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说我是白切黑反派》
1. 第 1 章
2136年,春。
孟流筝把自己卖给了星曜市某秘密研究所。
三十万,她的身价。
其实孟流筝是不甘心的,以自己的资质,应该比排在她前面的人卖得更贵一些,至少贵个三四百,毕竟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做五十个仰卧起坐。
但实验室的人也说了,他们不需要健康的人类,要的就是病秧子。
早知如此,她昨天就应该在孟家多吃点,吃到撑,撑到吐。
“妈妈,那30万和两张前往夜海市的船票你收到了吗?
“好。你带着妹妹,到了那边之后,买一艘船,要买安全级别B级往上的,有保障。我查过价格了,便宜的B级船只要15万。
“有了船之后,再去办资质证。让妹妹查好夜海市官方船队出海日,你们跟着官方船队后头出海,捡一些异兽残骸回来卖,给妹妹凑够学费……”
孟流筝借了工作人员的通讯器,絮絮叨叨地交代各种事项,怕自己说得不够详尽,怕没读过多少书的妈妈处理不好各种手续,怕妹妹照顾不好自己和妈妈,也怕她占用别人的通讯器太久,给人添麻烦。
旁边的工作人员不耐地推了推眼镜,但听着听着,又忍不住揪心,往孟流筝身上投去同情的眼神。
她穿着便宜的透明塑料雨衣,身上的水滴往下掉,聚成小水洼,黑色的头发用一根黄色的橡胶圈随意束起,露出白净的脸蛋,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边说话边朝他投去歉意的眼神。
那眼神很轻,却让他的不耐瞬间消散。
“……我就不跟你们去啦。爸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雾城,30万是预支的薪水。嗯……不用担心我,我有给自己留钱的。远?孟家人不想见到我。没事,反正以后也不会碰面了。我不和你们说了,我得入境了。”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孟流筝喉咙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也保重。”
挂断通讯,孟流筝把通讯器还给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眸,眼里带着将散未散的雾气,望向他:“谢谢你,我们走吧。”
工作人员接过通讯器,上面还残留着孟流筝手掌的温度,他张了张唇,说不出安慰的话。
地下实验室的路线复杂,走廊很长,很远,如果没有光脑的导航,很容易走错路。
孟流筝走在前面,工作人员落后她半步,像在压着犯人上刑场。
冷色调的灯光和全金属设计的通道,空气既凝重又压抑。
“这要走多远啊?”孟流筝主动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再往前走,过几个路口就到手术区了。”
“会痛吗?”
“你是说手术过程吗?我们会给你打麻醉剂,先摘除你的两条手臂,再把异兽翅膀嫁接上去……”工作人员说到他的专业知识,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孟流筝一边听,一边照顾地接话“这样吗”、“原来如此”、“然后呢”,再时不时地复述他末尾的半句话,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能够引导他继续说下去,好让气氛维持轻松的假象。
她很擅长这一套。
在孟家,她爸爸是不受宠的私生子,没有经过基因编辑,也没有觉醒异能的资质,只能靠巴结孟家人,才能活得轻松一些。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讨好别人了。
“不愧是专业人才。”孟流筝应付着工作人员的同时,不忘捧他一句。
“没有没有,都是书上的内容。”工作人员年轻,脸皮薄,被夸就会脸红,低头推眼镜,“我导师特严厉,而且脾气不好,提问答不上来就会骂人……”
他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他的导师有多压榨人。
孟流筝有些羡慕他,上过大学。
同样是孟家人,孟流筝却连上大学的资格都没有。升学季那段时间,孟爸爸回孟家求人,希望老爷子找人给她写推荐信,好让她能上个好点的大学。
现在的大学,没有推荐信,基本上进不去,更别说是没有经过基因编辑,也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孟老爷子瞧不上她爸,也瞧不上他们一家子。
明明可以用机器代替人工清洁打扫,孟家人却要她们洗所有人的碗,忙前忙后还不能同桌吃饭,孟家人还嘲笑他们说话有下城区的口音。
他们连他人生中的“污点”都算不上,孟老爷子嘴上答应了推荐信的事,却连通讯都懒得拨出。
错过了升学季,孟爸也不敢责怪老爷子不上心,更多是恨自己无能。
孟流筝早知道会是这样。
她想劝她爸别白费力气了。
可是她一劝,家里就会爆发争吵,那些不敢对孟家人发的火,他全数发在她和母亲、妹妹的身上。
“你以为我跟条哈巴狗一样在老头子身边转是为什么?不都是为了你们!”
孟流筝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直到她妈妈决定和她爸离婚。
她爸很爽快地签了离婚协议书,两个女儿,他们一人分了一个,在送走前妻和小女儿后,他像是终于卸掉了压在他身上十七年的包袱,转头就去傍了富婆。
速度之快,业务之熟练,让孟流筝叹为观止。
大概是他们的聊天还算愉快,工作人员对孟流筝的态度格外友善。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今天上层开会,有点忙。我看看……你的手术在下午两点,和异兽一起做同步摘除手术。”工作人员把孟流筝带到一个白色小房间,用异能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塑料杯子悬空在饮水机的出水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把水杯“放”进孟流筝的手里。
他离开时,金属房门从侧边开启又关上,和墙壁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
孟流筝坐在休息椅上,捧着那杯温水,感慨这家研究所对“实验器材”的待遇还挺好的,而且环境也不错,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到处都干干净净的。
要是能在这里上班就好了,估计薪资也很高。
孟流筝心脏发酸,想起她好不容易用高中文凭找到一份搬运工的工作,不眠不休,每天干活到天亮,结算工资的时候居然倒欠公司钱——说是绩效没有达标。
同期和她一起进来的搬运工,小学学历,只是D级的“力量增强”,月薪却能有9千。
嚯,赶得上实验室买她的价格了。
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
什么时候能毁灭?
她进来的时候,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房间里除了饮水机和一张桌子,两条休息椅,啥也没有。孟流筝不敢多喝水,怕想上厕所没人带,只能靠幻想去打发时间,但她也不敢乱想,尤其是想到手术什么的。
孟流筝很清楚,自己就是去送死的。
异兽和人类的结合体,要么成为满足上层人猎奇欲望的产物,要么成为军区的炮灰。
她不敢多想。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孟流筝已经无聊到数饮水机旁还剩多少塑料杯了,依旧没有人来。
她靠近房门,面前出现一道蓝光,扫过她的瞳孔,浮现四个字——权限不足。
原先对准房间中心的摄像头转向她,从下方伸出枪管,射出一道红光,直指孟流筝的眉心。
孟流筝僵着身体,向后退了几步,退回房间的休息椅。
枪管重新收了回去,房间恢复原来模样。
孟流筝的心脏刚安生下来,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黑色重物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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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摔在孟流筝的脚边,温热的血液像利刃一样划过,溅过她的脚踝,她甚至能听到脑壳撞击地面的声音。
孟流筝条件反射,用自己的脚面接住他的脑袋,垫在了他的脑袋下面,就像自己掉了东西尝试用脚接住一样。
然后她又意识到这次掉的不是“东西”,而是脑袋,默默将脚从他脑袋下移了出来。
刚移出来,那人的身体就抽搐了一下,大片鲜血从他的身体流出。
房门很快就再次合上了,外面的人完全不管摔在地上这人的死活。
那人鲜红的血液流向孟流筝,孟流筝低头看见自己鞋上新沾染的血迹,心惊胆战,胡乱猜测这人是不是手术失败了。
那即将接受手术的她……
孟流筝蹲了下来,颤抖着手指伸向他,去探他的鼻息。
不知道是他的呼吸过于微弱,还是孟流筝太害怕,她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孟流筝又伸手探向他脖子的脉搏。
冰冷的指尖触及到他滚烫的体温,孟流筝的耳朵一阵嗡鸣——眼前飘过无数读者的弹幕。
【雨衣女别愣着啊快救救主角!】
【男主一出场就被虐,好惨】
【卧槽!真扔啊?】
其中还夹杂几条剧情外的讨论。
【恭喜开新~撒花!】
【楼上:大大说不是新文啦,是旧文重写,之前文里的反派都太脸谱化,被人骂得厉害,所以重写了】
【看看大大的黑历史(x】
孟流筝还没搞清楚这些文字是什么,一条弹幕窜进她的视线里。
【作者很擅长草蛇灰线,说不定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雨衣女有什么特别的异能,可以在关键时刻救男主一命!】
别逗你筝姐笑了。
她要是有异能,会沦落到卖自己的地步?
孟流筝听到翻页声,空白书页出现在她的眼前,随着键盘哒哒打字的敲击声,书页上蹦出一个接着一个的方块字。
「她半蹲在生死不明的况承晔身旁,探出的手指苍白而修长,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叮!你已学会技能:钢琴。”
谁?谁在说话!
孟流筝脑子里的问号还没得到解释,书页继续书写方块字。
「她的指尖冰冷,带着雨夜独有的阴冷气息,在触碰到况承晔的脉搏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闪过一丝兴味,下一刻,她唇角微微勾起」
文字忽然停顿,光标闪烁了两下,回退,删除了“唇角微微勾起”,修改。
「……下一刻,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仿佛在考虑要不要拧断他的脖子。」
荒谬!
孟流筝平时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拧断别人脖子了!
“叮!你已获得‘力量增强’异能:C级。”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注入孟流筝的身体,孟流筝仿佛天生就会控制这股力量,但力量来得太突然,她的手抖了一抖,差点真像方块字写的那样,把地上这人的脖子拧断了!
孟流筝连忙收回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改变了心意,松开手,装出惊慌的样子,恰好在这个时候,况承晔恢复了感知,看到的便是她无措的可怜模样。
像极了普通人看见死人诈尸的样子。」
不是“像”,她就是普通人!
书评再次飘过。
【装的是吧!我就知道!】
【白切黑吗?好带感!】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等等这文叫什么我去收藏一下】
……
系统姗姗来迟:“你已绑定反派养成系统。”
孟流筝沉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差点拧断别人脖子的手。
2. 第 2 章
况承晔费力地睁开眼睛,额角的血液淌过眼皮,染红了他的视线,整个世界都倾斜了过来,唯一清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
染上鲜血的帆布鞋鞋底,廉价的雨衣,干净修长的脖颈,绑着马尾辫,一些碎发垂落在脸颊两边,黑色眼眸倒映着像死人一样的他。
四目相对。
惊慌、无措迅速占满了她的眼眸。她垂下颤抖的手,仿佛在努力克制她的恐惧,转身去摸桌上的半杯水。
她怕他。况承晔想。
忘记了自己先前为什么不喝水的孟流筝此时正大口大口地喝水,试图咽下不断翻涌的情绪。
刚才的文字是什么?那个声音又是怎么到她脑子里来的?
那个系统给她的异能是真的吗?以后还会不会收回去?
孟流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它还在不住颤抖——害怕那种轻而易举就能拧断别人脖子的力量,又因为终于脱离了“普通人”而兴奋不已。
那些飘过的文字提到“男主”……
男主、反派、系统。
孟流筝也曾看过网文小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这个世界变成了一本小说。
而她只是没有姓名的“雨衣女”。
短短几秒钟,孟流筝的脑子闪过无数念头,最终被现实里那道真切的灼热视线烧了个干净——
地上那人的视线存在感过于强烈,即便孟流筝转过身,那道视线也像是有重量般压在她的身上。
孟流筝忍不住又看了“主角”一眼。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你也来做手术吗?”孟流筝平日里的能言善道,到了现在,似乎不管用了。
她居然问了这样一个蠢问题。人家都快死了,显然是手术失败了,她还提手术。
孟流筝放下杯子,情绪就像沸腾中的热水,难以冷却。
没事的,没事的。你可是“孟流筝”。
她走到饮水机前,“淡定”地取塑料杯接水,仿佛倒在地上的不是被扔进来的“失败品”,而是被请进来的客人。
客人也有先来后到,先来的得照顾后来的。这是孟流筝在孟家学到的待客之道。
孟流筝举着塑料杯接水,身后传来微弱的咳嗽声,手中的塑料杯瞬间被捏爆,滚烫的热水溅了她一手。
疼痛让孟流筝彻底镇定下来。
刚才如果没有及时收住手,她就会像捏爆塑料杯一样捏断男主的脖子。
孟流筝用力抹去手背上的水渍,重新取了杯子,斟了一杯温水,回到况承晔的面前。
“你好,要喝水吗?”
况承晔张了张唇,想要拒绝,杯子却已经递到了唇边。
温热的水湿润了他的唇,淌过他的舌尖,没入干涩的喉咙。
喂他喝水的人动作很熟练,他喝水喝得很急,她却不紧不慢的,半滴水都没从他的唇角溢出来。
他想:这个人,很擅长照顾别人,也很……莫名其妙。
杯子见底。孟流筝正准备再给他倒一杯水,却听见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金属房门再次被打开,进来四五个人。
为首的白发中年人看起来是更高阶的研究员,脖子上挂着蓝色工作牌,眉头紧皱,一脸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样子,身后跟着刚才借孟流筝通讯器的年轻工作人员,正低头挨训。
“蠢货!我不是说了先把人带去做术前准备吗?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还能干成什么?狗都比你能听懂人话!”中年人的嗓音格外洪亮,丝毫不给年轻人一点面子,训得他面红耳赤。
中年人显然觉得这还不够,一边骂人还一边用手指戳他脑袋。
后者咬着下唇,也是敢怒不敢言,双肩拱起,攥着拳头,忍气吞声,沉默挨训。
中年人骂够了,无视地上奄奄一息的“血人”,看向蹲在地上的孟流筝,对身后安保模样的两人指了指。
“把她带走。”
孟流筝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在两个大汉还没走过来的时候,她就要站起身。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粘腻的血液连同对方的大掌一起,拍在她的手腕上,他的体温烫得惊人。
孟流筝低下头,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他在看她。
不是求救,而是阻止。
孟流筝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欠他们的。”
人家花了30万,买她的命。
况承晔的手重新摔回血泊里,他死死地盯着她抽离的指尖,手指弯曲,却没有力气抬起来,仿佛在嘲笑他——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救不了任何人。
过来的两个安保人员做好了实验体反抗的准备。他们接近时,绕到了孟流筝的身后。
其中一个安保人员取出金属项圈,从孟流筝的身后套上了她的脖子。
冰冷的金属项圈激得孟流筝打了个寒颤,脖颈后面一阵刺痛,好像被针扎,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束缚感,像是毛衣穿反,领口勒着脖子,怎么扯都顺不了气。
孟流筝没有反抗,温顺地跟他们走,直至房门关上,后背那道灼热视线才消失。
对于孟流筝来说,她用一条命,换家人的未来,很划算。
孟流筝本来已经打算认命了。
不就是一死。
往手术台一躺,两刀的事。
他们走过长廊,来到尽头的电梯,等待电梯下行。
电梯门打开,孟流筝来到了一个她做噩梦都想象不出来的炼狱。
长廊两边是透明玻璃墙面,以白色金属墙面为界,分隔开无数个小房间,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实验体”。
长廊上,身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隔着玻璃墙,观察里面的实验体,身边陪同着配备武器的安保人员。
通往上层的通道又不同,纯黑色的金属墙面,没有任何标识,守在通道口的安保人员规格也和一般的安保人员不同,他们都是异能者,或许是自身已经足够强大,手上没有拿任何武器。
孟流筝收回视线,好奇地看向左边第一间房间,里面住了一个身体残缺不全的“人”,他的腿被换成了孔雀的下半身,孔雀的尾羽收拢在一起,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打开尾羽,然而越是挣扎,下半身流出粘腻的液体就越多。
那种液体的颜色似血非血,淌在地上漂浮着彩色的光。
它比孔雀的尾羽更漂亮。
“看来是失败了。再观察一天,如果他还是没办法开屏就摘除脏器,送去Y-404销毁。”站在这个房间玻璃墙前面的研究员在平板上写下什么,旁边的安保人员点了点头。
孟流筝还在想Y-404是什么,再往前走,她就知道了。
安保人员推着巨大的垃圾箱,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就像商店处理不要的假人模特,他把垃圾箱往其中一个房间的入口处倾倒。
房间亮起了灯,隔着厚重的玻璃墙,孟流筝听到了啃骨头的清脆声响和咀嚼吞咽声。
孟流筝往那个房间看去。
那里住着一只没有眼睛的异兽,它像是小山一样巨大,不会移动,只有身上层层叠叠的肥肉在蠕动,皮肤偶尔凸出一截像是骨头模样的形状,但很快又瘪了下去。
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翻涌上来。孟流筝捂住唇,尽量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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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自己的体面。
她忽然不想死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办,系统的电子声再次出现。
“任务:在1小时内进入最高指挥室,破坏安保系统。
“任务失败惩罚:异能回收,宿主死亡。”
孟流筝没忍住,扶着旁边的玻璃墙呕吐起来。
她的余光瞥到另外一头的玻璃墙上印着手印。
很小。像孩子的手。
她没敢转头去看。
“啪!”她掌心底下的玻璃墙突然震动。
孟流筝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玻璃墙——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瘦弱女人攥着拳头拼命敲打着玻璃,她的头发被剃光了,眼泪鼻涕横流,朝着玻璃墙面哭喊,但她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墙内。
孟流筝没来由地感到窒息,仿佛自己的声音也被堵住了。
几个穿着隔离服的工作人员朝她靠近,却被瘦弱女人发了疯似的抓住撕咬他们的衣服。
站在最后面的工作人员在他的平板上点了几下。
下一瞬,套在瘦弱女人脖子上的金属项圈闪烁急促的白光——
白光一闪。
她的脑袋没了。
金属项圈变成数块碎片,掉落在地上。
血液飞溅到玻璃墙面上,孟流筝以为那滴血要刺进她的眼珠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玻璃墙。
孟流筝身体僵硬,颤抖着指尖摸向脖子的金属项圈。
同样的金属项圈,她也戴了一个。
孟流筝的视线里,墙面上的血液还在流淌。系统弹出的红色倒计时就悬在那摊血液上,像活过来的心脏一样跳动。
【58分02秒】
【58分01秒】
【58分00秒】
负责押送她的安保人员上来拉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孟流筝双腿发软,身体摇摇晃晃,仿佛失去了灵魂。
她不敢再看两边的房间,那些被堵在玻璃墙后的可怕声响却如影随形,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耳朵。
血色倒计时还在不断闪烁,提醒着她目前的最高任务。
孟流筝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掌心,不断路过那些带着武器的安保人员,还有无数道需要权限才能开启的大门。
她算什么?
一个刚刚获得异能的人,而且还是除了力气大,别无用处的异能。
她只要有点异动,都不需要安保人员动用武器,套在她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就能要了她的命。
研究员用权限卡刷开手术室的门。
孟流筝嗅到一股难闻的消毒水气味,站在门口不进去。
安保人员从她身后推了她一把,孟流筝踉跄着跌进手术室。
白炽灯亮起,照见房间里的各式仪器,一排排手术刀反射冷光。
孟流筝不敢动。
她的视线却再次浮现读者弹幕。
【刚才的雨衣女去哪了?我还以为她有什么大用处,原来只是个路人】
【作者是真把主角往死里整啊】
【上来就死局,鬼才救得了男主】
“叮!你已获得‘幽灵’异能:C级。”
孟流筝愣了一下,看见玻璃墙面倒映着脸色惨白得跟鬼一样的自己。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她忽然很想笑,很想放声大笑。
终于知道为什么书里的反派总是笑得这么开心了。
作者为了给反派和主角一样相衬的能力,为了讨好读者,真是煞费苦心——也便宜了她。
孟流筝抬起头,看向前面静待她躺上去的手术台。
还有39分钟。
3. 第 3 章
孟流筝躺在手术台上,绑带束缚着她的手腕和脚踝,手术室的金属门开开合合,最后只剩下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留在这里,背对着她做术前准备。
玻璃墙面倒映着室内的一切。
冷光灯下,年轻研究员戴着口罩,背对着手术台上的孟流筝,低头数着铁盘子里的各种针筒药剂,小声默背着什么:“这是麻醉剂,这是AD-1293精神药剂……”
偶尔发出针筒碰撞的细微声响。
手术台上,孟流筝就着他碎碎念的声音,闭上眼睛,感受体内新获得的“幽灵”异能。
幽灵。
这个异能很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低调,不起眼,想要变得透明,或者干脆消失。
有很长一段时间,孟流筝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很讨厌别人喊她的名字,因为一旦有人喊出她的名字“孟流筝”,接下来一定是麻烦事。
她在学校的时候,人人都知道她爸爸是孟家的私生子,她只是借住在大伯家里。她的堂兄跟使唤狗一样使唤她,她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是她家欠了他的。
孟流筝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这句“你欠我们的”。
每次被喊名字,她都恨不得自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不是只要消失了,就自由了?
一股凉气从她的脚开始,向上蔓延至全身。
仿佛打开了冰箱,把自己塞了进去,孟流筝周身发冷,她像飘浮在空中的羽毛,不受控制地被风吹来吹去,视线内的一切都在动荡,看不清颜色。
她往下看,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冰冷的金属手术台,至于看不见的部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不是失去知觉的麻木,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甚至想要动动脚,也不能够了。
我真的消失了?孟流筝的念头刚一闪过,像是吸上来的气还没憋多久,就全泄出去了,原先是手术台的地方,又重新显现出她的身体。
孟流筝动了动脚趾,知觉恢复了。
还好,都还在。
年轻工作人员碎碎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已经清点完了。
他回过身,看见躺在手术台上的孟流筝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已经认命。
他很轻地叹了一声。
也是可怜人。
没让他再继续伤感情绪,他的老师,先前那个白发中年人就进来了。
白发中年人手里拿着平板,摄像头扫过他的虹膜,脸上倒映出平板上的蓝光,闪烁了两下,平板传出提示音:“滴,验证通过。”
“李俊,都清点完了?”他问。
年轻工作人员:“是的,清点完了,要用到的药剂都在这里。”
“她的编号多少?”白发中年人在平板上点开搜索框,他一天要做的手术,观察的实验体这样多,根本不记得,也不在乎下一个是谁。
年轻工作人员立刻背出了孟流筝的编号:“N-4842,和她配对的异兽编号是B-129。”
白发中年人在平板上搜索孟流筝的编号,很快页面就弹出了孟流筝的资料,“N组?资质很普通,甚至没有经过基因编辑。怎么会给她配B组?浪费!”
孟流筝躺在床上,一边听着他们计划自己的生死,一边继续练习自己刚得来的幽灵异能,同时还在预演自己一会儿要怎么逃出去。
“体检的时候发现她和天空组的异兽匹配度最高。”李俊小声说,像是在替她解释,她也没有那么普通。
在他们眼里,“普通”是原罪。
一股冰凉覆盖在孟流筝幽灵化又恢复原状的脚趾上,就像是冬天出门踩雪玩,刚开始还觉得新奇,渐渐就被冻到了,脚趾都麻了,似乎失去知觉。
孟流筝意识到,她的异能是有副作用的,不能长时间使用。
现在她的最高任务是去破坏安保系统,对她威胁最大的是脖子上的金属项圈。
孟流筝见过那个瘦弱女人是怎么脑袋开花的,控制她的金属项圈的,应该就是白发中年人手里的平板。
从玻璃墙倒映的影子里,孟流筝能看到自己幽灵化的脚已经消失,而站在一旁的白发中年人还一无所知,正盯着平板查看她的资料,李俊则专心致志地盯着他老师跟前的地板,随时等待着老师的问话。
孟流筝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彻底幽灵化。
所谓幽灵,不仅是变透明了,还和他们都不在一个世界了。
孟流筝看到的世界不再有颜色之分,全都是黑白灰,仿佛在看旧时代的默片电影,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声响也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膜,传进她的耳朵时都已经失真。
她轻而易举地离开了束缚自己的绑带。
白发中年人余光瞥见手术床“大变活人”,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紧接着意识到不对劲,瞪大了眼睛看去,仿佛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手中的平板即将落地,又突然消失,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
白发中年人想说话,却被一股力道捂住他的嘴,迫使他无法发声。
李俊听到异响,从跟前的地板抬起头,看见浮空的平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老师平时就喜欢用异能操控文件夹打他脑袋,打得人抬不起头,这回难道要用平板打他脑袋了吗?他想。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老师的表情惊恐,拼命眨眼,仿佛在暗示他什么。
李俊顺着老师的视线看去,便看见了那张空无一人的手术台。
“别动。”女声忽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如同鬼魅。
李俊后脖颈一凉,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周遭的空气仿佛下降了好几度,冷得他打颤。
“麻醉剂,给他用上。”孟流筝如今变成了看不见的“人”,他们即便想要反抗她,也需要找到具体目标,否则……这手术室里的刀具都特别锋利,铁盘上的药剂也应有尽有,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定。
李俊只是来打一份工,做做课题,他不想把命赔上,更何况……他一向是老师最听话的乖学生,所谓听话,不就是该怂的时候怂吗?
没有过多犹豫,李俊就听从孟流筝的话,从铁盘上捡起了一支麻醉剂,颤抖着手,给老师的脖子来了一针。
老师怒目而视,似乎比起危险,他更恨自己的权威被学生挑战。
李俊垂着眼睛,避开了老师的视线。
不能怪他。他也只是听从……那个人的话。不然,会没命的。
待白发中年人晕倒在地上之后,孟流筝扛不住异能的副作用,现出身形——她的头发上凝结了一层细碎的雪霜。
孟流筝本来皮肤就苍白,现在更是像雪一样的冷白。恢复人身之后,失去的温度都回来了,像是被人从雪地里捞回温暖的小屋,坐在壁炉旁边烤火,暖意很快就驱散了寒冷。
李俊认出了孟流筝,是先前问自己借通讯器的女生:“你、你不是普通人吗?”
他不理解,她既然有这样特别的异能,干点什么不好?要沦落到当实验器材的地步?
