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与徒弟的大婚现场》
1. 大婚
“听说了吗?那个魔头厉图南,广发喜帖,说要和他师尊百里仙长成婚呢!”
“哪个百里仙长?”
“还能有哪个?栖云宗那位,几十年前就陨落在化神天劫里的百里平啊!”
临街的茶铺里,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一出,所有嘈杂声都为之一静。
众人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各自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和……和死人成婚?这、这……”
“厉图南这是彻底疯了吧!”
先前说话那汉子压低了声,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何止是疯!喜帖发遍了修真界,名门正派、妖族魔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收到了!”
说到这儿,他左右望望,特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一字一句,仍是穿过薄薄的木板墙,清晰钻到了隔壁雅间。
“你们想想,厉图南这些年杀人如麻,结了多少死仇?我看这哪是婚宴,分明是阎王爷请客——”
“你们且看吧,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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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教训他们!”
雅间内,一个少女从腰间摘了鞭子,霍然而起就待推门,却被身后一道男声叫住。
“牧云!”
被叫做牧云的少女顿住脚,在门前垂头立片刻,猛地别过脸去,眼里含了一汪泪,强忍着不肯落下。
屋中其余几位栖云宗的弟子,或脸色铁青,或眼含羞恼,皆死死握紧了各自腰间的剑,看向坐在正中的那名男子,只等他开口。
牧云背对着众人,低声道:“二师兄,我实在听不得……他们这样编排师尊……”
正首处,栖云宗眼下的新掌门顾海潮面沉如水。他没去按剑,指节却也白了。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不去理会。”说着,一推桌案直身而起,“休整已毕,该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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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天。
栖云众赶到山脚,所谓的“大婚”已近开始,隐约的丝竹声正从峰顶飘然落下,不知此刻山上已有多少人正等着看今日这出闹剧。
顾海潮咬了咬牙,举目上望。
但见两座陡峭黑石山巍然矗立,峻极于天,夹逼出中间窄窄一线天幕。上山的路只一人宽,两侧怪石嵯峨,阵阵阴风于其间穿过,凄厉呼号,如万鬼齐哭,明明正当午时,却平添了几分森森鬼气。
顾海潮看了半晌,心中暗忖:厉图南当初选中这魔窟落脚,足见那时就已经有所图谋。看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要是他有心截杀,今日不知多少人要交代在这儿。
想到此处,他目光一凛,回头叮嘱一众师弟师妹:“小心跟在我后边。”说完便不再多言,率先向着那上山唯一的狭径踏入。
越往上走,丝竹之声就越是清晰。可不知为何,传闻中步步杀机的护山大阵“垂天阵”却始终沉寂着,竟是放了他们安然通过。
小心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等终于穿过羊肠狭道,天光乍亮,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不见天的峰顶竟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日光朗照,一览无余,与这名字极不相称。
此刻平台上已聚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正道修士、妖修、魔修……三山五岳,龙蛇混杂,彼此间目光碰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仇恨。
“要我说栖云宗也真是倒霉,原本也是堂堂三大宗之一,长老一死,厉图南紧跟着也叛出门去,偌大一个宗门,现在算是彻底垮了!”
“哎,也是时也命也。想百里平一世英名,谁知道最后竟落到这般田地!当初都以为他能飞升,谁想渡劫不成,身死道消不说,连身后名都——嘿、嘿……”
“嘘……少说两句,栖云宗的人到了。”
顾海潮等人在无数若有若无的视线当中寻了地方坐好,听着左右嘈嘈议论,脸上均是青红交加。牧云脸色数变,就想要上前理论,被顾海潮用眼神压下。
见当年如日中天的栖云宗现在已经这般不济,众人眼中不禁带上了看戏的玩味,议论更凶,好像故意要让他们听见似的。
“说来也怪,那厉图南,以前谁见了不说声芝兰玉树,那么多宗门,小辈里没有比得上的。那些个女弟子,见到他一口一个‘瑶光君’、‘瑶光君’,叫得比自己师尊还亲。怎么忽然间就性情大变,还堕了魔?”
“不晓得。听说百里仙长死得蹊跷,你说会不会和他这好徒儿有关?”
“难说。人死几十年,就是骨头都化成沙了,忽然又弄这一出,哼,恐怕他师徒二人以前就……”
顾海潮今日是为清理门户而来,本不想与别人结仇,多生事端,听到这里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眼皮猛地一跳,就待发作,可忽然,所有嘈杂如同被快刀一斩,戛然而收。
一道身影,自人群后方缓步而来。
大红的喜服炽烈如血,映衬得中间那张面孔俊美得愈发惊人心魄。来人一头墨发仅以根寻常的玉簪束起,余下几缕垂散在颊边,再无其他修饰,却遮不住一身松筠挺秀,举动间依稀还是从前那名动天下的栖云宗首徒。
正是厉图南。
他目光温润,徐徐扫过全场,在一片死寂当中,嘴角一勾,朗声道:“今日厉某与师尊缔结永好,承蒙诸位道友赏光莅临,厉某不胜感激。”
他语气柔和,面上带笑,彬彬有礼,仿佛真是邀请宾客参加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典礼。
“既是喜事,还望诸位暂且放下往日恩怨,饮一杯薄酒,静观礼成,全了厉某此番心愿,宾主尽欢,其乐融融,自是最好。”
“可要有哪位觉得这酒饮不入口,存心要扰了我与师尊的吉日——”
说着,他脸上笑意未减,一双凤眸当中却骤然掠过寒意,不经意扫过几处,“那便休怪厉某不讲待客之道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侍立一人便上前两步,恭敬道:“尊上,吉时到了。”
厉图南精神一振,眉眼含笑,“快去请师尊。”
不过片刻功夫,八名气息阴沉的魔修,抬着一顶装饰繁复的华丽轿辇,踏空而至,稳稳落在平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紧闭的轿帘之上。
顾海潮盯着轿帘,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霎时闪过无数猜想——面容相似的凡人?被邪术操控的修士?还是……还是哪里找的一具白骨?
总之不可能是师尊。若是师尊尚在,怎能容许这魔头放肆至今?
众人屏息凝神之下,厉图南缓步上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向着里面轻轻地说了什么。
但见他眼中柔情似水,面上也仿若带上几分小儿女般的羞怯,随后挽了广袖,缓缓掀开轿帘。
下一刻,全场哗然!
那轿中端坐之人,身着同款大红喜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不是早已陨落数十年的百里平,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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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惊呼声、抽气声在人群中骤然炸响,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便化作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因为马上,厉图南便俯身将“百里平”抱起,轻放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之上。
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百里平”双目紧闭,身体僵硬,连脖颈都无法直立,一被放下,头颅便歪向一侧,全靠厉图南伸手扶住,才勉强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人偶!
一具制作精良,却毫无生机的人偶!
“厉——图——南!”
顾海潮头脑中“嗡”的一声,再难忍受,“你竟敢用这般下作手段,在天下人面前亵渎师尊!我栖云宗……我栖云宗阖门与你不死不休!”
他怒发如狂,目眦欲裂,腰间“风波定”嗡鸣作响,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杀意,轰然出鞘,直指厉图南!
厉图南从人偶脸上恋恋不舍地移开眼,终于第一次看向顾海潮,见了他手中的剑,微一挑眉,眸中血色隐现,语气却愈发平静。
“师弟,今天是师尊与我大喜的日子,休要舞刀弄枪,快将剑收了。闹出什么乱子,师尊心里定然不喜。”
然而他这话不说还好,待他说完,栖云宗众人纷纷祭出各自法器,向着他便直扑而去!
厉图南却岿然端坐不动,一手扶着人偶,从旁边侍立那人托着的盘中取过一只金盏,拿在另一只手中。
与此同时,刚才那八名抬轿的魔修身形同时一动,分头迎战众人。
顾海潮冲在最前面,甫一交手便暗自心惊:只其中一个,身上魔气便强悍如斯,这八人却都对厉图南俯首帖耳……这些年来,这魔头究竟修了何种功法?
“云师妹!”
顾海潮低喝一声。
在他身后,牧云趁着他牵制住面前那个魔修之时,飞快从两人中间穿过,猱身而上,手中赤蟒鞭猛然射出,霹雳一声,向着厉图南面门卷去。
眼看着就要被鞭梢劈到,厉图南却不疾不徐,杯交右手,就势揽人偶入怀,左手广袖一挥,原本势如破竹的赤蟒鞭好像撞上什么看不见的暗涌,凌空忽地一挫,跟着就软软垂地。
厉图南看也没看,竟是就着手中金盏仰头一饮,随后俯身向着怀中人偶吻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渡入人偶口中。
旁边侍立那人扬声道:“合卺酒饮毕,礼成!”
顾海潮虽然正与魔修交手,却时刻分神注意着这边,见状不禁怒发冲冠,一张面孔腾地红了,一字字道:“厉图南,我必杀你!”
牧云亦是忍无可忍,心中羞愤已极,眼眶再次红了,只是不肯在厉图南面前示弱,怕一出声就要落泪,将下唇咬得死死的,手腕一抖,长鞭再起,只等众人配合,随时便要直取这欺师灭祖、辱没宗门之徒的首级。
厉图南扶着人偶在椅背上靠正,小心安置好,理理袍袖,叹息一声起身,“薄酒备好,却无人喝。好罢。我这身喜服,也正愁不够红呢。”
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顾海潮但觉一阵磅礴魔气铺面而来,一时心为之惊,气为之滞,面孔乍白,有瞬间的功夫,脚下竟然不能动作。却看他面前魔修,动作竟也同样止住,脸现惧色。
但随后厉图南“咦”了一声,脚下忽顿,不再向前,反而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他方才背对人偶,不曾看见,可对面众人全都清清楚楚地瞧见了——
方才那人偶的手指,轻轻跳了一下。
2. 人偶
百里平的意识,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
最后的记忆,是撕裂苍穹的八十一道天雷与一场恶战,他本该粉身碎骨,魄散魂消。
可他没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一点微弱的感知如同沉入深海的卵石,触到了底。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尽管这存在感如此怪异——
僵硬,冰冷,被某种柔韧却陌生的材料包裹,像被困在一具精雕细琢的棺椁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却又带着几分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腔调。
是图南。他那个天资最高,也最是依赖他,一直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徒弟,厉图南。
“师尊不肯醒来,是不是图南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百里平心中初时泛起一丝欣慰的涟漪。图南还念着他。这孩子在如此境地下,竟还想方设法保全他的……残魂?或是制作了这具躯壳以作凭吊?
