看影卫日渐势起,阁主又死握秘法不愿放手,她早就生了杀心,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娟宁听得这话,莫名的有些心焦,按理说覃姝此人与虎谋皮惯了,做事一环套着一环,轮不到她来担心什么,但因着云脊峰上的天雷,她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眼下情势这样严峻,覃姝还是重伤未愈,这时候冒险去影卫,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留了怎样的后手? 娟宁看了看玉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她这几天快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叹完了。 玉和既不跟着去,便是摆明了不想插手此事,能出手替她平这一遭已然是她的极限,红花阁更是指望不上,若是指望自己……覃姝今番恐怕得死在里面了。 娟宁坐到树底,脚边玉和喝酒的葫芦被踹得绕着瓶口滴溜转圈,她一副摆烂不想管事的样子,倒是让玉和心生疑惑:“修者与阁主吵架了?” 娟宁道:“吵什么架?” 玉和道:“她特地让我在这等着给你捎口信,你方才问完这一通……就在这坐着?” 娟宁一脚将酒葫芦踩住。 覃姝特地让她知道这些,是想让她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飘过,她心中挂着事,嘴上却跟玉和贫道:“什么道理,我站那么久,坐都不让坐吗?” 她摆手道:“她不是让你捎信说没事吗?她说没事就没事,你一个影卫来的探子,替她瞎操什么心。” 玉和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无语半晌,站起身来。 娟宁抬头看她,道:“去哪?准备回红花阁还是回影卫?” 玉和脚步一顿,道:“我哪里都去不了了,这些人天黑会变成影子,我得在这里守着。” 她没有正面回答娟宁的话,娟宁也顺着她的话茬又接了下去:“什么是影子?” 玉和捡起自己的酒葫芦,道:“一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娟宁看着上面的鞋印,心虚道:“我以为你不要了。” 玉和弹净上面的泥,浑不在意地笑道:“本来不打算要了,想了想恐怕还能再喝上一壶,姑且留着吧。” 娟宁不知这影子在不在覃姝的计划之内,想跑,但又想见识一下是什么东西,左右玉和在身边,她思量再三,还是留了下来,闭上眼睛休养生息。 两人一坐一站,不多时便挨到了晚上。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娟宁睡得正沉,突然,她听到一阵闷重的脚步声。 来人少说有十几个,脚步声却整齐得像出自一人,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震上三震。 娟宁探不到他们的生气,心知这恐怕就是玉和所说的影子,立时睁眼起身,向后摸到树干,翻身跃上了枝头。 玉和不知去了哪里,娟宁遍寻不见她的踪迹,焦头烂额之际,树下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体内的生气只勉强恢复了小半,她一筹莫展地蹲在树上,一面听声辩位,一面数着自己还有多长时间能被人包饺子,边数边想辙。 还没等她想出法子来,脚步声停了。 那声音停下时近在咫尺,借着月光,娟宁在枝叶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树底下站着东西,体型像木桶又像花瓶,怎么看都不太像人。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王八壳一样蹲在枝头,屏息敛气宛如死物。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时辰,娟宁才确定了这群东西没有视力,行动只能靠声音指引,她的生气恢复少说需要半月,若没有别的意外,让她在这跟他们耗上小半月也不是不行。 正这么想着,意外来了。 她察觉到了一团独属于人的生气鬼鬼祟祟地靠近。 争荣。 那些在树下杵着的东西并没有去管她,争荣爬上邻近的另一棵树,搭箭拉弓,几支系着摔炮的箭矢稳稳地射进人群中,炸开了一连串漂亮的火花。 她的声音却不如她的箭这样稳,颤颤巍巍的吼道:“跑!” 娟宁简直脑壳疼。 在摔炮炸了十几声之后,树下的木桶终于被扰得不胜其烦,拖着沉重的步伐转移了目标。 争荣被吓得一惊,却还是稳着手将最后一发炮仗射出去,手脚并用逃下了树。 已经晚了。 这些东西听着笨重,走得却并不慢,娟宁叹了口气,认命地飞身过去救人。 她用生气勉强催开几张火符给那几位祖宗挠了挠痒,一把捞起争荣,提着气拔足狂奔。 争荣不知刚在哪里打过一架,又给自己打出一身的血,晕头转向地被她拎在手中,埋头抱着她的腰道:“你慢点!慢——” “慢点就死了!” 娟宁一嗓子给争荣吼老实,专捡林深树密的地方跑,借着乱枝挡路,一波三折地将追兵甩开了一大段距离。 娟宁将争荣扔在地上,道:“玩过木头人吗?” 争荣被她晃得想吐,呆呆地抬头:“啊?” 娟宁原地坐下,道:“找一个你觉得能撑得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到天亮。” 争荣立刻翻身躺下:“天亮他们就走了吗?” 娟宁看着不远处追来的那一群木桶,面色冷静,端的一副高人做派:“不知道,但天亮我就有力气重新跑了。”【】 15、第 15 章 那群东西追到近前,果真又找不着人了,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娟宁坐在地上几乎跟他们脸对脸,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貌。 十几个半人高的木傀儡整齐划一举着手杵在原地,脸上画着艳丽的油彩。 他们体内的朽气多集中在四肢,身体的主干空空如也,原地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会儿,而后被争荣急促的呼吸声吸引,抬步往这边走来。 娟宁暗叫一声不好,认命地捞起争荣继续跑。 争荣刚歇没一会儿就又被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身上的伤口震得剧痛无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在当下,奄奄一息地道:“你不是说不动就行了吗?” 娟宁也没辙:“我忘了你会呼吸。”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人,跟影子更挂不上勾,娟宁深信玉和不会就这么抛下她走了,逃跑的间隙散出生气,开始漫山遍野地找人。 在一处深山老林里,娟宁探到了她的生气。 她领着木傀儡就冲了过去。 这头玉和刚将苏醒的影子用红线牵着引到绝地,便见远处烟尘翻滚,娟宁在树隙中灵活地窜行,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她近前。 还没等她发问,木傀儡已经追到了近前,玉和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行木灵?” 娟宁在一片乱声中也没听清她说什么,回头道:“什么灵?” 玉和手中掌控影子的红线骤然崩裂,闻到人味,八九个影子齐齐回头,他们的脸上煞白一片,当头被娟宁掏过心的那个肉眼可见地衰老,脸上的皮肉皱成一团,甚至隐隐有了裂痕。 影子与行木灵齐齐向娟宁扑来,娟宁眼见着玉和也指望不上,将争荣向玉和一扔,道:“走,你们先走。” 玉和见识过娟宁先前一道剑符掀翻了半个院子的本事,在她出声的当下便十分识趣地带着争荣飞身退后,然而闷头疾走半里之多,预料当中的响动却迟迟没有催发,二人心生疑惑,停步向后张望。 娟宁像只猿猴一样灵活地穿梭在树丛之中,绕着空隙打着圈地转,等将两帮人彻底打散混在一起,她站在高处像喂鸡撒米一样散出生气,勾引着两帮人争抢夺食。 没用多久,底下原本井然有序的秩序开始分崩离析,不知是哪个影子的爪子先刮到了行木灵身上,行木灵举手还击,一拳捶碎了影子的头。 影子直挺挺地原地挨捶,飞出的血沫喷洒在行木灵身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碰触到脑浆的手臂像被烧着一样,被秘法箍住的朽气一股股地向外冒。 行木灵也感觉不到疼,感应到眼前的东西没死透,举着手臂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砸,直到砸成肉泥渗进土里,行木灵才停住动作,然而很快,新的血肉从土里重新长出来,因长的太快不成人形,矮着身趴在那里,像一只被戳断了脊骨的狗。 玉和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将争荣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召出红绸就要去拉架,娟宁抬手将她挡住,道:“不要急,他们还没耗干净身上的朽气,再等等。” 玉和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一把推开娟宁的手,厉声道:“修者,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供你解闷逗趣玩,你既不愿出手给他们个痛快,便不要拦我!” 娟宁向来没有将底牌亮给别人的习惯,幕后之人尚未露面,她不好直言自己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一句话都没解释,用尽全力将她向后一扯,道:“现在知道心疼了?这些人被抽魂摄魄做成行走的尸块,难道不是这么用的吗?” “你出手给他们个痛快,难道自己来对付行木灵吗?你对付得了吗?拿谁的命卖人情呢?” 玉和脸上一白,眼中的愠怒却没有消下去,动作间仍是要往前去,道:“修者对付行木灵分明轻而易举,何至于拿命去卖,我们……” 娟宁见说不听,本来脑子就累得突突直跳,她懒得多费口舌,拔高了音厉声道:“我不欠你的!” 玉和倏地止住声,娟宁松开手,看向不远处的争荣,道:“我的魂也不是红花阁招回来的,我不欠你们任何人,即便有什么扯不清的烂账,一道雷劈下来身死债消,你们大可不必因为我回来,将所有的指望都放在我身上。” 这话实在说的太过没心没肺,玉和的目光冷下来,道:“修者既这般不情不愿,又何必一渠浑水趟到现在?趁着现在牵扯不深,像当初云斋主人那般抽身而退便可,杵在这里逞什么英雄?” 因着那些孤身平乱又救人的传言,娟宁对云斋主人印象极好,听得这话一股邪火涌上心头,本来没真恼,当下却也彻底恼了,冷笑道:“说得好!我愿意掺和到现在,不过是先时在宁州要饭时受过当地百姓诸多照拂,跟王平也有些送饭递水的交情,不忍他受冤白白枉死,如今做到这份上,这点交情确实也该到头了。” “说到底,这堆烂摊子与我有什么干系?” 