孟流筝没有跟他解释,而是抓起铁盘上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药剂,对准李俊的脖子,就像他刚才给他老师使用麻醉剂一样,只是她的手抖得厉害,而且针头也离他很远,李俊只需退开两步就能退出她的攻击范围。
李俊举起双手投降,小步挪动自己的身体,远离针头,同时给孟流筝解释:“这是AD-1293精神药剂,打在人身上会变白痴。”
他只是个还在读博的学生,年轻,单纯,有种愚蠢的天真。他觉得会卖自己给家人换钱,还小心翼翼隐瞒自己去向的人,一定坏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她比自己还年轻,还有这样厉害的异能,未来本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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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光明。
“你……你是想要离开这里吧。”李俊想到她给她家里人拨去通讯的内容,动了恻隐之心,“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你要用新的生物信息覆盖,不然系统资料库里还有你的信息,随时能查到你的行踪,还会被控制。”
孟流筝紧紧捏着那支白痴药剂,就像手握炸弹控制器的小孩,其实她不知道药剂要怎么打,打在哪个部位,但是她知道这很危险,稍有不慎,面前这个读了很多念书的年轻人就会被她断送前途。
是因为她的威胁生效,还是因为他的同情心泛滥,都无所谓了,孟流筝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怎么覆盖?”
“用别人的血液打进金属项圈的凹槽,这样在系统里,你就是死亡状态。”
孟流筝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如此轻易相信对方的话。
眼前的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地跳动,提醒着她——这是反派养成系统,她是个反派,不是圣母,在故事里,反派都是杀人如麻的坏人。
李俊从铁盘里取了一支空针筒,打进自己的手臂,抽血。
“用我的。”他给孟流筝递上那支装着他血液的针筒,“你用我的生物信息覆盖,你在这里就是个死人了。去和家里人团聚吧,你妈妈和妹妹……还在等你。不是吗?”
提到家人,孟流筝眼眸闪烁,觉得自己真该死,居然这样威胁一个好人。
“……你呢?”她轻声问。
李俊:“我还有不到四个月,在这里的项目就结束了,结束之后,我就能毕业了,这里的事情就和我无关了,追究不到我头上。”
孟流筝按照他的提示,覆盖自己的生物信息,平板上属于她那一页的资料界面彻底变灰,盖上了鲜红的印章:“已死亡。”
李俊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抬头对她笑了一下,以示他没有撒谎,他是友好的。
孟流筝没有停下动作,而是将铁盘里面剩余那些针筒药剂都揣在了身上,像是去商场扫货,能用的都带上了。
李俊欲言又止,想告诉她那些带出去也卖不了钱,但是又怕她觉得自己多嘴,就没说话,只是看着。
【倒计时:30分42秒】
孟流筝在手术室进完货,准备用异能穿墙离开,回头看见还傻站着的李俊。
那种清澈而愚蠢的眼神,让孟流筝的良心痛了一下。
“你……快跑吧。”
李俊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风雨欲来之势,太阳穴跳了跳:“怎、怎么了?”
本来还在眼前的年轻女生忽然消失了,手术室的温度又一次下降,留下一句空灵的声音,如同幽灵盘旋于他的头顶:
“这里,要炸了。”
李俊愣了愣。
儿时炸学校的梦,终于要在今天实现了吗?
那股寒意从手术室离去的同时,被丢在等待室的况承晔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嘴唇彻底失去血色,却又因为体内的强大异能在缓慢修复身体,灵魂始终没有离开这具肉身。
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况承晔的眼前开始闪过人生的走马灯。
荣耀加身时的灿烂,被战友背叛时的愤怒,被暗算沦为阶下囚的仇恨,被至亲之人怨恨时的委屈……说不清从哪个节点开始,他的人生走起了下坡路。
他想起养父看向自己的眼神。
况承晔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意识渐渐没入黑暗。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空气。
像是幻觉,微风掠过他的发端,似乎有谁路过了他,又返身扶起他,将他从那个粘稠阴暗世界拉回现实——
温水湿润他的唇,冰冷如霜的指尖触碰他,刺痛他,唤醒他的知觉。
朦胧间,他听见她的声音:“拜托了,你可千万别死!”
她比他自己还害怕他的死亡。
4. 第 4 章
其实孟流筝一开始没打算救“男主”。
她没那么善良。
但是……
30分钟前,最高指挥室。
地板上躺了一地的人。从穿着打扮来看,他们非富即贵,其中还有一两个常占据新闻头版的大人物,但现在都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像被抽掉骨头的肉块。
孟流筝现出身形,她的皮肤冻得青白,这回不止是头发上凝结着白霜,她的全身都覆盖着一层雪花,身体僵硬,手指难以弯曲——万幸的是这个最高指挥室没有多少人,她才能够在有限的时间放倒所有人。
最高指挥室的前区是类似会议室的陈设,中间一张挖空的圆桌,圆桌中心的投影还卡在孟流筝刚进来时的模样,上面是研究所的最新研究成果,看起来像是片状的矿石,似乎有什么能控制异兽的作用。
但孟流筝并不关心这个。
孟流筝搓了搓自己的掌心,想让自己快点热起来,她快要冻死了。
实在冷得不行,她干脆扒了地上一人的大衣穿上。
这件大衣的领口和袖口都带着蓬松的羽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羽毛,但一定很暖和。
抖动大衣时,衣服口袋鼓鼓囊囊的,孟流筝一掏,从里面掏出一支迷你手枪和两块指甲盖大小的奇怪碎片。
碎片握在掌心里的时候,有着若有似无的暖意,像是活物的体温。
有点古怪,但既然会被人带在身上,随意放在兜里,应该没什么危险性。
孟流筝重新把东西揣回兜里,拍了拍衣服口袋。
好的,现在是她的了。
孟流筝走到会议桌的首位,这里有个操作台,浮空屏幕和分体键盘,上面的按键除了各种字母之外,就是她看不懂的符号,就算勉强认出了符号,按键还有不同颜色之分。
孟流筝尝试性按了一下向左的方向键,面前的屏幕和投影同步变换。
上面是一份名单,有人名、年龄、性别等等个人信息,名单最下方盖着一间私立医院的章。
这间医院……是她先前那份工作安排员工体检的地方。
孟流筝在这份名单上看到了自己同事的名字,有些意外,对着屏幕点了一下。
屏幕跳出同事的体检报告,那位同事的异能是“力量”,等级为D级,最下面用红色的字体标注:配型成功(待入组)。
孟流筝眼皮跳了跳,翻页便是同事更加详细的资料,写明了他上下班的时间线,具体住址,人际关系。
一个人的人生浓缩在这一页纸上,不过寥寥数笔。
名单上“待入组”的人不少,她再往回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档案已经彻底灰掉,打上了“已死亡”的标签,但底下的条目却是触目惊心。
“体检合格”,“配型成功”,“缺钱”,“妹妹孟流萤的学费”,“父母离婚”,“已入组”……
所有被看中的人都有软肋,他们只需要抓住对方的软肋,就能哄得人“自愿”入套。
孟流筝以为她把自己卖掉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是走投无路了。
实则未必。
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就看到研究所重金求“志愿者”的小广告?
并非巧合。
一股怒火从她胸口燃起,灼痛了她的五脏六腑。
在这群人眼里,他们就像蚂蚁一样,可以被随意操纵玩弄,玩够了,随便按下一个键就能把人弄死,方便得很。
孟流筝攥紧了拳头,目光扫过那些围绕着圆桌而坐的大人物,冷笑了一声。
他们死不足惜。
孟流筝收回视线,在操作台上找到了“Del”键,她知道这个是删除键。
名单,全选,删除。
短短几秒,那些实验体的备选名单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倒计时:15分钟00秒】
孟流筝继续研究操作台,指尖放在键位上,却不敢按下去。
她也怕按错。
就在孟流筝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便是熟悉的键盘敲字声。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像死猪一样睡得昏沉,唯一清醒站在房间里的,只有冰冷如霜的她。
放过了况承晔,不代表她会放过其他人。
她的指尖扫过操作台的键盘,找到了代表安保系统的X键。」
……X键?孟流筝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底下正是X键。
不知道是孟流筝决定了方块字书写的内容,还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总之她按下了这个键,屏幕立刻跳出了安保系统,无数个监控屏幕弹了出来。
那些玻璃房间里的异兽、实验体、正在做实验的研究员、供上层人观赏玩乐的人.兽结合体,全都暴露在孟流筝的眼前。
在她没有去过的密室里,那些打扮光鲜亮丽的人物戴着华丽面具,隐藏在黑暗里,围绕着中间的红绸布舞台,看着舞台上那个住在金笼子里的人和异兽结合体——一个长了半边翅膀的女人被做成了标本,下身和金属底座焊接在一起,脑袋仰望着灯光照射过来的方向,像摆在美术馆里的艺术品。
监控里,甚至还有“斗兽场”。
比人高出半个身子的异兽和被投入斗兽场的异能者撕扯打斗,那个异能者的脚上还戴着囚犯的镣铐。观众席上的人们挥舞着拳头呐喊,比擂台上的异兽和异能者还要激动。
还有,还有被放在鱼缸里的“美人鱼”。
鱼缸的大小仅仅只能塞得下一个六岁小孩,为了塞下成年体的“美人鱼”,他的尾巴和脑袋挨在一起,团成球,不停在这个鱼缸中打转。
“观众”坐在台下,微光只能照到他们下半张脸。
不止,不止美人鱼,还有被做成食物端上餐桌的“人”。
端上餐桌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活着,伸出锅外的手还在高高举着。其中一个食客吃了一口锅里的“食物”,没过一会儿就倒在地上,脸上的皮肤鼓起,像蟾蜍皮肤一样可怕。
镜头拉远,食客的脖子上也有金属项圈,玻璃墙外是没有人性的观察者。
这也是一场“表演秀”。
眼角余光随便一扫,都能看到恐怖的景象。
她先前经过走廊看见的孔雀男、吃人异兽、瘦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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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放在这里,都算小儿科。
孟流筝想要呕吐的欲望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用手背捂着唇,低下头,试图稳住自己的状态。
「只需按下旁边的红色L键,研究所的安保系统就会被彻底破坏,所有玻璃房间和金属大门都会被打开,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那个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这群人面兽心的禽兽在对他们的“同类”做什么。
不,不仅仅是知道,还是切身体会到。」
“切身体会”四个大字,看得人心惊肉跳。
孟流筝颤抖着指尖,放在红色L键上。
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真的要放出这些异兽和不人不鬼的怪物吗?
【倒计时:05分20秒】
血色倒计时还在跳动,能让孟流筝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仿佛在为她的犹豫加上更有力的砝码,原先只写了“倒计时”的提示,如今加多了两个字。
【死亡倒计时:04分28秒】
系统很会拿捏人性。
孟流筝闭上眼睛,不想去看倒计时,可是血色的数字像是烙印在她的眼球上,灼痛她,即便闭上眼睛,一片黑暗,数字的跳动也和她的心跳一样,越跳越快,越跳越巨大。
她拼命调整呼吸,却在一呼一吸中感觉到脖子上金属项圈的束缚。
那个瘦弱女人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监控里的那些……是没有得到异能的“孟流筝”的未来。
她不是放出怪物,而是打开牢笼。
即便她死了,这个研究所也依旧会存在,也依旧会有人活在炼狱里,也依旧会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不想这样死,更不想这样活。
她没有错。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孟流筝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需要对自己说“她没有错”?
如果她真的没有错,根本不需要这样告诉自己。
她下意识在为自己开脱,在给自己做坏事找借口。
所以,她早就做出决定了。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善良。
或许,她本来就应该这么坏。
不然的话,那个什么反派系统又怎么会找上她?
她应该是反派。
她是反派。
为了自己活下去,就不择手段的反派。
孟流筝睁开眼睛,直视屏幕上的监控。
她的指尖不再颤抖,稳稳按下红色L键。
尖锐的警报声中,孟流筝有一瞬间的耳鸣,所有声音全都离她而去,剩下的是监控里的人间炼狱,是屏幕上她“已死亡”的灰色档案。
恍惚间,孟流筝似乎又看见了玻璃房内瘦弱女人朝自己挣扎求救。
她和自己的脸重合在了一起,自己成了玻璃房里的瘦弱女人,身后研究员随意地戳了戳平板。
砰。
脑袋开了花。
鲜血溅射在玻璃墙上,和死亡倒计时重合在一起。
“任务完成。”反派养成系统冷冰冰地播报。
死亡倒计时消失了。
5. 第 5 章
孟流筝按下那个键之后,世界就变了。
研究所不再平静,走廊被拉长的警报声淹没,玻璃墙面从上往下打开,无数道金属大门不再关闭,全都敞了开来。
其中也包括最高指挥室的大门。
监控中,一只长尾异兽行动极其敏捷,用尾巴卷起一个安保人员就甩飞出去,会异能的安保人员用火攻击它,对它来说,也只不过是擦破一层皮的程度,但这也激怒了它。
长尾异兽张开血盆大口,直接把火系异能者撕碎,然后便龇牙咧嘴地朝最高指挥室狂奔而来。
不止是这一只异兽,同样行动路线的异兽还有很多。
但越是靠近最高指挥室,它们的行动越是缓慢,甚至有的异兽停了下来,双腿屈膝,伏趴在地上,仿佛在向谁朝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孟流筝在操作台上搜索怎么关闭最高指挥室的大门。
她现在的身体扛不住长时间使用幽灵异能,即便裹上大衣,她还是抖得厉害,再使用这个异能,恐怕她会冻死。
然而,操作台上的按键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管了!
反正现在安保系统都被她破坏了,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孟流筝直接乱按一通。
也不知道她按到了什么,后区本来是墙壁的地方缓缓打开一道小口。
暖白色的光从里面倾泻而出,吸引着她的视线。
孟流筝朝它靠近,一股暖意顺着她的脚蔓延至全身。
就像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很舒服。
孟流筝想要离这股暖意再近一些,多热热身子,好快速恢复自己的身体,再使用异能离开这里。
她扶着墙面,顺着光铺成的小道走进密室。
刚一走进密室,身后的那扇门就关上了,外面那些异兽的吼叫声和混乱的尖叫声都被挡在了门后,隔着门,所有声音都变得沉闷。
孟流筝无心去关注外面的混乱,因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失声。
黑暗之中,一颗浮在空中的巨蛋像太阳一样,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但不是蛋壳在发光,而是里面——巨蛋的表面布满了裂纹,从裂纹缝隙泄出暖光,照在墙壁上,走道上,孟流筝的身上。
空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粒子,像星星一样围绕着这颗“蛋”缓慢打转。
这是什么?
孟流筝触碰光粒子,冰雪融化,她的身体变得暖和起来,刚才使用异能时残留的疲惫感似乎也跟着少了一点,像是给电量不足的她充电。
沉浸在这股暖意中的孟流筝忽然打了个激灵。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覆盖在她的全身,像是有谁在看她。
孟流筝对视线敏感,在孟家、在学校、在单位,她每时每刻都在被人审视。
但这道视线却不同,它不是审视,它没有恶意,也不带任何情感色彩,更多的是好奇,像新生儿刚睁开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难道这里除了她,还有别的活物?
她的脚步停在密室入口处,环顾四周,上下摸了摸墙面,试图找到视线的来源。
左看右看,密室里除了这颗蛋,也没别的东西。
孟流筝的视线落在这颗巨大的蛋身上,她只是看了它一眼,那道视线就消失了。
虽然视线没有恶意,但被来历不明的东西盯着,也怪难受的。
视线消失后,孟流筝好受了一点,开始观察这颗蛋,却没敢上手去摸。
毕竟它藏在这个研究所的密室里,还藏得这么深,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孟流筝正这么想着,眼前出现了一片屏幕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观察日志”。
字太多,她看得眼睛发晕,只能去捕捉一些出现频率比较高的词:“神胎”、“异兽之神”、“蛋壳碎片”、“封印条件”……
孟流筝点开第一篇日志,发现它的日期居然是数十年前。
怪不得这颗蛋的裂痕这么多,孵了这么久都还没孵出来。
日志上写,它是连同那场“大异变”一起出现的,距今已有百年之久。
大异变。
孟流筝咂摸着这三个字。
她在历史书上看过,“大异变”过后,天空出现了一棵浮空的巨树,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看见这棵树。
一场雨后,部分人类觉醒异能,开始改造基因,让新生儿觉醒异能的概率变得更高,同时,世界各个角落随机诞生长相奇形怪状,天生自带异能的异兽。
异兽出现之初,世界混乱,好在国家反应迅速,集结异能者,使用武器,共同将它们或是消灭,或是驱逐,又将彻底沦陷为异兽集结地的地方划作“禁区”,由军队镇守。
生活在和平地区的孟流筝很少在现实里见过异兽,见到的都是已经被砍掉爪牙的、无害的、可控的异兽,就跟动物园里温顺的动物没什么两样。
今天在研究所见到的那些……孟流筝一想到监控画面,就想吐,连忙移开视线,去看别的日志分心。
越看,孟流筝越觉得写日志的不像是专业的研究员,更像是某个宗教的狂热信徒,大吹特吹这颗蛋的神奇之处,说它是最接近“神明”的生物,而它的蛋壳碎片更有增强异能,甚至升级异能的作用。
要是真有这么神奇,它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的研究所里?
孟流筝懂了,这些日志是推销保健品的软广。
她对广告没有耐心,粗略扫了一眼,就关掉了日志。
孟流筝在密室里又待了一会儿,虽然手脚还是冰冷的,但身体已经暖和了许多,基本可以行动自如了。
她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离开这里,动作时带起的风搅动了室内的光粒子。
光粒子聚集起来,风就有了形状。
孟流筝顾着欣赏这些光粒子,却没注意到大衣口袋里的碎片微微发烫,像是被唤醒,在和这些粒子呼应。
“咔嚓。”
蛋壳又多了一道裂缝,从蛋身上掉落下来一块蛋壳碎片。
孟流筝捡起蛋壳碎片,靠近那颗巨大的蛋,把蛋壳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回去,就像自己没有来过的样子。
在她靠近的时候,蛋的光芒忽然变得强烈,室外那些异兽暴动的吼叫声,惊恐的尖叫声好像被按下暂停键。
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孟流筝和她掌心底下的蛋。
孟流筝习惯了粉饰太平,她只是在收拾自己的摊子,轻飘飘的来,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刚才那道视线又出现了,但孟流筝没有过多理会,反正找也找不到,对方又没有恶意,她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蛋壳的裂缝更大了。
裂缝里,出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澄明,灿烂。
“mama。”
踏出密室前,孟流筝听到一声稚嫩模糊的轻唤,来不及捕捉,密室的门已经重新关上。
是幻听吗?孟流筝疑惑,还想回去看一眼,又听到系统忽然上线的电子声。
系统:“宿主,主角要死了。”
孟流筝眼皮跳了一下,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个系统除了给她发异能和任务之外,是不可沟通的。
“死了正好大结局。”孟流筝话刚说出口,就愣了愣。
她原来……这么冷漠吗?
系统:“剧情初期,主角死亡,这个世界会崩塌。”
孟流筝攥紧掌心。
原来这个世界是绕着主角转的。
主角死了,其他人也别想活。
那她刚到手的一切,就全没意义了。
孟流筝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使用幽灵异能,返回等待室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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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研究所乱成一团,走廊随处可见被异兽抓起来啃的人类,也有被炸飞的脑袋和身体,掉在角落的金属项圈碎片,墙面上也都是战斗过的痕迹。
熊熊燃烧的火焰从一个房间蔓延到另外一个房间,烈焰之中人影扭曲,就像孟流筝在监控里看到人类逼着实验体做的猎奇表演,只不过是调换了角色。
那些求救的呼喊传入孟流筝的耳朵,拼命挣扎的手擦过孟流筝的意识,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真实。
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孟流筝。
是她放出了地狱里的怪物。
就像潘多拉打开了魔盒。
可是,如果没有魔盒,潘多拉又怎么会是罪人?
幽灵迅速掠过了地狱,抵达她的目的地。
等待室的大门敞开着。
况承晔还倒在血泊里,血液几乎凝固,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奄奄一息,像是个死人。
孟流筝冲进去,探他的脉搏——微弱,但是还活着。
她给他倒了水,里面拌了一点从别的实验室里顺来的能量剂,给况承晔喂了下去。
孟流筝找最高指挥室的时候,也不是纯找,路过实验室,看到什么东西有用的,就顺手牵羊一下,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她。
东西进了她口袋,孟流筝才唾弃自己的恶劣。
唾弃归唾弃,下次还会这么干。
她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圣人。
孟流筝见他还闭着眼睛,怕他一睡不起,一时间急了,真怕世界崩塌,于是拍了拍他的脸颊:“拜托了,你可千万别死!”
况承晔的眼睫颤了颤,似乎要睁眼。
室外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高层无法遏止混乱,必然会毁掉这里,将影响降到最低。
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必须尽快撤离。
孟流筝拖起况承晔。
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沉得像尸体。
孟流筝用“力量”异能,架起一米九的男人,因为身高差距,她本想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但他总往下掉,孟流筝只能背起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尽头,一只异兽正在啃着人类的断臂,它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盯着孟流筝,嘴里的断臂还在滴血,血水在它脚边聚成一摊水洼。
孟流筝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异兽耸了耸鼻子,瞳孔收缩了一下,又回过头,继续去啃人类的半边身体。
嗯?孟流筝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小心翼翼地贴着墙,一点一点挪动,同时眼睛紧盯着它,直至彻底离开了它的攻击范围,孟流筝才背着况承晔拼命狂奔。
一路走来,那些异兽、被异兽污染基因的人、实验体,看见孟流筝都当作没看见一样,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孟流筝觉得古怪,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她背上这人。
原先她进研究所的入口已经被彻底锁死,孟流筝只能另寻出路,好在她当幽灵找指挥室的时候观察得够仔细,还有一条无法关闭的路。
孟流筝把况承晔扛起,塞进垃圾通道里,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调整好姿势,蹬腿一滑——
黑暗、粘腻、腐臭……孟流筝死死抓住况承晔的领口,她怕把他弄丢。
不知道滑了多久,那些混乱的尖叫声和嘶吼被模糊的雨声替代,终于滑到底时,他们掉进了巨大的垃圾箱里。
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孟流筝的脸上,身上,头顶的乌云透着一点将明未明的光亮。
电闪雷鸣时,她以为天亮了。
孟流筝拖起压在身前的况承晔,再去探他的脉搏。
还在跳动。
孟流筝松了一口气,脱力般重新躺回垃圾箱,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水划过她的脸颊。
太好了。
活过来了。
6. 第 6 章
阴雨绵绵,水雾在地面上炸开,本来就因黑暗难以看清的路,越发不好走。
咕噜噜。
垃圾箱的滚轮从路面不平的街道滚过,发出噪声,和雨声交叠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谁更吵。
孟流筝费力地推着垃圾箱,时不时调整一下卡在地板缝隙里的滚轮,每有颠簸,就打开箱盖看一眼里面的人,确认他的状态。
下城区的雨水都是酸雨,一开始下起雨,街道上就几乎没有行人,雨声和垃圾箱的滚轮声成了她思考的最佳白噪音。
这个研究所背后必然还有更加庞大的势力在支撑,否则不可能发展规模如此大,而且还和各界都有联系。
孟流筝记得那几个在指挥室见到的人的面孔,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她现在是平安从研究所里出来的,但如果让研究所背后的势力发现她还活着,肯定会有大麻烦。
而且,如果外界知道了研究所的存在,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那么即便孟流筝只是进了组,没有做过手术,也会被外界的人认为她和这些非人实验有什么联系。
被异兽污染过的人类基因,绝不会被允许再流入人类。
“咔。”垃圾箱的滚轮又陷进地板砖的缝隙里了。
孟流筝闭了闭眼睛,用手背擦去脸上的雨水,使用力量异能,轻松一抬,就把垃圾箱从缝隙中拔了出来,驶向另一个方向。
她从研究所顺了不少药剂,大多数都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禁药,尤其是在手术室里顺出来的药剂,会破坏人类的脑神经,把人变成白痴。
手术室……孟流筝想到那个给她“献血”的眼镜小哥,不知道他跑了没,但她从研究所逃出来的时候,一路都没见到他,也算好事,说不定在她破坏安保系统之前,他就按她说的那样跑了。
“轰隆!”一声巨响从西南方传来,地面震动。
孟流筝下意识捂住耳朵,回头往声源看去——那是研究所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天空。
紧接着,雨幕被破开一道口子,从天空掠过大片阴影,无数异兽飞散逃亡。
孟流筝注视着那些异兽,其中还有一个拥有着半扇翅膀的“人类”,她被一只长着鲜红尾羽的巨鸟托在背上,朝遥远的天空飞去。
那个方向……是天空树的方向。
孟流筝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似乎有谁注意到了她。
孟流筝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否则不仅是她自己要遭殃,还会给她的家人也惹来麻烦。
于是她裹紧了大衣,将兜帽压低,埋头推着垃圾箱往前走,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从异兽群离开的方向,一团小小的黑影落了下来。
“嗒。”不偏不倚,掉在了垃圾箱上。
孟流筝抬头看去,是一只金色的小鸟,它的羽毛被雨水打湿,蜷缩成一团,躺倒在垃圾箱的箱盖上,瑟瑟发抖。
救人已经很麻烦了。
还要救鸟?
