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越轨[寄养]》
1. 第 1 章
《心动越轨》
文/九岁砚
晋江文学城
2026.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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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新生同学们好,我是京大美院的院长程通,在此,代表美院所有老师热烈欢迎大家加入我们美院大家庭。”
京大美术学院报告厅内,秃成地中海的程院长西装革履地站在讲台上发言。
开场白一出,台下坐着的美院所有研一学生默契鼓掌。
掌声在报告厅内持续,程院长抬手往下压了好几下示意,掌声才渐有减弱的趋势。
再发言,院长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愉悦的笑音,声调也更为高昂,“大家的热情,我已经从鼓掌声里感觉到了,京大也很荣幸有你们这样——”
院长在台上滔滔不绝。
然而台下。
学生们的脸上毫无笑意,刚刚那阵雷鸣般的掌声单纯只是出于礼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真要有,那也只会是负面的。
今日是京大研究生开学第一天,没有课,但学生们要在中午十一点前报道完毕。
经历了漫长假期的大家忽然得早起赶来学校办理入学手续虽有些不适应,犯困,但心情很激动,毕竟考上的是京大这样一所TOP级的院校。
可忙忙碌碌了一早上,走完各种流程,再把宿舍打扫布置好,好不容易能躺下休息会儿或和新认识的同学约着出去玩玩时,学院群里却忽然传出了下午三点开新生大会的通知,顿时打乱所有人的计划,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台下很多学生都面露不虞,要么低头玩手机根本不管台上在说什么,要么嘴巴跟机关枪似的嘟嘟嘟地和身边人吐槽。
黎书枂也是其中一员。
她生在港区,大多时间也都生活在港区。
不过为了读研,她半月前离港只身来到京市,目前还处在对新环境的适应阶段,昨晚更是不知缘由的失眠了,凌晨三点多才睡着,七点半就被闹钟叫醒了——虽然学校给的报道截止时间是十一点,但导师说九点半一起开个组会,同门间互相认识认识,她只能提早起床,在九点半前忙好报道事宜。
满打满算才睡了四个小时的黎书枂现在万分困怠,脑瓜嗡嗡,思绪全然停滞。
偏院长的声音还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扰人得很,也催眠得很。
黎书枂坐的位置很安全,在大型报告厅里靠后,但又不那么后,前后左右都有人。
所以她安心伏下身子,脑袋枕着胳膊,准备阖眼打会儿盹。奈何周围还充斥着同学们此起彼伏的窃语声,她几次尝试都没法彻底睡熟,索性放弃,睁开眼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
院长、系主任、教授、学生代表……
台上的发言人换了一个一个又一个,时间在煎熬间流逝,台下学生们的耐心也逐渐告罄,闲聊声越来越大。
京大绘画系研究生本身就招得少,再分到不同导师手上,同门就更少了。
黎书枂和喻依珊是同个导师,所以在京大这个新环境里,她们关系建立的速度天然比别人快些。
研究生和本科生在入学这方面有所不同,很多研究生还没到正式开学日期就被导师提前叫到了学校,黎书枂也不例外,十天前就按照导师要求到学校熟悉环境了。
这十天里,黎书枂和喻依珊做什么都约着一块,现下关系已然有几分熟稔,新生大会自然也坐在一起。
同坐的还有一位叫姜若彤的女生,跟她们虽不是一个导师,但是一个专业的,最重要的是和喻依珊一个宿舍,所以也常待在一起。
呆滞着眼神,机械式刷手机的黎书枂忽闻身边的喻依珊惊讶感叹,“我去!这车居然挂了三张车牌,我第一次见,好酷啊。”
只这么一句冷不丁冒出的没头没尾的话,黎书枂眼睑却不自控地一抖,触在手机屏幕上的食指也蜷了蜷。
宕机的思绪仿佛在瞬间活泛起来,四肢百骸过电般,她醒神大半,不可遏止地联想到了某个人,呼吸都变得缓沉。
“什么?我看看。”
姜若彤好奇探头,喻依珊把手机递给她看。
几乎是看清的那刻,姜若彤就“哇”了声,“我也第一次见。虽然我不懂车,但挂这样车牌的车一看就很贵!”
喻依珊是在短视频APP的同城里刷到的,“我看评论区有人推测说,车主是粤港澳那边有权有势的大佬,因为这种三地牌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真的假的?这么牛?”
姜若彤上身前倾,视线越过喻依珊看向里侧,向了解港区的黎书枂发问:“书枂,你在港区的时候见过三地车牌吗?能办到这种车牌的真的是巨牛的大佬吗?”
黎书枂敛着眸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到她们的话。
喻依珊碰了碰黎书枂胳膊,轻唤,“书枂?”
黎书枂身子一激灵,脑袋受惊般骤抬,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恍惚,就像陷在梦魇中突然被人拽出。
对上两人狐疑的视线,她慢半拍“嗯?”了声,坐直些身,冲她们略带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你们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姜若彤大咧咧摆手,浑不在意的又重复了遍自己刚刚的问题。
黎书枂如实答复:“是这样,能办到三地车牌的人很牛。如果车牌号是靓号,那就更说明地位了。”
闻言,喻依珊赶忙低头去细看手机里的视频,观察那辆车的车牌号,“什么是靓号?全数字吗?”
“嗯,一样的数字或者连号、吉利的那种。”
喻依珊刷到的那条视频就是路人偶遇到随手拍的,且车辆不断驶远,所以她不能很清晰的通过视频看清车完整的三个车牌号,不过确定数字还是没问题的。
几番拉动进度条确认自己没看错,喻依珊费解又懵然地“诶”了声,“这车有个车牌上怎么就一个数字?这让人怎么判断啊。”
“我靠,珊珊你说的是不是这辆车啊,我在咱们学校的校友群里也刷到了,现在就停在学校正门外的露天停车场呢!好多人都看到了,还有人拍了照片,也是有个车牌就一位数。”
“我看看——真是!你这个照片清楚。”
喻依珊两指触屏,放大车牌号,“卧槽,另外两个车牌全是豹子号啊,这得是巨巨巨巨巨牛的大佬吧!”
姜若彤莫名亢奋,两眼放光,“这就是京市吗?!我怎么隔着网络就嗅到了好浓好浓的金钱的味道。”
京大的学生群里正因为这辆车疯狂弹着消息,分分钟99+。
喻依珊姜若彤目不转睛看着,试图从消息里捕捉到车主的信息,浑没注意到旁边坐着的黎书枂被她们的对话惊得瞳孔骤缩,满面惶然。
三地车牌虽然难办,但在黎书枂生活的环境里也不算那么的罕见。
可一位数靓号,两张豹子号车牌,还此时此刻出现在京市……种种信息叠加,指向近乎明确。
那人连个垂死挣扎的机会都没给她。
不待黎书枂找姜若彤要照片查看确认,手机顶端就接连弹出了两条来自WhatsApp的消息——
延之哥:[我喺你學校門口。]
延之哥:[完咗過嚟。]
-我在你学校门口。
-结束过来。
熟悉的软件,熟悉的粤语。
毫无征兆地闯入黎书枂视线。
念头得到证实,意识到即将要面对什么。
黎书枂脑袋里某根神经似被刺激到,幻痛了下。
她有些头晕目眩,不禁抬手抵额,心绪一团糟。
一直强忍着不敢回想的画面也在混乱中兀然跳了出来,跃入脑海,卡帧般反反复复来回,残忍又明了地提醒她,自那夜后他们之间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那是一年多前,大三结束后的暑假。
黎书枂和两位关系好的挚友都决定出国读研,然而选择的却是三个不同国家的学校。虽说她们的感情不会因为距离淡化,凡有空肯定先想着约对方见面,但频率定是要比同在港区时低上许多。
她们聊及,不免怅然。
黎书枂平常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可那晚,氛围到了,闺蜜都在喝,她也就跟着喝了些,然后不出意外地醉了。
再有意识已经是翌日早上。
黎书枂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霍延之床上时吓了一大跳,再低头一看,更是呼吸都险些逼停。
她身上竟然只穿着一件男士睡衣。
他们之间本就有体型差,加之睡觉时多少有些翻动,于她而言本就偏大的衣服更是松松垮垮,笔直精致的锁骨全部露在外。
原本的衣物全部散落在床边,凌乱中透出些旖旎。
她周身还隐有不适,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黎书枂无措极了,贝齿紧咬下唇肉,面色被吓得惨白。
偏她酒后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种脑袋一片空白的感觉让她陷入极度的不安中,六神无主。
偌大的卧室里只有她一人,霍延之不知道去了哪里。
完全没有记忆面对这样的场面让黎书枂觉得度秒如年,氧气都好像格外稀薄,她有些喘不上气。
艰难下床拾起自己的衣服,仓皇逃离。
回到自己的卧室,黎书枂喘匀了些气,但心神依旧难定。
缓了缓,她去到洗手台前弯腰掬了好几捧冷水往脸上扑,试图让自己思绪清明些,最好能想起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并没什么用,反倒想的她宿醉后本就闷胀的脑袋更痛了。
未知的感觉很是怖人。
心脏都像空了一块,黎书枂鼻腔忍不住发酸,眼前一热,视线变得模糊。
她无力,害怕,也清楚地知道她完蛋了。
她对霍延之的暗恋糟糕到,连一场郑重的表白都没有就无疾而终了。
一行行清泪断了线般往下掉。
黎书枂胡乱用手背在脸上抹过,但刚碰过水,手是湿的,脸也是湿的,根本擦不干。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下一下地执拗地用手继续擦泪,使的劲越来越大,也不知是在擦眼泪还是在跟自己怄气,嫩白清透的皮肤都被她蹭得发红。
数不清第多少次,黎书枂手背重重蹭过下巴带去滑落至此的泪珠时却牵起了细密的痛感,秀眉微蹙。
痛感转瞬即逝,大抵是因她反复用手擦过同片皮肤,使得那片有些敏感脆弱。
但就是感觉到这丝痛的那瞬,黎书枂神情一怔。
这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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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昨晚也被弄疼过。
浓雾萦绕的脑海里冷不丁挤入了一小段清晰的画面——
依旧是在霍延之的卧室,屋里很暗,仅有零星从窗外泄入的月光。
霍延之躺在床上,额前碎发微乱,大概是在睡觉途中被她这个不管不顾闯入的醉鬼非礼醒了。
他棱角分明的俊脸冷着,晦暗难明的视线自下而上凝向她,两指钳住她的下颚,“黎书枂,看清楚,你在摸谁。”
久久,霍延之没有得到答复,指间用力,沉冷的声线里含了些怒,“黎书枂,我是谁?”
“唔……”
坐在他腰腹上的黎书枂下颚被捏痛,双手本能地抱住他小臂,努力想将他的手推远,可完全无用,她力气敌不过他。
理智倒因这抹痛短暂回笼一瞬。
“黎书枂,说话。”
他连名带姓喊她时,总是很吓人。
黎书枂怵他如此,吃着痛都不敢再推他的手,僵在原地嗫嚅:“哥、哥哥……延之哥哥。”
听到这个答案,男人手上的劲忽然就放了。
沉冷的眸似冰雪消融,变得柔和又暗昧。
只可惜黎书枂醉得厉害,光线又暗,她完全没觉察到。
在她碎片化的记忆中,哥哥的手顺着她的侧脸移到她颈后,劲指稍一用力就将她脑袋带下,同他面容之间仅咫尺之距。
他们的视线极近的纠缠在一起,他不明意味地问:“知道是哥哥还在这蹭什么?”
“怎么,对哥哥有坏心思?”
黎书枂忆起这幕时简直想去撞墙。
她想,哥哥一定是被她气没招了,也被她内心隐藏多年的禁忌感情吓坏了,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发问,盼她能否认。那样,他们日后或许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可酒醉的她哪里想得到这些,她只知道,她离哥哥好近,哥哥好帅,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萦绕在她鼻前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刚刚还凶巴巴的男人此刻似乎格外有耐心,曲指在她面侧轻轻摩挲,声线也分外温潺,“书枂,和哥哥说说。”
黎书枂醉得稀里糊涂,不是很能立即消化他的话。
脑袋微歪,思忖须臾,也不知道有没有彻底理解,但便宜是占到了。
她不仅没有否认,还忽然往前一凑,大胆亲上了霍延之的唇,笨拙又生涩地伸出舌尖一滑而过。
醉酒后的声音和日常略有不同。
是种带着鼻音的黏糊劲,透着女孩子的娇憨。
说出的话却直白到赤裸,“喜欢哥哥……想睡哥哥。”
记忆的最后,黎书枂死死抱住了霍延之的脖颈,铆足了劲往他身上贴、蹭,恨不得和他合二为一,还毫无技巧地啃着他的唇。
而霍延之,该是很不能接受,翻身就把她摔在了床上,不再让她趴在他身上发酒疯。
彼时的黎书枂本就醉得意识迷糊,再被这么一转一跌,脑子更是一团浆糊。
记忆也就此断开,后面的事情再记不起分毫。
……真实的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醉酒后的她太过大胆妄为。
黎书枂行尸走肉般回到床边,径直趴倒在床,愧疚伤心又无力。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她有过怀疑,她和霍延之会不会还没到最后一步。
但身体的不适感持续存在,转瞬就打散了她的侥幸心思,令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黎书枂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她看过很多小说,都说第一次之后会周身酸痛,她没有那样强烈的感觉。
不过想来也正常,他们之间压根不会像正常情侣那般翻云覆雨。
所以黎书枂想,可能只是在纠缠间,她得逞了几下。又或是在哥哥睡着无意识的时候。
总之不会清白,否则她身上不可能就一件单薄的睡衣。
但他意识到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卧室愤然离开了。
黎书枂不知道自己还原的对不对,但她不敢去问。
因为霍延之没在卧室就代表了他的态度,他不接受她的喜欢。甚至可能,她的行为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哥哥一直都没有交过女朋友,私生活检点,怕也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结果却是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
越脑补越愧疚,熬不过内心的煎熬,黎书枂顶着双哭的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主动给霍延之发了消息。
说自己醉酒,昨夜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如果有什么冒犯到他的,很对不起。
她试图让他们之间留些最后的体面。
忐忑了一天,直至晚上,黎书枂才收到霍延之的答复。
一个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嗯。]
冷淡又敷衍,该是很不想再同她产生交集了。
他从没这样漠然地对待过她的消息。
但这事实在恶劣,他还愿意回她消息已然很好,她不能奢望和以前一样。
理性如此,感性上,黎书枂还是狠狠大哭了一场。
自此,她不敢再依赖他,发条消息都得思量再三,能不发就不发,就怕打扰到他,又让他想到那个不太美妙的夜晚。
一道深深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就这么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2. 第 2 章
“新生大会到此结束,再次对在场大家表示热烈欢迎。祝大家未来三年在京大学得愉快,玩得愉快。”
结束语一出,台下学生们蹭地起身,不愿在此多停留一秒,火速离开。
一阵躁动声里,独独黎书枂特殊。
保持原貌坐在那,仿若看不到也听不到现场的混乱。
实在反常。
喻依珊和姜若彤对视几秒,迅速在无声中达成一致。
喻依珊伸手在黎书枂眼前晃了晃,柔声询问:“书枂,怎么啦?你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对。不然我们换个地方聊会儿天?”
姜若彤站在喻依珊身后,虽然没说话,但看向黎书枂的眼神里满是关切。
黎书枂心头一软,由衷冲她们笑笑,“没事的,就是有个……好久没联系的朋友突然联系我,我看到他的消息想起了很多之前的往事,想得过于投入了。”
“真的?”
“真的。”
黎书枂眼神真挚,喻依珊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报告厅里的人轰散,轩敞的空间里此刻就剩她们三人,分外空旷。
黎书枂环顾一圈,拿着手机起身,一左一右亲昵挽住她们的胳膊,“累一天了,咱们快回去休息吧。”
“我刚刚坐着的时候很困,但新生大会一结束就清醒了。”
“哈哈哈哈,我也是,现在无比清醒。不过我是在看到那辆豪车的时候就清醒了,脑袋里疯狂涌入一些霸总小说片段,越脑补越兴奋。”
三人说笑着,并肩离开报告厅。
黎书枂没有住在校内宿舍,她自己在校外租了房。
所以出了综合楼后没走一会儿,黎书枂就跟要回宿舍的她们分开,独自往校门的方向去。
京大的占地面积广阔,为方便师生出行,校内设有共享自行车和电动车。
报告厅所在的综合楼与学校正门之间有足足半小时的脚程,九月的天又热,顶着大太阳走完这截路并不轻松。
黎书枂来时是扫了辆自行车一路骑过来的。
但现在,知道霍延之就在校外等她,秉承着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心态,她慢吞吞从包里掏出遮阳伞,磨磨唧唧撑开,步行前往。
黎书枂难以准确描述这种感觉,虽然霍延之不是她的亲哥哥,他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但因为长久的相处,“血脉压制”似乎也微妙地存在于他们之间。
她爱他,依赖他,最怕的人却也是他。
凡干了什么错事,黎书枂最怕的就是被霍延之知道。
他一知道,都不用开口训,甚至无需一个眼神,她就怂怯得不行。
譬如此刻。
黎书枂被烤人的热温裹挟着也选择步行就是不想立刻见到他,但心里又没骨气地忐忑着,生怕霍延之等她太久觉察到她的小动作。
所以她不时就会摁开手机瞄一眼WhatsApp,查看有没有他发来的新消息。若是有,她怕是再顾不得旁的,立刻就扫一辆自行车飞速蹬向校门口。
可霍延之没再发消息过来,黎书枂心情也没好到哪去,依旧七上八下的。
主要还是因为WhatsApp不仅有已读功能,还有送达的功能。所以就算黎书枂一直没敢点入聊天框,但霍延之那边也知道她收到了消息。以她玩手机的频率,不可能收到消息这么久都没看到,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装作没看见。
她知道他猜到,他也知道她看到了。
他们互相对此心照不宣,但又都不点破。
不点破的缘由却大不相同。
黎书枂无疑是理亏的那方。
因为在港区众人的认为中,她现在应该在英国RCA读研,而非京大。
黎书枂知道瞒不了他们太久,也没打算瞒下去,只是想适应些新环境,收拾好些心情,打好腹稿再告诉他们。
哪知道这么快就被霍延之发现了……
懊恼之余,黎书枂又矛盾地逃避地想,她要是这些天不犯懒去办张京市本地的手机号就好了。
要不是仍在使用港区的手机号,她今天才不会收到WhatsApp的消息。
一向骑车都觉漫长的道路,今天仅靠步行却格外得快。
乱飞的思绪中,黎书枂不知不觉行近校门口。
正值开学日,很多家长来送孩子,校门口热闹得很。
她定住脚,静静看了半分钟从正门进出的人群。
然后近乎认命般深吸口气,抬脚往外。
没有用的,她再怎么想话术,在霍延之面前都是小伎俩,他怕是已经猜得或是调查得七七八八了。
就像是刚刚的那两条消息。
他直接到了她校门外还说[完咗過嚟],代表他不仅知道她在京大,还清楚知道她在学校里参加新生大会。她这时候再说什么反倒显得狡辩,还不如老实认错。
黎书枂本还怕出来找不到霍延之的车,结果刚踏出校门口,她就和一人碰上了视线。
那人朝她笑笑,大步流星迈近,张口就是她半个月都没有听到过的粤语,“黎小姐,霍总在等您。”
是霍延之的助理,齐华晖。
炎热的天,他还穿着一身齐整的商务西装,看样子是从工作场合直接过来的。但这身衣着在没有空调的室外显然不太合季节,加之等待时间略长,他脸上不仅被热得透出红,还沁出了些汗。
黎书枂没想到这事最先的受害者竟然是他,内心升起些负罪感,窘然冲他笑笑,也以粤语回应,“不好意思啊齐助理……让你久等了。”
“黎小姐您太客气了,霍总的车停在那边,我带您过去。”
齐华晖温和地摇了摇头,转而朝着霍延之车辆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动作。
黎书枂略有些僵硬地颔了颔首,手指紧张地揪在一起,抠在包包边缘。
露天停车场距离校门口有段距离,霍延之的车又停得很靠里。
黎书枂默默跟着齐华晖前往的途中悄然观察了下四周,怕还有人偷拍发到校友群里,那样很可能被喻依珊和姜若彤吃瓜吃到质问她怎么瞒着不说。
幸而,大家只是在群里讨论得热切,现实里都很有分寸感。停车场里只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人。
很不设防的。
绕过一辆安静停置着的大巴车,那辆引起不小轰动的三地牌劳斯莱斯就这么出现在了黎书枂视野中。
许久未见,黎书枂呼吸一窒,步伐也是一停,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是气球,瞬时间涨到了最大,正岌岌可危地处于爆炸边缘。
齐华晖注意到,驻足侧目看向黎书枂,面上始终挂着那抹让人感到和善又绅士的笑,“黎小姐怎么了?”