娟宁将手一甩,正要拂袖而去,争荣一瘸一拐地走到她们身边,抱住了她的腰。 平常最冲动鲁莽看谁都不顺眼的人竟在此时当起了和事佬,但也不知该怎么劝架,只夹在中间道:“哎,哎,都少说两句,玉和她对阁主很是敬重,方才那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娟宁眉头皱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争荣为何要在此时提及覃姝,待到想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忽的一愣。 云斋主人。 覃姝是云斋主人。 娟宁脑中有一块断了的弦突然无师自通地接上,向后退了半步。 她喃喃自语道:“我怎么把这忘了,覃姝就是你们的新阁主。” 争荣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道:“你跟她转悠了这么久,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吗?” 娟宁一时语塞,这也怪不到她蠢,实在是她打听到的云斋主人过于高风亮节,玉和先前“阁主”二字都怼到耳朵眼里了,她也愣是没将覃姝此人与那位仙人般的人物想到一处去。 她看着争荣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样子,道;“你吃错什么药了,先前不还劲劲的不服吗,怎么也称起阁主来了?” 争荣挠了挠头,道:“这位大人经年累月在鹤山窝着不动,手中白握着秘法谁求都不教,一下山就来红花阁找事,我那时又不知她的为人,自然是处处看她不顺眼。” 娟宁神色缓和了些,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伤口上,道:“你不是刚被人打得半死,这当口又来鹤山做什么?” 争荣哀叫一声,道:“姐姐,你当这行木灵是一路从哪过来的?早看清是你,我也不去点炮仗找死了。” 娟宁看着她这一副行将就木的死相,道:“你一路从南塘引过来的?伤成这样,怎么偏偏挑你来?” 争荣道:“哪里是挑我来,我身上血气最重,实在甩不开,又不能放他们在城中多留,只好硬撑着来找阁主了。” ……属实是个人物。 将话说开,娟宁也懒得再挑她们的理,玉和知道自己先头口不择言说错了话,闷声不再言语,三人并排而立,一言不发地将这场血肉横飞的惨剧从头看到了尾。 天地交合处现出了第一丝光亮,两帮不死不休的怪物终于耗到两败俱伤,交叠着身体倒在了林中。 娟宁走上前去,满地的木屑与残肢让人无处下脚,她弯腰捡起最近的一块,向内深探,套出了行木灵内里的秘法。 缺斤少两,缺撇少捺,像是哪个修者在睡梦中画的符,梦到哪笔画哪笔,本应是练手的残卷,竟真被凡间之人给捡去当了宝,炼出了这样不人不鬼的怪物。 日头将残剩的朽气烤得直冒黑烟,娟宁丢开手上的木屑,看向玉和道:“这是影卫的手笔?” 玉和从这片揪人心肺的惨象中缓过神来,沉声道:“不是,这是最近两年刚兴起的妖祸,一般在远人的村镇出现,今次出现在南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娟宁抵额沉思。 妖雨,天雷,行木灵,这几桩妖祸根本就不是一个位面的东西,这行凶的手段时而高明时而拙劣,是这妖神久未见人寂寞疯了—— 还是根本就是有人在假借乱世浑水摸鱼? 娟宁将行木灵体内的秘法在脑中原原本本又画了一遍,那残缺不全的笔画与影卫弄出来的鬼符十分相像,但也仅仅只是看起来像,细究之下,仍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她看向玉和,道:“这东西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哪里?” 玉和稍微想了一下,道:“梅花岭周遭的落梅镇。” 娟宁听到这个名字心头跳了一下,隐隐觉得一团乱麻就要扯出头绪,思索片刻,道:“我去那里看看。” 玉和皱眉道:“阁主独自一人去了影卫,真的不用管吗?她……” 娟宁自从反应过来覃姝就是那云斋主人,悬着的心莫名放下一半,她看着满地的碎骨,甚至不太好说这番场景是不是她算计中的一环。 虽说先前的多疑让覃姝气得连捅了自己三刀,但娟宁已然更改不了对她行事的猜疑,甚至因着她的算计,反而对即将去往的落梅镇有了一种性命无忧的安定感。 她与她无冤无仇,在传说中又是至交好友,这样的声名之下,她总不至于算计着自己去死。 娟宁冲玉和摆了摆手,道:“这事我不掺和了,她在影卫应当有别的后手,不出意外,她会比我先到梅花岭。” 她向争荣看了一眼,道:“你不要回南塘了,找个地方养伤,养好伤之后,来落梅镇找我。” 争荣瘸着腿蹦过来,道:“我?我去落梅镇做什么?” 娟宁道:“这木傀儡不靠血气识人,而是靠命格,你的命格既能引来一次,便能引来第二次,不要留在城中害人了。” 她笑了一下,道:“梅花岭不是乱吗?我去看看能不能再给添点新乱子。”【】 16、第 16 章 八月的江南暑气熏蒸,鹤山虽分属北地,却也是酷热难耐,然而再往北去,千里之外的梅花岭却早已冷风透骨,娟宁到落梅镇的当日,甚至还飘飘摇摇落了场雪。 这雪下了足足有一寸多厚,娟宁穿得单薄,披头散发地找了个能晒着阳光的街角盘腿坐下,揣着袖子蜷缩着,状似无意地看着各家各户拿着扫帚出门扫雪,孩童在街上团着雪球追逐打闹,过了一会儿,微微闭了闭眼。 她一路披星戴月,前后不过两日便赶了过来,不同于想象之中的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在街上溜达有小半日,竟是半丝异象也探不出来,鸡鸣犬吠其乐融融,甚至还有周边村落的人挑着担来赶集。 这安乐祥和的景象让她无从下手,娟宁在落梅镇的长街上从清早坐到日正,闭眼听着周遭嘈杂的人语,没探听到什么有用东西,倒差点给自己听睡着。 她心中正思忖着要不要直接转去梅花岭,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听方位似是冲她而来,她心中一动,分辨出此人落脚不甚稳当,像是个不大的稚子。 左右闲得无聊,她歹念顿起,存心要要逗她一逗,便敛了生气一动不动坐在原地,待到脚步声在她身前落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睁开眼,果不其然看到一个小女童蹲在她面前。 这女童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梳了两个细长的辫子将将及肩,头上簪着一溜颜色鲜亮的橘红色绒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黑白分明地盯着她瞧,猝不及防地见她睁眼,吓得往后一仰,眼看就要跌个屁股蹲。 娟宁眼疾手快地将她扯住往身前一拉,那女童扑到她怀里,仰起脑袋脆生生地道:“天哪,你吓死我了,我还当你冻死了,想喊人来给你收尸的。” 娟宁被声音吸引,目光从那头鲜亮的绒花移到眼前人的脸上,女童的眼角生了颗小痣,她误以为是灰,擦了一下没擦掉,冰凉的手倒把孩子冻了个激灵,小女童皱着鼻子向后缩了一下,她不尴不尬地将女童扶起来,笑道:“你胆子倒大,死人也敢过来看。” 那女童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两腿一蹬无知无觉的,将人葬了,也是全了人间的礼数,他纵使还魂回来,不指望他谢,总不至于去害葬他的人……” 女童话还未完,忽捏到娟宁身上的单薄衣衫,她方才倒在娟宁怀中时因穿的过于厚实,并未感觉出有何不妥,这会儿摸了摸娟宁冻的跟冰块差不多的胳膊,捂住她的手惊道:“天哪!你这个叫花子,再与我说下去我真要叫人给你收尸了,这天寒地冻的,你要作死吗?” 娟宁又笑了一下,她在风雪中冻得久了,已不太能感受到人正常的体温,但她并未将手抽出来,由女童捂着,假想暖意一点点由指端传至心腑,过了一会儿,她道:“你眼见我穿成这样都没冻死,便应知我一定是个绝世高手,瞎操什么心?” 女童大力拽了她一下,娟宁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女童拉着她就走,边走边道:“高手,快来我家喝杯热茶暖身吧,阿婆常日与我说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只觉得无理,今日可要多谢你让我长见识了。” 娟宁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道:“恩人太客气了,你可否走慢些,方才腿压麻了。” 小女童回头白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她将娟宁带到一个杂货铺子门口,正准备跟回身跟娟宁说话,娟宁惊诧于她的早慧,本就有心再逗弄她多说几句,见她有话要说,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恰在这时,人声鼎沸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刀剑相碰的杂音。 娟宁受起逗弄的心思,当即捞起女童,就近翻身进了杂货铺子的后院,嘱咐道:“自己躲躲风头回家,别再出来晃了。” 不等那女童应答,她几个跃步出了院子,找了棵树猫上去,都不用散开生气,远远的,她望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雪地里树叶落尽无遮无挡,她待树上就是个活靶子,探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利落折了根树枝翻身下树。 就这一会儿工夫,几支利箭当空冲她脑门刺过来,娟宁向后撤了几步,手中的枯枝打着旋扔出去,三支箭矢应声而落,还有一支花里胡哨带着毛从她头顶飞掠而过,钉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空气中撒下近乎细不可见的毒粉,她刚屏息向后退开几步,先前见到的那个黑影从巷口滚了进来,入眼一双黑底白面的绣花鞋,正踏在那支花里胡哨的箭上。 这人肩胛处插着两支箭,飞快闪身避开了后来的几支箭矢,脚上转了个圈将那箭劈折下来飞踢出去,动作迟缓凝滞,似是强弩之末。 娟宁犹豫了一瞬,上前搭了把手,将差点射到她要害的一根箭矢劈手折断,而那人却像是神志不清杀红了眼,回身给了她一剑。 剑招凶狠毒辣,像是带了某种同归于尽的决心,娟宁凝气于掌空手接住,为免她再刺,直接将剑给撅折了。 那人一个趔趄向前倒过来,娟宁侧身接过,看清了脸后,见她面色苍白嘴唇乌紫,是将死之状,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抱着她躲过致命的两支箭,判断出对面也就一个人之后飞身上树,瞄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撒去两根断枝。 再次射来的箭矢明显失了准头,又射了两箭,便静悄悄的没了动静。 娟宁也不去追,怀里这人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快断气了。 