她是反派,不是圣母。
孟流筝不打算理会这只来碰瓷的鸟。
雷光闪过,金鸟的蓝色眼睛闪烁着异样光芒。
孟流筝捧起它,它躺在她的掌心里,小小的,格外乖巧,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媚人媚得格外熟练。
但这套对孟流筝没什么用。
她捧着鸟,寻找光源,对着一盏拼命闪烁,好像下一秒就要断电的路灯照了照。
小鸟的左眼,是一颗海蓝色的宝石。
透过宝石,孟流筝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等它死了,就挖宝石出来卖钱。
孟流筝这样想着,掀开垃圾箱盖子,把小鸟放在了……况承晔的胸膛。
她刚刚碰到他的时候,感觉他烧得慌,正好给小鸟取暖。
小鸟也没有嫌弃她给自己找的栖息地,窝进了况承晔的领口,安静躺着。
至于昏迷中的人,嗯,他也没法反抗。
绵密的雨下个不停,垃圾箱拐过数个弯,穿过数条小道,终于停在一间半新不旧的居民楼前。
这是孟家未出租的房产之一。
孟家的房子很多,上城区下城区都有。孟家本可以租一间房子给孟流筝他们家,可孟家没有,反而让孟流筝一家四口挤在小阁楼里,要他们感恩戴德,要他们像哈巴狗一样围着孟家人打转。
孟流筝的妈妈问孟家,能不能便宜点租给他们家一间下城区的房子。
孟家人却说她贪得无厌,将他们家羞辱了一番。
同样都姓孟,同样都是孟老爷子的孩子,他们不过是拥有异能,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财产,一处位置极佳的房产,一个不断钱生钱的基金,任他们挥霍。
以前孟流筝还会听爸妈的话,听他们自我安慰,孟家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谁让他们只是普通人呢?能有一处住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
“砰、砰!”孟流筝一脚踹开门锁,大大方方推着垃圾箱,进了这栋居民楼。
雨水的声音被隔绝在室外,阴冷的气息逐渐被温暖代替,橘色的暖光灯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况承晔昏昏沉沉的,身体的感知从麻木转变为疼痛,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块好地儿,到处都疼,尤其是肩膀的旧伤,疼得要命。
他缓慢睁开眼,望着头顶天花板的那盏暖光灯,试图回想先前都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在逃亡的时候,况承晔偶尔清醒,也是在垃圾箱里,滚轮滚过不平的地砖,上下颠簸时,身体撞到伤口。
他知道有人救了他。
却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救他。
“你醒了?”女人的声音。
况承晔转移视线,看见一个戴着金属项圈的年轻女生,她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金色小鸟。
他记得她,她给他喂过水。
彻底昏迷前,他隐约感觉有人背起了他,那人指尖的温度和她初始触碰他的温度一样,冰冷。
她一手端着还冒热气的粥,另一手用勺子舀起粥又放下,在让这碗粥尽量凉得更快些,好入口。
她的手指很细,指背上有些许擦伤和红痕,似乎击打过什么重物,除此之外,便是手肘的乌青,都是些皮外伤,但因为她的皮肤苍白,便格外显眼。
看来,她并没有被那些人抓去做实验。
而且,还救了他。
“是你……”况承晔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咳嗽了两声,牵动伤口,声音更加虚弱,“谢谢。”
“你的伤还没好,我只是随便给你包扎了一下。”她把粥放在茶几上,又把放在远端的塑料袋提起,和粥放在一起,“这些是我从药店买来的药,你看看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粥我放这里了,自便。”
说罢,她转身进了厨房。
况承晔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看起来并不在乎他的死活。
那她为什么救他?
厨房里,孟流筝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了——主角还活着,世界不会崩塌了。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放在一旁等它变凉。
肩上的小鸟飞下来,蹲在孟流筝给它放的糙米堆前,叼起米粒,跳跃扑腾到孟流筝面前,来回数次运米,像是想要和孟流筝一起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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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流筝拨了拨米堆,帮小鸟把米拨到自己面前。
眼前,飘过几条读者弹幕。
【这么看,雨衣女是个好人啊】
【她救了主角就是好人吗?也不看看外面乱成什么样子了?】
【况承晔这么伟光正,要是让他知道他现在用的药全是雨衣女偷来的,不知道他得多痛苦】
【她的幽灵异能也太逆天了吧,这谁打得过她啊?】
孟流筝闭了闭眼睛,弹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系统上线的声音。
“系统已完成升级,已解锁反派养成面板,可查看当前属性。”
孟流筝心念一动,呼出系统面板。
【宿主:孟流筝
称号:三流反派(解锁:能力可随熟练度升级)
能力:力量增强(C级:30/100)、幽灵(C级:55/100)、钢琴(初学:0/100)
反派值:500(解锁商城后可用来兑换道具)
读者喜爱值:4(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能有4个读者记住你,该烧高香了)】
商城?
孟流筝想看看现在这个反派值能换什么东西,试图开启商城界面,却被提示“需系统升级后解锁”。
“读者喜爱值有什么用?”孟流筝不觉得系统会把没用的东西放进属性面板里。
系统:“你作为‘三流反派’可显示的读者弹幕数。”
孟流筝算是明白了,她每次获得异能,都是读者弹幕和方块字出现之后,尤其是读者弹幕,几乎是言出法随,只要她能捕捉到的读者弹幕里有关于她能力的猜测,她就极可能得到新能力。
所以,获得读者喜爱值也很重要。
“我记得之前显示的读者弹幕有很多。”孟流筝试图讨价还价。
系统:“新手福利。”
行。孟流筝无言以对。
“怎么获得读者喜爱值?”孟流筝问系统。
书页翻开,键盘敲打声,输出方块字。
「况承晔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也不知道是他的异能又增强了,还是雨衣女给他用的药有问题,这次伤口恢复的速度竟然比平时还要快两倍。
他对着雨衣女端来的粥,没有犹豫,一滴不剩,全喝完了。
像他这样的人,无需提防粥里是否有毒,也无需知道对方救他的目的。
能活一天,是一天。」
这本书围绕着况承晔书写,镜头并不在孟流筝这里。
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反派,做出再惊天动地的坏事,背后有再深层的原因,读者也不知道,更别提对她的喜恶了。
孟流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背上的伤痕是破坏门锁时留下的。
有了力量之后,她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明明原来的她,不是这样的。
读者喜爱值……
从前讨好孟家讨好得还不够,还要讨好看不见的“读者”吗?孟流筝的心脏陷下去一角。
读者给了她两个异能。
她该知足了。
孟流筝想,等照顾主角到他伤好,确保他在剧情初期不会死,就把人送走。
然后……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躲起来,躲到研究所的势力忘记她,外界的人也不记得“孟流筝”了,她再去和家人团聚。
到那个时候,她就能用这两个异能,赚很多很多钱,赚比卖掉自己还多的钱,让妈妈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陷入幻想里的孟流筝没注意,正在啄糙米的小鸟抬起头,诡异地僵直身体,安静地看着她。
海蓝色的宝石眼睛将她收入眼中,宝石切面将她切割成了无数个“孟流筝”。
7. 第 7 章
孟流筝在清点出租屋里的物资。
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东西不多,孟家派人来收房的时候,水电卡和钥匙就放在玄关进门的鞋柜上,他们没收走,正好便宜了孟流筝。
况承晔昏迷了一天一夜,这一顿粥煮完之后,米缸里的米大概还够他俩再吃两天,至于其他食物,出租屋里是没有了。
水电卡的余额……节约点,倒是还能用两三天。
至于她从研究所里顺出来的药剂:上次用剩下的1支麻醉剂;1支“打了变白痴”针;准备继续给况承晔掺水喝的2支能量剂和2支营养剂。
还有就是扒别人大衣时,在口袋里翻出来的迷你手枪和两片奇怪碎片。
这间出租屋很小,进门就能看到床,床边便是沙发和玻璃茶几,没有卧室和客厅的区分,连阳台都没有,只有一扇外推的窗户,窗户打开到一半,伸手就能碰到隔壁那幢居民楼的墙。
厨房连门都没有,用廉价的粗布帘子挡挡就算了,至于卫生间……洗澡的时候需要用一块木板盖在蹲厕上,才能勉强转过身。
孟流筝清点这些物资的时候,都是在厨房里数的。
她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单独共处一个空间,更何况从读者弹幕来看,主角是个“伟光正”的人,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偷东西,指不定会引起什么麻烦。
“咳咳。”外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重物压在沙发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声音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清晰。
孟流筝把所有东西都收进抽屉里,掀开帘子出去。
况承晔半靠在沙发上,手按在伤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矮脚茶几上,空碗旁边放着拆封过的药品。
粥喝了,药也乖乖吃了。
还算省心。
“感觉好些了吗?”孟流筝问。
况承晔抬眼看她。
他的五官硬朗,算得上是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像夜里的雾霭,朦胧而深沉,直视她的时候,眼里的雾散开,明亮如星,仿佛要把她看透。
“嗯。”他只回应了一个字。
孟流筝也不指望他对自己能有多热情,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且很快就要分道扬镳。
“……你觉得,你的伤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她不是医生,判断不出来,但她在给况承晔清理伤口的时候,看见他身上还有很多旧伤,都说久病成良医,他对自己的伤势应该心里有数。
况承晔抿了抿唇。
“一个星期。”
孟流筝惊讶,他伤成这样,居然只需要一个星期就能恢复吗?
不愧是主角,够命大。
“研究所已经被炸毁,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孟流筝走到茶几前,收拾起桌面,把他拆封过的药品分类装回盒子里。
况承晔看见她在替自己收拾药品,手指蜷缩了一下,想要动作,伤处的疼痛让他动弹不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习惯被人照顾,可偏偏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
况承晔紧抿着唇,没出声。
没有得到况承晔的回应,孟流筝有些尴尬。
假装自己很忙的孟流筝没活找活,拿起茶几上的空碗,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去洗碗。”
“你……”身后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孟流筝回过头,对上那双雾蒙蒙的灰瞳。
他问:“不问我是谁吗?”
“你也没问我是谁。”孟流筝礼貌微笑,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厨房。
厨房里,金鸟站在抽屉的把手上,像啄木鸟一样啄抽屉面板,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它。
“嘘,安分点。”孟流筝虚握住金鸟,把它放回糙米堆里,用手背推了推它,让它远离抽屉,以免引起外面那人的注意。
轻薄的门帘落下,分隔了两个世界。
况承晔盯着那块门帘好一会儿,上面沾了些许污渍,门帘上方的魔术贴粘的没那么牢固,刚才她掀起帘子,有一部分脱落下来,垂成一个折角。
厨房的灯光是冷色调的白炽灯,里面的人走动时,影子就像海水涨潮退潮,漫过灰白色的地板砖,又悠悠退去。
“嘘……”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似乎在低声和谁说话,一会儿又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大概是她的小鸟引起了动静,惹她不快了。
房子太小,无需况承晔去特意捕捉,属于她的声音会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耳朵。
不用看,光是听,也能猜到她在做什么——瓷碗放进水池,流水声,然后是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
况承晔垂下眼。
茶几上收拾整齐的药盒,按照盒子大小,码成一排,连塑料袋子都要按照它原先的折痕放好,压在药盒最底下。
像是有什么强迫症。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包扎过的伤口,她说“只是随便包扎了一下”,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腰上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再用医用胶布仔细地固定好,像是担心纱布会散开,胶布贴了好几层——横着贴,竖着贴,怕是胶布都要给她用完了。
还有肩膀上的伤,给他贴了个大的伤口敷料还不够,又在敷料边缘贴上胶布固定。
看得出她对使用包扎伤口没什么经验,应该生活在安全环境,很少受伤。
她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况承晔听出她似乎想赶他走,而且她一直没问他是谁,像是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以前待他好的人,都另有目的,像她这样救了他,又避之不及的人,实在少数。
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即便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也是应该的。
所以他说“一个星期”。
这个时间并不是他的伤能完全恢复的时间,而是他能自主行动的时间。
况承晔闭上眼睛,脑袋后仰,靠在沙发上。
这两天,孟流筝都没有出门。
毕竟研究所刚炸,外界才知道研究所的存在,按照弹幕的“剧透”,外面几乎乱成一锅粥了,孟流筝得避避风头。
但是米缸里没有米了。
她得出去弄点食物。
孟流筝走到玄关,穿好鞋子,某人那道灼热视线始终跟随着她。她想要无视对方,但她的性格很难做出不礼貌的、故意忽略别人的行为,不去回应对方,就像身上有蚂蚁在爬,难受至极。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况承晔,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我去找工作了。”
听起来是有正经事要做,所以他不要多问,也别像盯犯人一样盯着她。
况承晔的视线从她的金属项圈上移,对上她的眼睛,见她站在门口,拘谨得像个小学生,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改口:“……好,小心。”
孟流筝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嘴角的笑容自然了一些:“嗯,我会的。”
不用应付那些棘手的问话,真是太好了。
她会撒谎,却不擅长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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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不到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所以会习惯性地接话,一旦空气安静下来,那种尴尬和恐慌就会淹没她,让她不知所措。
要是况承晔问起来,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孟流筝出了门,头顶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是金鸟跟了出来。
先前孟流筝给况承晔偷药,出去过一趟,金鸟也从屋里飞了出来。
它很灵性,比人还懂事,不吵不闹,只是跟在孟流筝的附近。
她在药店偷药,它就在店外的树枝上守着,等孟流筝出来了,它再跟着她飞回去。
这次孟流筝打算去附近的小型超市偷东西。
她戴着从药店顺来的口罩,假装成正常顾客进门。
幽灵异能的副作用是使用时间越久,副作用越强烈,她打算选完东西之后再用异能跑路。
坐在前台的两个收银员正在摸鱼,一个拿着光脑,用超市里的电视投屏光脑里的视频;另一个在嗑瓜子,时不时和同事闲聊两句。
现在这个点还早,没什么客人,视频的音量很大,几乎能覆盖整个超市。
孟流筝在方便面的货架前,蹲下身,拿起一包方便面,查看它背后的生产日期,找那些快过期的方便面。
伴随着视频中悬疑的BGM,主播信誓旦旦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权威:“实验体都是人类和异兽的结合体,即便外表看起来是人,其实基因早已发生改变,要是让他们进入社会,必定会污染我们人类的基因,到时候,人类生出异兽,异兽吃掉它的人类母亲,也并非不可能。”
“官方已成立特别调查组,行动组成员正在搜捕从研究所流出的实验体和异兽。该研究所原定在四个月后启动自毁程序……”
“为阻止人类基因被异兽污染,xx富豪成立基金组织,重金悬赏从该研究所流出的实验体,以下为人员名单……”
孟流筝拉高了脸上的口罩,压低帽檐,查看生产日期的速度加快。
两个收银员的讨论声传入耳中。
“哇塞,抓到一个实验体就能拿50万!”
“我都想把工作辞了专门去抓实验体了。”
“哪有这么容易抓到啊,说不定他们和异兽一样长尾巴,会喷火呢。”
“不会吧?我刷到的视频说,那些实验体都是残次品,比普通人还弱。我可是有D级的速度异能,抓他们不是小菜一碟?”
孟流筝飞快地把方便面丢进购物篮里,打算一会儿连购物篮都不还了。
“就你?别做梦了。算了算了,看点新闻吧。”
超市安静了一瞬,似乎是信号不好,视频的声音断断续续:“通缉……S级监狱逃犯……火系异能……自愈能力……危险系数极高……曾在第一军区……”
收银员语气惋惜:“长得还挺帅的,可惜是个逃犯。”
“那可是全球最高级别的监狱,长得再帅,从那里出来,还有几块好肉?说不定早毁容了!”另一个收银员玩笑般和对方打闹。
孟流筝选好方便面,又去捡了两桶矿泉水,感觉差不多了,准备选个偏僻角落,使用异能打道回府。
“别闹了,让我看看他叫什么,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姓况?这个姓氏还挺少见。”
孟流筝身形顿了顿,回头看向电视屏幕。
屏幕上,逃犯的证件照堪比模特的杂志封面,这张脸的主人她认识,不久前她还给他包扎过伤口。
况承晔,S级监狱的逃犯。
8. 第 8 章
就在孟流筝看到新闻的不久前,官方将被炸成废墟的研究所完全封锁,新成立的调查组成员在废墟中搜寻线索。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叼着根半燃的香烟,用他的食指碰了碰地上那块巨大的石板,下一刻,石板碎成了渣渣,露出底下那具被异兽啃过的人类尸体。
他盯着那摊凝固的血液,眼下挂着的两个黑眼圈看起来更深了。
“老大,今早第一军区和第二军区给您拨了好几个通讯,让您尽快回话。”身后,他的组员看起来十分为难,揪住头发碎碎念,“军区怎么会掺和这件事?还好心说要借调人手给我们追捕,奇怪。”
风衣男没说话,而是闭着眼睛,朝那摊血液伸出五指,指腹按在血液上,使用异能,脑海闪过几个残影画面:研究员逃跑,异兽吃人,路过一个背着高大男人的娇小身影……
风衣男眉头一皱,将最后闪过的画面重新回溯,放大。
女人的脸被挡住了看不清,只能从身形判断她是个女人,反倒是她背着的男人,即便他额头流血,被血液遮住了大半张脸,也能凭借极具辨识度的五官和身材认出本人。
……他可真会给他找麻烦。
风衣男按了按眉心,感到棘手。
“技术组那边怎么说?”他问。
组员点开光脑,调出今早收到的调查报告:“根据专家研究,碎片确实有特殊的治疗效果,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让异能‘进化’。”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不得那些异兽和实验体见了我们也不跑,专注啃碎片,短短时间就从D级进阶到C级。可惜我们到的时候,收集起来的碎片就只剩下巴掌大小了。”
“可惜?”风衣男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锐利,“你该关注的重点是,蛋壳里的东西哪里去了。”
组员弱弱地缩了缩脖子:“对不起,老大。”
“通知行动组,增派人手,加大在附近的巡逻力度。”风衣男站起身,动作间,香烟的烟灰掉落在他的衣摆上。
冷风将他的衣摆吹起,卷着那点烟灰往下城区的方向吹去,直至吹散,消失。
同在下城区,某条幽暗的巷道里,“咔嚓”一声,有人用打火机点燃烟尾。
“找了这么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找到。”身着官方制服的男人一边抽烟,一边按着耳机给同事汇报进展。
“你耐心点。小金都算出来了,你搜的那地儿指定有收获。”同事劝他耐心。
“那瞎子十算九不准,我是真信了他的邪!在这守半天了,等会儿老大问起来,我拿什么去交代?”男人不耐烦地用脚踹墙,鞋底擦过墙脚的青苔,青苔扑簌簌地落下,露出墙壁本身的砖红色。
一只金色小鸟从他头顶飞过,他抬头看去,一阵阴风吹来,他周身发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
男人冷得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向阴风吹来的方向,那条巷道深得像是怪物的喉咙,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
“老子不守了!我信他个gui……”那股阴冷如影随形,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懂得忌语,及时收住了那个字眼,丢掉手里的香烟,用脚碾灭烟头,迅速离开了这个破地方。
就在他走后没多久,巷子的地面凝了一层薄霜,将积在墙脚的青苔都冻结起来。
“啪嗒。”孟流筝现出身形,从她怀里抱着的塑料袋中掉落下来一包方便面,但她没有弯腰去捡,嘴唇冻得发白,身体抖得厉害,膝盖连弯曲都十分艰难,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金鸟从电线杆上飞下来,叼起掉落在地上的方便面,将方便面“捡”回孟流筝的塑料袋里。
“谢……谢。”孟流筝张了张嘴,从她嘴里呼出白雾。
她感觉自己要冻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孟流筝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明明没有那么多巡逻人员,可是回去的时候,走几步就能看到身着制服的异能者。
有的异能者还格外敏锐,她只是经过了他,就被他抓住一点玄之又玄的“直觉”,追着她离开的方向跑,吓得孟流筝不敢恢复人身,全程用幽灵状态逃跑。
如果只是抓从研究所跑出来的“残次品”,根本用不着这么多高阶异能者,除非……
孟流筝想到了新闻上的通缉令。
S级监狱的逃犯。
都怪他。
这里距离她落脚的居民楼很近,孟流筝不敢在外面多呆,拖着沉重僵硬的身体,回到了出租屋门前。
孟流筝从口袋掏出钥匙,手指艰难弯曲,即便是小幅度的动作都像是要撕裂她的皮肉一样疼痛。
钥匙对准锁眼,手腕转动——嘶!痛痛痛!
如果完全冻到她麻木倒也算件好事,最痛苦的是她尚且还有点知觉,恰好能感知到疼痛。
孟流筝咬牙。
只要回到屋里就好了,屋里一定比屋外暖和。
咔哒。锁开了。
她靠着门,几乎是跌进屋里,怀里抱着的塑料袋跟着她的动作,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金鸟从外面飞进来,翅膀扑腾,绕着她着急地打转。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在沙发上安静养伤的况承晔的注意。
他睁开眼,看见门口的孟流筝倒在地上,状态似乎不对,于是单手撑着沙发坐起,尚未痊愈的伤口被他的动作拉扯,密密麻麻如同针刺的痛意自伤口蔓延自全身。
况承晔按着伤口,额头渗出冷汗,想要起身去查看她的状态。
孟流筝听到沙发那边传来的动静,举手在空中压了压,说话都变得不利索:“我没、没事,你、你待着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白雾一阵一阵往外冒。
况承晔停住动作,眉头紧皱,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
她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爬出来,头发凝着细小的冰晶,衣服上也都是凝结的白霜,面色苍白,手部皮肤呈现不正常的蓝色。
孟流筝用最后的意志力支撑自己,把门关上,然后放任自己的身体带走她的意识。
金鸟飞到孟流筝的面前,扑向她的颈窝,用胸脯贴了贴孟流筝的脖子,感知到她的温度,又飞了起来,飞进厨房。
况承晔没管她的小鸟,而是抬起手,驱动异能——大掌之上,聚起一颗火球。
孟流筝坐在地上,靠着墙,全身发抖,下意识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让身体的热量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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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起来。
一股暖意缓慢靠近她,飘浮在孟流筝的手边,试图温暖她。
孟流筝下意识靠近那股暖意,身体朝火球的方向歪去。
她靠近的同时,火球远离了孟流筝,坠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始终和她保持距离。
孟流筝的身体摇摇欲坠,好像风中随时就会断线消失的风筝。
况承晔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又用异能催生出一颗火球,掌心轻轻一托,将它送到孟流筝的身边,渐渐融化她头发上的冰晶,衣服上的白霜。
他不知道她需要多少才能快速热起来,于是继续催出火球,一颗、两颗、三颗……况承晔的伤口愈合速度变得缓慢,停止,腹部的白色绷带渗出血色。
这时,飞进厨房的金鸟叼着一块碎片飞了出来。
它绕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火球,从孟流筝的手臂下钻进去,寻找孟流筝的唇,但她防备心极强,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就算是冻死,也撬不开她的嘴。
金鸟急得团团转,就算被火球的温度烫到也像没有知觉似的,一次又一次扑向孟流筝。
在火球的温暖下,孟流筝恢复了些许知觉,疲惫地睁开眼,便看见金鸟叼着碎片啄她的唇。
孟流筝想让它走开,张嘴正要驱赶,嘴里就被它塞进了蛋壳碎片。
蛋壳碎片的口感像可可片,很脆,但她怕吃了来历不明的东西自己会有什么异变,想要把它呸出来,却没想到它直接在她舌尖融化了。
像是时光倒流,孟流筝回到了还没使用幽灵异能之前的状态,止住了战栗,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自己,体温也恢复正常,甚至觉得周围好热。
孟流筝曲了曲手指,舒展自己的四肢,抬眼看到自己的身边飘浮着数团火球。
她脑海一闪而过在新闻里的“火系异能”,朝沙发上那人看去,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两人视线交汇。
况承晔率先移开目光,垂眸看见她的手部皮肤恢复血色,于是掌心向内收,原先飘浮在她身边的火球也跟着消失不见。
他垂下手,不动声色地按住渗血的腹部伤口,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做的样子,闭上眼睛,重新靠回沙发椅背。
他不习惯被人道谢,也不需要谁的关心。
孟流筝感谢的话被他的“事不关己”堵在嘴边,默默咽了下去。
金鸟绕着孟流筝飞了两圈,像是很高兴她“活过来了”,飞到她的肩头上,用脑袋蹭了蹭孟流筝的脖子。
孟流筝看向颈侧的金鸟,抬手摸了一下这团毛茸茸,小声道谢:“小鸟,谢谢你救了我。”
她猜到蛋壳碎片的作用了。
金鸟骄傲地挺起胸脯,闭着眼睛,扬起脑袋,像是在说:人,你不必谢我。
孟流筝捡起地上的东西,塞进塑料袋,往厨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从厨房传来她的声音。
“小鸟,今天给你弄点好吃的,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便显得格外温柔。
闭目养神的某人缓慢蜷缩起手指,握成拳头,默默忍受伤势未愈,过度使用异能的后果。
夜里,孟流筝被系统的电子声唤醒。
系统:“宿主,主角快死了。”
9. 第 9 章
不是说主角都很难死吗?
为什么她捡到的主角这么难活?