“齐、齐助理——”
黎书枂没办法再佯装下去,不掩惴色向齐助理求助,“我哥哥他……从哪知道我在京大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齐华晖跟了霍延之很多年,在工作和生活中都很得霍延之重用。没有任何人可以从他口中探知到霍延之的消息,但黎书枂是唯一的那个例外。
年复一年中,他清楚感知到霍总对这位所谓的妹妹有多特殊。
但他依旧没有过多赘述,只简单说:“霍总今天在沪市有个行程,他顺路去看了看您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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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没想到过的得知渠道,黎书枂心里的气球倏然就瘪下了。
哥哥肯定是因为她和外婆感情好,见她出国,他又刚好在沪市出差,所以好心替她去看望外婆。结果却从老人家那得知她压根没有出国留学,而是来了京大的消息……
黎书枂不敢想象当时的情形,只觉有滔天的愧疚感压下,使得她心更慌乱。
行至车旁,齐华晖快一步上前,帮她打开后座车门。
车内空调的凉气散出,扑在黎书枂只着短裤的笔直细腿上。
分明是燥热里的舒适,她却不由得后撤了半步。
这个无心的动作无疑让车内的男人不快。
眼睑微压,他睇了她眼,看似漫不经心,却如有实质,落到黎书枂身上让她心头一沉。
她紧张咬住唇,还不待再有什么反应,男人移开视线看向另侧车窗,不再看她。
她却并不觉解脱,相反,心脏空落了一下。
“黎小姐,请。”
齐助理一手拉着车门,一手护在车顶。
黎书枂耷拉着脑袋,矮身迈上车。
“砰。”
车门被从外关上。
黎书枂如同被困入一座逃脱不得的牢笼,而身边的男人是唯一能打开锁扣的钥匙。
齐华晖绕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吩咐司机开车。
开车缓缓驶动,车内却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黎书枂用余光偷瞄了眼霍延之,他仍旧对着车窗,没有看她。
虽说氛围有些不对劲,但他们很久没有同乘一辆车出行过了。
忐忑难安中,黎书枂竟不合时宜的升起了几分眷念,偏头看他的弧度愈发明显,几乎变成了明晃晃的窥伺。
他应该剪头发了。
耳朵旁的黑发比他们上次见面时要短些。
好像还瘦了,面部轮廓线更显锋利。
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吗?
黎书枂不由得想,秀眉因担忧轻蹙。
就在这刻,只留给她后脑勺的男人忽然转过头。
他们的视线冷不丁撞了个正着。
黎书枂像被他沉沉的视线烫到般,身体一震,急遽眨了眨眼,眼神左右飘动。
但面上下意识堆起示好的笑,局促唤他:“……哥哥。”
霍延之唇角若有似无上扯出一小抹弧度,眸光却更黑沉更慑人了。
好像更生气了……
在这注视下,黎书枂呼吸都仿若被掠夺,强撑的笑容也慢慢敛下,不敢再看他。
霍延之在车侧的某个按键上按了下。
跟着,黎书枂余光觉察到竖立在前后座之间的隔屏忽然雾化,她心头一颤,眼睫眨动频率增快。
这是要收拾她的前奏。
果不其然。
下秒,男人冷淡至极的声就从身侧传入耳,“长本事了。”
他们有一个半月没面对面说过话了,霍延之一开口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再配上他那双带有压迫感的眸和一身肃正的西装,气场强到吓人。
更别提黎书枂本身就怵他,肩膀一塌,脑袋彻底垂了下去,道歉的声音细若蚊吟,“对不起,哥……”
她该是下意识想喊“哥哥”的,但不知为何,第二个“哥”都吐出了一小截字音又被她硬生生憋住,吞了下去。
霍延之眯了眯眼。
鼻息无声绵长,被西装包裹着的健硕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
但这些微妙的变化,低着头的黎书枂都没有观察到。
他们都没再开口。
车内氛围彻底跌入冰点。
3. 第 3 章
幸而目的地不远,拢共才七分钟左右的车程,车辆就有放缓驶停的趋势。
黎书枂通过车窗往外望了眼。
环境熟悉。
是翰林府,她在校外租的房子所在小区。
他果然把她来京市后的动态都查得差不多了……
且没有丁点瞒她的意思。
问都不问就径直给她送来了这里。
黎书枂不敢怒也不敢言。
暗暗思忖停车后该怎么办。
她总得说些什么吧?不能下了车后就一语不发关上车门眼睁睁看他离开吧。
瞒着他改研究生院校的事还没解释呢……
可换学校的真实原因又不好摊在明面上提。
黎书枂无比怅然,只觉怎么说都不对。
她是七岁那年去到霍家寄住的,迄今已然有足足十五年的时间。
十五年,五千多天日复一日的相处。
不仅和霍延之,她和霍家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所以他们之间基本不会说客气话。
但现在,她和霍延之的关系今非昔比,她不能再那么不客气,又不能太客套,那样会显得过于刻意反常。
黎书枂委实难以把握好其中尺度,还怕说多错多更让霍延之不高兴。
烦恼着,她置于膝上的两手又不自觉紧张地缠到了一起,或互相揉搓或以一手指甲去磨另手的指腹。
现实却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车辆很快驶到三栋前,停下。
司机和齐助理利落解开安全带,分别从驾驶座和副驾驶下车,为他们打开后座的两侧车门。
酝酿了一路的黎书枂终于看向了霍延之,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说些什么,可还不待她开口,他已经先一步迈出长腿下车了。
……他怎么下车了?!
霍延之的动作直接打乱了黎书枂的预想,让她本就没想出什么头绪的脑袋更是陷入死机。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来她家好好跟她算算她一声不吭来京大的这笔账吗?还是她之前干的什么坏事被他知道了?
抑或怎样……
黎书枂完全琢磨不透霍延之,但老实且动作快,赶忙跟着下了车。
霍延之下车后,齐助理关了他这侧的车门,快步去往后备箱。
黎书枂提着包包下车时,正好看到齐助理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行李箱。
她顿在原地,脑袋彻底转不动,懵了。
霍延之泰然自若理了理西装,轻轻飘飘丢下两个字,“带路。”
近乎本能般,黎书枂不经过思考就听话照做,“这里。”
她往前小跑了两步,走在最前面,领着他们进入三栋。
有了明确的指令,黎书枂举手投足间都不似刚刚那般没底气,起码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了。
但思绪依旧晕晕乎乎的,不明所以。
电梯一路畅通,直达至26楼,黎书枂身后跟有尾巴怕被霍延之踩到似的,步伐始终匆匆。
手忙脚乱打开家门,她侧身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在墙边,留出最大空间让他们先进,“我这没有男士拖鞋,你们直接进去就行,不用换鞋。”
霍延之抬脚先入。
齐助理和黎书枂擦肩而过的瞬间对她笑了笑,算作回应,但左脚才刚踩入她家门,身前男人颀长宽稳的身形忽停,他立即站稳收回脚。
男人头都没回,吩咐,“去置办些生活用品。”
“好的霍总。”
齐助理待霍延之往里走了些后,弯腰将一直提着的行李箱靠在玄关,转身下楼。
司机在楼下本就没跟上来。
齐助理再一走,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黎书枂又开始没出息地觉得呼吸困难了。
刚从外回来,家里还没来及开空调,天然透着九月的闷燥热气。
加之下了车后又走了一截,霍延之大抵是觉得热,立在玄关衣帽架前就开始解西装外套扣。
动作自如,就好像在自己家。
黎书枂这个主人却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轻轻进到家里,轻轻带上家门,轻轻打开鞋柜换拖鞋。
黎书枂今天穿的鞋子很有设计感,好看归好看,但鞋带穿脱起来颇为麻烦。
她蹲在地上艰难脱去一只鞋时,身侧冷不丁传来声短暂但惹耳的清脆碰撞声,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在安静且心慌的环境里听到会放大许多倍。
黎书枂下意识扭过头。
是霍延之挂西装时发出的声。
挂好西装,他顺势回过身而立,没再背对着黎书枂。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抬至领带前慢条斯理解着。
霍延之眼窝深邃,个头又高,身形也因为常年健身看着就宽稳有力,加之自出生起就不俗的家世熏陶,他很容易就给人一种无形中的压迫感。
一米六八的黎书枂和他之间本就有19厘米的身高差,更别提此刻她还蹲着。
玄关空间也没多大。
黎书枂感觉呼吸到的氧气被挤压到极限。
霍延之解掉领带后,一手执着,另手继续去解衬衫衣扣。
全程,他都垂着眼睑,眼睛径直攫取住黎书枂的,一错不错。
黎书枂视线像被他粘住,难以移开。
分明霍延之只是在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就脱个外套而已,即便解开两粒衬衫扣也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黎书枂却莫名感到股色欲劲,冷清又蛊人,视线也不知怎的就下移朝他衣领处瞄了瞄。
意识到的瞬间,她陡然清醒,赶忙又掀眸继续看向霍延之,整个过程不过一秒钟。
霍延之面色无波,该是并未觉察到她的小动作。
他如此心无杂念,黎书枂更觉自己荒唐。
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竟还会想到这些。
她没法像霍延之那样坦然,到底还是先一步错开了目光,低头作势继续换鞋。
这刻,黎书枂万分感谢自己这双鞋,让她的视线转移显得那样理所理当。
黎书枂换好拖鞋起身时,霍延之也挽好了袖口。
衬衫袖子被他一道一道上折,露出精壮的明显有训练痕迹的小臂。
若有似无的,好像有几根青筋脉络。
更勾人了……
黎书枂偏开头,不敢再看。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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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他们太久没见,她太思念他了。换做以前,她才不会这样满脑子不对劲。
也怪见面前忆起了那夜。
霍延之刚踏过玄关,视线就被客厅茶几上的那堆零食袋吸引。
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黎书枂嗓间一紧,险些没发出声。
她小跑上前去收拾,磕磕绊绊解释:“我、我刚到京市没多久……还没请好阿姨,所以家里有些乱……”
“都是你吃的。”
“不!”黎书枂下意识否认又心虚改口,避重就轻,“嗯……这些不是我一天吃的……”
接二连三被抓包,她心虚的不能再虚,声音越来越弱,尾音轻若无声。
霍延之是个在饮食方面很自律的人。
黎书枂则完全相反。
所以为了她的身体健康考虑,这些在霍延之眼里完全定义为垃圾食品的零食,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时,霍延之会严格把控黎书枂的摄入量。
不仅是被他管久了的下意识举动,更是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太放肆太不健康了。
黎书枂面色涨得通红,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哥哥怕是要被她气死了。
看她整个人都无所适从的拘谨样,霍延之没再说话,敛了敛眸又去开她的冰箱。
冰箱里面倒是齐整,清一色的饮料。
她一列列码得整齐,同品类的放在一列,所以少了多少也很明显。
霍延之大概扫一眼就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放纵,多不自律。
黎书枂刚收拾好这边的垃圾,还紧急把没吃的零食藏在抽屉里。结果一抬眼,发现霍延之又弯腰去开她冰箱下面。
深觉要完蛋的她下意识惊呼,“哥哥,你别——”
然而已经迟了。
霍延之打开了冰箱的冷冻层。
里面被各类雪糕塞得满满当当,数量之多,开个小卖部都不为过。
黎书枂一直都是个贪凉的性子,但也因为贪凉,她高中那阵痛经厉害。
有次,她到吃早餐的时间点还没起床,阿姨当她是赖床,但她再不起就要迟到了,于是敲门提醒她。
屋里面却一直没动静,阿姨推门进入才发现黎书枂因为痛经满头冷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那次后,黎书枂被带着去看了中医。
生冷食物自然被严格勒令不许再吃。
调养一年多后,黎书枂基本没有痛经的症状了,家里也就没那么严格的管着不给她吃冷的东西了,但多少还是得控制着量。
而今,这满冰箱的冷饮,显然是远远超出了量。
黎书枂已然不敢靠近霍延之,半起的身子又默默蹲了回去,大气不敢出,多么希望自己是透明的。
“砰——”
霍延之微微直起身,关上了冰箱门,发出的声音很浅,落到黎书枂心头却重重一抖。
她慌乱高频眨着眼。
余光中,黎书枂感知到,霍延之好像转过身看向她了。
她重重闭上眼,脑袋压下,下巴抵着膝盖,准备好挨训。
但空气静了几瞬,她只听到他撂下句没头没尾的话。
——“现在知道叫哥哥了。”
4. 第 4 章
大多时候,黎书枂都是喊霍延之“哥哥”。
普通话的叫法。
因为她七岁之前由外婆照料,长期住在沪市,所以初到霍家时,她完全不会说粤语。后来渐渐习得,但喊“哥哥”喊习惯了,便没改过。
十六岁前,黎书枂并没有纠结过对霍延之的称呼。
那会儿的她认为“哥哥”和“哥”没有区别,出声的瞬间哪个顺口就喊哪个。
但十六岁那年。
黎书枂上完课回家时,霍延之正在院中招待朋友,食物香味扑鼻。
她上了一天课正是最饿的时候,腹中馋虫一下就被勾起。她径直小跑过去,瞧瞧食物再瞧瞧霍延之,笑吟吟喊了声“哥”。
哪知就这一声,被霍延之的朋友误解,当她是他的亲妹妹。
霍延之抬手帮黎书枂整理头上不知何时歪掉的发卡,笑着跟朋友解释他们并非亲兄妹。
朋友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奥”了声后说他们感情瞧着比亲兄妹还好。
霍延之赞同,表示在他心里,她就是他亲妹妹。
一个小插曲,一小段对话,他们都没往心里去,独独黎书枂往心里去了,不仅没吃一口院中食物,还因为霍延之的那句“亲妹妹”同他闹了好一阵别扭。
当然,她不敢跟霍延之说出耍性子的真正原因,只在霍延之哄她的时候东扯西扯,说出一堆无关紧要的话。
后来黎书枂虽被霍延之哄好,但心里头还是耿耿于怀,她便偷偷以“我有一个朋友”的经典话术和闺蜜讨论过,暗暗求助。
得到的结果是,“哥哥”确实要比“哥”亲昵些。
就像某些情侣之间调情,女生会甜腻腻喊男生“哥哥~”,但很少会喊单字。
称呼显然并不是霍延之朋友认为他们是亲兄妹的缘故,但黎书枂没办法改变其他,只能揪住这点不放。
从那以后,她没再喊过霍延之“哥”,只喊“哥哥”。
再后来,她连“哥哥”这个称呼都不想喊,却又不得不喊。
但一年前的那夜后。
黎书枂又强制让自己改了口。
她开始喊他“哥”,以一种平平淡淡、稀疏寻常的语气,好像这样他们之间就真的只是兄妹了。
她努力以此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是虽无血缘但胜似家人的关系,周围人都当他们是兄妹,她不能再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
但显然,这次改口不太顺利。
一方面,她喊了太多年“哥哥”早习惯,几乎形容了肌肉记忆。
另方面,大抵因为心里排斥,稍微丧失些理智,“哥哥”这个称呼就会脱口而出。
譬如今日,她就喊了他两次“哥哥”。
在校外上了他车后,她示好地唤了声“哥哥”,后来意识到又赶忙改回“哥”,现下紧急,又没绷住喊了“哥哥”。
但这种细微的小点,黎书枂不认为霍延之会注意到,甚至觉得以他的性格,她明白说出他都不能理解。
这是独属于她这个胆小暗恋者的兵荒马乱。
所以,黎书枂想,他说她“现在知道叫哥哥了”应该只是因为,他以为她被逮到过度食凉后心慌,试图喊“哥哥”撒娇求饶,盼他能不要同她计较,不要凶她。
总之,和她在意的点不可能一样。
“嗒——”
“嗒——”
男人穿着皮鞋,踩在地板上不免发出声响。
他步伐不急不缓,向她走近。
直到鞋头出现在她因低垂而窄小的视野里,黎书枂才不得不抬起头面对。
想象中老父亲般担心她身体的训诫话并没有落下,霍延之只是眉宇紧锁,眼神似凌厉又似无奈,“这段时间,就这么照顾自己?不记得之前有多痛了?”
许是他表露的这面过于呵护,黎书枂紧绷的心和思绪一下就舒展了。
抿了抿唇后没再默着声,“对不起……我后面会注意的。”
“黎书枂。”
他忽然喊她全名,“我们才见面没多久,你已经跟我说了两遍对不起了,我不是你哥哥了吗?”
黎书枂张了张唇,又闭上。
她多想说,你本来就不是我哥哥,我们从来就不是兄妹。
但这种话说出去很容易变味,就好像她在否认他们这么多年点点滴滴的相处。
“黎书枂。”
霍延之又连名带姓地喊她,“是谁之前说,因为和哥哥太熟,连谢谢都觉得生疏。”
黎书枂虽然在霍家寄住多年,但她自家经济条件也不差。只是因为妈妈工作忙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国外,外婆年纪又大了,没人可以陪在身边照看,妈妈这才不得不让她住在霍家。而且也是因为,她妈妈与霍延之妈妈是好闺蜜,她妈妈才放心这么做。
且这么多年,黎书枂妈妈给到霍家的钱绝对多于霍家花在黎书枂身上的钱,但霍家给了黎书枂很多陪伴和感情,这不是钱可以比拟的。
黎书枂也算是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没吃过钱这方面的苦。
但在大一末至大二初的那段时间,她读书之余去找了个兼职,只因为想用自己亲手赚的钱给霍延之买份生日礼物。可学生赚钱太不容易,霍延之的生活水平又高,她忙活大半年,最后赚的钱也只够给他买条领带。
霍延之得知礼物是黎书枂一天一天辛苦兼职买来后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他静望着她失语良久,最终说了声“谢谢”。
黎书枂染着明媚笑意的面容却突然丧了下去,闷闷指责他,说听到哥哥说谢谢,觉得他们之间好生疏。
他们关系这么好这么熟,明明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需要谢谢,那是和外人说的客气话。跟她,只需要说喜欢礼物就可以了。
思绪被霍延之的话短暂拽回过往里。
黎书枂清楚记得那段对话,却不禁有些鼻酸。
其实那夜之后,哥哥对她还是很好的,逢年过节的礼物从来没少过她的,凡她有事,他也会第一个赶到。
只是私下里,他们接触少了很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日日发消息联系了,见面说的话也没再那么自然亲近。他们也不会再把值得庆祝的事第一时间告诉对方,而是从他人口中得知。
他们没有产生过一丝矛盾,更没有争吵。
但又切实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隔在了他们之间。
在黎书枂心里,霍延之越是如此,她其实越难受,尤其在感受到他靠近的善意时。
她恨不得他可以狠狠骂她一顿,要么明确和她说透他不可能喜欢她,要么表达他对那夜的不满,彻底斩断她的念想。
偏他什么都不说,始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跟她一起维系着表面的平衡。
可他们心里又都清楚那夜肉.体的纠缠,兄妹情有了杂质,怎么佯装都和昔日不一样了。
而今,霍延之依旧关切忧虑着她。
仿佛那夜只是妹妹不懂事做错了一件小事而已,作为哥哥,他可以既往不咎。
但黎书枂没办法当那晚没发生过,因为她清晰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有多么的不纯洁。
即便举止上,她不会再表露出。
可无人知的内心,她始终在冒犯他。
“哭什么?”
看着她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粉泽,眼尾浸上湿润,霍延之眉宇更紧,语气却一下柔了,带着些哄,“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这么和哥哥生分,不说一声就一个人跑来京大读研,哥哥还没跟你哭。”
黎书枂嘴一瘪,有些破涕为笑,但眼眶里更湿润了。
到底熟识太多年,她忍不住轻声咕哝反驳,“你才不会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哭……”
霍延之高大的身形半蹲下来,伸手去为她擦拭眼尾的濡湿,半带调侃半认真地说:“哥哥在心里哭。”
“知道你在京大读研却不告诉我的时候。”
“以及你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
“以后不会了。”
黎书枂下意识这么答,一如当年,她跟霍延之说“谢谢很生疏”之后霍延之的答复。
霍延之微微阖了阖眼,算是回应她他知道了。
面上也终于露出些由衷的笑。
这一刻,他们好像回到了以前。
好像那夜旖旎没有发生过。
他们之间,礼貌生疏是克制。
亲近才是本能。
挨近茶几,抽纸正好就放在手边。
霍延之抬手抽了几张。
指尖轻捻,蹭去其上沾染的潮湿,再继续去给黎书枂擦眼泪。
黎书枂难以招架这份温情,心脏不可遏止地疯狂躁动。
似是分别这段时间的思念全部涌上,化为爱意,恣意流动。
黎书枂知道霍延之刚刚那番话有玩笑的成分在。
但也绝对有真心。
她想,她得解释些什么,即便是撒点小谎,也得把来京大读研这事给圆过去,“哥哥……”
“嗯?”
霍延之丢掉纸巾。
吸了吸鼻子,黎书枂这么说,“我不打算出国留学,而是选择申请京大的研究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单纯不想离你们太远,也不想一个人去异国他乡,我觉得好孤独。”
“但之前为申请RCA做准备的时候,我说了很多豪言壮志,还努力了很多,最后却因为念家放弃,我怕你们笑话我还是小孩子心态,更怕你们反复劝我去英国,毕竟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连申请都没申请就放弃了很可惜,所以我一直没说,想着真成了没法修改了再跟你们说,那样你们也能少念叨我些……京大研究生今天才刚报名,我真打算过几天就告诉你们的,没想到今天就被你知道了。”
霍延之没立刻回答,只是直视着她的眼睛。
黎书枂被他看得心脏突突,不知道他会不会信自己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黎书枂是个不太会藏事说瞎话的性格。
撒点小谎都心虚到不行,更别提面前人还是霍延之。
他的眼神总是很锐利,好像可以通过眼睛看清人的内心。
霍延之只是沉默了几秒而已,黎书枂就在脑子里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有些顶不住压力,视线又开始想偏开。
霍延之鼻息间溢出声很轻的“嗯”。
嗯……
嗯?!