但这欣慰如同投入冰湖的火星,瞬间便被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浇灭。
“若非这心跳,徒儿当真要撑不住了……”
一只手覆上这具躯壳,似乎是心口,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指尖甚至传递来细微的颤抖。
随后,一道吐息扑在脸上,紧跟着百里平的嘴唇被什么衔住,冰冷、柔软,淡淡的血腥气在唇齿交缠间渐渐弥漫开。
这……这是?!
百里平的意识如同被惊雷劈中,空白了一瞬。震惊、荒谬、愠怒如波翻浪涌,图南他……在做什么?
“师尊……师尊……”
厉图南的喘息声变得粗重,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他断断续续地低语,如同诅咒,又如同祈祷,“做了这些事,还是不行……师尊再不肯醒,图南更不知还要做出什么来了……”
说话间,那原本轻柔覆在百里平心口的手滑到腰间忽地箍紧,唇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不再是厮磨,更像啃咬,带着一种想要将这皮囊一口口拆吃入腹、彻底融为一体的疯狂。
百里平感受着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侵袭,意识在极致的震惊与怒意中沉浮。他试图挣扎,试图呵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得厉图南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短促而尖锐的抽气,紧接着,那压迫着他的力道猛地撤离。
“哈哈……哈哈哈……”厉图南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低,带着哽咽,随即越来越大,听得人心头发寒,“您不醒……您还是不醒……没关系……没关系!”
“我等不了了!师尊,我们成婚!就在七日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您是我的!只是我一人的!”
百里平神魂大震,未等消化这滔天巨浪般的冲击,意识便再次被拖入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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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阵喧天的礼乐、兵刃交击的锐响、以及灵力相撞的轰鸣,强行将他从黑暗中再一次拉扯出来。
无数道纷纷杂杂的喝骂、打斗声中,如同穿一根线,厉图南的声音又一次清晰传来。
“师尊……是您吗?是您回来了?”
他像是要靠近,然而下一刻便被一道破空而至的鞭声打断,“够了!厉图南!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还嫌不够丢人么!”
百里平神智渐清。是牧云,她也在场么?发生什么事了?
“诸位前辈、道友,请听栖云宗顾海潮一言!”
“台上逆徒厉图南,本为我栖云宗首座弟子,先师一向待其恩重如山,视若己出。然先师仙逝之后,尸骨未寒,他便叛出师门,修习邪魔功法,荼毒天下,造下无数杀孽!”
“而今,此獠更是变本加厉,竟以邪术亵渎先师遗蜕,行此悖礼乱纲之事!人神同愤,天地不容!”
“海潮不才,恳请诸位念及同道之谊、天地正理,暂搁前嫌,共诛此獠!栖云宗上下感激不尽。若有哪位道友顾虑身后宗门,一切因果,皆由我顾海潮与栖云宗一力承担!”
刚刚醒来,这一番话再次在百里平心中掀起骇浪,无一字不让他震惊。
但他修行千年,自不会为寥寥数语便坏道心,当即定一定神,运转周天。可不知为何,内府当中明明灵力充沛,却好像被什么淤滞住了,全然无法自在流转。
“啪”、“啪”。
厉图南拍手笑道:“师弟,多年没见,你倒是有几分长进。各位——”
他抬眼向众人望去,与百余双或审视、或犹疑、或杀气凛然、或跃跃欲试的眼睛对上,情知他们随时都要一拥而上,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
“厉某方才说了,若是觉着我这喜酒可还饮得,就坐下来多吃几杯。要是不想,厉某自也有别的法子招待!”
“少废话,看招!”
牧云再度挽了长鞭,凌空而起,向他虚点一下,却是声东击西,奔着那与百里平一模一样的人偶而去。
“找死!”厉图南眼中划过丝薄怒,揽着人偶旋身躲过,以手为爪猛地一探,那赤蟒鞭的鞭梢已抓在手里,劲力一贯,牧云便觉一阵大力传来,长鞭一时脱手,愕然低头看时,手骨已不自然地弯折了,竟是整个右臂都被震断!
厉图南却是随手一扬,将赤蟒鞭甩落在地,关切地在人偶脸上端详,将人偶垂下的一绺头发轻轻挽到耳后。
“云师妹,我本来不想杀你。”做完这些,他缓缓转过眼来。
牧云这才第一次觉着,厉图南当真看向了自己,心中忽感一阵说不出的悚然。
“可你竟敢对师尊不敬,我这做道侣的,不能不替他——”
“胡言乱语!”
一道磅礴剑气从牧云身后掠过,是顾海潮!
他不知何时解决了与他缠斗的魔修,手中风波定光芒大炽,冲天而起,划出青白色一道剑光。他亦提步飞起,执剑在手,俯身挥剑而下,大喝:“九皋至尊,百道辟易,破!”
一时青光大盛,日色为之一暗,一面诛妖大阵自剑下倏忽展开,笼在众人头顶。
阵法上雷声隐隐,电火闪烁间,又有无数小阵,千百道剑气从阵中突出,向着台上厉图南直冲而下!
于此同时,凌霄宗、青岚宗、数个魔修、妖修同时出手,将厉图南脚下所踩石板化作泥泞;两道捆仙锁一左一右一齐射出,向他腰间疾卷,防他脱身;牧云强忍疼痛,裹疮再起,直取厉图南怀中人偶;正邪各派数门法器也于四面八方同时飞来。
头顶上,百道剑气已纷射如雨!
电光石火之间,无人看清厉图南是如何脱身的,只看见他手中柔和劲力一吐,将人偶推出,轻轻安置在远处假山上,再落地时,一身喜袍割裂了数处,两边眼角下,数瓣深黑的魔纹片片展开。
他身上不见血落,可见不曾伤到,但已经够了!顾海潮与牧云对视一眼,随后两人身影如电光错开——
牧云向着厉图南再度急攻而上,而顾海潮跃上假山,毫不犹豫,举剑向着那与百里平容貌相近、却象征着栖云宗无限屈辱的人偶劈下!
可谁知,竟被一道看不见的禁制弹开。
厉图南左右腾挪,避开牧云与一众修士纷至沓来的攻击,对顾海潮看也不看,只冷笑道:“蠢货。”
牧云咬咬牙,环顾左右,心中复定:无论如何,今日这么多人,迟早取他性命!
似乎听到她心中所想,厉图南于无数夺命杀招之间往来穿梭,非但不显狼狈,甚至还有空还手一二招,一面还手,一面口中不停。
“枯木老人?一把年纪,今天倒也来赏光了,多谢、多谢。不过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你看那边不是凌霄宗的人么?我记得前两年你杀了他们七八个弟子。你可小心些,一会儿被我打伤,凌霄宗来的这五人,正好一人揣着一块,将你带回师门拼起来做奠。”
“青岚宗的人么?白狰,你的那几个虎崽,就是被他们杀的罢?真是可怜,还没睁眼,只因为是妖,便被这些除魔卫道之人当做是眼中钉,‘替天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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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绛骨仙……你也来了,是喝喜酒,还是看上我不见天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当?仔细着别受伤,今天盯上这些的可不止你一个。”
他不出言则已,出言则无一字不直指要害。众人明知他意在挑拨,可听了之后,无不心里画魂儿,担忧自己为了杀他虚耗力气,反让别人渔翁得利。当即将十分力减做一分,一面做样子,一面互相提防。
牧云察觉到众人攻势渐缓,只剩下栖云弟子独木而支,心中一急。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厉图南今日广邀正魔妖三道,并非是失心疯了,反而是早就有所预料。
就在此时,顾海潮传音入密,“师妹,厉图南在人偶上所布乃天人混元阵,一会儿我攻击各处,你仔细瞧有无破绽。”
牧云一凛,在心中应了声是。
需知天下结界禁制分为数等,最下等的不过随手指画阵法,最易攻破,天人混元阵却是与施术者本人经脉相连。功法越强者经脉也必然越强,只要他本人不死,阵法难破。
以厉图南如今的实力,可还有破绽么?
可时至今日,也别无他法。
牧云与几个同门各自对视一眼,下一刻人人已皆存死志,出手再无保留,拼着自己身死,也要在厉图南身上落下个一招半式。
厉图南只赤手空拳同他们周旋,甚至有时并不掐诀,起心动念,术法便成,有如猫捉耗子,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戏弄。
栖云宗弟子一个个倒了下去,可就在这时,牧云忽然瞧见,厉图南微一皱眉,广袖在小腹前轻轻扫过,似是若有若无地按了一下,当即传音给顾海潮。
顾海潮即刻心中了然。
天人混元阵分十天干、十二地支,两两一对分属五脏六腑。他方才不住试探攻击,虽然不曾伤人偶分毫,可竟误打误撞,试出了厉图南的命门么?
可就在这时,厉图南似乎厌倦了这般戏弄,将牧云打翻在地,不等她起身,身形一晃,下一刻已出现在她眼前,五根指头按住了她的脑袋。
牧云当即气息一滞,伸出仅能活动的左手,却是牢牢把住厉图南的手臂,不叫他走,拼着口气低声道:“师兄……”却不是唤厉图南。
旁边,剩余的几个栖云弟子向着假山疾奔而去,明显是要趁机合力一击,毁坏人偶。
“你们敢!”
厉图南两眼忽赤,脸现狞厉之色,猛地看向假山,脚下随动,却没忘了牧云,手背上指骨一凸,便待吐力先解决了她。
也就在这时,一众衔悲茹恨的栖云弟子奋起平生之力,同顾海潮一起,向着阵法辰戌、巳亥两位全力一击——
但见金光大炽,却是牧云用最后的力气单手掐动金光诀,一掌拍向厉图南小腹!
众人瞧见,只是寻常一掌,方才那不可一世,仿佛不可战胜的魔头,竟睁大了眼睛,喷出一大口血,直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当中!
与此同时,假山轰然崩塌,牧云跌落在地,喘息不止,四野忽地一静。
竟这样……结束了么?
从刚才起就冷眼旁观的众人回过神来,纷纷看向厉图南。
因他余威尚在,众人不敢上前,只警觉地拿眼瞧他,按紧手中法器。
牧云也奋力掀起眼皮。她知道厉图南并非是被自己那掌所伤,而是师兄破阵在先,让他遭到反噬,恐不致命,担忧他还要卷土重来,想要爬起,尝试几次却无法做到。
既站不起来,便只有死。直到这时,她才终于下泪,喃喃道:“师尊对云儿养育之恩,今日总算是……”
“师尊?!”“师尊!”