没有办法,她抱着人翻回了先前放小女童的院子,人还没落地,一柄长刀从角落斜斜劈过来,娟宁一脚踢开,翻身上了屋檐,正在心中思量下一处落脚的地方,便听先前那小女童出声制止道:“雪扬姐姐,自己人。” 娟宁听得这句“自己人”,心中不免好笑,略带探究看向院中这一大一小,望向她们头顶探了魂。 蓝雪扬,苏小锦。 她们的人生有相当一部分探不到的空白,娟宁暗道不妙,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了手,没有再继续探下去。 所幸无人发觉。 蓝雪扬今年已三十有二,看起来却只像二十出头,她冷着一张脸,从善如流地收了刀,也没多问,苏小锦向娟宁挥手道:“高手,下来吧,来家里坐坐。” 娟宁犹豫半刻,抱着人跳下来,问道:“你们这有医馆吗?” 蓝雪扬将刀随手扔给苏小锦,只粗粗瞧了一眼,便道:“不用费劲,镇上的医馆救不了她。” 娟宁也知这女子的状况,没有强求,当下只叹了声气,道:“你们这边死人一般埋哪?” 蓝雪扬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有些无语地上前半步,掀了一下她怀中人的眼皮,道:“……还没死透,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娟宁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原地杵着罚站,蓝雪扬将人引进屋中,道:“把她放床上吧,我找点药,你看看能不能喂下去。” 娟宁照着她的话做了,问道:“什么药?” 蓝雪扬翻箱倒柜找出个瓷瓶,道:“我祖上曾留下来一味延年保命丸,说是当年神医周融给景平王续命的神药,流传在民间的统共没几丸,只是好几十年了,不晓得还有没有用。” 娟宁听得心中发怵:“好几十年,有没有用倒是其次,只怕有毒。” 蓝雪扬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啧”了一声,道:“反正她也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呗,万一有用不就活了吗?” 娟宁被她说服,捏着下巴给那人强灌下去,边灌边道:“这样珍贵的药,你倒是舍得。” 蓝雪扬浑不在意地摆手,道:“话不是这么说,这药统共有三丸,迄今没人敢吃,真救活了剩下两丸我留着还有用,就当谢她替我试药了。” 苏小锦将蓝雪扬的长刀挂到墙上,忙前忙后地帮着端茶倒水,替人处理肩胛的外伤。 娟宁手指按在那人的脉门上,她的脉息微弱,挣扎了半刻,终究还是没了动静。 娟宁收回手,叹道:“埋哪?” 蓝雪扬走过来确认了一下,也跟着叹了声气,不知是为这条人命还是为那已经失效的药。 苏小锦小小年纪,却一副见惯了生死的样子,老练地应声道:“在这放一晚,天亮埋去后山吧,人多好作伴。” 娟宁道:“你们这里经常死人?” 苏小锦蹦下床,道:“挨着梅花岭,没办法的事。” 娟宁听她如此说,琢磨了半晌,装成傻子开口问道:“梅花岭?我听说那里梅花开的好,特意寻访至此,怎么,那里梅花树成精了?” 苏小锦手还挨在床沿,动作突然一滞,她抬头跟蓝雪扬对视一眼,两人再看向娟宁时,眼神双双都变得十分古怪。 蓝雪扬道:“敢问阁下是哪个山头下来的高人,与世隔绝多少年了?” 娟宁睁着眼瞎说:“实不相瞒,在下是山林里长虫成精,统共来人间没两年,没什么事干就爱游山玩水,梅花岭若真有树成精,我正好搬去跟她作伴。” 蓝雪扬“啧”了一声,懒得再听她胡扯,她歪身往藤椅上一躺,长手往边上一勾,捞起茶杯挪到近前,吹倒杯口冒出的热气抿了一口。 把自己安置舒服了之后,蓝雪扬才开口跟她解释道:“梅花岭是当年执玉修者受天罚之地,天火烧了七日才熄,现今焦土一片,别说梅花,连株草都长不出来。传言那里有长生道的秘门,云斋主人就是在那里得道成了仙,引得无数高手趋之若鹜,但大多有去无回。” 顿了顿,她嗤笑道:“你若不是非要寻长生道当神仙,只想看个梅花,我家后院就有,随你看去,不收钱。” 这传言真是常探常新,娟宁又打听到了另一个从未听过的版本,先不论覃姝是否成仙,她止住蓝雪扬的话头道:“你等会儿……长生道是什么东西?”【】 17、第 17 章 凡人硬开的灵窍,只能耗气却不能生气,不知是哪个鬼才灵机一动,认为修者与人的区别根本不在灵窍,而在寿长,遗落在人间的秘法本就有缺,仙门之中,定然还留有一卷从未示人的长生道。 因着这个传言,从梅花岭出来手握秘卷不肯示人的云斋主人就成了众矢之的,先头还在人间行走,后来被逼无奈去了鹤山,此后不论何人来探,鹤山的山门再没对人间打开过。 娟宁听到最后捂住了额,想发笑,却又不敢,板正了脸道:“她前段日子不是下山了吗,是为了什么?” 蓝雪扬“嗤”了一声,道:“她的旧相好回来了,可不是要下山来看?” 娟宁听到这三个字心中一动,道:“谁?” 蓝雪扬声音冷了下来,道:“执玉修者,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恶相济朋比为奸,却倒是相配的很。” 娟宁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一时也没敢细问,屋中的炭火烘得极暖,苏小锦伸手拨了一下炭盆里袅袅上升的热气,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的?” 话都到这份上,娟宁自然是不能再亮出身份讨打,她说谎话都不用过脑,信口胡诌道:“我真是来看梅花的,不过是十多年前的旧约,与我相约那人已经先赴了梅花岭,我当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她说这话时微微笑着,一身华服被刮蹭得稀烂,手指蜷在火盆边,被火烧了都不知道往外挪,苏小锦将她的手往外扒拉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握着她的手干巴巴地劝道:“哎,人都死了,你也想开点,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娟宁看着她笑道:“谢谢你。” 这当口本不该笑,但娟宁就是莫名笑了起来,但这非但没成为破绽,反倒更为她添了几分爱人去世脑子打飘的绝然,蓝雪扬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不必放一晚了,趁天还没黑,先把这人葬了吧。” 娟宁蒙混过关,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跟这两人一起将床上人肩胛骨处的两支箭清理出来,又打了清水将她脸上身上的残血擦拭干净,蓝雪扬从箱底翻了两件披风出来,一件给娟宁,一件裹在了那女子身上。 一切收拾妥当,娟宁将人背起来,蓝雪扬去后院找了把铁锹,一出门,迎头就是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 娟宁随着两人去往后山,此处十步可见一坟,遇见平坦处,密密麻麻的坟头挤挨在一起,当真是人多好作伴。 几人走到半山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能掘新坑的空地,将人埋了后,娟宁站着看了一会儿,问道:“去梅花岭的人既然有去无回,这些人又是怎么死的?” 蓝雪扬手中的铁锹杵在地上,淡淡地道:“想去梅花岭的人多如牛毛,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活着走到那里,妖藤已然势不可控,再放任那些搞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人进去送死,待到那妖藤冲破阵法出来,那时才是真完了。” 她看向娟宁道:“你要去找死,我不留你,若是半路反悔了,原路回来,这里还有你一杯热茶喝。” 娟宁笑着道了声谢。 风雪愈大,三人也不再多留,娟宁与他们在山脚分别,独自一人走向了白茫茫的雪地。 走了半日,她在一处荒山下停住了脚步。 一间客栈突兀地立在这荒山野岭,看着哪哪都又脏又破,唯有门上的匾额一尘不染,那门匾上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写着四个大字:福源客栈。 那笔迹似曾相识。 娟宁有心想进去看看,无奈大门上了锁,她往四周转了转,直等到暮色四合,也没等到半个人影。她犹豫了一会儿,从二楼一个松动了的窗子中翻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一言难尽,硬得跟地面没什么两样的木床,绿底红花十分考验审美的被褥,斑驳得到处是划痕的桌子,桌子上一个小瓷盆,里面盛着开败了的水仙花——看起来跟大头蒜没什么区别。 难得的是,整个房间没多少灰尘,看起来经常打扫的样子,被褥也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异味。 娟宁在窗边坐下,从这里望出去,能望到不远处白雪皑皑的山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渐渐地从这雪景中望出几分熟悉来。 可是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在这了无生气的房间中坐到雪停,手撑着头闭眼假寐,察觉到有生人气息靠近,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来者少说有十几人。 娟宁手按着桌边辨了辨方向,夺窗而出,刚飞上屋顶,便听到耳边炸开一声巨响,有火翻卷着从她原先所在的房间窜出来,顷刻间将整个客栈点了。 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响在半空,合着火舔朽木的毕剥声,大半夜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执玉修者,别来无恙。” 娟宁被这嗓子“执玉修者”喊得一愣,锁住空气里由声音带出的微弱生气,踩着快被烧塌了的屋顶飞身落地,抽空还将客栈的牌匾掼下来扔到了远处。 脚步还没落稳,便有十几个黑影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这些人一个个瘦的跟鬼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人之将死时烂木似的腐味,为首之人手中握着一柄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长刀,劈头向她砍来。 声音的主人藏在暗处没有露头,娟宁躲过劈头砍来的长刀,当机立断画了个符摁在离她最近的树干上。 