就这么……成了??
他的态度过于淡定,黎书枂反倒出乎意料,百思不得其解。
霍延之站起身,直接开启了下个话题,“这段时间都怎么吃饭的?”
黎书枂无辜眨眨眼,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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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堆上了谄媚的笑,“外卖……”
霍延之鼻息略沉,发出幽长一叹。
虽然他已经猜到,但听她说出还是郁闷。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纠正了黎书枂这么多年,她一脱离他的管束范围还是管不住嘴,饮食上的坏习惯就这么难改吗?
可她刚哭过,现在虽然又笑起来了,可眼睛和鼻头还红红的,尤其那双眼,泛着水波,瞧着可怜。
他哪还能说出什么责怪的话,认命惯着,“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霍延之厨艺很好,极对黎书枂胃口。
一连吃了半个月的外卖,她现在也挺馋家常菜的,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语调都雀跃起来,“红烧排骨!菌菇炒牛肉,还有……嗯……蜜汁鸡翅!”
一口气报三道菜,还全是荤的。
霍延之哼笑声,还挺满意,“现在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了,继续保持。”
他话里话外都是纵容。
黎书枂咧嘴一笑,狗腿凑到他身边,“哥哥辛苦啦,我帮你打下手呀?”
“也得有食材才能让你打下手,你那冰箱里一个能用的都没有。等齐华晖买回来再说。”
霍延之凉凉扫她眼,边往厨房去,边给齐华晖打电话,把需要买的食材都报给他。
霍延之本是想着,先去厨房看看缺什么调味料,报给齐华晖一起买回来。
结果进到厨房才发现,他还是高估黎书枂了。
厨房里别说盐醋糖这些最基础的调味料了,连锅碗都没有。
扭头,就对上黎书枂圆溜溜转着的大眼睛。
又是一声无奈至极的笑叹,霍延之曲指揉着眉心,对电话那头说,“厨房用品都得买。”
大概是一次性要买的东西太多,齐华晖忙不过来。
他先让司机把做晚饭所需的物什都送了回来,自己则还在外面给霍延之买生活用品。
霍延之就一个人加个行李箱来的京市,行李箱还是因为去沪市出差才带的,并不大,里头就两套衣服。
所以大到被子,小到牙膏牙刷,齐华晖都得给他买好。
霍延之对生活的要求又比较高,齐华晖肯定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就给他买这些。
都得专程找他用惯的品牌。
这么一番很费时间。
忙好回来时,霍延之的晚饭都做好了大半。
齐华晖怀里抱着,手上提着,小臂挂着。
浑身上下几乎每个能用的地方都动用了。
司机也大包小包在后面跟着。
霍延之在做饭,所以黎书枂听到敲门声来给齐华晖开门。
齐华晖艰难进门后呼吸不匀地询问:“黎小姐,请问哪间是给霍总住的房间?”
“啊?”
黎书枂惊骇,像听到了鬼故事,“齐助理你、你在说什么?!这是我租的房子。哥、哥哥怎么会……住这呢?”
两个祖宗说的话不一样。
齐华晖一时间进退两难,几度欲言又止,表情尬在脸上,万分为难,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好。
“怎么?我不能住在这吗?”
厨房里传来霍延之的声音。
黎书枂循声看去时,他已双手抱臂,斜靠在厨房和客厅交界的墙边,浑不觉有甚地望着她,“房租我给。”
“这……不是……不是钱的问题。”
黎书枂哪里能当着霍延之的面说,你不能住在我家,那也未免显得太没良心。
毕竟她这么多年都住在他家。
“那是什么问题?”
“就……”黎书枂急得挠了挠脸,“就是……不合适呀。”
她终于捋出一句完整的话,“哥哥你不是在京市有房子嘛,大别墅住着多舒服呀,我这太委屈你了!而且离分公司也远,你来回很不方便的。”
“哦,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觉得我在不能贪凉,所以要把我撵走。”
“那肯定不会的!我怎么会撵哥哥你呀,我从小就是和你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黎书枂忙不迭摇头,使劲说好话,“我只是不想你太累嘛,你工作已经很辛苦了。”
花言巧语。
霍延之看破不说破,“没关系,最近的工作可以线上处理,住哪都一样。而且你刚刚不是说吗,不去英国读研就是念家,想和我们离得近些。难道现在我过来住,你不高兴?”
黎书枂哪里能想到自己刚刚胡扯的话这么快就被他运用,偏她还不能否认。
她一噎,努力转着脑筋,“……那、那怎么会嘛!我高兴啊,很高兴,就是——”
“嗯,高兴就好。你高兴我自然也高兴。”
霍延之直接打断,视线偏向齐华晖,隔空抬了抬下颚示意,“去侧卧收拾吧。”
话落,他转身就回了厨房继续做菜。
不再给黎书枂说话的机会。
黎书枂闭了闭眼,满脸懊恼。
身边传来齐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黎小姐……请问哪间是侧卧啊?”
无可奈何,黎书枂指了指侧卧的方向。
事情尘埃落定,她脑袋却还嗡嗡的。
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事情是怎么走到这步的。
她来京大读研就是想要远离霍延之,结果折腾这么久,兜兜转转的怎么又跟他住到一个屋檐下了……
5. 第 5 章
傍晚七点半左右。
霍延之做好了黎书枂点的三道荤菜,额外还炒了两道素菜。
黎书枂本来很馋的。
在霍延之下厨期间就站在锅边急不可耐用锅铲挑了一小块炒熟的肉咬入口中,被烫得合不拢嘴直哈气还倍感满足地笑。
但得知霍延之要住在这里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黎书枂好不容易和霍延之之间消散些的别扭感又迅速涌回,各类复杂情绪交织,压得她都不怎么能感觉到饿了。
黎书枂真觉得自己被懒给害惨了。
因为懒,她没有及时更换京市本地的手机号,收到了霍延之的消息,提前焦虑了那么久。
因为懒,不想早起,她租房时舍弃了车程远上二十多分钟的单身公寓,选择了离京大更近的翰林府。翰林府里都是大户型,她租的这套是三室一厅。若是当初选择单身公寓,没有多余的房间,霍延之自然就没法住在她家。
黎书枂虽之前也和霍延之住在一起,但霍家住宅很大,大到不能用别墅形容,介于别墅和庄园之间。
而且霍延之工作繁忙,白天基本都不在家。黎书枂可以在估摸他要回来时缩进套卧里,或约闺蜜出去玩,一周撑死也就能打个两三次照面,是真的打照面,基本没什么对话的那种。
除此外,港区还有霍延之父母,以及数不清的佣人。
霍延之母亲竺亦清很注意异性之间的分寸感,在多年前要接黎书枂来家里时,她就多次叮嘱过霍延之。黎书枂来后,她也直接将黎书枂的卧室安排在自己的卧室旁边,霍延之的卧室则在另外一层。后来黎书枂渐渐长大,每个不同的阶段,竺亦清都会教育霍延之相关,即便那时黎书枂和霍延之的关系已经很好了。
所以在那样的环境里,黎书枂相对心安。
就算和霍延之碰面,也极少会出现环境里只有他们俩的情况。
可现在,翰林府的房子拢共就一层,面积也才一百平米多点,连她在港区时一个套卧的大小都比不上,却要住着他们俩。
他们还曾经……
想象过于恐怖,黎书枂不敢再脑补下去。
只觉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刚刚不还说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吗?现在怎么只吃饭?”
霍延之见黎书枂埋头在那心不在焉光往嘴里扒拉白米饭,主动夹了块肉最多的排骨放到她碗边,“尝尝,看我厨艺下降了没,很久没做菜了。”
黎书枂慢半拍回过神,掀眸冲他笑笑,筷子才刚夹起排骨,都不知道有没有碰到嘴唇就答说:“没有下降,还是好吃的。”
话落,她又低下头去,启唇咬住,慢慢咀嚼。
又是这种虚伪的不达眼底的假笑。
又在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霍延之眸中的温和霎时褪去,唇线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氛围陡然就冷了下去,他们谁都不再出声。
但每当黎书枂碗里的肉要吃完时,霍延之就会给她夹来新的。偶尔还夹杂些他清炒的绿叶菜。
黎书枂很挑食,她是个肉食主义者,就没多少爱吃的蔬菜,绿叶菜尤其。
大多蔬菜在她这,只有凑合着能吃点和完全入不了口的区别。
了解她口味的霍延之做的两道素菜自然都属于她还会吃几口的那类。
尽管如此,换做平常,黎书枂多少还是会跟霍延之讨价还价几句的,能少吃一点是一点。
但此刻,她实在觉得周身乏劲,不知道是因为始终消化不了霍延之要住在这的消息还是太困了,总之不想开口说话。所以老实吃完了霍延之夹来的那一小筷蔬菜。
大抵是见她不吭声不反抗,霍延之夹的菜分量越来越多。
黎书枂逐渐开始难以下咽,一张脸都皱成了痛苦面具,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故意以此逼她说话还是单纯想着让她补充维生素抑或刻意报复。
“哥哥——”
就在黎书枂实在受不了再吃一根绿叶菜,低喊出声的同时,霍延之放在一旁的手机也发出了声响,来了条消息。
“怎么?”
霍延之睐她眼,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查看。
被他这么瞥一眼,黎书枂气焰瞬时全消,弱弱咕哝声:“……没。”
黎书枂看着霍延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该是在回复消息。
跟着,不过几秒,他就接到了一通来电,抬手将手机靠到了耳边。
另手去抽纸,擦唇。
估计是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黎书枂抓住契机,赶忙低头疯狂吃饭。
只想趁着他打电话的时候把饭和肉吃完溜走。
不料才刚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就听到霍延之对着手机那头礼貌喊了声:“岚姨。”
——妈妈?
黎书枂倏地抬头,忘记了咀嚼,怔怔盯住霍延之。
明明只是打电话,男人却依旧坐得挺直,眉眼微压,看起来分外尊重电话那头的人。
“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昨天有个去沪市出差的行程,期间想着书枂去英国留学了,不能再像之前在港区一样常回来看婆婆,我便在今天离开沪市前顺路去探望了一番,没想到和婆婆聊天时听她说书枂在京大读研。我当时太意外了,忘记了时差,所以才第一时间给您发了消息询问。”
“那就好,幸好没吵到您。”
“嗯,现在我已经见到她了,她也和我说清楚了。”
“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
“岚姨,还有件事我想问问您的态度。书枂刚到京市这边,租的房子里很多东西都没置办好,她一个女孩子独居也不太安全,我有些不放心。未来一段时间我都会在京市忙分公司事宜,她租的是三室一厅的房子,我想在她这住一阵,您看可以吗?”
黎书枂不知道妈妈说了什么,但霍延之的表情好像有片刻的凝滞感,不过很快就揭过,仿若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过般继续道:“嗯,好,这当然。那我把手机给书枂,你们聊。”
黎书枂正睁圆着眼睛,明目张胆盯着霍延之偷听。
谁料他忽地侧目,将手机递过来。
动作迅捷,就跟故意吓人似的,惊得黎书枂身形本能后撤,眼睫重重抖了抖。
这还是黎书枂第一次见霍延之如此恶趣味。
她还以为这种幼稚举动只会出现在小男生身上。
回神,她下意识嗔了他一眼,但反应过来面前是霍延之,急遽又收住。
迎着黎书枂的视线,霍延之身形缓缓前倾,靠近黎书枂的这侧手肘压在了桌面上,他持着手机的劲指微微用力,将悬在空中的手机向上抬了抬,又回到原貌。
然后,他亲自把手机放到了她手边。
不过几秒钟的一个小动作。
黎书枂却无端感受到难言的慑人感,他的眼神比在校外接到她时还要沉,透着浓浓的威胁。
仿若要是没顺着他的意,她就死定了。
“咳——”
黎书枂嘴里还包着没吃完的饭菜,冷不丁被这眼神唬得呛了下。
她当即错开视线,一手掩唇咳嗽一手去拽抽纸。
摆在餐桌上的抽纸恰好就剩最后两张,黎书枂灵机一动,一下都给抽完。
其实是够她当下用的,但她需要一个面上过得去的离场理由,于是将仅存的两张抽纸团成团随意在嘴前抹了抹,口中加速咀嚼。
她拿着手机起身,含糊不清地说:“我再去拿点纸。”
茶几上分明就有一盒纸巾。
黎书枂却舍近求远匆匆回了卧室。
她知道自己这举措过于拙劣,极大可能会让霍延之起疑,但这已经是她当下能想到的最好的避开霍延的办法。
“妈……”
一进到卧室关上门,黎书枂无力的声就蔫蔫唤出。
“怎么了枂枂,你留在国内读研的事都确定这么久了还没告诉延之和你亦清阿姨他们吗?”
电话那头,妈妈黎舒岚的声音很温柔。
黎舒岚在商界雷厉风行,是有名的女强人。
但对唯一的女儿,她总和万般耐心柔软。
黎书枂知道妈妈会尊重自己所有决定,所以在确定不申请RCA的研究生后立刻就告知了妈妈,也省得妈妈再帮她看那边的房子或操心其他。
若非告知霍延之父母就等同于告知了霍延之,黎书枂也不会瞒叔叔阿姨至今。
她不是不想告诉叔叔阿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同霍延之解释。
因为她当年决定申请RCA,除了学校本身的实力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霍延之的本科和研究生是在英国读的。
她去过英国多次,但总觉不够,短暂前往能了解到的只是他在英国生活的一小小小小点,她还想感受到更多。
于是选定RCA后,黎书枂是这么告诉霍延之的——
“哥哥,我想去英国,想去深入接触你待过的环境。”
“那里的好多地方,我都听你说过,也见你给我拍过照片,我要在读研的时候按照你的轨迹重走一遍,到时候我会给你发照片和视频的!”
“你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我到时候全都要拍同款!然后你有空来看我的时候,我们再拍合照。”
霍延之也给了她保证。
说每月至少会去英国看她一次。
当然,除了这一次外,她需要他时,他还会无限次出现。
黎书枂叽叽喳喳和霍延之分享时有多欢喜,后来决定不去时就有多难和霍延之启齿。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叛徒,背叛了他们的约定。
他们甚至还做好了出国后三个月内的见面以及游玩规划。
那些时日和幻想过于美好,使得破碎后黎书枂始终不太敢面对,所以特意让妈妈帮她先瞒着亦清阿姨,待她考虑好再亲口说。
结果就是一拖再拖,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
从妈妈口中,黎书枂大概知道了情况。
霍延之从外婆家得知她在京大读研后给妈妈发了消息。
但那会儿的纽约是凌晨,妈妈在睡觉,手机静音没有听到,睡醒看到才来联系他。
黎书枂低着头,单手扶额在卧室里徘徊着,话声里满是惆怅,“怎么办妈妈……”
“亦清阿姨和霍叔叔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啊?我真的不是有意瞒着他们的。”
这也是黎书枂来卧室和妈妈通电话的原因。
因为她是有意瞒着霍延之的,所以她心虚,不敢在霍延之面前提。
“放心,我会先帮你和亦清打个电话解释的,打完我告诉你,你隔一会儿再主动给她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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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舒岚稳稳接住女儿焦虑的情绪,提出解决办法,但也不忘提醒,“你到时候记得多说几句好话哄哄你亦清阿姨,她这么多年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疼爱。结果你换院校读研究生这么大的事情,只告诉了我和外婆却没告诉她,好像把她当外人,她知道了定然是要伤心的。”
说着,黎舒岚语调急转,似笑似叹,“我还一直帮你瞒着她,她得知后估计要先把我训一顿。”
母女俩一起挨骂。
黎书枂突然就觉得没那么可怕了,扑哧轻笑出声。
这种心态就像是上学迟到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同样迟到的人,就算被骂也有人陪着一块,恐怖程度重重减弱。
“你还好意思笑,这种事可别再有了,否则你亦清姨真不要和我做朋友了。”
黎舒岚状似嗔她,面上却毫无凶态。
黎书枂咧着唇弯着眼,仍在笑。
黎舒岚:“对了,延之刚刚跟我说想住在你这,我知道他是好心,怕你初到京市人生地不熟,想陪着你适应适应。但另方面,我想着男女有别,虽然延之这孩子肯定有分寸,我对他放心,可还是看你的想法,你觉得呢?”
“毕竟你现在也长大了,想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很正常,不再是那个只喜欢黏着哥哥的小女孩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妈妈替你和延之说,你不用有所顾虑。”
黎舒岚虽然长期待在国外,但经常和竺亦清聊天,竺亦清最近这一年常常跟她说,觉得黎书枂没以前那么爱跟着霍延之了,也不再一到家就问哥哥了,估计是小姑娘长大有自己的社交圈了,倒显得霍延之跟被抛弃的孤家寡人似的,不时瞧着还怪可怜的。
竺亦清还调笑说,以后黎书枂结婚,霍延之怕得是最难过的那个。
闻言,黎书枂眼睛一亮,转瞬又暗下。
说是这么说,可妈妈真要拒绝了哥哥,哥哥怎么可能猜不到是她的意思?
更何况他递手机给她时的那个眼神……
黎书枂回想着,心脏突突的。
很不安。
默然十来秒,她到底还是拒绝了。
“……算了吧,妈妈。”
“我先和延之哥哥住一阵看看,反正他工作忙,也不常待在京市,可能在这住几天就走了,我课业也很重。他提出住这也是担心我,要是拒绝了,他可能会不太好受。你都不知道,他今天一来就给我这小房子里置办了好多东西,还让人去港区把陶阿姨接来照顾我。”
陶阿姨,霍家的保姆。
但在霍家的一众保姆中,黎书枂最爱吃她做的菜。
霍延之让人带她来显然也是出于这点。
黎舒岚仅是听着都能感觉到霍延之对自家女儿的关怀,不禁赞扬,“延之这孩子一向懂事,今天去看你外婆也特意挑选了不少补品,还带了个营养师过去,你外婆都发消息告诉我了。这么多年,他这个哥哥做得没话说。做事也有分寸,知道你长大了,单独合住不太好,还先问过我的意见。”
黎书枂本来听着妈妈的话,无声捣着脑袋深表认同。
但到末句,她脑袋一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不对啊!
哥哥在没得到妈妈允可之前已经让齐助理把侧卧都收拾好了。
他明明已经认定要住进来了,哪里是在问妈妈意见?倒像是知道妈妈喜欢他信任他,不可能拒绝他。
“那你们就先一起在京市住着,后面要是不想了,随时跟妈妈说,妈妈会给你处理好的,千万不要在这方面有心理负担知道吗?”
妈妈的声音还在不断从听筒里传出,黎书枂听得心头软软,“知道的妈妈~”
“延之还在,就先挂了吧,我们有空再聊。”
“嗯,妈妈拜拜,工作加油,我爱你。”
“我也爱你,拜拜宝宝。”
挂了电话。
黎书枂静静在原地站了两分钟,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好好捋了一遍。
她越想越觉得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哥哥知道她没出国读研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给她发消息确认,而是给远在纽约的妈妈?
并且他明明轻易就可以查到她的信息……
真的只是一时情急吗?
霍延之会情急到丧失理智?
黎书枂觉得这套逻辑完全不自洽,但又怕是自己妄加揣度了,所以犹豫再三,她打算试探霍延之一下。
因为这事实在诡异,她又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人,要是不得到个是与否,她怕是更没法和霍延之待在一个屋檐下。
但她去试探霍延之。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黎书枂无比紧张,按下门把手出卧室前反复吸气呼气,以此暗暗给自己鼓劲。
餐桌旁,霍延之还坐着在吃饭。
看起来神色如常。
黎书枂忐忑咽了咽口水,轻手轻脚行至他身边,把他的手机放回他旁边,“哥哥,还你。”
他没抬头,淡淡问:“聊好了?”
“嗯……”
黎书枂绕过他身后,回到自己位置,欲坐下时,瞄他眼,做了好几轮心理建设才终于轻轻浅浅地诉出声:“……哥哥,我妈妈说,男女有别,我们都长大了,没有长辈在,最好还是不要单独住在一起。”
霍延之执着筷子的手一顿。
6. 第 6 章
第一次这样说瞎话去诓霍延之。
黎书枂不知道自己面上装得好不好,但内心可以说是一团糟。
几乎是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生怕被霍延之看破戳穿。
那他们之间怕是要更加尴尬了。
霍延之停住的筷子就像是一把悬在黎书枂头上未落的剑,对后续未知的恐惧让她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
分明只是如此静谧了短短五六秒。
她却觉得像是度过了五六个世纪般漫长。
“岚姨的顾虑是对的,我问她也是出于这方面考量。但这种话问出口就有失分寸了,是我习惯了这些年都住在一起,一时没意识到区别,让你为难了。”
霍延之看向黎书枂,眼神平静,但眼底又好似噙着若有似无的失落。话里话外通情达理,不仅没有对她的话有任何怀疑,反倒顺着反思自身,跟着就想出新的方案,“这样吧,我让齐华晖尽快在附近找套空房子,找到以后立刻把侧卧的东西挪过去。今晚我去住酒店。”
和黎书枂设想里完全不同的场景,他一句要继续住这的话都没有多说。也是真的问妈妈意见,而非做假把式。
她先是一怔,而后满心都被愧意席卷。
他们在一起住了十几年,哥哥对她的分寸感弱于其余异性也是正常。
而且哥哥从小到大哪里住过这样小的地方,放心不下她才过来,结果她还这样想他。
尤其哥哥刚刚说话里那细微的落寞……
她这样真是太不应该了,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黎书枂念头完全颠倒,狠狠在心里训了自己一番。
懊悔不已地咬着下唇。
“我给岚姨发消息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霍延之刚欲拿起手机,却被几步上前的黎书枂紧急压下了,她掌心捂在他手机上,拼命摇着头,“不、不用的哥哥!”