牧云愕然转头。
在场众人也从厉图南身上移开视线,见了眼前之景,惊骇至极,无人作声,不见天上一时竟是落针可闻。
假山处烟尘渐散,一道绯红身影自废墟中缓缓站起。一手负在身后,低垂的眼睫抬起,湛湛清光向着众人扫来。
竟是……
百里平!
人偶,活过来了!
3. 重见
“师……师尊?!”
顾海潮离得最近,看得最是真切,手中的风波定“铛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嘴唇哆嗦着,除了这两个字,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相貌可以捏成一样,声音也可以伪装,可这双眼、这气息,不会有错……是师尊!就是师尊……他,他回来了!
顾海潮心潮浪涌,忍耐不住,在百里平脚下扑地跪倒,两行热泪从腮边滚落,哽咽道:“师尊!弟子……莫不是在做梦……”
平台上围观的众人初时还不肯相信,见栖云宗的弟子如此,也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几个心思机敏的魔修,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在众人后边。
最初的震惊过去,众人反应过来,忌惮与惊疑在心头轮番滚过——百里平!竟然是活的百里平?!
传说中已经在天雷底下形神俱灭了的人,时隔数十年,却又活过来了,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死寂之中,碎石堆里忽地传来一声压抑、带着血沫的呼唤,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尊……”
是厉图南。
他挣扎着抬起头,身上看不见伤口,却不知从身体哪里涌出血来,汩汩流着,染红了身下的一级级碎石,还在向下蜿蜒。
重伤至此,穷途末路,在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将死的恐惧或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他伸出手,朝着百里平的方向抓了抓,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两只眼睛哪也不看,只痴痴望他。
然而百里平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温情,没有死而复生的喜悦,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以及失望。
这失望将厉图南凌迟了。
他开始大口呕血,开始挣扎,捂着肚子拼力想要起身,没有起来,却惊得众人从震惊当中回神,目光在真假莫辨的百里平与鸷鸟铩羽的厉图南之间逡巡。
好像忽然有什么变了。空气中,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点点绷紧。
“百里仙长!”终于,凌霄宗的人越众而出,“令徒厉图南堕入魔道,杀人无算,罪孽滔天,仙长未必尽知;可他今日行此逆伦之事,驱使魔物杀伤我正道数十修士,仙长定已瞧见!”
“还请仙长秉公处置,将此獠交出,以慰枉死同道在天之灵!”
“交出魔头!”
“对!血债血偿!”
附和之声顿起,眨眼间杀气腾腾,要逼百里平当场手刃逆徒,百里平却仍是面如平湖,丝毫未改。
顾海潮从地上爬起,禁不住向前迈出一步。
他此行本是为杀厉图南而来,对此该是乐见的,可这些人刚才畏缩,现在却对厉图南喊打喊杀,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是借此试探师尊,探他深浅,逼他出手或是干脆就范!
“师尊!”顾海潮不禁出言,见百里平摇了摇头,只得按下。
“诸位,敝派逆徒厉图南,禀性凶劣,罪实不浅,种种逆行,皆是我这做师父的德薄才浅、教养无能之过,他日定给各位同门一个交待。”
百里平声音不大,却稳稳送出,落在远近众人耳中,皆是一般大小,如钟如磬,悠然传响,其中冲淡弘远之意,绝做不了假,非有数百年修行不可遽得。
“只是厉图南乃我入门弟子,此番悖行叛逆,有辱师门,需得先归我门下以门规处置,恕眼下不能交予各位。得罪之处,尚祈谅鉴。”说着作了个揖。
许多人不敢领受,纷纷侧身避开。
凌霄宗的人却不买账,“他既已叛出栖云宗,如何能再以门规处置?”
百里平只淡淡道:“既未得我首肯,便仍在我门下。”
他言语温和,其中之意却甚是强硬。于正魔妖三道百余好手面前,放下这般话来,即便不是百里平本尊,也绝非常人。
惊疑之下,凌霄宗审时度势,便未再言。
百里平目光跳过厉图南,于众人间一一扫过,见到委顿在地的栖云众弟子时,眉头方才微微一皱,随后广袖轻拂,灵力便如流萤数点,一道道渡入众弟子体内。
旁人未受此泽,却也觉春风拂面,随后就见方才还呻吟不止的栖云众纷纷面色转好,就连受伤最重的牧云也扶着手臂站了起来,满眼孺慕,向着假山望去。
假山上,百里平在碎石之间面对群雄负手而立,一袭不伦不类的红衣,却渊渟岳峙,令人莫可逼视。
谁也不知他缘何死而复生,也不知他还有天劫前几分实力,何况百里平散出的威压若有若无笼罩下来,当下谁还敢说个不字,只默不作声,算是应了他的话。
然而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着的时候,倒在地上的厉图南却低低笑了起来,染血的手指轻动了下,一道魔纹便自他指尖没入地面。
刹那间,四周风云突变!
无数道漆黑的魔柱冲天而起,于高空交织,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山头的大网,原本高高的日头一霎时翻作昏天黑地。数不清的符文流转,将平台上的众人笼在其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垂天阵!”有人惊声叫道。
“识得便好。”厉图南手抵小腹,翻了个身,勉力坐起,乱发遮住大半张面孔,露出的下颌上,数道血丝细细垂下,平添了几分妖冶。
“再过半个时辰,杀阵启动。咳……是去是留,各位自便。”
“你!”众人一时气结,却顾忌着百里平,不敢在此时动手,只恨恨道:“今日之事,我等记下了!”向厉图南看去一眼,愤然转身下山。
“来日方长,望百里仙长莫要食言,否则……哼!”凌霄宗的人说完,便也加紧离去。
有放下狠话、恋恋不舍的,也有一声不吭,落荒而逃的,不一而足。
“师尊。”待人散去后,厉图南轻声唤道。
旁边一众受伤的魔修想要上前搀扶于他,被他扫去一眼,便站定不动。
百里平却恍如未闻,对他瞧也不瞧,只对顾海潮叮嘱:“带上他回宗门。”即驾云而去。
---------
百里平再醒来的时候,一众弟子在榻前跪作数排,闻声皆眼巴巴望过来。
牧云连忙上前搀扶,喜道:“师尊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们了!”
百里平恍惚片刻,随即清明,按了按牧云的手,自己坐起,灵力运转周天,心里已知大概。
他的这具躯壳,丹府内灵力明明充足,先前却如死海沉寂,无法运转自如。因此他虽有意识,终日里却昏昏沉沉。
之前顾海潮等人合力一击,好巧不巧,所用皆出自栖云宗正统功法,与他本源同契。那沛然灵力打入经脉之后,非但对他没有毁伤,反而被丹府自发牵引,化入百川,竟阴差阳错撞开了沉滞已久的关窍,引动周天自行运转,这才将他彻底唤醒。
只是这毕竟不是他本来的身体,境界大约尚不及元婴。当时为着压服群雄,他故意显露的那一手功法实际已将内府暂时耗空,幸好旁人被他既往的名声唬住,不曾细究,不然恐怕难以收场。
想到那时的情景,百里平心头一沉,低头看向身上,幸好已被换上从前的常服。
顾海潮上前问:“师尊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妨。”百里平安抚道:“之前只是虚耗太多,不碍事。”
“那就好。师尊……”顾海潮有些欲言又止,“您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平知道他想问什么,“我当日的确未能渡过天劫……”说着,不禁沉吟片刻。
当日雷劫落下时,他原本尚能支撑,可随后心脉忽动,魂元如被什么啃噬,以致灵力稍滞。
八十一道天雷之下,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飞升不成,但他毕竟修为高深,天雷落后,只是重伤,其实并未死于其下。
真正取他性命的,是之后杀来的冥界壤师。
百里平看向一众弟子,众弟子也正张着一排排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便没再细说,缓下声音问:“从我‘死’后,已经过了多久?”
“六十四年了!”牧云大起胆子,一把抱住他腰,“师尊,弟子们好想您!您的身体,不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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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平已试过,这副身体的经脉极为宽广柔韧,与他本魂竟也十分契合,毫无彼此排斥之感。以他见识之广,仓促间却也想不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具体情形,恐怕要问问图南。”
这名字说出,寝殿内忽然有片刻的安静。
百里平从牧云手臂处轻轻抚过,那里骨头已接好了,放下心来,回忆起之前那出闹剧,心里复又一沉。
死而复生,这一遭于他而言,实在是惊多过喜。
“厉图南……”沉默半晌,终于是顾海潮先开口,“当日您……您身陨道消,宗门上下天塌地陷,弟子惶惶,都指望着他主持大局。”
“可他是怎么做的?您仙逝不过三日,他便踪迹全无,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顾海潮一向沉鸷,说及当日种种,声音竟也不由自主发起颤来,“我们起初还心存侥幸,以为他是悲痛过度……可后来传回的消息……”
他闭一闭眼,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却有别的弟子恨恨续道:“他毁去仙骨,自甘堕落,去修了那些阴邪诡谲的魔功不说……”
“这些年来,无论是正道魔道,还是那些避世的妖族,但凡是身怀异宝、或有助益修为之物的,他便去抢夺,搅得到处都是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是啊!他行事狠绝,不留余地,结下的仇怨数不胜数。旁人不知内情,这笔账全都算在了咱们栖云宗头上!这些年来,弟子们出门行走,都……哎!”
弟子的声音带着屈辱的哽咽,说到此处,看着百里平的目光,实在是不忍再言。
“师尊不知!”又有一个弟子上前激动道:“近几年,更是传言他……他开始‘吃人’了!杀死那些修士之后,他就吞噬他们的精元化为己用,这、这实在——”
“弟子与几位师弟妹,忍无可忍,几次寻他,想要问个明白。”顾海潮平复过心情,接过话来,惨笑一声,“结果他干脆向着天下人宣布叛出栖云宗,声称与我们再无瓜葛!”
一门弟子字字泣血,百里平只静静听着,不言语,低头看向仍窝在他腰间的牧云。
牧云说起话来一向叽叽喳喳,这会儿却反常地一言不发。
察觉他的视线,牧云动了动嘴唇,没有即刻出声,显得欲言又止。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般道:“师尊,厉图南固然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
她深吸口气,“弟子愚钝,却也知晓,凡涉及神魂牵引、重塑躯壳之秘法,无不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施术者必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弟子以为,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使师尊灵识重归……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她此话一出,寢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百里平问:“图南现在何处?”
