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继国家,是庸医》
1. 第 1 章
冬日,大雪天。
贵族家的马车碾过雪地,留下两道长长的泥泞湿痕。
朱乃是贵族家的嫡女,此行前往继国一族供奉的神社中祭拜,丈夫军务在身,只得朱乃一人前往。
说起继国一族啊,也是神代赫赫有名的一方豪族呢。
嫁过来之前母亲嘴上念着:“朱乃一定会很幸福的。”为她披上了白无垢。
丈夫作为武士一族的家主,忙于公务甚少与她相处,而朱乃的性子本就安静,温顺得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人偶,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在继国宅中度日。
不过战国时代的女子,如她这般已经是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幸运了。
芥子打了个喷嚏:“外面很冷呢夫人,我喜欢暖和的地方。”
“那等会芥子不要下车啦。”
“可这一趟随行的女仆只有我一人。”芥子嘟了嘟嘴。
马车猛地停住。
芥子扑到朱乃身前充当软垫,朱乃下意识护住腹部,万幸孕中的她没有遭到撞击,朱乃安抚性的拍了拍芥子的肩,掀开布帘向外看。
“啊!你这肮脏的贱民!怎么敢挡在贵族马车前!差点惊到我家夫人!”车夫怒吼着甩开马鞭,一脚又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泥地里蜷缩的乞丐。
这种天气就连芥子也裹上厚厚的披风,可这个乞丐只是披了件粗陋的脏布,就连被雪冻伤的双腿都遮盖不住,被马夫发泄着怒火也不反抗,呆愣愣的抱着脑袋,眼睛不知看向何方。
芥子见不得这粗暴的一幕,开口道:“喂,把他扔开就好啦!不要打了!”
芥子是跟着朱乃来到继国家的家生仆,在这些下人中地位很高,车夫闻言拎住乞丐的后颈,几步走到墙边扔开。
车夫脸上挂着讨巧的笑:“差点让这脏东西吓到夫人了。”
可见过他粗暴模样的芥子遮住唇角,蹙了蹙眉。
“他是不是死了?”朱乃问。
这时,路边传来了狗叫。
是一只杂毛狗,凶得很,啃咬着那人的脚踝。
“啊!它想吃人!”
被狗咬住的乞丐没什么反应,距离太近了,车夫怕那狗吓着夫人,抽起马鞭挥舞了几下赶走那只恶狗。
“快滚!去去去!”
被抽中的狗呜咽大叫一声,狼狈逃开。
朱乃盯着那乞丐,脸灰扑扑的,沾染上脏污的雪水,可那双眼睛亮的很,像春日绽放的早樱。
这般漂亮的瞳孔,可真是少见。
朱乃从马车的小柜中翻出一袋糕点,那是为芥子准备的吃食,芥子搀扶着她,一步步走下马车。
那袋糕点放在乞丐手边。
“你没事吧?”
朱乃的语气平和,看起来那样温柔,是少见的会流露出情绪的模样,也是芥子最喜欢的样子。
大概是被这笑容感染到,乞丐慢吞吞的爬起来,靠着墙壁,对那张微笑的脸点了点头。
此时,距离继国家供奉的神社还有段路程,不过这里是继国一族的领地,倒没什么危险。
朱乃又把自己的披风留给那乞丐,她一身素花和服,衬得皮肤白皙,看起来比雪还要纯净,浑身披着冬日的暖光,哪怕是在稍微暗一些的墙边依然光芒万丈,仿若神女降世。
她走后乞丐也没有说一句话,马车上芥子愤愤不平夫人的烂好心。
“那可是数张白貂皮子缝制成的披风,是丰川家献给您的礼物!您就这样随手给了一个乞丐!家主大人知道会生气的!”
“那个啊...他看起来比我更需要的......”
又开始了。
只要朱乃送些东西给下人,一定会被芥子这样唠叨半天,有时候芥子比母亲大人还啰嗦,不过也有朱乃宽纵的原因。
朱乃低头,轻轻抚摸着孕中鼓起的腹部,忽然问她:“会是男孩吗?芥子。”
“当然啦!巫女大人说过啦,您这胎肯定是男胎!”
被她这样一说,朱乃似乎放松了些。
“哎哟!您又转开话题,我们刚刚说的明明是斗篷!不能再这样子啦,总是随手把贵重的物品送给下人,他们根本不珍惜的,肯定会偷偷卖掉!”
“知道了,知道了。”
可是那个乞丐有着很漂亮的眼睛呢。
她没有把这一点告诉芥子,朱乃觉得那是自己发现的秘密。
朱乃总是这样。
看到美丽稀有之物喜欢藏起来,不与任何人说,因为她总担心有人会抢走自己珍视之物。而她不在意的东西就会随手送给旁人。
等到神社,已经是午后。
道路两侧的树木堆着雪,她走到右手边的手水舍清洗双手,默默念着石柱上刻着的文字,那是一段净心的谒文。
她在这里呆了三日,不论是祈神舞还是祭祀仪式,恭恭敬敬地参与了整场仪式,倦意染上朱乃的眉头。
“您腹中生长的,是这世间万物喜爱的神子。”
在她离开的前一日,宫司这么说。
“真好啊,神子出生在显赫的继国一族,定能光耀门楣。”
不知道为什么,朱乃那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更冷了。
母亲教过她如何成为优秀的妻子,以身体为最谦卑恭敬的贡品,成为一个家族繁荣昌盛的基石。她是为此长大的女子,也为此而生。
可朱乃不认为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就要背负上‘神子”的头衔,这是一重要命的枷锁。
她曾趁着无人的时候爬到树枝上看风景,高长的围墙像一条巨蛇盘踞在院外,坐在围墙守护的安全范围,透过那绵延的身躯窥伺人间美景,那是比工匠刻意打造的庭院更要美丽的景色,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起。
“希望这句笑言,是你与我的秘密。”
宫司一愣:“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夫人指出。”
他本以为夫人会因自己腹中诞下优秀的子嗣而展颜欢笑,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拜托了。”朱乃不答,礼别宫司。
芥子搀扶着她走下石梯,芥子呼出一口冷气,她说:“交给我吧夫人,我会处理好的。”
朱乃望向前方的路,问芥子:“你想嫁人吗,芥子?”
芥子眼睛突然瞪大:“不要!绝对不要!我是为了侍奉夫人才出生的!夫人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是因为我没用了?还是夫人身边有更听话的仆人想要取代我!”
“我只是在想芥子会不会想嫁人,为那个人生下子嗣,获得所谓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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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噢,那对我来说留在夫人身边才是幸福。”
“我很喜欢夫人,夫人对我很好,给我食物和糕点呢,还会送给我漂亮的衣服,我最喜欢夫人了。”芥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红红的,又有点羞臊。
“我知道了。”朱乃说,“那芥子就留在我身边吧。”
*
六个月后。
继国夫人难产,由于雨天路滑,郎中久久未到。
“产婆说夫人这胎实在太大,已经拖了许久,若是再生不下恐一尸两命。家主大人,究竟是保大还是保小!请您决断!”
男人陷入一瞬茫然。
听着屋内女人痛苦的呻吟声,家主那引以为傲的听力化作一把利刃划穿心脏,不是剧痛,是一种缓慢的,抽丝剥茧般的钝疼。
失去妻子这个认知,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过说到底,与朱乃在成亲前也并不相识,朱乃确实是优秀的妻子,拥有任何人看过都会称赞的美貌,可也比不上她腹中即将诞生的男胎更重要。
利益置换与情感的疼痛在男人心中一瞬达到平衡,即将做出决断的前一刻,家主背后出现了一个男人。
正所谓,
朦胧见,鬼灯一线
露出桃花面。
如万年樱树修成的精魅,木石之灵般森诡的面庞。
继国家主看清那医者面容的瞬间,脑中莫名出现出百妖录中妖魅精怪祸乱夜行的场景。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将手中的油纸伞收起,立在一旁的围栏便,发出沙哑的声音。
“在下来晚了,继国家主。”
*
弥生亮出专职服侍幕府的医官特有的信物。
这个时代的医师也是不可多得的资源,尤其是能近身服侍天皇的上医,其专业水准无需多说。那信物也是保护医师行走民间的一道护身符。
弥生先前与继国家的家主有过一面之缘。
作为武士中的名门贵族,继国一族深的天皇信赖,也为天皇开疆拓土,靠着战功不断扩充家族领地,而弥生也作为医者服务过这一族的武士。朱乃小姐也是武家的嫡女,与这样的家族联姻算是上嫁。
弥生进入屋中遣散了女仆,只留两个稳婆帮忙。
把用来划开朱乃腹部的小刀煮沸,以烈酒擦拭,对比一旁焦急的产婆,他还有心情与朱乃谈笑。
“不要害羞啊,在医生眼中没有性别之分。”
朱乃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也可能是疼痛导致,死死地握紧弥生的左手,用力之大,生生掐红了弥生手腕。
“我接下会用这把小刀剖开您的腹部,取出两个孩子,不过不用担心,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您和孩子必定平安无事。”
他扶起朱乃,喂了些事先调制好的麻药,女人布满汗水的额头缓缓松开,神情看着轻松了许多。
他在产婆惊愕的目光中开始操刀。
可朱乃不停地颤抖,唇咬破了,脖颈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这么死掉,弥生只得转移她的注意。
“您还记得我吗。”
弥生边说着,带着羊肠手套的五指掰开腹部,热腾腾的小肠在皮肉下搅和着,时不时翻动几下。
2. 第 2 章
“什么?”剧痛中,朱乃分神的想。
“那年雪天您乘马车路过街巷,在巷口救下的落魄乞丐正是在下,糕点也很好吃哦。”他用温和的语气说着。
“实不相瞒,在下对妇人生产之事并无多少经验,来前不过温习了几遍医书,只是终究不放心将朱乃小姐交予任何医者执刀。”
产婆听着上医口中愈发不妙的话,正犹豫要不要禀报家主大人。
也正是此时,两个孩子平安降生。
弥生双手染得血红,将那对幼小不断啼哭的双生子递给产婆。
“把这两个孩子洗干净吧。”
在二人背身之际,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横于朱乃唇前,滴滴血珠跌入口中。
接着,他着手缝合朱乃小姐。
“请宽心,您和孩子都会平安无事,在下向您保证。”
朱乃昏沉的视线停留在窗外摇晃的树叶,印着虞美人的影子。
她怔怔的注视着弥生,弥生正对她微笑,那笑容看着异常眼熟,可她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不记得您啊,上医。”
善心的人便是这样。
因为总是在不经意间行善,到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哪一日种下的善因,化作了此刻落在身上的福报。
“没关系。”弥生说罢,又笑了下,“在下记得就好。”
屋外热闹的声音响起,弥生正要说几句讨巧的话,只听见女人的惊叫声传来。
“怎么回事?”弥生问。
“夫人诞下双生子了!这是不祥之兆啊!家主大人正要处死那个带胎记的幼子!”
弥生转头,对榻榻米上的朱乃温声说:“他要杀了你的孩子,但不必忧心,你尚有另一个孩子能留在身边教养。”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比起丈夫的骇人之举,这位医官口中的话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朱乃狼狈地爬起,推开想搀扶她的弥生。高喊芥子的名字踉踉跄跄跑出屋外,冲向正欲挥刀的丈夫面前。
“若您执意要杀我的幼子,我与丰川一族定不罢休!哪怕化为厉鬼,永世不得转生,我也要取您性命!”朱乃状若疯魔,声嘶力竭地诅咒着家主。
那一刻的朱乃像真正活了一般。
破开继国夫人的外壳,丰川一族嫡女的高贵面具,她不再是谁的附庸。只是作为朱乃,作为两个新生婴孩的母亲拼尽全力疯狂地挣扎着。
簇拥在院落中的武士也被惊到,正犹豫是否上前。
“朱乃,双生子本就是不祥之征。这两个孩子日后若因继承权争斗,罪责全在你身,你还要执意反抗?”家主皱眉。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弥生又出现了。
“那就给我一个吧。”
“什么?”
“留一个给我,我会传授他医术,不管日后服务继国一族还是服侍天皇都可以。”口吻随意地好像在讨要什么不值得在意的物件。
朱乃扭头看他,眼中带着泪与茫然,弥生微微点头,依旧挂着熟稔的笑意。
“这段时间我会暂居府上,如果您有需要也可随时来找我,对于刀伤我还是很有经验的,您应该清楚。”
弥生曾靠着精湛的医术几度将幕府的武士从生死线拉回人间,继国家主也听过这些传闻。
不过从外貌来判断,弥生看起来十八九岁出头,这个年纪放在普通人家孩子都该满地乱爬了,可弥生还是孤身一人。
六亲缘浅,势力单薄,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继国家主同意了这笔交易。
也就在点头的那刻,朱乃彻底松了气昏死过去。
她的两个孩子保住了。
*
“他连饿了都不会哭。”芥子说,“照这个样子,小少爷迟早会饿死。”
“按时喂他母乳就好啦。”
隔着一层屏风,大约十米外的地方,弥生正研磨草药,他根本不在意屋内的动静,也懒得听女人家的闲话。
弥生没有照料孩子的经验,自从变为鬼他连进食的欲望没有,可他怀中的也不是个正常孩子,比起苦恼的长子,幼子更沉默,用那双漂亮的瞳孔沉静注视着靠近的人。
喂完母乳后,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床头,严胜止不住地打着奶嗝,隐约有哭腔,另一个孩子闭着眼,呼吸慢浅。
朱乃把手放在缘一脸上,说:“我好心疼缘一,那胎记日后定会给这孩子带来祸患。”
由于物资匮乏,双生子一向被视为不吉,哪怕是动物世界的母兽诞下双胎,也只会选择身体强壮的幼崽养大。
人不该如此啊
朱乃脸庞坠着泪珠,贴上熟睡中的婴孩。
弥生把研磨好的草药装入容器,仔细嘱托芥子该如何使用,有些是外敷在伤口的,有些需要拌进吃食中,芥子摇晃着那瓶暗红色的药剂,鼻尖嗅到淡淡的腥味。
芥子想:一定是极为难得的药材吧,不然为何特意用密封性极佳的琉璃瓶装呢?这器皿可珍贵啦,只有贵族和皇室才能享用呢。
“我听闻上医曾侍奉天皇陛下。”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您为何不留在天皇身边,反倒来幕府做一介普通医官?”
“天皇身边从不少良医,可幕府却正缺我这般精通刀伤诊治之人。”
“是吗,可您的模样和幕府中存放的画像实在相差甚远。”
“那个啊......”弥生羞涩一笑,“那是年轻时的画像了,这么些年过去,样貌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
朱乃还想问细致些,可话到了嘴边又自觉不妥。
她不想因猜忌伤了弥生的心,毕竟他看起来分明是那般尊重自己。
在家主练兵回来之前,弥生抱着朱乃的幼子离开。
他这段时间住在继国家,药屋很干净,该有的家具也都有,就是下雨时的推拉门挡不住冷风,总会冻着幼童。
弥生忙活的时候,幼子趴在榻榻米上静静地注视着他,弥生从那对红色的瞳眸中读不出任何情绪,直到弥生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稚子瞳孔怔圆,这点微乎其微的反应被弥生捕捉到了。
草药汁子染绿了指节,他慢慢合住半扇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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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留下半个肩头的空荡,正好能让稚子看清和屋外的雨。梅雨季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席卷了鼻腔,隐隐裹挟着花香味。
“うてん(雨天)”弥生的唇动了动,轻念道。
稚子的目光顿时落在他干燥的唇畔,又顺着他的视线飘到院中被雨水浇灌地七零八落的虞美人,胖嘟嘟的嘴唇微张。
弥生伸出一根手指,带着苦涩的草药汁水,点在幼子的舌苔。
“苦い(苦涩)”
缘一毫无动容。
弥生看在眼里,心里回想继国家长子的模样。
比起他养在身边的幼子,严胜反而更像个正常孩童。
弥生一路走来看过太多易子而食的惨状。
战国时期便是如此,能为数百号人提供食物和生存空间的继国家主,即便要杀死自己的幼子,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按照古来的习俗,缘一那与生俱来的胎记也是灾厄的预示便是上天的警告。为了延续继国一族的未来,也为了长子能更好继承家业,家想杀死幼子的行为也能得到解释。
生命的重量到底值多少粮食,弥生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也可能是脱离轮回太久,慢慢变成了冷漠的旁观者,即便知晓继国家主要处决幼子时,他心中竟无多少波动,反倒下意识推测他心中所念。
可朱乃实在太在乎孩子了。
不过母亲啊,本就该是这般慈爱的模样。
弥生晃神之际,怀中突然多了些重量。
那婴孩竟然挣开了襁褓,不知何时爬到他怀里,顺着双膝一点点往上磨蹭,攥紧了他的领口,带着奶香的脑袋贴在他颈侧,慢慢合住眼。
弥生说不上来那一刻有多奇妙,他只是觉得眼中的景色似乎更清晰,那花香味愈发浓厚,撩拨着心弦。
雨声也越来越高昂,敲击着胸膛那颗快要冷硬结冰的心脏。
他有点困惑地偏过头。
怀中幼子呼吸渐渐放慢,似乎又睡着了。
只要他稍微动动,孩子便蓦地睁开双眼。
与红瞳对视时,弥生心中的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几分。
因为继国家主非常讨厌这个幼子,缘一不是时时都能吃到母乳,弥生只好牵了头母羊养在后院,弥生没有圈住它的意思,于是下雨的时候,羊会慢悠悠地走近和屋内躲雨。奇妙的是,它似乎知道屋内是人的地盘,不乱咬东西也不乱跑,静静的角落窝着。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弥生的影子拉得奇长,投在冰冷的墙面上,伴着窗外呼啸的风雨,一下下扭曲着。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嘴边尝到一股淡淡的苦味。弥生再度犹豫,到底要不要松开这孩子。治疗割伤的草药还没研磨完,可怀中的婴孩睡得格外香甜。
风从西边吹过,夹杂着密集的雨势,吹拂起羽织的衣摆,弥生偏过头眯了眯眼,甩掉手臂上的水珠,站起身走向屋内。
第二日清晨,野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着。
弥生睁开眼,睡意朦胧中感受到胸口过高的温度。小小的一团像燃烧的火焰。
他彻底清醒。
3. 第 3 章
木质推拉门敞开一道缝隙,弥生走出门外,母羊正在外头啃着苜蓿草,听见动静抖了抖耳朵,澄黄的眸子看了眼弥生,又扭回头专心吃草。
弥生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穿着过分宽大的羽织,衣摆垂到脚踝,唇白无血色,整个人鬼气森森地伫立在门外,像一尊刚从坟茔里走出的孤魂。
这模样吓坏了在院中等候多时的几个少年。
他们本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有的还攥着粗陋的纸本,此刻一个个都僵住了身子,眼神里满是惊恐,年纪最小的那个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身边同伴的衣袖。
这些孩子是继国家的家生仆,性子温顺又怯懦。是继国家主亲自下令,让他们来跟着弥生学习医术,将来好能为家族效力的。谁也没料到他们的老师竟然是如此阴冷的一个人。
可转瞬间弥生便换上了和风细雨般的浅笑,神色温和得近乎亲切。仿佛刚才那个鬼怪一般的男人是少年们的错觉。
这些少年都有基础,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都在药屋又打杂的经验,常见的中草药都认识,教起来也不费劲。
弥生的教学方式实在称不上严谨,反倒是随性得有些过分。
他从没有固定的课程,也不会强求少年们死记硬背。兴致好时便领着众人上山采摘草药,随口讲解每种药草的性味归经。
要是懒了就抱着缘一坐在廊下晒着太阳,任由少年们在一旁翻看医书,遇到不懂得地方问起时才开口点拨几句。
有时也会带着少年们到武士们的训练场,他用温和的言语哄骗几个年轻武士,脱光了衣服露出结实的肌-肉,供少年们辨认穴-位,顺道讲几句外伤包扎的技巧。
偶尔也会给少年们讲讲行医时碰到的奇闻轶事,半点老师的架子都没有。
他不讲师生规矩,也不用学生们敬茶,继国家的药屋反而成了他的主要活动据点,忙时会把缘一丢给少年们照顾,从手忙脚乱的抱着稚子,到如鱼得水般给缘一换尿布,这些孩子们也进步了许多。
他经常前一秒还在施针止血,下一秒就突然讲起晦涩的医理,握住少年的手,在抖动不止的伤患身上施针。
少年们渐渐发现,弥生的口头禅翻来覆去就三句:“没关系”"放心吧"“交给我吧”
可诡异的是,只要这三句话从他嘴里飘出来,十有八九就要出大问题了。
他会笑眯眯的用“交给我吧”哄骗药屋里养伤的武士吃下毒草熬成的药剂,美名其曰试试药性,以毒攻毒。
在武士口吐白沫理智昏迷之际,补上一句“没关系,不会伤及性命”慢条斯理地记下服药后的反应。
还有施针教学的时候为了让少年们意识到学位错扎的后果,会故意引导少年扎错穴位,害那人口不能言十日之久。
弥生这种寓教于乐的心态,只是把伤患把控在不会死人的程度,可少年们的心里压力剧增,次数多了,这些孩子一听这三句话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与此同时,少年们的医术突飞猛进。
到了晌午,继国家主派仆人送达今日不会归家的消息,他就会抱着小缘一去找朱乃,他站在门外等待仆人传唤,听到里面响起芥子的声音。
“啊,您终于来了!夫人等候好久啦,小少爷呢,最近吃的可好,有没有什么变化呀?”
“呃......还不会说话。”
“严胜少爷已经可以发出‘趴趴’和“咔咔”这些简单的声音啦,昨天晚上啊,严胜少爷突然会翻身啦,握住夫人的手一点点站起来,好厉害的!”
“啊......确实很厉害呢。”弥生结巴的附和。
“那缘一少爷呢,你有好好教他发音吗?五十音呢,有没有按照书本上的顺序念给少爷听?”
“呃......我回去找找。”
弥生早就把芥子给的那本扔到不知何处去了,显得着实心虚。
饶过屏风,朱乃抱着严胜走出来,她现在已经能下地行走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和服,盘起的头发放下来。
“抱歉啊,您这么累还前来此处。”朱乃说。
“哪里。”弥生摇头,“关于缘一少爷,有些情况必须和您说。”
朱乃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了解弥生的为人,这位上医性格随和,若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绝不会用如此严肃的神情诉说。
她先把目光停在缘一身上,再转回到弥生。
“您请说罢。”
弥生把怀中的幼儿递过去。
“我检查过小少爷的声带,完全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他从不会发出声音,只有类似小猫的喘息,如果不仔细捕捉就会错过,还有一点,他不会哭——”
从出生到现在,弥生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哭泣。
朱乃叮嘱过他,每一到两个时辰就得喂一次奶,可弥生忙起来忘记缘一的存在,也不会发出声音,只有肚子咕咕不停地叫着提醒弥生该喂吃食了。
严胜吃得很多,饿的也很快。只要饿了,就会哇哇大哭表达自己的诉求,如果睁眼时看不到朱乃,也会哭的很厉害。
可缘一不会,他更像个木偶般睁着眼望着和屋的房顶。
似乎雨夜那天的他,只是弥生的错觉。
弥生小心翼翼地说:“可能在脑袋方面有些问题。”
虽然没有照顾婴儿的经验,可弥生很清楚缘一的表现绝非正常孩童。
这孩子实在古怪。
他非常喜欢贴着弥生的胸口睡觉。
变为鬼后弥生五感变得清晰,可心脏跳动的频率和血液流动逐年变慢,体温也随之降低,因为这个缘故弥生会刻意于人保持距离,他隐隐有预感,这孩子应当察觉了什么。
弥生不能像解剖自己的大脑那样剖开缘一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和寻常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只得将自己的结论委婉告知朱乃。
紧接着,他便看见这位尊贵的妇人默默垂泪,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可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坠入衣襟。
弥生从没有见过人居然会这样隐忍着哭泣,她的十根指头攥紧了内衬,牙齿咬紧下唇,那是受到巨大冲击时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反应。
弥生安抚了她许久,朱乃才停止哭泣,同时弥生意识到朱乃可能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幸福。
所以,朱乃所渴求的幸福究竟是何模样?
弥生冥思苦想,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从走到朱乃身边的那刻,他就抱着这个目标而努力,可他离人类太远,幸福到底是什么他早就忘了。
翌日,天气晴朗。
他照例去复诊,朱乃的伤势已经大好。然而当他走出大门,准备去集市上购置一些日用品时,却看到那辆标志着继国族徽的黑色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车轮上海沾着未干的泥土。
最近局势紧张,幕府的征兵令犹如催命符一般一道接着一道下发,为了扩充领地的兵力他很少会呆在家中,而领地内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和十五六岁的少年也被强征入伍,搞得人心惶惶。
“家主大人今日不出去门吗?”弥生问那小厮。
小厮没有回答,倒是曾受过他治疗的某个家卫回头说:“是的。”
“一般这个时候家主大人不是应该在征兵所呆着吗?最近战事吃紧,军中缺兵缺得厉害。”
“大人天没亮的时候就去征兵所视察了,晌午是赶着饭食回来,可能是想陪夫人用餐吧。”
“可我从朱乃夫人那里出来,并没有看到家主大人。”弥生的目光停在朱乃庭院的方向,脸上有些许疑惑。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呢,上医。”家卫挠了挠头,语气轻松地说,“但大人他回来后,身上的具足都没有卸下,想来待会儿还是要出去的。”
他说话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在这些家臣和百姓眼中,弥生不仅医术高明,更能在战场上救人于危难,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将其奉若上宾,言语间满是敬重。
“我大概清楚了,可以劳烦你一件小事吗。”弥生说。
“您请讲!”家卫刻挺直背,眼神里透着期待。
“帮我给朱乃夫人带句话: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未时一刻,麻烦你带芥子来小屋复诊。多谢了。”
他看着马车上印着继国一族的家徽,心里回想起继国家主冷冽的眼神。
弥生到书舍买了写有五十音的启蒙书,又买了两套灰色男式和服,和两包松子糖,就这点东西几乎花光了他的积蓄。付钱的那刻他才想起,自己从没有问家主要过钱。
这是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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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弥生脑袋里始终有个概念:有付出就得有回报,他得找继国家主算算工钱。
中午,他在封野屋吃了乌冬面,虽然尝不出味道,可他还是喜欢保持这种模仿人类的行为。
保持人心的感觉,好有趣。
时间就在他慢悠悠的脚步中消磨着,估算着差不多了,在日头正盛的时刻他回到了借宿的小屋。
弥生是从侧门进去的,看门的家仆是位老者,弥生已经和他混熟了,又闲聊了几句才提着东西往回走,可走的再慢这段石子路用时也不会太久。
踏进小屋的那刻,他鼻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那是凝聚了血和冷器的肃杀。他循着那股寒气往里走,只见推拉门大开着,穿堂风呼啸而过。
而在屋子中央,一个身披红甲的武士正高举着他那把闪着寒光的武士刀,刀尖直指床榻上那个熟睡的婴孩。
孩童的呼吸均匀,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毫无察觉。
家主眼前一晃,一抹灰色的人影闪至眼前,挡下致命一刀。
他注视着弥生挡住刀锋的右手,血如断了线的珠子坠落,他蹙起眉头,慢条斯理地收到入鞘。
他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你是不是疯了?于武士而言,刀乃性命交托之物,于医者而言,手指是最珍贵的工具!”