霍延之看着她完全藏不住心思的清纯面颊,眉梢几不可察地舒展。
话出口,却是困惑的一声“嗯?”
好似很不懂她的举动为何意。
黎书枂挤出笑,强装淡定,开始补救,“哥哥你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
“妈妈只是一开始那么担心而已,但她一想这个人是你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们都很信任你的!真的!所以你完全可以住在这里的,妈妈同意的。”
“这样。”
“嗯……”
霍延之不再说话了。
黎书枂瞧得心里头直打鼓,佯装茫然无辜反问:“……怎么了哥哥?”
霍延之小幅度摇了摇头,似笑非笑,“没什么,你们信任我就好。”
莫名的,黎书枂觉得他说“你们”时,字音稍稍咬重了些,好像有些旁的意思,但好像又没有。
转瞬即逝的,她不确定。
再度落座,碗里的饭菜已经沾染了凉意。
已经有了七八分饱腹感的黎书枂往嘴里送了一小口就不想再吃,但哥哥下厨忙活那么久,她却没吃多少总觉得浪费,何况刚刚还误会了他。
可她实在吃不下了。
几粒米饭在齿间咀嚼大半分钟才艰难咽下。
她偷瞧了霍延之好几眼,才小声说:“哥哥,我饱了,剩下的菜放冰箱我保证明天一定吃完。”
“没关系,明天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霍延之坦坦荡荡看她,毫不掩饰对她的关切。
对上这样的眼神,黎书枂更觉自惭形秽,“都可以的,哥哥你看着做就行。”
反正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霍延之颔了颔首,又问她明天几点去上课,什么时候回来。
黎书枂想着应该是他想根据她归家的时间点做饭,老实告知给他。
又聊了会儿来到京市后的近况。
知晓黎书枂今日没睡好,霍延之便没再跟她聊天,让她去洗澡休息了。
-
翰林府不比霍家里的套卧。
拢共只有一个干湿分离的卫生间。
两人得共用。
黎书枂洗完澡后再三检查卫生间,生怕里头放了什么不方便让异性看到的物什。
除此外,她还把自己换下的衣物都带回了卧室,打算明天放学后再丢到洗衣机里清洗。她今日实在累了,不想再动弹。
洗澡前,黎书枂把手机放在了卧室里充电。
此刻洗完澡躺上床,窝在只有自己的小空间里,思绪终于得以放松。
黎书枂刚拿起手机准备好好享受一会儿休闲时光,结果点开屏幕就发现妈妈在五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
妈妈已经给亦清姨打电话解释过了。
让她再过个半小时左右就可以去联系亦清姨。
还提醒她,如果亦清姨说难过伤心什么的,让她务必别多想别担心,只管哄就对了。
竺亦清也是个事业和生活里很有反差的人。
但比起黎舒岚的雷厉风行,她在工作里更像是笑面阎王,经常笑眯眯说出些阴阳怪气吓死下属的话。
所以竺亦清和黎舒岚的下属分别羡慕对方,一方盼着上司能和颜悦色些,另方则盼着可以直来直往。
在生活里,竺亦清可以说是个很会撒娇的小女人。
也有些感情里所谓的“作”属性。
所以黎舒岚才会那么提醒黎书枂。
她知道自家女儿性格偏老实,可能会招架不住,要是把竺亦清等哄的反话当真就不好了。
这些点,黎书枂其实都无比清楚。
毕竟她跟竺亦清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但之前她和亦清姨之间关系好得不得了,所以很多好话脱口就出也不觉有甚。可现在有隐瞒夹杂着,她就没法再那么自如说出口,好听的话在这种时候说出就好像在刻意讨好,好像在试图以此粉饰太平。
黎书枂看着手机左上角的时间,计算着半小时后该是多少分。
算着算着,紧张又开始外溢。
但这种紧张和面对霍延之时的紧张不同。
她担心的是,这件事或将成为转折点,慢慢让亦清姨同她之间不再那么亲近。
她已经丢掉一个哥哥了……
不想再少一个跟妈妈般的姨姨。
黎书枂静看着时间的眼睛缓缓失焦。
陷入了追忆之中。
霍延之的爸妈都是土生土长的港区人,且家世皆不俗。
但他们俩的婚姻不是豪门间常见的利益绑定的联姻,而是青梅竹马真情实感步入婚姻的完美结局。
婚后这么多年,夫妻俩感情依旧甜蜜,黎书枂常在其中感受到家庭的温馨。
而黎舒岚女士与竺亦清女士之间的缘分,要从很多年前开始说起。
那时的黎舒岚刚刚大学毕业,她没有选择听从父母的安排待在沪市找个体制内的工作,而是选择只身前往港区闯荡事业,好巧不巧,她找的第一份工作就在竺亦清家集团。
彼时的竺亦清尚未正式继承家业,集团的一把手还是她父亲,她则是副总,跟在后面学习。
一次项目,黎舒岚出色的能力吸引到了竺亦清的注意,竺亦清开始有意无意观察她。
每一次,黎舒岚都没让她失望。
竺亦清自然开始提拔黎舒岚。
日复一日,逐渐把她当做心腹培养。
两位妈妈的年纪也没有差太多。
所以随着时间,她们除上下级关系外还处成了好闺蜜。
竺亦清从父亲手里接管过集团,成为集团总裁一段年月后想要扩大海外市场。
但集团里抗议声不少,毕竟这不仅是机遇,更伴随着风险,怕亏损的老股东与保守派董事们都不同意。
可竺亦清执意如此,双方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由退下来的竺父出面,才达成了竺亦清的目的。但这过程里,竺亦清立了军令状,也碍于对方的面子同意在前期缩小投入。
开拓海外市场本就不容易,又被压缩资金,还顶着巨大压力,海外分公司被大多数人视为烂摊子。
竺亦清并不担忧人选,她早跟黎舒岚聊过,两人的理念在此高度一致,也正因为有黎舒岚这个人才,她才更有底气放手去干。
黎舒岚确定要去美国建设分公司时,才刚生下黎书枂一年多,她没有丈夫,孩子是前男友的,但她自己想要,于是独立生养。
因为母亲一直在身边支持,黎舒岚毫无后顾之忧,揣着满怀野心前往美国。
黎书枂则被外婆带去了沪市。
只要有空,黎舒岚就会飞回沪市看母亲和女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问题出在黎书枂七岁那年。
外婆不小心摔倒,磕到了脑袋,去医院做检查却意外查出了个瘤。但因为检查出来得早,瘤还处在早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后续一应手术治疗皆很顺利。可外婆年纪大了,一场不小的手术动过,身体各项指标都大不如前。
那会儿的黎书枂又正是最活泼最皮的年纪,天天要往这跑往那跑,老人家体力哪里跟得上。
黎舒岚不想压制女儿对外探索的欲望也不舍得让妈妈过于劳累。
于是几番思索后向竺亦清申请回国。
分公司早已步上正轨,现在可以说是香饽饽,她这时候选择回国也不会让竺亦清棘手,很多人都会想来接替她。
竺亦清却替她觉得可惜,她不想让黎舒岚没日没夜拼搏下来的成功便宜了别人。所以主动向黎舒岚提出说,她可以帮忙照顾黎书枂。
她只有个闷葫芦儿子,家里很无趣。
多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她求之不得。
不可否认,黎舒岚是动摇的。
分公司是她一手带到现在这个地位的,何尝不是她的孩子呢。但最后她还是拒绝了。
一方面因为黎书枂现在的年纪正处于似懂非懂的敏感时期,这时候把她放到别人家里,黎舒岚怕她多想,不利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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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方面,霍家只有个儿子,男孩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多有不便,不仅是生活上,还有性情上。
竺亦清持续还劝说过黎舒岚好一阵。
黎舒岚委实感激她的好心,但念着女儿,还是想自己带在身边抚育。
谁料她告知黎书枂要回国的消息后,小家伙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反倒瘪了瘪嘴含着眼泪问她是不是因为自己。
黎舒岚怔然,问女儿难道不希望自己回国陪在身边吗?难道愿意去别人家里住?
小小的黎书枂带着哭腔,诚实又让人心疼。
她说,她希望妈妈陪在自己身边,也不想去别人家里住。但如果是牺牲妈妈热爱的事业为代价,她愿意踏出这步试一试。
她说,妈妈工作的时候特别厉害,是个超人,在发光,且无所不能。
那是第一次,黎舒岚觉察到女儿长大了。
后来,母女俩达成一致。
俩人一起去霍家住半个月。
半个月后,如果黎书枂觉得适应,那就寄住在霍家,黎舒岚继续留在国外。若是不行,黎舒岚回国亲自带着黎书枂。
结果显然,黎书枂留在了霍家。
虽然妈妈离开霍家那天她还是抱着小玩偶哭了好久,但每次听到亦清姨跟她分享说,妈妈又带领分公司做出了什么实绩,她就倍感与有荣焉。
黎舒岚也常说,她的事业有母亲和女儿的一份。
于黎书枂而言,最难熬的是刚来港区的那半年。
她不懂粤语,在学校都听不明白老师和同学在说什么,也写不好繁体字,这种交流上的障碍是致命的。
港区教育和沪市也有很大差别。
对周遭完全陌生的感觉让黎书枂默默掉了很多次眼泪。
幸而每一次,霍延之都及时出现驱散了她头顶的乌云。
他们就读于同一所国际学校,学校很大,从小学到高中都囊括。
他会在课间穿梭于两栋教学楼之间,一路狂奔,可能只为给她送来一根棒棒糖。
也会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跟她大眼瞪小眼,无声相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黎书枂只要看到霍延之,就不会觉得自己在港区是一个人,心里头总是分外安定,对港区有了些归属感。
后来,真心待她的竺亦清和霍霄也慢慢走进了她的小世界,成为其中无比重要的人。
竺亦清很多次说想正式认黎书枂做干女儿,要大摆宴席让整个港区人都知道。
不过每次都被黎舒岚在笑吟吟间婉拒,只道彼此之间有这个感情便好,无需大张旗鼓对外宣告。无论是竺家还是霍家,在港区皆是树大根深,真要正式认了黎书枂这个干女儿,给她的东西必不会少,奈何家世悬殊,黎舒岚给不了霍延之同等,她已然很感激他们这么多年对女儿的关照,哪好意思再去占便宜。
竺亦清知晓黎舒岚的心思,常不满嗔她太注重金钱上的分寸感,感情的重量哪里是钱可比的?倒显得同她生分。
霍霄则总在两人面前打圆场,说黎书枂是他们家干女儿这事肯定跑不掉,不管有没有认亲宴,现在港区同他们有交集的人都知道黎书枂跟霍家竺家交情匪浅。
从黎书枂来到港区时,竺亦清对外介绍她就说这是自己的干女儿,后来年头长了,直接就省去了‘干’这个字。所以有些近几年才了解他们家庭的人真当他们家有两个孩子。
黎书枂深深记得,她痛经时,亦清姨帮她揉着肚子的手好温暖,哄她的声音也好温柔。
她发烧时,亦清姨会因为放不下心一边开线上会议一边在她身边照顾。
她开始知道打扮时,亦清姨陪她一件件购置的漂亮发卡和公主裙。
……
记忆太美好太无暇。
而今,黎书枂却觉得自己在这张白纸上落下了唯一的那点瑕疵。
偏偏这点瑕疵后隐藏的是更大的黑洞。
她不敢将对霍延之的感情诉之于口,于是引发了连串反应。
可是哪里有女儿喜欢儿子,哪有妹妹趁着哥哥睡觉爬上他的床把他睡了的道理。
黎书枂不敢将其捅破在人前。
时间一分一分跳动。
来到半小时后。
黎书枂却始终缺乏些胆量。
反复点入通讯录寻到[亦清姨]又反复点出。
持续好几次。
捋不好思绪和话语的黎书枂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掀开被子下床,决定去冰箱里拿瓶冰水静静心。
主卧和侧卧是挨着的,而卫生间在主卧的正对面。
黎书枂一打开门就猝然撞见了刚洗完澡从里头出来的霍延之。
他穿着一身黑色浴袍。
衣带只松松垮垮系着,松到好像只随性在腰上绕了一圈。
领口更是不必说,V到胸口,露出大片健硕的好身材。
额头黑发湿着,不时还有几滴顺着鬓边、颈侧落下,滚过肌肉纹理,没入看不见的秘处。
7. 第 7 章
四目相对,双方眼里都有着一瞬的晃神。
霍延之速即做出反应。
他拢起衣领,收起漫不经心的冷然慵懒态,站直身形,“我以为你睡觉了。”
话落,见黎书枂只是加快了眼睫眨动频率没立刻应,他又添了句较显分寸感的话,“以后会注意。”
“没、没事。”
黎书枂急遽偏开了眼神,盯住他身边的地板。
她天生一张清丽的面庞,一双澄澈灵动的杏眼,声线也甜甜柔柔的,这几个特点凑在一起极具欺骗性,总给人一种分外乖顺清纯的感觉。
譬如此刻,黎书枂低垂着视线,瞧起来老实又内敛。
就好像是个脸皮薄的姑娘被没穿好衣服的异性惊到。
实则却不然。
黎书枂在不正经地想——哥哥一定不知道,他把衣服拢紧的动作其实是适得其反。
霍延之没动衣服前,只是露出了锁骨和小面积的胸膛而已,都不是什么要紧部位,单纯因为他颜值和身材过于出众,黎书枂又喜欢他,所以第一眼给了她很强的冲击力。
但他将衣领拢起压实后,原本干燥单薄的衣料浸上皮肤表层没完全擦干的潮湿慢慢沉下去,近乎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肌肉线条轮廓,尤其在腰腹那片,腹肌的形状已然透过浴袍完全显露了出来。
虽说这个部位也不是什么隐私部位,但比起锁骨那片来说更少展露人前。
而且隔着层黑色的衣料若隐若现的感觉比直接看到更勾人更惹人遐想,腹肌还会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落,涩极了。
黎书枂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再用余光去窥伺他,那样会被发现的。
在别人不知的脑海里冒犯就算了,面上可万不能表现出来。
一会儿黄一会儿白的念头在脑袋里窜来窜去,过了一堆,现实也才过去堪堪几秒钟。
压住思绪,黎书枂没敢再看霍延之,“哥哥你早点休息吧,我出来拿个东西也就要睡了。”
她语速极快,匆匆丢下这话就直奔冰箱的方向。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更需要冰水了。
黎书枂刚到冰箱前,还没打开冰箱门,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只当是霍延之回卧室的动静,她继续动作,打开冰箱门拿出瓶冰水。
霍延之并没有回侧卧,黎书枂听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关上冰箱门的同时,她狐疑扭头看去。
霍延之定住脚,站在离她仅有两三步的位置。
还当霍延之也想来客厅拿什么,黎书枂动了动唇还未将话问出,身前男人忽然朝她迈近两步。
登时,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到最近。
黎书枂下意识后撤身子,但身后就是冰箱,没有多少空间让她躲闪,纤瘦的背脊伴随着“砰”的声轻响撞在冰箱门上。
不自觉屏息前,黎书枂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清甜果香,是她沐浴露的味道。
味道很浅,裹在霍延之周身散发的沉稳木质香调里就更淡了,但也很突兀,所以黎书枂敏锐嗅到了。
不过这念头没在黎书枂脑海里过多停留,转瞬就溜走。
她只当是因为自己刚洗完澡不久霍延之就去洗了,浴室里的味道还没散,落了些到他身上。
总不可能是哥哥放着他自己的洗护用品不用,刻意掺了点女孩子的沐浴露吧,那太变态了,哥哥肯定做不出。
霍延之忽而抬手,落在了黎书枂肩头。
这动作彻底让黎书枂无暇再去想其他。
她身上穿的是件吊带睡裙,肩头裸露在外,他刚洗完澡浑身皮肤都透着热气。而她,刚从空调房出来,周身都凉凉的。
宽大湿热的掌心不隔任何地覆上透着凉意的肩头,似烫又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感,黎书枂某根神经一抖,肩头本能瑟缩,朝内侧缩了缩。
正在暧昧恣意漫开之际,霍延之掌上却用了些力,将黎书枂朝里推了推,陡然又驱散了暧昧。
黎书枂感到莫名地眨了眨眼,理智归笼,刚想往侧让开,但眼前,霍延之松开了一直按着衣领的手。
他浴袍本就系得松散,全靠手护着。
此刻手这么一撤,领口立刻敞开。
他们离得近,又有着身高差,黎书枂贴靠着冰箱而站的身子也没站多直,所以她的视线刚好在他锁骨的位置。
他领口散开,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往下看。
霍延之身形前倾,胸前的衣料就这么蹭过黎书枂挺翘的鼻尖。
然后,微敞的左右两侧领口近乎形成一种包围状,刚好将她的脑袋圈在其中。
热温迎面扑来。
她的额头若有似无的,好像没有任何阻碍地碰到了他胸肌,眼前更是近在咫尺的视觉盛宴,黎书枂脑袋腾地陷入空白,耳根窜红。
冰箱是双开门设计,黎书枂背靠在一扇上。
另扇被霍延之拉开。
寒气自侧后方袭来。
黎书枂就像被夹在冰与火之间,并不舒服,可却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眼睛持续被他的健硕身材吸引着,视线来回黏在那两粒性感的粉中还透些红的凸点上。
这一切发生的其实很快。
但落在黎书枂眼里,变成了放缓放缓再放缓的慢镜头。
“小骗子。”
发顶忽然传出这声,浓浓的无奈中还夹杂着几分责怪。
黎书枂却比以往意识到霍延之不高兴都要慢地抬起头,看向他,似乎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眼神微微迷离着。
霍延之垂眸对上她仰起的脸,她正无比呆萌地巴望着他,面肤红彤彤的,像颗饱满多汁的小番茄。
而她鼻息间吞吐出的温热呼吸,浅浅又浓厚地扑洒至他身前。像他触到她肩膀那般,毫无阻隔且带着股酥麻劲。
喉头一紧,霍延之不动声色往侧后方挪了半步,从黎书枂手里拿走冰水放回冰箱里,再开口,声音温和的像在陈述,“不可以喝冰的,想喝水我去给你倒杯温的。”
话落,不待黎书枂答复,霍延之就关上冰箱门走向厨房,自顾自给她倒了杯温水。
久违的温水塞入手,黎书枂才后知后觉冲霍延之讪笑。
她最近确实放肆习惯了,渴了就直接去冰箱,都忘了哥哥不许会管了……
心虚着,黎书枂很老实地喝完了霍延之给她倒的整杯水。
霍延之拿过空杯,“还喝不喝了?”
黎书枂摇了摇头。
“那去睡吧。”
他拿着空杯回厨房清洗。
黎书枂瞧着他背影,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不太好,跟把他当佣人似的,于是忸怩道了句:“晚安哥哥。”
霍延之头都没回,“嗯,晚安。”
主卧传来关门声。
霍延之才阖了阖眼,重呼出一口浊息。
归纳好杯子。
临要关灯回侧卧前,他却顿住,须臾之后走向冰箱,拿出那瓶自己亲手放进去的冰水,拧开,仰头一口气饮下大半。
是挺舒服,能压抑些燥热,但效果不佳,很快又升腾起。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妈妈联系亦清姨已经过去了快40分钟,不能再拖延下去。
黎书枂回到卧室后没再犹豫下去,硬着头皮给竺亦清拨去电话。
那头接通的速度不快不慢,似是并没过多期待她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也没有急于说什么。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弹动着,却无人说话,只有轻浅的呼吸声荡起又荡落。
“亦清姨……”
黎书枂率先打破这抹沉寂,带着示好的意思温温吞吞唤她。
听筒里传出一声带着气的轻哼。
听得黎书枂本就揪着的心更是一紧,眼眶控制不住的开始湿润,“亦清姨……对不起嘛,我知道这次瞒了你和叔叔这么久很不对,但我还是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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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你们的。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你别不高兴了,好不好,我下次放假就回港区跟你负荆请罪。”
黎书枂竭力忍耐,但哭腔还是溢出了些。
竺亦清在生活里从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一听黎书枂这般就没法再继续装凶,于是故作傲娇道了句:“那就罚你到时候陪我做一款最复杂的美甲。全程不许玩手机,就看着我做。”
没想到竺亦清会这么快就递台阶,黎书枂愣了下,片时破涕为笑,急急应下,“好,多复杂都行,做一整天都可以。”
她一笑,竺亦清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笑了两声。
但再开口,竺亦清的笑音里还透着些语重心长。
“枂枂,你换读研学校的事不告诉我,我不生气,只是难过。其余任何事也是这样,没有家长会真的和孩子怄气。所以以后,无论有什么事情什么话,你都可以像信任你妈妈那样信任我。真有什么不想说的可以不说,谁没些不想说出口的秘密呢。”
“只不过有些事你当时不想说后来想说了一定不要因为怕难以解释继续瞒下去,我的脾气你也知道,冲我撒撒娇哄我两句也就过去了,这些都不是大事,我只是希望,事情始末由你亲口告诉我。我们之前不都是这样的吗,以后也这样,好吗?”