“现在思过潭。弟子恐其暴起伤人,所以用了些手段。”
百里平向顾海潮看去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顾海潮松了口气,见百里平起身,忙让到床边。
“此事待我见过他后,从长计议。海潮,你去传讯请你的两个师伯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百里平一一看过众弟子身上的伤,确认无事,不让旁人跟随,独自往思过潭去。
---------
后山思过潭。
此时已值夜半,月色如霜,漫过层岩,将一方广阔寒潭照得清冷彻骨。
万籁俱寂,唯有不知源头的滴水声偶尔敲在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百里平涉水而入,潭水却依然平滑如镜,不起微澜。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数道乌沉沉的玄铁锁链,如同巨蟒,蜿蜒着在潭心汇在一处。
锁链正中,是一抹披着月色的暗红身影。似乎是听见人来,那身影微微一动,铁声相敲,潭面忽地一皱,波澜乍起,一道道推到百里平的脚下。
他抬头,正与两只明亮异常的眸子相对。
厉图南沙哑着嗓子,吃吃笑道:“早知这样能让师尊醒来,三个月前就该同师尊成婚的。”
4. 逆徒
这般悖逆疯癫的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棘刺,在百里平身上扎过一下。
他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动怒。
厉图南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咳了两声又道:“风清月白,这等良夜,师尊涉水踏星而至,来看望徒儿,徒儿真是……咳,真是欢喜。”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师尊再走近些,徒儿好看得清楚……”
百里平在厉图南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沉默着向他看来。
那两只眸子里映着两泓一样的潭水,在这静夜当中显得寒意侵人。
厉图南着意晃动了下铁链,百里平眼中的潭水也皱起波纹。
“图南。”百里平开口,声音不高。
厉图南笑意不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见了我,便只说这些疯话么?”
片刻后,厉图南喉中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
“师尊想听什么?听徒儿痛哭流涕,忏悔罪业么?”
他微微偏头,视线在百里平身上一寸一寸描过,“可徒儿无悔啊。”
“师尊灵识初定,仙体无恙,徒儿心中喜不自胜,便难免说些疯话,还望师尊看在徒儿一片赤诚的份上,宽宥了吧。”
“不过师尊若是想听徒儿悔过,徒儿定然……嗯、定然也是……也是谨承钧诲的。”
他说着,声音断续起来,身体微绷,像是想要弓一弓身,可到底不曾低头,只紧紧攫着百里平的眼睛,向着他不错眼地看。
百里平不知自己死后数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昔日曾被目为三界楷模、无论何时都恂恂有礼的大弟子,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心中复杂难言,到这时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惊诧多些。
“为何堕魔?”
“堕魔……”厉图南将这两个字念得轻飘飘的,神情认真道:“不这样,徒儿哪还有与师尊重见这日?”
“不这样,难道要徒儿守着师尊的衣冠冢,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好将师尊哭回来么?”
百里平眉头一蹙,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你这引魂之术,便是魔界秘法?”
“师尊可知,咳……徒儿如何做到?”
厉图南默认了,低咳两声,声音愈低,喘息愈重,周身铁链止不住地一串串响。
“呃、徒儿疼得没力气……师尊再靠近些……”
百里平低头看他。
这才发现月光下厉图南脸色惨白,几无人色,冷汗涔涔,打湿的乱发一绺绺贴在脸上,一身大红喜服沉在水里,四散漂开,有如漾出的血。
明知道以他如今心性,这句话未必为真,仍是向他走近。
“再近些……”
“再近些……”
百里平附耳过去。
厉图南浑身轻颤,牙关咬紧,好像承受着某种剧痛,却向着百里平费力仰起脖颈。
百里平侧着耳,便觉一道轻轻浅浅、带着凉意的吐息喷在耳廓。
“师尊还是穿月白色最好……早知……大婚时不该给师尊穿红色的……”
他微微一僵,拂袖站起,但一个湿湿的吻已经印在了下颌。
随后腥气传来,他抬手一捻,手指上沾了暗红,却看厉图南,低垂着头,深弯下腰,正极艰难地向着潭中呕血。
百里平既惊且怒,但毕竟修行多年,这怒意也只一闪即过,反而若有所思,拉过厉图南的腕,透过铁链渡入灵识,片刻后猛然低头,面现几分惊诧之色。
---------
顾海潮传讯之后,守在潭外,听见声响,循声看去,竟是百里平将厉图南托在怀里,一并走出,原本披在肩上的外袍,现在竟也落在厉图南的身上。
见到此景,顾海潮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师尊!您这是……?”
百里平并不多言,“随我去他从前住的屋子。”
顾海潮喉头一哽,满腹疑问堵在胸口,见师尊已先行,只得按下情绪,快步跟上。
厉图南在栖云宗昔日居住的院落,自他叛离后便被封死,再无人进入。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窗棂的破隙,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蛛网在梁角墙角结成了灰白的罗幕,家具也已朽烂不堪,又蒙了厚厚一层灰,寂静得如同坟墓。
“师尊,此处久未打理,是否另寻一间干净的……”
“不必。”
百里平心存惩戒之意,自然不会特意寻别的房间,但走到积满灰尘的床前,犹豫一下,仍是灵力一拂,将灰尘拭去,露出底下光洁的石板,才将厉图南放下。
“海潮,你在他脐脉打下了镇妖骨钉?”
顾海潮面色微变,咬了咬牙,随后挺直脊背,迎上百里平的目光。
“是。弟子恐他伤人,便封了他的经脉。”
无论是谁,生发灵力的命门被制,便近乎废人,也只有如此,厉图南才会被区区几根铁链困于思过潭中一日。
否则以他如今功法之强悍,虽然重伤,至多不过两个时辰,便要杀出来了。
顾海潮顿了顿,见百里平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积攒一路的话终于出口。
“师尊!厉图南堕入魔道,杀人无算,辱及师门,还对您……弟子不知您为何还要这般回护于他?”
“您可知……将他关入思过潭不久,他便佯装伤重濒死,骗得骆师弟近前查看,险些……险些就被他炼化了神魂!”
百里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床上闭目蹙眉、气息微弱的厉图南,与顾海潮口中那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魔头相比,实在是判若两人,怎么也难以联系到一处。
顾海潮见师尊不语,以为他是责怪自己,低了低头,语气也跟着低了。
“弟子……弟子只是不明白。”
百里平向厉图南腰间看去。
这枚骨钉上的禁制,他自然也可以解开,却会平白更惹顾海潮伤心,便未出手,示意顾海潮随他走出房间。
两人立于廊下,夜风拂过,带着山中草木的清冷气息。
百里平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峦,缓缓道:“海潮,你可知图南幼时曾身中奇毒,缠绵病榻,腹痛发作时几欲丧命?”
顾海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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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久远,他只隐约记得这位大师兄早年似乎体质有异,具体情形却已模糊。
“我耗费心力,尝试过许多办法,始终难以拔除,只将他体内之毒尽数封印于脐脉。”
百里平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打下那枚镇妖骨钉,恰巧将封印破开了。“
“如今毒素已随他气血散入经脉脏腑,若不及时取出骨钉,重新稳固封印,他并非死于你手,而是会……”
“生生痛绝。”
顾海潮脸色白了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不见天那一战,厉图南布下那般厉害阵法,为何偏巧被他攻破破绽,原来其中竟有这样的缘故。
那时他恨厉图南入骨,必欲除之,可那是手起刀落,一瞬间的事儿。
如今若要他眼睁睁看着某人受尽折磨、腑脏溃烂而亡……
“……弟子实不知此节。”他低下头,声音艰涩。
“不知者不罪。”百里平语气温和,“随我进去,先将骨钉取出吧。“
回到房中,厉图南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望着房顶,闻声回头,似要坐起,却吃痛跌回。
“师尊……”
他在床上蹭动身子,像是想挽百里平的手。百里平却不靠近,只在不远处站定。
顾海潮沉着脸上前,一言不发,运起灵力,指尖泛起微光,按向厉图南脐下。
取钉过程显然极为痛苦。
厉图南身体猛地绷紧,向里蜷缩,额角青筋跳动,冷汗瞬间浸湿双鬓,下意识按紧了床沿,手背上五根骨头根根绽开。
虽则如此,他竟还断续出声道:“师……尊……徒儿……徒儿的肠子,怕是……早在婚礼上,就被……被人打断了……”
“顾师弟还不放心……这般‘关照’……徒儿脐脉被封……无法自愈……反要日日承受这……噬肠之痛……毒素入体,一日深过一日……”
乌沉沉的骨钉带着血一寸一寸拔出,厉图南却也一句一断,说个不停。
“呃啊、师弟待我、如临大敌,铁链加身……徒儿每日痛醒……又痛昏过去……却连呃、想按一按伤处……都做不到……”
顾海潮面沉似水,顾忌着师尊在旁,不愿同他演这出兄弟阋墙的戏码,忍下口气,并不出言,一张面孔却已通红,恨不能将手中骨钉掰断。
“幸而徒儿明白……这非呃、非是师尊授意,否则……徒儿如何能生生捱至今日,师尊……”
“嗤”的一声,骨钉的最后一截终于从脐穴中脱出,被顾海潮“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厉图南声音忽顿,腰间跟着一挺,又脱力落下,浑身发颤,冷汗顺着脸颊流到发间、又湿透衣衫浸到床上,腰间不正常地向外涌出一大摊深黑的血,片刻后由黑转红,全无止住之意,看着颇为骇人。
可百里平不上前,他便不肯罢休,以手抵腹,咬着牙复又出声,“师尊,好冷,徒儿的血要流光了……”
他如此作态,百里平任是铁打的心肠,也不得不上前了。
只是脚步没动,门外便传来洪亮急切、如同炸雷般一声——
“百里平!百里平!你小子真个活过来了?!”
5. 百年之谋
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道魁梧的身影裹着山间的凉意大步踏入。
来人目光如电,瞬间落在百里平身上,上下飞快一扫,脸上顷刻间布满又惊又喜的神色。
“好小子!真真是你!”