弥生垂下手,宽大的羽织笼住伤口,染红了袖襟,像一朵朵晕开在布料上暗红色的花。
弥生眼神里没有丝毫惧色。
他指了指榻榻米上熟睡的婴孩。
“我不能让您杀死他。”
“一介小小医者竟以为能挡得住我的刀?我乃继国家主,取一个孩童的性命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你若识相就乖乖让开,我可以饶你一条性命。”家主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身为家主,不思庇护幼子,反倒对一个无辜孩童痛下杀手,怎么配得上武士二字。”
弥生的话如同冷针扎入继国家主的脑中,他脸上浮现一抹阴郁的怒色。
“你算个什么东西,岂敢评价我!”
武士刀缓缓抬起,对准了弥生的脖颈:“滚开!”
弥生没有退让,俯身抱起幼小的缘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您之前答应过朱乃夫人饶过这孩子,为何又反悔?”
提到朱乃,继国家主动作一顿,脸上的狠厉稍退,可那点柔软转身即逝:“那不过是为了安抚朱乃情绪说的谎言罢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对继国家而言就是祸害,若是任由他长大,只会引发长幼无序的纷争,介时继国一族内斗不止,又该如何抵御外族的侵扰。”
“也就是说,你骗了朱乃夫人。”
弥生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抓着自己想听的内容,眼神黯淡下来,神情竟有些伤心。
“你和朱乃一样什么都不懂,尽是妇人之仁。”
继国家主的声音冰冷刺骨。
就在这危难情急之时,声清亮又带着焦急的喝声从门外传来——
“住手!”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快步冲入屋内,正是赶来的朱乃。
她一眼就看到弥生脖颈的武士刀以及榻榻米上的血迹,还有他怀中的幼儿,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朱乃快步走上前,厉声说:“您怎么能出尔反尔!还伤了上医!”
继国家主仍旧嘴硬:“朱乃,这孩子是我继国一族的祸害。不能留下,这小子执意阻拦,我自然要处置他!”
朱乃眼眶坠落泪珠,连她也没有察觉,她挡在弥生和家主身前,怒视着继国家主:“您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会饶过缘一,为何要骗我?他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啊,连言语都未曾发出,能有什么过错?还有弥生先生,若是没有他特意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
朱乃很少表现得如此情绪激动,以至于此刻她显得那么具有进攻性,那较小柔软的身躯爆发出的力量连继国家主都退让几分。
朱乃深吸几口气,掩去失望与愤怒,竭力压抑着哭腔对弥生说:“你先带着缘一出去吧。”
家主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弥生一眼,让开一条通路。
直至弥生抱着缘一的身影消失在小院中,朱乃才松了口气,差点跌落的她被继国家主扶稳。
而她顺势给了男人一巴掌。
清脆且响亮
4. 第 4 章
面对男人茫然呆滞的状态,她潸然泪下:“家主大人,您当初究竟为何要与丰川联姻?”
“当然是因为我爱你,朱乃。”
“不,是你有所图。”
“你在说什么胡话!区区丰川家怎么能与我继国一族相比,若不是因为爱,我为何要娶你!”
“田庆之乱明明是我丰川一族倾尽全力,才助你登上神代之主的位置!这些事你全都忘了吗!”
“住口!”
继国家主猛地攥紧拳头,脸上的茫然被羞恼彻底取代。
“一派胡言!当年田庆一族作乱,我继国家才是讨逆主力!丰川家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我承认丰川家确有几分兵力,可我继国一族在神代根基深厚,世代武家,何须借旁人之力?朱乃你切莫被旁人挑唆!”
泪水顺着朱乃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忽然恢复平静,点破丈夫的心思。
“当年你主动向丰川家求亲,正是田庆之乱平定不久。周遭诸国虎视眈眈,继国家兵力损耗惨重,正急需有力盟友以固领地。而我丰川家兵力尚存大半,在神代亦有声望,这才是你娶我的真正的用意,不是吗?”
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从没想过朱乃一介女流,竟然也看得透这些权谋算计。
“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成大事者何须在意这些小节,政略联姻乃是常道啊,我娶你既巩固了两族的利益,又给了你正室的名分,你还有何不满?”
朱乃眼中的失望彻底化作一潭死水,转头看向远处门外的灰色人影。
“不该是这样。”
“你们男人的战场,你们的天下谋略,凭什么要让我这样一个无关女子赔上整整一生,连我的孩子也要一同葬送。”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遥远的过往回忆。
她本该翻过那道白蟒般的围墙,在青原上追着日落奔跑的。若早知道墙的另一头等待她的是这种男人,朱乃绝不会满心期待成年的那天。
“要杀缘一请先踏过我的尸体,当年丰川家助你稳固权势,如今纵使拼尽残余之力,也能让继国一族付出血的代价。”
朱乃挺直脊背,平静极了。
“赌赌看啊,我这丰川嫡女的话还有多少分量吧。”
家主无奈长叹:“朱乃,别说一时气话。”
罕见地,她笑了。
泪水混着笑意滑落,决绝中透着潋滟的光。
她轻声道:“继国殿,您不是说爱我吗?那就请用这份爱包容我吧。”
朱乃回视家主的目光,不卑不亢,有那么一瞬间,家主双肩松微垮,视线从那泪眼朦胧面容转到回廊中的灰色人影。
“你赢了,夫人。”
家主丢下这句话,提前离去。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朱乃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弥生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站在回廊,她看向弥生怀里的幼子,声音哽咽:“谢谢你,谢谢你上医大人……还好有你护住了缘一。”
她不敢想若是自己来晚一步,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嗯。”他点点头,看起来很淡定的样子,“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吧,如果这个男人不值得依靠,就换一个,其实说到底,人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弥生把句尾说得很含糊,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面对身心崩溃的朱乃,他显得无措。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吗……可是我啊,就是这样长大的。”朱乃的声音里满是泪水,哽咽着说。
“平三家的糕点是什么味道,已经好久没尝过了,护野家的牛乳糖也早忘了,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再也不能奔跑和骑马,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吓唬他罢了。我其实很清楚,丰川家对我的期望从来都只是稳固这段联姻关系,壮大母族在神代的地位而已。”
“我对不起继国家主,我连妻子的身份都快扮演不下去了。对缘一来说我也不是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就这样痛苦地活着,我真的——”
“到最后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没有人记得我曾来过这个世上,这就是我的结局,是不是。”
她的肩头越埋越低,随着时间流逝,整个房间都显得昏暗,弥生点燃油灯,他拆开一包松子糖,放在朱乃面前。
“……夫人叫什么名字?”弥生问她。
“朱乃。”她回答道,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
“朱乃啊,有什么含义呢?”
“红色的意思,是美丽的、耀眼的日光。”
她哽咽着说出了一个从未有人问过的问题,那是母亲为她起名时,饱含着无尽爱意的祝福。
“那真是个好名字啊。”弥生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我会记得的,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日月如何交替,只要我活着就会记得您的名字。”
听到弥生的话,朱乃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哄她开心的玩笑话,而是一个郑重的诺言。
即便是平日的相处中,她也能感受到弥生先生谦卑礼节下的傲慢。并不是纯粹屈服于规则的温顺,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攻击性仿佛被什么非人之物静静凝视。
即便隐没在人群之中,这个男人也依旧诡异得格格不入。
可就在这一刻,她却被一股潮水般的温柔彻底包裹。
那是如同神明垂眸一般,慈悲到近乎宽恕的暖意。
“您是非常美好的人,朱乃夫人。”
他擦去朱乃的泪水。
“您不是为了平衡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而出生,您本该被这世间温柔以待,我爱着您。”
朱乃的第一反应是质疑,而非是被臣下冒犯般的愤怒。
她已经习惯这世道如何折磨驯化她太久,变得麻木迟钝,已经忘了正常的爱为何物,所以,在听到那句名为爱的言语时,她只感到恶心,浓烈到反胃的呕吐之欲充斥身心。
“胡说什么,骗子!”
“哭泣和悲伤恰恰证明您是非常细腻温柔的人,您的内心是如此纤细,才能捕捉到这细微的痛苦。”
“不如让我来守护您,试着依靠我吧。即使变得脆弱也没有关系。您的恐惧和憎恨,我都可以为您分担和化解。”
“请把那些委屈都告诉我,一千遍也好,一万遍也好,都可以,无论多少次可以,怎么样都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您。”
女孩是用什么做的?
是甜美的砂糖,香气扑鼻的脂粉,是幼小的花种,一切美好之物糅合的希望。
只是名为朱乃的少女的人生,早在她 16 岁时便已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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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生将哭泣的朱乃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
人的寿命很短暂,轻易就死去,所以他喜欢那些蓬勃美好的人。可这些美丽的人总会在各种利益纠葛中被消磨,变得沉默。
人啊,真是一种矛盾到极致的生物。
朱乃的身体滚烫,血液在情绪的洪流中奔涌,心脏也随之活跃地跳动,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弥生贪恋这种感觉,唯有在拥抱美好之人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可在弥生提出带朱乃离开继国家时,女人犹豫了。
哭泣的某个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从前那些点点滴滴,远在丰川家的母亲,认真侍奉她的芥子,想起襁褓中的严胜和缘一。
她慢慢推开弥生,扭开头:“你走吧。”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您,朱乃大人。”
朱乃避而不答:“弥生先生,你这辈子一定会遇到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朱乃一直都很清楚弥生的接近并非出于纯粹的善意,而是带有某种目的。
她早已习惯了付出,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去回应旁人。
上医给过她太多恩惠,所以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可以尽力满足。只是那些所求之物里,唯独不该包含她自己。
弥生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
朱乃起身,如幽魂般离开,直至那道红色的人影离开和屋,弥生仍未回过神。
弥生的裤脚突然被拉拽,他垂眸,发现是缘一在偷偷拉他的裤子,弥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如往常般抱起幼儿,而是用那种冰冷的,观察某种事物般的眼神注视着缘一,屋内的气氛霎时降到冰点。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感到一只温热的小手正用力地拽紧衣物,那是缘一的手,因为没得到应有的回应,他便独自努力起来。
明明是个不会讲话,也不会表达情绪的幼儿,想要什么时却比谁都更积极。
弥生顺势坐下,缘一失去了平衡,头朝后仰着跌落,在磕到榻榻米的前一刻,被搂进怀中。
“我很难过,因为被拒绝了。”
可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有关悲伤的情绪。
“我喜欢美好的人。”
“七八岁那年,我过得是总也填不饱肚子的日子,脚下总是轻飘飘的,怎么也走不出被饥荒肆虐的村子。我被母亲送给别人家换了点吃食。那家是个学医的老人,他看我可怜又看我身上没多少肉,就养着当药人用——”
弥生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说着,慢慢把脸埋进缘一温热的胸口,鼻尖蹭着柔软的衣料,任由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揉捏着他的耳垂。
“药是很难吃的食物,可吃久了口中竟然也能感受到甜味。于是就这样活了很久,一边试药一边跟着学治人,一下子医术竟然超过了他。”
“十六七岁的时候,村子里忽然进来个衣着奢华的男人,说是有能进藤原京侍奉大名的名额,最后是我入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比任何人都努力呢。”
缘一似乎在听,那双朱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那是和朱乃如出一辙的眸色。
弥生的老师曾说过,世间最毒的药剂藏于人心中。
他一直在找,想看看那药有多厉害。
可惜穷尽百年也未寻觅。
5. 第 5 章
继国一族的生活又恢复往日状态,每日天微亮弥生都会在朱乃院内等候问诊,有时能和正要出门的继国家主撞上,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还会点头以示礼貌的继国家主,视弥生为空气般离开。
露珠在绿叶上凝结,像谁遗落的透明珍珠,晨风顺着叶子的脉络吻过,弥生的视线原本集中到这些细微的环境变化上,消磨着等候时光,可很快又觉得无聊起来,于是决定分析朱乃宅屋的构造。
因为是夫妻休憩起居的主屋,空间既开阔又恰到好处的低调奢华,南边种着常绿树,也就是松树,有长寿子嗣繁衍,夫妻圆满的祝福,美好的寓意太多了,也被认为是神木。
弥生幼时,村中有孩童教过他如何爬树:踩着树节借力向上爬,上面最粗-壮的树干才是我们的落脚点,高处的风景总是比平地看到的多。
攀爬的人也可以借着主宅这棵松树上俯瞰整个继国宅的布置,木屋走向与院落排布清晰地铺展开眼前,可继国家太大了,即便是坐在枝头上也看不到宅外的风景。
这是一栋华美如炼狱般的熔炉,消磨如朱乃般善良的女子。
芥子看到了他,高兴地抬快脚步,弥生也很开心,可是芥子带来一个不太美妙的消息。
朱乃婉拒了他复诊的请求。
“夫人已经好多啦,这段时间多劳你费心呢,弥生先生可以轻松一些了哦,天色尚早,不如一同去食舍用饭?”芥子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不必了。”弥生微笑着对芥子说道,“我今日本是为上山采草药,才特意提早过来。既然夫人已无大碍,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那缘一少爷由谁来照顾呢,不若送过来吧。”
“可是昨日朱乃才和家主大人因缘一争吵过,如果家主回来看到那孩子,会不会不太好呢。”弥生慢吞吞地说,温和的语调更像某种善意提醒。
芥子回想起昨日院中的恐怖景象,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怎么办?”
“没关系哦,一开始就说好了不是吗,交给我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缘一的,请夫人放心吧。”
弥生脸上温和的笑意融化了芥子的不安,再配上那双色调柔和的眼眸,更添了几分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亲和力。
他背着空荡荡的药筐,里面铺了点棉垫,再盖住薄被,缘一就躺在里面。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弥生仿照记忆中上山砍柴的村里人如何照顾婴孩,就那么照猫画虎的用在缘一身上。
最后和继国家的管家报备了行程后就出发,这一趟大概要出行两天,他说的轻巧,完全没注意到管家满脸惊愕。
因为从东伽山到继国家近百公里路途,即便是经过训练的士兵最快往返也需要三天,还没有算中途歇息吃饭的时间,普通百姓一日走个二三十公里已经是极限,夜晚还要找到投宿的农家或者寺庙歇息。
管家只当弥生胡吹,在他的出行记录上多划了四天时间,才给了通行令牌。在管家看来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瘦弱医生哪里禁得住长途跋涉的苦。
可弥生走得很快,也不需要歇息,来到山底时一条蜿蜒波折的小道通往山顶。路面早已被齐膝的杂草覆盖,此刻天才大亮,山中气温尚凉,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有些草药因生长习性特殊,无法人工种植培育,只能像这样多费些脚力亲自进山寻觅,太过珍贵的药材记载又不明确,弥生时长苦于此点。
弥生蹲下身,目光落在路边一丛鲜嫩的药草,他身上叮呤当啷绑着一圈工具,竹刀是最常用的那个,可以从药材的根部割断且不损伤基本,又小心地将泥土恢复原状。再记下生长位置,方便下次再来采摘。
扔进筐中时正好落在缘一怀里,婴儿注视着这藤条编织的筐,小小的脑袋里冒出大大的疑惑,他不明白为何一睁眼又换了个地方。
缘一小心地咬住怀里的草叶,借着藤条的缝隙站起,顶开虚掩药筐的薄布。
弥生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地的采割药材。
弥生私下很沉默,静静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可内里是坚韧的,绝不屈从自己不愿意的命令。
他照顾缘一,多数原因来自朱乃。
可他心中没有生起半点爱屋及乌的念头,就像培育院中的草药和教那些少年药理一样,只是某种义务。
山上的树大多生长粗壮扭曲的枝干,有着粗狂的美感。
听见缘一发出的轻微声音,弥生找了一处歪斜的枝干,将药筐挎到枝干上,慢慢走着,去了陡峭的斜坡搜寻。
缘一低头看地面,这个高度别说是普通孩子,就算是婴孩时期的神之子摔下去也得半残。
可弥生连回头都没,他根本没这种顾虑,由此可知,弥生完全不会照顾孩子,不过这个高度也大大保证了缘一的安全。
——
不知何处突然窜出野狼的身影。
两头畜生围着树干一圈又一圈徘徊不去,森冷的兽瞳里翻涌着对血肉的渴望,死死盯紧缘一,低沉的呜咽声在山上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两头野兽忙活半天没得逞,悻悻地朝另一边走去,狼尾低垂紧贴地面,一路嗅探着前行。它们的方向正是弥生所在位置。
目标清晰,直指毫无察觉的弥生。
缘一的脸蒙上了一层红晕,他用力地蹬了蹬药筐。
可弥生手艺极好,任由缘一晃荡了半天也没掉下来。
缘一正纳闷着,低头一看——
嚯,一条细细的麻绳穿过药筐的缝隙系在他的脚上。
不长也不短,正好够他在筐里翻腾。
陡坡虽然很危险,可底下都是被雨浸过的软土,真摔下去也不疼。可就在缘一忧心忡忡时,那两只畜生直勾勾的锁定了弥生,兽瞳里的嗜血光芒暴涨,随即化作两道黑影,飞速扑袭而去。
野兽的速度之快,以弥生的身手根本无从躲避。
然而,就在弥生的视线与狼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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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的刹那,一股令人骨髓冻结的杀意骤然弥漫开来。
头狼浑身背毛瞬间炸起,本能地发出呜咽般的低吼,眼中的嗜血被恐惧取代,可惯性之下它根本无法止住前冲的脚步。
下一秒,竹刀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弥生微微歪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他抬手晃了晃那尚在冒着热气的狼头,滚烫的兽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湿润的土地。
另一头狼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瞳孔倒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存在,僵在原地,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弥生提着两头畜生回到树下,慢条斯理地剥开狼皮,吃干净肉和血,他尤为喜欢吃内脏,因为兽肉总带着股说不清的臭味。
狼皮子还是很值钱的,弥生没有放过的打算。
阳光顺着树荫打下,零零散散的落在他肩头。
弥生捧着一块沾血的生肉和缘一对视——
他下唇沾着血珠,那抹猩红竟让这张平淡到极致的脸,竟凭空生出几分艳色,透着一股令人心颤的美。
弥生总觉这不吭不响的小孩心中有盘算,不似从前那般痴傻,可又察觉不出哪里不对劲,吃了会饭才想起把吊树上的小孩放下来。
很快,山那头的村落传来兵刃交击的碰撞声,几名骑士策马疾驰,继国一族的旗帜在他们手中高高扬起,张扬而醒目。
战火乍起,转瞬便平。
继国家的武士雷厉风行,迅速镇压了这场内乱。
这并非偶然。
弥生曾在幕府待过一段时日,对此中纠葛早已了然于心。
为恢复往日权威,幕府不断对臣下的武士一族施压,继国家首当其冲。以大义之名要求其割让部分领土,或是强征士兵勒令出兵攻打其他大名,种种手段皆是为了削弱这些日益强盛的武士家族,可继国一族自然不愿放弃手中的既得利益。
这般针锋相对之下,幕府与诸大家族的矛盾愈发激化。
继国一族是幕府册封的武士,理当对幕府唯命是从,可继国一族的武力早已远超当初的受封范围,而幕府的步步紧逼,终究会让这份脆弱的平衡彻底破碎。
弥生看着这光景,似乎已经看到这个曾在战国风云中屹立不倒的武士家族,即将走向消亡的命运。
一想到朱乃也会随着继国一族凋零,弥生只感觉全身的血液朝大脑上涌。
这时,缘一从药筐里爬出来,草药乱七八糟的散落在泥地里,弥生收回目光,几口吃干净,蹭了蹭手上的血渍,轻而易举地拧断了那节麻绳,抱起缘一。
正午阳光极好,缘一嗅着弥生身上浓厚的血味,眺望山另一端的厮杀。蚂蚁大小的人交织重叠着,在小小的村落里互相劈砍,这些恐怖的情形对一大一小都没什么影响。
弥生对这些人没感情,不重要的人的生命毫无珍贵可言,这些人的生死便对他无足轻重。
而缘一,尚是不理解人心的年纪。
6. 第 6 章
缘一仰着头,眼眸从注视男人的下颌慢慢抬高到那对明亮的樱色瞳眸,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衣领。
缘一听不到这具身体里属于人的音调,弥生像坏掉的三味线,奏响的净是诡谲沙哑的谱子。可剖开母亲腹腔,迎接他诞生,亲手剪断连接着继国母子的脐带,为他擦去眼皮上沾染的血沫,是这双手。缘一所依恋的也是名为弥生的怪物。
风从山的另一头吹来,夹带着炮火的气息,弥生望着远方,忽然笑了,像春日里下的第一场雨,潮湿又温柔。
“看,烟花炸开了。”
——
朱乃仍面色苍白,有时多走几步就会头晕乏力,头胎生产对她的损伤太大了,她本心有郁结,对身体恢复也无益处。弥生便想做些阿胶红枣芝麻糕。
糕点是经芥子的手帮忙送去,黄昏时又被原样送回来,芥子面带歉意,她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夫人的心思。
上医是极好的人,有这么一位懂得医术的人在身边真心侍奉是极好的。
弥生倒没怎么沮丧,打开食盒对芥子说:“要尝一尝吗?芥子小姐。”
芥子原想拒绝,奈何不住糕点确实精巧,直叫人垂涎欲滴,红着脸执起一块放入口中。
“好好吃!您的厨艺真好啊!”
弥生和芥子在廊下坐着,吹着阴凉的风,分享食盒里的糕点。
“夫人最近身体怎么样?”
“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昨天啊,丰川家派人来慰问夫人的情况。夫人私下里托人传了话,想回母族看看,哪怕只是小住几日也好,可是被丰川家的人拒绝了。”芥子说道这里,有些低落,“说什么你既已嫁入继国家,自当以继国一族为首,夫家越是繁荣昌盛,我丰川氏亦可沾光。”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弥生捧着糕点细嚼慢咽,过了会才发觉芥子的沉默。
他扭过头,茫然的目光投向芥子,女孩微微恼怒,哼了声:“弥生上医难道没什么想说嘛!”
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弥生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弥生叹气:“真是可悲又可笑。”
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芥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夫人性子温柔,待我们这些下人从来都宽厚,就算是嫁入继国家也从未忘记过丰川家的旧人,可他们倒好!眼里只有家族的荣光和继国家的势力,哪里还顾得上夫人的心意?夫人可是世上最好的人呢。”
弥生眼睫弯弯的,沉默的赞同芥子的话。
怀里的缘一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松开手任由糕点砸在胸口。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注视弥生,然后伸出小胖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弥生曾也迷失在权利的诱惑中,可亲眼目睹那至高无上的荣光也不过是烟雨般一瞬的缥缈,他才懂得什么事最可贵之物。
大名的赏赐再厚重,珠宝黄金璀璨夺目,也抵不过时间如沙般侵蚀。那些为了权利互相倾轧的人,最终也都成了利益中的牺牲品。
乌云不知何时悄悄聚拢,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弥生心想:又快下雨了,春日总是多雨。
他将缘一小心地放在草药地旁的石凳上,走到墙角堆置杂物的地方,弯腰取出一卷厚实的篷布,草药地中央的架上晾着的是刚采摘的药草,遇水便会失了药性。
——
朱乃的避而不见,弥生已清楚。
待芥子回到朱乃的院中,朱乃正在刺绣,不等朱乃问什么,芥子便把和弥生的闲聊一股脑倾泻干净,她就是这么一个藏不住事儿的女孩,尤其是面对夫人总是有好多话要讲。
芥子从怀中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拆开:“夫人,尝尝吧,味道真的很好呢,想来是用心做的。”
芥子不想上医的好心这么被浪费,临走时寻了个理由顺走几块,可朱乃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刺绣上。
是夫人绣了许多年的景图刺绣,用蓝绿青三色绣出连绵的青山,蜿蜒的溪流,还有那山丘,那是丰川家老宅后的景色,也是夫人日日念着的想回去的地方。
朱乃的沉默让芥子气闷,放好糕点后行了礼出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朱乃这才停下手中的针,她扭头,目光移到桌上的糕点。不知为何,看着那份糕点她想到了自己的幼儿。
严胜喜欢哭闹,被抱着的时候会把小脑袋歪在朱乃的肩头,肉乎乎的脸蛋蹭来蹭去,像只小猫儿一样找着舒服的姿势。
孩子力气大的吓人,往往会揪断几根朱乃的头发。
走路也走不稳,糯叽叽的趴在榻榻米上跟着芥子爬,爬累了就会坐起,奶声奶气的哼着,张开双手要抱抱。
他最熟悉朱乃和芥子的气味,如果芥子和朱乃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严胜就会不高兴。
有一次芥子训斥不懂事的仆人,严胜尚且听不懂人话,他不懂这些,只觉得芥子没有在看他,于是挣开朱乃的怀抱,慢吞吞爬到芥子脚边哼哧一下抱住芥子的脚。
芥子没有看向他,熟练地弯下腰抱起严胜,嘴巴和严厉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犯错的仆人身上。
严胜便撅起小嘴,长长地叹一口气,声音奶声奶气的,完全没有悲伤的情绪,却硬要模仿芥子嗯嗯呀呀吐字不清的念着什么。
还有朱乃吃药的时候,他也会拿起身边的布偶玩具,放进嘴里嚼着,嚼不动就吐出来,然后眼巴巴的盯着朱乃。
他倒不会在这种事上撒娇吵闹,严胜认为,是他的东西大人们就会塞到他身边,不是他的,也不想去抢。
这就是她的长子。
朱乃走近榻上伏在严胜身侧,声音轻的像风,却很温柔:“严胜啊,我的孩子,最是可爱。”
这句话,是说给沉睡的严胜听的。
她环抱住幼小的婴孩,低声呢喃。
“我怎么舍得抛下你离开呢,那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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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间所有的母亲总是相似的,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遭遇何种苦难,孩子永远是母亲心底最柔软的束缚。
————
四年后,严胜开始识字习武。
他当然知道家中有个不受待见的弟弟,被安置在药屋居住,父亲不让他同缘一厮混,可骨血里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让他忍不住悄悄跑去找缘一玩,一来二去,和药屋中的少年们熟络后,他们会帮他留意本家的动静,会在父亲派人寻他时,飞快地把他藏进堆放药草的仓房,还会故意大声说笑引开寻人的家仆。
严胜也聪明,他是趁着父亲去演武场训兵,或同家臣商谈事物的空隙偷偷溜到药屋。
原先碰见仆人还端着继国家长子身份的端庄,离庭院越远脚步就越轻快,踩着木屐的双脚忍不住小跑起来,象征尊贵地位的鸢尾紫袖袍擦过拐角,绕过那道隔开本家与药屋的竹篱,草药苦涩的淡香味飘进鼻腔,严胜精神一振。
“缘一!”