这几天,孟流筝担惊受怕,睡得并不好,所以系统刚一出声,孟流筝就睁眼清醒了过来。
睡在孟流筝枕边的金鸟也跟着惊醒,脑袋转来转去的,像是在问她要做什么。
出租屋的水电卡余额已经所剩无几,孟流筝翻身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亮照进屋内。
但外面也是一堵墙,能照进来的光十分有限。
孟流筝只能打开床头灯,起身查看况承晔。
躺在沙发上的那人闭着双眼,浓眉紧皱,胸膛起伏,手按在他的伤口处,掌心底下的纱布渗出明显的血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孟流筝想到今天他给自己取暖时使用了异能,心里那点怨气消散了一点。
孟流筝叹了口气,蹲在沙发前面,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还没碰到他的皮肤,就已经感觉到一股热气,掌心放在他的额头上,探出他异于常人的滚烫体温。
孟流筝去翻桌上的药品,对照说明书看有没有退烧的功能。
她不是医生,他又是逃犯,她能救他逃出研究所,回来给他包扎伤口,还牺牲睡眠时间给他找药吃,怎么也算仁至义尽了。
就算她把主角医死了,这个世界崩塌了,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哎,张嘴。”孟流筝拍了拍况承晔的肩膀。
况承晔烧得厉害,意识模糊。
她的声音就像是天外之音,空旷而遥远。况承晔半睁开眼睛,朦胧间见她举着药递到嘴边。
孟流筝见他似乎有点意识了,正要解释这些是什么药,他却什么也没问,张开唇,任由她把药倒进嘴里。
……也好,省得她多费口舌。孟流筝转身去给他拿桌上的水,将水喂到他嘴里。
况承晔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任由她摆布——不知道是完全信任她,还是觉得就算死在她手里也无所谓。
孟流筝给他喂完这半杯水,又拿起杯子进了厨房,重新烧热水。
金鸟从孟流筝的枕边飞起,跟进厨房,窝在孟流筝给它堆起的糙米堆里,像巨龙守着它的宝藏堆,用那双宝蓝色的眼睛望着孟流筝。
孟流筝在等待热水烧好,余光瞥见抽屉——那里放着她从研究所里顺手牵羊得来的各种物资。
能量剂还剩下一支。她见况承晔恢复得还可以,就没有每天都在他的食物里下能量剂,留了这一支,想着以后他俩分道扬镳了,自己还能用。
她才没有那么大方。
至于那块奇怪碎片,金鸟先前给她喂了碎片,她一下子就好起来了,说明碎片可能具有什么治愈的功能,她得把它留给妈妈和妹妹。
但是……
毕竟况承晔用了异能给她取暖。
孟流筝打开抽屉,在碎片和能量剂之间,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能量剂。
就在孟流筝准备使用能量剂的时候,她的眼前出现了读者弹幕。
【况承晔是透支异能,不是真失去意识了,怎么喂什么就吃什么?】
【一个无望的人,哪里还在乎她是救人还是害人】
【等等!她手里的不会是毒药吧?】
【好恶毒的女人!】
孟流筝默了默,没有理会弹幕,而是继续把能量剂掺进烧好的热水里。
哗啦。书页翻动,键盘敲击声响起,方块字出现。
「况承晔这条命本来就是她捡来的。她心情好的时候,善心大发,救他和救路边的狗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但大半夜的被人吵醒,她的心情显然不会好到哪里。
她顶着一头乱发,手里捏着那支试剂,注入水里。
很快,水的颜色就有了变化。」
岂止是水的颜色有变化,杯子里的清水不仅变成了不正常的绿色,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泡,像极了童话故事里女巫煮的毒药。
孟流筝:……
与人斗,她或许还有几分胜算,而且就算打不过,她也能逃跑;但是与看不见的“天”斗,她怎么斗?
孟流筝咬牙,暗暗道了一句“可惜”,就把刚烧好的热水倒进了水池里。
绿色液体混合着奇怪气泡,从水池里流走。
金鸟在水池旁边探了探脑袋,又扭头看孟流筝,像是不解她为什么给水里放东西,又要把它倒掉。
她用手背轻轻地把它拨回糙米堆:“没事,睡吧。”
厨房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动。
孟流筝迅速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原先躺在沙发上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倒在了地上,全身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粉色,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浑身冒着热气,他周围的空气“噌”一下燃起了火星。
原先昏暗的出租屋被空气中的点点火星照亮,像飘浮的荧火。
孟流筝心下一惊,满脑子都是“可别把房子烧着了”!
她转身进厨房,随便选了个趁手的锅,给锅里装水,然而水还没装满,水龙头就不再出水了。
该死的,水电卡余额用完了!
孟流筝气得用力拍了拍水龙头,但它只滴了两滴水,就安静下来。
她只能放弃挣扎,急忙端着半锅水出去,想要泼灭那些火星子。
孟流筝往前走了一步,空气中的火星就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在特意避开她。
咦?孟流筝察觉到火星的异样,低头看向倒在地上那人。
况承晔的脸上浮现潮红,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皮半阖,嘴唇微张,似乎想要和她说什么。
孟流筝靠近他,就像靠近一个火炉,浑身冒汗。
她把铁锅抱了起来,这样能让自己凉快一些。
“你想说什么?”孟流筝单膝跪地,俯身靠近他,想听他说话,以为他有什么方法能自救。
见她靠近自己,况承晔瞳孔收缩,紧抿着唇,痛苦地别过脸,全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明明刚才他并不抗拒她的靠近,怎么现在又……孟流筝感到莫名,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抬手挡住。
“……走、快走。”况承晔几乎是从齿缝挤出这几个字,说完便被体内的灼痛烧得失去力气,抬起的手脱力垂下。
他的意识迷离,像一只游走在人间和地狱的飞蛾,不受控制地往火光飞去,每一道火光都是一段记忆——时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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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有人骂他的异能“害人害己”,时而看见曾经的战友用枪抵住他的眉心,哭着说“对不起,都是他们逼我的”。
火焰熊熊燃烧,将飞蛾的翅膀烧得焦黑、残破。
况承晔彻底失去意识。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只是触碰,孟流筝都感觉他快被自己的异能烤熟了。
孟流筝撑着地板起身,那些失控的火星不再避让她,甚至有的掉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要她走的。
她可没有不救他。
孟流筝放下锅,转身回到厨房,拉开抽屉,准备收拾东西跑路。
抽屉里,迷你手枪的旁边,安静躺着那块奇异的碎片。
孟流筝顿住动作,问:“系统,他会不会死?”
系统:“宿主给他的药起了作用,暂时不会,但他上午透支了异能,在药效的作用下,异能失控。”
孟流筝以前是个普通人,没有系统学习过异能的使用,但她见过异能失控的异能者,严重的会被自己的异能反噬:水系异能者淹死在自己的水域里;精神系异能者迷失在自己制造的幻境里……
她盯着那块碎片,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他已经可以活下来了,世界不会崩塌了,没必要再用碎片去救他失控的异能。
况且,她刚才用能量剂的时候,还被弹幕和方块字恶意曲解,浪费了一锅烧好的热水和一支能量剂。
孟流筝想,她本来在那些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人,反而是“恶毒的女人”,她还犹犹豫豫的做什么?
短短时间,孟流筝就说服了自己,她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揣进兜里,还捡了两包方便面当紧急物资。
金鸟往她面前跳了几步,扑腾了两下翅膀,好奇地注视着她。
孟流筝打开厨房的窗户,握住金鸟,把它放在窗台上:“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走吧。”
说罢,她转身出了厨房。
房间里像蒸笼一样火热,空气都开始扭曲了。
孟流筝紧贴着墙壁,和地上的人保持距离,仿佛只要离他越远,就越不会被他烧到。她就这样一路挪动脚步,直到门口。
她的掌心贴着金属门把手,感受到门把手的温度,下意识缩了缩手。
竟然连门把手都开始发烫了。
孟流筝垂下眼眸,看见自己的手腕,脑海一闪而过某个画面——他在研究所的等待室,想要阻止她跟那些人走,血手印拍在她的手腕上。
彼时的她不知道手术有多恐怖,但他知道,他都快死了,还要阻止她。
孟流筝闭了闭眼睛,转动门把手。
又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跳进脑海——她冻得快死的时候,有温暖的热意在靠近她,恢复知觉后,她睁眼看向况承晔,灰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安静移开。
他没有要她谢他。
她不欠他什么。
孟流筝松开门把手,迅速转身,走进那片热浪。
像是怕自己后悔,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直接扶起倒在地上那人,将口袋里仅剩的碎片喂入了况承晔的口中。
反正,碎片也是她偷来的。
不可惜。
10. 第 10 章
碎片很快就起了作用。
几分钟后,况承晔脸上的潮红褪去,体温逐渐降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胸膛起伏趋于正常,紧皱的眉心松开,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痛苦了。
房间内,失控的火星渐渐稳定下来,往况承晔的身上飘去,在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变成了温和的光点,没入他的体内。
空气中的热浪也停歇了,房间重新归于平静。
孟流筝用幽灵异能,贴着天花板飘了一圈,所过之处,热气消散。
之前孟流筝一直觉得幽灵异能的副作用全无好处,但这一次,她反而觉得它的副作用还挺凉快,要是到了夏天,房间都不用开空调了,多省电啊。
孟流筝恢复人身,拉起地上的况承晔,把人架起来,扶到床上,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救人救到底。孟流筝去厨房用那口锅里仅剩的水打湿毛巾,再回来给况承晔擦干身子。
他全身都湿透了,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孟流筝先前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把他的衣服和裤子都剪得破破烂烂的,那造型,堪比路边的流浪汉。
现在况承晔穿的这身衣服,还是孟流筝从路边的衣物捐赠箱里翻出来的,老土的格子衬衫和肥大的家居裤,怎么看怎么不搭,可偏偏由他穿起来,就跟准备去走T台的模特似的,特别艺术。
孟流筝多看了两眼,果然时尚的完成度全靠脸蛋和身材。
湿润的毛巾擦过况承晔的额头,孟流筝记得他额头有伤,动作很轻,但是掀开他额前的头发,却发现原先结痂的擦伤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孟流筝顿住动作。
凭藉况承晔的自愈能力,再快也快不到从伤口结痂到彻底愈合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不然他其他伤口早就好了。
应该是碎片起的作用。
虽然孟流筝嘴上说着不可惜,但是发现碎片真有作用,而且作用还特别大的时候,她的心情有些微妙。
床上那人睡颜恬静,再对比她自己,今晚被折腾得睡不着,还损失了仅剩的能量剂和救命碎片。
孟流筝的脑海里出现一个恶魔小人,很想掐住况承晔的脖子,让他把碎片吐出来。
金鸟从厨房飞了出来,不知道它是压根没走,还是走了又回来。
它扇着翅膀,在况承晔头顶转了两圈,停在枕头上,啄了一下况承晔的脸颊,似乎还嫌不够,飞了起来,用一双小爪踩上他的脸。
像是在替孟流筝报复他。
孟流筝觉得好笑,心里那点微妙的怨气在它的捣乱下,消散了不少。
她动作轻柔,用手背把金鸟驱赶下来。
“刚刚让你走,你怎么不走?”孟流筝知道它绝非普通的小鸟,说不定是通人性的异兽。
金鸟蹦跶了两下,然后在孟流筝面前像老母鸡孵蛋一样蹲下,仿佛在说:你赶不走我。
孟流筝看着小鸟的蓝色眼睛,在灯光的折射下,蓝宝石格外璀璨绚烂,这样的光,她好像最近在哪里见过。
“其实我一开始养你,是因为你的眼睛特别漂亮。”孟流筝抬起手,用指尖触碰它的脑袋。
金鸟似乎很高兴她这么说,用蓝宝石眼睛对着她,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孟流筝见金鸟这样粘人,她的心脏好像被人揪了起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她话锋一转,故意说:“我打算以后有需要了,就把这颗蓝宝石挖下来。”
看啊,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养它是别有用心,是因为它有利可图,所以趁她现在没这么干,赶紧走吧。
金鸟仰起脖子,蹦跶了两步,更加靠近孟流筝,努力地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告诉她:没关系,拿去吧,它愿意。
孟流筝感受到掌心的柔软,那团小小的生命,脆弱得她一捏就会消失,却拼命向她示好。
她像是被烫到,立刻缩回了手,眼里的笑意和温情瞬间消失不见,把金鸟推向一边:“没事就回去睡觉,吵死人了。”
金鸟的蓝宝石眼睛映照出她冷漠的表情。
它听话地飞起身,往厨房飞去,乖乖远离她,窝在糙米堆里闭眼睡觉。
一夜过去,天空渐明,有光照进屋内,驱散房间里的灰暗。
况承晔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缓了两秒,身体逐渐恢复感知,伤口处的灼烧感依旧存在,却是在他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伤口……恢复了?
不对,伤口愈合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他的自愈能力能做到的。
况承晔回想起昨天晚上:热浪、火光,似乎有人撬开他的唇,给他喂了什么。
她用了什么?
他眉心紧蹙,按着腰间的伤口,撑着身体缓慢坐起,皮肤拉扯间,似乎要再次撕裂伤口,就像断了的藕还连着丝,等他完全坐起,丝线又顽强地合在一起,伤口又疼又痒。
况承晔缓了缓神,发现掌心底下的触感和平时不同,自己身下不是沙发,而是她一贯睡的单人床。
他转过头,看见孟流筝斜躺在沙发上,用手背垫着脸颊,睡着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张沙发让她睡得不舒服,还是太累了,她睡得并不安稳,即便在梦里,也紧抿着唇角。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耳边听到从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目光转向厨房。
风从窗户吹来,掀起分隔厨房和房间的帘子。
金色小鸟从厨房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悄无声息地躺回糙米堆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注意到况承晔的视线,蓝色眼睛盯着他的方向,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况承晔的眼皮跳了一下。
厨房门帘垂下,隔绝视线。
况承晔掀开毯子,动作的时候,扯到伤口,这种疼痛让他呼吸一窒,却比之前每时每刻的灼烧感要好上许多,他甚至有意放任伤口的疼痛,以此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他又看了一眼孟流筝。
她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呼吸平稳,却忽然一哆嗦,不知道是冷到了,还是做噩梦了。
况承晔下意识移开视线,但旁边那人没有醒来的动静,依旧在睡梦中。
他下床的动作很轻,拿起床上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毯子刚触碰到她,孟流筝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床上空无一人,阴影落在她的头顶,孟流筝反应了一会儿,顺着阴影抬头看去,况承晔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毯子,低头看着她。
孟流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被他盯着不自在,坐起身,假装眼睛不舒服,揉了揉眼睛,避开他的视线。
“你醒啦?身体感觉怎么样了?”孟流筝挪动身体,远离况承晔,坐在沙发的另外一头。
况承晔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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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片刻,收起毯子,问她:“你给我用了什么?”
孟流筝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什么也不问,只说谢谢就行了,没想到他还追究这个。
而且听他语气,好像她救他还救错了。
用了什么?
毒药。我给你用了一夜就能痊愈的毒药。
孟流筝内心无语,面上却不显,含糊地说:“药。”
“什么药?”
“……退烧药。”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都知道这是个谎言,也清楚对方知道这是谎言。她用这样容易拆穿的谎言去搪塞他,表明了她的态度有多敷衍。
况承晔盯着她,不说话。
孟流筝烦躁地用手指梳自己的头发,这一梳,还掉了两根头发。
她在心里暗骂,把掉的这两根头发也算在况承晔的头上。
“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孟流筝起身,往厨房走去。
她经过况承晔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攥住。
力道不大,她可以挣脱。
孟流筝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他的手——手上带茧,皮肤粗糙,还有各种细小的伤口,擦过她的皮肤就像被砂纸摩过。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有何贵干?
况承晔微微眯起眼睛,发现她外表无害,靠近却能感受到她的锋利,像棉花里藏的针,被刺了还不一定能找到罪魁祸首。
“你给我用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认真。
孟流筝低下头,她的烦躁就像火山底下的岩浆,不停翻滚。
神经病。她救他还有错了?
为什么要用审问犯人的语气审问她?
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吗?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碎片。”孟流筝听见自己的声音,“小鸟用碎片救过我,我猜它有治愈的作用,所以给你用了最后一片。”
她恨她自己。
况承晔攥着她手腕的力度更大了,孟流筝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正要甩开他,对方却先一步松手。
孟流筝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金色的阳光从屋外照进来,落入他的眼睛里,灰色的眼睛透着一点蓝,像冬日的冰川,冰面之下,暗流涌动。
他问她:“你想要什么?”
这一瞬间,孟流筝肯定,不管她接下来的答案是什么,她相信,就算是要他把命还她,他也会去做。
孟流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下意识攥紧裤边。
站在她面前的,是S级监狱的逃犯,是这个世界没了他就会崩塌的主角,他的承诺很珍贵,说不定比那块碎片还珍贵。
孟流筝的脑海闪过无数念头。
小时候为了家人,没有尊严,没有骨气,永远低人一等;长大了为生存,忍受永远一股骚味的5平米出租屋,明知道公司压榨她还不敢辞职,抱着微弱希望祈求老板是个好人,能把欠她的工资还给她;现在有了异能,东躲西藏,偷鸡摸狗,每天夜里都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她想要什么?
答案很朴素。
“我想要一间房子,一间属于我的房子。”
况承晔沉默了两秒。
孟流筝以为他会觉得自己的答案很可笑,正要收回。
但他说:“好。”
语气格外郑重。
11. 第 11 章
得到况承晔肯定的答复,孟流筝立刻就后悔了。
既然可以许愿,为什么不许一个大一点的愿望?
比如让他保护自己,送她离开星曜市,去“三不管”的日蚀城,凭借他S级监狱逃犯的名头,孟流筝吓都能吓跑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坏人。
又比如让他去打黑工,每个月往她的卡里打进他50%的工资。有了钱,孟流筝想买什么房子不行?
孟流筝自知她是个贪心的人,也做不到直接跟况承晔说,她什么都不要,就要他好好活着,她没有那么伟大。
更何况,她是反派,他是主角,她不需要刷主角好感度,因为反派和主角,天生就不是一路人。
孟流筝张了张嘴,想要改口,问他能不能换个愿望,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得寸进尺了。
几番犹豫,孟流筝还没出声,她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尴尬气氛达到顶点。
孟流筝红着耳朵,慢吞吞地捂住肚子,希望对方没有听见。
况承晔很快就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转过身,掀开帘子,走进厨房。
等他离开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孟流筝一个人。
她懊恼地低下头。可恶,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食物在哪里?”从厨房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孟流筝几步走到厨房门口,掀开帘子,看见人高马大的况承晔挤在狭窄的厨房里,有点想笑。
料理台对于况承晔来说太矮了,他使用水池的时候,需要低头弯腰,像巨人进了小人国。
他取了锅,打开水龙头,却一滴水也没有。
金鸟被吵醒,飞到窗台上,梳理自己的羽毛,顺便盯着他,看他想做什么。
“水电卡余额不够,没水了。”孟流筝提醒他,指了指上方的橱柜,“里面倒是还有几包方便面。”
她昨天出去那趟,在超市偷了13包方便面和1桶5升的矿泉水。本来想着两个人省点吃,也能吃个三四天。
谁能想到况承晔的饭量这样大——昨天,孟流筝把煮好的方便面端到茶几上,回到厨房里拿碗,等她洗干净两个碗从厨房出来,况承晔已经端着锅,快吃完了。
他一个人,一顿吃了4包方便面,连汤都不剩!
孟流筝看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在心里安慰自己,谁让他是病人呢?转身进厨房,咬牙切齿地暗骂对方“饭桶”。
她和况承晔合不来。
“哗啦——”从况承晔的掌心中聚起一颗剔透的水球,直接注入了空空如也的铁锅里。
从锅里溅起的水珠碰到了旁边看热闹的金鸟,金鸟蹦跶了两下,远离了他,飞到柜子上方窝着。
孟流筝看着锅里的清水,瞪大眼睛:“这水……你不是火系异能者吗?”
况承晔瞥了她一眼。
孟流筝自知失言,立刻闭上了嘴。她是从通缉令上知道他有火系异能,按常理来说,她不应该知道的。
要是他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孟流筝就说她猜的,毕竟他昨天也用了火系异能。
孟流筝都已经准备好怎么应对他的问话了,对方却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不是。”况承晔一本正经地接她的话。
孟流筝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以为这件事情就翻篇了,谁知道他又爆出来一个大秘密。
“我的异能是‘继承’。谁死在我的手里,我就能继承谁的异能。”况承晔的态度风轻云淡,一边说话,一边给锅里注水,然后把锅垫高,往底下燃起火焰,调整火焰大小。
柜子顶上,一直窝着没动静的金鸟睁开眼睛,蓝眼睛就像藏在丝绒盒里的宝石。
它盯着况承晔,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确认什么。
孟流筝忍不住心惊,后背渗出冷汗。
难怪他是S级监狱的逃犯,他这个异能的危险性也太高了,对任何异能者都是个强大的威胁。
她转念一想,不对,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秘密?就不怕她先下手为强?还是说,他是想以此来警告她?
况承晔从橱柜里取下方便面,拆开包装,往烧开的热水里放面饼。
狭窄的空间里,拆塑料包装袋的响声和水沸腾时咕噜噜的声响交叠在一起。
一包、两包、三包……她要吃多少?
她每次都自己躲在厨房里吃东西,况承晔猜不到她的食量,但煮少了会饿,煮多了他能解决,不怕浪费食物,于是他继续扯开包装袋。
“你告诉我这个,就不怕我对你不利?”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况承晔停下动作。
塑料包装袋的声响一停,空气就变得格外安静。
他回过身,看着半掀帘子,始终站在厨房入口的年轻女生。
她苍白、纤瘦,脖子被金属项圈束缚着,后背挺得很直,胳膊细得好像用力一握就会骨折。光是和他对视,她都会紧张到攥紧布帘,身体僵硬,左脚小步向后撤,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她怕他。
从见面那时起,她就害怕他。
况承晔盯着她,问:“我很凶吗?”
他的话题太过跳跃,孟流筝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什、什么?”
“我凶到你了?”他又问。
孟流筝的心脏好像在坐过山车,一会儿从天上坠到地下,一会儿又从地上猛冲入云霄。
她扯了扯嘴角,虚伪地说:“……没有。”
况承晔的身高将近一米九,走近她的时候,就像一座小山压过来,再加上他这张不苟言笑的冷脸,压迫感十足。
要是放在平时,他就算长得再英俊,孟流筝也不会去招惹他这样的人。
况承晔皱起眉头,没说话。
孟流筝的心脏就跟着“咯噔”一下,攥着门帘的指尖开始发白。
她是说错什么了吗?要说点什么补救吗?她要说什么?孟流筝如芒在背,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差点忘记呼吸。
况承晔看出她的口是心非,她的撒谎能力并不高明,更何况她的紧张肉眼可见,本来想让她别害怕他,结果适得其反,她不仅更紧张了,身体也朝外面转了一点,似乎他要再说下去,她就会弹射逃跑。
即便在军队里,他也没见过这么怕他的小兵。
“面……面快好了。”孟流筝小声说。
况承晔回过身,见锅里的水都要溢出来了,收回底下的火球,拿起放在料理台上的调料包,想问她的口味,一转身——原先站在厨房入口处的人不见了,只剩下微微晃动的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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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人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能力,也不会性情大变。
孟流筝依旧是那个她,还是会为了维持表面和谐,说违心的话,还是遇到不想面对的人就下意识想要逃跑。
这算懦弱吗?
孟流筝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心脏惴惴不安,焦虑到开始不自觉地抖腿。
她回想起小时候,某次孟老爷子生辰,父母带她去孟家老宅吃饭。
孟家和她同龄的孩子,最差的都觉醒了D级的听觉增强异能。
他们为了讨孟老爷子欢心,轮流在他面前展示异能,一家子其乐融融。
在欢声笑语中,她爸把孟流筝推出去,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表演:“来,你也去给爷爷表演一个。别怕,大大方方的。”
表演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会啊。
原本欢快的笑声变得格外刺耳,孟家人真心实意的笑容和虚伪的逢场作戏变得极其容易分辨。
“哎呀,她只是个普通小孩,这年纪能背几首诗算不错了。”那一年,孟流筝已经十岁了,即便是侮辱人,她都想不出这样的话。
“反正孟家会养你们一辈子,你们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好了,还要学什么技能?”大伯拒绝了她爸让她和同辈小孩一起学习的请求。
孟流筝忘记那天是怎么下台的,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羞耻,很想逃跑,很想躲到没有人的地方藏起来。
这样一来,就不用去听那些明嘲暗讽的声音,不用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也不用在妹妹面前假装坚强,死撑着做她的榜样。
她其实,一直都是那个懦弱的小孩。
无论她有没有异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嗒。”一锅面放在了矮脚茶几上,锅中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卷曲的泡面在浓郁的汤汁里浮沉。
孟流筝回过神来,阴冷的回忆被面前这锅香喷喷的泡面驱散。
她顺着锅里的筷子抬起头,见况承晔手里端着一个盆,利落地从锅里夹出方便面。
不小心飞溅出来的汤汁正要滴在孟流筝的手背上,未等她缩回手,那滴汤汁就停在了空中,然后被控制着,重新落回了锅里。
孟流筝:……异能是这样用的吗?
只见况承晔从锅里分出了满满一盆面,而锅里剩余的面是它的二分之一,按照孟流筝的目测估计,他大概是把橱柜里剩下的面全都煮完了。
况承晔把分好的这盆面放在孟流筝的面前,筷尖对着自己,筷子竖放在盆上。
孟流筝看着这个比自己脸还大的盆,里面的方便面是她平时食量的三倍,沉默了两秒,问:“这份是我的?”
况承晔在她对面的地板上盘腿坐下,直接把锅端起来,就着这个锅准备吃面:“嗯。”
孟流筝结舌,对着那盆面,拿起筷子,又放下,又拿起。
怎么办?她根本吃不完?要和他说吗?可是……
对面的人看着她动作,淡定吃面,在她第三次放下筷子时,才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唇,语气平静:“吃不完的留在碗里,我一会儿吃。”
孟流筝眼里闪过惊讶,怔怔地看着况承晔。
她不知道她该震惊他居然会吃自己的剩饭,还是应该震惊这个“盆”,对他来说是“碗”。
12. 第 12 章
吃饱喝足后,孟流筝靠在沙发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嗝,好撑。孟流筝捂着唇,小声打嗝。
这几天她只吃了个七八分饱,喝水也是等到喉咙干涩了,才去倒水喝。
现在资源紧缺,外面局势紧张,她想尽量避免冒着生命危险出门偷东西。
况承晔吃完她盆里的面,端着锅和盆起身,进厨房清洗锅盆。
洗完厨具,见她常用的热水壶里没水了,况承晔顺道把水壶加满水,放下水壶,想了想,又用手掌贴近壶身,调整水温。
做完这些后,他走出厨房,便见沙发上的年轻女生靠着沙发,双手环胸,垂着脑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况承晔走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孟流筝昨晚没睡好,吃饱了反而困意上涌,被他拍醒,双眼迷蒙地看着他。
“去床上睡。”况承晔说。
孟流筝困得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起身走了两步,就倒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况承晔没有再给她盖毯子,以免惊动她,而是等她的呼吸声变得绵长之后,才起身找纸笔,留了张字条,往门口走去。
厨房里的金鸟飞了出来,况承晔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它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开门,迈步,再轻声把门关上。
金鸟窝在孟流筝的枕头旁边,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况承晔离开的背影,见屋门彻底合上,它才闭上眼睛,守着孟流筝睡觉。
***
特别调查组中心,清晨的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灰尘在光里飞舞,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堆满了咖啡罐和空瓶子,除了正在补觉的两三人之外,其余座位都空着。
“咳咳。”专家组的蔡茵刚抱着文件进来,就闻到那股呛人的烟味,用手扇了扇,抬头探向深处的独立办公室。
从透明窗户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他常穿的黑色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应该没有外出。
她绕过地上的瓶罐,走向躺在折叠床上,用透明头罩把自己罩起来的短发女生。
蔡茵蹲在折叠床旁边,曲起手指,敲了敲透明头罩,问:“周组长呢?”