他声若洪钟,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了百里平一下,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记。
这拥抱十分亲热,却有一缕细微的灵识,悄然探入百里平体内。
百里平知其苦心,并不介意。
“我接到传讯,还不肯信,但又怕是真的,火烧屁股就赶来了!竟然真是你……”
来人把着他肩头,同他分开些许,脸上神情愈加激动,“你如何……”
他声音未落,另一道清瘦些的身影也步入房中,在百里平脸上注目片刻。
他面上沉静,可一双眼睛里的惊喜之意毕竟遮掩不住。
顾海潮低头见礼,“见过裴师伯,赵师伯。”
来人乃是百里平的两位师兄,一名裴沧海,一名赵守拙。
他们师兄弟三人当年同出一门,情谊深厚,只是后来百里平接掌栖云宗,名动天下,光芒太盛,裴沧海与赵守拙不愿永远蹉跎在他的影子之下,便先后自立门户。
但虽是分家另过,多年来几人彼此扶持,关系从未疏远。
“两位师兄,”百里平任由裴沧海探查过,见到二人,声音当中也微见动容,“劳烦你们挂心,特意赶来。”
寒暄过,赵守拙目光一转,瞥见床上气息奄奄、满身血污的厉图南,不由得低呼一声:“这是……图南?”
裴沧海闻声,这才松开百里平,顺着赵守拙的视线望去,下意识脱口而出:“师弟,你这是在清理门户?”
他与赵守拙远在各自宗门,却也早听闻了厉图南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此刻见此情景,自然作此猜想。
然而,百里平摇摇头,只道:“师兄稍待。”
说着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指尖探向厉图南脐心,隔着衣料缓缓吐出灵力。
顾海潮在一旁瞧着,见师尊眉头微微向内一蹙,张了张口,却不敢发问。
裴、顾二人不知内情,更是面面相觑。
待百里平重新加固过封印,厉图南脐间涌血渐渐轻了,却没止住。
百里平并不理会,正待抬手,却忽然让厉图南一把扣住手腕。
厉图南满手是血,一霎时就将百里平衣袖染红。
顾海潮惊得猛地上前一步,百里平却端坐不动,眼神当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吐出灵力,将厉图南的手轻轻震开。
厉图南坚持至今已是强弩之末,再说不出话,也抬不起手,眼神却不肯放过,仍紧盯着百里平,像是对他说着什么。
百里平却直起身,“你且在此处思过休养。待你伤势稍愈,再论你过往种种。”
说完,他不再看厉图南,转向裴顾二人:“两位师兄,请借一步说话,去议事堂。”
顾海潮闻言,下意识地便想退开。
师尊与两位师伯商议要事,他自知身份,理应回避。
不料百里平却看向他,道:“海潮,你也一同来。这些年执掌宗门,独挑大梁,你做得很好。有些事你也应当知晓。”
顾海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心绪翻涌,立刻又强行压下,脸上神色愈发肃然,沉声应道:“是,师尊!”
百里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当先向门外走去。
裴沧海与赵守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随即跟上。
顾海潮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将背挺得笔直。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床上厉图南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愈发黏重。
---------
几只长明珠悬在壁上,将议事堂内照得通明。
百里平给裴、顾两师兄看茶后,缓缓说道:“天劫当日,前六重雷劫尚算顺利,到第七重时……我心脉忽感滞涩,觉着好像魂元在被什么啃噬。”
“现在想来,应当是与当时所用法器有关,只是那物已在雷劫中损毁,无法验证。”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师兄,“我重伤之后,马上便有冥界壤师闯入我闭关之所,总计有十二人。”
他语气平淡,内容却令人心惊。
“他们手段诡异,出手狠辣,而且配合周密,有人掠阵、有人强攻,还有人偷袭于我。我虽反击,重伤之下却毕竟不敌……之后的事便不知了。”
裴沧海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他与赵守拙对视一眼,“我和守拙接到消息赶来时,你栖云宗后山一片狼藉,山石崩裂,焦土处处,可见战况之烈!”
“可奇了怪,现场除了你的血迹和一些散逸的灵力之外,竟看不见一具尸体,甚至连那些偷袭者的半点气息都搜寻不到,干净得就像被大水冲过!”
赵守拙接过话道:“那时我与裴师兄分析,你立身持正,从不曾与正道结仇,如此手段,在魔修妖修两道也不曾听闻,便猜想,莫非……与冥界有关?”
顾海潮只听得心潮浪涌,胸脯不住起伏,手按腰间,却没佩剑,咬紧牙关,按捺着没有出声。
百里平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我确信当时重创乃至格杀了至少五人。如今看来,冥界确有秘法,不仅能毁尸灭迹,更能将自身气息完全抹除,不留后患。”
顾海潮此时上前一步,补充道:“师尊,还有一事。”
“您渡劫当日,宗门外围接连收到急报,称西南有大批妖族异动。”
“事态紧急,各宗门又皆得到急报,彼此传讯,厉……”顾海潮顿了顿,“厉图南与弟子只得前往处置。”
“如今想来,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旨在令师尊身边无人护法。”
百里平眼中了然:“可知那消息源头?”
顾海潮面露惭色:“不知。但就在师尊……陨落当日,门内弟子苏墨便失踪了,再无踪迹。”
“苏墨……”百里平手捧茶盏,啜了口茶,在心中回忆一番。
他弟子众多,对苏墨仅有不多的印象。
此人入门虽早,却资质平平,数十年修为进展缓慢,甚至不如晚他多年入门的牧云,平日沉默寡言,总是低垂着头、脸色苍白,极易被人忽略。
百里平命他打理丹房,多年来从未出过岔子,可现在看来……
“咔嗒”。
百里平搁下茶盏。要果真如此,冥界布局之深、之隐,当真令人脊背生寒。
他抬眼看向裴沧海与赵守拙,“两位师兄可还记得,我陨落前数年,一直在为一事奔走?”
赵守拙颔首:“自然记得。你当时巡查镇界碑,曾在冥界之门附近,发现过一种黑色根须罢?咱们三个还曾一同前去调查,其上阴煞之气甚浓,绝非凡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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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翻遍古籍,确认那应当便是传闻中的冥界之花——赤渊幽昙。”赵守拙继续道。
“传闻此花只在冥界之门开启前三天方才涌出地表,门闭后一日,便即枯萎缩回地下,身带奇毒,触之即死。”
“师兄说得正是。那根须上的气息,我当时只觉着有几分熟悉,此次我为图南重新封印……”
百里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终于确定,他体内纠缠百年的奇毒,其源头正是此花!”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了这个信息,才继续道:“而我遇见图南,将他带回山门的时间,刚好便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门开启之后数天。”
议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一个跨越百年的阴谋轮廓,在这沉默之中中森森浮现。
半晌后,裴沧海道:“那时厉图南还不到十岁吧?”
“一个小孩,又是凡人,冥界干什么对他下手?况且,既然是奇毒,怎么他中毒之后却未即死?”
赵守拙沉吟道:“现在还不可知。但恐怕冥界选中他,和他身中此毒却能不死,是为同一个缘故。”
“还有一事,”百里平并未在此事上多纠缠,再次开口,“我苏醒后,便尝试感应羲和剑。”
他看向顾海潮,“它已不在栖云宗了。”
顾海潮脸色一白,立刻跪倒在地,“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百里平以灵力将他托起,“不急,慢慢说。”
顾海潮虽然站起,却满面惭色,手脚几乎没处去摆。
“师尊仙逝后不久,凌霄宗玄玑长老便联合数位宗门耆老前来,言说羲和剑乃镇压冥界封印之关键,不能因师尊不在而荒废。”
“他们……他们以大局之名,强行将剑取走,言说要让此剑重新认主。弟子们势单力薄,无力阻止……”
百里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手指在茶盏上转过一圈。
羲和剑乃是千年前人界修士与冥界那场大战中,七贤以自身魂元布下禁制,插入中心阵眼、永镇冥界的关键。
七贤身陨后,羲和剑认主于百里平。此后每隔数十年,百里平便以此剑重新加固封印,至此千年间倒也无事。
此剑乃他本命法宝,被人强取,百里平修养再好,闻此也不禁皱眉。
可毕竟人死如灯灭,玄玑等人行事虽显霸道,却也占着大义名分。
百里平并未动怒,只是忧虑更深。
“剑离阵眼,封印本已松动,加之冥界暗中活动频频,我恐不日之内,要生大变。”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裴沧海性子急,打断道,“师弟,你如今这身子……究竟是什么情况?功力恢复几成?”
百里平对师兄并不隐瞒,如实相告:“此身非我原躯,乃是以某种极阳灵材为基塑成的人偶。”
“我已试过,经脉宽广坚韧,内府灵力充盈,只是运转毕竟不如原本肉身圆融自如,眼下境界,大约只在元婴初期。”
他伸出自己的手,仔细端详,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只是……按说若无带有灵力的血肉为牵引,就是在肉身堆满天材地宝,神魂也极易离体。这具人偶,却能将我残魂完全稳固其中,全无排斥之感……”
说到这儿,他抬眼望向某处,“此中关窍,恐怕还要去问制作它的人。”
长明珠清辉如水,照彻满堂,众人却觉一道阴影缓缓漫过头顶,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6. 如愿
又坐一阵,裴沧海叹口气道:“说到厉图南,师弟,你这好徒弟……你打算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就连一向沉稳的赵守拙也看了过来,顾海潮更是屏住了呼吸。
百里平看向窗外。
“他犯下杀孽,悖逆人伦,辱及师门,天下皆知,也需得对天下人有交代。”
“那你是要……”
裴沧海猛地把手一攥,赵守拙却对他摇了摇头。
“若秉公处置,自是该杀,但……”
当着两位师兄的面,百里平并不掩饰心中所想。
“他从九岁起就入我门下,在我膝下抚养百年,舐犊之私,人孰无之?不瞒二位师兄,我一时也是委决不下。”
“是这个理。我看……”
裴沧海一挥手道:“不如就把他扔回不见天,让各家自去寻仇,你不相帮也不相护,也就得了!”
赵守拙叹一口气,从旁道:“厉图南身上的毒还没查明,冥界究竟有何打算,干系尚在他的身上,岂能如此贸然处置?我看现如今只能将他暂且扣在门下,再做打算。”
裴沧海自知失计,讪讪道:“我倒忘了此节,那就将他暂且押在栖云宗。”
“只是师弟,我观他现在境界,恐怕不在合体期下,你需得小心提防着。别看他现在伤重,可是虎兕出柙,可是要伤人的!”