脚步还没迈进门槛,严胜高昂的声音率先撞入耳中——
正在晒草药的小孩身形一顿,慢吞吞的放好药筐,把沾满药汁子的手在单衣上擦干净,才朝门口走过去。
严胜看着不远处正用小胖手抓草药的缘一,心中感慨:缘一走得实在太慢了,他走七八步,缘一才迈开两三步,那副不紧不慢地温吞性子特别像药屋的主人,弥生上医。
而药屋的少年们都是弥生上医的学生,性子爽朗又淳朴,见他偷偷跑过来也不会告状,反而会笑眯眯的打招呼,也有知晓他长子身份的少年,行礼后退至一边不打扰他。
只要不弄坏上医的草药,他也不管孩子们在院子里干什么,所以严胜才喜欢来药屋玩,在这里他感到不被拘束的自由。
缘一穿着素色单衣,料子不算上品,胜在绵软舒适,不会擦伤小孩稚嫩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梳理整齐,夹杂着几缕细碎的赤红色,几乎隐没在黑发中,可在太阳光下又会泛出耀眼的光泽,与额前的红色胎纹交相辉映。
这份奇特的发色和胎记也被继国家视为“灾祸”的征兆,可严胜会偷偷盯着缘一的红发发呆,在他看来这是独属于弟弟的特别,把缘一和庸俗普通的孩子彻底区分开的标致。
缘一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侍弄珍贵草药时不慎割伤,有的已经结成疤,有的还很新鲜。严胜掌心也有刚磨出的新茧,他开始学习剑道了,辛苦不说,一旦动作稍有差错,便会被师父的竹刀狠狠敲在手腕上,疼得他夜里攥着拳头睡不着。
“以前总找着机会和母亲撒娇,被父亲抓到后狠狠训斥了一顿,也是,怪我失了长子风范,母亲也不会喜欢一个哭哭啼啼地长子。”
他展开手掌,细细的比对自己和缘一手上的伤口,两只手贴在一起,一边是细弱带着伤口的柔软,一边是厚实结着新茧的粗糙,竟然透着几分相似的坚韧。
严胜又叹气:“可是真的很痛啊。”
7. 第 7 章
缘一闻言,原本平淡的小脸眉头紧蹙,忽然从石凳上站起身朝药房走,很快又攥着一瓶药膏走出来。
稚嫩的弟弟一声不吭,小心翼翼的扭开药膏,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又倒了点温水,笨拙的拉过严胜的手小心替他擦拭着,再将药膏轻轻涂在新鲜的伤口上,涂完在用绷带绑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严胜随即仿照,为缘一处理伤口,可不同于自小在药屋长大动作娴熟的缘一,他笨拙且生涩,指尖抖得厉害,擦药膏时没掌握好力道,白色的药膏几乎沾满了缘一的整个手心,连指缝里都蹭得满满当当。
他手忙脚乱地想拿帕子擦,又怕碰疼了缘一的伤口,只能用指尖一点点去刮,越忙越乱,药膏反而蹭得更匀了。严胜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小孩脑袋晕乎乎的想:原来帮人上药竟也是这么复杂的事情,根本不像缘一做时看起来那般简单。
风带着草药的清香穿过药架,拂过两个孩子的发顶。严胜看着平淡迟钝的弟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伤口,忽然觉得他们俩好像也没那么不一样,缘一不懂剑术,他不懂药理,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不完美的小孩。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弥生轻飘飘的嗓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子里的人听见。
竹帘被学徒撩开,弥生站在门口。
一身素色和服沾了些草屑,神情温和却沉稳。
他对面站着两名身着继国家武士服的家臣,腰间佩刀,神色肃穆。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备好预防痢疾的药物,请你放心。”
领头的家臣面色稍缓,抬手拍了拍弥生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方子抄给军医一份,此次战役若是大胜,你功不可没,家主大人定是要奖赏您的。”
“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弥生的目光扫过天际沉沉的乌云,随即温声提醒他,“看着天色怕是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雨后的路湿滑难行,多当心脚下,多田将军。”
家臣们闻言抬头看了看天,不再多言,颔首示意后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篱深处。
弥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院内,恰好撞进严胜略显局促的眼神里,少年正慌忙将绷带藏到身后,耳根泛红,显然是怕被追责偷溜之事。
而缘一则早已跑到弥生脚边,小手拽着他的衣摆,把方才攥着的三叶草塞进他掌心,那是药田里长出来的废草,弥生不晓得这孩子为什么总喜欢摘来送人。
弥生低头揉了揉缘一的发顶,也不点破他偷玩的行径,只是说:“快要下雨了,严胜殿下也早些回去吧,莫让夫人担心。天气转冷,白日里让芥子为你热好姜汤,驱驱寒气,免得落下手腕酸痛的毛病。”
只要弥生回来了,缘一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呆在弥生身边,也不说话,可弥生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像株刚冒出嫩芽的藤蔓,依附在弥生身上亦步亦趋的生长。
严胜紧绷的肩膀松开,对着弥生微微颔首:“多谢上医。”
他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玩三叶草的缘一,缘一仰头看着他,手攥紧了弥生的衣角。严胜掐了下他的脸,笑吟吟说:“哥哥走啦。”
雨很快下起来,淅淅沥沥的落在庭院中。
弥生正跟学生们搬晒干的药草,忽然注意到石凳上遗漏的那盒伤药,联想到严胜离开时缠着绷带的手,他嘱托学生尽快把药筐搬进药房后,拿着药盒出门。
弥生打着伞走过庭院,慢悠悠的走着。
小孩步子小,又是下雨天,总是跑不快的。
抱着这个想法他绕过拐角,眼中捕捉到了那抹鸢紫色的袍子。正要张口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严胜。
“啪——!”
严胜一个踉跄摔倒,单手捂着肿胀的右颊,心虚中带着几分无措,语无伦次的唤着尊称。
“父…父亲大人——”
“严胜!你太让我失望了!”
弥生没有上前,伫立在拐角处听着老子训斥儿子,继国家主是个说一不二的男人,即便差点把老婆逼得要自杀,嘴巴也没服软道歉,尊严比天高,贸然上去阻拦他恐怕会被继国家主认为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可转念一想,他本就不想再留在继国家了。
没有错,这些年夫人避他如蛇蝎,弥生见着没有机会,便动了离开的心思,等缘一把他教授的药理彻底学完,他就能走了。
难过是有的,更多是遗憾。
他这一生总是被如朱乃这般纯粹美好的人所吸引,不过这类人同样也执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享受她的爽快,就得承受她的极端,爱其烈容其偏。厌烦到不至于,只是有些麻烦。
回到现实中,严胜北父亲的呵斥声震得耳尖发麻,他垂着头,捂着发烫的脸颊,指节用力到发白,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脸颊是滚烫的,可木质地板冰冷的凉意从手掌传透全身,解释的话语和慌乱求饶的语调一股脑堵在喉咙间,逻辑乱作一团,如浆糊般反复嗫嚅着:“是儿子错了,对不起父亲大人——”
继国家主冷声:“知道错在哪吗?”
严胜答得磕磕绊绊:“是儿子行事莽撞,让家族蒙…家族蒙羞…让父亲失望了。”
“是去见缘一。”家主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千叮万嘱让你离他远些,你偏要忤逆。”
“他出生便是家族的灾厄,本欲溺死在襁褓,若不是你母亲拦着,能容他活下来本就仁至义尽!你次次去见那不祥之人,是想给家族带来灾难吗!”
继国家主几步上前握紧严胜的衣领,力道之大:“我让你离他远些,是不让你被污秽浸染,是为继国家的脸面着想!你呢!非要和那东西牵扯不清,你想和他一起做家族的污点?”
严胜被攥得喘不过气,眼中有泪闪烁,闷声道:“儿子不敢…”
“最后一次,若往后再让我看见你跟他有半分牵扯,不光是你,我连他一并弄死,听懂了吗?”
严胜咬着唇:“儿子听懂了。”
“从即日起你那柄佩刀收了,禁食三天,认真思过,若下次再见你剑术无进步,就再不必提身为继国家剑士的身份!”
——
严胜离开后,家主瞥向回廊拐角,低声呵道:“滚出来。”
一道浅淡如幽鬼的身影在雨幕中显现,他右手握着一柄油纸伞,瞳孔浅淡如樱,是弥生上医。
弥生微微颔首:“家主大人。”
家主沉脸发问,语气笃定:“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只听了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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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垂眼避开他的目光,“严胜少爷心性执拗,这般惩戒于他无益。”
家主冷嗤一声,语气硬冷:“继家的事还轮不到外姓医者置喙,安分守己做你的事便可。”
弥生叹气:“我能理解你对缘一的厌恨,源自你内心深处对长幼失序的恐惧,更恐惧应仁之乱在继国家重蹈覆辙,这些我都懂。”
雨幕中,弥生望向他的目光凝着一丝异样的情绪,那不是人的情感,也不是共情或惋惜,而是某种高微生物看待另一物种的悲悯。
不用争夺资源,无需考虑后代的生存、家族荣光延续、扩张领土,也不必经历天灾人祸,因跳出这一厮杀循环,才有闲情逸致的观赏眼前之人为了繁衍进行的——斗兽游戏。
无论谁被这种目光扫视到都倍感不悦。
那是一种尊严与为人的意义被轻践的蔑视的眼神,即便视线的主人毫无恶意,不过是寻常看着眼前一切,继国家主的怒火还是瞬间烧至顶峰,一触即燃。
“弥生上医,很是傲慢呐。”他怒极反笑。
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贱民,用流于表面的恭顺礼节当做面具,怪不得啊,他总瞧着这人不顺眼,那股诡异的违和感,终于被他抓了个真切。
是傲慢。
一种由时间认知沉淀出的傲慢,让这人敢摆出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
那双下垂眼看起来太恭顺谦和了,也就让人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好欺负,好拿捏的错觉。实则是个连正眼平视他人都不屑的野狗。
“把自己放在神明的位置窥视他人,会产生愉悦心情的异类,有为人的自觉吗?”继国家中用阴冷的语调低声道。
这种目光,他只从神巫和天皇大人身上见过,那是一种天生将自己视作高等存在的自觉。
可实际上,在这个战国时代,无军队支撑的大名也不过是各族当做旗号,用以宣战的幌子罢了,何况一个无姓无籍的贱民。
弥生重新开口道:“我想您误会了什么——”
家主那番隐忍中带着点扭曲的表情,总让他有种古怪的别扭感。
就像在斗兽场中获得胜利的兽王,原以为自己能傲视万物,却忽然发觉这片土地有千千万万个斗兽场,而他不过是其中一座牢笼的兽王而已,恐惧中边庆幸自己活下来边欣赏兽笼中其他野兽伏地挣扎,大脑还来不及享受片刻的愉悦,眼眸一转,便看到那高悬的牢笼上站着一个人。
没有错,是人。
只有那一人。
以平淡的目光,俯视着笼中所有。
干干净净的,不用抢夺生的权利,因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行使权。
这巨大的落差,几乎将兽王的信念彻底击溃。
可这不是斗兽场,也不是牢笼,弥生也不是那牢笼之上唯一的看客,继国家主那看似洞悉一切的神情,也不过是另一种蔑视自己努力的解读。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能想到这些对身为人类的继国家主而言已是一种进步。
“所有人都一样,死后不过一抔烂泥。”
弥生细想了下,觉得家主大人扭曲的神情很有趣,恨不能一刀斩了他,偏又碍于其用处,这份厌恨被死死摁着,进退不得。
豪强贵族历来桀骜
弥生想,或许他该服个软。
8. 第 8 章
“所以啊,你这种想法也很有趣,不过是为了家族能延续的挣扎生,和飞鸟走兽渴望存活的信念相同。”
他垂下眼,忽然变得温和。
“为了一个后世无人记起的姓氏,让族人前赴后继地去死。只因目光所及唯有这些,便只能执拗地走在所谓的正道上,这模样也很有趣。”
弥生像开了刃的刀锋,毫不遮掩。
刀刀捅入家主的心口,他觉着见血出的不够多也不够漂亮,于是又补了几刀——
他干着这种事情很熟练啊。
“你恨的是缘一打破了你心中对于家族传承秩序的不稳定性,更恐惧幼子将来可能被旁人利用,引发兄弟相争,而自己年老无力阻止,缘一作为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子,成了你这份偏执与恐惧最安全的迁怒对象,你不敢直面自己恐惧的未来,用憎恨掩盖自己的恐惧,是最低级泄愤的把戏,在尚有武力施展暴行的年纪尽数表演,粗鲁且丑陋。”
弥生收拢了下袖口,骤雨连绵不绝,他都听烦了,也做好了被家主砍的准备,可男人只沉默着不断握紧刀柄,指节紧贴鐔的内侧,犹豫是否出鞘。即便愤怒直冲头顶,家主仍是忍着拔刀砍死眼前这不断挑衅他的医者。不过弥生也很好奇,家主的下一步会如何?
一般情况下,被平民如此冒犯的贵族都会暴怒,正如继国家主刚才的表现,他见过太多。如果就此砍杀他,他正好伪装死亡离开继国家。
可万一他没有这么做呢?
弥生思绪一顿,他不觉得继国家主有那么大的度量。
可事实令他错愕,男人压着愤怒,目光直视前方没停留在他身上,径直走过他身侧。
错肩的同时,他听见那轻飘飘的耳语。
“把你所学的一切都交给那孽子,然后滚出继国家。”
弥生微微一怔。
他尝试理解这番话。
什么叫“把你所学的医术教给缘一”
如果缘一学会,他便有了正当身份立足于继国家,不再是降生起就被视为灾祸的幼子身份,而是一个能助力军队的医者,还是说能够变成一把合格的磨刀石?能给继国家带来点价值?
他到底怎么想的?
弥生的思绪出现短暂空白,很快又变得平静。
不管家主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区别。
————
脸颊高高肿起,痛的厉害,严胜只好侧身窝在棉被里休息,脑袋里反复回想着父亲大人严苛的责骂声,如同小针密密麻麻的扎在他的心口,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可他不能去找母亲诉苦,母亲看到他的模样只会哭的更厉害。母亲和缘一同样是需要他保护的对象,比起让她们看见自己的软弱,严胜宁愿把所有的压抑和愤懑都咽进肚子里独自承受这一切,他必须成长为能为珍视之人遮风挡雨的存在。
推拉门忽然响起细微的动静,雨声飘入屋内。
“谁!”严胜掀开棉被,警觉的转头,下意识想握住枕边的佩刀,手下一空,这才想起自己的佩刀早就被没收的事实,失去安全感来源的严胜有些慌乱。
一道浅色的人影,束着长生辫,
身着淡色羽织,穿过月色,
皙白的指节撑住木门,真容在雨幕中愈发清晰。
是熟悉的苦涩药汁子味,严胜下意识松缓紧绷的肩头。
等距离近了些,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传来。
严胜顺着那手目光向上移动,黑夜下率先看清的是那对樱色的三花状的瞳孔。
这个家族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独特的瞳色。
他曾经问过那个人,为何会有这种颜色的瞳孔。
那人安静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很久以前,眼睛还不是这样。”
“只是很淡的瞳孔颜色,应该是被血染的颜色吧,可若是被血浸染的颜色也不该这么浅。”
“为什么会被雪染呢?”小孩的思维很单纯,再加上日语中雪和血的发音非常相近,听觉上极其相似,他误认为是冬日里的雪花。
“因为被挖出来了。”
啊?
被什么挖出来,雪吗?
严胜怔了下。
也就在这时,情绪使然,他抬眼看到那对粉眸子的颜色似乎更重了些,更艳了些:
“是实验哦。”
“试试看再接上去的新眼珠能不能看清呢。”
像给人偶娃娃换漂亮的玻璃眼珠那样啊,严胜见过那场面,家族里旁系的幼女很喜欢摆弄那种玩偶,央求着疼爱的长辈购置了许多不同颜色的玻璃珠子,当做眼珠换上去。
不过换上去的前提是要把原来的眼珠子扣下来呢,孩子们很熟练这个过程,做得又快又好,也不会伤到玩偶漂亮的脸蛋。
“所以能看到嘛?可以看清吗?”
“可以的,毕竟操刀者是我的老师呢。”
严胜从回忆中剥离出来,发现趁着夜里钻入他屋中的人是弥生后松了口气。
可被弥生上医高大的身形笼罩时,又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在心中比划两个人的个头,估摸自己到十六岁的时候应该能有弥生上医那么高时,神情才放松些。
好好吃饭的话,或许还能超过他的个子呢,毕竟上医的个头在成年人里不算拔尖的,严胜心想。
“弥生上医,你夜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缘一有事?”他结结巴巴的说着,提到缘一时有些紧张,语气也变得急促了点。
真有意思。
明明是很少见面的两兄弟,却互相挂念着。
弥生看着那小孩头顶的发旋,按照民间流传的说法,一好二倔三斗狠。
嗯,整整齐齐两个旋,是个倔脾气的小男孩——
弥生扣了些药膏,在掌心化开后抹在他脸上。
严胜被凉的浑身一机灵。
但下一秒,他听见弥生浅淡的嗓音说:“你过了武士礼吗?”
严胜瞳孔一缩。
那是继国家的人称为武士前必须经历的考核。
亲手斩杀一人。
严胜沉默着摇头。
“可能是罪人,也可能是流民,抛开那人的身份和世人给的定义,那是一条同类的命。
如果觉得良心不安了,可以在行礼前多问问老师这个人都犯了什么罪孽。
偷窃?伤人?武斗?都可以,接着认定这个人所犯下的错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就行了。
握紧刀,狠狠砍下去——
要瞄准他的脖颈,刀要快加狠厉,这样犯人不至于经受太多痛苦。
第一次杀得最好是犯人,这样心里能好受点,把生命的重量从心里头减去,慢慢变成数字才行。”
弥生想了想那场面,怎么说呢,应该蛮有趣的,他见过别家的少爷进行武士礼,有的忍住了,有的当场昏死,不过更多的还是承受住了考验。因为在行礼前会时不时那野物练手,等到了武士礼时,闭着眼睛做就行了。
怎么没反应?
大约四五秒后,他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还小呀。”
“四岁了,还有六年时间磨砺呢。”
这话如判死刑,严胜整个人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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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没有意识到这番话给幼小的严胜带来多大打击,他只是直白的阐述一段即将发生在严胜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事件而已。
所有武士家贵族的孩子必将经历的过程,即便那个过程会摧毁一个孩子的纯真,可地狱般的试炼过后,孩子总会再造出一张新的适合这个时代的外壳,麻木的活着。
严胜得仰头才看得见眼前人,毕竟年岁的差距就摆在那儿。
何况弥生的皮肤白得反常,绝非常人健康的棕调底色,是瓷白到凝神便能看清皮下细红血管的程度。这份白透着本能的违和,生生添了几分鬼气。
于是——
他本能的伸出手,逆着月光,想凭借触觉来确认眼前的弥生是活生生的人,那鬼般森白的男人却偏身躲开了。
严胜难过的垂下脑袋,像雨季中蔫蔫的麦穗,弥生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他伸出食指,指甲圆润平滑透着粉白色调,轻轻点在严胜的额头。
他歪头问:“你要做什么?”
严胜低声:“想碰碰你。”
“为什么?”
“弥生上医不像人呢,想确定下您有没有温度。”小少爷用脆脆的调子说着讨打的话,坦坦荡荡。
“哦——”弥生恍然,“我还以为你快要被吓哭了,想要个拥抱。”
严胜怔了下,又垂下视线:“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
“拥抱...我想要...”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啊。”
被捉弄了——
严胜深呼吸,扬起脑袋,正欲呵斥这不知好歹的家伙离开,忽然被人钳住腋下,双脚凌空的瞬间他慌张的蹬了蹬腿,脱离温暖的棉被,他跌入一个满是湿气和苦味的怀抱中。
严胜:“......”
像应激中的小猫那样,瞳孔圆怔,视线没有集中在任何一处,整个毛发也都炸起,怪好玩的,弥生捋了捋他脑袋上翘起的几缕碎发,下巴轻轻搭在他的头顶。
“感觉如何,有被安慰到那颗恐慌的心吗。”
严胜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只能判断他此刻的语气很轻松,应该不是在恶作剧吧?
透过肩头和发缝严胜看到了窗外的雨,墙角种植的红花,叫什么来着?虞美人——
是母亲大人忠爱的花,于是家中种满了这个品种的花。
他小心地握紧那一缕长生辫,点点头,又摇头,认真说:“好冷。”
上医的身体好冷,这个拥抱更像是被一个散发着寒气的人形冰室钳制住,感受不到任何暖意,比起给予安慰,严胜更像是那个分享温暖的主体。
弥生愣了下,他确实忽略了这点。
他的体温早就不是正常人类范畴。
“抱歉——”
他松开手。
可怀中的严胜却缩了缩,脑袋扎进他胸口,闷闷道:“不过我会适应的。”
不能和母亲大人撒娇求安慰,也不能让父亲看到自己软弱的那一面,那就只好拜托弥生上医承担他的委屈啦,毕竟是他戳破了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的坏人啊。
严胜扁了扁嘴,悄悄地用男人的衣襟抹去从眼角偷跑出来的泪水。
弥生:......
他下意识朝后靠,另一只手半抬着虚虚的揽住小少爷的肩头。
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别人身上,并且同样喜欢用手指交叠扣紧抵在后腰,有点膈人,不是很舒服,毕竟指骨抵在后腰上,紧实如同子母锁,想硬挣开都难。
弥生表情有些微妙:“你和缘一还真是亲兄弟啊。”
两头喜欢用手臂锁人的小熊。
9. 第 9 章
没有人提醒弥生孩子到两岁就可以分房睡,导致现在缘一和弥生还睡在一间和屋。
夜里,小小的缘一铺好两人的被褥钻进去,用棉被罩住脑袋闭眼窝了一会,等被窝有了些温度后才慢吞吞地爬回自己的铺盖里。
和屋外疾风骤雨,白日里晾晒的草药已经被孩子们手脚麻利的收回仓库中,锁仓库前缘一还特意检查一番,确定没遗漏。
弥生还没有回来,外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还下着大雨,弥生会感冒吗?
缘一侧躺着,掰了掰手指,学着弥生教他的动作摆弄,一只灵活的鸟儿印在窗柩上飞舞,随着烛光晃动。
弥生去哪里啦?
缘一翻了个身,双手撑住下巴,盯着灯油晃动的轨迹。棉被盖在小孩头顶,凌乱的头发裹着脸颊,活像笨拙的小熊。
每个月总有两三天弥生会踩着曦光回来,可那都是天气好的时候,因为弥生不喜欢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不体面。
所以,弥生去哪啦?
小孩耳尖动了动,忽然爬出被窝,踩住木屐推开木门,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木质地板上。
冷风钻进浴袍,缘一打了个冷颤。
透过声势浩大的雨幕,鼻尖闻到一阵花的清香。
是母亲的味道。
夜里,母亲站在篱笆外的檐下,弥生撑着伞,二人靠的极近。
缘一刚抬脚踩上泥地,忽然想起没有带伞。
生病的话弥生会很烦恼,尽管他从不说明,可缘一总能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于是缘一乖乖的站在走道下,等着母亲和弥生注意到小小的自己。
二人交谈没有多久,朱乃的身体状况也不好,芥子撑开伞护送夫人回去,临行前朱乃说:“上医既心意已决,我们便不在多说什么,还望保重,这些年劳烦您了。”
雨幕中的弥生依旧是那浅浅的笑颜,一如他当年来时那般的模样,只是目光中少了几分鬼气,反而多了些眷恋。
朱乃不忍看他,别过头。
对心肠柔软的人说爱这个字眼,总是更愧疚些。
——
上武家,世代盘踞波山地区的武士一族,现任家主上武虎三介年过四十,臂力惊人,惯用一柄□□,麾下私兵上千,尤为擅长夜袭和围杀,饲一支名为“暗狩首”的队伍专门负责刺杀。
此次便是上武家联合觊觎继国领地的豪族发起的侵略,事前继国家常用押送粮仓的通道被扰过两次,此乃粮道咽喉,当矛盾激到顶点的时候,战争也避无可避,哪怕顶着疫病也要决一胜负。
消息传至继国一族时,家主已经率领亲卫兵登上战场,弥生本是要走的,他什么都没有收拾,管家误以为他像往常那般上山采药,温声嘱咐了几句。
“战火从西边燃起,上医采药还是避着点那处,免得被流民匪寇伤到啊。”
“多谢。”
继国的领地很大,神代一脉延绵的山林连着丰川家的地界,如今战火烧起,连带着领地附近的村落都乱了,流民四散,匪寇也趁乱作祟,往日里清静的山道此刻已是险地。街上也人烟稀少,家家闭门不出。
也就在这时,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多年来从未在继国领土闻到的味道。
他脚步一停。
午时一刻,管家望着赤手回来的弥生,纳闷极了。
“您这么早就回来呀?”