黎书枂听着,视线又渐渐被眸前升起的雾气模糊。
她听懂了,亦清姨的重点放在最后一句话。
她们之前都是这样的。
但自从那夜醉酒和霍延之发生关系后,黎书枂不仅愧对于霍延之,也愧对于竺亦清和霍霄。
再和他们相处时,难自控的开始小心翼翼。
竺亦清显然早觉察到,但一直没说出口,借着这次隐晦提出。
黎书枂心头酸酸的,重重“嗯”了声,拼命点着头。
两人都没过多言说,但都懂得了对方的意思。
在意的点被解决,竺亦清主动询问黎书枂来到京市后的情况,是关切也是转移话题不想再让她哭。
两人就这么一言一语聊了一个多小时,基本都是笑呵呵的,早没了初通电话时的不愉快。
黎书枂今天本就没睡好累得够呛,再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至今。
放下手机几乎是倒头就睡。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晚。
黎书枂梦到了霍延之。
场景又是在港区他的卧室里。
但与她记忆中醉酒那晚不同,梦中,霍延之对她无比呵护。
他们互相拥着对方,极尽缱绻地吻着对方。
后面的事水到渠成,正当黎书枂舒愉地微张着檀口溢出一声声娇吟,香汗淋漓之际。
霍延之的卧室门猛地被人从外推开。
是竺亦清。
她站在半明半暗之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声音颤抖,“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画面一转。
黎书枂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跨坐在了霍延之身上。
而此刻的霍延之脸上毫无刚刚的欢愉之色。
他冷着一张脸,眼神锋利如冷箭,厌恶至极地盯住她,“黎书枂,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对你的好的吗?”
背景声里,竺亦清在哭。
撕心裂肺的哭中带着对违反道德的骇然惊呼,“枂枂,你七岁就来到我们家了,虽然你和延之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一直当你是亲女儿,延之自然也是你的亲哥哥啊!”
霍霄不知何时也到来,满眼嫌弃,满面冷然,“不成体统!”
场景过于怖人,戳中黎书枂心底的恐惧。
她惊恐至极,胸口跟着漫起钝痛,分明没有任何伤口,但却仿佛真实存在的痛觉倏然将她从梦中拽出。
眼皮陡睁。
眼前一片漆黑。
正值深夜。
黎书枂捂着心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失焦,浑身脱力。
反应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梦境与现实。
8. 第 8 章
浑浑噩噩中又迷糊睡去。
后半夜,黎书枂没再做梦,但睡得仍不太安稳。
即便身体感到很累很困,可还是每隔个把小时就会不知缘由的醒来。虽说转瞬又会入睡,可如此反复很是扰人,影响睡眠质量。
早晨被闹钟彻底唤醒时,黎书枂眯开眼恍惚着,都记不清自己这一夜到底醒过多少次。
幸而昨晚睡得早,勉强也算睡饱。
摁掉闹钟,黎书枂打着哈欠惺忪望着天花板醒神。
半梦半醒之际,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的梦呈碎片化挤入脑海,却还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冲击的黎书枂瞬间清醒过来,眼睛睁到最大,再无困意。
她逐渐面露复杂,五官微微皱起,偏又无可奈何。
只无力扯过被子捂过头顶,百感交集最终化成几声呜咽哼唧。
闷了半分钟,想着不能第一天正式上课就迟到,她才不得不起床换衣服。
黎书枂住的这套房子是妈妈找人帮她租的。
她睡眠较轻,听不得吵,所以租房时尤其注重隔音这点,现住的这套房子房东装修时专门做过隔音处理,隔音效果很不错。
屋外人的动作放得又轻,黎书枂推开卧室门没了阻隔才听到厨房有动静——霍延之也起床了。
步伐一顿,黎书枂赶忙抬手去整理自己睡得凌乱的发。
不管她对霍延之的情感有多复杂多矛盾,但喜欢他这点绝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总还是下意识维持在他面前的形象。
不过小动作并没起什么用,因为霍延之压根没有过来。
他还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沉稳好听的声隔空传了过来,“我在做蛋治,你想在家吃还是带着路上吃?”
“带着。”
听着她标准的普通话,霍延之眉头小幅度抬了抬,唇角含上笑,但声线不显,以同样的普通话回:“好。”
闻声,黎书枂当即就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系统乱了,而他,在逗她。
眉眼不禁也噙上笑。
黎书枂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又没说,站在原地莞尔须臾,迈步去往洗手间的途中以粤语小小声软软重复:“好嘅~”
轻喃着,笑颜愈深。
这段小插曲的历史还要追溯到黎书枂刚去港区上学时。
她就读于港区顶尖的国际学校,那里的学生基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土生土长的港区人,他们大多不会说普通话。为了尽快融入新环境交到朋友,黎书枂努力学习粤语。
约莫半年后,她在听这方面没什么障碍,但亲口说还是欠缺,所以经常会在其中插入些普通话来精准且流畅表达自己的意思。
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黎书枂学习粤语的速度很快。但她的生活环境不那么固定,一有较长的假期就会回到沪市去陪外婆。
这就导致她的语言系统容易紊乱,短时间切换不过来,尤其在刚会说粤语那阵,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一个不注意就在沪市说起了粤语,对上外婆或旁人懵然的神情意识到不对再紧急改回普通话。
在沪市待一阵再去港区亦然。
后来彻底学会粤语,听、说都没障碍后,也常发生对方说粤语,她自如用普通话回的情形。
此类事发生次数多了,周围人也就习惯了,不管黎书枂用哪种语言说,他们只要能懂就照样回。
但霍延之对这事的处理方式不太一样。
他既会说普通话又会说粤语,所以不时会起些逗弄黎书枂的心思。当她无意识切换语言的时候,他就跟随切换,面上做出若无其事的姿态继续和她对话,心里头默默计算着时间,看她过多久才能发现。
最长的一次,足足过了大半天,黎书枂才意识到。
且还不是她自己发现的,而是竺亦清点破的。
那日,竺亦清下班回来时黎书枂和霍延之就在客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持续聊着,画面挺温馨日常,但语言在普通话和粤语之间来回切,偶尔还夹杂几句英语。
偏如此还聊得毫无障碍,竺亦清瞧着好笑得很,还当他们在玩什么游戏呢。
黎书枂后知后觉,自觉社死又搞笑,登时笑趴在了桌子上,肚子都笑疼了也停不下来,浑身笑得直抖。
霍延之很喜欢看黎书枂笑起来的模样,特别明媚,眼睛弯弯的灵动样很吸引人。
黎书枂则很喜欢霍延之佯装寻常逗弄她时的眼神,特别温柔特别宠溺,相较于平常的沉稳态,更有些活人感。
陷在回忆里的两人面上持续漾着笑。
-
黎书枂今天本来不准备化妆的。
她虽然爱美喜欢打扮,但素来是个起床困难户,卡点狂魔,所以有早课时,她会间歇式不那么爱美,把化妆时间留给睡觉。
不过今天,她没怎么赖床是一方面。
最主要的还是有段时间没见的霍延之在。
黎书枂便想怎么着也得化一点,反正不化全妆只简单涂层粉底和口红用不了多少时间。
霍延之做好早餐,打包好黎书枂的那份后端着自己的那份落座,结果吃完黎书枂还没收拾好。
他抬臂看了眼腕表时间,眉头微皱。
五分钟内必须出门了,否则她极大概率要迟到。
当事人还在洗手间里,音乐放着,听起来还挺悠哉,全然没有对时间的紧迫感。
霍延之曲指在桌边轻叩几下,思忖片刻,到底还是起身去洗手间外提醒她,“还有三分钟。”
他语气淡定,面色平常,丝毫没有自行掐了两分钟的忐忑。
黎书枂不疑有他,加快手上扎头发的动作。
但答说:“马上!我有数的。”
霍延之就知道她会说这句——“我有数的。”
她每次卡点都这么说,但他实在没她这种好心态,总忍不住为她操心。
黎书枂化妆确实没耽误什么时间,但天热,头发披散着不舒服,她便想着简单弄个半扎发低马尾,谁知怎么扎都不满意,总是扎了又散开再重扎,这才磨叽到现在。
洗手间的门没关。
霍延之双手环胸,顺势靠在洗手间门边看着黎书枂,本意是无声催促,但视线却偶然扫见她身前的柜子,那上面略显拥挤地摆放着她的化妆品。
“卧室里没有化妆台吗?”
“嗯,租的房子,东西肯定不会那么齐全,后面有空再慢慢置办吧。”
时间紧急,黎书枂答得随意,看都没看霍延之一眼,注意力全在镜中自己的头发上。
因为怎么扎都觉得不好看,她扎个头发几乎要给自己扎急眼,一张小脸不大愉快地绷着,秀眉微蹙。
“陶阿姨今天下午就会到,我让人在附近给她安排了住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她或者齐华晖就行。”
想着化妆台这种东西女孩子常用,要求可能高些,让人买现成的敷衍,霍延之便自己揽过,又道:“我记得你在家里用的那个化妆台是母亲专门找人给你定制的,是喜欢那种样式的吗?我再联系他做款一样的放你卧室,不过得多等几天。”
“不用那么麻烦的,我有空网购一个就好。”
真的快要迟到,黎书枂顾及不了霍延之太多,弄好头发抓起手机就着急忙慌出了洗手间,“先不说了哥哥,我要去上学了!”
“早餐。”
霍延之瞧她风风火火直奔玄关处换鞋,见怪不怪跟上,把打包好的早餐递给她,“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化妆台我会处理好,你不要自己买。”
“好,拜拜哥哥。”
黎书枂也不知有没有听清他的话,一手接过早餐,一手抱起之前就放在玄关柜上的书出了门。
“拜拜——”
“——砰。”
霍延之别还没道完,眼前的门就迅速关上。
他看着门,无奈摇头笑了笑。
她但凡早点有现在这个着急劲,也不至于这会儿急成这样了。
-
紧赶慢赶卡点进到教室时,黎书枂气喘吁吁,额头都沁出了不少汗。
好在没有迟到。
今天这节课是堂大课。
教室里几乎坐满,人头攒动,剩的都是些不好的位置。
幸亏喻依珊和姜若彤先到,帮她占了个不错的位置。
黎书枂根据她们给她发的消息寻到她们。
屁股沾到椅子的那刻,黎书枂只觉自己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她身子一歪,靠在就近的喻依珊身上。
累到一个字都不想说。
“天呐,这个天气骑自行车真是太遭罪了,你浑身热的像火炉,疯狂往外窜着热气。”
喻依珊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给黎书枂擦着汗。
黎书枂可怜巴巴看着喻依珊,重重闭了闭眼,深表赞同。
她在家特意扎头发也是因为这个——她不会骑电动车,只会骑自行车。骑车本来就热,容易流汗,再披散着头发就更热了。
平常气候刚好,不急于一时,慢慢骑也不觉有什。
但在夏季,还一大早赶时间呼哧呼哧疯狂蹬自行车,情形则完全不同,别提多累多狼狈了。
黎书枂一想到要再这么过三年就崩溃不已。
“不然以后咱们出去玩的时候就骑共享电动车出行吧,到时候我们可以带着你在偏僻的地方练练,或者哪天约个没课的时间在校内学,我们都可以教你的。你会骑自行车,电动车肯定很快就能会。”
姜若彤在一旁提建议,喻依珊点头附和。
“好啊,那我后面看情况找你们约时间。”
黎书枂委实也受不住天天这么骑自行车,向她们投去感激的眼神,但肯定不能白让她们教,“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叮铃铃——”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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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
刺耳的上课铃打响,学生们的话语声同步停止。
讲台上的老师微笑着出声和大家打招呼。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老师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姓氏和联系方式,又说了些要求后正式开始上课。
这门课是开卷考试,只要老老实实到场签到不缺课,基本不可能挂科。
学生们自然也就没多少在好好听课,基本都在干自己的事。
教室里开着空调,舒适的冷风微微吹着。
随着时间,渐渐卷走了黎书枂周身的燥意,抚平她因为剧烈运动而加速跳动的心脏,她的思绪也慢慢平稳下来。
在紧急的情况下,黎书枂反倒和霍延之相处的自然。
因为那时她没闲暇去想太多。
可一旦静下心来,理智归笼,懂得克制,她的脑袋里就会蹦出两个争论不休的小人。代表感情,象征她对霍延之喜欢的那个小人总是落于下风。
爱情没有对错,可在她和霍延之这样的境遇中,她在他不喜欢她的情况下不仅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还难以在相处中装出不喜欢就是错。
黎书枂托着腮,垂首失魂落魄地盯着书本。
想着和霍延之的相处,想着昨晚的梦,想着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想着她不该存在的爱,以及那夜不可抹去的恶劣行径。
……
坐在黎书枂她们三人后面两排的男生也是美院的,他们从黎书枂出现后就一直头挨头地窃窃私语,还总频频瞄向黎书枂的背影。
在几个月前,黎书枂的名字就已经在美院里小受关注了,因为她的笔试和面试成绩优异,很多导师都在夸她,师兄师姐们高频听到,都知道美院即将迎来位极有才华的学妹,不免对她产生好奇。
半月前,黎书枂按照导师要求提前来学校,闻名多时的师兄师姐一瞧还是个大美女,对她的印象登时更深刻了。
没人不喜欢聪明又漂亮的人。
黎书枂的名字在美院更是大噪。
但她不在校内住,也不怎么在美院大群里说话。
故以很多新进校的同学没有见过接触过她,昨日新生大会才得见。听闻确认为现实,现下,好些人都暗戳戳从秦凯风处询问有关黎书枂的消息。
黎书枂导师一共就带了三个学生,除去她和喻依珊外,最后那人就是秦凯风,所以很多好奇黎书枂的男生都会向他打听。
秦凯风这会儿就坐在黎书枂的斜后方,喻依珊的正后方。
左右后方的男生都扒拉着他问个不停。
奈何秦凯风也不了解黎书枂,他们虽然是同门,但接触其实也不算多,只能说比起旁人多见过几次面说过些话罢了。
一方面,凡被导师喊去,黎书枂都和喻依珊挨在一起,不会多跟秦凯风聊些有的没的。另方面秦凯风有女朋友,自身也不对黎书枂过多好奇。
所以对黎书枂感兴趣的男生问了秦凯风一堆,只得到一条有用信息——她单身,没有男友。
再问不出别的,他们便放弃没继续追问,转而让秦凯风帮忙去问黎书枂参不参加今晚的活动。
美院学生自发组织了聚餐联谊,组织人还在大群里发了共享表格,要去的人自行填写信息。
黎书枂在群里,可名字至今没有出现在表格上,大概率是不去的,但他们还是不死心,想要最后再问一问,挣扎一二。
秦凯风被央求地没辙,推诿不过,只说自己就帮忙问这一次,日后可别再来找他了,他真的跟黎书枂不熟。
相较于黎书枂,秦凯风和喻依珊还算熟些,他微微倾身,戳了戳喻依珊的肩膀,轻声喊她。
喻依珊扭过头,压声:“咋了?”
秦凯风很少干这种事,忍不住心虚地轻咳声,“那个……咱们院今晚有聚餐的事你们三知道吗?都去参加吗?”
“我俩去。”
喻依珊先是指了指自己和姜若彤,而后又指了指黎书枂,“书枂她不去。”
有人一丧。
有人则按捺不住,急急追问:“黎书枂为什么不去啊,不去多无聊,大家一起玩热闹嘛。”
听到自己名字,陷在自己思绪里的黎书枂慢半拍看向喻依珊,“嗯?什么我不去?”
“就咱们院今晚的聚餐呀,我前天还问过你呢,你说想在家窝着。”
旧事重提,喻依珊忍不住又劝了句:“书枂,在家待着多没意思呀,不如一起去吃饭嘛。刚好那家饭店离学校不远,我们可以骑车去,顺便教教你。”
黎书枂其实依旧对和一群不熟人的聚会没什么兴趣。
但如果另种选择是回家面对霍延之。
那么,她选——
“好啊,晚上一起。”
后两排好几个男生登时面露喜色。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想晚上怎么不显刻意地跟黎书枂搭讪了。
9. 第 9 章
霍延之将时间把控得刚好。
黎书枂下课回到家时,他正处于最后一道菜的收尾阶段。
做好的菜肴精致摆在餐桌上,黎书枂一眼望去,全是她爱吃的。
不仅如此,他在顾及她的口味之余还兼顾着膳食结构。
非常霍延之的风格。
想着,黎书枂唇角不由得小幅度翘起,意识到自己在笑,她赶忙又压下唇角。
“饿的话可以先吃。”
霍延之朝她的方向眺来一眼。
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的具体神情。
黎书枂摇了摇头,“一起。”
无关太多情绪,近乎是一种习以为常。
在港区,他们向来是这样的,只要不是赶时间或需要等某个人很久才能吃上,那就都等一等,一家人坐齐了再吃。
但她这种下意识回话无疑让霍延之很喜欢。
他眸中蓄上些若有似无的笑,声线也温了些,“好。”
霍延之今日工作全部在线上处理,没有视频会议,所以一身的家居服,而非西装,额前的发也没特别打理过,自然低垂着,遮住几分深邃的眉眼。
极其日常的装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熟稔做菜的姿态更是为他增添了抹烟火气,不似穿着整齐西装那般凌厉冷然。
黎书枂很容易被这样的霍延之吸引视线,去厨房盛饭时多窥伺了他几眼。
但想着即将要跟他说的话,心头突突跳动,忽然不太敢再看他了。
眼睫也因为紧张,高频眨动着。
盛好两碗饭,黎书枂刚落座不到两分钟,霍延之就端着最后一道菜过来了。
正式动筷开饭。
霍延之慢条斯理吃下一口,挑起话题,“我今天把家里大致看了一遍,需要添置的东西还挺多。不过有些东西不急,有些还是得尽快置办好,比如说书桌,你天天学习要用,卧室里有吗?”
“有的。”
“不大吧?”
黎书枂点头,但心想,若以哥哥的标准,她这里怕是没一个能达到,得里里外外全换一遍。
“我想着还有个客卧空着,不如改成书房,既方便你学习也方便我工作。你觉得呢?”
霍延之看向黎书枂,询问她意见。
“好。”
黎书枂心思不在此,应得很快。
霍延之又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你看着弄就行,我都可以。”
“嗯。”
对话一来一回的,氛围还挺不错,颇有几分在港区时的兄妹温馨感。
黎书枂便想借着这氛围带出沾有自己私心的话,或许能显得自然些。
奈何她做贼心虚得厉害,一要开口,小动作就变多,完全不自然。
黎书枂先是瞄了眼霍延之,口中咀嚼速度无意识放缓,身子微微坐直,简单的一句话打了好几遍腹稿才终于诉出口,“哥哥。”
她故作不经意地唤。
“嗯?”
简短至极的一声应就让黎书枂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声线紧着,“……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来吃饭了,我们院的学长学姐组织了聚餐,全院学生都可以参加,我也报名了。”
“才定的?昨天没听你说。以前也没见你喜欢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霍延之姿态自然,声调无波澜,似乎并没觉察到其中猫腻,只是在就这件事跟她正常交谈。
黎书枂心头一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上午那会儿决定去聚餐时,她就在后悔昨晚将今日安排事无巨细地告知给了霍延之。
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好大的坑,现下还得自己找补。
幸而霍延之话茬不难接,她跟着就含糊应下,“……嗯。本来不打算去的,但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一直喊。想着刚到新环境正是交朋友的时候,就没再拒绝。”
“知道了。”
霍延之颔了颔首,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展露出丁点怀疑和不悦。
饶是如此,黎书枂还是倍感压力。
她觉得自己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无论往哪走都行不通,无论选择哪边,内心都百般磋磨。
在家和他独处,她做不到泰然自若,频频露出破绽倒会使得他们之间更为尴尬。
可借口外出,他不质疑,她又愧疚不已,总觉自己诓骗了他。
哪样都不对。
但事已至此,黎书枂只得继续后者。
下午上完课后,黎书枂直接就没回家。
在校内跟着喻依珊姜若彤学骑电动车学到傍晚,而后再同她们一道去了聚餐地点。
也是这一晚,让黎书枂清晰认识到——逃避虽然可耻,虽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在当下确实有用。
因为在聚会场里,即便她不主动去交际,也有人来跟她打招呼,她的注意力被强制性抽离,不会全部放在霍延之身上。
虽然一远离热闹与喧嚣。
那种情感又会千倍万倍地涌回来,令她束手无策。
但起码在那些时间里,她极少能感知到。
于是跟霍延之不尴不尬地相处了两天后,忍受不住的黎书枂又以跟朋友逛街为由离家大半天。
刚好在这段时间里,导师往群里分享了一个画展,让她们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黎书枂分外殷勤地央了喻依珊一起,师出有名,便又是一天不沾家。
接连外出,黎书枂自知过于明显,演技也不过关,霍延之定然觉察到了。但除此外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只能如此维持。
黎书枂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调整和霍延之的关系,但根本无用。
她只知道,试图建立新平衡的那两天里,她在家和霍延之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扭的都快要不能呼吸,抑不住乱飞的思绪让她压力格外大,只有进入卧室这样的私密空间才得以短暂放空。可她不能从早到晚都窝在卧室里,那样岂不是更显得明晃晃在躲他,倒不如她离家。
尝试无果后,黎书枂近乎摆烂般,凡有聚会活动就参加,尽可能缩减与霍延之单独相处的时间。
频率高到三天起码得在外吃两顿饭。
这种现象又持续了一周。
这天,黎书枂在学校画室画画时感到不对劲,去卫生间一瞧果然是来月经了。
前段时间不忌口的放肆都在这一刻迎来了惩罚。
明明是九月天,黎书枂换上卫生巾再回到画室,却觉寒气自足底不断攀升,是种裹着骨头的冷。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
黎书枂再无精力在外面待着,第一时间回了家。
但她本来就不舒服,再耗费体力骑好一会儿自行车到校门口,小腹的下坠感更甚,难受的她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归家后,黎书枂翻药盒没翻到止疼药。
里头只有些常用的治感冒发烧的药。
估计齐助理置办的时候没想到这层。
痛觉越来越明显难忍,黎书枂站着都嫌累。
扶墙回了卧室,躺靠在厚实温暖的被窝中,打开手机外卖软件,选择就近的药店买止疼药,还额外加钱购买了急送服务。
等待期间,黎书枂的不适感飞速增长,身子越躺越往下,五分钟不到就躺平在了床上,四肢百骸都发沉,眼皮也是。
她不困,但就是觉得没有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
-
霍延之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漆黑。
打开手机,他确认自己没有收到过黎书枂说不回来的消息。
鼻息幽长。
她现在不想见他连个借口都不找了吗?