“省得。”
裴沧海便不言语了,与赵守拙互相看看,虽然无人点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六十四年前,百里平是当真死了,绝没有假。
现在他能好端端坐在这里,虽不知具体如何做到,但也定是厉图南这逆徒“逆天而行”的结果。
这再生之恩摆在前面,纵然厉图南自己不挟恩图报,可百里平这做师尊的,还如何能当真“秉公处置”?
“一团乱麻!”裴沧海摇摇头,“暂且搁下,不去想了。师弟,还有一事,我需得和你告一告状。”
“前些日子你那大徒弟放出荒唐话来,别人作何反应,且不去管,但可给你的这些小徒弟们气坏了,当即就要点齐人马,杀上不见天。”
“我与守拙得知,是极力劝阻!那‘垂天阵’的名声谁不知道,在别人地盘上动手,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我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厉图南再猖狂,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受伤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赔上整个栖云宗的根基?”
赵守拙在一旁微微颔首,证实此言非虚。
裴沧海看向顾海潮,“可这小子,还有你那帮徒弟,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说厉图南如此折辱先师,栖云宗上下宁可玉碎,也不瓦全……哎呀,倔得八头牛拉不回来!”
百里平目光落在顾海潮紧绷的脸上,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明了,开口却是替他遮掩。
“海潮他们亦是护师心切,一时激愤,幸而也未铸成大错。此一行只是有人受伤,过几日也养好了。”
听了这话,赵守拙不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裴沧海闹了没趣,“行,知道你护犊子,算我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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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了一夜,不觉天明。送走两位师兄,议事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百里平在顾海潮脸上打量片刻,缓声道:“海潮。”
顾海潮垂首:“弟子在。”
“你既已接下掌门之位,便当时刻以宗门存续为重,以门下弟子安危为先。个人恩怨、宗门颜面固然重要,却何至于为此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逞一时血气之勇,若致宗门覆灭,你我师徒,将来有何面目去见栖云列位先师?”
这番话语气颇显严厉,顾海潮听来,只觉心中无限难过,倔强之意涌起,不肯出言认错,只勉强点了点头。
百里平又道:“你一向行事持重,这般道理,想你也是明白的。为师知道你一片拳拳之心,虽不赞同,可心中感怀你这份心意,更觉欣慰——”
“我百里平的徒儿,纵然是千难万险,也不曾堕了风骨。”
寥寥数语,如重锤敲在顾海潮心上。
这些年来,他独自挑起栖云宗的担子,在外受尽白眼与非议,在内殚精竭虑、苦苦支撑,本来自己尚不觉如何。
可百里平一句“欣慰”,好像在他心中掘开了个口子,数十年的压力、委屈、思念、痛恨,一时决堤。
“师尊……”
他忍了又忍,却忍不住,不觉泣下如雨。
他一向坚强,甚少如此,百里平见了,不由微微一怔,手抬了抬,不知往哪去放,片刻后终落在顾海潮不断颤动的肩上,安抚地拍了拍,见他仍是落泪,只好半揽过他,让他伏在肩上哽咽。
“好了,好了。”
待顾海潮情绪稍平,百里平道:“我去看看图南。”
顾海潮立刻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泪痕,跟随百里平走到厉图南门外,犹豫几次,终于还是赶在百里平推门前道:“师尊,弟子所说,绝无私怨,只是……弟子担心……”
“这些年来,厉图南心性大变,可能与师尊所想已不尽相同。他既能做出那等……那等逆事,难保未在复活您的人偶身上暗藏什么手脚。”
“如今他命门禁制已解,再无束缚,随时可能暴起伤人,请您务必小心!”
百里平点了点头:“好,我自会留意。”
他推开门,床上却空空如也。
顾海潮倒抽口气,就要上前,百里平抬手将他止住,视线下移,才见厉图南不知何时从床上跌落,蜷缩在地上,身下洇开一滩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双手死死抠入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发白,床边木桌不知是自行朽坏还是被他在挣扎中击碎,一块块散落在地。
他就躺在那尖锐的木屑与碎块之中,身体因难以忍受的剧痛而不住地痉挛、辗转,喉咙里却不出声。
顾海潮从百里平身后让出,见到眼前之景,不由吃惊:“这……方才弟子的确为他取出骨钉,师尊就在一旁……”
百里平道:“无事,你先去吧。”
顾海潮犹豫片刻,终是应道:“是。弟子就在左近,师尊有事,随时唤弟子即可。”
等人走后,百里平寻了张木椅,拂去浮尘,自去坐了,闭目养神,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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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定。
厉图南在碎木与血污中自己挣扎半晌,终是低低笑道:“师尊好狠的心。”
百里平眼睫未抬,声音平淡无波:“筋骨可重塑,脏腑能新生,以你如今的本事,不算难事。不过些许痛楚,你也该好生体悟一番。”
厉图南先是遭破阵反噬,又挨了牧云一掌,尤其是那陈年奇毒溃散,早将附近肠脏蚀得断了。
百里平并非不知此时他承受的痛楚之剧,其实远非“些许”二字可以蔽之。可是既然并不致命,这种种苦楚,便聊作惩戒了。
厉图南喘息着,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从碎木之间勉强抬头。
“师尊……一番剧斗,徒儿丹府早已掏空,只苟延残喘而已,又痛不可当,如何、如何还有气力行此肉白骨之事……”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丹田气海之处,“师尊不信,呃、大可亲自探查,看徒儿所言是否有假……”
百里平终于睁开眼,定定注视他半晌,自不会如他所愿,但也终是不忍之意占了上风。
谁知俯身搀扶时,厉图南却忽地顺势一滚,倒在他身上,双臂猛地收紧,就环住他了脖子,将头深深埋入颈侧。
“师尊……”厉图南的声音闷闷传来,“原来伏在师尊肩上……是这般感觉……可惜徒儿现在、呃……连靠自己坐起身……都做不到……”
百里平格开他手,将他安置在床,“没有力气修复脏腑,倒有力气外放灵识胡乱窥听。”
他与顾海潮说话时撤去了结界,当时便察觉一阵若有若无的灵识窥探过来,因为没有恶意,便未加理会,心里有所猜测,因此对顾海潮的那番话,其实也是说给厉图南听的。
厉图南笑笑:“徒儿这点微末伎俩,原也瞒不过师尊。”
他刚才本就不是失言,因此被百里平道破,也全无心虚之意。
“师尊方才为徒儿重新加固过封印,若想为徒儿治伤,不过举手之劳,师尊却不肯……可见师尊心中,终究是怨着徒儿,想要惩戒的……”
他言语一长,疼痛更剧,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手在腹部按入更深,几乎是死死抵了进去。
忽然一下痛极,便伸长了脖颈,发出一道无声的呻吟,可缓过口气,便仍是说个不停。
“既是师尊不许……徒儿也万万不敢自作主张,就连此间创口涌血,亦不敢贸然止住呢。”
百里平顿了半晌,“图南,你堕魔之后,性情变得太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厉图南一笑。
“师尊!”
牧云的声音忽然在窗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凌霄宗的赤雷子正要见您,像是要——”
百里平尚未及应声,厉图南却猛地抬手把住他小臂,一双眼睛犹如两支雪亮的利钩,竟是百里平生前从未见过的神色。
“师尊不知,徒儿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握在小臂上的手冰冷得几乎刺骨了,却煞是有力,有那么一瞬间百里平想,即便是他怕也难以挣脱。
“这六十四年,徒儿只是知道了,有花堪折直须折……徒儿不能再等了,此生定是要如愿的。”
7. 血魂锁
栖云宗后山,一片开阔草甸环抱着明镜般的湖泊,几只仙鹤正悠然地在湖边踱步。
四野绿茵如毯,远山含黛,湖水澄明,倒映着天光云影。
湖心孤立着一座雁心亭,无桥无路,但对修真之人而言,也不过一步之遥。
亭下,赤雷子对四周景色无心欣赏,几根手指轮番捏着,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去,便见百里平自远处缓步而来,衣袂当风,飘飘然真有神仙之概。
可他到底也没成上仙。
赤雷子冷哼一声,随后就见百里平的那个徒儿,好像是叫牧云的,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百里平点点头,面上依旧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衣袂一振,便翩然落在亭中。
“赤雷长老久候。”
百里平执了一礼。
赤雷子同样还礼,但直起身后,并不客套一句,直直道:“百里掌门是明白人,我今天便同你也说痛快话。”
“你门下逆徒厉图南,设宴弑杀同道,我凌霄宗五位弟子前往,一死两伤!我今天来,也不说天下人如何如何,只问你百里掌门对我凌霄宗有什么交代!”
“长老的来意,我已知晓。此事非三言两语可尽,还请稍安勿躁,坐下叙话。牧云,为赤雷长老奉茶。“
百里平说罢,对赤雷子微一示意,不待他说什么,自己已先行于亭中石凳安然落座。
此举虽于常礼稍异,但他辈分既高,威望素著,往日仙门聚会,亦多是他人候他先行落定,方才敢坐。
此刻他自然为之,赤雷子见状,喉头微动,将已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只得随之坐下,只是面色依旧沉郁。
很快,牧云奉来两盏茶,搁在桌上时,赤雷子觉着她仿佛狠瞪了自己一下,回看过去,那女弟子已欠一欠身,站回了百里平身后,一张面孔上,神情颇为寻常。
几只白色的水鸟从亭边慢悠悠凫水而过,在身后荡起圈圈涟漪。
“赤雷长老亲至,栖云宗上下自当郑重。逆徒之行,确乃我宗管教之失,待其伤愈,必以门规严惩。“
“门规?”赤雷子浓眉拧紧,冷笑一声。
“当日不见天上,百里掌门便言‘自有门规处置’。如今几日过去,那魔头可曾伏法?可在刑堂受刑?可曾废去修为?只怕仍在安稳将养!这便是贵宗的‘严惩不贷’?”
他咄咄逼人,百里平却丝毫不见怒意,仍是好声解释。
“图南伤重,腑脏几溃,此刻行刑,与立毙无异。”
“栖云宗清理门户,自有章程。这几十年间图南所为,总需一件一件分说清楚,方能问罪。请赤雷长老放心,我当日既已对各宗门言明,便绝无食言之理。”
然而赤雷子今日既然亲自登门,便不会因他这寥寥数语善罢甘休。
“谁不知道,厉图南恶贯满盈,一件一件分说下来,那怕是要分说到猴年马月!”
“等到时候,有一件事没说清,百里掌门便要一直查一直查,查他个水落石出,一直查到他寿与天齐罢!”