细碎的难以察觉的生气以她为中心向外铺了十余里,方圆十几里的活物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她眼皮子底下,被锁住的生气循主而去,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此人盘腿坐于树下,一根蛇形手杖立于身侧,手杖顶端嵌了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娟宁的生气一探到她身边,便立刻被那眼珠发觉,手杖主人倏地睁眼,一张符印障眼法似的罩在那游丝样的生气上,娟宁一个晃神,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沈东凰? 眼前的刀光剑影没有停过,但连娟宁的一个衣角都没削到,她不再去探问沈东凰的去向,随手折了根树枝,专注起来跟这些人有来有往打了几回试出深浅,心里叹了口气,开始哀民生之多艰。 这得把人逼成什么样,才能练成这三脚猫的功夫就上赶着找死。 娟宁体内生气剩的不多,怕节外生枝,并不想跟他们多纠缠,猫遛耗子般遛了一圈后,扬声道:“哪个缺德玩意忽悠你们来的,你们扪心自问,这两下花拳绣腿打得过我吗?” 娟宁本是好言相劝,十几个黑影却成功被挑衅上了头,改了阵型向她攻来,一个不留神,几个人往她斜后方截住了退路,几道刀光同时落下,娟宁无处可躲,蓄力将树枝往前一送挡住。 树枝跟刀刃同时裂开,娟宁趁这间隙一掌将靠她最近的倒霉蛋打飞,踩着他的头跃出了包围圈,继续劝:“大半夜的,诸位不困吗?有什么事不能留到白天,谁下的死令非要你们今晚把这胎给投了?” 黑影们打得更起劲了。 娟宁深觉自己一片好心被辜负,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瞅准时机打断了那领头的手脚,正想将余下几人依法炮制,却感应到了蓝雪扬和苏小锦的生气。 娟宁百忙之中抬起头,蓝雪扬一改白日里冷着脸的厌世模样,肝胆欲裂地冲她吼:“别打死他们!” 娟宁一时间不知道她是来帮谁,正犹豫要不要将她一起打断手脚,就见她放下苏小锦就要往那十几人的包围圈里冲。 娟宁吼得比她先前还大声:“回来!” 已经晚了。 黑影们似乎认识他,两方打起来颇有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娟宁摇摇头,正想揣起手看戏,便见刀光里斜飞出一只小飞镖,正是苏小锦的方向。 娟宁飞身将那飞镖截下,托这倒霉孩子的福,她敛了看戏的心思,加入战局一手一个,不多时,十几个黑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蓝雪扬收起剑,身上多多少少挂了点彩。 客栈的火还没烧完,照得天地一片亮堂,三人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苏小锦看着那映天的火光,突然想起什么,飞也似的往火里冲。 蓝雪扬离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娟宁一把捞住她,给她指了条明路:“先别忙着找死,那块匾我给扔出来了,喏,那边树底下杵着块板子看见没有?” 苏小锦愣住,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飞跑过去确认,蓝雪扬的脸被树影挡住了一半,神情难辨地看了她半晌,开口道:“先救火。” 娟宁折腾这半夜,是一点杂活都不想再干,她望了一眼那快被烧成灰的客栈,道:“别救了,周遭全是厚雪也烧不到林中,里面我去看过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蓝雪扬默然半晌,道:“这是云斋主人先前的居所,她……” 话音未落,身边像有风刮过,落地无痕,但荡起了细碎的雪。 ……娟宁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中。【】 18、第 18 章 这一把火烧得尽兴,娟宁勉力施救,到最后也只留下了一个木架子。 她将沈东凰用秘法生出的活火半明半灭地捏在掌心,在废墟之中站了一会儿,踩断横梁飞了出来。 她与蓝雪扬正正打了个照面,蓝雪扬看到她掌心那团像心脏一样跳动的火焰,忽的一愣,上前一步抓住她道:“你到底是谁?” 娟宁本也没想将身份瞒得太死,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道:“你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吗?” 这人脾气忒怪,好似跟谁都有仇,却又谁都不想伤到,蓝雪扬在她身上徘徊半晌,看着那团活火目光恍惚了一瞬,道:“阿月?” ……谁? 娟宁心中大惑不解,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翻手将掌心的活火摁灭,站在原地没应声。 蓝雪扬自己也颇觉荒谬,她将手松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移开眼道:“我认错人了。” 娟宁想细问,但眼见她回避视线不想多说,便也懒得多费口舌,径直向苏小锦走去。 她先前掼下来的匾静静横卧在树底,娟宁擦干净上面的雪,细细地又端详了一遍。 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旁,还有一行她先前没怎么注意的小字,那字七歪八扭形似狗爬,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来那是什么。 冬末岁寒,拾字赠姜得月,愿平安长乐,万事亨通。 娟宁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地底下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响动。 她猛地站起身,不远处烧成炭色的木架轰然倒塌,无形的威压笼在娟宁头顶,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错觉。 蓝雪扬和苏小锦都没受影响,两人察觉出娟宁逐渐加重的喘息,对视一眼,苏小锦率先拉住她的手,开口道:“怎么了?” 地底的生气一时一变,阵法触手一般往这边蔓延,娟宁深深吸了口气,入口的空气像被火烧过,烫得她五脏六腑都有些微微的抽疼,她调转脚步,对那两人道:“回家去,别跟上来。” 她没功夫再多解释,轻功几个起落,顺着阵法蔓来的方向往西退去。 这个阵法明显是特意冲她来的,娟宁不知自己是中了谁的圈套,一步不敢停歇,往西跑了近百里,空气中的灼烧感才微微淡了下去。 此时月上树梢,娟宁实在累得够呛,随便找了棵高树跃上去歇气。 刚躺上去没多久,远远地,她看到山林中冒出来一个瘦高的人影。 覃姝。 她换了身新的行头,一身黑色夜行衣加上蒙面巾,呼吸又轻又浅,整个身子都隐在树枝细碎的阴影里,动作间毫无声响,静得几乎不像个活物。 娟宁想起身,但又没什么力气,左右没什么危险,她半歪在枝上看着她走近,正要说话,覃姝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侧的枝桠上,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手指比先前还要凉上许多,娟宁放松的神经瞬间崩起来,照着她的样子屏息敛气。 覃姝将手撤下来,不甚稳当地按上了她的肩膀,娟宁侧头看她,见她嘴唇发白脸色也不对,勉强提上一口气,将她捞进怀里翻身下树。 覃姝尚来不及站稳,抓起她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口,娟宁下意识地往回缩,却摸到她了襟前濡湿一片。 娟宁借着月色认出那是血,她眉头一皱,还未等动作,从远处山林涌过来一股极诡异的死人朽气,携着仿佛已经被烧红的空气,热浪直扑娟宁面门。 覃姝难得这样示弱,可见真是伤得狠了,她来不及多想,抱起人就往后撤。 没走多远,一道凄厉嘶哑的女声划破夜空:“救命——救命啊!” 争荣。 娟宁倏地停下脚步。 这倒霉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她脚程这么快吗? 就这一停脚的功夫,娟宁的脚下平地刮起一阵打着旋的风,不远处那股死人气息循气而至,麻袋般罩在了她头顶,她眼前一花,落入了阵里。 耳畔流水潺潺。 娟宁睁开眼,晴空万里无云。 灼热腐朽的空气被另一层东西强行盖住,她置身一座石桥之上,桥底是碧色的流水,往前看去,几簇细竹栽在桥头,河对岸一水的白墙黑瓦,零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搬了矮凳凑在一处,说说笑笑地看着小孩玩闹。 久违的,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娟宁看着对岸袅袅而起的炊烟,原地站着出了好一会儿神,耳畔一道劲风袭来,她认出来人是覃姝,索性躲都没躲,直挺挺地站着让她打,覃姝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掌,认命地叹气道:“真是半点都指望不上你。” 娟宁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她惦记着覃姝的伤,挨了她一巴掌后反扶住她的腰,带着她一起向后退了两步,微微扯着她的衣襟问道:“伤着哪了?” 覃姝手按着她的手臂稳住身形,头抵在她肩上笑道:“怎么,修者要解开衣裳看看?” 她这副姿态看似亲昵,实则是真站不住了,娟宁扯着她衣襟的手一顿,捞着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来,因腾不出手,嘴唇贴上她的脖颈渡了些生气。 覃姝猝不及防地搂住娟宁,颈间酥麻的痒意惹得她轻颤了一下,本能地别了下头,露出另一侧脖颈上一道三指宽的新伤。 娟宁感受到她皮肤底下的脉搏疯狂跳动,鬼使神差地,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覃姝呼吸一窒,娟宁反应过来自己耍了什么流氓,颇有些心虚地眨了两下眼,带着热意的唇微微往右,覆到了她新添的伤口上。 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飞快愈合,娟宁咳了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道:“你脖子上有伤。” 她的心如擂鼓,面上却是镇定,覃姝敛住心绪,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轻轻笑道:“多谢。” 桥下玩水的小童好奇地朝她俩看,娟宁手还搭在覃姝腰上,因着心中有鬼,眼睛不知看哪四处乱转,正好与那小童撞了个对眼。 那小童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是谁?” 娟宁半侧着身子,见那小童身上没有人气不像个活人,开口套话道:“我们是过路的异乡人,要往落梅镇去,途经此地想在这里歇歇脚,你可知道哪里有客栈吗?” 小童道:“落梅镇?我们明月乡就是在落梅镇的地界呀,你们是要去镇上吗?” 娟宁闻言一怔,回头看了覃姝一眼,覃姝看到那小童的当下眼神就变了变,搭着肩借力从她怀中下来,缓声道:“下去看看。” 