阖眼默然须臾,霍延之抬脚迈入玄关,置于身后的手刚要带上门。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制止的声,“等等——”
霍延之顿住手,循声看去。
穿着制服戴着头盔的外卖员小跑过来,递上封着口的方底纸袋,“您好,您的药。”
“药?”
霍延之皱眉接过,低头查看钉在其上的小票单。
号码和姓名都是黎书枂的信息,不是外卖员送错。
看清上面写的药名,霍延之登时了然。
拉上门后皮鞋都没来及换就大步流星迈至紧合的主卧门口,抬指连叩几下门,“书枂,是不是痛经了?”
他等了几秒,屋里没动静,手上力度加重又叩了叩,“书枂?”
“……在。”
这次,屋里隐隐传出了黎书枂的声音,隔着门更显气若游丝,听着就可怜,霍延之眉头拧得更深,“方便吗?我开门进来了。”
“嗯……”
霍延之随即推开门。
主卧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大多来自床头那盏小灯。
昏黄的光打在黎书枂身际,更衬得她瘦弱病态。
只遥遥一眼,霍延之心脏就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着。
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添上抹晦意,“药到了,我给你倒水。”
话落,他拎着药转身离开黎书枂的视线范围,去给她倒水。
黎书枂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他抓包。
自知理亏,她咬了咬唇,没再继续躺着,侧身以手肘杵着床,艰难撑起些身子。
这样他倒好水过来就能直接喝药。
黎书枂本来没上床的时候虽然乏力但也勉强可以走动,可在床上躺了会儿,她的力气就跟被吸干似的,撑起身子都费劲。
等待霍延之期间,支着身子的胳膊逐渐乏力,轻微颤动,脑袋也沉沉耷拉着。
霍延之端着水杯和药回来时正看到这幕。
立时阔步向前,行至床边,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她肩膀,跟着坐在床边,捞起她身形,让她靠到自己胸膛,不需再使力。
“来,张嘴。”
他把止疼药递到黎书枂嘴边,声线温的不能再温。
距离太近,且有着明显的体型差,黎书枂上半身几乎都被霍延之严丝合缝拢在怀里。
她轻易感受到来自他的温度和气息,眼睑稍一抬就近距离对上他那双狭长的眸,黑沉的瞳孔里尽是她面庞的倒影。
她不禁有一瞬的晃神,迷恋这种滋味。
霍延之将药又往前送了送,“听话,先把药吃了。”
眼睫轻扇。
黎书枂回过神,敛眸张嘴,含下胶囊。
杯沿跟着送到她唇边,她含了半口水,微微仰头,咽下胶囊。
因为痛经,黎书枂面上都没什么血色,透着苍白。
吞药时,她秀眉轻轻皱了下,仿佛连吞咽都很是吃力。
压得霍延之心头沉甸甸的,他又喂她喝了些温水,才轻手轻脚把她放回枕头上,让她躺着休息。
黎书枂本以为霍延之会训自己。
毕竟她曾经体验过痛经的滋味,还吃过那么久的中药调理,结果明知故犯,又不长记性贪嘴给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这种时候,霍延之真要训斥她,黎书枂也不会说什么,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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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知道那是关心,不是骂。
可霍延之没有,他反而体贴地帮她掖着被角,为她擦拭着额角沁出的冷汗,悉心问她疼到哪种程度,吃了药有没有好些。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本就容易感性,见霍延之如此,黎书枂心头倏然一软,鼻头泛起酸涩。
这段时间的各类复杂情绪都好像遏止不住,蜂拥而出。
灯光昏暗,霍延之尚没觉察到黎书枂眸中噙上的那点水光,但明显看到她的嘴瘪了下去,瞧着很委屈很难受。
温热干燥的掌心抚了抚她湿润的脸蛋,“还是很疼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黎书枂摇了摇头,她努力忍着眼泪,声音沾上沙哑,“哥哥我想睡会儿。”
“好,那你先休息。有什么给我发消息,我一直在家。如果过一会儿还是很不舒服,我们就去医院。”
黎书枂闭了闭眼,算是同意。
霍延之很不放心她这副模样,但她要睡觉,他不便留在这,三步一回头地出了主卧。
止疼药的效果很好,服下没多久,黎书枂就没那么疼了,但身体还酸软着没什么力气。
她翻了个身,抱住自己的阿贝贝玩偶,脸颊埋进去,在昏沉间睡去。
两个小时后。
熟睡的黎书枂被霍延之轻声唤醒:“书枂,书枂,先醒醒,喝了药再继续睡。”
黎书枂迷糊着,人还没完全清醒,鼻子就先一步嗅到了浓烈的气味,很是冲人。
她秀眉一拧,脸一别,唇齿间溢出黏糊排斥的调调。
“乖,起来喝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霍延之边哄着边直接动手揽住黎书枂肩背带起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就把药碗挨到她唇前,另手捏住了她鼻子。
这是之前黎书枂调养身体时,中医给她开的经期内喝的药,温经止痛的效果极佳,可以和西药前后服用。
霍延之现去附近中医馆抓的药。
黎书枂整个人都被霍延之控在怀里,除了老实喝药没有别的选择。
但这药实在太苦,她又好久没喝,冷不丁喝一次委实不适应,一口下去舌头都要木了,她本能躲避,不想再喝。
两颊却被霍延之劲指箍住,他早有预判,不给她躲,“别停顿,一口气喝完,不然更苦。”
黎书枂一张脸都皱成了苦瓜样。
咕噜咕噜接连几大口,一袋中药终于喝完。
黎书枂只觉自己鼻腔和胃里全是苦涩,加之猛地喝太多她本能反胃,控制不住地想呕。
在她捂住嘴想竭力压住这股冲动前,霍延之抢先一步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枣。
蜜枣很甜,及时冲淡了酸苦的中药味,极大程度上压下了那股不适感。
黎书枂拍着胸口,顺了顺气。
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是好苦,还想要一颗。”
霍延之变魔术一样,又拿出一颗蜜枣喂到她嘴边。
黎书枂脑袋微微前倾,齿间从他手中衔过蜜枣时,饱满的唇跟随她滞缓的动作,慢吞地滑过他骨节分明的食指。
霍延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迷迷糊糊的黎书枂浑然不觉,咬走蜜枣就要躺下。
霍延之扶着她躺好,不厌其烦地又一次给她仔细掖被子。
蜜枣不小,两颗一起塞在嘴里,将黎书枂两颊顶的微微鼓起。
所以她吃完时,霍延之也看得明显。
他自然抬手,张开掌心放在她唇边,“核吐这。”
“脏……”
“不脏,我洗个手就好。”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黎书枂更加感怀于霍延之的好,可他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好与她之间总是不对等的。
这么想着,黎书枂心河又泛起了酸闷的潮湿。
当她别扭,霍延之抽了几张纸垫在手上,再放到她唇边,“吐吧。”
黎书枂静看他两秒,默默从被中探出手,拿起他手上的纸,自己吐进去,再用纸包裹好放回他手心。
霍延之无奈一笑,侧身将垃圾丢入垃圾桶里。
“……哥哥。”
黎书枂虽然缓过来了些,但声音依然飘飘的,听起来瓮声瓮气。
霍延之全心眷注,“怎么了?”
黎书枂眨了眨眼,声音越说越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哥哥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你难道不喜欢哥哥对你好吗?”
霍延之说得坦然,疑惑的眼神倒好像觉得她问出这个问题很不该。
对上他这样的眼神,黎书枂嗓间更显涩胀。
她努力睁大眼睛往上看,竭力控制住眼泪,摇了摇头,“……喜欢的。”
“喜欢就不要多想,哥哥怎么对你好都是应该的,不够的。”
“嗯……”
黎书枂脑袋下埋了些,下半张脸都掩在被中,鼻头小幅度抽动。
她蜷缩着的样子看着极需要呵护。
霍延之没法再离开,索性就一直坐在床边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睡吧,哥哥在呢。”
黎书枂没再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霍延之以为黎书枂睡着想要起身离开之际,角度变化,他忽然发现她眼下闪烁着银光。
那是眼泪的痕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霍延之眸光一沉。
想到她的答案。
喜欢。
如果真喜欢,怎么会哭呢。
10. 第 10 章【修】
霍延之离开了。
在三日后。
那时的黎书枂虽然还在经期,但已经度过了最难捱的时候,基本没什么痛经症状了。
陶阿姨也早到达京市,齐助理给她找好了住处,就在隔壁2栋,还带着她熟悉了周围环境。
现下她已逐渐习惯新环境,每日按部就班给黎书枂霍延之做饭,打扫住处。
但离开那天,霍延之没让陶阿姨过来,他亲自下厨做的午餐。
起初黎书枂并不知他要走,还是吃到七八分饱时,霍延之才跟她说,他最近在京市的工作结束,要回港区忙一阵。
那一刻,虽然很不应该,但黎书枂其实是暗喜的。
她甚至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想着终于可以安心在家待几天,再不用为了躲他找各种理由往外跑了。
霍延之走后,黎书枂也确实如所想,享受了几天惬意的独处时光。
可随着时间,黎书枂渐渐觉出不对。
除了离开那天,霍延之到达港区给她发短信说了声后就再没传来过一点音信。
虽说他们自那夜后都是如此,没有必要事情不联系。
可住在一起的这两周时间,他们每日或多或少会互发些消息,交流频次显著提升。
结果一分别,没有丁点缓冲,交流直接回归零。
黎书枂隐隐意识到——
霍延之好像不是如他所说那般,只是回港区忙一阵。
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了这个猜测后,不到半天。
反复回想,细细琢磨的黎书枂几乎认定,霍延之离开前的话是假的。
那日的他,就像是之前的她,他们全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口头上说些面上能过得去的话,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所以现在的黎书枂,也像过去的霍延之那般。心知肚明,但不去戳破。
……
——你在难过什么?
——他主动离开不是正好吗?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只是不联系而已,之前一年不都是这样的吗?现在再来一次应该更好适应才是。
——这是好事黎书枂,是好事。
黎书枂再三这么劝告自己。
听起来将事态捋得很顺,很有理智,然而现实是一整夜的辗转反侧。
闹钟响起时,黎书枂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过。
身体困极的时候好像短暂睡了一小会儿,又好像没有。
她觉得自己对周围持续有感知。
拖着困怠的身子去学校上完课后。
在手机卡这事上耽搁了很久的黎书枂终于去了校门口的营业厅,办理了张京市本地的手机卡。
港区的手机卡可以在内地使用,可若是长期生活在内地,许多方面都有不便。
譬如某些APP用起来麻烦,甚至会直接卡在注册这步。
黎书枂之前常在沪市与港区之间往返,在沪市居住的时间也不短,所以大多内地常用的APP她都下载了,上面也注册绑定好了信息,只不过都是外婆的。
这也就导致,需要验证码时,黎书枂得找外婆要。外卖、快递什么的联系她,电话也会打到外婆那去。
但麻烦不是很大,黎书枂才一日日地拖到现在。
新卡办好,原先使用的港区卡便成了副卡,不再天天开着漫游。
可漫游一关,WhatsApp的消息也就不能及时收到。竺亦清和霍霄从来只用WhatsApp不用微信,黎书枂便特意发了消息告知他们,让他们日后联系她时直接发短信或打电话。
黎书枂的消息是发在WhatsApp群聊中的。
群里共四人。
余下那人自然是霍延之。
她把消息往群里一发,等同于也告诉了霍延之。
但黎书枂给自己找了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只是告诉亦清姨和霍叔叔而已。
这托词很漂亮,也很合情合理,足够支撑她说服自己。
竺亦清和霍霄前后回了消息,速度很快。
他们都知港区卡在内地使用有局限,所以没在这事上多加关注,表示知晓后,大多时间都在问黎书枂近况。
黎书枂顺着话茬跟他们聊了会儿。
但因这个点竺亦清霍霄都在集团里忙工作,所以他们的闲聊并没持续很久。
结束后,黎书枂没立刻关闭漫游改用新卡流量。
她有意无意地多等了两个多小时。
但WhatsApp始终没弹出新消息,她没能等到期待那人的回复。
心头又开始控制不住的空落。
黎书枂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晃走那些杂念,跟着关闭漫游摁灭手机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逼着自己不去看。
但效果极差。
十分钟都没忍到。
黎书枂就又打开了漫游,目的明确地点入WhatsApp查看霍延之有没有在群里回消息。
一句[知道了]也好,但是没有,依旧没有,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一天过去,黎书枂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漫游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打开WhatsApp的次数倒比办新卡前更多了,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这不,黎书枂瘫在沙发上,又不知何打开了漫游。
WhatsApp群聊中依旧没动静,已读标记也还灰着。
黎书枂盯着手机屏幕,越看越心烦意乱。
她昨日忽然有动力去办张新卡,其实就是想通过停用WhatsApp减少与霍延之之间的连接,强制压下自己的希冀,否则她总会不由自主点开WhatsApp查看霍延之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但她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反倒比之前多了个开关漫游的步骤,更麻烦了。
再次闷闷关掉漫游后。
黎书枂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起身径直走向冰箱,想要喝口冰水压压躁。
上次来月经太疼,黎书枂长了教训,这段时间分外老实。
即便没霍延之在身边盯着,也一口凉的都没再喝过吃过。
但当下,她委实忍不住,心里头就好像有团火在烧,急需冰水来浇灭。
且只要注意量,也不是一点凉的都不能喝。
黎书枂飞快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毫无压力从冰箱上层拿出瓶冰水。
急着想喝,黎书枂拿起冰水就去拧瓶盖,冰箱门都没来及关。
但手刚触到瓶盖,自然垂落的视线就被置于这瓶水里侧的那瓶水吸引。
因为同列放着,黎书枂手上这瓶水拿出,那瓶水才显露出来。
她这才发现,那瓶水的瓶身正中间贴着张便利贴。
瞳孔一震。
黎书枂当即停住手上动作,凑近去看便利贴。
上面有着两行钢笔字。
字迹遒劲有力。
一看就知道是霍延之留下的。
「还敢喝」
「忘记痛经的时候多难受,中药多苦多难喝了?」
黎书枂嘴角一下咧开笑,空洞的心脏也在这瞬间也被塞满,鼓囊囊的。
可转瞬,坠入了更大更无际的荒芜中。
眸中兀然浮现泪花。
强撑的信念被击垮,黎书枂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她不得不承认,她很想霍延之,她没有适应他的离开。
黎书枂不知道为什么长在自己身上的心却这么不受自己所控,也不知爱一个人为何要顾及这么多。
再这么下去,她总有种会被磋磨死的感觉。
霍延之在身边时,黎书枂因为世俗以及那夜的厮混总觉不该再表露出对霍延之的喜欢,于是她竭力用理智强压,可喜欢在不察间会从各个地方溢出,使她呈现出矛盾的姿态,最后害得他们俩的相处愈发别扭。
现下见不到了,思念疯狂作祟。
黎书枂各种试图窥知霍延之现状的小动作也都以失败告终,偏在这时,这张早早被写下的便利贴出现了。
就像是一个闸口,彻底打开了黎书枂压抑的情绪,她的眼泪瞬时决了堤。
泪眼婆娑取下那张便利贴,黎书枂无心再喝冰水,将其放回原位,关上冰箱门。
人就站在冰箱前一动不动,无声掉着眼泪看着便利贴抽噎。
视线被泪水模糊,黎书枂其实早看不清便利贴上的内容了,但还是驻足在原地呆呆垂视着便利贴。
怕字迹被泪水沾湿弄糊,黎书枂始终把便利贴竖着拿,同她身前保持着一段距离。
哭着哭着,黎书枂忽然想到什么,眼泪一下止住。
她平整放好便利贴,迅速擦掉眼泪,再次打开冰箱,自前往后拿出一瓶瓶水。
冰箱里的冰饮太多,怀里抱不下,她就随便往旁边放,或地面或矮柜。
很快,冰箱上层全被搬空。
黎书枂都没能再发现一张便利贴。
大抵是因为霍延之知道她少喝饮料,只是单纯爱喝冰水,所以精准将唯一的便利贴贴在了她拿起的拿瓶水之后。
没在冰箱里找到,黎书枂不死心,扭头就把公共区域翻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急出一身汗,但却什么都没找到。
他留下的小惊喜。
只有这一张猝不及防发现的便利贴。
-
翌日中午。
黎书枂放学归家时,刚出电梯就听到家门口有动静,男女声混杂。
来不及判断男声究竟出自谁,她心头下意识一喜,抱着书小跑过去。
绕过遮挡的墙壁,视线穿过走廊。
黎书枂看到家门大开着,有两个陌生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玄关处。
面对面站着跟他们讲话的陶阿姨瞧见黎书枂,当即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书枂小姐,化妆台到了,你看看满意吗?”
“齐助理说要是不满意的话再改。”
想见的人不在,空欢喜一场。
黎书枂面上掩不住的雀跃顿时暗淡下去。
进家静静看了几秒新到的化妆台,她轻声说:“满意的。”
“那就摆到您卧室里了,您想放在什么地方?”
陶阿姨笑吟吟看着黎书枂询问,却见她盯着化妆台失神,疑惑又唤了声:“书枂小姐?”
“……就挨在窗边吧。”
“好,那现在方便让他们搬进去吗?”陶阿姨早上给黎书枂卧室打扫过卫生,知道没什么隐私物件露在外,但毕竟是要让异性进卧室,多少得问一句。
“可以。”
“哎,好。”
得到允可,陶阿姨立即招呼着送货过来的两个男人去主卧里摆放化妆台。
他们动作麻利,很快就弄好离开。
忙好这事,陶阿姨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卧室门口的黎书枂,恍然想起自己忘记把菜盛出来。
她一拍脑门,懊恼道:“哎呀!不好意思书枂小姐,我做菜做一半的时候他们过来敲门送化妆台,我忙这事忙着忙着就给饭菜忙忘了,现在就去端出来给您吃。”
“没关系的陶阿姨,不急。”
黎书枂迈出一步,拉住急急要去厨房的陶阿姨,隐晦试探,“陶阿姨,齐助理来过吗?”