百里平尚未出声,身后牧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赤雷子登时就瞪大了眼睛,百里平却只作不闻,“事关重大,不能草草定论,还请赤雷长老见谅。”
“见谅?百里掌门,我凌霄宗一向尊敬你,自然没有话讲,可你像这样一味拖延庇护,旁人也全都能‘见谅’么?到时候群情汹涌,敢问栖云宗又如何自处?”
“正道之心,在乎公理,而非挟众逼人。”
百里平仍是不急不缓,“贵宗弟子陨落,其情可悯。然据闻其似乎并非亡于图南之手,其间或有隐情。长老督管门下,亦需明察才是。“
赤雷子脸色微变,正待反驳,百里平却又继续道:“眼下却还有一事更为紧要。敝派羲和剑……”
这几个字刚刚说出,赤雷子脸色便彻底变了。
“……承蒙贵宗代为保管已久。此剑关乎冥界封印根本,不容有失。”
“近日冥界异动频生,封印似有松动之象,不知贵宗可曾察觉剑身有何异常?万望谨慎,若因镇物有失而酿成大祸,恐怕你我都担待不起。”
隔了一会儿,赤雷子才道:“百里掌门多虑了。我……敝派当初取走此剑,便是担忧年深日久,羲和剑灵光渐黯,压不住阵眼。为天下万安计,不得已,才邀集各派道友共议,欲为此剑择一新主,待认主之后,剑身上灵力充沛,再行归位。”
“只是……机缘未至,至今尚未觅得足以承此剑器的有缘之人。此剑便暂由敝派保管,咳,一直安然无恙,倒不曾见有什么异状。百里掌门方才所言‘冥界异动’,怕是忧心过甚了。”
“好一个‘暂由贵派保管’。强取豪夺,到了长老嘴里,倒是动听。“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立于湖边,脸带讥诮,却白得几乎透明,衬得两只眼睛黑森森的,着一身涂满血污的破烂红袍站在茵茵绿草地上,当真有几分鬼气。
一瞬间,百里平所说的“冥界异动”四字在赤雷子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马上回神,拍案站起,指着厉图南,却对百里平道:“这便百里掌门说的伤重无法行刑?”
百里平低头啜了口茶。
“赤雷长老,若说你有两名弟子重伤,确是厉某所为,死的那个,账却算不到厉某头上。若非他贪图绛骨仙的阴煞幡,趁乱欲行偷袭,又何至于被幡中厉鬼反噬,魂飞魄散?”
赤雷子勃然变色,怒喝:“小辈!安敢胡言!“
厉图南却不理他,转而望向亭中的百里平,语气忽缓,“至于羲和剑……当年你们趁我远赴南海,闯入栖云宗强行取走。此事我一直记着呢。”
一阵清风拂过,他似乎摇晃了下,微弓了脊背,不像以往那般挺直。
“待他日,我必亲上凌霄宗取回此剑,奉还师尊座下……也算全了我这逆徒一点微末心意,不知能否博师尊为一开颜。”
“图南。”百里平终于出声喝止。
赤雷子却已经按捺不住。亭外湖水忽地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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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大浪排空,冲天而起,众鸟惊飞间,一道雷光自赤雷子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厉图南心脉!
厉图南眸光一利,却站定不动,亦不出手反击。
眼看雷光将至,百里平蘸了盏中残茶,飞手掸出,一道柔和清辉后发先至,同那雷光撞在一处。
随后就见那一道声势浩大、隆隆作响的迅雷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无踪,只余下一滴茶水,“嗒”的一声,落在厉图南的鞋尖上。
元婴以上,化神之下,精纯有余,灵力却低,不足为惧!
赤雷子一瞬间便做了判断。
他以堂堂副掌门之尊,今日亲来拜访,自然不只是为兴师问罪而来。
当日不见天上,各门各派去的都是些小辈,回来便纷纷说百里平死而复生,且境界高深莫测,传得好不唬人。
后生小子,见识浅薄,所见种种,是真是假尚难分辨,更遑论窥其深浅。赤雷子与宗门几位长老商议后,终究不放心,这才亲自走这一趟。
一来亲眼确认这死而复生之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名震天下的百里平;二来更要亲手探一探他的底,看他如今还剩下几分修为。
因此只一击之后,赤雷子便收了手,方才的震怒也一时收了,拿眼觑着百里平,“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声里颇有几分不同寻常。
“百里掌门倒是护短。”
赤雷子重新坐回石凳上,意味深长地道:“只不知能护到几时。”
百里平拭干净手,自知露怯,并不理会。
厉图南脸色冷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笑意,“长老恐怕不知道。”
“徒儿昏昏沉沉,这些天也忘记禀告师尊。”厉图南又转向百里平,以手抚上左胸。
“师尊如今的身体,是徒儿一寸一寸捏成的,捏的时候,自然由着自己心意,加了点’别的’东西。”
他此话一出,非但赤雷子,就连百里平都面带惊讶,看向了他。
原本好整以暇看着好戏的牧云更是神色大变,若非身前师尊尚在安坐,恐怕赤蟒鞭已经挽在手里了。
“魔界典籍当中有许多新奇之物,其中一名’血魂锁’,我见有趣,便种在了师尊与自己身上。”
厉图南视线转向赤雷子,“锁既已成,性命相连,一生喜怒休戚与共,而且据说往后生生世世,两人命魂都将纠缠一处,永远也分不开了。”
话音落下,满场霎时静得只闻风吹湖波、以及空中鹤鸟不安的啼叫。
震惊过后,赤雷子心念一转,暗道:好小子!
他才不关心什么生生世世,世世生生,他只知道如此一来,逼百里平清理门户,那就是逼他自杀!
就算百里平答应,栖云宗肯答应吗?就是这些小辈不足为虑,可裴沧海、赵守拙,又怎么说?
赤雷子冷笑两声,“好啊,好……百里掌门,看吧,这便是你教授出来的好徒弟!鄙人不才,今日算是领教了!他日传遍三界,你师徒两个,亦是一、段、佳、话。”
“告辞!”
8. 微尘
赤雷子带着满腹惊怒拂袖而去,在空中盘旋的众鸟却迟迟不肯落下,好像仍带着惊疑不定。
雁心亭周遭死寂得可怕,空气一时凝住,逼得人喘不上气。
追在厉图南身后赶到的顾海潮脸色一霎时涨得通红,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渐渐白了。
在他后边,几个担忧有变、一同赶来的弟子也同样呆立当场。
没有人出声。
厉图南从赤雷子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好像终于伤重不支,捂着小腹慢慢坐在草地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无数道目光……惊骇、鄙夷、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怒火,齐刷刷向他卷去。
“厉图南!”
牧云的声音从亭中响起,愤怒已极,竟微微发颤。
“你还是不是人?!你……你怎么能……什么血魂锁……你、你立刻给我解了!”
厉图南脸上非但毫无愧色,反而笑意愈深,闻声看向牧云,余光却是越过她,扫向在她身旁正缓缓站起的百里平。
“师妹,你忘了,”他坐姿随意,信手抚过染着血污的半边袍袖,“我与师尊已在天下人面前结为道侣,命魂相连,自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不提这事还好,寥寥数语说完,牧云已是浑身发抖,七窍生烟,手腕在身侧虚虚一挽,脚尖轻点,就待跃出,却忽地想起百里平就在一旁,不愿在师尊面前同他相斗,生生按捺了下去,只胸脯不住起伏,咬牙道:“谁是你师妹!”
众弟子却已忍无可忍,“够了!师尊待你恩重如山,你便是这样回报?!”
“解开!否则今日绝不与你干休!“
“解开?”厉图南笑笑,“东流之水,何能西归?”
“这血魂锁只有种法,可没有解法。诸位师弟师妹,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你——”
众弟子忍不住上前几步,脸上均是青红交加,更有人已将手按在了腰间剑上。
不见天那一场闹剧,才刚刚过去了几日,众人恨他,也感念他,可这般唾面自干,谁能做到!
“大师兄,我问你……”
时隔六十四年,这个陌生的称呼再一次于栖云宗响起。
众人不由一愣,循声看向说话人时,更觉惊愕。
竟是顾海潮。
他盯着厉图南,慢慢道:“我问你,你让师尊以后,在天下人面前,如何自处?”
厉图南眼睫一颤,脸上笑容好像水波般蓦地荡了一下。
是啊。今日之后,赤雷子定会将这个消息远远传出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百里平的生死与他那堕了魔的大徒弟绑在了一处。
且不说百里平名望素著,会不会有人趁机有所图谋,只说他对厉图南的处置——
只要百里平一日不清理门户,那一个贪生怕死的丑名便一日洗脱不去!
而百里平若果真杀厉图南以谢天下……一代巨擘,真要和这荒唐魔头同归于尽不成?
厉图南种下这等邪诡术法,更又当众说出,所图为何?
是为自保吗?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吗?
该是如何刻毒,才不惜于天下人面前,陷旧日的授业恩师于两难,玷污他千载清名?
让他往后每一被人提起,都和自己这魔头永远脱不开干系?
半晌后,厉图南又笑了,微微仰头,望向亭中的身影。
“是啊,师尊一千年纤尘不染……”
他将手在伤处一碰,手指就见了一片红,低头看看,像在欣赏,指尖在血渍上轻轻摩挲过。
“如今……沾上我这一粒微尘,又有何妨?”
他几根指头苍白得像是见了骨头,就愈发显得上面血色红得惊人。
“沾了灰,魂魄就重了,总好过游魂无依,清风无系,不知哪一天就又乘风归去,升天入地,都不觅其踪了。”
“狡辩什么!”
牧云听不懂他话,心里一烦,恨恨只想把他这死灰烂灰给掸下去,偷眼见百里平并不阻拦,一跃涉水,赤蟒鞭“啪”地一声甩在草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众人只道她这气势汹汹的一鞭要往厉图南身上招呼,却不知她神情狠厉,心中却实在犹豫,恐怕一鞭挥出,眼前这已经重伤的魔头有什么不测,他那邪术反噬师尊,临到落地,却只一掌向他胸口拍去。
她没用杀招,可这掌一样劲风凌厉,真拍得实了,厉图南多半也要吃点苦头。
众人正心中叫好,却不料厉图南重伤在身,动作却仍迅疾,也不见如何作势,下一刻已攥住牧云手腕,将她转过一圈,反手压跪在自己面前。
“小师妹。”
厉图南低咳一声,虽是对她说话,目光却再次飞掠向亭中的百里平。
“我如今是不便,但凭你怕也还没资格在我面前动武。”
说这话时,他下巴微抬,却不像倨傲,反而好像引颈就戮,眸光闪烁间,仿佛有种隐秘的期待与渴望。
制住牧云之后,他便不再使力,却也不放开她,只任牧云在手底下愤然挣扎。
终于,百里平动了。
厉图南不错眼地看着这道青影微晃,下一刻便悄无声息地落在自己身前,手上反而使劲,将牧云压得更深。
师尊大约要出手了。
他想,是像之前一样,灵力微吐,轻轻将他震开,还是雷霆降怒,将风雨骇浪加诸他身?