短发女生掀了掀眼皮,见是蔡茵,翻了个身:“今早有个研究所的研究员来自首,老大这会儿还在审讯室审人。”
审讯室内,一道双面镜分隔两个房间。
周倦和两名组员在镜面的另外一头,盯着同事审问对面的李俊。
蔡茵悄声进来给周倦送文件,送完便离开。
周倦打开文件袋,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听着那边的审讯。
“……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她说要炸研究所,让我跑,然后一下子就从我面前消失了。她的异能比我厉害,我想着宁可信其有,就跑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真炸了。”李俊说。
“什么异能?隐身?”李俊对面的组员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寻找登记在系统里的异能者信息库。
“或许……我也不确定。”李俊捂着头,想要努力回想起什么,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双手攥着拳头,砸在桌面上,红着眼睛看向对面的人。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所以,你们最新公开的信息说,研究所原定在四个月后爆炸,所有就职的人员体内都有一种慢性毒素,这种毒素在四个月后就会在人体内爆发,这个是真的吗?”
组员按着耳机,看向旁边那块双面镜,等待老大的指示。
“告诉他。”从耳机里传来周倦的指令。
组员翻开文件:“根据我们的调查,是这样的。不过我们的医疗组已经在解析这种毒素,治愈系异能也可以延缓毒素的蔓延,你体内的毒还是有可能解掉的。”
李俊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神情疲惫,身体向后靠。
他怎么会想到,只是做个课题研究,用自愿当实验器材的人类做实验,结果自己也成了耗材之一?
“但是……”李俊张了张嘴,双手交叉,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组员见状追问:“但是什么?”
李俊喃喃自语,仿佛已经为此经受无数折磨:“如果没有接受治疗的我,会在四个月后死亡,那当时使用了我的生物信息的人,岂不是也会在四个月后死掉?”
双面镜的另外一头,周倦手腕上的光脑闪烁了一下,提醒他有新信息。
周倦抬腕扫了一眼,身侧的组员还没来得及用视线追随他的动作,他很快便垂下手,重新看向镜子那边的审讯室。
他的态度随意,像看什么垃圾短信,身侧的组员又收回视线。
但没过一会儿,周倦就匆匆起身,丢下一句“你们先审着”,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留下的组员面面相觑,满脸写着好奇和困惑。
老大这样着急,实在罕见。
一个小时后,下城区。
连日的阴雨让本就拥挤的下城区变得更加潮湿,屋与屋之间悬挂的晾衣绳上的衣服怎么也晒不干,反而生出霉点。
好不容易出了一点太阳,家家户户争相抢夺那点阳光,在地上晾晒衣物和被子。
一辆越野车疾驰而过,差点吹飞了刚晾晒上去的被单,惹得居民骂声连连,但他们只追着骂了几句,就连车尾气都看不见了。
从众人视野里消失的越野车拐过几个弯,驶入一幢废弃停车楼。
周倦停下车子,披上风衣,推开车门下车。
楼墙破旧,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地上铺着些纸箱、传单、小卡片之类的垃圾,似乎有谁曾在这里过夜,泡面和易拉罐随意地扔在地上。
风卷起地上的垃圾,易拉罐滚动,越滚越远。
周倦从口袋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磕出一根烟,叼着,用手挡风打火。
火焰被吹得歪七扭八,怎么也点不着,没一会儿就熄灭了。
他烦躁地拧起眉,拇指擦了好几下打火机——火星炸开,又灭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簇小小的火焰悬停在他的烟尾,点燃烟丝。
白雾缭绕,被风吹散,熟悉的身影站在周倦的面前。
看清来人,周倦叼着烟,嘴角轻扯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好久不见,况承晔。”
况承晔收回异能,没有多跟他叙旧,而是开门见山:“我要的东西呢?”
周倦打开车门,把放在车上的文件袋递给况承晔,斜靠在车门旁边,盯着他查看文件。
况承晔没多浪费时间,翻看文件的动作迅速,扫一眼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信息,便立刻翻开下一页。
烟灰掉落,周倦双指夹着烟,掸了掸烟灰,长叹一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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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掺和你们军区的事情,只是这次研究所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安全区里多了这么多C级以上的高阶异兽,而且它们不像往常那样无组织无纪律,不仅通人性,还知道隐藏、伪装、配合,要说背后没有指挥,别说我了,老百姓都不信。”
况承晔动作停顿,拇指从照片上划过,盖着“已死亡”印章之下的照片,比他认识的她要更年轻些,看起来像是高中时期的照片。
“放心,军区会派人来收拾残局。”况承晔抽空回复了他一句,若无其事地往后翻下一页。
周倦挑眉:“你倒是一点也不怕他们把你抓回S级监狱。”
况承晔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要给公众一个交代,很简单,第一军区会给你找好替罪羊。不出一个星期,连人带证据会送到你的办公室里。”
周倦抽完这根烟,丢掉烟头,又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背过身去,避开况承晔的视线。
身旁,文件翻动的声响静了静,纸页的声响变得轻缓,看来是找到想要的信息了。
周倦没有点烟,只是叼着烟,越过围墙,看向楼宇外的天空。
下城区太逼仄,天空夹在楼和楼之间的缝隙里,仿佛永不见天日。
“你也是被第一军区推出去的替罪羊吗?”周倦轻声问。
况承晔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文件上的黑色方块字,眉头越皱越深。
周倦转过身,见他脸色难看,宽慰他两句:“兄弟,放心,以你的能力,第一军区和第二军区不待见你,不代表其他军区也是这个态度。
“从研究所逃出去的异兽不同于你在禁区遇到的那些异兽,其他军区正愁怎么驱逐安全区里的高阶异兽。只要你愿意,其他军区一定很欢迎你。”
况承晔翻看完他想要的信息,确认与记忆一致,把资料重新放回文件袋,递还给周倦。
“谢了。”
周倦摆摆手:“不客气。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研究所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了吗?”
他帮况承晔,不只是还人情。
他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做这种事。
况承晔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紧抿,没有说话。
“不是吧?我冒着被革职的危险给你带出机密文件,你还不肯告诉我真相吗?”周倦玩笑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底下,正是况承晔的旧伤处。
况承晔面不改色,拂开周倦的手,轻飘飘地将他的试探挡了回去。
空气安静下来。
周倦没再说话。
“你说不想掺和这件事,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不知道真相,对你更安全。”况承晔说。
周倦知道况承晔的背景不简单,但连况承晔都讳莫如深的人,算起来也不多。
他不肯说,也是不希望自己淌这趟浑水。
见况承晔准备离开,周倦攥着文件袋,没忍住,还是喊了他一声:“我已经把你在星曜市的消息告诉第一军区了,你……尽早撤离。”
况承晔停下脚步,又转过身,回到周倦跟前。
周倦单手插兜,身体紧绷,已经做好被他揍一顿的准备了,但嘴上不忘辩解:“你知道,我坐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职责所在,人情难免……”
况承晔伸出手,掌心朝上。
“借我点钱。”
13. 第 13 章
不知道是不是泡面的调料包放多了,孟流筝是被渴醒的。
她一觉睡到太阳西斜,屋内的光线变得金黄,而且格外安静,听不到除她以外的呼吸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窝在她枕边的金鸟察觉到孟流筝的动静,睁开眼睛,抖了抖羽毛,跟着孟流筝的动线飞去。
这屋子就这么点大,孟流筝环顾一圈也没看到况承晔的身影。
她走进厨房,往卫生间的方向看去,隔间的门半开,里面也没人。
难道是走了?
孟流筝的第一反应是去查看厨房的抽屉——和她最后检查的一样,里面安静躺着一把迷你手枪和两支药剂。
如果不使用幽灵异能,她能自保的手段就是这些。
孟流筝把抽屉推回去,被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的残阳晃得眼睛疼,她用手半挡着光线,垂下眼睛,余光瞥见一旁的透明热水壶。
原先热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现在又变成了满满当当的一壶水。
孟流筝稍微想想也能猜到是谁留的。
算他还有点良心。
孟流筝用杯子倒了杯水,入口的水温微凉,却不冰冷,味道和平时喝的矿泉水没有什么区别。
移开热水壶,孟流筝才看到壶底压着一张纸条。
“有事出门。”字如其人,简洁潇洒,笔锋锐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书法作品。
这年头,大多数人用惯了光脑打字,都是提笔忘字,很少有人去专门练习书法,况且有这个时间金钱学习书法的,实在不多。
孟流筝想起小时候,她路过书房,看见堂哥堂姐在上私教课,从里面偶尔传出不和谐的琴声。
大伯走过来,似乎很满意她眼里的羡慕,这大大愉悦了他,少有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流筝,琴棋书画不能变现,就是浪费时间,我们能随意挥霍时间,但你不行。对你这种人来说,爱好是奢侈品。”
那况承晔呢?
他又是什么人?
“哒哒。”金鸟在孟流筝面前蹦跶,啄了啄热水壶的壶身,示意它也要喝。
孟流筝收起这张字条,塞进口袋,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矮碟子,倒了点水,推到金鸟面前。
“慢点喝,别掉进去了。”
喂完金鸟之后,孟流筝把热水壶移到外面照进来的残阳里,让落日余晖发挥最后的作用,保持水温。
靠近窗户时,隐约听到外面有些吵闹。
孟流筝靠着料理台,将厨房窗户往外推,楼下的谈话声瞬间变得清晰。
她撑着身子踮脚往楼下张望,还没看清人脸,只看到被围在中心的人身上穿着灰色制服,就立刻蹲下了!
“长官,我下班回来都已经凌晨一两点了,哪里还会去关注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员,我累都累死了。最近好不容易公司放假,能回家喘口气,您就放过我,别再问了行不行?”
“我们也是为了广大市民的安全,请各位配合我们的工作。”
“你们要是真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就不该有那什么邪恶研究所!鬼知道研究所会不会往水里排放异兽的血液?!现在搞得我们连自来水都不敢喝了!”
“请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专业人员检查过了……”
楼下,两个身着灰色制服的调查员正在对周围的居民问话——寸头调查员正在光脑上记录什么,烦躁地拧起眉头,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的调查员则打着官腔,应付居民的胡搅蛮缠。
寸头调查员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忽然抬起头,往隔壁那幢居民楼看去。
那边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站着一只平平无奇的金鸟。
“小陈,怎么了?”身旁的同事见他神色有异,询问道。
小陈没回答,而是按下心里的烦躁,问刚才那个怨气冲天的上班族:“你们旁边这栋有人住吗?”
上班族双手环胸,阴阳怪气道:“瞧您这话问的,下城区哪里像长官们住的上城区啊,还有那么多空房子。”
楼上,蹲在厨房里的孟流筝捂着唇,紧张到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脖子上套着的金属项圈也像上吊绳似的,勒得她喘不过气。
坏了,看样子他们是来抓实验体的。
孟流筝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拉开旁边的抽屉,尽量不发出声响,摸到里面的东西,将它们全部揣进兜里,然后手脚并用,贴着墙根,挪出厨房,尽量避免自己的影子出现在光里,否则天花板的人影晃动,也会暴露这里有人。
趁现在还没有人发现她,她得赶紧跑路。
孟流筝戴上口罩,穿好鞋子,正要出门。
隔着房门,她听到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嘎啦”巨响。
孟流筝像被钉子钉在原地,心脏悬在嗓子眼。
不慌,她还有幽灵异能。孟流筝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正要驱动异能变身幽灵,手臂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同时,空旷楼道里传来那两个调查员的声音。
“小陈,这会儿还没碰上人呢,你就开异能了?”
“今早来自首那人说,逃出去的实验体有个隐身异能者。我不现在‘开眼’,谁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杀人?你别忘了,老秦的腿是怎么断的。”
“行。你等会儿要是消耗过度晕倒了,我背你回去。”
“嘘,这屋里有活物。”
脚步声和说话声停在与孟流筝一门之隔的屋外。
孟流筝的右手放进口袋,摸到那把迷你手枪。
对面有两个人,而且据她所知,官方的人除了坐办公室的,外出执勤的都是异能者。
要是用枪……她对枪支的使用全都来源于影视剧,现实生活里还真没使用过,搞不好还会伤到自己。
对于孟流筝来说,这东西只能威慑,不能使用。
她放弃了迷你手枪,转而摸向旁边的针筒,细一点的是麻醉剂,粗一点的是“白痴针”。
之前孟流筝潜入最高指挥室,是在幽灵状态下使用的麻醉剂,直接将针头插进对方的脖子,注入麻醉剂就好了。
孟流筝屏住呼吸,从口袋拿出那支麻醉剂,在脑海预演行动方案——她先把会探查异能的调查员放倒,然后再用幽灵异能逃出生天。
但是,如果她放倒的那个调查员不是会探查异能的呢?孟流筝的脑海不受控制地跳出最坏可能。
“咚咚。”敲门声响起。
“有人吗?”开口的声音听起来年长些。
孟流筝看不到外面,但按照楼道的狭窄程度,不能两人并排站,那就是一前一后的站位,她先打开门,放一个人进来,用麻醉剂解决一个之后,剩下那个就……
她的脑海闪过她在玻璃长廊见到的景象,那个瘦弱女人跟疯子一样朝自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完全失去理智。
孟流筝攥了攥掌心,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想用“白痴针”。
麻醉剂只是让一个人暂时失去意识,但“白痴针”会毁了别人一辈子!
“砰砰砰!”外面的人从敲门到砸门,显然很清楚里面有人。
孟流筝做好最坏打算,侧开身子,将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缓慢转动——
门开了。
然而,站在门口的年长调查员并没有第一时间进来,而是警惕地扫视屋内,没有看到人影,对身后的小陈打了个手势。
小陈收到信号,立刻释放“感知”异能。
就在他的异能铺开瞬间,躲在门后的孟流筝闪身出现,抓起麻醉剂扎向面前的年长调查员,刺中后迅速将药水推进他的体内。
年长调查员身形晃了晃,很快就倒下了。
小陈立刻上前一步去搀扶同事,以免他脑袋着地,同时按下耳机,联系那头的同事:“报告!报告!我在下城区南……”
刚才还在他面前的人影忽然消失了,下一刻,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金鸟朝他扑了过来,通讯中的耳机被它强行扯断。
小陈迅速抓住金鸟,异能扫过金鸟的蓝宝石眼睛。
蓝宝石闪烁了一下,那抹蓝色像是活物,背后连接的“存在”比他更强大,隔着千里都能刺痛他的灵魂,让他又惊又惧。
是异兽!小陈及时收回异能,心脏重重一沉,正要用力将它掐死,寒气袭来,一道阴影落下。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放开它。”女声闷在口罩后面,听得并不真切。
小陈缓缓转身,顺着枪管往上,对上那双如同黑夜的眼睛。
他没有松开金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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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手抱着昏迷不醒的同事,语气压抑着愤怒:“你给他打的什么?”
孟流筝:“麻醉剂。”
小陈眼角抽搐了一下:“你们这些怪物,有置敌人于死地的机会,还会轻易放过敌人?撒谎都不眨眼,真阴险啊。”
孟流筝喉咙发紧,死死地瞪着他手里的金鸟。
金鸟在他的拳头里拼命挣扎,脑袋转来转去,蓝宝石眼睛眨了又眨,像是在向孟流筝求救。
小陈用力攥紧小鸟。
孟流筝呼吸一窒,正要开口,忽然眼前炸开一朵血雾。
温热的血擦过她的眼尾,比子弹还灼人。
鲜血从他的拳头滴下,他像丢垃圾一样把死掉的金鸟丢在地上。
“连握枪都不会,还学人开枪?不过是研究所的残次品而已。”他的声音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孟流筝的视线落在死去的小鸟身上,它折断的翅膀,扭曲的身体,还有永不瞑目的蓝宝石眼睛。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只鸟。
拼命挣扎也是徒劳。
她根本就不会用枪。
幽灵异能也用不好,还差点把自己害死。
不如放弃算了。
一股热源逼近,孟流筝垂下的手被大掌稳稳托起,温热的掌心贴紧她微凉的手背,颤抖的手有了依托,尽管再抖,枪口的方向也是稳定的。
她的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熟悉的体温和沉稳的呼吸声,即便对方没有出声,她也能认出来人。
面前的小陈瞳孔放大,怔怔地看着那张在通缉令见过的脸。
男人粗糙的拇指向后板起击锤,空气中传来“咔哒”的声响。
“开枪。”况承晔的声音贴着孟流筝的耳畔,冷静而清晰。
孟流筝曲起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的回响震耳欲聋,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染红了他的制服。
年轻调查员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生死不明。
孟流筝的每一记心跳都比上一记心跳更重、更快,她双腿发软,却死死咬着下唇,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况承晔绕过她,上前一步,弯腰从调查员的腰间取下正在不断闪烁的通讯器,在上面按了几个键之后,又重新放回他的身上。
他回过身,孟流筝的手还保持着持枪的姿势,身体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黑洞,仿佛她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被它吞噬。
“调查组还有五分钟就会定位到这里,我们必须马上撤离。”况承晔说。
孟流筝回过神,张了张唇,发不出声。
她用尽全力迫使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眸又看见地上那团金色羽毛。
它的蓝宝石眼睛映着楼道里的灯光,鲜活地闪烁。
况承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沉默了一瞬,弯腰,捡起那只被捏碎的小鸟,放进口袋。
孟流筝怔怔地看着他。
“走。”况承晔说。
居民楼的大门开启又关上,重重的回响过后,楼道重归寂静,只剩下躺在地上的两个调查员的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微弱。
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藏进黑暗里,从顶楼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哒、哒、哒,就像钟表的指针转动时的声响,规律、节奏。
脚步声在血泊前停了下来,黑色皮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尘埃。
来人身着笔挺的西装三件套,身材挺拔,线条利落整齐,衣服不见一丝褶皱,怀里抱着一束白色雏菊花。
他垂下眼眸,看向遗落在血泊里的金色羽毛,从花束里抽出一朵雏菊,放在金色羽毛的旁边。
“来晚了……”
短暂陷入昏迷的小陈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睁开眼睛,朝着来人伸手,试图向对方求助。
他的视线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白光,光圈模糊了对方面容,光里的人影逐渐靠近。
小陈以为自己得到救援了,扯出一个笑容,却听到对方充满愉悦的语气:“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还留了活口?”
下一刻,冰冷的指尖抵在小陈的眉心。
小陈努力睁大眼睛,终于在死前看清了那抹璀璨的蓝。
那是比天空还要深邃的蓝,就像宝石一样。
14. 第 14 章
夜色中,微凉的雨点在路灯下连成丝丝缕缕的金线,嗡鸣的机车疾驰而过,吹过的风改变了雨水的方向,轮胎摩擦地面,溅起水花。
机车拐进小道,下城区的监控还没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就提前炸开火花。
孟流筝坐在机车后座,紧紧攥着身前况承晔的外套,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不到温度,指尖发麻,像一具从停尸间里出来的尸体。
况承晔的外套口袋鼓起一个小包,那里放着一只金色的小鸟。
孟流筝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鼓起的包,海风和雨水带着一股腥味,吹得她眼睛发酸。
机车在一处废弃码头停下。
况承晔熄火,从后视镜看她。
孟流筝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能走吗?”他问。
孟流筝松开他的外套,曲了曲手指,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找回身体的控制权,翻身下车。
况承晔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金色小鸟,动作很轻,捧到她的面前,像是问她要怎么处置。
孟流筝双手朝上,小心接过这团金色羽毛。
她转身走到距离码头最近的一棵大树下,先把小鸟放下,然后举起尖锐的石头,在树根旁边凿出一个坑。
粗糙的石头有棱有角,摩擦着她的掌心。
孟流筝紧攥着石头,用力到每一下都像是要划伤自己。
坑挖好了。她丢掉石头,手掌通红,布满泥泞。
孟流筝伸手,正要捧起小鸟,看见自己满手的泥,在身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再把它捧起,放进刚才挖出来的坑里,用手掌将旁边隆起的土堆往小鸟身上埋。
她的手还在抖,心情却如同一潭死水。
仿佛她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泥土掩埋了小鸟的身体,永不瞑目的蓝色宝石倒映着孟流筝的脸。
即便小鸟已经失去了灵魂,蓝宝石依旧永恒,就像它还活着一样,绚丽夺目,有种柔和的光彩。
光源从她的身后靠近,落下两道影子。
况承晔掌心燃起火球,给她提供明亮而温暖的光。
他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待她把小鸟的尸体埋葬好,在她起身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搀扶了她一把。
孟流筝踉跄了两步,站定,纤瘦的身子在细雨中摇摇欲坠。
况承晔松开她的手臂,微微侧开身子,露出身后那艘停靠在码头的船。
孟流筝抬头看他,茫然地问:“要去哪里?”
“海砂市。”况承晔说。
孟流筝听说过海砂市,那里距离山海禁区很近,禁区就是异兽的栖息地,除了一些异能者组织和官方军队,极少有人踏足,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去那里做什么?”
况承晔指了指她脖子上的金属项圈,说:“找人替你拆除它。”
孟流筝抬起手,摸向金属项圈。
即便戴了这么久,她依旧不习惯它的存在,每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而她只能在对方手下苟延残喘,无论松紧,都由不得她。
她没有再问,而是跟着况承晔走向码头的船。
这艘船看起来有些眼熟。
先前计划妈妈和妹妹以后的经济来源时,孟流筝曾在光脑上搜索过各类船只的级别和价格。
海里的异兽比陆地上的异兽更难对付。
为了保证出海安全,人们对船只进行了特殊改造,将船只的安全系数分为A、B、C三个等级,只有B级及以上的船只才能抗住海洋异兽的普通攻击,基本能保障船员的人身安全,至少能等到救援。
况承晔弄来的这艘船,是A级船。
“小心脚下。”况承晔先上了船,朝孟流筝伸出手。
船距离岸边不远,在海浪的拍打下,船身摇晃。
孟流筝目测,只要跨步大一些,她就能跳到船上。
她将手放进况承晔的掌心,触及到他滚烫的体温,心头重重跳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读者弹幕。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空葬鸟?这反派也太矫情了吧!】
【我还是比较喜欢新出场的西装男,够果断,够冷血】
【她害了一整城的人,作者还想洗白她?】
孟流筝被突然出现的弹幕影响视线,差点一个打滑,栽进海里。
然而,拉着她手的人稍一用力,在她身体悬空的瞬间,托起她的腰,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
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冲淡了海风里的腥气。
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孟流筝,掌心底下那人胸膛起伏,用身体拦住了她即将跌倒的趋势,守住了她的安全。
船身轻轻摇晃了一下,就稳住了。
“没坐过船?”况承晔以为她晕船,干脆送人送到底,扶着她进了船舱,让她坐下。
孟流筝看着况承晔的背影,闭了闭眼睛,想关掉那些弹幕。
随着船身的轻晃,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动机启动时的嗡鸣,船只逐渐驶离码头。
那些跳动的弹幕方块字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孟流筝的眼前一上一下地浮动,像是在告诉她,在另外一个世界,有多少人讨厌她的愚蠢。
孟流筝的太阳穴疼痛剧烈,头晕目眩。
她比任何人,更加痛恨她的软弱,她的愚蠢,她的感情用事。
那些弹幕说得没错,她就是无脑,就是罪人。
孟流筝的眼前天旋地转,恍惚间,从床上滚落到地上,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到来,反而跌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况承晔张开双臂,一手捏着被子的一角,用被子裹紧了瑟瑟发抖的孟流筝。
孟流筝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双眼通红,喉咙哽着巨大的石块,吞咽困难。
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放出异兽的罪魁祸首,他还会对她这么友善吗?
“你应该怪我的。”她低着头,声音哽咽,“如果我的异能运用得足够好,我就可以带着小鸟逃跑,说不定就能摆脱那些调查员。”
况承晔动作一顿,手臂悬停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和自己不一样,他杀过异兽,也杀过人,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面临自己的“宠物”死亡,第一次亲手“杀”人。
“枪是我让你开的。”况承晔语气平静,“……那个位置不致命,只要救援及时,他就不会有事。”
孟流筝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袖,将他的衣服扯出褶皱。
她可以像他说的那样,把一切都归咎于他,可是孟流筝做不到。
她只要看到自己的手,就会想起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她居然会觉得痛快,觉得轻松。
这太可怕了。
她难道是天生的反派吗?
越是清楚自己内心的阴暗,孟流筝就越不能原谅自己。
“你……不懂。”孟流筝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颤抖。
况承晔正要把她扶起来,衣袖忽然被水滴晕开一团深色的圆点,水渍扩散至周围,将颜色晕染得更深。
“别哭了。”况承晔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威胁人。
泪水在他的衣袖褶皱中破碎,况承晔的眉头也皱成川字。
他太笨了,不会安慰人。
怎么才能让她不哭?
孟流筝攥紧拳头,屏住呼吸,想要止住眼泪。
失去赖以生存的空气,窒息感让她更加痛苦。
肉.体的痛苦,反而让孟流筝的精神好受了一些。
是不是只要她足够痛苦,就算惩罚过她了?
是不是惩罚过她了,老天就能放过她了?