娟宁率先翻身跳下桥去,踏着水飞到那小童近前,弯身笑道:“是啊,我们要到镇上去,原来这里叫明月乡啊,真是个好名字。” 覃姝伤得不轻,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从桥上走下来,娟宁折了根苇草叼着玩,边打着水漂边跟那小童说话,半刻钟不用,就将这里摸了个底儿掉。 小童名叫王才川,被她从桥上跳下来的身手唬了一跳,崇拜得仿佛看见了神仙下世,不光指明了哪里能歇脚过夜,还倒豆子一样将十里八乡的琐碎事都倒了个干净来卖弄本事,娟宁听完后笑道:“整日里不好好上学,乡野山林间哪里有山鸡野兔倒是清清楚楚,你爹娘多久没打你了?” 王才川大人般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命苦,爹娘打还好说,顶着这么个学识渊博的名,课业做不好加倍丢人,我都要被同窗笑话死了。” 娟宁敲了一下她的脑壳:“既觉丢人还不用功,日头还这样高,逃学出来玩吗?” 王才川抱着脑袋道:“哎呀不是,姜老师说今日有客人来,给我们放了一天的假。” 娟宁玩苇草的手一停,她对这个姓十分敏感,试探性问道:“哪个姜老师?姜得月?” 覃姝的眼神骤然变得玩味,王才川奇道:“你们认识姜老师?” 娟宁看了覃姝一眼,嘴上张口就来:“不瞒你说,我们正是要去落梅镇找姜老师,只是不想这样巧,她就在明月乡……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王才川正愁没地方显摆才干,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道:“我带你们去。” 覃姝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王才川时不时地向后瞄一眼,娟宁看着好笑,道:“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王才川挠头道:“瞧着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覃姝看着她笑道:“是吗?在哪里?” 王才川皱眉苦思,想不出来索性也不想了。 三人一路闲话,走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王才川在一棵柳树底下站定,向后头两人指道:“老师的家就在前面,你们自己去吧,老师看见我准又得唠叨我。” 娟宁摸了把她的脑袋道谢,笑道:“回家做功课去吧,别老想着玩,做完功课你来姜老师家找我,我带你去那边深林里抓野猪。” 王才川瞬间来了兴致:“你可要说话算话。” 娟宁眉毛一扬,笑道:“我向来说话算话。” 打发走了王才川,娟宁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她和覃姝一道站在柳树底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大门,谁都没有先动。 日正当空,娟宁扯了几根柳条编柳圈,覃姝抱着手站在旁边,微微倚在树上合了会儿眼。 娟宁将编好的柳条扣到她头上,道:“你去影卫干什么了?”【】 19、第 19 章 有清风过柳梢,覃姝伸手拨开遮眼的柳叶,不答反问道:“你来过梅花岭?” 娟宁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没事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覃姝的目光在她身上片刻停留,又看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道:“影卫在梅花岭附近,捕捉到了姜得月转瞬即逝的生气。” 她的神情十分严肃,娟宁没明白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等了半天也没见她说下文,不由道:“怎么,影卫把她抓起来了?” 她想到蓝雪扬先前的反应,连蒙带猜道:“你去影卫就是为了救她?蓝雪扬知道这个事吗?” 覃姝眼中闪过的诧异,她默然片刻,道:“你不记得姜得月是谁?” 娟宁道:“我光知道有这么个名儿,听到都姓姜随口一问,哪知真的是她。” 她散出生气向周边探了探,道:“如果你想救她,趁早别费劲了,这个幻境里除了我们没有活人,她应该早就死了。” 覃姝抱着手静了一会儿,道:“不是我想救她,是修者一直想救她。” 话至此处,那院门无风自开,从内里传出一道犹如贯珠扣玉般圆转温雅的女声:“阿宁,别来无恙。” 娟宁听到这声音头皮一麻,向前一步挡在了覃姝身前。 这声音同那日她在云脊峰底听到的不甚相同,但细听之下完全就是出自同一人,她回头望了覃姝一眼,无声地道:“能跑吗?” 覃姝摇头,目光越过娟宁,望向了声音的来处。 院中人笑了一声,像是刚发现她一般,道:“哟,宗主也在,前些年酿的桂花酒今日正巧启封,您不进来坐坐吗?” 两人站着没动,院中传来金玉相碰的清响,这位只闻声不见人的高人终于露了真容,缓步走到了门口。 她长身如玉,身形似鹤,披散着头发赤足走来,左脚腕上环着两只脚镣般的金玉细镯,走一步响一声,响声竟有静心的奇效。 娟宁僵在了原地。 与那日一般无二,她项上挂着的是覃姝的脸。 姜得月手上悬着一条已经被盘玉化的蛇骨手持,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笑道:“许久未见,阿宁不认识我了?” 她一举一动间充满了伪人的违和感,娟宁挪了下步子想要后退,却听到真正的覃姝在她身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条玉化了蛇骨听到响动骤然睁眼,张口朝着她二人吐了一连串肉眼难见的气针,娟宁抬手抓了两根,飞手结印推了出去,余下的皆在离覃姝不到半寸的地方折成了粉,扑簌簌落到地上,如落雨般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覃姝上前来,手搭在娟宁肩上,看着姜得月笑道:“不是邀我去喝酒,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娟宁捻了捻手,那残存的生气让她感受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姜得月手按在蛇头,强行将那蛇眼合上,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娟宁看着这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只觉这个场景离奇又诡异。 覃姝向前走了一步,她心下踌躇着要不要跟着一起进门,突然,她感到肩头被强硬地摁了一下,而后重量一轻,娟宁向后抓去,只抓到一只干瘦的枯手。 覃姝不知所踪。 她的声音荡在娟宁的脑中,一遍一遍,像是山中钟声的回响。 “什么都不要信。” 那只枯手上还残留着覃姝的少许生气,力道大得似要将她的肩膀捏碎,娟宁再顾不得其他,将那枯手一巴掌拍碎,眼见那蛇骨又有苏醒的迹象,瞬息之间移到姜得月的身侧,想要先发制人抢夺过来。 姜得月将蛇骨拢到袖中,躲闪未及生挨了她一掌,她脸色一白,踉跄倒地,吐出一口血。 娟宁没想到她端的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身板却这样脆,一时间进退两难,不敢再下重手,只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制住,从她袖中摸出了那条蛇骨。 那蛇骨断了两处骨节,娟宁手指堵住蛇眼睛位置的窟窿眼向里一扣,从天灵盖里拎出来一道微弱的生气。 她微微一愣。 这正是盘踞在王平印鉴中,那道本应散没了的生气。 娟宁将那生气困在掌中,松开了姜得月。 她内里的生气像失了禁锢一般向周遭散去,娟宁丢了个符印在她身上暂且护住,顺着生气消亡的路线,她找到了去“地府”的路。 幻境既要拟态求真,生气消亡必要有个去处,人间生气可循环往复,而在幻境……生气流亡之地多半是幕后之人的居所。 娟宁的神识只进去一瞬就被强行遣送了回来,她头晕脑胀地原地缓了一会儿,再先去看姜得月,人早已没了气息。 她颈边被娟宁掐得留下通红的一圈印子,死前仍淡淡笑着,一副窥破天机早该如此的样子,娟宁没想到她生气散得这样快,一时怔在了原地。 她想起了姜得月是谁。 那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她刚从深山老林中爬出来,世事不通懵然无知,被人骗着卖去了人肉窑子,后来她明白过来想要脱身,顺手就端了那处法外之地,砍废了那里的领头并打手,散了金银财物给窑子里那些敢逃的男男女女。 事成之后她正要走,恰看到一个女子半死不活动也不动地躺在一处破屋里,那女子只有二十几岁,正是青春尚好的年纪,身上却已经被秘法磋磨得没剩几块好皮。 她形容憔悴,额间的月光石却流光溢彩,看到有人进来,她眼中动了动,无神的眼睛勉强凑出点亮光,落在了娟宁身上。 她全身的生气都凝聚在她额间的那块死物上,身体会因疼痛时不时地颤上两下,娟宁眼看她时日无多,活着不过徒增痛苦,有心给她个痛快,却还是在动手之前问了一下她自己的意见:“想死吗?” 女子已经发不出声音,嘴唇动了动,勉强做出个能让娟宁看懂的口型。 “想活。” 娟宁向来尊重他人命运,得到答案后转头就要走,女子轻轻笑了起来,无声地道了声“多谢”。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到底也因着她这一笑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一个将死之人,左右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这女子便是姜得月。 娟宁看着地上那具没了生气的尸体,上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张脸不是换皮也不是易容,但就是跟覃姝一模一样,她实在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翻身上墙往四周探去。 这幻境分明不大,却像鬼打墙一样让人探不到头,她一筹莫展地在墙头蹲了一会儿,左右也想不出法子,准备去屋里找个地方睡觉。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碎石碾土的响动。 有人正蹑手蹑脚地往这里走。 听这动静,不用探也知是王才川。 娟宁心头一动,将只剩个壳的蛇骨收起来,抱起门口尸体抬脚踢开门,走到内屋安置在窗边,用符印撑起来,摆弄成了一个抵额深思的姿势。 她在尸体旁边设了个结界,又站在门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墙边上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头。 娟宁没看见一样推门出去,墙上的那脑袋向下缩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敢重新探出来。 