“外面不太安全,还是算了。”
弥生随口说了几句,从侧门进了继国家。
他目光眺过院内打扫的仆人,略过高耸的松树,古旧的老宅庭院。
弥生忽而想起与朱乃的初次相见。
——好温柔
像潺潺而流,温暖的潮水。
朱乃啊,朱乃。
为什么不肯跟他走呢。
紧接着,他又回忆起每当他为家主例行诊治时,朱乃脸上就会露出异常戒备的表情,她下意识在提防他,像提防什么不可控的变量。
弥生明白,她担心自己会毒杀家主。
担心这根支撑继国一族的石柱轰然倒塌后引来的连锁反应,是她一介女子不能承受的,丰川家的贵女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平民医者抛弃一切世俗,变成个饥不果腹的流民。她更担心逃跑中途弥生被家主捉到,那就不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而是如何不太痛苦的死去。
朱乃考虑的远比弥生周全,可她忧心的重重问题都建立在弥生是个普通人的基础上。
弥生想:这样的朱乃也很可爱。
——
月悬于天,整座宅邸都浸在备战的沉凝肃穆里。廊下庭院里的家仆被命令回到屋中,除去护卫以外无一人敢随意走动。
弥生提前驱散少年们回到家中,他仔细理好药箱递到缘一背上,又牵起身侧幼童的手走在回廊间。
忽的,一阵飞鸟振翅穿林的声响掠入耳畔。
弥生心念一动,目光锁定屋檐某处阴影。
缘一见状拽了拽弥生的袖口,弥生收回视线,垂眸轻声道:“你先去找朱乃,要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哦,我晚点到。”
缘一没有走,仍歪着头看他,大有问不出理由就不离开的架势。弥生没惯着他,推了把幼童的后背催:“快走。”
听出那点不耐的味道,缘一失落的扭过身,慢吞吞往前挪动,弥生挑眉补了句:“我数五个数,数到一还没出廹林廊,我就生气了。”
弥生的四还没落下,缘一的小身影已然隐没入月色里。
身后的木林窸窸窣窣地响动,眨眼间,两道夜行衣身影转瞬出现在回廊,身前栏杆上。半蹲着名忍者装扮的男子,如暗夜蛰伏的猎手,目光冷冽锁着他。
“解决他,小孩我去追。”
“是。”
“等等——”
弥生刚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刀,一道细细的血线自他脖颈显现,那忍者落回他身侧,短刀应声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预想中头颅坠地的闷响迟迟未闻。
忍者瞳孔骤缩,猛地回头,只见方才还看似弱不禁风的男人单手攥着短刃,另一只手掌扶在颈间,轻轻一按,头颅复位。
弥生垂眼俯视脚下的忍者,语气平静:“都说了,等等啊。”
战后,验尸官会通过这些尸体伤痕来断定死亡缘由。弥生没有暴露自己非人的打算,没有犹豫,弥生反手将短刃刺入忍者胸膛,快得只剩一道光,轻如雨燕尾羽掠过夜空。
他迈步上前,染血的短刃对准剩下的入侵者。
那道平淡的目光扫过二人,两人便如被恶鬼盯上,动弹不得。
“今晚来了多少人,继国家的内鬼是谁,刺杀的主事藏在哪?都说来听听。”
弥生捏着他的下颌,指腹蹭过对方绷紧的皮肉,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继国的仇人不少,总不能让你们连主家都没说就死啊。说吧,背后之人是谁。”
那忍者全程牙关紧咬,喉间挤出粗重的喘息。
指尖抠着回廊木板泛白,死死瞪着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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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电光火石间,弥生捏碎了他的下颚,从断裂的齿骨中掏出一颗丸状药剂。
“有趣,原来忍者真的会在舌苔下□□呢。”
他眼瞳半转,落到另一侧荡着涟漪的小池塘,忽而一弯。
“我也很好奇人类能在水中憋气多久,要不试试吧。”
这些入侵者训练有素,几乎都是瞄准他的头颅心脏发动进攻,可弥生并非人类,压根没打算躲,就那样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头颅被砍落也不在意,下一秒新的头颅便从断裂的脖颈处重新生出。
心脏被捅穿的瞬间,他反手扣住刺杀者的胳膊,猛一拧,筋骨碎裂的脆响中对方便瘫软在地。就这么硬生生杀出一条血浸染的路。
不是躲不开,只是觉得麻烦。
要一个个去捉,弄得院子里到处都是残肢,下人也不好清扫。
弥生心里这么想着,脚步不紧不慢,全然无视那些入侵者如见恶鬼的惊惧目光,手腕翻转,露出一截皙白的肤色,他握着染血的短刀,径直朝朱乃的庭院走去。
沿途撞见不少亲卫的尸体,致命伤大多在后背,显然是遭了暗算。继国家有内鬼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接下来就是要把人揪出来。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片血腥狼藉,身后横尸遍野,血腥味浓得呛人。
灰麻色的羽织早被血浸透,染成暗沉的褐红,湿冷地黏在身上,贴出单薄的肩线。
而此刻的他周身漫开的冷厉,比这些擅于暗杀的入侵者更像索命的恶鬼。
芥子陪着朱乃在房中刺绣,木门忽然被退拉开,芥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手边的剪刀。
小猫般瘦小的暗色身影穿过屏风,扑入层层叠叠的单件华服,蓬松柔软的红黑色发丝凌乱缠绕住朱乃的手腕,穿梭于指缝间,由于幼童跑得够快,小马尾变得松散,耷拉在肩头,闷闷的注视着母亲。
“缘一呀,怎么夜里跑到母亲这儿来了?是做噩梦了吗?”朱乃瞧见幼子时脸上浮现喜色,伸手轻揉着他的发顶,温声细语地哄道。
芥子松了口气,收起剪刀,走到案台边接连点亮数根蜡烛,照的屋内灯火通明。
“怎么没有和上医一起来呢,一个孩子不害怕吗,小少爷平日里闷不吭气,胆子倒是挺大。”
芥子嗔怪地说了缘一两句,蹲到朱乃跟前,揉了揉缘一的脑袋,指尖利落梳顺杂乱的发丝,重新帮孩子扎紧。
缘一把药箱挪到身前,轻轻拍了拍箱面。
圆润的眉眼沉浸又透亮,眼睫微颤,耳边挂着的日轮花耳饰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瞧着比姑娘家还要温顺软和。
“是弥生上医送你来的吧,他没跟着你吗?被什么事情绊住脚步啦?”
缘一闻言,点了点头。
朱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抱住幼子,吩咐芥子:“带着院内亲卫去接严胜,务必要快。”
“夫人?”
“无妨,我这里很安全。”
-
今夜的继国家静得诡异,严胜缩在被窝里,攥紧拳头,不知为何他心跳的极快,像某种危险预兆不断向主人发出警告,眼皮也抽动不止。
大多数时候,他的安全感来源于父亲赠予他的那柄佩刀,虽然未开刃,可那是他从父亲手中得到的第一件礼物,刀身刀装皆为名匠上乘之作。
责骂训斥也好,体罚也罢,只要有那柄刀在,他的内心总归有力量支撑着面对苦难磨砺。
可他近日犯错惹恼了父亲,佩刀已被收回。
10. 第 10 章
严胜闭眼,脑袋埋入棉被中。
不过没关系,等父亲大胜归来那天,他的武道定会精进,介时可以求父亲把佩刀还给他。
残月当空,浑身血淋淋的人从房檐上空跌跌撞撞的摔落,发出巨大的闷响声,严胜猛地张开眼,他紧张地盯着门的方向。
很快,院子中又响起亲卫的高喊声——
刀刃刺破胸腔的声响——
严胜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小心叩开一道缝隙屏息望去,院里早已尸横遍野,三四道玄黑身影正静立在血污之中,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被发现了!
严胜心头大震,心脏剧烈收缩了下,脚下踉跄着朝后摔去。
是刺客还是反叛军?
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了,反正是来杀他的!
母亲那边还安全吗!?
还有缘一那......无妨,缘一在的药屋离主宅最远,这边的厮杀声很快会传遍整个继国府,他定来得及逃命。
可自己……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严胜撑着地板想要起身,双腿却抖动个不停,手指头也跟着发颤,视线也变得摇晃。
窗外的黑影已经朝屋子的方向走来,每一声脚步碾过草坪的轻响都像催命符,重重砸在心头。
严胜只感觉鼻腔都似乎嗅到了浓厚的腥气和死亡迫近的味道,连带眼眶也变得灼热烧痛。
——这就是地狱吧?
是继国家覆灭的前兆,也是他短暂一生的终点。
佩刀都没有讨回来,送给缘一的笛子也没来得及雕刻完。
还有他日夜苦修的武道,母亲温和的眉眼,缘一傻乎乎的温吞模样从脑中一闪而过。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
[继国一族的名声不会只停留在神代]
少主的手指向身侧的幼弟,发尾一晃一荡:
[以后我会变得很强大,超越父亲!缘一呢,就跟在我身后好啦]
现在回想起那些在药屋院中许下的誓言只觉得荒唐又可笑,原来自己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了。在武士家族之间的争斗中死去,成了可笑的牺牲品。或许母亲也会因这场刺杀死去,父亲归来后再娶个武家的嫡女,很快继国家又会有新的少主诞生。历史中都是这么抒写的,没有武士会沉溺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中,那是软弱的象征,他也即将成为磨砺父亲意志的一道磨难。
这个年纪,就算死去也不配有木碑悼念。
一想到这个结局,严胜闭上眼,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涌来将他彻底淹没,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会有人记得他。
就这样吧,或许他本就不配做继国家的长子。
不配守护任何人。
“怪物!!!是怪物!!!”
“啊啊啊他的头怎么回事——”
就在严胜做好赴死准备的时候,一道凌厉破空声响起,紧接着便是黑影倒地的闷响,伴随男人鬼哭狼嚎般的怪叫。
严胜注视着黑暗的环境,眼底被茫然的情绪覆盖,紧张之余连呼吸都忘了,好半天才缓了口气。
是....父亲回来了吗?
他心中升起一丝期望,僵硬的走到木门前,顺着那一道细小的缝隙偷看院中情形。
一道熟悉的红色羽织在漫天血污中格外耀眼——
是弥生上医!
上医握着染血的短刀,掌缝还渗着血,那些凶神恶煞的敌人早已倒在他的脚边没了气息。阳光透过云层,恰好落在弥生肩头,驱散了院中被血味熏染的地狱气息,也照亮了他朝屋子走来的脚步。
严胜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大脑一片空白,生命被威胁时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时某种不真切的恍惚。
他下意识退后几步,合住木门的缝隙。
他的手脚依然冰冷无比,可却不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失温。
大脑反复播放着那道血红色的身影,月光照过的脸庞。
严胜心脏跳动的厉害,血液似乎都跟着沸腾,耳膜鼓掌作响,视线也昏昏沉沉。
上医很强大,比他见识过得任何人都厉害。
杀那些人的时候没用什么精湛的刀技,只是几个简单的挥砍划动作,使用短刀的手法也很粗陋称不上攻击,只能被称为‘他握住了那把刀’而已。
上医的羽织不是红花布料,而是类似浅灰色调,非常耐脏常见的颜色,因为他经常上山采药,太过白净的颜色反而不适合。
有些洁癖,尽管从不说出口,可劳作时会用手繦系住袖口防止弄脏,药汁子溅到身上时也会皱眉,那张精魅般的面孔竟然多了些活人气息。
总是会用刻意温柔的声音来回应孩子的问题,好温柔啊。
上医喜欢稀奇的药草,更喜欢主动试药,帮他处理药材的人。
上医不喜欢生姜的味道,可他喜欢喝姜茶,无聊时爱讲些虚无缥缈的故事,都是在话本里没听过的。喜欢晒太阳,坐在树下品茶,可他的茶艺实在差劲,药屋里没人敢评价。
上医讨厌大声讲话的人,上医不喜欢继国家条条框框的规矩,上医私下里话很多,不刻意打断能说上一整天,上医的手劲也很大,施针时痛的要死,可没人敢戳破他。上医很记仇,得罪过他的人绝对会倒霉,大家私下里猜是他干的。
上医也不喜欢收拾屋子,都是缘一和徒弟们在打扫。上医看他的目光很温柔,笑起来也很好看,好喜欢他说话时刻意压轻的嗓音和看到小孩哭闹不知所措的样子……
所以——
“还愣着做什么?”
弥生推开门就看到严胜少主呆愣愣的抵着墙壁,活像个小木偶,忍不住多看这傻小孩几眼,才拽起他的衣襟晃了晃。
更像个不倒翁了,噗嗤。
严胜眼眶发热,鼻腔酸涩:
“可不可以不要杀我。”
“嗯?”
弥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严胜断断续续地复述一遍,带着泪腔。
“请不要,杀死我。”
拳头砸在脑袋上,力道不重,小少主被锤地踉跄,栽进棉被里。
“别犯蠢。”
弥生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
跟着弥生走出屋子的那一刻,血腥味似乎也淡了些许。
他看着弥生的背影,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再想起刚才自己的绝望与失控,一丝隐秘的羞愧悄然浮现心头。他身为继家长子竟在绝境中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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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就被绝望击垮,真是丢脸。
可当被上医拯救时,那种从地狱被拉回人间的救赎感清晰真实。
“是敌袭吗?敌人是三石家还是神无一族?母亲和缘一怎么样了,芥子还活着吗?”
“不知道,没打听出来。”
弥生的手指忽然被小孩握住,身形一滞,又很快恢复正常。
“类似忍者的存在。”弥生说。
严胜蹙眉思忖,语气肯定:“豢养忍者的只有武田氏与上武家,父亲正和上武家开战,一定是他们干的。”
“继国一族的领土也不小,这么能混进来肯定有人接应,宅邸中有叛徒,会是谁呢?”
“对啊,会是谁呢。”弥生用轻盈的调子附和小少主的尾音。
能侍奉朱乃和少主的奴仆都是家生奴和亲臣,如此合适的契机对后方进行刺杀,计划周密详尽,若不是有弥生这个意料之外的因素,这支训练有素的暗杀部队确实能完美得手。
严胜的思路很正确,这个年纪的孩童大多没开智,别说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没吓病都算不错。
弥生牵着小少主的手走过石桥,沐浴在月光下,那身羽织散发的味道让人难以忍耐,他喉间干涩,舌齿交叠着,想撕咬什么。
严胜哪里知道牵着他手的人形生物是个什么东西,可若是被那血香味勾引的失去理智,他就是弥生嘴边第一口肥肉。
小少爷一无所知,赤着脚踩过草坪,趾缝间黏上了泥土和杂草。
弥生啧了声,手臂绕过小少爷的腿腕,握着他的两只小手一松,转而攀住他的臂膀,可当手上传来那黏腻腻的触感时,严胜不自在的颤了颤眼睫,为了掩饰这点,他又开口:
“你觉得是谁呢?”
弥生看着小孩急迫的神色闷笑出声,摇头:“不知道,不过我会花些时间找出那个人,安心吧。”
似是从弥生的哄慰中汲取到安全感,严胜原本蹙紧的眉头松了些,抓着他肩领的手劲也轻了,低低的嗯了几声,随即扭开头,可耳垂红红的,即便是夜晚也能借着朦胧的月光捕捉那抹绯色。
到了朱乃的庭院,弥生将短刀上的血渍擦干净,递到严胜手中,从背后推了推他。
“进去,亲人们都在里面等着你。”
“那上医呢?”
严胜回眸,抱着那短刀,仰视回廊下的弥生,连严胜都没察觉到他竟然开始依赖这位上医。
没有弥生同行的话他莫名发慌,没半分安全感,哪怕是在朱乃的居室。
“我在这守着。”
弥生用手指戳了下严胜的额头。
“今夜除了我,没有人能走进内室。”
门缓缓合住,严胜摸了摸额头,耳根子红的厉害。上医的手指冷得很,以前就知道了,可没想到会这么冷。
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讨厌,那是独属于上医的体温。
“严胜!”
严胜刚跑进内屋便被朱乃抱住,急切的语调竟染上了泪意。
“让母亲担心了,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那就好,……芥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同过来?难道不是芥子护送你来的?”
“是上医救了我,一路过来没有看见芥子啊。”
11. 第 11 章
见朱乃脸色骤然褪得惨白,严胜心头一紧,他忙补道:“是路上恰巧错过了,我走的是石桥路,她该是往正院来的。您别忧心,等今夜这风波退去,父亲大人定然会派兵回来镇守。”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继国家主,朱乃的脸色更沉了:“都是男人那无尽的征伐欲惹来的祸端。”
继国家主一心在外扩张势力,树敌众多,让家族后方无主心骨镇守,防卫难免松懈。朱乃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可他的野心竟险些让孩子殒命。眼前的兵荒马乱,宅内的遍地血光,皆是家主征伐惹下的恶果,她的怨怼自然尽数指向了他。
泪水哽咽于喉腔。
她无力反抗,只能承受。
朱乃牵住双子的手走到榻榻米边坐下,一手抚着严胜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缘一的发顶,声音轻柔:“好了,都别怕,母亲在呢。”
“我没有怕的,母亲。”
严胜仰着小脑袋,脊背绷得笔直
烛影轻摇,朱乃的脸颊晕开一层柔暖的光晕。
严胜只觉得母亲很好看,像寺里供着的那尊慈悲的神像。
严胜眯着眼,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给母亲,贪心的享受着母亲的怀抱,内室暖烘烘的,色光柔和,安宁又舒适。
母亲就是他温暖的太阳,一直都是。
训练时,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廊下眺望他的母亲,严胜心中就会多几分安定感。
像撒娇这种事情他很少去做,也羞于去做。
所以,只要母亲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他,就够了。
缘一歪了歪头,耳边的日轮耳饰晃了晃。
那是母亲亲手制作,祈求太阳神庇护缘一的饰物。
幼弟总是一副迟钝模样,不会言语,看着有些痴傻,让人忍不住忧心他将来该如何生活。
可是缘一很听话,吩咐的事总能做得又快又妥帖。他手上虽留着不少割痕,侍弄的药草却长得格外茂盛,这也是他的过人之处。
他的弟弟并非一无是处,可就算是个傻子又如何,那是继国严胜的弟弟,光这一点已然胜过旁人万千。
缘一忽然脱下了自己的木屐,蹲到母亲身侧,握住严胜的脚踝将木屐为哥哥套上。
有点不对劲——
哥哥的脚脏了。
缘一怔了下,咬住唇沉思。
缘一的发丝带着天生的卷翘弧度,从严胜的视角望过去,蓬蓬松松的一团,活像只蜷着的小猫,正垂着脑袋,双手乖乖圈住膝盖发怔。
严胜叹了口气。
“缘一是饿了吗?”
缘一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严胜的思维很简单,吃饭,喝水,如厕,是孩童最直白的本能需求。可缘一不会说话,就算难受也说不出口,他便只能从这些最基础的地方询问。
身为双子的母亲,朱乃自然比严胜更先一步读懂缘一的心思,她嘴边抿开笑意,手掌一下下顺着严胜的后背安抚,像再给小黑猫顺毛那般。
她不必点破这份笨拙的在意,幼子们自会从这般粗笨又可爱的相处里慢慢互相理解,彼此融洽。哪怕日后她不在了,严胜也定会好好照看护着缘一的。
“缘一,案台上有糕点,饿了可以拿来吃的,果酒也可以喝但只能喝一点。”
缘一的目光瞟到案台边的面巾,站起身,赤着脚走在冰凉的木板上。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沾了水又拧干的面巾,他又蹲下身,脑袋凑到严胜跟前,三头身的小身板结结实实地挡住严胜的视线。
严胜下意识朝后靠,却躲进了母亲的怀抱。
柔软湿润的触感搭在脚背上,缘一捧着他的脚踝,一点点擦掉泥土和杂草,他的动作专注又认真。
严胜的耳尖倏地烧了起来,脊背几不可查地僵硬,他没敢再看缘一,也不敢去瞧母亲。
直到木屐重新套在脚上,朱乃柔和的嗓音从上方响起:
“严胜,这时候该和弟弟说什么。”
母亲温柔的拨开他挡住面颊的手指,缘一正看着他,那对深红的双瞳里没什么情绪,仿佛眼前不过是件寻常到不必特意提点的小事。
严胜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像被人往胸腔里塞满了温软的棉絮,
严胜垂眼看向缘一,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局促:“以后有我在,我会一直看着你,护着你的。”
缘一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抓着面巾转身去木盆中盥洗。
“他能听懂吗?”
严胜压下心头的羞赧,抬眼望朱乃。
朱乃唇角的笑意藏不住,温声轻叹:“缘一懂的,这样就好…你们兄弟同心,就什么都不怕了。”
-
这一夜格外漫长,内室与外廊间,凄厉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呜咽,声声刺耳,恍然中竟如坠入了百鬼夜行的寒夜里。
回廊里,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尸身七零八落,血染了廊板,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身,大多数是被一刀劈开,或刀锋横破腰腹,内脏,脑浆,血肉,狼藉一片。
以他周身为径的地面,断肢残骸狼藉散落,血污染透院中的小池塘,树枝间挂着不知何人的肠子,唯独他身后那一方地界成了这炼狱里唯一的净土。
“十七,八,十九......二十三,”弥生歪着头,甩掉武士刀上的血渍,“今夜无论来多少人,都请留下命吧。”
*
“严胜,缘一,来陪母亲玩双六好吗?”
朱乃取出棋盘,将一枚木棋递至严胜身前。
“带着缘一玩会吧,输赢都无妨。”朱乃揉了揉严胜的发顶,站起身绕过屏风,朝室外走去。
严胜做的端挺,他看了眼身旁的幼弟,还是那淡淡脱离世俗杂念的模样,深色红瞳无聚焦,不知看向何处。
“我先手。”严胜说。
说起来,他从未和缘一玩过双六,偷跑去药屋玩的时候也多是药物中的学徒们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觉得烦了就拉着缘一上一旁休息。
缘一总是淡淡的,不管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地进行。
捉蚂蚱,晒太阳,扑蝴蝶,放风筝,严胜是行动的那个,缘一是跟随的。
慢慢扑腾开双脚,跟在哥哥后面跑。
严胜跑累了,缘一还是那副呆呆地样子,停在他身侧,顶着歪掉的发髻看他,连呼吸都不带变化。
“这里是前进格。”严胜收拢思绪,先手出招。
他想赢的,又不愿意让幼弟输的太难过,可说到底缘一有难过这种情绪吗?他下意识看向缘一,却见幼弟正眨了眨眼,小手轻轻碰了碰骰子,像是在好奇这小小的方块为何能转动。
“该你了,轻轻掷就好。”
缘一点点头,抬手轻轻抓起骰子,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第一局算是教学,严胜一点点带着缘一吃透棋的规矩。
令他惊讶的是,缘一学得很快。
从最开始随性而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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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一步一忖量,严胜行动愈发缓慢,缘一的棋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搞得他压力剧增。
可抬眼看去,缘一还是那副风轻云淡懵懵懂懂的傻样,看不出来是故意的还是凑巧运气好。几轮下来严胜彻底失去了玩闹的心思,他只想赢。
不是差一步,或者胜一步。
而是赢得一场完美的胜利。
缘一看了眼木棋,又抬眼瞧兄长的神色。
脸红扑扑的,额头浸着汗,聚精会神的注视着棋盘,脊背也微微前倾。
缘一忽然笑了,眉眼弯开弧度。
可惜正全神贯注投掷骰子的严胜没看见。
“我赢了。”严胜看着缘一,声音中难掩雀跃。
缘一依旧是那副惯用的神情,柔软卷曲的发丝垂在耳畔,烛光下几缕赤色的发丝藏都藏不住。他不言语,小手搭在矮几边缘,乖乖等着下一盘。
屋外忽然响起利器折断的刺耳声,惊地严胜手一抖,棋盘失衡跌落一地。
朱乃打开屋门的那刻,脸色煞白。
平日里祥和的屋宅此刻犹如人间烈狱,到处都是血腥味和残肢。
“嗒—嗒—”
木屐踩过回廊发出轻微碰撞声。
上医熟悉的面孔于黑夜中显现——
因为上医平日里都是笑的,一时看到他没什么表情,持刀立在廊下的阴影里,手掌搭在武士刀柄,五指交握。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说不清的怖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偌大的庭院突然陷入了一片完全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完全不闻,朱乃僵在原地。
“上医——”
“您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还是需要些什么?”
弥生下意识为朱乃的需求考量。
“不,妾身放心不下,便出来看看。”
“这样啊。”弥生点头,忽而露出笑容,“不要紧,没什么威胁。”
确实算不得有什么外患,弥生上医虽浑身浴血,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行动却依旧迅疾利落,身上竟不见半分伤口。
“快进屋吧,外面一地尸体的,闻着恶心。”
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仿佛脚下的狼藉不过是寻常杂物。
朱乃却没由来地心头发寒,一股战栗顺着脊背攀援而上,细密的寒意擦过每一寸汗毛,攥得她四肢发僵。
同时又松了口气。
今夜,她的幼子们定会安然无恙。
“上医,我又欠您一个人情了。”朱乃反手擦掉眼角的泪珠,强行挤出一抹笑。
弥生听着她的话,感到很意外。
在他告白之后,朱乃可以说是完全无视避讳他的存在,若不是顾忌着缘一恐怕希望他早些离去。这其中也有怕被继国家主知晓后震怒,取他性命的善意权衡。
时隔四年,他终于又看见朱乃的笑颜,仅仅是为他而绽放,心动这种事向来骗不了人。他早已明白自己就是会被这样的人吸引。既有母性的慈爱特质,又有那一抹野草般温柔的韧劲。
弥生盯着那抹笑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触及到粘滑的刀柄时,才舍得挪开视线。
没有狂喜也没有失态。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年雪天里,夫人立在冬日天光下微笑的模样。
可是朱乃啊
每到冬天的时候,他只一心寻死。
“可以请您做一件事吗。”弥生说。
12. 第 12 章
弥生一步步走上前,脱掉被血泡透的羽织,扔开武士刀,赤着脚踩在廊下,与朱乃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这个距离朱乃只需微微垂下视线就能看清弥生的面容。
“麻烦您捧住我的脸——”弥生说。
“呃....妾身.....”舌头好像打了结。
“然后说一些温柔的话吧。”弥生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又随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一片混沌。
她垂下眼眸又看了看——
整整一夜了,上医又换上了温和笑脸的面具。
还真是——
有些可怜呢。
大约能记得弥生口中念念不忘的恩情指的是什么,应该是她怀严胜缘一那年发生的事吧。
可是已经记不清那个画面了。
她觉得弥生真是个妖怪。
坦诚,真挚
却又鬼魅得让人捉摸不透。
小拇指微微蜷曲了下,朱乃眨眼。
“想听些什么?”
“不知道,随便说点吧。”
“辛苦了哦,上医。今夜多谢您相救。”
“如果只是这些话,突然好像没力气了。”
诶......?