然而,那些弹幕却依旧没有消失,阴魂不散般追着她。
孟流筝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难以呼吸,身体失去了控制,四肢僵硬发麻。
“孟流筝!”况承晔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捏住她的双肩,让她与自己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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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流筝开始耳鸣,他的声音模糊失真。
“呼吸。”他一字一句地发出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孟流筝的脸颊涨得通红。
况承晔眉头紧拧,捏住她肩膀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把她捏碎。
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一样的人。
脆弱,叛逆,他越想要她怎么做,她就偏不肯这么做。
“你是想要把自己憋死吗?”况承晔也动了怒,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有烈火在燃烧,将住在里面的孟流筝烧得无处可逃。
“枪是我让你开的,就算他死了,也应该把他的命记在我的头上。你在惩罚自己什么?”况承晔松开她的肩膀,转而捏住她的双颊,力道不轻,恰好控制在“她无法闭气”的临界点。
他的动作又凶又急,孟流筝没憋住,空气争先恐后地从嘴巴灌了进去,呛得她连连咳嗽。
况承晔见她终于呼吸了,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垂下手,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他的动作轻柔缓慢,跟刚才那个凶巴巴的指挥官判若两人。
孟流筝没有力气,手垂在腰间,捏着他的衣角,脑袋不自觉地靠向他的肩膀,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就算拥有了异能,也跟废物没什么两样。连一只鸟都护不住,开枪也要别人教……”她的声音沉闷,低落到谷底。
况承晔的手悬停在空中。
他看过她的档案,她进入研究所以前,只是个普通人。
难道,她是在研究所觉醒的异能?
这样算起来,她觉醒异能的时间甚至不足半个月。
“能成为调查员的异能者,都是在学校或者异能组织里受训超过六年的异能者。即便是再天赋异禀的异能者,出生就拥有A级异能,不知道异能怎么使用,异能会带来什么副作用,一样会害死自己。”
孟流筝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说:“在那种情况下,除了开枪,你没得选。”
孟流筝攥紧了他的衣角,急切地说:“我……我还在最紧急的时候,停下来埋鸟,明明后面还有那么多追查我们的调查员,要是被他们抓到,我们就完了。
“而且,我和小鸟的感情也没有很深,它是在我逃出研究所的时候被我捡到的,我一开始养它只是看它的眼睛好看而已。我埋它做什么?我只是在演戏而已……”
她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也毫无逻辑,仿佛在力图证明自己的愚不可及。
况承晔的心脏好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等着她,等着她说完,等着她冷静下来。
然后很轻地,用指背掠去她的眼泪。
“既然你只是在演戏,为什么掉这么多眼泪?”他问。
孟流筝怔怔地望着他。
“说明你是一个不合格的演员吗?”况承晔甚至帮她想好了说辞。
孟流筝的话都被他说完了,脑子转不过来,只能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片月光清冷却温柔。
况承晔将掉在她腰间的被子拉了起来,将她裹住,像用密不透风的墙把她围起来,抵御外界的寒冷。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他说。
“既然我停下来了,没有阻止你的行动,说明我们有这个时间,足够让你处理好你的私事,你的情绪,然后再继续下一步。”况承晔托起孟流筝的身体,隔着被子,将她扶到床上。
船身轻晃,他退开半步,起身往操作台走去。
孟流筝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
况承晔背对着她,沉默了一瞬,说:“我还没有蠢到故意被人抓。”
孟流筝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心跳沉重而有力。
她的眼前,那些始终不肯离去的弹幕字体变得残缺不全,一笔一划,渐渐拼凑出新的弹幕。
那是一条来自喜欢她的读者的弹幕。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她。】
15. 第 15 章
夜色越来越深,远离了城市之后,便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水声。
从窗户往外望,天空被云雾遮挡,没有一丝光亮,海洋和天空失去了分界线,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这一艘小船。
况承晔在操作台的面板上设置好目的地,启动自动航行程序。
船舱的灯管闪烁了两下,光线渐弱,似乎电量即将告罄。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况承晔回过身,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刚刚哭过,她的眼睛比平时还要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转身,只愣了一下,就闭上眼睛,默默将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继续装睡。
况承晔配合她,没说什么,抬手把船舱的灯关掉。
灯光刚刚暗下去,衣角就被人扯了一下。
“……”她只是扯了扯他的衣角,却没有说话。
况承晔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身体斜靠着操作台,等她自己开口。
孟流筝见他还不把灯打开,抿了抿唇,逐渐攥紧他的衣角,把他的衣角都攥出褶皱了,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开口:“可以把灯打开吗?”
黑暗中,空气流动带起轻风,风里带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况承晔并没有打开灯,而是在孟流筝的床边坐下,背靠着她的床沿,然后抬起手。
从他的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萤光。
“我们已经快到安全区的边界了,灯光太亮,会成为异兽的目标。”况承晔轻轻抬手,那点荧光就离开了他的指尖,往空中送去。
荧光的光照范围不大,顶多只有十厘米。
孟流筝的目光追随着那点荧光。
它向上飘浮,没一会儿就撞到了天花板,然后便像烟花一样,在空中破碎炸开,掉落下来几点闪闪发光的碎片,消失在空气中。
她轻轻吸气,像是在可惜。
况承晔浅笑,指尖再次点亮荧光。
光线昏暗,荧光幽幽,况承晔张开掌心,又点亮几粒新的荧光,荧光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光芒更盛,但它并不刺眼,反而很柔和。
孟流筝睁大了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碰它吗?”
况承晔侧过身,掌心朝上,示意她伸手。
孟流筝学着他的样子,展开掌心。
况承晔握住她的手指,将掌心的这团光亮传递到孟流筝的手心。
她以为它和他一样,会很烫,但这团荧光没有温度,只是在安静地发光。
而且它很脆弱,手掌稍一颤抖,不小心触碰到外围的荧光粒子,就会消失一点荧光,光线也会跟着变暗。
“这是什么异能?”孟流筝有些好奇。
“光系异能。”
孟流筝没听过这个异能,感觉有些小众,抬眼看向况承晔,问:“除了照明,它还能用来做什么吗?”
况承晔的视线凝在那团荧光上,表情不像往常那样严肃,眉眼舒展,神情变得柔和。
“可以用来闪瞎异兽。”他说。
孟流筝不太相信,小声嘀咕:“就凭它?”
“嗯。就凭它。”况承晔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有一次,我们在禁区遭遇异兽潮,大家走散了。当时最先和我会合的,就是它的主人。
“没有他的异能,我们逃不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孟流筝掌心的荧光渐渐变得微弱,最后暗了下去。
况承晔再次点亮一颗荧光,嘴角的笑意消失,仿佛刚才那个柔软的他只是孟流筝的错觉。
既然是能闪瞎异兽的异能,那应该是很厉害的异能者,至少也得是B级异能者,但现在看起来,这个异能好像很弱,而且况承晔说过,他的异能是“继承”,也就是说,这个光系异能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孟流筝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况承晔默了默,在荧光闪烁中,语气冷了下去:“后来,他中毒了。我亲手杀了他。”
中间省略了太多,孟流筝识时务地不再继续追问。
她看着那点荧光,就着外面传来的水声,像在和他交换秘密,声音不大不小,缓缓道来:“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她的名字里有个‘荧’字。听妈妈说,在她的老家,有一片很清澈的湖水,到了晚上,周围会飘浮很多萤火虫。荧光虽然微小,却能让人在黑暗里一眼看到它的存在。
“我们住在星曜市上城区,从来没有见过萤火虫,都是在影视剧里、在故事书上见过。有一次,妹妹说想看看真正的萤火虫,于是那年暑假,我带着她离开了星曜市,去了妈妈的老家。”
孟流筝双手抱着腿,缩在墙边,后背靠着船舱,远离了光源,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暗淡,仿佛蒙了一层雾。
“但那里已经不是妈妈记忆里的样子了。她说的那片湖早在十年前就被人填上了。我们没有看到萤火虫,回家还挨了一顿打。”孟流筝扯了扯嘴角,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她们在做无用功。
一颗小小的荧光飘到了她的面前,在她眼前闪烁,飞舞,像在模仿萤火虫。
孟流筝顺着那点荧光,抬起头,看向况承晔。
“现在看到了。”他说。
他的眼眸倒映着荧光,微小,却触动人心。
孟流筝有一瞬间的失神,回忆起她拉着妹妹的手,提着一盏电灯,在泥泞的田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图上的湖边走去。
她每次回头,都会看到妹妹眼里倒映着自己和灯光的影子。
孟流筝问妹妹:“怕不怕?”
其实她是怕的,但她是姐姐,如果连她都害怕,妹妹就更加害怕了,所以她不怕。
妹妹的声音发抖,攥着孟流筝的手更紧了。
她说:“不怕。”
没有说要放弃回家,也没有怪孟流筝带她走这么远也一无所获,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的姐姐,一定能找到她名字里的“流荧”。
孟流筝笑了起来,看着况承晔制造出来的荧光,压抑在心头的沉重逐渐变得轻盈。
她说:“真想让她也看看。”
况承晔垂在身侧的手渐渐蜷缩成拳,他的视线落在孟流筝脖子戴着的金属项圈,说:“等项圈摘下来,我送你回去。”
孟流筝的笑容僵在脸上。
哪有这么简单?她还在研究所的死亡名单上,到处都是针对实验体的悬赏,她现在就是行走的50万,而且前不久她才伤了一个调查员,虽然她戴着口罩,但万一人家醒了之后把她供出来呢?
回家就是害人。
况承晔似乎看出她的顾虑,说:“研究所的事情,一个星期内就会有结果。你的档案没有被公开,悬赏名单上没有你。”
孟流筝表情古怪。
他只是出去了半天,怎么什么都知道?不仅如此,他还搞到了机车和A级船。
他还有什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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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不知道的?
“为什么……”孟流筝摸了摸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为什么一定要摘下这个金属项圈?有人告诉我,只要覆盖了他的生物信息,就没事了。”
况承晔只犹豫了片刻,就告诉她:“研究所预定在四个月后启动自毁程序。为了保密,他们会给任职人员注射一种毒素,四个月后毒发。”
所以,她只剩下四个月的寿命。
孟流筝的指尖停在金属项圈的表面,像是触碰到刀片一样,缩了回来。
四个月。
她以为她逃出来了,其实并没有。
真是报应。
孟流筝没想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重新躺回床上,盖上被子,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况承晔也一言不发,只是在荧光熄灭后,再点亮荧光,维持着船舱内有光的状态。
不知道荧光熄灭了几次,海浪又翻涌了几次,船舱内静谧无声,人影随船身轻晃,从孟流筝的眼皮晃过,又消失,像涨潮又退潮。
她一动不动,安静得像躺在棺材里似的。
背靠床沿的那人也不说话,只恪尽职守地为她点亮荧光。
长夜漫漫,世界寂静到让人生厌。
环境阴暗潮湿,那些负面情绪开始滋长,孟流筝的脑海里一会儿闪过研究所的监控画面,一会儿闪过倒在出租屋门口的两个调查员,一会儿又闪过小鸟躺在泥土坑里的景象。
本来她已经习惯了海浪的声音,现在却觉得它嘈杂,好像有无数人在她耳边说悄悄话,想去捕捉,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就像不受欢迎的人停在教室门口前,没有打开门。
孟流筝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空气,可是又没有力气去想他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她要说什么才能让他聊起来。
让她没想到的是,最先打破空气的,居然是一向少言的况承晔。
“你说,想要一间房子。”况承晔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垂在空中。
“嗯。”孟流筝应了一声。
他曲了曲手指,指腹碾过指关节,问:“什么样的房子?”
孟流筝缓慢地眨眼睛,顺着他的问话去想象自己梦想中的房子。
“要有烧着火的壁炉,冬天的时候,烧得整间屋子都暖暖的。地板是木制的,铺着红色的短毛地毯。沙发呢,就摆在壁炉前面,冬天院子里下雪了,就坐在壁炉前面烤火。”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嗯。”况承晔听着,时不时回应。
“窗帘得是红色丝绒质地的,带流苏那种。白天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的院子照进来,喔对了,还要有一面落地窗,完整地看清院子里的光景,这样在院子里晾衣服,也不怕衣服被风吹跑。”
“房间呢?”
“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两间客房。”
“两间客房?”
“嗯,说不定我妈妈和妹妹要住进来。”孟流筝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书房的书架上,要摆满小说和漫画书。书桌旁边的窗台可以挂一个小鸟架子。”
背对着她的人点了点头,态度认真,似乎要把她的话都记下来。
孟流筝的手指勾着被子,身体微微侧对着他的方向,轻声说:“到时候,如果你来看望我,就只能睡书房了。”
荧光将灭未灭,又亮了起来。
他低笑了一声:“好。”
16. 第 16 章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令人目眩,孟流筝刚睁开眼睛就被光芒刺痛,她下意识闭眼,却感觉眼角湿润,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在梦里哭过。
她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看向枕边。
那里本该有一团小小的金鸟,现在却什么也没有。
孟流筝的喉咙像是哽着什么东西,吞咽困难。
船舱内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况承晔挡住了门口的光。
他头发微湿,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轻便的T恤和运动裤,手臂曲起,搭在舱门的门框上,微微躬身,低头看她:“出来吃东西。”
说罢,就转身出去。
孟流筝做了个深呼吸,把复杂的情绪都咽下去,收拾好床铺,才从船舱里出来。
船舱里还算阴凉,走出甲板,就感觉炎热。
甲板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空地上摆着一张折叠椅和一个烧烤架子,烤鱼正滋滋冒着油,香气勾人。
况承晔赤着脚,大步走过去,打开新的折叠椅放在自己旁边,回头看她。
孟流筝用手遮挡刺眼的阳光,视线里,一只海鸟飞过她头顶的天空,盘旋两圈,落在甲板上抖了抖羽毛。
她收回视线,走向况承晔,还未坐下,烤鱼就递到面前。
烤鱼外皮发焦,内里的鱼肉却很鲜嫩,一口下去,咸香微辣,各种调料混合着鱼肉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好吃。”孟流筝颇感意外,对着况承晔竖起大拇指。
更绝的是,他烤的鱼除了鱼骨之外,没有别的鱼刺,顺着鱼骨一撸,鱼肉便自己滑了下来。
“这里距离下一个落脚点,还有一天的航行时间,到了那里之后,会有人来接应我们。”况承晔说起接下来的计划,也好让孟流筝心里有数,安心一些。
孟流筝举着烤鱼,嚼了嚼焦酥的外皮,看向他,问:“那人可信吗?”
他们现在一个是S级监狱的逃犯,一个是行走的五十万,得是什么过命的交情,才会让人顶着包庇罪犯的罪名和金钱的诱惑,为他们做事?
况承晔捏着签子,目光投向远处的海洋。
“……没那么可信。”他顿了顿,“到了再说。”
孟流筝没有继续追问,安静地撕下烤鱼的外皮,一边吃鱼一边自己琢磨。
像况承晔这样的人,回答到这个份上,再问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既然他没有直接给出肯定的答案,说明那个人不算“可信”的范畴,所以需要她提防。
但他也没说“不可信”,说明那个人还算能用。
是欠的人情债?
还是做了什么交易?
孟流筝胡乱猜测着,手里的烤鱼也吃了大半。
况承晔见她吃得香,便把烧烤架上的最后一份烤鱼也分给了她。
“谢谢。”孟流筝接过烤鱼,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甲板上的海鸟吸引了视线。
海鸟扬起翅膀,掠过海面,掀起涟漪,阳光碎成无数金子。
下一瞬,一根触手从海里伸出,飞快地卷住海鸟的身体,它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触手拖进了海里。
孟流筝吓得烤鱼都掉在地上了,猛地站起身,后背撞上况承晔的手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她的身前,目光锁在海面上。
触手没有沉下去,反而破开水花,朝他们这艘船伸了过来——
它越来越近,近得孟流筝甚至能看清它暗红色的皮肤,诡异的纹路,一张一合的吸盘。光是这根触手露在海面上的长度就有三米长。
孟流筝屏住呼吸,缓慢将手伸进口袋里,正要摸出那支迷你手枪。
“别动。”况承晔的声音很低,单手握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大,掌心的温度却烫得吓人。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掌心燃起一团火焰——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一种独特的苍蓝色。
触手停了下来,悬停在船头上方,垂下的触手卷曲起来,又张开,肥大的触手缓缓搭在了船沿栏杆上,压得栏杆轻微变形。
就在它即将压断栏杆时,况承晔将掌心的火焰往前打去。
蓝白色的火光扭曲了空气,热浪滚滚,触手猛地松开栏杆,迅速缩了回去,藏进海里的同时,掀起巨浪,朝船拍来。
孟流筝下意识举手挡脸。下一秒,所有海水都停在了半空中。船身晃了晃,就像车子碾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就稳住了。
况承晔掌心一撇,海水顺着他动作的方向落去,在海面下了一场小雨。
碎金般的海面重新平静下来,阳光在小雨后折射出彩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孟流筝看着他动作,暗暗吃惊:无缝切换火系和水系异能,还游刃有余,而且还是在他身上有伤的情况下,要是全盛时期,他得有多强?
她攥紧掌心,问:“它……走了吗?”
况承晔没有回答,眉心紧拧,视线始终停留在海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海面风平浪静。
况承晔唇角抿成一线。
一般来说,异兽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食物”,尤其是人类异能者,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之物。即便刚才那只异兽被他伤到,那也只是他的一次试探,并没有伤到它的要害。
为什么它会撤退得如此果断?
不管答案是什么,这里都不宜再久留。
况承晔松开孟流筝的手腕:“走了。”
孟流筝松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低头看见自己刚才被吓掉的烤鱼,鱼肉碎成数块,掉在甲板上。
“浪费了……”她小声说,语气惋惜。
况承晔瞥了一眼地上的鱼肉,抬眼看向烧烤架——空空如也,那已经是最后一份了。
“没吃饱?”他是按照她平日的饭量做的烤鱼,两份应该够她吃了。
“吃饱了。但你做的烤鱼太好吃了,还想吃。”孟流筝后面半句越说,脑袋越低,耳朵红红的,像是觉得这样麻烦他很不应该。
况承晔听过无数奉承的话,却少有能让他有情绪起伏的,可这次不一样。
她总是防备得多,外露得少,即便脸上挂着笑,也像是隔着一层保护罩,朦朦胧胧的,触及不到真实。
于是她偶尔流露出来的直白,就显得格外珍贵。
窥见她的真实,竟会让人产生一种荣幸的感觉,好像被她信任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况承晔盯着她微红的耳廓,那种陌生的情感太过特殊,分辨不出是什么,干脆简单一点,直接不去想。
他没应,弯腰去收拾烧烤架和散落的签子,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收拾好了,提着东西往船舱里走。
孟流筝把甲板上的鱼肉扫掉,扔进垃圾桶,还对着垃圾桶叹气。
“可惜了。”
船身摇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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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动机的声音更响了。
孟流筝注意到他们行船速度变快了,走进船舱,看向操作台前的况承晔:“怎么了吗?”
况承晔背对着她,余光瞥见她的影子落在自己的手边。
他的手指缓慢蜷缩,避开那道影子,语气平淡:“改了航线。”
孟流筝走近,瞥向操作台上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的航线,比原计划短了一半,不在中途停留,而是直达终点——海砂市。
***
海底,被烧伤的异兽胡乱甩着触手,四处乱撞,惊起无数海洋生物,它自己更是伤上加伤,蓝色的血液融入海水里。
呜——
巨鲸从远处游来,逆着被惊动的鱼群,朝受伤的异兽游去。
异兽的触手拍在巨鲸的身上,却被一道柔和的白光弹开。
巨鲸靠近异兽,用脑袋顶住它被烧伤的触手末端,将它逼入海底礁石洞口前。
温暖的白光笼罩住异兽被烧伤的触手,光粒子渐渐扩散,漂浮在它的周围,落入异兽自己冲撞时造成的伤口上,那些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巨鲸身上的白光消失后,它游离异兽,在异兽身边盘旋了两圈,等待异兽清醒。
异兽睁开眼睛,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泛着一点蓝光,瞳孔闪烁,原来的绿色全染成了蓝色。
它挥舞着触手,像在跳舞,高兴自己的伤都好全了。
巨鲸又一次靠近异兽,用脑袋顶住异兽的触手,传递主人的信息。
异兽主动游过去,向主人控诉自己的遭遇。
它不过是想要吃两个香喷喷的人类,就跟人类也会吃鱼一样,只是食材不同而已,它有什么错?
最多错在它轻敌了,一只触手不够快,不够有力,应该八只触手一起上,缠住那艘船,把船搅碎,让他们掉进海里,它和他们玩追逐战,这样他们的肉质才会变得更紧致,更有弹性。
决定了,它要去报仇。
这一次,它要夺回属于它的一切!
“呵。”异兽听到主人的轻笑声,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出现了主人的虚影。
虚影穿着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装马甲,似乎刚回到家歇下,连外套都没穿,半挽着衬衫袖子,伸手摸了摸异兽的触手,安抚它:“乖一点,别再招惹她。”
异兽喷气,激起无数泡泡,像是在说它偏不。
虚影没说什么,只是在笑。
从他的指尖凝出一团白光,像吹泡泡一样,往异兽的面前送去。
异兽以为这是主人在和他玩游戏,触手还好端端地放在主人掌心,只用脑袋去顶那团白光。
异兽的脑袋触碰到白光,下一瞬,炸开了花。
蓝色的血液不断喷涌,朝四周扩散开来,藏在礁石和珊瑚里的海洋生物探头探脑,确认没有危险,才游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掉了异兽的触手。
那些吃掉异兽的海洋生物无一例外的,眼睛染成了蓝色,宝石一样的蓝色。
虚影松开了那根软趴趴的触手,触手往海底深处坠去。
海洋生物一拥而上,分食掉那根触手。
巨鲸没有游过去,而是一直陪在虚影的身边。
虚影垂下眼眸,那双蓝色眼眸像在悲伤,嘴角却挂着残忍的笑意。
“你说你,非要惹她干什么?”
17. 第 17 章
抵达海砂市的时候,已近傍晚。
烟紫色的晚霞铺满天空,橘红色的落日余晖就像流黄夹心,绵延数里。
生锈的路牌歪歪斜斜地杵在路边,地面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坑,这些坑上面又覆盖了一层龟裂纹。
在海上漂泊几天,孟流筝还有些不适应,踩在地面上就像是踩在棉花里似的,左脚一歪,踩进坑里,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况承晔眼疾手快,把人拦腰捞起,避免她脑袋着地,磕出一鼻子血。
孟流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腰间的铁臂将她牢牢锁住,带她回到平地,等她站稳踩实了才松开她。
“这里留下的战斗痕迹没有修复,小心看路。”况承晔走在前面,替她开路。
他有意放慢步伐,等孟流筝跟上。
孟流筝跟着他走过的路,抬起头,放眼望去。
这条路大坑伴小坑,小的估计就足球大小,大的直径足足有一两米,看着都是规则的半球形。旁边的建筑物残破不堪,露出钢筋泥土,墙面还有烧过的焦黑色痕迹。路边的树全都连根拔起,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去。
走过这段路,就像有一道人为划分的线,分割两个世界,这边的建筑、植物和路面都是完好的。虽然房屋不多,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都快天黑了都没有开灯,但是门前的树都长得挺拔,还结了不知名的果实。
“这里……怎么回事?”孟流筝在来到海砂市之前,以为它和普通的城市没什么区别,毕竟新闻也说了,大异变之后,人类异能者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所有城市都由对应的军区进行保护和管理。
况承晔站定,往远处被云雾遮挡的大山看去,缓缓开口:“这里离山海禁区太近了。”
“太近了?可是地理书上说……”孟流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看见了那些藏在云雾里的大山。
那些山一座接着一座,连绵不绝,就像一笔画就的山水画,颜色深的离他们近一些,颜色浅的离他们远一些。
孟流筝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远不如亲眼所见震撼。
明明书上说,海砂市是离山海禁区最近的城市,但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这些山距离这座城市有多近,近得就像……海砂市就在禁区里面。
“十年前,山海禁区的边界越来越靠近海砂市的地界,联合军区派人来勘察,发现这里的山,会动。”况承晔继续往前走,落日将他的影子拉长。
孟流筝踩住他的影子,三两步走到他的身边,听到他说山会动,喉咙紧张地吞咽,伸手拉住他行李包垂下来的带子。
况承晔瞥见她攥紧带子的手,又抬起眼,目视前方:“怕什么?你不是有枪?”
孟流筝落后他半步,小发雷霆,瞪了他一眼。
不就是之前碰到那只触手怪的时候,想用迷你手枪防身吗?结果被他念叨到现在。
“我知道碰到异兽不能轻举妄动了,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子弹对异兽来说只会激怒它们,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孟流筝撇了撇嘴,“况大长官,请问还有什么要指示的吗?”
况承晔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们又往前走了近一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光线昏暗。
孟流筝走得脚酸,时不时停下来捶腿,忍不住问:“还有多久能到?”
对比气喘吁吁的孟流筝,况承晔跟没事人一样,即便身上背了个巨大的行李包,却呼吸平稳,连一滴汗都没出。
“你的体能太差了。”况承晔站在她不远处,回头等她。
他还嫌她体能差?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背着他这个快一米九的大汉死里逃生,还推着他一路走回了下城区的出租屋?现在伤好了就忘本了?