娟宁将院中石桌上的酒倒了一杯,也不敢乱喝,只拿着看了一会儿就放下,等到估摸着时间够了,她开口道:“才川啊,功课做完了?” 王才川吓得一哆嗦,一头从墙上栽了下去。 娟宁飞身去接了她一下,倒拽着她的脚飞上了墙头,王才川手脚并用牢牢扒在墙上,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 娟宁蹲在墙上,看着好笑:“让你回家做功课,怎么才这么一阵就回来了?” 王才川往下看了一眼,颤颤巍巍直起身子道:“我做完了。” 娟宁一巴掌打在她后脑勺上:“说实话。” 王才川哭丧着脸道:“真的做完了,就是有点敷衍。” 她向窗边瞄了一眼,道:“姜老师人呢,她不在家吗?” 娟宁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姜得月小半张脸都露出来,她不动声色地道:“在,我帮你喊她出来?” 王才川像没看见一样,立刻捂住她的嘴,道:“我就随口一问。” 她从怀中扒拉出一沓墨迹都尚未干透的纸,放低了声音道:“你看,我真写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打野猪?” 这狗爬一样的字着实伤眼,娟宁看了两眼移开视线,看向她背篓里粗陋的短弓和木箭,忽的一愣。 那木箭的尾端还挂着一串手搓的响炮,王才川见她神情不对,道:“怎么了?” 娟宁道:“这是谁给你做的弓箭,能用吗?” 王才川瞬间窜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下墙,不甘示弱道:“你瞧好了。” 她向四周走了走,选中一个地方站定,抽箭搭弓,瞄定了一处所在,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怪叫:“啾!” 一只麻雀应声而落,王才川得意地看了她一眼,跑过去捡麻雀,边跑边道:“怎么样?我厉害吗?” 娟宁扯了一下嘴角,仔细去端详王才川的脸,细看之下,眉眼之间竟真跟争荣有几分相似。 她笑道:“厉害,真厉害,跟谁学的?” 王才川道:“那自然是我自己琢磨的,姜老师不教我们这些。” 娟宁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叫争荣,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王才川疑惑地挠了下头:“我没有姐姐,不过我小名就叫争荣。” “你找我有事吗?”【】 20、第 20 章 娟宁神色一凛,将手覆在王才川的额上,向内仔细探了又探,确定她体内一丝活人的生气也无,神色凝重地收回了手。 王才川被她看得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了?” 娟宁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对,笑着找补道:“久闻大名,听你姜老师经常提,以为是什么猴精转世,没想到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王才川平生第一次被人夸可爱,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干咳了一声,将手里的麻雀逆着毛捋了一遍,见还有活气,难得发了回善心没有烤来吃,捉着翅膀扔回了草里。 麻雀身负重伤,忍辱负重地连扑腾带蹦向草深处飞,一条黑纹长蛇被扰了好梦,“嗖”地一声钻出来,没去管那麻雀,朝着王才川直扑而来。 娟宁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拎着她的后领向一扯,掘了根地上的草棍向前掷去。 王才川不明所以地被原地拎着转了一圈,黑蛇在离她不到半寸的地方身子被捅了个对穿。 娟宁跟那蛇无冤无仇,有意收了力没伤它要害,黑蛇被草棍牢牢钉在地上,蛇身绕着草棍向上拧成了麻花。 她盯着那蛇看一会儿,向王才川道:“看起来没毒,你吃不吃烧蛇肉?不吃我给它放了。” 王才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嗷”地一声蹦起来,惨叫道:“……蛇蛇蛇蛇蛇!” 娟宁好笑地看着她:“你在山林里胡闯乱荡,竟然还怕蛇?” 王才川一蹦三尺高,嗷嗷叫着退出去老远,娟宁看那黑蛇还在挣扎,蹲下身随手将树枝拔了出来。 黑蛇在地上又翻滚了几下,叼起沾着血的草棍放到娟宁脚边,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脚背。 王才川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娟宁倒是瞧得有趣,从袖口撕下块碎布给它将伤口包好,笑道:“小东西还挺可爱。” 黑蛇听她这样说,得寸进尺地缠上她的手,顺着手臂绕上了脖颈。 王才川看得浑身难受,别过眼道:“你当心它咬你。” 娟宁笑道:“跟谁不会咬人似的,看谁先咬死谁。” 她站起身,道:“走,带路,我们去打野猪。” 王才川一溜烟窜出去,避得远远的在前面带路,娟宁挂着黑蛇一面走,一面探查着生气强弱的变化。 这幻境做的跟现世简直没有分毫区别,娟宁探了半天也没探出什么破绽,干脆也不探了,闲逛了半日,她捡了块石头丢到王才川脚下,高声道:“看,野猪!” 王才川顺着娟宁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头雪白的狼。 他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娟宁,却只看到了一道残影,娟宁捏着树枝直刺那白狼的左眼。 白狼痛苦地嚎叫了一声,翻转着咬向娟宁,娟宁将狼脑捅了个对穿,另一只手迎着狼嘴送进去,借着狼牙在手心划出长长的一道口子。 血入狼喉,狼体内的生气飞快流逝,又在修者血的作用下回流,一派混乱间,娟宁调整了符印,借着此地微弱的破绽,终于撬开了那“地府”的门。 门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密密麻麻的黑藤在地上缠绕匍匐,如人手一般,捧起一个半人高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美人。 那美人半阖着眼,轻紫的莲裙拖地,外披着一件雪青色薄如月影的纱衣,抵额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印着暗色的血纹。 娟宁向前走了一步,黑藤瞬间交错着缠满了那人的全身,她维持着那个慵懒的坐姿,睁开眼散漫地笑了一下,道:“没有背诺,就是不太准时。” 她的眉眼神态,一颦一笑间都像极了覃姝,娟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缓缓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人动了动手指,一道板砖似的气砸在娟宁脚边,炸开一层无声的浪。 神识离体本就脆弱,娟宁疼得整个人都抽了一下,猝不及防地跪在地上,那人笑道:“魂魄还没长全,胆子倒是大。” 娟宁抬眼看她,艰难地道:“你是谁?” 那人听到她的问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轻轻笑道:“原来你不是来赴约的。” 黑藤在她身上越缠越紧,她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微微偏了偏头,挥手道:“回去吧,别死在这里。” 娟宁的神识被一股平地而起的风强硬地扯着往外走,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她体内枯萎多时的记年树在此间生气的灌养下,静悄悄抽出了新芽。 “阿宁,不要让我等太久。” 伴随着这句轻飘飘的话音,记年树的枯枝焕然一新,她面色一变,借着那人赶她出去的力道卯足了劲往回撤。 记年树突然像几辈子没吃饭似的蚕食着她的生气,瞬息之间便在体内越长越大,树根扎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几乎到了共生共亡的地步。 娟宁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那树根搅碎了,疼得近乎失智,神识回到自身的一瞬间,她听到了王才川的声音:“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王才川在深林中本就警惕,娟宁出手的瞬间他虽没跟上,反应过来也配合着搭箭射了狼的右眼。 那狼伤了要害,嚎叫着向后跑,王才川正欲搭箭再射,却见娟宁突然向前跪倒,心中大骇,急跑至前将她扶起,娟宁头磕在了地上,脸侧并前襟蹭了不小的一滩狼血。 她勉勉强强动了一下,睁大了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强撑着应付道:“回去,在家待着别出门。” 王才川愣住,看到娟宁这个情形,犹豫着不肯走,道:“那白狼可还没死……” 娟宁喝道:“走!” 听人劝吃饱饭,王才川撒腿就跑。 娟宁吐出一口血来,她手心的生气少了桎梏,蠢蠢欲动往外跑,眼见着就要控制不住,她有心将这股生气捻碎扬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但事关覃姝,到底也没能下得去手。 她颤抖着在手心画上镇魂符,将生气渡到了体内,还未来得及封印,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半分气力也没有了。 体内的记年树长成了幼苗的形状,叶子还未完全变红,金灿灿地立在那,活脱脱一棵摇钱树。 那生气游丝一线进到体内,蛛丝般挂到了叶子上,娟宁茫然地望着天,有些搞不明白现下的状况。 她脖颈上的黑纹蛇微微动了一下,将她脸侧的血一丝一丝舔净,而后又向下爬去,去舔她沾血的手指。 娟宁被它舔得有些发痒,手指去蹭它的蛇唇,笑道:“这么爱干净呢?” 那蛇温顺地由着她蹭,她吐出来的那口血渗进泥里,被虫蚁分食殆尽,黑纹蛇却始终看都没看一眼,待舔干净她身上的狼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蛇头搭在她的心口,尾巴轻轻缠上了她的腰。 娟宁在地上晕晕乎乎躺到了半夜。 黑纹蛇一动不动趴在她心口,直到娟宁坐起来,它才沿着锁骨往又爬了爬,重新将头从后颈绕了半圈搭在她颈侧。 月落参横,更深夜静。 娟宁这回身体里的生气实实在在是透支到了底,连带着五感全都受到了影响,辨不了声,闻不了气,眼前像被浓雾蒙住,看东西只看得清个轮廓。 这种虚弱的感觉她只在刚醒来那会儿见识过,所幸此地不像鹤山,没有那压人的地脉,续命回气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可奔着要她命来的幻境,会给她多少时间回复生气? 