怎么能用超平稳的声音说出如此丧气的话呢。
朱乃咬着唇。
给点提示吧。
弥生抬起头:“我喜欢你,弥生”
朱乃不由得颤了下。
“田野里抓鱼的时候,总是怕你受伤,
那红线是特意送你的礼物,从不是什么随手丢弃的垃圾。为了多换些吃食,你去试了药,对不起,让这样漂亮的孩子受苦,真的对不起。
是不是因为我从没说过实话,才让你一直难过?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其实每年,我都为你备好了礼物,只是正好错过了,总这样错过那些该珍惜的美好,真是命运不公。可就算这样,弥生,我是爱你的。
是在爱中降生的孩子,是我最骄傲的幼子
不是罪孽,更不是家里多余的那一个。
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那里,是我不好,对不起。
......,来,试着说一遍,夫人。”
弥生的语气还是一样的平静。
可女人的直觉告诉朱乃,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琐碎温暖的话,不是恋人之间该说的。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她每说一个字,弥生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笑容也消失不见。
等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弥生的脸色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庭院又恢复了寂静,偶尔响起夜风吹过树林的碎响。
“谢谢,已经足够了。”
许久,弥生语调平淡地说。
*
上医不知何时离开了庭院。
朱乃本来是站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到地板上,整个身体没有半分力气,摔入华丽沉重的十二单和服中,双脚发软,没有力气。
整个大脑都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好可怕......”朱乃喃喃道。
“为何会生气,为何因为那些话而生气?是我的语气不对吗......可那明明就是——”
母亲对孩子的爱语啊。
其实朱乃也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整个思绪是乱的。因为极度的慌张和恐惧,她处在一种语无伦次的状态。
她从来没有见过恐怖的上医。
上医是在看他,可常挂在脸上面具般的笑颜消失不见。
那种冰冷审视物件的眼神,霎时让朱乃周身激起一阵寒意,但很快他便转身走开了。
幸好啊,他没有做什么。
缘一站在五步外,仅仅是一会功夫母亲就憔悴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哭过了,眼底还红红的,看着凄惨又狼狈。
朱乃想了想,忽然失笑。
"我早该想到,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而是上医记忆中的那个人啊,从未来说过这些话。乃至他连幻想都想不出来该是什么模样,何种情形下说出来。
可转念又忍不住同情起上医来,那可怕的情绪不知藏了多少年,只得他一人消化,该多孤独可怜呢。
“母亲?”
朱乃没有回应严胜的呼唤,她沉默了一会,站起身,走到缘一面前。
她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稳冷静,平静到让严胜感到一丝古怪。
“母亲,发生了什么?请告诉儿子,儿子愿为您分担。”他小步子跑到母亲跟前,仰着头问。
朱乃没有看他,漆黑的双瞳始终紧盯缘一。
“缘一。”朱乃忽然开口,“这些年来上医对你好吗,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吗,你喜欢他吗?”
出乎意料的是缘一居然有回应。
那刻毛茸茸的脑袋点了几下,像小鸡啄米似的,弧度很小但很快。
朱乃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顿了顿又问:“那你可以接受他离开的结果吗?不是离开人世,而是离开继国家,离开我们身边。”朱乃有点紧张,一方面是对儿子的不舍,另一方面她隐隐后悔当初将缘一交给弥生照养的决定。
缘一还是一言不发,可他的目光移开了,不去看朱乃,落到了角落的石柱边,似乎在观察石柱雕刻纹路。
“......我知道了。”朱乃心领神会,
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笑了下。
她侧身让开道路,十二单和服如雀鱼艳烈的尾鳍,划开一圈靡丽的弧度,她为幼子让开通向大门的道路:“那就去吧,去追那个人。”
缘一垂下眼睑,身侧的手指抖了下,随即抬步大步往门口走去。与母亲擦身之际朱乃忽然挡住他,缘一侧头,懵懂的视线顺着颤抖不止的手掌向上,一路延至母亲微红的眼眶。
她有好多挽留的话要说,几乎要撞破唇口,她也清楚只需一句‘留下吧,缘一’这孩子定毫不犹豫驻足,弃掉前路守在她身侧。
可是,那样他真的会快乐吗?
朱乃深呼吸,为缘一理了理衣襟。
“去吧,去吧。”她又挂起那抹温软的笑意。
顺着你的心意走就好,我的孩子。
缘一小小的身影很快湮没在月色中。
朱乃一点点跪坐在地,严胜见状赶忙扶住母亲,朱乃反手搂住严胜,她搂的很用力,以至于让严胜感到了疼痛。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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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颈肩一阵湿润的触感。
朱乃剧烈的颤抖着,泪珠染湿了严胜的衣襟。
严胜只以为母亲是害怕眼前的血景,只得搂着朱乃不断安慰。可朱乃却愈发哭得厉害,许久才平息。
朱乃说:“若有一天,你弟弟要离开继国家,你不要阻拦他。”
朱乃又说:“若他某天再度归来,勿要斥责。”
严胜听不懂,可面对母亲不容置疑的态度还是应承下。
——
弥生不是第一次自尸堆血水里走出来,至少有三次,可没有一次比现在更令他难过。
明明是同一张脸,一样的口音,一个粗陋短浅,一位高贵典雅。
朱乃复述那些话的时候,弥生才一点点回过神,心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砸了一下,他忽然无比清醒,母亲从来不会对他说这些话。
那些温柔美好的字句,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画面。
母亲站在院中的槐树下,对着哥哥轻声叮嘱——
或是在妹妹跑回家时,笑着揉她的发顶说着——
可唯独对着他不会有。
母亲会站在那棵槐树下,对他说那些话吗?会在他贪玩晚归时,浑身泥泞的时候笑着迎上来,说出那样柔软的话语吗?
不会的。
这个冰冷的事实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期待。紧接着翻涌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愤怒,是沉在心底多年的恨,那汹涌澎湃的情绪咬食着他的神经。
在那些崩溃的情绪几乎冲垮他理智的一瞬,又如潮水般分崩离析。
他走出侧门,走到巷口间的台阶上坐下,抵着冰凉的木门,肩头微微塌陷。
没事了。弥生想。
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幻想。
*
不知何时腿间忽然多了个活物。
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孩便坐在了他双腿上,脸颊忽然被一双小手捧住,轻轻地拍了两下。
是为了让弥生回神,力道也不重。
弥生这才注意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孩是缘一。
怕缘一摔倒,他用手扶住了男孩的背,两个血手顿时印在了缘一的和服上,月光下亮的扎眼。
弥生想,他来干什么?
缘一也在想,弥生走的时候怎么没有带上他。
从有记忆起,弥生无论去往何处都必定带着他,不是应当,而是必须。
他踏过石桥,穿过回廊,循着林间小径,一路跟着尸骸的痕迹寻到了宅邸侧门。
缘一眼中的世界本就与常人不同,在他看来弥生所斩之人死得都恰到好处,皆是一击致命。
他能在脑海里清晰推演,那些人的四肢如何归位恢复生前姿态,再被弥生生生拆解,沦为一地再也无法挪动的木偶。
他的思维天真又残忍,如同孩童摆弄木偶般,纯粹地做着复原推演。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将自己与这些死者归为同类。
他年纪实在太小,尚不懂何为物伤其类,也从未生出过半分同类共情。
血浓郁到一定程度,气味会织成蛛网朝脸上铺。
他只是觉得难闻。
那些浓厚的腥味直冲头顶,令他本就敏锐的五感头晕目眩。
他想找到弥生。
13. 第 13 章
天都快亮了,他们还没有休息。
第二天还要晒药材,打扫仓库,那是一周前便和师兄们约好的事,他负责打理西边角落那堆积了灰的旧工具。
要带弥生回家,这念无比清晰的浮现在缘一的脑袋里。
在侧门处他找到了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弥生。
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春樱般的瞳孔灌入粘稠的黑。
他都没有注意到缘一。
弥生是很厉害的,以前师兄们恶作剧躲在拐角吓唬弥生的时候,总是缘一先捕捉到那些细碎响动,拽拽弥生的手指提醒,可弥生只会竖指抵在唇前做个噤声的手势。
啊,他也发现了啊。
却还是会配合着露出受惊的模样。
弥生大可以拆穿少年的恶作剧,但他没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弥生觉得如果少年们为此感到快乐,顺从一下他们的心意也无妨。
他脸上始终挂着平和笑意。
可现在的弥生魂灵像是飘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这具身体里那个真正主宰着他的,不见了。
缘一先摇了摇他的腿,弥生没有反应。
缘一想握住那只常牵着自己的手,可那双手沾满了血,指缝里也残留着肉丝,看着又脏又恶心。于是他用宽阔的袖口为弥生擦着,血渍已经干了,黏在手背上搓下一些细渣。
缘一只好用力地推,同时爬到了弥生的腿上。
缘一捧住弥生的脸,拍了拍。
喂,看看我吧——
我在呢。
他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弥生。
“嗯,要做什么。”弥生说,“无论想干什么,先别烦我好吗。”
他把缘一抱了下来,放在一边。
这样的弥生让缘一感到不安。
缘一站起身,拍掉屁股沾的土灰,抱住弥生的胳膊强硬拽起,硬是把上医从台阶上拉了起来,力道大的惊人,跟头幼熊一样。
弥生被吓了一跳,虽然也清楚缘一能一次搬很多东西,可他没想到这孩子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有气无力地说:“到底想干什么,缘一,我有点累了。”
弥生以为这样说,缘一就会放过他。
可没有,缘一还是倔强的拽着他。
就这么一路被拉回了药屋。
啊,这个地方啊......他暂住很久了呢,他有点不理解缘一为什么要拉着回去这里。
因为很好奇缘一想干什么,弥生不发一言,注视着小孩忙前忙后的在院子里来回跑。
他一会儿又奔到井边,提了满满一桶水往厨房去。先前从未曾留意,才四岁的孩子竟能搬得起盛满水的木桶,厨房上方飘起木炭点燃的浓烟。
弥生眼眸弯了弯,随后,他快如闪电般揪住跑出来抱柴火的小缘一。
“不用那么麻烦。”弥生低下头,卡住小孩腰抱起,走到水井边,他脱去外衣内衬,把衣物倒挂在腰间,打了桶冰凉的井水,俯身洗漱。
“......”有点失落。
弥生转头就看见小孩双手交叠拢在身前,搁一边罚站,既不看他,也不望周遭,只垂着眸,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的手指。
吃食用度他从没有短过缘一,这孩子也很聪明,虽然不喜言语,可教的东西一看就会一学就通,说是天才也不为过,弥生像他这么大时还在田里捉泥鳅,满脑子想着明天吃什么快饿死了......
“不讲话是不愿意,还是不会?”
“医者若不能及时与患者沟通,行医便会处处滞涩,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他擦去脖颈上结了痂的血渍,擦得太用力,皮肤搓得红痕交错,像极了寒雪地里绽出的红梅。
“主人说话时,不看着对方是很失礼的事。”
“直勾勾盯着对方眼睛,也同样不礼貌。”
缘一隐约捕捉到弥生那一点恶趣味..
他坐在井旁,散乱的头发垂在肩头。
“你很聪明,可在人情世故差太差劲,不过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往后我不在身边,别总跟着陌生人到处跑,晒药扫仓库的事情也别一个人干,做不完就找师兄帮忙。”
“一个人睡不要总翻身,夜里容易着凉,有人欺负你就去找严胜找师兄们,放心吧,你才四岁,大家都会照顾你,这是应该的。”
“我没资格教你这些,可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平平安安,记住,没人会责怪你的过错,更没人该让你受委屈,你只管做个四岁的孩子就好。”
“听不懂也没关系,把这些话记住,总有一天会懂,我也是到如今才明白,被困在过去是多么可怜,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可悲的人,可缘一啊,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好我陪伴你时日不长,现在忘了我还来得及。”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
弥生越说越低声音也越来越轻,不知何时他感到疲倦,好想大睡一场,睡过一整个春夏秋冬,睡得天地静息,睡得再也不用被过往缠扰。
缘一抓着弥生的手指,像婴儿时那样喜欢紧紧捉着他的食指,脑袋歪歪的,深红色的双瞳看着他,保持着认真听的神情。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养育了这么久也只是清楚他起床时喜欢先喝一杯水,发会儿呆再叠被子。
他极少露情绪,性子同朱乃有九分像,温和内敛不喜争执,这恰恰是弥生中意的地方。
不会放声大笑来证明自己很的愉悦,也不会用哭泣显得很悲伤,打雷下雨也不为所动,可能正是这份平和山林间的鸟兽总愿亲近他。
喜欢吃软乎乎的水果点心,头发总是蓬松松的反翘着,像炸毛的小猫,因为弥生特意教导过用餐时才会挺直腰板,慢条斯理地进食。
用学习笔记和师兄换了一个木匣子,放在衣柜的角落,每天叠完被子总要踮脚偷偷打开,确认里面的宝物在不在。
晒药材时会按大小干湿排得整整齐齐,连阳光照到的角度都要调得一致,故而经他手的草药总是品相最好的。
闻到陌生药味会先屏住呼吸,待辨清根茎花叶的成分再松口气,也是跟着弥生辨药时养出的谨慎本能。
走路时喜欢牵着身旁人的手,如果被拒绝了也不难过,会故意踩在弥生的影子里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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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直直盯着喜欢的人,直到对方被看得发毛也浑然不觉,本就是个拙于人情世故的孩子,不懂何为分寸直视,只觉得喜欢的人在眼前就想一直看着。
弥生下意识抬头,拍了拍缘一的脑袋。
有很多爱包围着缘一,家主那点轻贱的贬斥无足轻重。
因为缘一是因爱诞生的孩子,
他拥有的爱,生生不息。
其实缘一真的没听懂弥生在说些什么,可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弥生濒死般的自弃。
——行将朽木,枯株即死
缘一肉眼可见的担忧,即便弥生讲完那些话后依然牵着他手回到了药屋,像往日无数个夜晚那样铺开被褥,准备入睡。
可躺进被窝时,缘一侧过身一瞬不瞬盯着弥生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漏进门内的缝隙,落在弥生肩头,也照见他颈间未褪的红痕,和那副疲惫的脊背。
他不懂什么是‘困在过去’,不懂什么叫‘不在你身边’。
他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是不是只要更听话更乖,弥生就会变得正常。
缘一到底是不懂弥生的。
每个月弥生都会在夜里轻手轻脚的起身离开,消失在月色中,等天快亮时再回来,即便仔细洗漱过也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混着水的血气。
他也不知道弥生去做什么了呢。
可不管弥生夜里去了哪里,不管身上带着什么味道,只要他回来就好。缘一悄悄往弥生身边靠了靠,几乎贴住那人的后背,把脸埋在微凉的衣料上。
只要他还像往常一样笑着就够了。
-
宽太是弥生教的学生中最为稳重的那位,每当严胜来药屋玩时会帮忙盯梢仆人动向,陪缘一收拾药田的也是他,宽太感染痢疾后多天没来药屋。
又赶上动乱,继国领地内的平民庄户也不敢随意走动,夜袭事过后弥生带上药箱去了宽太的住所。
宽太只是普通农家的孩子,家里有六子两女,日子拮据得紧,吃食总不够分。幸好宽太有学医的天赋,拜入弥生门下后不仅多了份收入,平日里也常为邻里瞧病,换些粮食贴补家用。
因为宽太得病,家里人便把柴房收拾出给宽太住着,昏暗破旧的小屋还算干净,棉被盖着也厚实,床头生着灶火驱寒,躺在木板床上的宽太神色萎靡,床边的木盆是刚刷洗过的,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呕吐的黏浊痕迹。
平民家孩子生了病大多只能硬扛,村里的赤脚医生医术参差,治得好是运气,就怕误诊误治反倒越治越重。
可宽太的师父不同,弥生曾是天皇御医,后有到幕府就职,家里人都听宽太讲过他师父的来头,自然心底里敬重,只盼着弥生能救宽太一命。
幸好宽太身骨健壮,施完针气色好多了,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弥生写下药方,让宽太的家人每日来药屋取药这才离开。
走过平定街时,瞧见三丸菓子屋居然还营业呢。
“这个时期先生居然还外出呢,也不怕危险。”
店老板照例称好熟客的糖果,用纸包好递过去。
“多谢。”
14. 第 14 章
菓子屋要卖的是麻薯团子这些便宜点心,做法也很简单,糯米蒸熟后捣成团淋上黑糖汤汁就行了,干柿饼也是常备的,家家都会做的吃食,在这儿买不过是图个方便。唯有金平糖和琥珀糖最是少见,连贵族家的子弟也常遣家奴专程来买,价钱自然也贵得很。
缘一很喜欢琥珀糖,总是抓几颗握在手里。
严胜喜欢吃干柿饼,偶尔会吃到涩口的,可还是很喜欢这个口感,院子里的学生们更喜欢吃蕨饼,金平糖太珍贵了,若是弥生不硬塞到手中,都不主动碰。
弥生很喜欢给孩子们带甜甜的吃食,他没变成鬼之前就很喜欢甜食,喜欢从山上摘一种叫做拐枣的植物,咬碎后有些涩口和酸,可更多是混合着汁液的甜味。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幕府门前,除去站岗的守卫,多田将军的身影赫然出现,他把一个卷轴收入袖中,和剃有月牙头的幕府武士道别,朝北边走远。
那不是回继国家的方向,弥生悄悄跟上。
一处临溪边的木屋,多田和一农户打扮的男人进了屋。
“命你调查的事可有眉目?那医者的底细都查清楚了?”
“大人,已悉数查明,全记在这卷册里了。”
“做得好!待家主凯旋定有重赏!”
“大人,那医生的徒弟还病着,要不要从他身上下手?”
“不必。”多田摆手,“一个普通农家小子罢了,别打草惊蛇,你照旧潜伏在幕府,静待家主伟业功成便是!”
末了,那农户起身理了理衣摆,率先推门探头,确认四下无人后先一步抛开。
屋内静的很,多田又坐了会,等了会,耳边再无人声后才起身,木门刚推开一道缝,一股阴影将他彻底笼罩,天光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多田呼吸一轻。
猛地安详腰间的长刀,一只白手比他动作更快!更迅速!生生将刀刃压回了刀鞘!
多田抬眼便撞见那三樱瓣状的双眸,他心头一紧。
上医伫立在门外,正静静看着他,像早在此等待许久。
多田刚要开口,便见医生抬手,指尖抵住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弥生步步逼近,竟将多田硬生生退回屋内。
木门在身后合住,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天光,屋中只剩二人相对的呼吸声,后背已抵住冰冷的桌沿,多田才惊觉自己被逼入何种境地。
望向步步逼近的弥生,连手背上的汗毛都根根倒竖,指尖下意识扣紧了腰间短刀,只见那如鬼魅般的上医忽而伸手。
“请让我看看卷轴中记载的东西,可以吗,多田将军。”
多田怎么会同意,他喉咙发紧:“休想!不过是一介乡野医者,也敢管继国家的事?识相的便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话落他手腕一翻,便要去拔腰间短刀。
弥生先是看他藏着卷轴的右臂,眼珠转到那写满恐惧的面庞,忽然读懂了其恐惧的来源。
弥生的声音依旧平和:“继国家的事我本无意插手,可既查到我头上,我这当事者怎能不过问呢。”
话音落的瞬间多田视线一晃,眼前人竟凭空消失,快的只留一道残影,没等多田拔刀手腕已被弥生扣住,狠狠地反拧过命门,多田只觉手臂一阵酸痛,卷轴已经从袖口滚落,弥生顺势将他往身旁一推。
多田踉跄着撞倒木桌,再抬眼时弥生已经展开了卷轴。
多田心下一沉。
几个呼吸间,弥生已经阅完卷轴所记载的信息。
不过是一些平安时期的旧事,他正欲解释一二,一道冷冽的刀锋已骤然劈至眼前。
弥生没有躲,他睁着眼看那刀滑过面颊,刀刃硬生生卡入锁骨,弥生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你急什么?”
多田睚眦欲裂,眼底涌着极致的惊恐,喉咙压着几欲破口的恐惧:“你……根本不是人!你这怪物!”
骨节分明的双手握住刀背,多田如白蛇缠绕住般动弹不得,刀刃一寸一寸拔出,破裂的樱色眼眸飞速修复,一滴血珠滚落伤口,快得如同错觉,那对粘稠的眸子沉了沉,混合着某种说不出,令人呕吐的色调,在昏暗的屋子内犹如某种不可名状的触须延伸着,裹挟住多田。
仅仅是一眼,他便丢弃了赖以为生的刀。
摔在地上犹如一滩死狗,卑微哀嚎着求生路。
这世界有两种恐惧——
对强者的畏惧,畏惧中带着嫉妒,嫉妒中又掺杂了仰慕。
另一种是对未知之物的恐惧,纯粹又刺骨。
无关羡妒,更无半分杂念,只是源自本能的战栗。
不知其底,不懂其形。
就连那张人的面容都是假象,谁也说不清那层皮囊之下,究竟潜伏着何等可怖的怪物。
上医的笑意彻底消失——
秋日祭会燃放烟花,贵族们会买许多线香烟花在湖边燃放,用手指捏住柄端再点燃前端包裹着的火药,烟花从前端开始燃烧,不过片刻时间便会炸出红色的火球,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火花越发耀眼。
多田原以为这差事定是无趣得很,没曾想竟意外有意思,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的体验。只是他也只能点上一根,便守回少主身边,护着少主的安危。
他年少成名,便担起了护卫继国一族的重任,身为继国家的附属家臣,本事自是十分了得。
说起来,他也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
他凝视着火花,少主和夫人身旁有一条宽阔的河流,火花炸裂的声音与水流的响动呼应着。
“真漂亮啊,如果能每天都放烟花就好啦,简直是天上的星星呢。”
“但是,燃烧的好快呀。”
“就像人命一样短暂呢,”
等等——最后一句,是谁说的?
那天夜里,他们将剩下的线香烟花尽数点燃。
火花炸开的瞬间,亮得恍若黎明破夜,刺目耀眼,不久后便失去光芒,像没了呼吸的躯体冷在夜色里。
到最后天地间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和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幽绿的光从河边亮起,远远地飘在湖面上。
啊,是磷火。
上医解释过,那是尸体腐烂后分解出的灰烬燃烧时的光芒,他第一次见到这幽幽火光确实被吓到了。毕竟在民间磷火又有连接彼岸和此岸的传闻。
“我真的不想在这杀死你呢。”
“抱歉,明年的秋日祭,我们都无法赴约了。”
在漆黑的木屋内,弥生这样说道。
视线颠倒,头颅断裂的那刻,他眼珠艰难侧转,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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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医踱步离开,不过片刻屋内便腾起明火,烈火漫开。
火焰燃烧到一定程度时,他眼前晃过一抹熟悉的幽绿。
那传闻果然是真的——
多田最后这样想着。
处理完多田,弥生才意识到那段被他忽视的过往已然成为了一段历史,若是被有心人翻捡出顺着蛛丝马迹追踪,终究是件麻烦事。
他有点烦了。
回到继国宅后,他将药方写给另一位徒弟,嘱咐准备好宽太需要的药材,缘一和几个徒弟缩在仓库里打扫卫生,一时也没注意到回来的弥生。
弥生处理完手上的琐事后,前往朱乃那打算告别。
可才进了庭院,就听闻朱乃病倒的消息。
院子里已经被打扫干净,只是那股血气还需几日消散。
弥生进了内室,朱乃面色苍白,额头浸满了汗珠。
是急病,也是久郁成疾。
加上前些夜里遇袭受惊,病的又快又严重。
弥生施针提气,朱乃的身体也不大强健,用药也需要谨慎,等忙完屋外夜色已黑,弥生在床榻边守了会。
“你在做什么?”
朱乃醒后,昏昏沉沉的,只看见床榻边斜靠着的弥生,手里握着她的刺绣。
她问了一句,弥生便保持着姿势回头看她。
“我喜欢这刺绣的图案。”
“这样吗,那就好。”
弥生一直在看,哪怕那只是还未绣完的风景图。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朱乃想。
“这是哪?”弥生忽然指着那柳树问。
“丰川家宅的后山,叫做锁龙山。”正因此名,丰川一族的祖先才选择将此地作祖宅。
“很漂亮,山形开阔,景致也秀丽,不过最妙的还是你的绣艺,竟能将这般光景绣得栩栩如生。”
“赝品确实美丽,不过锁龙山那真实的风景比绣品还要动人得多,可惜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那为何不去看看呢。”
“不行的。”
“是因为成亲了?”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你不要放弃啊。”弥生的声音懒懒的。
他完全没理解我的话呢,朱乃泄气的想。
“这种事早已由不得我做主。”
“怎么会呢,朱乃若是觉得被困住了,那我帮你剪断困住你的绳子便是。”
朱乃闻言心头一紧,目光忐忑望向弥生。
“朱乃啊。”他微微俯身,声音放的更轻,“和我走吧。”
风忽然停了,院中的树叶不再摇晃,连呼吸都似凝固了一般。
朱乃怔怔地望着弥生的眉眼,他的眼神很淡,没有炽热的情愫,没有刻意的蛊惑,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弥生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
“上医您说笑了,我是有夫家的人,怎么可随您走,若是被人知晓不仅我会死,连丰川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弥生直起身握住绣品,看着她的眼泪,心中那点幻想彻底消散,认命般道:
“那不走了。”
“我们去逛逛锁龙山吧,朱乃。”
15. 第 15 章
弥生讨厌冬天。
因为冬季来临的时候总会带走他为数不多活下去的力气,也总会想到那些碎如玻璃的记忆,又冷又扎人,在脑袋里不断地重复飘荡着,惹人生厌。
他不喜欢冬天,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还是人类的时候,外面下了雪,他就会窝在暖烘烘的被炉里,抱着暖炉犯懒。
也不喜欢雪。
农户家的孩子熬不过冬天,所以不喜欢。
只是因为遇见朱乃,才对冬天有那么点好感而已。
四个月后,继国家主凯旋,带着敌首回到族中,领地扩容两倍有余,现在的他已是实至名归的一方大名。
斩首叛徒,处决之际特意揪出几名间谍让严胜来处理。
对严胜而言还太早了。
可对继国家未来的继承人呢,当然是越早越好。
他握紧刀,掌心磨得发痛,抖得厉害。
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耳边父亲催促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震得耳膜发晕,视线晃动。
他眼前忽地闪过四个月前遇刺那夜,上医如何救他,如何挥刀,轻飘飘的夺走一条又一条人命,像切豆腐那般顺手,或许更简单。
“挥刀要干脆利落,一击致命,敌人才不会痛苦。对既定的结局而言,这诀窍也是一种慈悲。”上医的声音轻如耳羽,掠过耳畔,一瞬飘至另一侧。
他的思绪忽然飞远。
严胜回想着那夜,上医如何抬起手。
手臂稳而不颤,刀刃循着定好的角度迅猛劈落,腕间微顿收势,干脆得无半分拖泥带水,血珠还未溅开,刀已归位。
啊,因为武士刀本就比短刃长许多,他力道没收住,竟硬生生将那间谍的头颅斩落。
好像过火了——
严胜抹掉脸侧溅上的血渍,脑中一阵恍惚。
这种滋味和斩杀野物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不喜欢,又感到强烈的反胃。
可那种感觉只出现了一瞬,很快被强行抹去。
严胜像失了感知,扔开武士刀的他抬起双手,少年的掌心长满了老茧,可心底空落落的。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做的好!严胜!”