孟流筝气得咬牙,干脆蹲下来不走了。
况承晔看她缩成一小团,蹲在原地像赌气的小猫,回过身,走到她跟前。
“体能太差,异能的副作用会更强烈,使用时长也会变短。所有异能者受训,体能必须跟上。最差的毕业生也得拿B。”
况承晔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等待孟流筝搭上来。
孟流筝盯着他的掌心。
道理她都懂,就是……这几日和他相处下来,发现他这人就是长得凶巴巴的,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她就忍不住试探他的底线。
“那也要循序渐进啊。我很累了,也没吃东西。中午吃的烤鱼,现在早就消化完了。”孟流筝实话实说,她馋他做的烤鱼。
在海上的日子,况承晔包揽了她的饮食。
鱼是他抓的,也是他处理的,还是他烤好端给她的,孟流筝吃完了烤鱼,依旧是况承晔收拾好垃圾和烤架的。
孟流筝有时会觉得这种饭来张口的日子非常不错,当初就应该在他问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让他给自己当一辈子厨子——虽然这样很不道德。
况承晔收回了手,没说话。
孟流筝低下脑袋,看着自己的鞋面,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如果她还有力气,能饿着肚子继续走,她肯定也会跟上的。
只是,只是……她饿了。
人饿了就会心情不好,就会想起妈妈,想起家。
以前到了饭点,厨房就会飘来饭香,妈妈会敲门让她和妹妹出来吃饭。
他们一家子就缩在阁楼的小厅,支起一张桌板,把阁楼的天窗打开,让落日的金辉照进来,照在菜肴上,把菜肴染上鲜亮的色泽,看起来味道更佳。
菜只是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却吃不上了。
孟流筝的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况承晔蹲了下来,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话梅糖:“马上就到了。”
哼,哄小孩呢?孟流筝一把抓过他掌心里的那颗话梅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逐渐蔓延开来,眼底的那点泪意又憋了回去。
孟流筝做了个深呼吸,抓住他行李包的带子,扶着膝盖,借力起身,继续往前走。
海砂市的普通居民都被遣散了,留在海砂市的,除了艺高人胆大的异能者组织,便是军方的人。
或许是进入城市的路线不同,况承晔有意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道路,所以他们走了这么长时间,别说交通工具了,就连房屋也少见。
好不容易看见一间房子,废弃的院子里斜靠着一辆儿童自行车,还是四轮的,但他们两个成年人,谁骑这辆自行车都很局促。
再往前走,倒是有一个能源站,可以给交通工具补充能源,但是走近一看,门口贴着“转让”的纸张,被风化到只有一半,连店主的通讯号都模糊不清了。
孟流筝扶着能源站的充电桩,摸了一手灰也不管,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两条腿打颤,开始幻想假如自己一开始拿到的不是“力量增强”异能,而是“敏捷增强”异能,估计现在已经到目的地了。
况承晔握住孟流筝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做什么?我真的走不动了。”孟流筝摆摆手,却被他架起来,往能源站隔壁的公用通讯器亭子走去。
这个亭子很像旧时的电话亭,里面有给光脑补充能源的能源柱,还有只需投币就能使用的通讯器。
不同的是,它比一般的亭子要大得多,像电梯一样……
况承晔没有投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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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呼出通讯器面板,指尖轻快地跳跃,在上面输入了几个数字,最后按下#键。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烁了一下亮光。
本不该拨通的通讯器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又有客人来了?进来喝杯咖啡吧。不过,你应该不介意我用烧杯煮咖啡吧?”
声音主人的声线很特别,清冷又温柔,不知道是传输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声音有些失真。
孟流筝疑惑地看向况承晔,正想问他怎么不投币也能拨通通讯,却见他表情有异,眼神复杂。
她读不懂那是什么,却很懂事地没有出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很快,刚才那个女声又出现了:“又有客人来了?进来喝杯咖啡吧。不过,你应该不介意我用烧杯煮咖啡吧?”
并不是拨通了通讯,而是被人设置成了铃声。
况承晔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唇角抿成一线,眉头紧皱。
这句铃声重复了三遍,才终于静了下来,有了新的变化。
“哔。”一声轻响,然后是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男声出现:“你们来了?抱歉,这比说好的时间还早了两天。我昨天通宵,才刚起床。等等,这就让你们下来。”
刚起床?孟流筝从玻璃墙面看向外头的天空,黑漆漆的夜空闪烁着零星几点亮光。
“咔哒!”地面忽然震动,孟流筝下意识抓住况承晔的衣服,朝他靠近。
况承晔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虚搭在她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示意她不用害怕。
通讯亭就像电梯一样下行,玻璃墙渐渐被黑色墙面吞没。
过了一会儿,它停了下来。
门外那层黑墙缓缓打开,外面的冷光照进通讯亭。
况承晔率先走出通讯亭。
孟流筝跟在他的后面,看见熟悉的金属地板和白色墙面,里面的温度也不像外面那么高,反而很凉快。
她默默放下卷起的衣袖,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很像研究所。
冷光灯,金属地板,半弧形的玻璃墙后,是一间精密的实验室,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机械手臂正在操作,切割一块不知名的晶石。
和研究所不同的是,它这里没有活物。
行动的都是机器。
孟流筝身旁路过了一只半人高的圆柱形机器人,它抬起机械臂,用毛巾和清洁液,擦拭通讯亭里留下的痕迹。
身前的人停下脚步,孟流筝及时停住,没有撞到况承晔的行李包。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冷光落在男人身上,他相貌清俊,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慢条斯理,像和老朋友打招呼:
“阿晔,好久不见了。”
况承晔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男人继续道:“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海娜的葬礼。”
孟流筝注意到,况承晔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快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
从在通讯亭听到那个女声开始,况承晔的肢体就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状态。
即便是遇到触手怪,孟流筝也没见他这样僵硬过。
“客套的话就不说了,时间宝贵。”男人即便没有得到况承晔的回应,也能自己说下去,他操控轮椅转身,“跟我来吧。”
男人和轮椅逐渐远离他们。
况承晔像是刚回过神,抬腿往前走。
孟流筝被好奇挠得心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况承晔的衣袖,小声询问:“海娜是谁?”
况承晔沉默了两秒。
“是我的妹妹。”
18. 第 18 章
原来他也有个妹妹。
孟流筝先前想,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且一个主角,一个反派,不是同路人,没必要太了解对方。
但现在知道况承晔和她一样,都有一个妹妹,孟流筝的好奇心就越发旺盛。
“坐这里就好。”男人操纵轮椅来到操作台前,示意孟流筝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孟流筝看了一眼况承晔,后者对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告诉她“没事,去吧”。
这个操作台和孟流筝先前在最高指挥室见到的操作台很像,键盘的按键除了少数几个键和操作杆,几乎一样,正前方还有屏幕的全息投影,屏幕上的语言不是孟流筝的母语,弯弯曲曲的字母挤在一起,看得她眼花。
孟流筝收回视线,在男人对面落座。
男人示意孟流筝低头,让她把垂落在肩头的头发撩起来,然后从操作台里牵出一根线。线的末端本来十分平整,但只要靠近金属项圈,它就像是吸铁石一样,直接贴了上去,从末端伸出无数根细线,缠绕着金属项圈。
孟流筝盯着那些细线,甚至能从管道中看见流动的粒子。
这些线连接着她的脖子,总觉得稍有不慎,那些粒子就会从管道蹦出来,把她电个半死。
“别紧张。”男人似乎看出孟流筝的不安,声音略带笑意,和她闲聊,“我猜阿晔还没有和你提起过我吧?”
孟流筝不动声色地瞥向况承晔,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神色凝重。
“嗯。”她平淡地应了一声。毕竟来之前,况承晔说过,这个人没那么可信。
“我叫欧利,目前在光辉大学当客座教授。你很年轻,是还在读书吗?”欧利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
孟流筝听到“光辉大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语气比刚才要热络得多:“哇,光辉大学!那可是最难考的大学。您在光辉大学任职……抱歉,我没读过多少书,不太了解科技领域,是我眼拙了。”
她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况承晔看向孟流筝,表情古怪。
平日在他面前缩手缩脚,怕他怕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笑得跟花一样。
欧利对况承晔扬了扬眉:“阿晔你看,还是海娜说得对,光辉大学的名头比我响亮。我出去拉赞助,都得先把光辉大学的名头亮出来,人家才会收下我的名片。”
况承晔轻扯嘴角:“你拉赞助?”
欧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说:“我是说以前,海娜还在我身边当助手的时候。”
况承晔没再说话,比平时更加沉默。
孟流筝看了看况承晔,又看了看欧利,没接话。
她看出来了,欧利三句话不离“海娜”,况承晔一提“海娜”就沉默,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点什么。
而且,这位欧利教授也不是真的想和她闲聊,不过是借着有她这个不知情的外人在,故意用“海娜”点况承晔。
“把项圈的数据输入系统还需要一些时间,你们一路奔波应该饿了,正好我也没吃饭。阿晔,你能和七号一起去楼下的厨房弄点吃的过来吗?”欧利在他轮椅自带的面板上点了点,一个机器人从旁边的能源柱滑出来,移动到他的面前。
况承晔正要拒绝,低头见孟流筝眼巴巴地望着他,张了张唇,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跟着七号机器人离开。
脚步声远去,操作室安静下来,只有系统录入数据的提示音。
屏幕上的进度条才走了十分之一不到,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录入完毕。
孟流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这张椅子没有靠背,也没有坐垫,而且是金属凳子,不仅硌得慌,还凉得慌,让她很不舒服。
但这是人家的地盘,她有求于人,没资格挑。
欧利熟练地在键盘上操作,屏幕的画面缩小成一个格子,又弹出一个新窗口。全息投影里,机械手臂正在切割一块晶石,旁边的面板不断刷新出各种数据。
孟流筝看不懂,只觉得无聊,开始左顾右盼。
原本她还以为欧利把况承晔支走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比如他解不开这个金属项圈,她还是回去等死吧之类的。
没想到只是单纯把她晾在这里……
“我能冒昧问一句,你和阿晔是什么关系吗?”欧利看着屏幕,目不斜视,一边操作一边问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孟流筝想了想,说:“债务关系。他欠了我东西。”
欠了她一座房子。
欧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是在思考面板上的数据,还是在想孟流筝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浅笑道:“阿晔从前总是独来独往,没见过他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这次他为了你做到这个份上,我还以为……”
孟流筝右眼皮跳了跳,她反应很快,立刻接话:“喔喔,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只是萍水相逢,也不太熟。他把债还上,我和他就两清了。”
欧利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敲打键盘的动作变得缓慢。
“这样……也好。”他语焉不详,像是故意勾人发问。
孟流筝微微倾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低声问:“欧利教授,您是有什么话要特别提醒我吗?”
欧利察觉到她的接近,曲起手指,将轮椅往旁边转了一些,和孟流筝拉开距离。
孟流筝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倒也没什么。只是阿晔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别看他总是沉默寡言,对谁都一脸冷淡的样子,其实他心地很善良。我就是担心,万一你因为他的缘故,被牵扯进麻烦里,他会内疚不安。”欧利说。
“您是说,他的逃犯身份?没关系,别人抓他,也不抓我。”孟流筝故意和况承晔撇清关系。
欧利很轻地皱了皱眉,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逃犯……只是第一军区在追捕他,他若是投靠其他军区,这个逃犯身份说消就消,自会有人保他。”欧利顿了顿,“阿晔没有和你说起过,他为什么会成为逃犯吗?”
孟流筝摇头。
欧利眉头紧皱,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阿晔不想说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还是去问他本人吧。”
孟流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欧利余光瞥见她的神情,敲击键盘的速度又恢复原速,重新专注于他的项目中。
经过这次对话,孟流筝算是知道,为什么况承晔说这个人不算可信了。
他们两个,根本就是有仇。
一个三句话不离人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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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妹妹,一个一提妹妹就沉默。这哪里是老朋友叙旧,分明是往伤口上撒盐。
谈话中,欧利表面是在夸况承晔,实际上却是在说况承晔会给她招惹麻烦。欧利说他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可是况承晔在她面前提起过他的战友,那种悲伤的神情,如果不是朋友,他又何必这样难过?
欧利的话,可信度不高。
但是,也有一定的信息量。
孟流筝来到这里之前,就在猜况承晔或许和欧利做了什么交易。
欧利会这样挑拨她和况承晔之间的关系,说明在他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况承晔是为她做到什么地步,才会让欧利这样认为?
还有,欧利暗示况承晔可以去投靠其他军区,那况承晔为什么不去?
当初她在研究所捡到半死不活的况承晔,他又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能认识欧利这样的人,还能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做事——况承晔的身份和能力,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金属项圈的数据录入到三分之二,况承晔就带着机器人回来了。
几个小机器人的头顶就是保温餐盒,它们拼接在一起,合并成一张可调节高度的长桌,正好能让坐轮椅的欧利够得着。
孟流筝面前放了四个小碗和三个茶杯,小碗里有菜有汤,茶杯的液体颜色有点眼熟,闻起来像是水果的味道,难道是果茶?
“这些是什么?”她指着茶杯问。
欧利:“异能者喝的营养液和能量剂,你在学校没有喝过吗?”
孟流筝攥着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欧利教授,我没上过大学。”
“中学也会提供的。你念的哪所学校?不给孩子提供这些是虐待,我写邮件给异能者协会投诉他们。”欧利语气严肃,一板一眼的样子,还真有点老师的样子。
况承晔咳嗽了一声。
他看过孟流筝的档案,猜到她是刚觉醒异能不久,但这些话他不能明说。
孟流筝幽幽地说:“谢谢您,欧利老师。我们那所学校不给没有异能的普通孩子提供这些。”
欧利像是被噎住,一时间没说话。
“我还没觉醒异能的时候,没拿到推荐信,上不了大学。觉醒异能了,又错过了升学季。以前的成绩三年有效,现在……早就过期啦。”孟流筝笑着把那杯粉红色的营养液一饮而尽,砸砸嘴,“真好喝。”
欧利自知失言,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去看在场的另一个人。
况承晔不语,只是一味吃饭,夹菜的动作就没有停过,仿佛他们的对话与他无关。
孟流筝喝完营养液,继续喝能量剂。
为了弥补之前她没喝上还被迫倒掉能量剂的遗憾,她这次要细细品尝它的味道。
能量剂的味道有点怪,苦涩中带着一点咸甜,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味道,总而言之就是难忘。
孟流筝很快就想到,那她之前往况承晔的白粥里掺能量剂,他岂不是一品就能品出来?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灼热,况承晔停下夹菜的动作,看着她,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有事?
孟流筝眨了眨眼睛,问:“欧利教授让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变成逃犯?”
正在喝营养液的欧利突然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19. 第 19 章
操作室的咳嗽声渐弱,欧利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向况承晔解释:“阿晔,我不是那个意思。”
况承晔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没什么波澜,只是看了一眼孟流筝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问:“不是饿了?”
孟流筝放下茶杯,捧起饭碗,夹菜吃饭。
仿佛刚才问出那个问题的人,并不是她。
他们两人神色自若,反而衬得欧利的慌乱格外虚伪。
欧利看着他们,脸上的慌乱收了回去,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垂下眼眸,夹菜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连夹了两次,都没把盘里的鱼肉夹起来。
这顿饭就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气氛中吃完了。
“系统录入数据之后,还要解析数据……当初设计它的时候,就没想过拆下来,强行拆卸会触发警报,直接启动自毁程序,所以我需要一些时间。”
欧利干活的时候会把眼镜戴上,镜片反射屏幕的亮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孟流筝眼皮跳了一下,小声复述:“当初设计它的时候?”
况承晔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皱着眉头问:“需要多久能拆除?”
“完全拆除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我可以先帮她把时间延长一点。”欧利敲击键盘,屏幕弹出一个窗口,不知道他输入了什么,窗口的出现一个时间倒计时。
【117天1小时16分】
这个死亡倒计时,倒是有几分熟悉了。
孟流筝的眼睛向左上方瞟,曾经她的视线里也有一个鲜红的倒计时,被系统逼得她破坏了研究所的安保系统。
话说回来,系统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上线了。
孟流筝尝试在脑海呼叫系统,但毫无回应,只能呼出属性面板。
【宿主:孟流筝
称号:三流反派
能力:力量增强(C级:60/100)、幽灵(C级:85/100)、钢琴(初学:0/100)
反派值:500(解锁商城后可用来兑换道具)
读者喜爱值:10(恭喜你不再是没有姓名的路人甲了!)】
这段时间,孟流筝时不时使用异能,观察属性面板上,她的异能熟练度有没有增加。
“力量增强”异能比较寻常,使用10次,每次持续时间超过1小时,熟练度就能增加1点。副作用是使用完异能之后的3个小时内,会格外疲惫,睡觉会睡得更沉一些。
在安全的环境下,这甚至算不上坏事。
“幽灵”异能特殊,想要它熟练度上涨,使用时间必须持续到皮肤上凝结冰霜。
上次孟流筝在下城区用完“幽灵”异能,差点把自己冻死,熟练度也才只涨了10点。
孟流筝倒是想过快速升级异能,但如果每次都这么极限,她还没等到异能升级,自己就先一命呜呼了,不划算。
而且,孟流筝不想让况承晔知道她的异能具体是什么。
好消息是,读者喜爱值涨到了10点。从4点到10点,虽然还是低得可怜,但至少有名有姓了。
想到这里,孟流筝抬头看向况承晔。
这本小说是围绕着主角况承晔的视角来写的,是不是他知道她叫什么了,她才能拥有姓名?
“只能延长一天吗?”况承晔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看起来并不满意这个时间。
欧利推了推眼镜,像是面对难缠病人家属的医生,无奈道:“程序设定是这样,1天已经是极限了。不过你放心,只要每天都来设置一次,它的时间就能一直停在117天。”
况承晔抿着唇,不再说话。
操作室的气氛沉寂下来。
孟流筝像个没事人一样,打了个哈欠,问:“有点困了,请问这里有休息的地方吗?”
欧利在轮椅的扶手面板上按了一个键,先前带况承晔去厨房的七号机器人滑了出来。
“七号,带他们去休息。”欧利的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热络了,毕竟对着冷脸的况承晔,谁也热情不起来。
七号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一个箭头,指示孟流筝跟自己走。
孟流筝从金属凳子上跳下来,拉了一下况承晔的衣角。
况承晔垂眸看着她的指尖,耳边传来欧利重重的键盘敲击声,听起来很不耐烦,巴不得他们俩赶紧走。
孟流筝没扯动况承晔,正要作罢,才跟着七号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况承晔跟上了她。
从操作室到休息室还要走一段路,进入电梯后,七号在电梯面板扫描,电梯面板的数字往下跳。
电梯门一打开,便是寻常公寓的客厅,桌上摆着新鲜的花束,正前方以落地鱼缸分隔出两块区域。
大块的玻璃墙模拟窗外的夜景,看起来似乎和能源站那块玻璃幕墙没什么区别,还能看到他们先前进过的通讯亭。
鱼缸后面是洗衣房,正在运作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发出轻微响动。
孟流筝跟着七号往右手边的房间走去,推开门,里面只摆了一张床,不知道是来不及收拾,还是主人没打算收拾,床上的床品还好端端地放在床垫上。
房间里面的卫生间也很空,虽然没有灰尘,看得出有打理过,但是该有的生活用品一应没有,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也对,这里本来应该是欧利一个人住的地方。
孟流筝脑海里跳出疑问:海娜当他助手的时候,住过这里吗?
七号把她领到房间后,就自行离开了。
“咚、咚。”况承晔站在门口,曲起手指,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孟流筝回过头,见他只是站在原地,没进来,心想:还挺有分寸的。
“怎么了?”她问。
况承晔主动提起:“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逃犯?”
孟流筝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透过天花板,能够看到上层操作室的欧利。
况承晔像是猜到她的心思,说:“他还没有变态到在自己家里装监控。”
孟流筝“哦”了一声,走到床边,把床上叠好的床单抖开,一边铺床,一边回答他:“我也不是很好奇这个问题,只是想逗一下那位欧利教授。”
“逗他?”况承晔不解。
孟流筝笑了笑:“算是我的恶趣味吧。”
况承晔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铺床单的动作很熟练,先展平铺开床单,抬起床垫,把过长的床单塞进缝隙里,然后再走到下一个角落,重复动作。
每次弯腰的时候,她的碎发就会从肩头垂下来,或许是觉得碍眼,她会把头发挽到耳后,她的耳朵小小的,别不住碎发,一弯腰,头发又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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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皮筋呢?”况承晔忽然问。
孟流筝愣了愣,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无厘头,抬着床垫没动,看向门口的况承晔。
那双灰色的眼睛倒映着一个她,像是冬日下雪的窗户,擦掉水雾往外看,冰天雪地,干净无暇。
“你是说,那个橡胶圈?”孟流筝记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绑着头发的,用的还是随手捡的黄色橡胶圈,“它太松了,之前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况承晔将手插进口袋里,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我一会儿去无人超市买东西,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孟流筝上下扫了他一眼,表情古怪:“我第一次见这么自由的逃犯,你是真不怕被抓。”
不像她,就算他说她不在悬赏名单上,她也不敢见人,至少得等风头完全过去,等人们都忘记这回事。
况承晔唇角微扬,又问了一遍:“需要什么?”
孟流筝看着他浅淡的笑容,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难相处,是她先入为主了,其实他人挺好的。
“生活用品就好。”孟流筝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没说出口。
况承晔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问:“除了生活用品呢?”
孟流筝嘴唇翕动,想说“卫生巾”,抿了抿唇:“……没什么。”
况承晔没再追问,转身离开,顺便帮她把房门带上。
逃亡了这么些天,无论是在出租屋还是在船上,孟流筝都没能好好洗一个热水澡,直到在这里安顿下来,她才敢真正放松下来。
孟流筝洗完澡,拧干头发,蹲在浴缸旁边洗衣服。
这身衣服还是况承晔在船上给她的。
衣服并不合身,袖子长到手肘的纯白T恤和长出一大截的黑色运动裤,她需要把袖子卷起来,裤头的松紧绳绑到最紧,才能方便行动。
“哗啦。”水声和一记熟悉的翻页声重叠在一起,孟流筝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面前出现小说书页,光标闪烁,方块字一个一个弹出。
「即便是面对S级异兽,况承晔也不曾感到这样棘手。」
孟流筝心头一跳。
况承晔那边出事了?是遇到追捕他的人了?还是欧利和他翻脸了?
很快,读者弹幕打消了孟流筝的担忧,弹幕里多数都是“哈哈哈”。
【看前面我还夸小况情商真高,即便她不说他都懂】
【小况真细心,还会算女孩子的经期】
【哈哈哈,况承晔你也有今天】
【小况,我懂你!我第一次给女友买卫生巾的时候也在货物架前面蹲了半天!】
孟流筝的脸“噌”一下变得通红。
她刚才确实是在犹豫要不要让他帮自己买卫生巾,但是又觉得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她本来都打算摸清路线,休息好之后,再偷偷幽灵化,去便利店弄点卫生巾回来。
既然知道况承晔那边没事,孟流筝也安心了不少。
那些揶揄况承晔的弹幕很快就滑了过去,最后只剩下一条。
【只有我觉得,他俩好嗑吗?】
孟流筝心跳漏了一拍,重重地把衣服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冲淡了弹幕的颜色,眼不见为净。
才没有的事情,简直是乱嗑!
这回,她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20. 第 20 章
况承晔提着两个大袋子,敲开孟流筝的房门。
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孟流筝站在卧室里,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她浑身上下冒着水汽,脸颊红扑扑的,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圈着半长的头发,尽量避免湿发的水滴到衣服上。
况承晔把大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孟流筝“恭敬”且礼貌地双手接过毛巾,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况承晔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圆形盒子:“光脑。不会被追踪。但一天只能用一个小时,使用记录会同步到我的主账号。”
孟流筝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直愣愣地看着他。
况承晔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低头错开她的目光,把盒子重新塞回纸袋里,解释:“同步记录不是为了监视你……”
“我知道。”孟流筝语气轻快,全然忘记了她要和他装不熟,笑着说,“我还没有那么白眼狼,不会把你想得这么坏。”
况承晔闭上嘴,没再解释,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孟流筝看着他走进对面的卧室,等那道房门彻底关上,才弯腰把门口的两袋东西提回房间。
这两个大袋子里的东西,几乎涵盖了孟流筝目前所需。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还有木梳和指甲钳之类的小物件。
还挺细心。孟流筝感到意外,尤其是她从袋子里翻到一筒黑色皮筋时。
先前听况承晔问她皮筋,她就猜到他会给自己买新的皮筋,但是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买这么多皮筋。
这一筒皮筋大概有10个,按照孟流筝的忘性,至少今年是不用再买新的皮筋了。
孟流筝觉得好笑,把这些小东西收拾好之后,才打开纸袋,拿出况承晔给她的光脑。
这款手表式光脑价格不菲,最便宜的也要上万星币。
只需按下一个键,就能在眼前展开悬空屏幕,这个屏幕具备人脸追踪功能,无论转到哪个方向,屏幕都能始终浮空在主人的面前。
之前她用的是二手的便携式光脑,类似旧时代的“手机”,没那么方便,还容易弄丢。进研究所的前一天,她就把它卖掉了,三百块钱,聊胜于无,都打进妈妈的账户里了。
点开光脑屏幕,孟流筝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摇头晃脑的,确认屏幕真的能跟随自己的视线移动,惊奇地瞪大眼睛。
还挺像反派养成系统的面板。孟流筝一闪而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光脑界面的新图标吸引视线。
右下角亮着一个小人图标,移动过去,写着小人的状态:“主账号:在线”。
孟流筝倒是不觉得况承晔在监视自己,毕竟如果他真有这个打算,他就不会告诉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浏览器界面,在搜索栏里输入:星曜市研究所。
搜索结果如同潮水般涌现。
孟流筝一条条看下去,指尖在屏幕上划动。
正如况承晔所说,研究所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
最新的一条新闻便是来自两天前——《星曜市秘密研究所事件:39名涉事人员已被逮捕》。
她点进去,上面的名字有认识也有不认识的,随便搜索一个名单上的人名,都能在百科上搜到他的资料。
都是名人。
孟流筝看到其中一个人的照片,正是她在最高指挥室见到的,身着大衣、口袋里装着迷你手枪和奇怪碎片的人,她点进他的资料,发现他的身份一栏是生命教会的高层。
生命教会……孟流筝回想起她在那个密室里看到的研究日志,确实很像那群狂热信徒的口吻。
研究所和教会有关,她并不意外。
毕竟在大异变之后,人类获得了异能,就像获得了神明赠予的礼物,世界各地涌现出大大小小的宗教组织。
其中,这个生命教会规模最大,与各界牵涉最广。信徒们把天空树视为神迹,认为信奉天空树会获得强大异能。
这样一个组织,渗透进研究所,并不奇怪。
从研究所逃出来后,孟流筝有想过那些被她麻醉的人会不会死在研究所里,一方面觉得他们干出这种事情,死不足惜,一方面又觉得别人的生死不该由她个人裁定。
现在看到被逮捕的人员名单,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点。
孟流筝拉到页面最底部,发现还有几个在最高指挥室见到的人不在这份名单上。
她关掉页面,又顺着时间顺序往下翻相关新闻。
“从犯李某自首,指认主犯系某大学知名教授”,孟流筝扫了一眼,没仔细看,滚动页面。
其中一条是官方公告,她点进去查看,上面写着“研究所原定四个月后启动自毁程序,所有研究所内人员均已注射慢性毒素”。
孟流筝摸了摸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关掉页面。
再往下,是一条异能者协会的声明,大致是“抵制研究所流出的实验体”,看来是要和这个秘密研究所进行切割,以免惹祸上身。
评论区都是精选评论,一面倒支持异能者协会,少数人的声音很快就被骂到删评。
【那些实验体已经不是人了!】
【被异兽污染的东西,不敢想将来会变异成什么样子】
【有的实验体也不是他们自愿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孟流筝面无表情地关掉评论区,指尖在干净的搜索界面停顿了两秒,搜索:“研究所实验体名单”。
得到的搜索结果里,没有她的名字。
况承晔没骗她。
孟流筝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求个心安。
她手指蜷缩,又重新展开,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自己的名字:孟、流、筝。
搜索结果不多,排除同名同姓的陌生人信息,便是一个十天前发出的帖子:《我最讨厌的同学死在了黑心研究所里》。
孟流筝愣了一下,她在学校处处讨好,应该不会和谁结仇才对。
犹豫了几秒,还是点进去看了这篇帖子。
帖子很长,发帖人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就连孟流筝这个当事人,也能一字不落地看完。
【我和她从初中就开始就是竞争对手。比成绩,比竞赛。有时候我赢,有时候她赢。
我很讨厌她。她特虚伪,总说自己没有什么天赋,全凭努力,让我装出来的轻松显得特别可笑。
升上高中后,普通班和异能班在同一个校区。孟家那几个败类整天欺负她,她也逆来顺受。
我才知道她家一直寄住在她大伯的阁楼里。
他们那个房子的布局和我家差不多,阁楼大概长这个样子:(图片),又挤又小,夏天晒,冬天冷,不知道她怎么能住得下去。
后来我觉醒异能,不和她一个班了,但还是忍不住关注她的高考成绩。呵,不愧是我的对手。单科成绩全市第一,就是总分没发挥好,听说她有一科考试迟到了,比模考成绩低了50分。
回去拿成绩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老师说,她没有推荐信,被退档了。
真无语。明明她也姓孟,孟家都能把那几个败类买进光辉大学,让人给她写封推荐信会怎样?