齐助理基本天天跟在霍延之身边,他如果来了,那说明霍延之大概率也在京市。
并不懂黎书枂话中深意的陶阿姨老实应答:“没有的,齐助理只是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要送化妆台来,还让我问问您的意见,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立刻告诉他。”
敛眸,黎书枂点了点头,松开拉着陶阿姨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陶阿姨赶忙端出了饭菜。
黎书枂落座用餐,但胃口不佳,约莫只吃了平时的一半。
吃完饭,黎书枂回卧室午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套齐全的化妆台。
她趴在床上,默然望了良久。
回神后,黎书枂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霍延之留下的那张便利贴,干燥的指腹轻轻在字上摩挲过。
起身,她把便利贴贴在了化妆台的镜角。
唇角微微上翘,杏眼里含上笑。
躁动难安的思念仿佛终于有了一瞬的栖息之地。
-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
时间来到国庆节。
黎书枂导师性格很好,宽严有度。
只要该完成的学习任务完成了,旁的地方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过多管控手下学生。
所以黎书枂同门们只要打算趁着国庆假期回家或是出去玩的,大多都买了9月30号下午的机票火车票,第一时间离校,黎书枂亦然。
一方面是遵循和竺亦清的约定,另方面是想去见霍延之,他们已经有约莫半月没见了。
三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
黎书枂虽然忐忑,但更多的还是期待。
期待着见到霍延之,即便不说什么,看看他也好。
这种心态是与一年前不同的。
在那会儿,黎书枂心里想着霍延之归心里想着,但很怕当面见到他,从来是能躲就躲。
可开学那半个月与霍延之的接触和后面半个月的分别让她意识到,这事其实并没那么可怕,也还是有美好在的。
而且这次回港区不是他们俩单独相处,亦清姨和霍叔叔都在,会极大程度上缓和氛围。
黎书枂双手捧着脸,不由得想,见到哥哥后第一句话说什么好呢。
结果现实却迎面给她扑了盆冷水。
黎书枂是晚上九点多降落的港区机场。
竺亦清和霍霄亲自来机场接她。
归家途中,黎书枂从他们口中得知,霍延之去美国出差了,昨天刚飞走。
飞机上三个半小时的脑补和想象都在顷刻间化为泡影。
黎书枂怃然,不可避免地想。
哥哥是不是因为知道她要回来,所以才特意挑这时候去美国出差,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呢……
这念头一出,黎书枂更愧对半月前的霍延之了。
那段时间,他是不是也对她的逃避行为这么猜测。
虽然心里基本可以猜准,但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是真的有工作,万一真的只是碰巧呢。
竺亦清霍霄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的故事,他们只知道黎书枂瘦了。
当她是在港区住习惯了,所以初去京市那边水土不服,而且不似在港区天天有人照料着,这才消瘦了些。
他们心疼她,连连问黎书枂想吃什么,这些天一定让她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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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给她的肉再养回来。
黎书枂听着,心头暖暖的,内心的失落被驱散许多。
她胳膊一左一右挽住竺亦清和霍霄,脑袋亲昵歪靠在竺亦清肩膀上,甜甜说好,只要他们陪着,吃什么都好。
感受着黎书枂的依赖和撒娇,夫妻俩乐得合不拢嘴。
高兴之余想着她不日又要离开不免叹息,纷纷问她有没有想过毕业后的安排。私心极其明显地给她灌输毕业后回港区工作的念头,这样他们一家人一直待在一块了。
黎书枂听着咯咯直笑。
只道自己还有三年才毕业,尚没想那么远的事。
她没想过,竺亦清和霍霄却想过了。
连工作岗位都给她想好了。
自然,分别在他们俩的集团里。
于是两个人跟抢人似的,热情跟黎书枂说着来自己这工作的好处,筹码不要命地往上加。
这就跟父母问“你更爱爸爸还是妈妈”一样,黎书枂哪里做得出选择。谁料他们俩倒差点吵起来,互相攻击对方集团不适合黎书枂发展。
黎书枂瞧得乐不可支。
边笑边坐直身子挡在他们之间,生硬岔开话题。
竺亦清霍霄虽不是黎书枂的亲生父母,但绝对是陪伴她时间最久的长辈,在她的心里,港区早可以称之为家。
在温馨的家里,被持续呵护着宠着,黎书枂那些烦乱的思绪奇迹般消失了,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泼起来,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只是可惜,假期转瞬即逝,一眨眼就到了最后一天,黎书枂得坐飞机去京市了。
更可惜的是,这期间,她没有见到霍延之一面,只零星从竺亦清霍霄口中知道几句他的消息。
没能亲眼见到,到底是遗憾。
-
黎书枂再回到京市时。
京市正在下雨。
本以为是正常的天气变化,谁料竟接连下了三天,雨势大得吓人,凡出门衣服鞋袜必会被斜入伞下的雨打湿大半。
如注的暴雨终于停歇后,京市正式有了些秋的萧瑟。
天气不再总是热腾腾的蒸人,早晚温差大。
翰林府里,霍延之居住时使用的生活用品还安静摆放着。
但他太久没回来过,黎书枂无厘头地觉得,这些物件都好像没了灵魂,就跟夏季的热温一样缓缓褪去了。
黎书枂和姜若彤喻依珊两人有个群聊。
这天,喻依珊觉得天气不错,想溜达溜达,便在群里问黎书枂要不要来学校,她们一起骑电动车转转,傍晚再去校外吃顿火锅。
黎书枂原先那阵为了躲避霍延之经常借口外出,倒是意外迅速地把电动车给学会了。
但这段时间又是放假又是下雨的,她有段时间没骑生疏了。天天在学校和翰林府之间两点一线也是无聊,喻依珊邀约,黎书枂便应了,当即联系司机送她去学校。
司机也是霍家在港区常用的,霍延之当初不仅让齐助理叫来了陶阿姨,还有这位司机,都是黎书枂熟悉的。
省得她天天打车,安全方面也更有保障。
黎书枂乘车去往京大途中,群里弹出了姜若彤的消息。
她说她也要出来跟她们一起转转,再那么呆坐下去她就要疯了,脑子早成浆糊了,还不如出来清醒清醒。最重要的是,她要狠狠跟她们吐槽一番她的导师。
姜若彤的导师比较严格,对手下学生要求高,安排的事也多。
但她就是个刚上研一的学生,很多东西都不懂,导师也不过多教学,她就只能每天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苦哈哈钻研,要么问同门师兄师姐,要么找网课找资料自学。
她今天在一个点上卡了半晌都处理不好,结果找导师问还挨了通骂,已然临近情绪崩溃点,所以看到群里喻依珊和黎书枂的消息立刻就从工作室出来了。
她来,黎书枂喻依珊自然欢喜,人多热闹嘛。
但碰面后,才发现还有一个人跟着姜若彤一起来了。
那人叫廖鸿俊,和姜若彤一个导师,也是研一新生。
他们刚刚在一起完成导师的任务。
听到姜若彤说要出来放空放空脑袋,便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于是两人行就这么变成了四人行。
发牢骚的人也从一个变成两个,姜若彤和廖鸿俊跟唱双簧似的,轮番吐槽导师发泄。
听的黎书枂喻依珊既觉可怜又忍不住想笑。
好一阵没骑车,黎书枂失了些手感。
加上之前连日的暴雨,地面还有些湿漉,所以她骑得较慢,就怕摔着。
后来渐渐找到手感,她才敢逐渐加快速度,但仅限于直路,遇到拐弯就又慢如蜗牛。
当车速提上去后,不热不冷的风拂过面颊带起发丝,仿佛连脑袋里的所有思绪都一起卷走了,无论好坏,完完全全的放空。
黎书枂享受其中,五官不由得舒展,唇角上翘。
姜若彤的心情也在这样惬意的环境下好转,没再骂导师,都开始有闲心夸黎书枂了,“书枂你完全学成了!现在不用我们刻意放缓车速等你,你都能跟上了。以后你可以骑电动车上学了,再不用费劲吧啦地蹬自行车了。”
“但我每次都是跟你们一起骑的,没单独骑过,真要我一个人骑着上学,还是有些紧张。”
姜若彤的车在黎书枂右方,黎书枂回她话时笑着偏了一瞬视线看了她一眼,但就是这一眼,黎书枂发现不远处的实验楼前站了一群着正装的男男女女。
而居于正中间的那个男人身形格外熟悉。
电动车持续前行。
正好掠过一栋教学楼,墙壁遮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到男人身形的那刻,黎书枂猛地一捏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她却好似无所觉察,只顾着脚动让车往后退。
视线重新开阔,黎书枂眯眼定睛继续去看实验楼前的那群人。
但这么一细看,人群里最高的那个给她的感觉和刚刚那一晃眼看到的完全不像了。
黎书枂突然停车,其余三人纷纷跟着停下,扭头看她。
喻依珊扬声询问:“书枂,怎么了?”
“没。”
黎书枂自己都觉好笑地摇了摇头。
真是魔怔了,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呢。
“没事吧?”
就近的廖鸿俊将车往后退了退,挨近黎书枂又问了遍。
“没事,继续骑吧。”
黎书枂收敛心神,把稳车头,缓缓驶动车。
一段小插曲,四人都没多在意。
很快又聊起别的。
骑着骑着,道路迎来一个拐弯。
作为新手的谨慎,黎书枂依旧放慢车速。
谁知在她前面一个车位的廖鸿俊车胎突然打滑,他连人带车剧烈一扭,险些摔着。
惊的他本能叫嚷了声:“卧槽!”
他们离得太近,黎书枂反应不及,眼瞧着要撞上去,下意识把车往另侧偏。
这截地面有些积水,分外潮湿。
廖鸿俊好好骑行都打滑,更别提黎书枂这么陡然转方向了,电动车直接斜倒了下去,完全没有任何拯救的机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当黎书枂意识到眼前天旋地转的时候,人已经吃痛摔倒在地了。
11. 第 11 章
这条路不是主干道,道路并不宽阔。
黎书枂摔倒时身体由于惯性不受控地往前窜了截,上半身就这么直接滑出了路面,栽到了路边的土地里。
学校有在路两侧的土地上铺栽草皮。
但因为道路设计的不太合理,不少来附近上课的学生会贪近直接从草坪上走,时间久了,走的人多了,草坪上愣是被踩出一条光秃秃的小径,小径附近的草皮也生长得不茂盛。
连日暴雨淋过,干硬的地面变得泥泞坑洼,还蓄着不少雨水。
这使得黎书枂摔上去的半边身子瞬间就湿了,衣服、头发、额际等多处都沾染上了脏兮兮的泥渍。
但也幸亏如此,松软的泥土极大程度提供缓冲护住了黎书枂的脑袋,没磕到重要部位。
可没有湿软草坪做垫的身体就没这么好运了。
虽然黎书枂事先放缓了车速,但毕竟实打实摔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间免不得会落下几处擦伤,或轻或重。
这幕委实发生得过于突然。
冷不丁摔一下,黎书枂整个人还有些宕机发懵。
被冲过来的喻依珊姜若彤满脸担忧扶起时,黎书枂才得以看清自己的受伤部位。
因为她是往右猛转车头摔倒的,所以伤处基本集中在右半边身子,右腿伤得最重,膝盖尤其,右膝的裤料都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正流着血的伤口。
除此外,还有几处裤料被磨得隐有透感,似破非破的。
喻依珊瞧着一惊,赶紧就说带黎书枂去医务室。
但黎书枂右腿完全没办法使力,一用力就疼,更别提走了。
左腿虽能动弹,却也乏力。
总之挪动艰难。
刚摔倒,细嫩皮肤狠狠擦过粗粝地面的那刻,黎书枂短暂感知到一瞬直冲天灵盖的火辣痛感。
但跟着,每寸伤处都好似漫起麻意,盖过前者,让她失去了对痛觉的敏锐感知。
黎书枂现在就觉得上半身很重,下半身打软,站着都颇为艰难,很费力。
若不是有人扶着,她怕是又会倒下去。
姜若彤喻依珊见黎书枂脸色越来越白,紧急一合计,把黎书枂扶到了电动车后座上。
校内的共享电动车只有一个座,但她们宿舍为了省钱且方便,国庆节前AA买了辆电动车共用,喻依珊今天骑的就是这辆,有后座。
黎书枂坐在车后座,艰难抬着伤腿,被喻依珊一路载去了医务室。
姜若彤廖鸿俊则骑车在后面跟着。
校医很快给出判断,说黎书枂伤得不重,没伤着骨头。当然,如果她不放心的话可以去医院做检查确认,校医务室没有这些设备。
但皮肉伤着了,肯定也是要养些天的。尤其她最深的伤还在膝盖上,走路容易拉扯到伤口,所以这周能少动就少动,尽量多养养。
校医边给黎书枂处理伤口边叮嘱她这段时间的注意事项。
反复提及饮食要保持清淡,不要吃辛辣发物。每天换纱布时要用碘伏消毒。以及这几天伤口不要碰到水,今晚最好就不要洗澡了。
旁的点黎书枂稍加克制都能做到,但不洗澡……
她委实受不了。
她觉得自己都要被泥土腌入味了,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洗澡。
尤其校医说这话时,喻依珊和姜若彤正一左一右站在黎书枂身边,用湿纸巾帮她擦拭着皮肤上半干半湿的泥渍。
两相对比,莫名滑稽。
话出口,校医大概也意识到黎书枂摔到泥中情况特殊,笑了声,说她出于医生角度还是建议黎书枂不要洗澡,只用湿毛巾擦擦,凑合两天。
可如果黎书枂实在忍不了要洗,那就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譬如用塑料袋保鲜膜或别的什么裹住伤口。
听着校医的笑,黎书枂一囧,自觉社死地垂首掩了掩面。
她虽然看不见自己现在全貌究竟是什么样,但她摸得到自己头发上干涸黏住的泥土。大致可以想象,一定很狼狈。
处理好伤口,再起身时,黎书枂状态好了很多。
虽然痛觉重新苏醒,右脚稍不注意踩实地面就疼的她龇牙咧嘴,但精神缓了过来,力气也回笼许多。没受伤的左腿也不再像刚受伤那时透着隐隐的幻痛,可以撑着劲了。
廖鸿俊对此万分抱歉,想着若不是自己没骑稳,黎书枂也不会因为避他摔成这样。
所以他抢着付了医药费。
黎书枂知道廖鸿俊无辜,如果能控制,他肯定也不想车轮打滑。
频频冲他笑着摆手说没事,让他千万别多想。
话虽如此,但不做些什么,廖鸿俊不心安。
在刚刚骑车的闲聊途中,他知晓黎书枂住在校外,从医务室出来后便主动提说借用喻依珊她们的电动车送黎书枂回去。
“真不用的,我好多了。那会儿可能是刚摔着吓到了,所以才浑身都没力气,现在可以用左脚慢慢带动右脚了。真要让我坐在电动车后面,我一直悬着腿才不舒服呢。”
这话,黎书枂不仅在跟廖鸿俊说,更是在和喻依珊姜若彤说,“而且你们知道的,我每天都坐车在小区和学校之间往返,现在就有车在校外等我呢,我不是一个人,真不用特意送我回家的。医生都说我伤得不重,你们就安心吧。”
喻依珊:“那我们把你送上车吧,反正这离校门口也没多远了,就几分钟。”
廖鸿俊赶忙接话,“对对对,你就别再拒绝了,校门口肯定是要送的。”
黎书枂虽然一个人也能磨磨蹭蹭走动,但有人搀扶着肯定更方便。
她没再拒绝好意,感激应下。
姜若彤一手扶着黎书枂,一手拍了拍自己肩膀,爽直道:“你可以多往我身上压些劲,这样右脚轻松点,我力气很大的,放心依靠。”
姜若彤话语和姿态里透着股豪气。
黎书枂莞尔,顺势就做出小鸟依人态,外头靠在她肩膀上,戏精道:“哇,好有力的肩膀,真是太值得依靠了。”
一行人齐齐失笑。
但没一会儿,黎书枂就又站直了身子。
姜若彤幽幽睐她,“怎么,我的肩膀这么快就不值得依靠了吗?”
黎书枂扑哧轻笑,“哪能呀,是我身上太脏了,我这头发和衣服,我自己都嫌弃。”
姜若彤喻依珊异口同声:“我们身上也早脏了。”
她们身上早在从没什么草的草坪里扶起黎书枂时就也都沾到了泥,虽然比起黎书枂干净很多,但脏都脏了,不怕再脏点。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让黎书枂心无负担挨着她们。
黎书枂视线左左右右移动,来来回回看着她们,笑容愈发感怀,“我觉得我好幸运喔。”
“怎么说?”
“刚来新环境就遇到你们这样好的朋友。”
“可恶,你怎么抢先把我心里所想给说出来了?!”
“黎书枂,我劝你少高情商发言,显得我情商很低。”
三个女生又同时笑出声。
廖鸿俊跟在一旁,竖耳听着,侧目瞧着,默不作声的也在那笑。
好友的相伴是一种精神上的止痛剂,受伤后的路都好像不那么难走了,谈笑不觉间就临近正门。
目的地近在咫尺,黎书枂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她因为头发和衣服沾着泥,右裤腿还挽到了膝上露出用纱布包扎着的膝盖,回头率极高,接收到不少路过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虽说没实质性的言语或动作,也无恶意,但黎书枂就觉得社死,跟校医的那声笑似的,让人想挖个地洞藏起来。
幸好这里是京市不是港区,她没那么多朋友,这副狼狈样不会被熟人瞧见。
黎书枂刚在心里这么庆幸,一道连名带姓的唤久忽从身后传来——“黎书枂。”
人对自己的名字有习惯性反应,黎书枂驻足,扭头寻声看去的动作其实只是下意识。
跟着,感知浮上,她辨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但这刻,她的视线已然和不远处的霍延之对上了。
耳畔所有声息在刹那间消逝。
黎书枂瞳孔一震,直直望向霍延之,眸中写满了不敢相信。
错愕到唇瓣都微微张了小o型。
齐助理就站在霍延之侧后方。
他们身边还有一行着正装的人。
灵光一闪。
黎书枂忽然想到自己扫过实验楼前的那一眼,那一群人。
原来那眼她没看错,他真的在其中,只是后来看到的人不是他。
黎书枂被喻依珊和姜若彤架在中间走,她一停,她们俩自然也停下,顺着她的视线朝后看来。
喻依珊眨了眨眼,问:“书枂,你朋友吗?”
黎书枂没太听清,全身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视觉,放在了霍延之身上。
视线中,霍延之侧首和齐助理说了什么,话落,他就径直向她走了过来。而齐助理招呼着那群着正装的人,很快,他们就笑着颔首朝反方向离去了。
霍延之这种浓颜系长相的人本身就自带距离感,他周身气场又冷冽,再着一身暗色西装,面色还很不好看,眉骨紧绷,压迫感几乎被叠加到最甚。
遑论落在尚未完全步入社会的学生眼里,这种威压感就更强了。
喻姜廖三人都不自觉屏息。
独黎书枂一人特殊,她目不转睛黏着霍延之,看着他一步步走到面前,脑袋微微昂起,视线自下而上同他交缠。
黎书枂一身的脏泥,最边上的廖鸿俊还推着辆电动车,发生了什么并不难猜。
霍延之定睛在黎书枂瘦的没什么肉感的小脸上看了几秒,鼻息深沉,被西装包裹着的胸肌滞缓地小幅度起伏一下。
随即,他敛眸,视线滑至她右膝,问:“自己处理的还是医生?”
“校医。”
大抵是太久没见,刚一见面还是受伤需要安慰照顾的时候,感性占领高地,黎书枂此刻只有欣喜,眼睛亮晶晶的,噙着碎光。
霍延之视线无声打量过她身边的三人,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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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秦凯风时,多停留了那么半秒。
他小臂上挂着个女式包,上头还坠着个很可爱的小挂件,霍延之识得,黎书枂的。
不着声色地,霍延之视线又落回黎书枂面上,“现在要去哪?回家吗?”
“嗯,孔叔就在校外等着我呢。”
黎书枂解释,“我同学只是看我受伤走路不方便,所以帮着扶我到校门口。”
他们之间对话用的是粤语,其余三人听得云里雾里。
但可以确定是黎书枂在港区那边认识的人。
正面面相觑着,霍延之忽然改用普通话,很是得体地朝他们三人微笑道:
“今天多谢你们照顾书枂,改日有空请你们吃饭。后面就不麻烦了,我送书枂回去。”
话近尾声,霍延之面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他朝秦凯风伸出手,“包给我就行,谢谢你帮书枂拿。”
“哦,哦好,不客气的。”
秦凯风愣了下,立即伸手把包交给霍延之。
霍延之姿态自然,似乎和黎书枂关系很近,看得喻依珊姜若彤齐刷刷一怔,品出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姜若彤先没忍住,她顶了顶黎书枂肩膀,小声询问:“书枂,这位是?”
喻依珊虽然没说话,但也用一双八卦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黎书枂。
黎书枂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也是私心作祟,她不想在一个新环境又告知别人,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
她想瞒住这层关系。
于是含糊道:“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们说啦,我就先回去了。”
“喔~”
姜若彤表情忽变,发出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声。
黎书枂没想到姜若彤这么明目张胆,当着霍延之的面就这么揶揄她,眼眸登时睁大。
唰地窜红的耳朵更像是一种佐证。
不给她狡辩找补的机会,喻依珊松开黎书枂,转而拽过姜若彤胳膊,向后退了步,抢先道:“好嘞好嘞,那我们就先撤了,等你后面慢慢跟我们说哦~”
说到最后那句时,喻依珊冲着黎书枂挤了挤眼。
廖鸿俊也跟着离开。
徒留下黎书枂和霍延之,以及那晦涩暗昧的氛围。
黎书枂有口难辩,更别提她们其实没理解错。
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黎书枂眼神开始躲闪,不敢再像刚刚那般直勾勾巴望着霍延之,无措的手指背在身后反复缠绕。
霍延之看起来好似完全没注意到女孩子们之间的小动作,他利落脱掉了束缚的西装外套,担在臂弯间,然后背对着黎书枂半蹲下去,“上来,背你去停车场。”
“这……”
黎书枂看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又瞅了瞅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我身上有泥,还是算了,而且已经要到校门口了,没多远了,哥哥你扶着些我就可以了。”
霍延之并不对她的话做出答复,头都没回地重复:“上来。”
“哦……”
黎书枂故作勉强地应,好似抵不过他的强硬般,实则别提多情愿,怦然的心脏都要跃出。
没有支撑物动起来吃力。
黎书枂弯腰,一手就近撑住了霍延之后背,动了动左脚带起右脚,轻微调整位置后轻轻伏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趴好了?”
“嗯。”
她腿上有伤,霍延之背起时很注意,放手的位置也很注意。
背起后也尽可能行得稳当,防止她的腿因晃动扯着疼。
这么一来,周围路人投来的视线更多了。
黎书枂难为情地埋下些脑袋,可又按捺不住萌动的春心,眼睛上半部分探出他的肩膀,偷偷瞧他的侧颜,语调无意识掺上软嗲,“……哥哥,你怎么在京大?”
“集团和京大可能会有个合作项目,我过来看看。”
“那你就这么走了可以吗?”
“本来也结束了,他们只是送我出来。”
黎书枂点了点头,彻底明了。
怪不得她最先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实验楼前。
集团和高校之间有合作是常事,更别提京大这种在国内排名第一的顶尖学府,不仅自身实力强悍,支持的政策也多,完全的双赢局面。
黎书枂虽然没正式工作过,但她身边全是总裁,耳濡目染的就知道这些了。
不过她对霍延之具体的工作内容不感兴趣,没继续追问下去。
胳膊在霍延之肩背上攀了攀,黎书枂上身微微前倾,轻声细语问出自己当下最感兴趣的,“那哥哥……你这次要在京市待多久呀?”