听见父亲这般夸赞,他心里却半分欢愉也无。
他想见母亲,想见缘一,想见芥子,想见上医。
唯独不想见穿着赤红铠甲服的父亲。
家主大人见长子忽然想发了疯似的丢掉武器,朝着主宅的某处跑去,抬手拦住想追回他的武士。
“无碍,便纵容他这次吧。”
继国家主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深知第一次杀人有多难捱,可熬过去便也不过如此了。
继国家主甚喜。
这柄名为继国严胜的武士刀已开刃,便再无回头之路。
一月后,朱乃病情恶化。
临死之际仍不愿转变为鬼,妇人榻前围着的旧面孔泪流满面,肩头挤着肩头,人影错落间她看到了丈夫的背影,越过那背影隐约瞧见院中停留的医者。
细白的胳膊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不要....忘记与妾身的......约定.....”
朱乃病逝。
严胜心中只觉山海倒塌般颠覆。
夜里,冼兵室内。
继国家主跪坐蒲团上,擦拭着兵器。
“还不愿现身嘛,先生。”
侧门处不知何时伫着一道黑影随风晃动,宛若鬼魅触手。家主身后的熔炉烈火不断,锻造着新的武器。
弥生缓步入屋,脱去木屐跪于家主面前,双手呈上那卷轴。
“都是些不重要的往事,若您想知晓亲自来问我即可。”
“问你?呵呵,你嘴里又有几句实话呢,我可不信呢。我那部下至今生死未卜,想来也是你做的。”
“你当初决意留在继国宅时,我便已派人查过你的生平履历。”家主开口,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那可是份完美无缺的假履历,时间线尽数错开,就算拿到神巫面前核对也是天衣无缝,真是费尽心机啊,弥生先生,只可惜是白做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弥生。
“你当我继国家家主是傻子?继国乃武士名门,岂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意逗留?”
继国家主咬牙,字字带恨。
“你气质不凡,身手更是了得,哪点像你自称的普通医者?更何况你日日守在朱乃身边,让我怎能不查!我要确认你是不是别家派来的探子,是不是怀着什么鬼胎!是不是想窥探我继国家的一切!是不是想玷污我的妻子!!”
家主顿了顿,忽而展露一个嘲讽地笑容:“多田拿到的资料只是个幌子,你不杀他,便说明那就是个荒谬的猜测,你杀他便做实了。”
弥生没回答这个问题,摊开卷宗,铺在地板上,指着那黑墨描写的文字念道:
「藤原氏摄政专权之时,藤原道长权倾朝野,手握三朝天皇废立之柄,一时风光无两,权势登峰造极。
康保四年,圆融天皇身染奇症,遍寻宫廷御医皆束手无策,只得昭告天下广征四海名医入内诊治。一民间医者应召,以针灸为天皇续命祛疾,天皇痊愈后御赐圣手字号,特许其自由出入藤原京,圣手淡泊,喜治疑难怪症,常出宫巡诊,深得百姓感念
安和二年,圣手为藤原京一没落贵族诊疾后,便销声匿迹,再无踪迹。
医者无姓,名曰弥生 」
末了他收起卷轴,推至家主脚边。
“有何疑问尽管说吧,「圣手」就在这儿听着呢。”弥生浅笑回望家主。
这算承认了?
他竟然敢承认!!
近三百年来,跨越时空洪流,那曾服侍过圆融天皇的御医正端坐家主面前,等着其问话。
与其说是问话,更像是一场与恶神的较量,鸡皮疙瘩顺着臂膀爬起,家主只感觉汗毛倒立。
究竟是什么怪物,居然能活这么久?!
弥生低着头等了许久,最终等来的却是一道凛冽刀光,无声划过脖颈。
——
灵堂内,久跪的严胜忽然被人轻拍后背。
他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恍惚回头,来人是芥子。
芥子眼底泛红,虚弱地笑了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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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一歇吧,少爷。”
严胜刚要开口拒绝,缘一幼小的身影忽然从灵堂的木柱后探了出来。白幡飘动,遮住了他大半身子。
严胜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芥子小心地扶着他,一步一停,慢慢走出灵堂。
很快,另一道小小的身影,跪在了朱乃子嗣该祭奠的位置上。
严胜收回目光,紧紧握住芥子的手。
“芥子的手好凉。”
“啊……大概是一直在后厨淘米吧。”
她声音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严胜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泪水接连不断地涌了出来。
他望着天上的满月,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就像这片月光一样,温柔得让人想哭。
庭院里的小花坪是他从前常玩耍的地方。
晴日里他总与母亲坐在院中玩双六,赢了便欢喜,输了也不恼,因为赢的是母亲,便什么都不计较了。
这里一草一木都还带着母亲的气息,他每多呼吸一口,心口就沉上一分,闷得几乎喘不上气。可严胜从不会放声哭,只是沉默地掉着泪,连哽咽都没有。
芥子心里也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少主,只能轻轻抱着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么在庭院里无声地哭作一团。
朱乃若是看见,必定又好笑又心疼。
可朱乃已经不在了。
“去找父亲大人吧,再过一会儿便是他上香的时候了。”
严胜擦去眼角的泪,找了个由头劝走芥子。
芥子没应声,只默默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的花木间。待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严胜才收敛泪容走进灵堂。
缘一依旧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还是往日那般懵懂,还不懂眼前这场祭奠意味着什么,也不懂身边人为何都悲痛万分。
严胜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在他身旁跪下,学着母亲从前无数次的模样,拆开幼弟松散的发绳,指尖梳理着蓬乱的发丝再重新绑好。
“母亲死了?”
一道小小的,脆脆的声音,从那具小小的身躯里响起。
“诶……?”
严胜猛地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幼弟发出声音,从那沉寂许久的喉中吐出人言。
“死就是呼吸停止,器官不再跳动,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就算再想念,这份心意也传不到她那里,因为死掉了。”
深红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严胜忽然浑身发寒,汗毛倒竖,仿佛望见了什么毫无感情的非人之物。可只一瞬,那刺骨的寒意又消散无踪,像只是一场错觉。
“不要死,不可以吗。”
缘一垂下眼,神色难过。
“好喜欢母亲,好爱母亲,不要离开我,不可以吗。”
他本该像哥哥那样痛哭,可不知为何,眼眶里没有半滴泪水要涌出来。
那张本就少有情绪的脸愈显平淡,与孩童般稚嫩挽留的话语叠在一起,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也在那一瞬,严胜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
16. 第 16 章
他无法理解,缘一怎么能用那样平静的脸,说出这般让人心碎的话。
你是真的难过吗?
还是只是作为母亲的孩子,在演一场本该有的悲伤?
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他连呼吸都忘了。
“别装了。”
他的声音沙哑阴沉的厉害,和方才嘱咐芥子时的语调天差地别,又带着点孩童哭过后的鼻音。
“母亲不在了!要难过就好好难过,要哭就大声哭出来,别在灵堂摆着那副死人表情!”
话一出口,严胜自己先怔住了。
他明明也不懂,明明自己也只是沉默地掉泪,却偏偏要苛责这个比自己还小更要懵懂不知的弟弟。
可那股恶劲与疑惑压过了所有,他终究没能压下心底的戾气,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又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
可这酸痛感盖不住心头反倒的情绪。
严胜也说不清到底是痛恨那个满嘴说着“好爱母亲”却又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弟弟,还是更痛恨刻薄的自己。
“大哥……哥哥?”
缘一困惑地歪了歪头,一时拿不准该唤大哥,还是亲昵地叫哥哥,犹豫间两个称呼都脱口而出。
可严胜的脚步没有为他停留半分。
他攥紧拳头,转身径直离去。
严胜脑子里乱作一团,一会儿是母亲温柔的模样,一会儿是缘一困惑的脸,不知不觉竟一路奔到了冼兵室。
他听见室内传来医师的声音,隐约提到圣手、天皇之类的字眼——
他松了口气,脚踝一转,正要推门进屋。
就在这时一道血渍猛地溅上门槛,穿过纸窗,在地板上晕开一道刺目的半圆。
“你这玩弄人命的怪物!!!”
男人的怒吼震耳欲聋。
严胜怔怔地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都没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弥生,死了。
那个从儿时便陪在他身边,被他视作亲人的人死了。
是这偌大继国家里,少数真正站在他这边的人死了。
那是他仅剩的一点心灵寄托之处。
而杀了她的不是别人,是他的父亲。
寒意一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失去母亲时更冷更刺骨。
他明明前一刻还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有片刻安稳,下一秒就被拖进更深的地狱。
愤怒、恐惧、荒谬、无力……
所有情绪在胸口炸开,炸得他连呼吸都发抖。
他想冲上去质问,想嘶吼,想拔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他的父亲。
是家主。
是他一直仰望敬畏,试图追赶的男人。
可这个人亲手掐灭了他最后一点温暖。
严胜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也未曾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就在被巨大痛苦吞噬的间隙,他竟听见了一道熟悉的轻笑声。
严胜几乎以为是剧痛带来的错觉,可那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最终化作毫不掩饰的轻慢嘲讽。
“省去那些客套话吧,我今日来只为带走朱乃的骨灰,我与她生前有约,要将她葬在她心喜之地。”
“我不同意!”
男人锐利的目光直指弥生。
弥生跪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慢悠悠地摆正角度,仰头望着陷入无能狂怒的男人。
家主气得脑子一片空白。
这一刻比起恐惧眼前这不死的怪物,他质疑的重点其实是朱乃有没有背叛他!
就这么一分神,他怒目转向弥生。
而弥生竟轻轻笑了一下。
沾血的半张脸庞,美得如同鬼魅。
这么一个怪物也配染指他的妻子?
两人当即大打出手,室内顷刻间狼藉一片。
可无论他如何狂斩狠劈,弥生的伤口转瞬便愈合,根本无法将他斩杀,而他也无心躲闪,厌烦了便扼住那武士刀折成两截。弥生念及朱乃生前的恳求未曾取他性命,也因此拖延了不少时间。
家主愈发绝望,心中大骇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他的刀势渐乱,气息紊乱,踉跄几步后退撞到了碎裂的木柱,摔在狼藉中仰面喘着粗气。
弥生冷眼看他片刻,不再废话。
——
弥生心中有事,出门时竟没留意到角落中藏着的小豆丁。
夜晚的灵堂内只有几个侍奉在外的仆人,缘一跪在朱乃遗像的牌匾下。
弥生径直走进内堂,破破烂烂的羽织松垮地挂在肩头,他走到朱乃的棺材前,没有看任何人,双手撑在冰冷的棺木上,肩膀微微颤抖,缓了许久。
朱乃快要死的那些天,弥生一步也没有离开病房,她的呼吸一点点变浅,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他知道把人变成鬼的方法。
但他不敢,怕朱乃恨他。
朱乃最后望着弥生笑了一下,很轻,很虚弱。
在弥生理解来那不是宽慰,是在笑他胆小。
弥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扎穿了,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从前因为寂寞干过强行把人类转变为鬼的蠢事,令他后怕至今。
弥生抱起遗体。
朱乃身着白和服,依旧安静漂亮。
弥生眼里没有任何人,耳中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抱着朱乃一步步走出院子,没发觉身后有人踉踉跄跄地跟着。
缘一跪了一整天,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疼又沉。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弥生衣摆的那一刻,那人的身影凭空消散,只留一阵风。仿佛从未存在过。
缘一僵在原地,怔怔出神。
——
“朱乃,我们到了。”
夜风吹过锁龙山的断崖,带着阵阵凉意。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捡些柴火。很快就回来,不用等太久。”
他将朱乃轻轻放在那棵柳树下,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朱乃面容平静,像是只是安然睡去。
焚烧的烟火飘向远方,尸体焦焚的气息并不好闻,到最后灰烬只余下薄薄一捧,弥生依着朱乃生前的嘱托,将她葬在了柳树下没有立碑。
他站起身,恍惚了一瞬。
太阳刚好升起。
从锁龙山的断崖,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认出了那条平时进山采药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遥远的藤原京。
山的另一头是丰川宅邸,一身着藤甲的少年提刀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与弥生遥遥相望,视线极好的弥生敏锐捕捉那人的面容与朱乃有几分相似,正满面警惕的眺望着突然出现在后宅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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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笑了下,摆摆手走远。
丰川苍望着那道灰色身影消失于清晨的雾中,站定许久,确认并非敌探才转身进门。
“大姐病逝的消息为何隔了这么久才告知我,溪下那片领土难道比姐姐的命更重要! ”
少年愤怒的吼声回荡在和屋内,回应他的只有母亲断断续续地抽泣声。
——
离开继国家的那天是个雨天,这些年他为继国家培养了不少医者,药屋交给缘一就够了。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继续活下去。也可以顺着朱乃的遗愿,再去一趟藤原京。
弥生撑着伞走出继国家的大门,没有人拦他。
身后一道小身影亦步亦趋的跟着。
弥生等了下,待那孩子走近后,侧过身疑惑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缘一没有打伞,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背上是匆忙收拾的小包裹,像只无处可去的小猫。
弥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沉默,自顾说道:
“不是上山采药。我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快回去吧。”
弥生对缘一的感情很淡也纯粹。
只是因为那是朱乃所爱的孩子便格外关注了些,他对药屋的弟子也是这般态度,孩子们生病时照看一二不过是顺手而为,并不算什么。
他也从不爱让这些孩子把随手的善意当成恩情挂在嘴边,他只是想做便做了。
雨丝落在缘一的发梢,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雾:“我想跟你一起走。”
弥生微怔。
缘一抬起眼,目光安静又执拗:“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不行,你不能跟来。”
说着,他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眼,目光落在缘一深红的眼眸上,没有怜悯的情感,是一种近乎冷淡的清醒。
“我前路漂泊,没有确切方向,不是你一个孩子该跟着的,继国家的药屋和我培养的那些医者都需要你,那是个好去处,你留在那儿才是对朱乃最好的交代。”
缘一僵在原地。
雨还在下,打湿他的睫毛,一滴一滴往下落。
缘一没有争辩,也没有哭,只是慢慢地低下头,小小的身子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轻得几乎听不见,仿若鼻音。
他不再抬头看弥生。
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小小石像。
身后的朱红大门渐渐被雨雾吞没,弥生没有回头。
走出继国家的领地时,他从怀中取出出入证明的木牌,继国家的兵卫目光越过弥生的肩头,指了指不远处雨幕的小身影:
“那小子也是跟你一起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织成一张网。
不远处的树荫下缘一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被雨水淋得透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怀中的小包裹被他紧紧抱着。
他没再上前执拗的追问弥生,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方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这孩子还是跟了上来,不吵不闹,可又那么显眼,没法忽视他的存在。
兵卫见他不言,小声补了句:“那是继国家的小少爷,若是要一同离开还需您另行登记,和以往一样啊。”
弥生收回目光,语气冷了几分:
“不必。”
17. 第 17 章
弥生撑着伞走了很久,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沾了满鞋的泥泞。他刻意加快了脚步,几次拐进偏僻的小径试图甩开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可回头时总能看见缘一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沉默固执的模样。
弥生惊讶,虽然清楚缘一体质特殊非常人能比,可没想到他连呼吸都没有什么变化,这快四个时辰的路途如同是散步般清闲。
夜色渐深,山路崎岖难行,弥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前方一处半掩在灌木丛后的山洞。
他收起伞弯腰走进山洞,山洞不大,干燥又阴冷,角落里堆着些枯枝败叶,应该是某个大型野兽的巢穴,弥生捡了些干燥的枯枝,从怀中取出火石费力地点燃。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弥生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拨弄着火苗。
他又不需要取暖,可那小身影伫立在洞穴外一步未挪。
缘一能在不惊动兵卫的情况下偷跑出来,一路跟着他走了这么久,这时候又在装什么蠢,弥生深深吸了口气。
“进来吧,别站在外面冻着了。”
洞口的身影顿了顿,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怀里的包裹抱得紧紧的。
缘一没有靠近火堆,只是走到山洞的角落坐下,距离弥生不远不近,安静得像不存在,因为他反常到极致的行为,反倒引起弥生的注意。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呼吸频率,淡得像风中残烛,堪比墙角爬行的蚊虫鼠蚁,若不刻意去听几乎会被柴火燃烧的声响彻底掩盖。
故意收敛气息,故意放轻动作,故意不发出半点声响,像一株安静扎根在土壤中的植物。
他不想和缘一发生对话,已经确定要断掉的联系就不该因三言两语而连接,可任由缘一持续下去,这种诡异的呼吸方式会影响他的心肺功能。
“把呼吸调整回来。”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没打算再赶你走,也没必要把自己憋坏。”
缘一慢慢松开了紧绷的气息,一点点调整回人类该有的频率,弥生感受着那变动,紧蹙的眉头随即松开。
弥生瞥了他一眼,幼童依旧缩在角落,只是垂着的眼眸,视线毫无交集的落在某处,不知道在观察何物,也搞不懂那小小的脑袋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包裹里装的是?”
缘一抬起头,声音很轻:
“松子糖,芋子糕,哥哥给的笛子,芥子编的发带,还有你的臂绳。”
“嗯。”
又是一阵沉默,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冷凝。
缘一又悄悄抬眼,观察弥生的变化:“你不讨厌我跟着吗?”
弥生语气依旧平淡:“讨厌的话,早在继国家门口就把你打发回去了。”
缘一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时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呼吸也愈发平稳。
“你是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缘一垂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有种被审讯的局促感,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体验,很新奇,同时有些酸涩的情感在心头发酵,因为弥生从没有这样对待过他,好冷漠。
“在继国家那么多年,我从没听你开过口,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
“是你教我的......很小的时候。”
“你每天都跟我说话,不管我有没有应,你都会一直说。”
“说药草,说天气,说院子里的花。”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
“可是从某天开始,你就不说了。”
“院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和你说话的人也变多了。”
“你就......很少再看向我,很少再跟我说话了。”
缘一微微低下头,睫毛遮住眼瞳的光,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掉。
“你以前说过,总有一天我会愿意开口的,你会一直等,等到亲耳听到从我口中念出你的名字,会是何种生涩稚嫩的口吻,多么有趣。”
“我现在开口,你还愿意听吗?”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火苗噼啪作响。
弥生久久没有说话。
缘一还在轻声说着。
“雨天是うてん”
“苦涩是读作苦い”
缘一顿了顿。
“寂しい”
“我一直都很寂寞,因为我总是一个人。”
那不是缘一的心声,是他用超脱常人的记忆力模仿复述弥生曾在药屋讲过的话,可他什么时候对孩子说过这种话?他完全不记得了。
“你说过的,我全都记得。”
“我想跟着你。”
“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弥生侧过头,认真打量缘一。
好奇妙啊,明明只是个孩子却总说些让人热泪盈眶的软话。
到底为什么会生出‘缘一不过是个迟钝的稚子’这种想法,其实最蠢的就是他自己吧,居然一直未曾发觉这点。
火光在深红的眸子里轻轻晃荡。
缘一挪了挪身子,往火堆的方向靠近一小步。
以前旁人都不敢靠近弥生时,他可以大大方方地靠着弥生吃点心,理所当然地待在他身边,他生来便是如此,享有此应得的待遇。
可现在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被推开,怕自己好不容易说出口的心意到头来还是多余,所以他不敢了。
这个分寸太难拿捏,总要拿出十万分的精力来观察弥生的周遭的情绪变化,对习惯了安逸生活的缘一而言好累。
“过来。”
缘一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我不会赶你走。”
“……,真的吗?”
“嗯。”
“人世不过短短百年,你余生的八十年,我不会再推开你了,安心吧。”
可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弥生无法坦然去看缘一干净纯粹的眼睛。
那双眼太过清澈,像从未被尘世染过的红珠。
是比焰火还漂亮的色泽。
弥生抬手招了招。
从前住在药屋的日子里他会这般示意徒弟们靠过来,也下意识对缘一也这么做了。
呼吸间,他的手腕被握住。
冰凉而微湿的脸颊,安静地贴在他掌心。
如雪,如云。
也在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洞穴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潮虫爬过壁间地轻响尽数消弭。
“我听到了,这是我与弥生的约定。”
幼童伏在他怀中,以毫无保留的信赖模样。
于是,弥生得到一个比阳光更灿烂温暖的笑脸。
-
果不其然,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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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缘一病倒了。
他背着缘一到附近村落的人家借宿,那家只有一位老太太,平日以养鸡种菜度日。缘一烧的糊里糊涂,一双手却死死地攥住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哎呀,是兄弟吗,感情真好呢。”
老婆婆望着二人,温和地笑了笑。
“不,我和他不是……唉,我是这孩子的师父,老人家。”
配制退烧的草药缺了几味,把缘一托付给老太太照顾后,他就着老人的指路到附近镇上买点药材和炭火,说是镇子也没多少富贵人家,在这战国时代勉强维持着以物换物的生活。
弥生的脚程很快,太阳落山前便赶了回来,可他刚回到村口便嗅到浓厚的血腥味,是山匪袭村。
混乱年代,民不聊生。
流寇强盗四处横就连这人烟稀薄的偏僻村落,也没能逃过一劫。
弥生背着那堆东西朝村子里走,他在此停留不过半日,人也没有认全,看着遍地尸体心中并无波澜,可一想到缘一,心瞬间悬到了半空。
山匪已将财物搜刮一空,在村中祭祀台上堆成小山。男人,女人,老人与孩童被分成三批拘禁,女子更是被肆意欺辱,一双双眼睛里盛满恐惧。
老婆婆将怀中的孩子紧紧护着,抬手遮住缘一的眼,轻声安抚:“别害怕,继国家的卫兵很快就会来的,这里可是继国一族的领地,会没事的。”
可山匪的狞笑与妇人的啜泣尽数跑入缘一的耳膜,躲不开也逃不掉,声声刺耳,他尚在病中听到这些声音竟差点呕了出来。痛苦到极致时,连人声都成了凌迟神经的细刃。
弥生的身影从村口的树影里踏出,灰色衣摆沾着沿途碰见的山匪的血渍,他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攥着一柄从山匪身上夺来的短刀。
抬手间刀风划破空气,离他最近的那名山匪还未反应过来,脖颈便已被割开一道利落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到弥生的下颌,他却连眼睑都未抬一下。
山匪惨叫着倒地——
他的动作干净得近乎残忍,也不讲究什么技法,这最纯粹的杀戮只为夺取性命。祭台上的山匪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纷纷丢下手中的财物与欺辱的女子,抄起刀棍朝他涌来。
老婆婆抱着缘一,望着一路染血而来的男人,眼底满是震惊,胳膊止不住地颤抖。而被遮住双眼的缘一也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着弥生走来的方向偏过头。
幸存的村民纷纷下意识地后退,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恐惧也有感激,像在敬畏一尊不近人情的神。
“没事了。”
他声音低沉,平静得近乎漠然。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碰到了弥生染血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婆婆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泪水悄然落下,她松开了抱着缘一的手臂,后退了半步,将空间留给了这二人。
弥生没有在意老婆婆的举动,也没有在意自己满身的血污,他伸手将缘一从祭台上抱了下来。
缘一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还有些微微发颤,乖乖地靠在他的肩头,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衣料,一大一小的神色如出一辙的平静淡漠。
他抱着缘一转身朝着村落外走去,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狼藉与幸存的村民。
“砰!”
火器在半空炸开,如雷鸣震天。
18. 第 18 章
继国一族的旗帜在队伍前猎猎翻飞,为首的军队疾驰而来。身为神川大名,继国家主向来恪尽职守。随后枪声不绝,火光将村落照得如同白昼,他们竟是用火器对付这群山匪。
弥生抱着缘一藏于山林间,隔着遥远的距离,眺望马背上的红衣武士。
继国家主没有看到弥生。
只是在下属向他汇报村落遭袭情况时,汗毛陡然立起,毛骨悚然的寒意爬满了每根神经。
而在明暗交替的夜晚里,他努力的捕捉那让他心悸的视线。
而在这震耳欲聋的火药声中,继国家主又在某个间隙中听到了那抹戏弄的嘲笑。
接着,他微不可查的眯了眯眼,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
“去搜,那孽子定然在这附近。”
麻烦了。
弥生垂眼看缘一,缘一也在回视他。
半响后,他说:“我们逃吧。”
说完又拍了拍缘一的后脑勺。
缘一软乎乎的嗯了声,小脑袋晃了晃:“我们去哪里?”