再后来,我回星曜市,又碰到她了。
孟流筝,你真的过得好差。
你怎么能过得这么差?
她居然在搬运公司当搬运工。
那天我在高级餐厅谈生意,正好看见她在门口卸货,我差点认不出她。
XX搬运公司是出了名的压榨人,她缺钱缺疯了吧!
我看她过得落魄,打算给她捐点钱,也算对得起当年的良性竞争关系。
结果她同事告诉我,说她欠了公司绩效,辞职了。工资?毛都没有,不问她追债算好的了。
唉……
星曜市出事之后,我看到她妹妹发的讣告,才知道她为了家人,把自己卖进了那个黑心研究所。
我不敢相信,去查了官方释出的死亡名单,看见她的名字和证件照,用的还是高中的照片。
——想起那年拍毕业照,她和我说: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孟流筝毕业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尤其是最近,她感觉自己半辈子都过完了,一时间竟回忆不起来她还有这么一个同学。
后知后觉想起来了,又觉得好笑。她压根没察觉到对方讨厌自己。有好几次她约对方去图书馆,对方也很高兴地应邀了。换作是自己,讨厌的人约自己去图书馆,她肯定会各种找借口,百般推脱。
评论区很热闹。
【她是我的学姐,当年竞赛我和她一个组,我跟不上进度,她还熬夜陪我赶进度,是很好的人。】
【上次看见她大伯在亿城豪赌,连老爷子的古董车都赔了进去,居然只让她家住阁楼吗?我家的佣人都住得比她家好。】
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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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筝看到那些为她抱不平的评论,心情没什么起伏,仿佛他们讨论的人是个陌生人,与她完全无关,但当她划到下一条评论,她又停住了动作。
【听说她是为了给妹妹和妈妈凑生活费才进的研究所】
【她妹妹的学考成绩就今年就过期了,我导也是x大的教授,和那位主犯是同事,知道她姐死在这次研究所事件里,特意找到她妹妹,给妹妹写的推荐信】
【唉……不知道她妹现在是什么心情】
孟流筝关掉页面,取下光脑,放在枕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心脏砰砰直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过了许久,她又坐起身,重新戴上光脑,打开。
社交平台搜索账号:MengLiuying。
妹妹的社交帐号头像全黑,置顶动态是孟流筝的讣告,最新动态是三天前,一张照片:夜海市繁忙的码头,前景两只海鸥格外巨大,把后景的船衬得很小。
配文:“姐,我想和你一起去码头整点薯条吃。”
孟流筝笑出声,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再往前的那条动态,时间是她和妹妹说自己去雾城之后,研究所爆炸之前。
照片是放在掌心里的平安符。
配文: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老妈拉上船了,下次见到老姐再送给她。/吐舌
孟流筝盯着那张平安符看了很久,指尖点开妹妹的私信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空。
输入光标闪烁。
她打字:“我还活着”。
然后删掉。
重新打字:“别担心”。
顿了顿,光标迅速回退,清空输入框。
反反复复,最终一个字也没发,还清空了所有搜索记录。
右下角的小人图标亮着,况承晔在线,不知道他看没看见,但她也无所谓了。
孟流筝关掉光脑,把自己摔回床上,用手臂捂住眼睛,闭眼睡觉。
一片黑暗里,飘来发光的读者弹幕。
【呜呜呜,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无论在家里、学校还是社会,她就没有遇见过一次好事】
【如果我是孟流筝,我只恨按毁灭键按得不够快】
【她妹和妈妈都以为她死了,她为什么不透露点消息给她们?】
【透露啥啊,现在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妹还因为她的死拿到推荐信,再活过来,不就是在消费别人的同情心吗?】
【实验体人人喊打,她回去就是害人,“死”了反而比活着更好】
【她好惨,我好爱!】
……
最后一条弹幕飘过,系统的电子声忽然上线。
“宿主反派值增加100。当前反派值:600,请宿主再接再厉。”
安静的空气衬得这句提示音格外冷漠,它根本不在乎宿主的情绪,也没给她消沉的机会,只是冷冰冰地播报数据。
孟流筝觉得自己仍旧活在研究所的玻璃房里,那面玻璃墙外,密密麻麻的都是观众。
她并不想把自己的悲惨展现给任何人看,她更不想让谁同情她、可怜她,但偏偏这种同情和可怜,让她得到了不少从前遥不可及的好处。
孟流筝垂下手臂,压抑着委屈,问:“我没干坏事,为什么还涨反派值了?”
她还记得那基础的500点反派值是她毁掉了研究所,放出了实验体和异兽才得到的。
系统:“有格调的反派,通常都有悲惨的身世。”
孟流筝惨淡一笑:“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是我?”
系统没有回应,脑海传来“唰唰”的翻页声。和以往不同的是,书页没有出现,方块字和键盘声也没有。
孟流筝睁着眼睛,望向虚空。
她并没有怪系统,相反,她应该感谢它的出现。
如果不是系统,她会死在研究所里,或者成为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实验体,不只是她,连家人都会被骂。现在这种情况,还能让她的家人获得好处,她该知足。
孟流筝无比疲惫,像是叹息:“系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她以为她不会得到答案了,却听到滋滋的电流声。
系统的电子声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却听出了一丝拟人的情感:
“系统,是‘作者希望角色符合读者期待’的产物。”
它甚至不会使用“我”。
21. 第 21 章
况承晔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头发上的水珠刚要滴落下来,就被他控制着,在掌心汇聚成一颗水球,精准落入浴室的水池里。
床头柜上的光脑闪烁了一下。
况承晔拿起光脑,弹出欧利的聊天窗口。
欧利:“异能等级测试已经准备好了。”
况承晔关掉聊天窗口,往右下角瞥去。
副账号已经下线了,使用时长46分钟。
那个灰色的小人头像安安静静,似乎不会再上线了。
况承晔关掉光脑,出门。
异能等级测试的结果和他预测的一样。
“果然进化了……”欧利啧啧称奇,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屏幕切出两个窗口,都是况承晔的异能等级测试结果,一个来自两年前,况承晔被判无期徒刑后,在S级监狱内做的异能等级测试,一个则是现在。
异能等级测试按照三个维度:“能力强度”、“控制精度”、“持续时间”,将异能分为五个等级,最低为D级,最高为S级。
人类有异能以来,观测到的S级异能者也不足五个,其中还有两个已确认死亡,能达到A级异能就已经是强者中的精锐了。
况承晔的异能特殊,他从别人那处“继承”来的异能会一直保持初始等级,多年以来,从未变过,但这次结果显示,他最常用的火系异能和水系异能都有不同程度的“进化”。
尤其是火系异能,能力强度直逼S级,瞬间爆发的输出足以毁掉一个中等规模的小镇。
而水系异能的控制精度则变得更高了,从原来的B级进化到了A级,可以将水和泥沙的混合物精准分离出来,还原纯净水。
机械手臂正在给况承晔抽血,鲜红色的液体顺着纤细的管道注入试管中,况承晔眉头都没皱一下。
针头从他的手臂拔出,况承晔用棉签随意擦了擦血,坐起身:“如何?”
欧利调出一个新的窗口。
屏幕闪烁,转变成全息影像,投屏在空中——那是一颗外表光滑却具有细小裂纹的椭圆形巨石。
从上至下,扫过蓝光,一份尘封已久的数据重新被启用,或许是太久没打开,数据出现的速度比较缓慢,显示到一半卡住了,缓冲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显示。
“这是海娜死前传送回来的数据。”欧利截取其中一段数据,将其可视化,又将它和刚才况承晔进行的测试结果、血液检测结果进行对比。
两张波形图逐渐重合在一起,只有细微的不同,但大致走向是一样的。
“这是你现在的结果和它的对比。再看看你两年前的结果。”欧利调出况承晔两年的测试结果,和那两张波形图重合,发现它们的轨迹完全对不上。
况承晔眉头拧起,问:“什么意思?”
欧利垂下在键盘上操作的手,操纵轮椅,转身正对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说明你的力量有一部分与它同源。”
况承晔手指蜷缩,目光紧锁在屏幕的那几张波形图上。
脑海闪过出租屋的片段——孟流筝被冻得半死,金鸟叼着碎片从厨房飞出,朝她扑去。
还有他的异能和伤口恢复之后,他和孟流筝的对话。
“你给我用了什么?”
“碎片。小鸟用碎片救过我,我猜它有治愈的作用,所以给你用了最后一片。”
她对此一无所知吗?况承晔思索着。
“当年你们任务失败,‘最高机密’丢失,整支小队除你以外,全军覆没,但第一军区并没有放弃寻找最高机密,即便在你被判处终身监禁之后,也还寻找了一段时间,直到伊逊上位,才终于消停。”欧利操纵轮椅,丝滑地从况承晔的身旁路过,驶至一旁的绿植。
绿植看起来像是被人精心照料过,它们头顶的灯光模拟正常光照的颜色、波长、时间,孜孜不倦地工作。
欧利拿起旁边的喷水壶,在叶片上呲水。
“阿晔,我信你的为人。”况承晔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那些对你的指控,在我看来都是无稽之谈,但别人可不一定。你这次要是被抓,真是水洗不清了。”欧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指背在鲜嫩的叶片蹭过,把那点水珠在叶片上抹匀,给叶子擦掉灰尘。
况承晔不接茬,而是转移话题:“你已经知道我的异能测试结果了,我可以进山海禁区,替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什么时候替她拆除项圈?”
欧利顿住动作,嘴角的笑意消失,镜片背后的那双眼睛阴沉灰暗。
他操纵轮椅转过身,微抬下巴,盯着况承晔:“这不是还在替她解析数据吗,急什么?”
况承晔冷笑,他的语气像是针刺一样,刺向欧利:“你设计的东西,还需要重新解析数据?”
欧利扶了一下眼镜,又换上那张温和的面具:“我设计的东西,被人买断之后,它们就不属于我了。数据也是一样,打包发送给甲方,我的工作就完成了,留档可是很没有职业道德的哦。”
他笑眯眯的样子,仿佛说的都是实话。
冷光灯照射在他们两人身上,坐在轮椅上的欧利就像坐在自己的王座上,等待着来人向他低头,向他承认自己的罪过。
况承晔缓缓开口:“海娜的死,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是你杀了她!”欧利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情绪激动之下,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整个实验室都回荡着他的尾音。
空气安静下来。
欧利胸口起伏不定,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恨不得况承晔当场自刎,以死谢罪。
“况承晔,我不信你会为了名利背叛军区,我不信你会把最高机密出卖给其他组织,我也不信你会背叛你的战友,你最亲的妹妹。”欧利喉头哽咽,双眼通红,死死地瞪着他,“我信你是被人暗算才会引起异能暴动,才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杀死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妹妹。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去海娜的坟前给她磕一个头,承认是你杀了她,让她这个傻姑娘看清你也不过是个卑劣的、平庸的普通人。”
况承晔平静地注视着欧利。
仿佛这样的指控,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早就麻木了。
可他越是平静,欧利就越是愤怒。
他怎么能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挨骂?即便是反驳也好,和自己争执也好,辩解也好,至少给点反应,但况承晔偏偏没有,任由他发泄。
“海娜她,到死都相信你。你是怎么对待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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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利几乎要把轮椅扶手捏碎,“如果你没有杀死她,你身上的空间系异能又是从哪里来的!”
况承晔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言尽于此,欧利闭上眼睛,别过脸去,冷冷道:“队伍两天后出发。在你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你在山海禁区呆一天,我就给她的项圈时间延后一天。你把东西送回来之后,我会给她彻底拆除项圈。”
灯光照下来的两道人影,它们平行,并不重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况承晔:“好。”
他只应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欧利抬起头,看着况承晔离开的背影,眼底藏着的阴暗情绪不再掩饰,那张清俊斯文的脸因为阴郁而变得扭曲狰狞。
他确信,况承晔会死在禁区里。
毕竟……那可是S级异兽。
实验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况承晔站在走廊上,低下头,看见蹲坐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孟流筝。
阴影落下,孟流筝像是惊醒,浑身打了个颤,顺着他的裤脚,抬起头,对上况承晔的灰瞳。
“有事?”况承晔问。
孟流筝扶着墙壁站起身:“想问你去的那间超市在哪里,我想买几件衣服换洗。”
她身上还穿着从出租屋出来的那套衣服,黑色背心搭配条纹衬衫,半旧不新的,中长的头发被她用黑色橡皮筋束起,一些绑不起来的碎发就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况承晔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说话,而是越过她,往前走。
孟流筝跟上他的脚步。
况承晔放慢步速,等她跟上,余光瞥见她的影子,脑海闪过先前在同步记录里看见的那篇帖子。
【她特虚伪】那个发帖人这样评价她。
孟流筝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抵。
空气仅安静了一瞬,又同时开口。
“光脑……”
“刚才……”
两人又同时闭嘴。
过了一会儿,孟流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快地笑了一下。
况承晔的心脏随着她的这记轻笑,沉重地跳动,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等待她开口。
孟流筝看着前面的电梯,目不斜视,说:“刚才你和欧利的对话,我听到了一点。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他吼得太大声了。”
况承晔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嗯。”他也没说她偷听。
孟流筝没再说话,仿佛开启这个话题,只是单纯想要告诉他,自己没有偷听他们的对话,只是无意间知道了他们的聊天内容。
况承晔以为她会问的,但就像她把他救回出租屋那样,她那时候没有问他是谁,现在也没问为什么会有人说他杀了他的妹妹。
“为什么不问?”反而是况承晔先提起这个话题。
“我问了会得到答案?”孟流筝的笑容更大了,她觉得连欧利都得不到的回应,自己只是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从况承晔这里知道什么真相。
出乎意料的是,况承晔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说:“会。”
孟流筝愣了一下,抬头望向他。
况承晔眼神认真:“只要你问,我就会说。”
22. 第 22 章
孟流筝没想到会得到况承晔肯定的答复,就像她当时对他许愿说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她或许是有点期待,但这点期待并不多,更像是“有可以,没有也可以”。
“为什么……”孟流筝像是喃喃自语般开口,声音很轻。
况承晔总觉得她是某种纤细的植物,很脆弱,又很坚韧。
如果不脆弱,她也不会总是在回避与别人相关的事物。
这种回避就像是她特意与别人筑起的高墙,只要她和对方不越过这面墙,他们就能一直这样安全地呆在自己的领地,然后“毫不相干”。
如果不坚韧,她也不会死守自己的领地,决不让任何一个人有越界的可能性。
所以她对他没有探知欲,对欧利也没有,她所表露出来的一切,只是习惯性地表现自己的无害,然后希望别人手下留情,别来害她,偶尔暴露出一点尖锐,也用玩笑来讨好掩饰。
她期望别人认为她是无害的。
况承晔认识的人里,她最独特。
像游离世界之外的幽灵,不与任何人建立关系的幽灵。
“为什么我会变成逃犯?还是为什么欧利说我杀了海娜?”况承晔补充完整她的问话。
孟流筝唇角抿成一线,低头看着他们两人脚下的影子。
“为什么你这样相信我?我嘴巴很大,守不住秘密的。你今天告诉我了,我明天就会告诉别人。”
她总是习惯性提前预演坏结局,告诉他自己对不起他的信任,提前撇清关系和责任。
况承晔笑了一下:“算不上什么秘密,即便在军事法庭,我也是一样的供词。”
孟流筝沉默了片刻,她没想好要不要听。
在她看来,与人建立深度关系,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互相倾诉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当作闲聊,算他们“有点熟”了,但要说到“私事”,说到“秘密”,就意味着他们共同背负了“遵守秘密”的约定,一旦关系破裂,秘密就成了可以拿捏对方的把柄。
这难道还不危险吗?
孟流筝不想和谁建立深度关系,就想轻盈地来,然后轻盈地走。
要是和况承晔成为“朋友”了,以后利用起来,都会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算啦。”孟流筝摆摆手,越过况承晔,步伐轻快地往前走。
况承晔看着她的背影,心脏沉了下去。
那道高墙,依旧难以翻越。
这两天,孟流筝得到了况承晔给她绘制的周边地图,她偶尔会幽灵化身体外出,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
距离能源站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间无人超市,结账需要刷光脑账户。
孟流筝跟况承晔说自己要去买衣服,况承晔直接把他光脑账户的支付密码告诉了她。
无趣的人,连密码都一样无趣。
居然是六个1。
但是看到账户余额,孟流筝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光是给副账号的额度就有七位数,她要买什么衣服需要花七位数?
当初许愿的时候真该向他要钱的。
孟流筝悔得咬碎了后槽牙。
“我这么刷你的卡,难道追你的人不会顺着你的刷卡记录追到这里吗?”孟流筝刷卡都刷得小心翼翼的,很怕暴露自己和况承晔的所在地。
“附近的监控都是欧利设置的,包括那间无人超市。这里属于第六军区和第五军区的交界处,追捕我的人只是第一军区和第二军区,他们的手还伸不到这里。”况承晔让她放心使用。
既然如此,孟流筝倒是安心了许多。
从超市购置完物品,孟流筝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一辆越野车驶过,尘土飞扬。
孟流筝下意识寻找掩体躲避,从口袋掏出梳妆镜,照向身后,追随着那辆车子的行驶方向,最后停在了能源站前面。
从车上走下来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装备齐全,不仅身上套了作战服,还配备了武器。
孟流筝心头一跳,仔细观察他们的着装,又不像军方的人,正准备给况承晔发信,就见从能源站的通讯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孟流筝也能从对方的身形和走路姿势认出他就是况承晔。
况承晔背了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这个箱子孟流筝见过,早上她去找欧利把她的项圈往后调一天,箱子就放在欧利的轮椅旁边。
先前她无意间听到况承晔和欧利的对话,知道况承晔和欧利做了什么交易,大概就是今天出发,但具体是什么,她也没多问。
孟流筝从镜子里看着况承晔打开车门上车,然后车子驶离能源站,手腕的光脑很安静,没有一条来信。
就这样不告而别吗?
孟流筝的心情有点失落。
虽然她也知道,她和况承晔的关系算不上有多熟,但至少离开之前还是得打声招呼,才算礼貌吧?
孟流筝收回镜子,提起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食材——本来想着况承晔要走,她下厨做顿大餐的。
算了。
孟流筝从能源站的通讯亭回到欧利的实验室。
门一打开,就看见欧利戴着面罩,在他的操作台前修理机械手臂,据他自己说,他这是在给机械手臂升级,等新材料到了,它将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永垂不朽的新星。
太中二了。孟流筝心想。
“欧利教授,我回来啦。”孟流筝换上一副无害的笑容。
欧利头也没抬,用异能操纵着各种器械,扭曲金属,安装进机械手臂上。
他说:“况承晔刚走,你们遇上了吗?”
孟流筝面色不改:“没呢。他也没和我说他走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欧利动作一顿,看不清他面罩底下的表情。
“也或许是回不来了呢。”人后,他连演都不演了。
孟流筝嘴角的笑意并未消失,眼里的笑意却冷了下去,看起来更像是对欧利的嘲讽。
欧利转过头,孟流筝的眼睛又弯了起来。
“今晚吃什么?”
“我打算做煎牛排,欧利教授要几成熟的?”
两人像是从未讨论过况承晔去向,有说有笑地谈论今天的晚餐。
孟流筝自认她看人还算准,一般她第一印象不好的人,早晚会害她,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相信过欧利。
和欧利待得越久,她就越容易对学历祛魅。
孟流筝原以为欧利坐轮椅,是因为他的腿脚不便,直到她又一次去找欧利调自己的项圈时间,才知道他并非腿脚不便,相反,他腿脚比她还利索,可以爬三四米高修理屋顶的防御设施。
欧利第一次没有坐轮椅被孟流筝看见,他还笑着说:“我以为你会很惊讶呢。”
他作为光辉大学的老师,会给学生上课和批阅作业。
孟流筝来找他的时候,欧利正好在上课,便让她坐一边等他。
课程的内容枯燥,孟流筝不感兴趣,也听不懂,便打起了瞌睡,下了课之后,他让学生把作业发到他的邮箱,关掉网课的摄像头之后,欧利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群蠢货。”欧利的和蔼人设只能维持一节课的时间,那些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他全都让机器人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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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批改。
欧利的刻薄和傲慢会随着相处时间,逐渐暴露出来。
他会对孟流筝说:“我的课程很难懂吗?哦,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个的,只是这些大学生实在是蠢钝如猪。要是你上大学,说不定比他们要强得多。”
孟流筝好脾气地忍下来了,还要假装听不出来欧利话里有话,满足他对她的同情和怜悯,满足他扮演大善人的表演欲。
她觉得他这人极其割裂,要不是为了拆除项圈,等况承晔回来,她才不会选择和这样的人长期呆在一个屋子里。
也不知道他的助手,海娜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或许对他来说,海娜是不一样的。
偶尔,欧利会在照料植物的时候,露出温柔的神情,告诉她:“这是海娜养的植物。我不如她细心,怕养不活它们,每天都要定时给它们更换照射的灯光。”
这种温情极其少数,勾不起孟流筝的一点好感。
毕竟欧利要是真这么爱护花草,就该让它们去照真正的太阳光,而不是养在地底,用虚假的光线蒙骗植物。
距离况承晔离开也才过去三天,孟流筝却觉得他好像已经离开三年了。
时间怎么会如此漫长?
孟流筝用手臂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开始怀念起和况承晔当室友的日子。
至少况承晔很安静,不会说那些让人听着心里有刺的话。
光脑闪烁了一下。
孟流筝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光脑,弹出主账号发来的消息。
[今天没去找欧利设置时间吗?]
况承晔离开后,孟流筝每次找完欧利设置项圈时间,都会顺手给况承晔发一次打卡。
那天,欧利跟况承晔说的是,他在山海禁区呆一天,就给孟流筝的项圈时间往后调整一天,等同于用孟流筝当人质了。
孟流筝今天被欧利惹得心情不快,都忘记给况承晔打卡了。
[去了。]
孟流筝满肚子怨气找不到人吐槽,实在忍不住,一股脑地跟况承晔倾吐。
[欧利这人可真是表演型人格,整天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对着别人最新发表的科研成果从头贬低到尾,全世界就他最厉害。为人师表,连学生作业都是AI待阅。说什么这些学生智商不够,听不懂他的课程,故意卖弄他的学识,讲一些高深的知识,学生提出超纲,他就笑眯眯地让学生回去自学,私底下给那个学生的平时分打0分……]
孟流筝的对话框都快写不下了,还没有发泄完她的吐槽欲。
[家务机器人坏了也不修理,看见有我这个大活人在了,就让我包揽所有家务。他的衣服袜子从来不会扔进洗衣机,到处乱丢。吃完的碗筷也不会放进水槽,等着我去收……]
孟流筝打字打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想到自己如今寄人篱下,说房子主人的坏话很不道德,毕竟人家还给她提供了住所。
孟流筝没有发出去,而是把对话框的内容全删了。
就保留了最开始的两个字。
“去了。”
对话框那头沉寂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副账号的使用记录,主账号可以看见。]
他看到了她删掉的内容。
他知道她写了什么,也知道她删了。
孟流筝正想解释,她不该对欧利有那么多抱怨。
就像她在孟家的时候那样,不该对父母抱怨大伯和堂哥他们怎么坏,这会显得她“不知感恩”。
主账号发来一条新的消息。
[你不欠他什么,不必顾及他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