娟宁强打着精神站起身,正要摸索着往回走,突然,她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闷,厚重,震得地面像水波一样上下颠簸,她头皮一麻,摸到树的位置翻身上树。 她在树上屏息停了一会儿,心中盘算了一下覃姝突然良心发现来救她的可能性,又想到争荣那浑身是胆充满义气的性格,有心想逃离此处换个地儿蹲着,却又实在没什么力气。 思虑再三,她给自己施了个短效的定身咒,开了灵视。 魂魄凝成一团逸出身体,她眼前模糊的雾瞬间散开,半里之外的行木灵举着手杵在原地,辨认了一会儿后,准确无误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们身体的主干依旧空空的没什么东西,娟宁环视一周,灵视状态下,她依旧没在幻境里找到破口,极度的疲累之下,她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的错觉——她其实一直都在现世,先头不过是做了一个冗长而又无聊的梦。 她垂下头去,不经意间,她瞥到了黑纹蛇体内那团碎得七零八落但仍未散去的魂魄。 娟宁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那是人的魂魄。 这团魂魄被另一层淡淡的薄光罩着,在黑纹蛇呼呼漏风的身体里,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只那道薄光偶有向外泄出一两丝星点。 星点璀璨,不似凡物。 娟宁有些意外,伸出手想摸一下,但到底生气受损支撑不住,魂魄原路落了回去,她仿佛是从高空坠落,凝成一团的生气直接被摔成了散沫。 她脑袋嗡嗡的像要炸开,全靠定身咒撑着没有动弹,直到天快亮,她的魂魄才重新凝聚成形,接管了自己的四肢。 娟宁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垂眸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黑纹蛇。 蛇身人魂,又观不出始末……刹那间,她想到了覃姝。【】 21、第 21 章 天尽头隐隐有了亮光,行木灵在阳光照来前,悄无声息遁入了土里。 娟宁此时可谓又聋又瞎,辨不明境况,缩在枝头动也不敢动,挂在身上的黑纹蛇从沉睡中醒来,见她精神紧张地对着空气斗智斗勇,照着她的颈侧给了她一口。 这一口对娟宁来说跟舔没什么区别,娟宁心中天人交战,试探着动了一下,没见行木灵扑过来,放松了身子向后仰倒。 她体内的记年树似是终于意识到了这种发疯的长法近似杀鸡取卵,施舍一般收住了长势,娟宁一动不动地在树上躺到正午,再睁开眼时,已经勉强能看得清东西。 黑纹蛇已醒来多时,绕在她肩头,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发呆,见她睁眼,先是贴在她颈边感受了一下脉搏,确认无事后,叼着她的衣襟往外拽。 娟宁伸手去揉蛇头,黑纹蛇偏头躲过,回身一绕,缠到了她的腕上。 这感觉像极了先前化身藤缠在她身上的样子,她实在难以相信覃姝内里的魂魄竟是个凡人的魂魄,那魂魄甚至已经没了续命转世的魂火,且不知被什么东西劈砍得残缺不全。 ……到底什么东西能护住这样的一个魂魄,那附骨之蛆一样的化身藤吗? 她的手腕动了动,没点出她的身份,一只手腾出来拍了拍她的尾巴尖,道:“别闹,让我再睡一会儿。” 黑纹蛇说不了话,她顿了一下,蛇头在她指缝里转了两圈,从她的手臂往上,钻向她的心口。 冰凉滑腻的蛇身绕行往上,蛇鳞剐磨着肌肤,蹭出的红痕转瞬即逝,只留下蜿蜒细密的水痕。 一股酥麻的痒意从她们肌肤相触的地方散开,自心腑蔓延至脑髓,娟宁手边的树枝“啪”地折成两半,她猛地绷紧了身子,随着黑纹蛇渐行渐里,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脑中糊成了一团浆糊,忍不住叫道:“覃姝。” 黑纹蛇自然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变化,停了一下,并没有被她叫住,使坏似的专往她敏感的地方爬。 她的体型不算小,往腰上绕了两圈才堪堪将尾巴缠好,娟宁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凉风吹脸的时节,她硬生生被心中的歪念闷出了一头汗。 黑纹蛇从她腰际往上绕行到肩,再由肩胛往下,最后在手腕处停住,她的衣袖宽大,正好盖住,蛇头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又往她的掌心钻去。 这样酷刑一般的折磨眼见又要再来一轮,娟宁按住她的头,道:“不睡了,我不睡了,你消停一点。” 黑纹蛇头一歪,在她的手心不紧不慢地吐信子。 娟宁手掌轻轻拢住蛇头,为防她再作妖,提前飞身下树。 她道:“你想让我去哪?” 黑纹蛇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头,向东指去。 娟宁手背抵着额头揉了一下,打着哈欠往东边走,边走边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的肉身呢?” 黑纹蛇把头搭在她的指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虎口。 娟宁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点难以回答,她往自己耳边抚了一下,解开了先前因嫌吵给自己设的禁制。 蛇鼠虫蚁鸟叫声像浪一样涌入耳中,她皱着眉头将覃姝凑到耳朵边,道:“有话快说,我撑不了太久。” 黑纹蛇歪了下头,覃姝的声音悠悠入耳:“修者这又是什么神通?” 娟宁被吵得头疼,道:“你别说废话,再过一会儿我耳朵要聋了。” 覃姝笑道:“说来话长,先前的肉身坏了,只能先借这蛇身用一下,修者真是心明眼亮,这都能认出我来,倒省去了不少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娟宁听得惊出一身冷汗,道:“坏了是什么意思,你在这里面死了?” 覃姝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得劳烦修者去捞一下我的尸身,否则我可能出不去了。” 娟宁立时跳了起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覃姝笑起来,道:“现在就合适,再早些修者没休养好,去了恐怕也得折在里面。” 娟宁脚步倏地停住,道:“什么地方,很危险吗?” 没等覃姝答话,她又道:“你被什么东西弄死的?” 覃姝叹了一声,道:“我自己的心魔。” 她笑道:“跟修者在鹤山时中的幻术看起来差不多,修者那时能破障出来,今次理应当也可以。” 娟宁目光呆滞了一下,想到鹤山那个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幻境,沉声道:“我不可以。”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破障,那次是用蛮力硬撬开的。” 她没有多余的生气再撬第二次,进去就是个死。 覃姝似是没料到这种境况,一时没有应声,头微微垂下来,像是在想对策。 娟宁道:“你在这条蛇里还能撑多久?” 覃姝道:“照常理我能在这里面待到死,但幻境主人应该不会给我这么长的寿命。” 她笑道:“你刚刚叫出了我的名字,她很快就会找过来了。” 娟宁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一时有些懊恼,她脑中浮现出王座之上那个周身缠满黑藤的美人,道:“你跟她打过照面了吗?她身上的黑藤是你缠的?” 覃姝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她有些意外地道:“你见到幻境主人了?什么时候?” 娟宁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被吵得有些耳鸣,努力辨别了一会儿覃姝的声音,道:“在白狼那里,我进到了她的居所,那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浑身缠满了黑藤,好像还认得我。” 覃姝又没了声音,蛇头微微从她袖中探出来,朝天上看去。 日头闷进云里,天色悄无声息地暗下来,娟宁被吵得无暇他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接着方才的话道:“姜得月也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但那个人不是姜得月,她的生气里面夹着朽气一样的东西,不人不鬼,也不像是仙,就像……” 她忽的住了嘴。 就像是初见覃姝那日,覃姝缠到她手边的那股阴气。 覃姝不知是想明白了什么,轻轻笑起来,道:“原来在这里。” 她将头埋到娟宁手心,懒懒地道:“我一时半会儿不会死,这个人你对付不了,先回去对付姜得月吧。” 娟宁撑到了极限,抬手画符,将那些又吵又碎的杂音隔绝开来,按着耳朵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又重新将禁制解开,道:“覃姝,你真的不想杀我了吗?” 她没有听到覃姝的回答,只觉身上的蛇温好像骤然冷了几度,缠在身上好像一块冻硬了的雪。 娟宁垂头看她,一人一蛇静静对视半晌,她笑了一下,重新开口道:“算了,实在想杀便杀吧,我又不会真让你得逞。” 覃姝头上好似缓缓升起一个问号,默然半晌,狠狠在她腕上咬了一口。 她的腕间渗出血珠,刚一冒头,便被覃姝吞吃入腹,娟宁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摸了一下她的头:“哎,疼,你咬轻点。” 覃姝下口更重了些,娟宁笑着踹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捂着一只耳朵慢悠悠地往回走。 估摸着她消了气,娟宁这才跟她提姜得月的事:“姜得月已经被我杀了。” 覃姝头偏了一下,发出一个疑惑的短音。 “这又是什么时候?” 娟宁挠了一下头:“你消失之后,我本来想去抢她手上的蛇骨,下手没轻没重给她打死了。” 覃姝笑道:“没事,她没死,既顶着我的脸,那就不是她的真身。” 她将头缩进娟宁的袖中掩住,眼不见心为净地打了个哈欠。 “她原身是个长得挺清傲的姑娘,你可能没见过。” 娟宁想到人肉窑子里见到的那个人,那时她就已经是覃姝的脸,甚至连说话语气都十分相像。 但她身上背的确确实实是姜得月的命格。 娟宁垂下头道:“那她怎么会……” 话还没完,一阵更大的吵嚷声在不远处响起,给娟宁震得脑中一疼,用符印堵住了耳朵。 “我听不见了,你过会儿再说。” 她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耳中才渐渐重新有了人声,倾耳细听,像是在议论行木灵。 娟宁翻身上树,隐在树影之中摸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地上躺着一只行木灵的尸骸,半个村子的人都聚过来,乱纷纷在门口围看,七嘴八舌地讲着昨晚的奇事,一个端方持重的身影立在门前,正在听里面的人说话。 