他喜欢‘我们’,这些日子也一直再使用,每每念出时小脑袋总要前倾一下,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
“摄津国。”弥生说,“自此处渡海离国。”
而海的另一端,已是明朝成化十一年。
一个遥远又神秘的时代。
那也是三百多年前,弥生心心念念东渡之地。
-
为了照顾病中的缘一,弥生不得不放慢脚步。
弥生是有些乐善好施的性格,途中若遇到生病的人也会伸出援手,这或许便是他手上早已染满鲜血,缘一却仍坚信他是好人的缘由。
可这世间从无纯粹的善,也无绝对的恶,弥生不过是随心而行,想做便做了。若用善恶二字界定弥生的人性反倒显得单薄而可笑。
再说回摄津国,此时的大名正是细川将军。
领地内尸横遍野,应仁之乱的战火早已燃遍整个国家,境况并不比继国一族统领之下好上多少。
钱财已是其次,东渡的船票更是一票难求。
夜里,二人暂时歇脚的竹屋内,弥生正在煮饭。
缘一在整理行囊,弥生用了些手段搞了两张船票,想来也不是什么正规路子得的,缘一已经司空见惯,或者说他的思想中根本就没有‘合法’‘违禁’这些概念。
小孩只觉得弥生厉害,不吭不响的搞定了一切。
只要跟着弥生,什么都不用思考。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活着也好幸福。
整理完包裹,接着是碾碎草药分配,装入瓶瓶罐罐里备用,然后注意到了弥生正在切红薯的手,烛火明明灭灭,照的弥生的手特别白,指尖还透着一点浅淡的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视线随着弥生的手动,只是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实在灵巧,能做太多太多事。
缘一亲眼瞧着那双手砍下绿竹,不过半炷香工夫,便灵巧地编好了一只背笼。
缘一还握着药臼,面色平静,可心思明显不在那上。弥生眨了眨眼,将切好的红薯块丢进锅中,那对红招子也挪到沸腾的锅。
弥生明了,眼睫弯了弯。
他越过案板,胳膊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朝缘一探去。
缘一抬头,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啊,对视了。
下一刻额头便被轻轻弹了一记,声响清脆。
弥生正欲言语,外门被敲响。
他起身去开门。
是前些日子救治的一对母女。
母亲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了。
女儿抱着一筐农作物,白菜土豆什么的,最底下压着一小袋杂粮,是用来煮粟粥的。
“弥生医生,太谢谢您,若不是有您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不在了。我要是死了,惠子便无依无靠了啊。”女人用布满老茧的手擦掉眼泪,连连示意女儿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记挂。按时服药便是,若是吃完了就来找我要,这些日子我都在住着。”
他不曾多言,亦不接受过分的感激,救人于他从不是善事也不是施舍,只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缘一站在一旁,赤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自始至终都只望着弥生一人。
“我听闻您要出海,这些干粮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吧,弥生医生。”
弥生正欲拒绝,余光瞥见了身后的缘一,便收下了干粮,他从袖袋中取出一片金叶子强塞入惠子手心。
“对了,前些日子万江漂下不少残尸,看着像野兽啃食的痕迹,您这些日子外出还请小心啊,还是不要走夜路的好。”
“万江附近不是由幕府管辖吗?怎么会有野兽出没。”
“不清楚呢,幕府也发了昭示告知我们这些百姓最近不要去那,可是靠着万江捕鱼的渔民怎么舍得离开,唉。”
女人离开后,弥生披上羽织,点了点缘一的额头:“给我们看好家喔。”
缘一捂着脑袋点了点头,伫在门内目送弥生离开。
万江岸边确实有一队伍水军在巡逻,借着夜色的伪装弥生靠近海岸边,五天后他要带着缘一从万江的港口乘船离开摄津国,不能有任何意外让此次航行搁置。
他细细搜罗一番,并未发现猛兽的踪迹,就连狐狸都没有一只,野兽大多避人,除非饿极了绝没有踏入人流聚集之地的传闻。
弥生稍稍松了口气,正欲转身归家,一股异样的气息却骤然袭来。
他停住脚步,细细感受气息的主人。
不远处尚未迁走的渔民村落中,一道人形的诡异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内。
就在它即将对屋中熟睡的一家人下手时,一双手自它身后猝然探出,狠狠将它拖到了屋外!
那东西被猛地拖出屋外,才显露出真正模样——
面色惨白,齿间泛着冷光,周身散发出腐臭与血腥混杂的气息,这绝非人类!
它惊怒地回头,利爪骤然探出直朝弥生心口抓去,眼中奇怪的数字若隐若现。
弥生侧身避开,快得像一阵风。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单手扣住那鬼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对方一时挣脱不得。
“谁准你在这里伤人。”
昏暗的夜色里,他眼底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不是吃人的恶鬼,只是一株挡路的野草。
鬼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浑身戾气暴涨,另一只手狠狠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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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脚步未动,只微微偏头。
接着反手一拧——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村落外响起,凄厉的哀嚎被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半点声响未曾泄露。
恶鬼在他手中挣扎渐弱,忽然咧嘴笑道:“你不是人类,既然都是鬼为什么阻止我捕食?”
恶鬼拍了拍弥生的手背,笑容有些讨巧。
“这里是你的猎场吧,那真是对不住,我这就离开。”
“你也明白的吧,我们鬼能无限复生,互相残杀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道歉,原谅我吧,”
弥生眼眸微敛,月色落在他脸上,衬得面庞森白生冷。
“从现在开始,敢发出一点聒噪的惨叫,我就把你剁成肉沫。”
“第一个问题,谁把你变成这副模样?”
他指尖探向那鬼的眼珠,硬生生将其扣出!
恶鬼下意识惨叫出声,可弥生的反应更快,指尖用力,精准扣住对方咽喉深处,那鬼才要嘶喊,发声的源头便被瞬间捏碎,只发出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第二个问题,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鬼?”
一缕发丝垂落挡住视线,弥生抬手轻轻捋至耳后。
恶鬼的表情忽然平静,仿佛连疼痛都感受不到,视线变得阴冷而陌生。只一瞬,它身上的气息骤然大变。
仿佛有个凌驾一切的恐怖存在,正借着这具躯体降临。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压,恍惚间,弥生鼻尖又嗅到了那诡异的,红梅般的冷香味。
它缓缓抬眼,语调平静得诡异:“弥生,这回躲藏到哪了?”
“潮湿的海腥气,混杂着鱼腐的臭味……原来是在这么个破烂渔乡,是万江啊,你还真是会挑地方藏身。”
它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那鬼的瞳孔骤然骤缩,眼球轰然炸裂,溅成一片血沫。
弥生垂眸望着地上彻底失去气息的躯体,差不多快三分钟才回过神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用不了几天时间这里就会被无惨转化的鬼包围,四处搜捕他,变成地狱般的景象。
得赶快离开了。
天色大亮,弥生重新回了竹屋。
他叫醒熟睡的缘一:“临时有变,我们得赶快离开这。”
缘一睡意仍浓,弥生只得将他抱起,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裹离开了竹屋。
港口已是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弥生寻了处偏僻的摊位,将缘一安顿好。
缘一乖乖抓着饭团,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弥生混入人流,一个时辰不到就换好船票快步回到缘一身边,他干这些事情如鱼得水,经验颇丰。
舱内大多是往来经商的商人,有人穿着绣有家徽的娟织衣装,腰间佩短刀,也有仆人守在成堆的木箱边,里面装的大多是白银,漆器,刀剑这些值钱货物。
此时的日本各大名与海外早已形成成熟的贸易往来,海上航路所带来的利润庞大得惊人,而他们乘坐的这艘正是一艘避开官府管控的走私大船。
弥生低头看了眼缘一,赤色眼眸在昏暗的舱内是唯一明艳的光。
19. 第 19 章
加上两人神色清净,与周遭满心思算计的商人格格不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弥生决定呆在狭小舱房里不出去。
船行驶了许久,直至天色暗下。
弥生点燃蜡烛,忽然瞥见身边的缘一靠着舱壁,竟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天。
他没养过孩子,如缘一这般年纪的大多好动,可缘一确实安静,安静到会让弥生忘记他还是个孩子。交谈也无需哄着来,也没什么脾气,他从没见过缘一发怒,唯一表现出较强的情感波动还是在山洞那晚。
弥生问他:“不觉得无聊吗?”
缘一抽回神,轻轻摇头。
“那我们来玩游戏吧——”
弥生说着,对着舱内微弱的灯火指尖交错,在壁上投出变幻的影子。
“这个是鹰。”
“蛇。”
“兔子。”
“狮子。”
他一边变换手势,一边慢慢解释:“鹰吃蛇,兔杀鹰,狮子吃兔,蛇杀狮子,这个游戏叫作四相游戏,要在呼吸间变出对应的手相,记住了吗?”
缘一看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弥生刚比出鹰,他便很快变出克制的兔子,影子交叠间,兔子蹬开了鹰的翅膀。
弥生变出狮子,他手指交缠,念出蛇。
明明是第一次玩,他却一次就记住了所有规则。
缘一的这份聪慧他很早就领教过,仍为之惊叹。
“好厉害呢,我第一次玩这游戏的时候都不如你反应快。”弥生诚心实意的夸赞。
缘一侧眸看他,目光干净又澄澈,明明白白写着:规则很简单呀。
弥生笑了笑:“可能是我太笨了,第一次和别人玩的时候,总弄错相克的关系,还被骂过几次。不过后来就好多了。”
“一点都不笨,弥生可以完成好多事情。”
缘一摊开十指,一点点数着弥生做过的事。
“做饭好吃,会洗衣服,会治病,分辨草药,手工也好,还会扎辫子——”
他认认真真的数完,仰起脸望着弥生,单纯又笃定:“弥生好厉害。”
弥生先是轻笑,很快便化作清脆不带遮掩的大笑。
这一次弥生是发自肺腑的在笑,不再是平日里虚假的伪装,他没想国自己随口一句调侃,竟会换来缘一这样认真又纯粹的认可。
他捧住缘一的脸,亲昵的蹭了蹭着可爱的小孩。
“你可真会讨人喜欢呢。”
缘一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睁得圆圆的,活像突然被主人擒住的小猫,一抹霞红悄然爬上耳畔,缘一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着弥生的动作握住他的手腕,又往他手边蹭了蹭。
“弥生也很会讨人喜欢。”
诶......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对长辈说的话,多少有些僭越了。
弥生刚要开口,动作却忽然一顿。
一股极淡却异常刺鼻的气味混在海腥中钻入他鼻腔。
是火药味——
淡得几乎要被船舱的嘈杂盖过,却瞒不过他早已变得敏锐的嗅觉。
这船上有不该出现在商船里的东西。
他收敛笑意。
船外传来奇怪的脚步声,沉重又杂乱,又带着鬼特有的气息。是无惨派来的鬼趁着夜色出动,正在船舱里挨间搜寻他们的踪迹。
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制造这么多的鬼,他的能力又精进了,弥生脸色一沉,按住缘一的肩膀,低声嘱托:“待在屋里锁好门,待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说话。”
缘一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看着弥生严肃的神情,他清楚现在绝不能拖弥生的后腿。
弥生将舱门掩上,又搬过墙角的木箱抵在门后,才贴着舱壁收敛气息,几乎与黑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血臭味也愈发浓厚,甚至盖过了火药味道。
弥生余光瞥见两个身形佝偻的鬼,正低着头,鼻尖不停抽动,搜寻他们的气息。
指甲刮过舱壁发出刺耳的噪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其中一个鬼抬手要去推旁边舱门的瞬间,他闪身至身后,手掌直接穿透了它的躯体,拖着便狠狠扔出船外。
木板碎裂的瞬间,他望见甲板上已有无数人被转化成鬼。为首的那只正踞坐在船帆之上,姿态嚣张,肆无忌惮。
那并非无惨,而是与那晚渔村瞳孔中刻着数字的同类鬼。
而另一只鬼趁身后袭来,弥生眼眸一冷,趁其不备侧身欺上,精准的扣住他的脖颈,只听见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那鬼的脖颈便被拧断。
响动引起众鬼的注意——
号令下,所有鬼朝弥生所在的方向奔来。
弥生原本不慌的,虽然是海上,可他又不会死,大不了和这些鬼缠斗到天亮,可一想到船上还有个缘一,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眼舱房的门,纵身跳下甲板。
几只游荡的鬼瞬间转头,猩红的眼珠锁定他的身影,嘶吼着扑了过来。
他要引开那些鬼,为天亮争取足够的时间。
也在赌这些鬼不会破坏舱房,赌鬼的重心都在自己。
他故意释放自己的气息,朝着甲板,月亮最亮堂的地方奔去,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清晰地暴露在所有鬼的视线里。
弥生抬手,对船帆之上的鬼笑容挑衅。
“来啊。”
身后的鬼群被彻底惊动,嘶吼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地追了上来,连甲板上正在转化活人的那只鬼也转头,朝着他的方向涌去。
船帆上的鬼终于动了,瞳孔中刻着的数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将弥生带回那位大人身边,哪怕只是颗头颅。
——
天边微光渐盛,甲板上的低阶鬼已开始不安地躁动,皮肤在微光下泛起灼烧般的焦黑。弥生抓住时机步步紧逼,将那只瞳孔刻有数字的鬼玩弄于鼓掌。
舱内昏暗闭塞,那鬼背抵着堆满火药桶的墙角,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它的愈合能力变得缓慢,可眼前这男人根本不给他进食的机会。
它清楚天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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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再无胜算,更无法完成那位大人的任务。
弥生眸色一沉,抬手打破舱壁,一丝光亮顺着破碎的缝隙钻入,可那恶鬼却忽然诡异的笑了起来,声音刺耳沙哑。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完成不了那位大人的任务,就算活着也会被杀死。”
话音未落,它猛地抬手,周身泛起猩红的血雾,浓郁的血气瞬间包裹住整个船舱。
“血鬼术-星火”
弥生正要后退,却见那鬼指尖凝聚的血雾,猛地拍向身旁的火药桶。
他瞬间明白过来,这鬼根本没想活着回去,它早就知道船上有火药,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弥生吸引到火药舱,再释放血鬼术引爆火药要与他同归于尽!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瞬间冲破船舱。
灼热的气浪将弥生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舱壁上,弥生喉头当即咳出一口血,他顾不得剧痛,猛地爬起身,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缘一。
他必须立刻找到缘一!
火光中,他踉跄着冲出船舱,到处都是燃烧的木屑,低阶鬼在火光与晨光的双重灼烧下,纷纷化为飞灰。而那只瞳孔刻有数字的鬼,早已在爆炸的中心被炸得尸骨无存。
船身开始快速倾斜,海水顺着断裂的木板疯狂涌入,眼看就要彻底沉没。弥生心脏狂跳,拼尽全身力气,朝着缘一所在的舱房奔去,声音嘶哑地呼喊:“缘一!缘一! ”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迫切的寻着记忆回到那舱门,火龙在身后追逐着他,感受到强烈灼烧气息的那一刻,弥生彻底慌了。
而在屋内的缘一好似有心电感应般,松开保持平衡的锁扣,踉踉跄跄跑到门口,用力地推开那道门。
由于门外抵着木箱,他得很用力才能推开一道缝隙。
可入眼没有弥生熟悉的身影,只有铺天盖地的火光——
热浪扑面而来。
而在那火光中,状如莲花的肉叶如鱼般冲入了舱门,紧紧包裹住他,那些肥厚的肉叶不断疯长,硬生生冲破了舱壁,撞上滚烫的甲板,巨力之下,整艘走私船被拦腰撞成两截,断裂处溅起数丈高的水花与火星。
海水与爆炸被隔绝,肉莲顶着灼热的阳光,一层又一层加固,死死裹住缘一所在的核心。
最外层的肉莲被烈火灼烧得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飘散在海面上,可即便承受着焚身之痛,肉叶依旧不肯停止蔓延。
巨响过后,海面上漂浮着肉莲的焦黑残肢,船员与商人的尸骸,漆器碎片全都顺着冰冷的海流漫无目的地飘荡。
缘一被包裹在肉莲核心,周身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亮,听不到半点声响,视野的最后一秒,只剩下那些疯狂生长的肉身莲花。
弥生去哪了?
他是不是出事了?
无数个念头在心头翻涌,不安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用手拼命敲打着手边柔软温热的肉莲壁-腔,可那厚厚的肉叶却纹丝不动。
20. 第 20 章
“弥生!弥生!”
他的喉咙很快因为长时间的叫喊变得嘶哑。
也不知这样在黑暗中飘了多久,海水的冰冷透过肉莲的缝隙渗进来,缘一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他不敢停下敲打,也不敢放弃呼喊。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弥生,一定要找到弥生!
-
万江岸边。
一队身着赤色武士装的人影出现,腰间佩着锋利的长刀,衣摆上绣着的是当下最壮大的继国一族的家徽,为首的武士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如鹰。
海水推着莲花的残肢,搁浅到了岸边。
继国家主抬手示意:“割开。”
两名武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焦黑干瘪的肉莲叶,层层剥离间,一个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孩童渐渐显露出来,是缘一。
情报没出错。
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巨瘤大小的肉莲,抽出腰间的佩刀,径直走近,一刀下去斩断了那不断鼓动的肉管,肉莲跳动的幅度变小。
他剖开外皮,很快便剥开了整个莲叶。
看到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气息微弱,下半身都没来得及与莲肉分离的弥生时,脸色骤然阴沉。
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厌恶,仿佛弥生是什么肮脏不堪的物件。
“剁碎扔回海里去。”
“是,家主!”
两名武士不敢有半句异议,立刻上前,不顾他微弱的挣扎与无意识的呢喃,径直走向岸边的深水处。
冰冷的海水与剧痛将他裹住,弥生的意识一点点沉向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最后那一瞬,他心里念着的依旧是缘一。
岸边站着不少平民簇拥,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探着头朝里面看,有男人认出那是吉原的雏鹤,笑道:“小雏鹤,怎么白日里偷偷跑出来了,让妈妈桑知道你又贪玩,可又该收拾你了。”
雏鹤翻了个白眼,她如今可是侍奉在花魁身边很得宠爱,那里是妈妈随便能训诫的。
“岸边出什么事啦?”
“肯定是并口家的那艘走私船被查封了,这种和贵族争利的事儿迟早得遭灾,唉。”
“那些武士怎么从没见过呢,不是当地人吧?”
“红染料制的服饰,约莫是藤原京来的贵族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
雏鹤听了几耳朵,记下几个关键信息后钻出人群,蹦蹦蹦跳跳的朝着吉原的方向跑。
她要把这些大事都告诉月姬!
-
“咳......”
弥生自昏迷中醒来,入眼是简陋破旧的木屋屋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脂粉味道。
“你可算醒啦!”
身边传来清脆的声音,女孩端着一碗鱼汤凑过来。
“整整三个月啊,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毕竟被人扔水里时,上半身都快被砍烂了,骨头都露出来好几块。”
弥生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是你救了我?”
“不是不是!”女孩歪了下脑袋,跳脱的语气带着几分天真,“是月姬大人救的你哦!可吓人啦!那天夜里我跟着月姬大人去河边夜游,就看见你顺着水流漂下来,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可把岸边的客人都吓坏啦!大家都嚷嚷着‘吉原死人啦’乱成一团呢!”
她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又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崇拜:“也就月姬大人最镇定,一点儿都不慌,命人把你捞了上来。我们都以为死了呢,结果还有气!”
女孩喝了一口汤,接着说。
“不愧是月姬大人,她心最善啦,居然愿意救你,这三个月呀都是我天天给你敷草药喂汤药换绷带呢!也就你命硬,上半身才算勉强复原,就是下半身还没知觉得慢慢养。”
“你叫什么名字?”弥生有些头痛,打断道。
“雏鹤!”女孩脆生生地应着,放下汤碗。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抬手比出十字,墙上立刻映出一只飞鸟的影子。
“是藏在影子里的鹤哦!月姬大人说我年岁还小,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她晃着小脑袋,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影子。
“但是这个老虎啊,好难变呢,我的手指一点都不灵活,真讨厌!”
-
六月阴雨绵绵,薄雾般的雨如纱般笼罩住整个吉原,石子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正欢,一个穿着矢车菊印纹和服的少女正抱着木盒跑进茶屋。
屋门打开,久不见日光的屋内多了些光亮。
“月姬大人!我回来啦!”女孩欢快的声音响起。
她赤着脚跪在门口,将木盒推进屋内。
吉原,也就是幕府钦定的风月花街。
石墙围壕,灯火彻夜不灭。
无数权贵豪掷千金,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雏鹤口中的月姬,是连浮世绘里的美人都为之黯然失色。她站在帷幕屏风后的香影,令无数男人渴求。她是吉原夜里最亮的光,也是最吉原最沉郁的暗色,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月姬是吉原游廓中地位最高的花魁,寻常客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能够被她接见的只有身居高位的大名与达官显贵。
雏鹤有幸侍奉在月姬身侧,便可以从振袖新造做起,每日跟在花魁身侧学习仪态才艺,将来亦可能成为花魁。
屏风后的女人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压过吉原所有风月艳色,只一眼,便知那些模仿月姬妆容的太夫,不过是拙劣的仿制品。
月姬垂着眼,漫无边际的想着那日游街时捡到的男人,没一会就等到了雏鹤归来的消息。
门被推开,雏鹤那小小的身影显现。
月姬绕过屏风,走到雏鹤身前。
“他的伤怎么样?”
“很重呢,一副快死掉的模样,不过有月姬大人配制的药在,他好的很快呢!我每天都有给他清理伤口喔,敷药和喂饭,这些事情雏鹤都在好好做!”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雏鹤了。”
雏鹤小脸红了红,她凑近月姬:“那月姬大人可以奖励我一下嘛?”
“嗯?”
“我可以叫您姐姐吗......”
只是个称呼变换而已,月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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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这些,她点点头。对于不影响大局的小细节,她当然宽纵。
月姬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披散肩头,随手撩至身后,姿态慵懒又从容。她用指尖轻轻捏住雏鹤的脸颊,声音轻缓:
“雏鹤,看好这个男人,白天夜里都不能松懈,别让他跑掉了。”
“诶,为什么呀?”
“他啊,可是我的药啊。”
月姬勾起唇角,细长的眼尾显露几分艳色。
回想起记忆里那个蠢笨粗鲁,木石般迟钝的人,月姬忍不住低低轻笑。弥生啊弥生,他那位至今还沉迷在母性追逐里的,愚蠢的医生。
——
弥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海上那场劫难让弥生身受重创,饥饿感不断催促他去狩猎,少女靠近床边时,他几乎嗅到那发间的清香,可弥生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不断诘问他遭袭前的记忆,可弥生回想不起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为鬼的本能也在此刻占据上风。
好饿,好想吃。
弥生的视线变得浑浊。
灼热的视线不断流连于破旧的屋顶和雏鹤颈间。
雏鹤戳了戳弥生削瘦的脸颊。
弥生的眼珠子很漂亮,像月姬大人簪发的花饰。
唇形也很美,线条分明,上唇要比下唇薄一些,很好亲的感觉。
整个人软绵绵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比起那些来游廓寻欢的男人顺眼太多了。
“弥生啊,我今年也满十岁啦,也在跟着姐姐们学习礼仪,茶艺,花道,我将来也能成为像月姬大人那样的花魁吗?”
雏鹤捋开散落的发丝,笑问弥生。
虽然没有正式接客,雏鹤却早已引来无数目光。
“不知道。”弥生闭着眼,漫无边际的想。
被月姬拯救前的雏鹤可怜极了,经常被吉原的女人欺凌折辱,在她贫瘠的认知里,男人与女人并无分别,唯有美貌才是衡量一切的唯一准则。她以此为信条奉行了许久也笃定这唯一的真理。
月姬便是这世间美貌的无上顶点。
雏鹤谈及月姬时无形流露出的渴慕与虔敬令弥生侧目,那近乎偏执的狂热,是弥生从未见识过的情绪。
世间竟少有能如此轻易牵动他人心绪之人,弥生这么想着,也对她口中的月姬愈发好奇。
雏鹤熬制的伤药异常好用,连续服用十多日后弥生终于能下地。
那日雏鹤并不在屋中,弥生扶着泥墙慢慢走着,吉原的游女坐栅栏或门口迎客,可白日里的客人较少,反倒是颓弱的弥生更吸引女人的视线。
他途径一河道,忽然听见女人细小的呜咽声,只见两个男人正站在岸边,老鸨打扮的中年妇人嫌弃的用帕子掩面。
“不中用的贱货,竟为一个男人逃跑,这年头到处都是战乱,你倒是说说啊,他能带你逃到哪儿去。”
老鸨执起扇子抵住女人的脖颈,轻轻敲了几下。
“千不该万不该,毁了这张脸啊。”
女人清丽的一张脸,竟有一道纱布也遮不住的新伤,不断往外渗着血,女人只垂头掩泪。
21. 第 21 章
在场的人没什么表情,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很快啊,一行人离开。
弥生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恍恍惚惚地想,他可以吃掉这具尸体。
弥生揽过女人的脖颈,将女人拖到石桥的底端,因为重伤他也没什么力气,他靠在桥阴处,那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那具尸体,没有表现出一点对死人的尊敬。
百年来行走于世上,救人或杀人只在一念之间,只是偶有几息,他也会觉得疲惫。
他出生于一个偏远的村子,家里总共三个孩子,是家中的二子,本来是没有名字的,母亲也只会用“喂”来称呼他。
晚上大家挤在榻榻米睡觉的时候,母亲总会讲故事哄孩子睡觉,他就缩在角落咬着手听着,听着听着便睡去。
故事里说西海外有蓬莱仙岛,岛上有能赐人长生的神明,每过百年村民需要向神明献上祭品,保佑安顺。村里的孩子都听过这个故事,而他便是那个祭品。
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这么一个祭品,等待派上用场的那天。
因此,这些孩童都没有名字。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几乎淹没所有村民的生机。
危急关头,一位老者带着粮食和种子进了村,村子里的人似乎都认识这老人,排队交换粮食。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被母亲推了出来。
老者牵着他的手走在积雪未消的村道上,一路往山脚走,直到破旧的栅栏前才停下。泥房里挤着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老者浑浊清明的目光扫过孩童,那双粗糙干枯的手摸上小孩的头发。
老者说:“从此以后,你们便是弥生。”
弥生,是为研究长生药而生的药奴总称。
——
日光西落,圆月高悬于空之际。
吉原的夜空燃放起烟花,忽如其来的巨响声惊动熟睡中的弥生,夜空被五光十色的烟花映,也就在那绚烂的色彩交织间隙,一道黑红色的人影造访石桥下,静静地注视着桥底的弥生。
玫红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定看着,如同夜色中锁定猎物的蛇。
她嘴角微扬,大片红色花朵绽放于黑底和服,和那靡丽艳美的五官交相辉映。
一股熟悉到令弥生心悸的感觉忽然冒出。
“你还要抱着那具尸体多久。”女人红唇弯了弯,不急不缓的走近他。
弥生松开手,任由头颅滚落。
“你看起来并不难过呢,因为死去的不是你在意之人,对吗。”
女人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弥生心底窜起,直觉告诉弥生该跑,可那种举动会惹的女人不愉。
“弥生和月姬大人在聊什么?”