霍延之蓦地侧目,直接逮住她偷窥的视线。
黎书枂缩了缩脑袋,贝齿轻咬下唇的模样看着无辜懵懂又清纯。
霍延之眸光似有若无变沉。
静看她几秒,又将视线转了回去。
黎书枂丧气鼓了鼓嘴,还当得不到霍延之的答案了。
谁料他继续走了没两步,淡声将问题抛了回来,“你想我待多久?”
12. 第 12 章
“我说多久,哥哥就会待多久吗?”
霍延之喉间几乎已经溢出了“嗯”的前半截字音,但又在瞬时间被他扼下,改为谨慎的一句,“你先说多久。”
背上这丫头素来是个没良心的。
别看她顶着张纯良无害的面颊,一双眼睛还总水汪汪地盯着人,好似很依恋,瞧着跟只羔羊温软,实则转头就能说出“那哥哥你明天就走吧”这种狠话。最后话说了,面上还忸忸怩怩的,跟她才是最难办的那方似的。
但两人的颗粒度压根没对齐。
霍延之的话落到黎书枂耳中完全是另种意思,她彻底老实地伏下身子,敛着眸不再去看霍延之,闷闷咕哝:“……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哥哥有工作总是要走的。”
她说了不算,甚至哥哥说了也是不算的,他肩负竺、霍两家的重担,常年在全球各地到处飞,真要有什么紧急工作,连夜赶红眼航班飞去处理也是有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说呢,有了盼头再失望更难过,也让他为难。
霍延之没再说话。
黎书枂也没说。
这个话题就算揭过。
无言间,霍延之背着黎书枂行近车辆。
在车中等待的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立即收起手机下了车,尊敬弯着腰为他们打开后座车门,“霍总,您回来了。”
“嗯。”霍延之矮下身,托着黎书枂双腿的手指缓缓松劲,让她慢慢踩到地面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但黎书枂刚受伤不久,正是最疼的时候。落地时黎书枂已经极力控制着把支点放在左脚上,可右脚多少还是受了些力,牵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感,使她本能倒抽小口凉气,“嘶——”
霍延之当即回身捉住黎书枂胳膊,帮她分担些力,随后拦腰稳稳将她公主抱起,放到柔软舒适的后座中。
“这……”
司机注意到黎书枂身上的伤口,声线都紧了几分,“书枂小姐手上腿上怎么都有伤啊,现在是去医院吗?”
“不用的孔叔!我看过医生了,回翰林府就好。”
黎书枂急忙应。
她没敢说校医那句提醒——如果不放心,怕伤着了骨头,可以去市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可要是被霍延之知道,他肯定会带她去医院。他在她的事情上总是格外在意那些小概率事件。
可即便她没说,听到她这话的霍延之还是眉宇一皱,很不赞同地垂视着她,“校医务室规模太小,医生的医术也一般,还是得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真不要。”
黎书枂五官一皱,嘴巴也很不情愿地撇着,“哥哥,我只是破了点皮而已,校医的医术处理我这点伤口绝对是绰绰有余的。我现在就想回家好好躺着休息,不想再到处跑了。”
霍延之动唇要说什么。
但那架势明显是没被她说服,开口反倒是要说服她。
黎书枂向来说不过霍延之,索性不给他出声的机会,抢先一步抬手攥住他袖口,可可怜怜望住他,声调骤软央他的同时,手指轻轻晃动他的袖口,“哥哥……我真的想回家。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真的没事。而且我保证,我要是不舒服,立刻跟你说,我们再去医院好不好?”
霍延之眉眼间略有松动之色,但没到完全妥协的程度,“我认为——”
“哥哥,延之哥哥~”
黎书枂又一次打断了霍延之的话,她双手都伸了过来揪住他的袖口,反复晃着。语调也拖着,明摆着耍赖。
霍延之很久没见她如此冲他撒娇了。
沉稳无波的眸中如冰川溶解,化开春波,蓄上星星点点的笑意,鼻息间也逸出声短促的笑音。
黎书枂逮住,面上顿时也绽放出娇俏的笑,“哥哥你笑了就当是同意了!”
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她赶忙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哥哥你快上来吧,你刚忙完工作肯定也很累的,我们一起回家休息嘛。”
霍延之将她的小心思看得透彻。
但现在,他确实没法再强势勒令她。
尤其她那句“一起回家”,听着很让他身心愉快,只想顺着依着她。
换做旁的,霍延之怕是当即就那么做了。
但受伤这事不同。
他还是故作严肃添了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后面有一点不舒服就要立刻说。”
黎书枂自然也看得出他不是真的凶,冲他笑得更甜了,“好的哥哥~”
霍延之没辙,直起身关上车门。
绕到另侧车门途中,行至车尾时,知道黎书枂看不到,他到底没绷住,摇头笑了笑,笑中透着宠溺和无可奈何。
只有她有这本事,让他担忧又让他喜。
只有她。
-
车驶入翰林府,停在三栋前。
司机下车先为黎书枂打开车门,霍延之拿好她的包自行推开车门下车前叮嘱她,“别动。”
随后,霍延之快步绕到黎书枂车门前,弯腰把她抱了出来,没让她多走一步。
黎书枂下意识攀住了霍延之肩颈,但一抬眼就撞上他俯来的一眼,跟着他就别开正常看前面的道路了,黎书枂却跟被烫到般,后知后觉移开了视线,要么乖顺垂着,要么越过他肩头往后看,总归不敢再看他。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黎书枂知道霍延之视线只是随性扫来,并无深意,她却觉得有性张力极了,心跳砰砰的。
霍延之眼窝很深邃,睫毛也很浓密,眼睑下压时,黑睫会在眼下印出阴影,再配上他那双看什么都淡淡的眼神,分外蛊人。
黎书枂越想越悸动,也越心虚。
于是她默默将手朝侧挪了挪,不再攀得那么紧,也不直接触着他皮肤,手指只虚虚隔着衬衫搭在他肩头。
直到归家,黎书枂才被霍延之放下。
他将她放在了玄关柜上坐着。
玄关柜略高,黎书枂坐在上面,腿够不着地。
她刚欲撑着柜沿伸出左脚一点点滑下去,侧身去关门的霍延之注意到,迅速伸手按在了她左膝上,“坐好,别乱动。”
黎书枂呼吸一窒,浑身都僵住,晃神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霍延之。
膝盖这个部位,绝对算不上私密,而且还隔着裤料,但也不是有分寸的异性随随便便会碰触的。
陡然有一刹那,黎书枂觉得哥哥不对劲,之前他明明很注重他们之间的距离的。
但转念又消散,这个人是哥哥啊,而且他只是看她受伤怕她自己下来扯着又疼,情急之下才如此的。
十几年的相处。
黎书枂脑子里不自觉会去修正霍延之偶尔反常的言行举止,使其合理化。
正想着,站在她面前的霍延之忽然弯腰,帮她解起了鞋带。
他的额发若有似无蹭过她面颊,带来轻浅的好闻气息。
黎书枂身子下意识往后一撤,脚后跟猝然撞在鞋柜上,发出不轻的一声“砰”。
幸而是左脚。
霍延之掀眸看她眼,转而握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没法再乱动。
他又垂下眼去,继续给她解鞋带。
黎书枂做不到他那么淡定,她的呼吸全乱了,心也乱透了,眼睫高频眨动着,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我、我自己来就行。”
“你膝盖上有伤,弯腰不疼?”
霍延之声线如常,动作不停,似乎浑不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过近了,“是哥哥,又不是外人,别怕麻烦哥哥。”
他一副“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的姿态,黎书枂动了动唇,可又不知说什么,没发出声,便只能由着霍延之动作了。
黎书枂右腿上不止是膝盖有伤,露出的小腿上还有四五道擦痕,虽然都不是太重,连纱布都没用上,但好好的娇嫩皮肤布上这样的痕迹,在意的人瞧见哪能觉得无事。
霍延之给她换鞋时,低着头总能看到,眉宇间的郁色就没散过。
给她换好拖鞋,霍延之视线移至黎书枂被长裤包裹着的左小腿上,指了指,“这条腿什么情况,是不是也有些小擦伤?”
“没有。”
黎书枂摇了摇头。
“确定?”
霍延之抬眸,视线与她相平。
在这样的眼神下,黎书枂忽然就没那么确定了。
她只是到校医室后随便撩起裤腿看了眼,因为不疼所以也没多瞧,肯定是没重伤,但小擦伤的话……
不需她再特意说明什么,就这一个含糊的眼神,霍延之就懂了。
他直接半蹲下身去挽黎书枂的左腿裤脚,“我看看。”
黎书枂没有和异性这样亲近过,虽然实质上和霍延之发生过更深层次的事,但那完全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
意识清醒着,她完全没办法坦然接受异性又是给自己脱鞋又是给自己卷裤脚的。
黎书枂想说自己来,但又想起霍延之那句“别怕麻烦哥哥”,只能控制住,咽下婉拒的话,眼睁睁看着霍延之漂亮的,骨节分明的长指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脚。
该是怕她左腿有伤,卷裤脚时不小心剐蹭到弄疼她,霍延之动作很轻,好一会儿才把左腿裤脚卷至和右腿裤脚差不多的高度。
霍延之握住黎书枂左脚脚踝,三百六十度仔细查看。
她左腿确实没受什么伤,但擦伤还是有的,在小腿肚处,不过这处擦伤很轻,连血都没出,就是破了些皮。
即便如此,霍延之还是用棉棒沾了碘伏,在这处擦伤轻轻擦过简单消毒。
两个裤腿都被卷到膝上,正好方便洗澡前的准备工作。
黎书枂想到,当即说:“哥哥,你能不能去厨房帮我拿一下保鲜膜?”
霍延之正拧着碘伏瓶口,“要那个做什么?”
“我身上沾了太多泥,尤其头发,被泥土黏着好难受,我想洗个澡,但伤口不能碰水,所以我想用保鲜膜裹上。”
霍延之视线仔细在黎书枂身上滑过。
她皮肤上其实没弄脏太多,而且皮肤上真脏了用湿毛巾擦也方便。
头发确实难弄,不过不难处理,单独洗就好。
他很快想出办法,“澡就别洗了,洗头可以。”
“你在浴室躺着,我帮你洗。”
“躺着?”
黎书枂懵然。
这里是翰林府,又不是港区,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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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哪有那些高端设备。
霍延之朝着客卧改的书房抬了抬下颚示意,“我的电脑椅,靠背能放平。可以推去浴室。这样你躺着,我给你洗正好。”
黎书枂无法否认,霍延之这个法子最好。
如果单洗头不洗澡的话,她虽也能低头自己洗,但她手上、胳膊上也有擦伤,洗发水浸进去肯定疼。
可让他洗……好奇怪,而且那个视角、她头发还全湿着贴着头皮,看她肯定不太好看……
女孩子的心思飘远。
霍延之却满心现实,他行动之前再次叮嘱黎书枂,“我去准备一下,你在这坐好了,一下都不要再动,我弄好过来抱你。”
黎书枂不大自然地咬唇,但老实地捣了捣脑袋。
霍延之一走,黎书枂独自坐在原地疯狂用两手给自己发烫的面颊扇风,试图以此降温。
扇在扇着,她忽然想起喻依珊姜若彤她们,赶忙侧首从包里掏出手机,想着知会她们声到家了,让她们放心。
不料手机屏幕刚一摁亮,就看到了微信的锁屏弹窗,有许多条未读消息。
黎书枂手指一滑,发现全都来自群聊——永瘦宫。
这是她们三人的群聊。
群名是姜若彤改的,因为她爱看甄嬛传,经常在网上刷到相关内容,前段时间刷到有人发帖说自己跟闺蜜的群名叫永瘦宫,开学不过一个多月就胖了三斤的她觉得特别需要这个祝愿,于是给她们的群聊也改成了永瘦宫。
黎书枂点入群聊查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照片。
霍延之背着她的背影照。
瞳孔地震。
黎书枂赶忙往上滑,看到了一堆照片。
全是她们俩偷拍的。
看着路径,她们俩压根没有直接离开,反而还尾随了他们一段距离。
黎书枂肤温飙涨,皙白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泽。
黎书枂迅速翻到群聊的最开始。
喻依珊和姜若彤仿佛在群里化身成土拨鼠,发了一堆[啊啊啊……啊啊]
不仅单发,且穿插在各条消息之间。
姜若彤:[我靠,这帅哥谁啊,一身西装好帅好有格调啊!]
姜若彤:[啊啊啊啊啊,书枂你知不知道你俩站在一起有多搭!!!男帅女美!]
姜若彤:[不过这个男人看着好成熟哦,而且在学校里遇到的时候还跟咱们校领导在一起,他不会很老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喻依珊:[呸呸呸,你瞎说什么呢,这叫年上男的魅力!]
喻依珊:[啊啊啊啊啊,书枂你最好告诉我,这是你男朋友,否则我瞧不起你!你们俩在一起讲粤语的时候,我跟看偶像剧似的!气场好合!]
喻依珊:[不对,你跟我说你单身的,你要是骗我我要杀了你/刀/刀]
姜若彤:[急死我了,你到家没啊?快给我们说一说!啊啊啊啊。]
喻依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姜若彤:[咋这么久没动静,不会跟帅哥约会去了吧?]
黎书枂脑袋羞胀得耷拉着,手上敲下些强装淡定的消息回:[我才到家。]
[你们想多了!我跟他只是朋友,非常纯洁。]
姜若彤喻依珊等她多时,秒回:[黎书枂你骗鬼呢!]
[你这就算是朋友,也是暧昧中的朋友,跟纯洁两个字完全不搭嘎的。]
喻依珊:[就是,那帅哥一出现,你眼睛都黏人家身上去了,耳朵也红通通的,声音都夹起来了!哪有平常面对我们学校男生的样子。]
[陌生,黎书枂你让我陌生,我本来以为你在感情上无欲无求。]
——有这么明显吗?她们第一次见她和霍延之接触怎么就发现她的喜欢了?!以后可不能再让她们见到霍延之了,万一再嘴快当着他面说出就不好了。
黎书枂被说的彻底抬不起头,正想着,霍延之从浴室出来了,“洗头是就用架子上的那些洗护用品吧?还需要别的吗?”
他没给女孩子洗过头,不清楚女孩子是不是还要更精细的。
黎书枂惊得浑身一抖,紧急摁灭手机屏幕,倒扣在腿面上,生怕被霍延之看到,“没有了。”
她脚一伸,身子往下滑,急遽就想从玄关柜上下来。
霍延之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及,快步至玄关柜前时,她左脚已经抢先落地了,他无奈,“不是说了别乱动吗?”
跟着弯腰要抱她。
黎书枂却赶紧朝侧挪了半步,躲闪开他手,头也一直低着,“我自己就可以的哥哥,没有那么严重……不用你抱我。”
她现在脸蛋好红,如果被抱起来,哥哥他一定会发现的,所以黎书枂极尽躲闪。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头顶。
霍延之眸光明显变得幽暗,幽暗之下似燃起些火苗。
她又开始躲着他了。
忽热又忽冷。
数不清多少次。
霍延之呼吸重重一沉,直接把黎书枂给抱了起来,跟着,一手撑在她腿侧,一手箍起她下颚强势带起她小脸,身形带有压迫感地前倾,“黎书枂,你到底要这样躲我多久?”
13. 第 13 章
努力低垂着耷拉着的脑袋突兀被带起,黎书枂整个人都是懵的。
脸颊红红,眸泛潋滟,呆滞且茫然地看着霍延之。
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如此。
霍延之看到这样的黎书枂,也是一怔。
但事已至此,他无论如何都要进行下去。
否则即便今日她不是刻意躲着他,明日或后日或某一天,那幕仍会重演。
他只是表情淡,不是不通情爱,不是毫无情绪。
的确,如果和黎书枂丰富到像是大海般波涛汹涌的情绪来说,他的情绪起伏顶多是片平淡的湖泊。
但那不代表他永远无波,偏她没有这种观念,就好像他永远理智至上。
她还曾数次仰着头,满脸敬仰地看着他说:“哥哥,我好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呀,喜怒不形于色,内核强大,从不因为他人内耗。”
霍延之从来都说:“你这样就很好。”
黎书枂却只当他在哄她。
人大抵就是如此,总会被与自己迥异的人事物吸引。
稚嫩的她想要成长为他,变得克制沉稳,可以淡然处理好所有事情,那样一定很酷。
而他觉她处处都好,就像是一颗未经雕琢的宝石,本真,稀缺。
这么珍贵的她,他又怎么舍得放呢。
霍延之控着黎书枂下巴的手劲松下,眸光也渐渐柔和下来。
“书枂。”
他唤得很轻很温和,“我们聊聊。”
黎书枂却突然很不安。
尤其是联想到他刚刚突如其来的那句话,她隐隐觉得,他好像要聊的事情有关那夜。
那层本就只隔着薄薄一张窗户纸,摇摇欲坠的关系,可能即将被点破。
她紧张地无助地摇了摇头。
试图阻止。
“别怕。”
霍延之手指彻底从黎书枂下颚移开,转而用指背轻轻在她面侧抚了抚,给她安全感,也给自己,“哥哥只问你,你想以后都跟哥哥没关系,想再不见哥哥,想——”
他话没说完,黎书枂就瘪起了嘴,眸中含上难过的水光,使劲摇着头。
她不想。
“好,既然不想,又为什么总是躲着哥哥?”
在与霍延之的对视间,黎书枂眼眶愈发湿润。
她实在说不出口那夜的事,她总觉这事一旦挑明,他们连现在这种矛盾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视线彻底模糊,她低下头去,连串的泪水砸到她置于腿上无措抠着的手上。
霍延之就立在她身前耐着性子反复为她擦拭,哄着引着她张口,“跟哥哥说好不好?”
知道这事今天大概率的躲不过了。
黎书枂抹了抹泪,哽咽着小声:“……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喝醉酒,她想着自己会藏一辈子的,她会藏得好好的,不会让他困扰的。
眼下给她擦着泪的手顿住。
黎书枂吸了吸鼻子,掀眸去看他,眸里满是彷徨。
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黎书枂这才看清霍延之的眼神。
尽管只是含了那么点凄意,却已经是她所见过的,他最强烈的一次负面情绪表露了。
“对不起……”
视线又变得模糊,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吞噬,黎书枂啜泣着,声不成调,“对不起哥哥……”
她知道他们说过的,不说对不起。
但这一刻,除了对不起,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前,霍延之却忽然进了一步,他虚虚自她肩后揽住了她,“还要哥哥是吗?你说的,不想以后再见不到哥哥,不想和哥哥没有关系。不要去想其他,只回答这个问题。”
他声音很沉,透着些哑,但语调是略快的,似乎想要急急从她这确认什么。
“嗯!”
黎书枂哭声彻底放出,紧紧抱住霍延之,脑袋在他怀里竭力点着,哭咽着反复重重“嗯”着。
身后的大手也在瞬间压实。
把她的脑袋摁在他心口。
他们就这么紧密拥着对方,谁也不松。
仿佛如此才能填补那无形的空缺感。
黎书枂嗓子都哭到沙哑,哭到无力再哭,整个人一抽一抽的,不时发出几声呜咽。
听起来可怜极了。
霍延之掌心覆在她脑后,上下抚了抚。
阖眼重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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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结滚动,好半晌,他寻回自己的声音,“那这样,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哥哥的时候,你就直白告诉哥哥,好吗?”
没想过的走向。
黎书枂哭泣都是一止,坐起些身子,眨着湿哒哒的眼睫望着霍延之,“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我们都不想过没有对方的生活,那就不要过,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但你如果短期内调整不过来,忽然又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的时候,你就直白告诉我,你说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或者出去找朋友放松心情,但不要再各种找理由躲我。”
黎书枂彻底静住。
虽然她之前猜测,哥哥因为这么多年的兄妹情,放不下她这个妹妹,所以选择揭过那夜的事,当做没发生。
可当猜测变成现实,她心脏还是被重重一锤。
“……真的吗?”
“真的。”霍延之神情认真,看不出丁点强加之意。
黎书枂突然更难过了。
哥哥这么好,她却让他们之间的兄妹情不纯洁了。
可哥哥这样好,她又怎么能放弃喜欢他,无论理性还是感性,她都做不到,那岂不是又辜负了哥哥的信任吗。
“怎么了?”
霍延之看着黎书枂好不容易停下的哭声又漫起,心头乌云密布,“你觉得我想的方法哪里不好可以说,我们一起想新的法子,回到曾经。”
黎书枂摇了摇头,抽抽搭搭说:“……哥哥你说的很好。但是,你太好了,所以我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霍延之刚欲探出的手悬住,收回,“那——”
“我离开给你私人空间,还是送你回卧室?”
黎书枂哭的脑袋都有些缺氧,人懵懵的。
闻言反应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遵守,他提出的办法。
她忽然破涕为笑,仰着小脸清凌凌看着霍延之,“我现在虽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哥哥,也不知道后面能不能调节好。但我知道现在,我想看着哥哥,我想你在我身边。”
霍延之回视着她。
唇角一弯,也笑了。
这一年多时间持续萦绕在他们之间的种种复杂,仿佛随着这声笑,一起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