姜得月。 娟宁不动声色地矮下身,听门里王才川声情并茂地复述着昨晚的见闻——木傀儡怎么突然出现,有一个身披锦衣的神仙怎么从天而降救了她,怎么赤手空拳轻而易举地打死傀儡后飘然远去…… 她脸上还挂着彩,众人被她唬的一愣一愣,连连称奇,娟宁却越听心越沉。 能徒手单挑行木灵,来去无影,这是幻境中的人吗? 若非幻境中人,她是进来杀人还是进来救人? 王才川的故事说到尾声,现场却更加吵嚷,姜得月不疾不徐地出声安抚,讲话时的语调缓慢而温柔,像是山底下流过溪石的清水。 “小川,那位出手救你的神仙,是执玉修者。” 她缓缓转过脸来,看向娟宁的藏身之处,弯眼笑道:“修者这次来就不会走了,诸位不必为祸事忧心。”【】 22、第 22 章 第三次见面,姜得月终于向娟宁露出了她的真容。 她容貌端丽,眉眼间没有覃姝所说的清傲,反倒平和温静,落在人身上的目光柔柔的,太阳一般带着亲人的暖意。 娟宁顺着她的话音落地,让自己整张脸都落入了众人的视线中。 王才川看到她时眼睛一亮,跳起来向她招手道:“姐姐!” 她向众人道:“就是她!这就是昨天救我的神仙!” 娟宁眉毛一挑,心中有惑,却并不多言,从人群当中转出一头戴花巾的妇人,对着娟宁纳头便拜:“多谢修者救我儿性命。” 王才川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娟宁和姜得月身上徘徊了一阵,也跟着跪下磕头。 娟宁没什么太大反应,顺着先前姜得月的话头应道:“应该的,我本就为平祸而来,恰巧撞上,不必称谢。” 姜得月诧异于她的配合,指尖一点发白的亮光悄然退去,手拢于袖中,截住了还没起势的符印。 她眉心坠着露水一样盈盈欲滴的月光石,一根细珠链斜斜入发,尾端立着两只小巧的银色蝴蝶,随着微风扇动着翅膀,几欲翩跹飞起。 娟宁看着那月光石有一瞬的晃神,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忍住了自己蠢蠢欲动去抢夺的手,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王才川抬起头道:“姐姐,还来家里吃饭吗?” 她的鬓边戴了朵桃色的永生花,娟宁瞧着古怪,不动声色地探了探,里面竟是她自己的生气。 ……这幻境里有两个覃姝,难不成也有两个娟宁? 娟宁颇觉荒谬地笑了一下,她在人间横行惯了,鲜少落到这等茫无头绪的境地,她与王才川对视一眼,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改日吧,我与姜老师还有话要说,先行一步。” 她起身看向姜得月,笑道:“许久未见,姜老师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王才川有些困惑地看向她,娟宁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是冷的,阴恻恻的样子吓得王才川一哆嗦,再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默不作声垂下了头。 姜得月好似浑然不觉,笑着应下,对众人又叮嘱了一番,告辞离去。 她带着娟宁往家的方向走,一路松竹青翠,嫩草抽芽,快到家时,娟宁出声道:“姜老师这般为我铺路,是打算邀我在这里长住了?”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唠家常的语调无端让人觉得舒服,姜得月穿着草绿色的长裙,愣神的功夫,被路上的落枝勾了裙角,她将裙子略略提了一下,娟宁没看到,却恰恰将树枝踩住,绿裙离枝,勾出了长长的一道丝。 姜得月神情微动,松开裙子,答非所问道:“阿宁早饭想吃什么?” 娟宁漫不经心地将脚下的枯枝踢开,道:“随便吧,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姜得月没想到她这样干净利落地接了话茬,有些意外地偏头看她,娟宁惯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乍一没了表情,整个人显得有些冷冷的,姜得月笑起来,探身问道:“生气了?” 娟宁笑了一下,看向她道:“这里山清水秀的,又有美人在侧,美人还给我做饭吃,我生什么气?” 顿了顿,她叹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呀。” 姜得月被她摇头晃脑的样子逗的笑出声来,黑纹蛇从袖中探出头来,她的笑容一滞,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说话时仍带着笑意上扬的尾音:“什么东西?” 娟宁按住蛇头摸了两把,笑道:“不怕,一条小蛇,不咬人。” 话音未落,三指粗的小蛇很给面子地咬上了娟宁的手指。 娟宁“嘶”了一声,轻轻将蛇头拍到一边,笑骂道:“小东西,活腻了?” 姜得月不动声色地摆弄了下衣裙,笑道:“恐怕是饿了,回去弄点东西给它吃。” 二人说着话走回去,姜得月将屋中暖炉点起来,娟宁往窗边转了转,那具跟覃姝一模一样的尸体还在原处放着,姜得月似是对此一无所觉,做完了手中的事,向她搭话道:“江南的日光也就看着好,真置身其中,还是冷的厉害。” 娟宁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暖炉边上有个藤椅,她没骨头似的躺下,阖上眼顺口接道:“还行,比北地强多了,你屋里也暖和,外面冷,不出门就是了。” 她说完一愣,忽然反应过来:“明月乡不是在落梅镇吗?” 姜得月手一顿,没答她的话,起身拿了个毯子给她盖上,蹲在她旁边轻声道:“家里还有冬瓜,我给你做冬瓜丸子汤好不好?” 娟宁轻轻“嗯”了一声,姜得月笑了一下,给她掖好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角落里的香炉生出丝丝缕缕淡青色的烟纹,黑纹蛇露出个头来,绕着她的身子倒了个头,将脑袋露出来搭在她颈侧,娟宁神思倦怠,没由来生出一阵昏沉的困意,她拨弄了一下蛇头,道:“别闹了,我有点累。” 黑纹蛇一顿,狠狠向着她的颈边咬下去,娟宁闷哼一声,猛地坐起来,环视四周,一碗水泼向那烧着烟的香炉。 黑纹蛇消停下来,收起尖牙安静趴在娟宁颈侧。 娟宁手抵在额上向内探去,就这一会儿工夫,她体内多了好几团带着符咒的不明浊雾,她探清底细,见没什么危险,也就没当回事,随手将碗搁了回去。 姜得月听到声音推门而入,看了眼墙角的碎碗道:“怎么了?” 娟宁没回答她的问题,向后一躺拉过毯子道:“你丸子汤弄好了?” 姜得月搬了张矮凳在她身边坐下,道:“还得炖一会儿,饿了?” 那几团浊雾在娟宁体内见缝插针地游走,她困得看人都有了重影,闭上眼道:“不饿,你好了叫我,我睡一会儿。” 姜得月笑着应了声好,随手拿了个话本子,守在她身旁看书。 窗前的鸟飞了又走,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直到落霞漫天,娟宁才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向姜得月道:“看的什么书?” 姜得月抬起头,额间的月光石流光溢彩,鬓边的蝴蝶顺着她的动作颤了两下,成功将娟宁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 姜得月笑着将话本翻了个页,道:“一个话本,讲的是执玉修者和妖神竺临之间的风流韵事。” 娟宁蓦地坐起来,目光从蝴蝶上移开,伸手将话本拿到手里,边翻边道:“谁跟谁?” 她隐约觉得竺临这个名字在哪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姜得月看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笑了一下,道:“骗你的,讲的是两位佳人成双成对的美事。” 娟宁大略翻了一遍,果真没见到什么奇怪的内容,便将书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放,道:“你从哪听说我跟妖神之间有事?” 她在人间行走这些时日,听遍了各式各样的传言,哪一桩都没有这一出离谱,姜得月垂头笑道:“执玉修者恋慕妖神,不惜拖上两大仙门为妖神作祭,这不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吗?” “哦,不对,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全都死了,不会再有人知道阿宁的旧事了。” 娟宁晃荡着藤椅的身子骤然僵住,下意识去看覃姝。 黑纹蛇的头无知无觉地垂落在肩角,早已没了生气,姜得月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看着有些渗人:“阿宁在找什么?” “她一直想杀你,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为什么还想要找她呢?”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想杀了你,阿宁,她们也想杀了我,你现在不记得了,你以前为了我,为了救我,特意去轮回境将我的魂魄捞回来。” 娟宁看着她没说话,姜得月低声笑道:“你说让我活着看到人间变样,阿宁,二十年了,人间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们甚至……甚至有了更名正言顺的借口去做那些事,你见到了吗?你是不是还没见到过?” 体内的浊雾依旧在见缝插针地游走,娟宁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姜得月端坐在矮凳上,落在膝头的双手微微蜷了一下,轻声笑道:“阿宁,不要再管人间的事了,你管不了的。” “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似是笃定了会得到否定答案,不等她回答,娟宁体内的浊雾受到蛊惑般发动起来,散成蛛网裹向她的神识。 娟宁早有防备,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记年树晃着枝叶,抢先一步给搅得七零八落,娟宁被这见风使舵的摇钱树整得一懵,还未等说出话来,便听屋外响起缓慢而清脆的叩门声。 姜得月脸上的笑意收起来,娟宁翻身而起,捞着她滚离了暖炉,一道寒凉的剑光闪过,姜得月方才坐过的矮凳登时碎成了渣。 娟宁抱着姜得月后撤,脚下打了个旋,勾起条长凳踢甩过去,长凳应声四分五裂,而剑势犹未止住,穿过木头碎屑追咬而来。 娟宁只见寒光未见人的当下就开始画符,那剑光劈了个长凳的功夫,她符印已成,印在茶杯底上抬手扔了过去。 茶杯被剑气震碎的瞬间,剑的主人也跟着现了身。 长身如玉,身形似鹤,脚上的金玉细镯叮呤作响,赤脚踩在了娟宁方才躺过的藤椅上。 覃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