雏鹤小小的身影从女人身后探出,懵懂纯真的目光看向二人,充满无害与信赖,她几步走到弥生身边,用手指戳了戳弥生的额头。
“月姬大人听闻你身体渐好,特意亲自来看你,感恩戴德吧,弥生。”
月姬嘴角微微勾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二人,那目光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虫豸,饶有兴致。
她身后跟着无数吉原仆从,恰似百鬼夜行的阵仗。
回过神来的时候,弥生已经走出了桥洞。
“我听雏鹤说,你的伤恢复的很快,那可真幸运呢。”
他听见月姬的笑声,带着一股花败后糜烂的尸香气。
“那就留在吉原做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吧,这里多的是可怜人,多的是需要你医治的病人,弥生。”
弥生的脸色比尸体还要惨白。
‘他抓住我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的刻在脑中。
平安时期,弥生曾医治过某位贵族的少主。
那是个年纪比他稍小的少年,双瞳艳如冬日红梅,卷发浓黑如海藻披散在肩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神情倦怠而傲慢,仿佛这万物皆比不得他,而他确实是在这宠爱中长大的病子。
因为舍不得那位母亲因他的离世垂泪,弥生做了此生最错的决定。
如今那位病人扮作女子模样。
弥生不知作何感想。
-
距离天亮还有六个时辰,弥生坐在吉原花魁月姬的屋内。
障子外映着浮动的火光,廊下灯笼昏黄,熏香混着胭脂气沉在空气里。
窗外忽然炸开烟花,亮光照亮云母屏风又转瞬暗去。
屋内静得能听见远处花街的人声,吉原中藏匿多少只鬼,恐怕只有这位月姬知晓,弥生饮着酒水,尽量表现得毫无波动。
可被那双猫一般细长的红眸紧盯时,他的后背总是隐隐作痛。
镰仓时代,他曾在圆觉寺惊鸿一瞥。
无惨从不遮掩自己的特别,尤为偏爱新鲜事物,从东洋贸易传来的奇物宝藏他总要收集赏玩。那座寺院建成的当夜,他也混在贵公子中参拜夜游。
那时的无惨穿着一袭正统和服,装得人模狗样。
弥生躲在叫卖的人流里,只觉得心惊肉跳。尤其目睹别家公子上前向他搭话时,他早已神情麻木。
搭讪的公子是藤原家的后代。
百年前,无惨曾将藤原家的幼子装进米箱活活溺死。
弥生是帮凶。
他仍记得那是个凉爽的夜晚,那时他不觉得罪恶,只记得事成之后无惨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笑容。并非嘲弄气愤,只是单纯因满足而展露的苍白笑意。
他们亲手溺死了藤原家的小仙鹤。
像一对无事游玩的主仆,坐在桥边,静静看着天空升起的绚烂烟花。早已忘了当初为何动手,弥生只记得那一抹纯粹到可怖的满足笑容,无惨甚至大方的和弥生分享了和果子。
自那之后,无惨再不遮掩自己的恶行。
-
猫捉老鼠一般,你追我逃的戏码来来回回玩了六百余年,无惨未觉尽兴,弥生已经厌烦。
他的长生辫忽然被揪住,痛的脑袋一歪,弥生抬眼,和眼前艳如鬼魅般的女子对上视线。
月姬的指尖把玩着他发间那截长生辫,语气里满是玩味。
“这东西你以前也给我编过,有点碍事。”
她微微倾身,语调轻佻又带着刺骨的戏弄,目光扫过弥生惨白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所有物。
“离开我的日子,过得快乐吗?”
她亲眼见过弥生所有的惨剧与挣扎,此刻越是看清他的狼狈,心底就越是笃定。
“弥生啊弥生,六百年了,逃了这么久,难道还未满足?因为没有亲口听到那句道歉?你可真幼稚啊。”
无惨是懂得人类的感情,喜怒哀乐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都懂。也正因为懂,才觉得那些沉溺其中,被情绪捆住的人愚蠢又可笑。
情感缺失的恶人,与明知故犯的恶人。
无惨是后者。
无惨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六百余年都未曾改变,冰冷的手指慢慢抚上脸侧,抬起下颌。
因为少食人的缘故,弥生的血液流动的更慢,愈合效果更弱,虽说都是鬼,完全体的弥生和他到底是不同,弥生能在阳光下行走,真令人羡慕。
“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
弥生怔住。
“母亲送你的那些礼物,全都是我毁掉的。”
“那些破烂在你死后还好好收在木柜里,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每天打开匣子,看见那堆废物的时候一定很生气吧?”
“怪不得那段时间总是不肯跟我说话呢,原来你全都知道啊。”
月姬,不,是无惨。
脸上浮现畅快扭曲的笑意,像发现了某种秘密般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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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惨。”弥生垂眸,轻声开口,“我从不曾恨你,我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当初医治你。”
一瞬间,粘稠的杀意如雨般铺天盖地落下,几乎压的他喘不过气,脸上那层虚假的笑意龟裂,眼中的玫红翻涌着怒意。
骨节断裂的脆响在寂静屋中刺耳回荡。
“抱歉,一时没控制好情绪。”
无惨微微侧首,语调慢得优雅。
“很多时候,被激怒的人都是我,谁让你这张嘴总是这么会惹人生气呢。我本想再见你时更温柔一点,毕竟你那么喜欢追逐温柔的人。”
无惨的话直戳弥生脊骨,弥生呼吸一滞。
他立刻捕捉到这间隙,忽然凑近,以亲昵姿态捧起弥生的双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医生。”
“忘掉过去所有不愉快,就在今晚吉原的夜色里,重新开始一段完美人生。”
屋外炸起烟花。
绚烂火光穿透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一瞬明灭的光影。
弥生沉默许久,终于给出回应。
“不要。”
无惨的表情瞬间变得可怖,一副想杀了他又强忍下的扭曲神情,弥生望着这副模样,心底竟升起病态的快意。
弥生目光扫过无惨的脸,在那点眼尾朱红上停顿了一瞬。
“要说原因的话......我们从不曾交付过信任,亦不是友人,谈何重新开始。”
弥生的话,彻底粉碎了无惨那张虚假到令人作呕的温情面具。
无惨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
“鸣女。”
屋内凭空响起清冷的琵琶声,重力骤然颠倒,弥生被狠狠甩飞,撞断回廊的木柱,从破碎的障子窗中狼狈爬起。
映入眼帘的是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天花板倒悬着成片屋舍,所有建筑都脱离了常理,在失重中扭曲悬浮,一间间和室上下颠倒,静静悬在半空。
弥生推开手边碎裂的木柜,目光触及到某件物品时忽地顿住。
这是他曾经在产屋敷家暂居时的和室。
墙角摆放着稀有的芭蕉叶,一旁铺着绣着紫藤花的厚被。障子纸洁白,栏间雕纹依旧,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安静得近乎残忍。
角落还放着他当年亲手编织的药筐,时间仿佛凝滞在平安时代的某一日,一切都停在他离开之前的模样。
可还是不一样,即便仿造出了和记忆中一抹一样的物件,就连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那些东西绝不可能历经百余年依然完好。不过是刻意复制的赝品罢了。
弥生的表情有点冷,他胃部翻江倒海的厉害。
推拉门忽地被拉开,无惨已经换了套深色和服,低调却透着贵气,绵密卷曲的乌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目光倨傲的望着弥生。
他仍在生气,等弥生低头哄他。
弥生只觉荒谬又可笑。
“你这见不得阳光的鬼东西。”他开口了,风度尽失。
下一秒,无惨捧着他的脸,抱着那具已然尸首分离的头颅,一步步走出庭院。
庭院中的青柏树并非当年种下的那一棵,幼苗枯瘦细嫩缺乏营养。
无惨盘腿坐在回廊下,漫不经心地揉弄着缠绕指尖的长发。弥生那束长生辫早已被他斩断,发尾层次不齐的垂在脑后,凌乱不堪。
无限城没有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整片空间死寂无声,没有活物,静的吓人。
无惨慢慢抬起头颅,直至二人目光平视。
弥生的眼瞳很特别,沾了血后更显透亮,像浸了茶水的玻璃珠子,指甲轻柔地在眼皮上点了点,无惨嘴角缓缓扯开一抹笑意。
“乡下来的贱民,本就说不出什么体面话,这也是你就算被剥皮抽骨,也永远洗不掉的烙印呢。”
22. 第 22 章
无惨确实生气,这世上从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换做旁人早已被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这个人是弥生,是时代唯一留给他的遗物,保存着他过去的所有记忆。
他可以折磨弥生,惩罚弥生,折辱弥生,却唯独舍不得真的杀了他。
沉默许久后,无惨冷淡的开口:“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办法,还记得我们当年在野兔身上做过的实验吗?”
三瓣樱瞳中终于有了他的身影,笑意冰冷而残忍。
“如果我一次次毁掉你的大脑,你或许不会死,却会变成一个连行为都无法自控的白痴,那样也不错。想试试吗?”
“......抱歉。”
这还差不多。
无惨心满意足,伸手将弥生的头颅回归脖颈上。
弥生脸色差的要死,他走进屋内狠狠拉上了日式推拉门。
沉闷的声响在无限城内回荡。
无惨坐在回廊上,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仿佛又回到了平安时代,他们还会为一点小事赌气冷战,算计着怎么收拾对方,弥生发脾气的模样也一如往常般可笑。
——
康保四年,圆融天皇久病无医。
幸寻一民间村医诊治,后赐圣手之称。
那时产屋敷一族,只是平安京中依附皇室的小贵族。
当代家主曾诞下一子,婴孩降生时气息全无被判定为早夭,竟奇迹般啼哭。
产屋敷美枝子听闻那位获天皇赐名圣手的村医,不日便要离开京都返回乡野,心中焦灼难安。顾不得贵族女子的矜持,匆匆备上随行侍女,赶在村医动身之前终于在朱雀大道的街角,截住了那辆载着圣手的驴车。
“先生请留步,妾身为家中长子求诊,万望先生垂怜,暂缓归程。”
车内静了片刻,美枝子声音愈发颤抖。
“先生不知,妾身之子自幼病弱,出生便被断早夭,侥幸活下也常年卧病,名医都束手无策。听闻先生能治天皇沉疴,那定有办法,只求先生为长子诊治,妾身愿以全族相谢。”
片刻后,车帘被一只缠满缝合线的手掀开,露出面容清瘦,眉眼略显稚嫩的少年,谁能想到这少年正是天皇恩赐的圣手呢。
弥生垂眼看着屈膝跪于雪地中,十根手指冻得红白的美枝子。
他不言语,女人便以头抢地,额头渗出的血染红雪地,恍若凋零的红梅。
僵持许久,弥生终是妥协。
只因从那女子身上,触到了滚烫真切的母爱。
他伸手扶起美枝子。
女人泪痕未干,容颜清丽明艳,可下一刻,红梅般的瞳仁骤然收缩,化作野兽般阴冷的竖瞳。
她猛地反手扣住弥生的手腕,如擒住猎物般放声狂笑。
面容在瞬间扭曲,化作无惨的模样。
母子本就相似。
恍惚间,噩梦般的低语缠上耳畔:
“你逃不掉的,上医。”
弥生自梦中惊醒。
橙红的屋内恍若被落日笼罩,散发着氤氲模糊的光,他缓了片刻才站起身,长发已恢复原本的长度散落在身后。他拾起地上破烂的羽织披上,推门走入庭院。
无限城中重力颠倒,他走了许久才终于听见些许动静。
人的记忆总会随岁月模糊,可一遇上旧人,过往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那些美好,压抑,梅雨季里潮湿黏腻的情绪,尽数触底反弹,翻涌上心头。
他仍记得在那昏暗和室内,第一次见到无惨的模样。
六岁,蜷在被褥里瘦小可怜的少年。
面色惨白,呼吸轻得近乎消失,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仍活着,梅红色的眼珠病弱无光,像蒙着一层灰。
而今那孱弱的生命已化作鬼神,鲜活猖狂,肆意妄为,正对着无限城内的众鬼厉声训斥。
无惨端坐于回廊的榻榻米上,长发松松垮垮的垂在肩头。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激的底下众鬼浑身颤抖着跪倒一片。
“连几个鬼杀队员都收拾不干净,留你们何用?”
“我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力量,你们却连鬼杀队的藏身之处都找不到!”
恶鬼们连连叩首,口中不断低喃:“属下知错。”
无惨的声音愈发冰寒,伸手掐住最前那只鬼的脖颈,力道几乎要将其捏碎:“再给你们三天。找不到鬼杀队大本营,你们就都不必活了。”
他转身,目光与不远处的弥生对上。
记忆与现实重重叠合。
隔着遥远的距离,弥生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静静望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且乏味至极的闹剧。
——
康保六年,为安抚久病中动辄乱发脾气的小病人,弥生特意调配了一副汤药。饮下后虽不能如常人般跑跳活动,可不用再跑几步就头晕眼花,喉咙动不动咳血。
喝下药的无惨有些兴奋,片刻便感受到一股暖意自腹腔升起,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药效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无惨垂眸,拳头收紧又慢慢松开,他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体味着这来之不易的健康。这双手不再松软无力,踩在地面时双腿也不会颤抖,肺部那股窒息般的剧咳与瘙痒也彻底消散了。
弥生捏着无惨的下巴,让他微微杨起脸。
指尖沾了些许朱红颜料,在他眼尾细细描过,又取同色唇脂晕染在唇上,为病弱苍白的脸添了些艳色。
海藻般浓密卷曲的长发散落肩头,铜镜中倒映的无惨更像蓬莱仙身侧的鹤童子,病气都消散许多。
无惨要去赴期待已久的赏雪宴,自然不能以病体前去。
他拢了拢衣袖,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才该是产屋敷一族未来家主的模样。
临行前,弥生取来一件绣着暗纹鹤羽的素色狩衣为无惨披上,衬得愈发清俊,更像那俏生生的鹤童子。
弥生不知宴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惨出门前意气风发,回来时怒不可遏。
他砸碎了眼前所能看见的所有器皿,瓷片飞溅,声响刺耳,甚至抬手划伤了自己的手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他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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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衣袖。他跪在一片狼藉之中,重重地喘着气,时不时还会咳出几口血。
府中仆人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样的无惨。
忽然,无惨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朝站在不远处的弥生勾了勾手。他低哑地念出一个名字,随即虚弱地靠在弥生肩头,气息不稳地轻喘,手指死死揪着弥生垂在胸前凌乱的长发,如同抓住浮木,不肯松手。
不久后藤原家小公子被塞入米箱,顺冰冷河流漂去。
那一夜,平安京的上空燃放着绚烂的烟花,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突如其来的雨雪也掩不住那份张扬的艳丽。
弥生不知缘由,只记得那孩子被仆人弄得满身脏污,狼狈地被塞进米箱,被药哑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垂着泪。
感觉到弥生在看他,他顿了顿,转过头去。
十六岁的弥生有着一双温软湿润的瞳孔,干净得毫无攻击性。罕见地,在那样的注视下,无惨竟心生几分罪恶,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无惨垂下眼,收起脸上的笑。下一秒就听见弥生语气平平地开口,说了句在他听来特别可笑的话。
“我会下地狱的。”
无惨以为是在说帮他处理藤原家小公子的事。
他不知道弥生只是看到那小小的尸体,突然联想起了被自己杀死的师父,那人临死前也落着泪,用羔羊一样的眼睛望着他。
杀人本来就会下地狱,弥生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平安京的烟花还在放,炸开的光落在雪地上,也照亮了两人的面庞。
弥生肩头忽然一沉,是无惨靠了过来。
烟花声震得耳朵发鸣。
他听见无惨带着笑意的声音,似是在嘲弄他。
“是吗,那我陪你去。”
弥生愣在原地,迟钝的大脑试图理解无惨话中的意思。随即,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只可惜无惨没注意到。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发自真心想医治好某个病人,倾尽所有。
就连那双曾令人心悸的梅红眼眸,都多了几分可爱色彩,他的倨傲,蔑视人伦的偏执,在弥生眼里都可容忍,只因为那句“我陪你。”
他曾在无惨毫无察觉的角落中,悄悄交付了全部信任,也理所当然地认定无惨会以同样的默契,回以同等的信赖。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会觉得,这个视人命如草芥,以杀戮为乐的人会唯独把他当作例外?凭什么以为,对方刻入骨髓的傲慢与阶级偏见,会为一介平民破例?他与弥生踏入平安京后见过的所有贵族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也许最终堕入地狱的,也只有弥生一人。
弥生收回思绪,琵琶声骤然响起,一道通往无惨面前的阶梯搭成,弥生走过去。
“鬼杀队是什么?”
他从那些浑身颤抖匍匐在地的鬼身旁走过,问无惨。
“一群头脑不正常,不可理喻的疯子。”无惨说着,挥退众鬼。
烦人的苍蝇,人类中的异类,没什么本事但很碍眼的玩意——这些都是无惨对鬼杀队的评价。
23. 第 23 章
另一边的继国宅里,继国家主从未见过这般疯狂的缘一。
像一头彻底失了理智的小兽,冲出侍卫看守的房间,只用一把破的不成样子的玩具木刀,竟打趴一众大人。
缘一赤着脚在地板上狂奔,路过受惊的芥子时脚下微微一扭,顺手扶了把险些摔倒的她,随即从她身后悄然溜走。
“缘一少爷!您究竟要去哪里啊!外面太危险了啊!”
把芥子的呼唤声抛之脑后,从后院绕过前厅,直至大门前堵着的男人,是父亲大人。
缘一猛地刹住脚步。
“那医生已身死近江,你去了也无用。”
家主大人跨过大门,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扔给侍卫,一步步走下台阶。
“像个疯子在家里横冲直撞,礼数教养全无,朱乃的谦卑是一点都没有继承到,你这蠢儿子。”
缘一目光直视他,只吐出两字:“骗子。”
弥生不会死的,弥生那么厉害。
开封的长刀自鞘中拔出,直指缘一额头。
家主冷声道:“滚回药屋。”
缘一冷静地摇了摇头,双腿分开,摆出了武士迎战的姿态。
就在那一瞬间,家主忽然察觉到一丝诡异,汗毛顺着手背一根根竖起。这种奇异的感觉他从未有过。
缘一啊,他的幼子。
那个他从未用心教导过的孩子,竟无师自通的以武士之姿向他挑战。就连迎战的姿势也只是在拙劣的模仿他而已。
持刀的角度,微微向前的左脚趾,都与他的受力习惯一模一样。
血缘还真是有奇妙的魅力。
那双眼睛有着和朱乃相似的轮廓。
两个儿子都像极了朱乃,连性格也是。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这般想着,家主微微俯身,挥刀斩向缘一。
那一刀并无杀意,只是想给不自量力的幼子一个教训。
他还记得与病死前的妻子许下过怎样的约定。
他自然会将这个幼子抚养长大直至成年。
缘一与家主瞬间缠斗在一起,木刀与钢刀相撞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响,家主起初只当是幼子的顽抗,可几招过后心底的惊讶怎么也遮掩不住。
缘一的动作利落干脆,每一次格挡都有效化解了他的进攻,每一次刺击直逼命门,那份与生俱来的剑术天赋彻底打破他对幼子蠢笨的印象。
他越打越心惊,手下的力道不自觉收了几分,可缘一却丝毫未松,握着那把破旧的木剑,眼神澄澈而坚定。
忽然,缘一脚下一错,身形灵巧地避开家主的刀锋,手中木剑顺势发力,朝着钢刀的刃口狠狠劈去。
“够了,住手!”
只听声脆响,家主手中的长刀竟被这把不起眼的破木刀生生劈碎。
家主指骨微微发麻,握着断刀的手收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修习剑术的子弟,哪怕是天赋异禀者也需日积月累的打磨,可缘一呢?这份与生俱来的剑术天赋,是他从未见过的,甚至远超他自己年轻时。
缘一手势,脸上浮现无措,双手抱着木刀怔住,也不过瞬息又坚定心中所念。
——他要找到弥生,不论生死。
“缘一,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完,他早就死在那海上的火灾,当时到处都是海水和炸药,混乱不堪,你能被冲到岸边已是万幸。”
缘一眼皮抖了抖。
家主随手丢开断刀,几步走近蹲下身,与缘一视线平齐。
他语气复杂道:“近江的大名与继国家素日交好,一直在留意你的下落。你母亲舍不得,她死前挂念着的也你,你难道要让她死也不得安息?”
缘一仍是摇头,那沉默的对峙令家主颇为恼羞成怒。
他站起身,忍着怒气说:“也好,你只需做一件事就放让你走。七日后丰川家会派人吊唁,来者是你的母舅,你能从他手里讨来丰川家的兵符即可。”
「缘一」
温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院内盛开的虞美人随风摇曳,吹起浅淡的花香,缘一扭头回望,庭院的回廊下哪有母亲的身影。
只有一伫幼小的浅紫色,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是哥哥
缘一敛去眼中的不舍,抱着那柄木刀离开庭院。
-
夜里,药屋中。
他独自一人铺开被褥,躺在小窝中休憩。
推拉门被小声推动,原本闭目的缘一睁开双眼。
那动静很小,似乎是怕惊醒屋内的人,只能一点点磨蹭着推开,可是临睡前缘一上了禾木锁,门外的人光凭蛮力又怎么可能打开。
缘一静静听了会,从呼吸的频率和细微声响中判断出那人的身份后,掀开被子跑过去,蹲下身打开了锁扣,因门外的人不知晓这一切,也来不及收回力道,竟狠狠地摔进屋内。
严胜捂着通红的脑袋,眼角冒出几滴生理性泪水。
“哥哥。”
缘一撑住榻榻米,不解的目光看向严胜。
严胜脸上浮现尴尬的色彩。
他本想趁着缘一熟睡时偷偷潜过来看看缘一而已,却没想到被捉个正着,实在丢人。
严胜从怀中摸了摸,掏出那布包被压扁的糕点。
两个孩子坐在廊下分享糕点,悬梁上挂着一串纪念母亲的白纸花随夜风飘动。
一声又一声的虫鸣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严胜问了缘一好多话,大部分都是围绕缘一离开家这段时间的事情,那些在书中闻所未闻的故事他听得甘之如饴。
等丧礼过后他要随父亲上战场,介时不必再困于继国宅邸,也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这屋外的世界。
可严胜总有预感,那绝不是自己想看到的风景,不过是父亲为他铺就强塞。
母亲死后,严胜失去了在继国家的锚点,如同在海上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总得抓住些什么心才能稍稍安定。
严胜也不是善于倾诉的孩子,只能一味的靠近同病相怜的弟弟。
其实缘一说话时,他总会不自觉地陷入自言自语,上一秒还在讲山村里的敌袭,下一秒就跳到了万江。
「万江啊,那是个丰饶的鱼米乡呢,家里吃的米,都是从那边贸易而来的哦」
——可当他对缘一说起这些,缘一只会露出一脸茫然不解的神情。
接着自顾自地跳开话题,顺着之前被打断的话继续说下去。
严胜咬着唇,隐隐发觉,自己和缘一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无论他说些什么,都无法真正抵达缘一的世界。
而缘一同样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的焦虑。
忽然,严胜的肩头多了重量。
“昨夜在梦里,我见到了母亲。”
缘一咬着米糕,语气平静地开口。
“她让我问哥哥,我的离开,是不是让你觉得寂寞了。”
他垂下眼,望着院中几株枯败的药草。
“其实我好想走掉,不管父亲大人怎么想,就在那一瞬间真的很想翻上矮墙跑出去,我能做到。那墙并不高,以前师兄总带我翻墙去买吃食。可我一回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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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哥哥。”
他的左手小心地握住哥哥的一根手指,慢吞吞地说:
“我才发现,是我让你感到寂寞了,对不起,哥哥。”
严胜一时间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面对缘一,那些话语并未掺杂多少情感色调,只是在平读而已,像一只不通人性的藏马熊咿呀学语,模仿人类而做出的回应。
可他确确实实从中感受到潮水般的温暖,充盈他的心脏,流过四肢百骸,成为他的力量。
严胜微微扭头,和略微矮他一头的弟弟对上视线,月色般柔和的面庞荡起罕见的笑意。
严胜有点开心,他稍稍懂了弟弟笨拙的心。
忽然想起某个雨天,因为发烧那天的训练便取消,他躺在榻榻米上怎么都睡不着,掀开薄被趴在窗边听那雨声。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水味,湿漉漉的,可药屋的上医很喜欢雨天。偌大的继国宅中他也只喜欢那地方,只有在那最是放松。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缘一竟冒着大雨出现在窗边,缘一新得了一对兽皮缝制的兔偶,一灰一白,喜欢得很,满心想把白的送给严胜。
严胜只开了一眼便说不想要,他的屋子每日有奴仆打扫,若是被家仆发现告到父亲那,少不得又是一顿重罚。
可缘一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摊开,硬是把柔软的兽皮兔偶按在他掌心。像是无声地问:哥哥真的不要吗?很可爱的。
冒着大雨跑过来送一只小小的玩偶,全然不顾自己会不会受寒生病。
他的弟弟一只是这样的人,从未改变过。
擦掉缘一嘴角沾着的米糕碎屑,他忽然说:“我想好了。”
严胜微温柔地抬眼,视线凝在缘一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
没有悲伤,亦无不舍。
当然了,严胜最最最想说的是——
“弥生还活着,去找他吧,若这是你所求,我帮你。”
世间万物终有一死,唯独弥生不会。
这一点,严胜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
丰川苍,丰川家现任少家主。
因为年幼不被允许自由出入,严胜也只在聚会上见过此人几面,那时他身边簇拥着一众神代地区武家子弟,皆是各氏族的少年继承人。丰川苍曾拍着他的肩向众人朗声介绍,说这是他的外甥。
不过神代一地的世家望族本就彼此盘根错节,或多或少都牵连着姻亲。
可缘一从未见过此人,那红衣少年蹲在池塘边盯着打水的他看时,缘一还以为是谁家贵客走错了地方。
“你怎么不叫我舅舅啊。”
这是丰川苍第二遍问这句话了,可缘一仍没给出什么回应。
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活儿,不为外物干扰。
这沉静的性子和大姐还真有些像。
他忽然玩心大起,逗弄小外甥道:“继国家主可是把你卖给我了,两门佛郎机炮和二十把火绳枪的价钱,你可还真值钱呢。”
眼见幼童依然没反应,丰川苍掏出一个小玩意晃了晃。
“这个也不想要吗?稍微说说话啊,你是哑巴吗?虽然大姐在书信里提到过幼子是个沉闷性子,可没说这么闷啊。”
苍有些失望,又有点可惜。
原以为会是个能力绝不逊 于严胜的沉稳孩子,看来大姐只是想要用这兵符换取幼子活下去而已。
就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孩子轻声开口。
“舅舅是好人,可缘一舍不得留哥哥一个人在继国家。”
他说得好温柔哦,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