今日种种,这浪该是滔天了吧!
“放手罢。”
然而百里平只是道。
厉图南一怔。
“徒儿顽劣,不知师尊如何责罚?”
百里平低头看他,目光却绝非他所设想的任何一种。
“我此番复生,系于你手,他日身死,若也是一般,亦不过是因果循环,何须怨怼?“
厉图南怔了一阵,手上慢慢松开了。
那支撑他的好像忽然被撤去,疼痛一瞬间席卷而来。
他腹中断肠至今尚未接续,本来连床榻都不该离,遑论站起,这会儿满腹柔肠恐怕早已都移了位,所以能撑到现在,无非凭一口气。
这口气一散,痛何如之!
他忽然难以承受,手捂着小腹,愣愣地在地上弯腰伏得更深。
“海潮。”
顾海潮上前道:“师尊!”
“封了他神阙、关元、气海三处大脉,带回房严加看管,不许放出。在查清楚过往诸事之前,不必带他见我。“
厉图南身体轻轻一颤,见顾海潮走来,竟未反抗,任由他并指如风,在胸前背后连点数下。
灵力被封的滞涩感传来,他垂头半晌,忽然笑了笑,抬头向着百里平,还想再说什么,却已疼得说不出来了。
---------
待押下厉图南后,百里平独自在雁心亭又坐了一会儿,顾海潮便在亭外等着,安安静静并不打扰。
日头西落,湖上起了淡淡的烟雾,流泻在草甸上,于他脚下浮动。
盘旋的仙鹤早已落下,湖水无波,一只白鸟落在顾海潮肩上,埋头整理起了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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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他并不拂去,只静静站立不动。
“海潮。”
过了一阵,百里平终于开口唤他。
顾海潮脚下一点,轻轻落在亭子里,“师尊,关于羲和剑之事,一应情况,弟子还需上禀。”
“嗯,坐下说。”
顾海潮并不推辞,坐在百里平对面的石凳上。
“当日凌霄宗取走剑后,为显公允,提出要举办一场比试,邀天下俊杰,言谁能令羲和剑认主,此剑便由其执掌,并肩负起加固封印之责。”
“只是他们定下的规矩极为苛刻。首要一条,便是参与者的骨龄不得超过三百岁,因此两位师伯虽然有心为栖云宗取回此剑,最后也只能被拒之门外。”
“此外,年龄合适者,还需通过他们设下的‘试炼’。”
顾海潮继续道:“弟子不敢妄言。那试炼看似公正,实则诸多关卡,皆与他凌霄宗本门功法隐隐相合,只对他们自家弟子有利。”
“我栖云宗上下,符合骨龄要求,又通过了那试炼的,唯有弟子一人。其余各派,能入围者亦是寥寥,而凌霄宗本门却有十数人之多。”
百里平点了点头。
顾海潮知道此事还远远不至惹得师尊皱一皱眉,便又继续。
“后来便是认主仪式……弟子无能,竭尽全力,亦未能引动羲和剑半分回应。弟子……有负师尊,有负宗门重托。“
他说到此处,不禁低下头满面羞惭,却不是为了当日取不回剑,而是心中明白,即便如此,师尊也定不会为此责备自己。
果然,百里平温和道:“羲和剑性灵特殊,非你之过,改日我亲去凌霄宗拜访。“
顾海潮喉中一哽。
这话要是放在一日前还好,如今厉图南说了那样的话,赤雷子岂会放过?
他日百里平去取剑,他凌霄宗定会借此发难,如此岂不是……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此时还不知赤雷子方才那一记雷光,已然试出百里平现在的真实修为,如果知道,心中难受恐怕还要更甚。
他想了想,终于精神一振,没忍住又道:“幸而他凌霄宗入围的弟子虽多,到最后却也没有一人能让羲和剑认主。可见剑器有灵,毕竟不认非主,任他再多筹谋,也是枉然。”
此时百里平起心动念,自可让羲和剑自行飞回,可自他重生之后,有意无意,同凌霄宗这现如今的第一大宗门,已经结怨不浅。
贸然为此,恐怕还要更生嫌隙,实非上策。
“当日情形,我都知道了。”
百里平沉吟片刻。
眼下羲和剑不易轻取,还是先去阵眼处探查一二。
如果真是最坏的情况——羲和剑久离阵眼,也在冥界设计之内的话,那阵眼处的情况,现在恐怕不容乐观。
他看向顾海潮。
顾海潮察觉他的视线,不由肩膀一挺,站得更直。
百里平却摇摇头,冥界之事,还是不要将这二徒弟也牵扯在内为好。
正要让顾海潮先去休息,忽然一个弟子赶上前来,面色几度变换,终于咬着牙道:“师尊,那厉、厉……”
“厉图南他,他回去后便在床上翻腾不止,只是喊疼,把血吐了一地,吵着要见师尊。还说、说……”
“他说他做过的事,只要师尊肯见他,当着师尊的面,他一件一件亲口都说清楚。不然……”
他闭一闭眼,几次下定决心,终于一攥拳道:“不然他就自己捅穿脐脉,毒发身死……同师尊……到冥府相依。”
9. 送药
“大师兄,你……你怎么样了?”
云芷推开门,却只站在门口,并不入内,神情紧张,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屋内,厉图南靠在床头,闻声缓缓掀开眼皮。
他身上仍穿着不见天那日的喜服,破损得厉害,虽然不至于衣不蔽体,可大片干涸发暗的血渍,与新呕出的鲜红交织,也实在狼狈刺目。
他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角,连呼吸都显得费力,整个人像是碎过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
“我……我听你呼吸不对,就、就进来看看。”
厉图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低哑:“是云芷啊……我没事。”
他试图坐直些,动作间却牵动了伤处,眉心一蹙,闷哼声压在喉底,只余一声短促的抽气。
右手虚虚按上小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见云芷看来时,却又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云芷眼眶微红,上前几步,“你……你疼得厉害么?”
她这才看见,明明上一个值守弟子方才擦拭干净,可这会儿床上就又溅上了新的血点,厉图南就躺在那一滩血上,好不吓人。
厉图南摇摇头,复又点头,苦笑道:“我神阙、关元、气海三处大穴被封,虽然灵脉未绝,尚能运转,却也至多,咳……与筑基弟子无异了……”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这点微末灵力,吊着性命尚可,想疗愈脏腑重创,却是徒劳。”
云芷怔住,手指在裙摆上拧拧,不由想起从前。
那时的厉图南,非但是栖云宗最耀眼的存在,更是各宗小辈中的第一人。
譬如北辰,惊才绝艳,瑶光君之名传遍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各宗门大比,凡有他出战的,魁首从未旁落。
一应宗门事务在他手中无不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岔子,众师弟师妹们依赖他,就好像半个师尊。
可他从来不自视甚高,待人接物恂恂有礼,风姿卓然,总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
那时各个宗门内不知有弟子多少暗中倾慕于他,她亦是其中之一。
她入门晚,来时厉图南早已成名。
那几年师尊忙于追查什么事,常不在宗内,许多授业解惑之事,便落在了这位大师兄肩上。
因此于她而言,比起威严却疏离的师尊,反而是厉图南教导她的时日更长。
她还记得初学御剑时,自己心怯,有次从半空栽下,险些撞上半山腰。
她吓丢了魂,以为必死,厉图南却凌空掠至,广袖一卷便卸去她下坠之力,将她稳稳带回地面。
她惊魂未定,眼中含泪,又是自责又是懊悔,更又有几分害怕。
厉图南却并未责备她,只细致为她讲解运气法门,和她说:“心凝则剑稳,再试一次。”
那时候,云芷偷眼瞧他,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师兄,侧脸在天光下清俊异常。
她再没见过同他一样好看的人了,不由悄悄红了脸,什么都不敢说,可心中千回百转,半是开心,半是怅然。
谁知后来惊变,厉图南竟叛出师门,更又恶行累累。
可云芷心底深处,总还残存着一点旧日光影,难以彻底割舍。
或许宗内许多人也是如此,不然这间荒废的旧屋如何能保存下来,至今未被推平?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云芷声音有些哽咽。
厉图南抬眼望她,像是想要开口,却摇了摇头。
云芷见状,心中更是难受,抬手拭了下眼睛。
“大师兄,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那好,若方便……”
厉图南声音愈发低了,眉头皱起,像是又忍耐过一阵不适,“可否为我寻一身干净衣物?”
云芷这才注意到,几日下来,他那身浸透血污、破烂不堪的喜服已隐隐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心头一酸,连忙点头。
“还有……”
厉图南缓了口气,手又无意识地按向腹部,这次没有拿开。
“我这病是旧疾,早年全靠师尊灵力压制,这些年才未发作。如今师尊恼我,顾师弟他又……”
他话语适时顿住,过一阵才续道:“余毒未清,实在难忍。不知师妹能否为我下山寻几味灵药,让我暂缓痛楚?”
“是何种灵药?宗内药阁难道没有吗?”云芷疑惑。
栖云宗自有丹房药阁,供养弟子,寻常伤痛皆可诊治。
厉图南摇头,唇色泛白,“我修行功法已变,灵力不同以往,宗门常备之药,于我效力甚微。”
说着,他勉力抬手,指尖微光一闪,凝成一张素笺,“药材名录在此,有劳师妹了。”
云芷接过细看,大部分是些温养止痛之物,并无出奇或禁忌之处,确像是只为缓解痛苦。
她攥紧纸笺,再看厉图南强忍痛楚、气息奄奄的模样,神情纠结,好像十分想要点头,可是咬紧下唇,没有吭声。
厉图南又道:“你若是不放心,将这方子拿给你顾师兄看过,让他检查一番便是。”
他先前已那样说了,云芷如何还能将此事说给顾海潮?
终于点头道:“好,大师兄,你再忍耐片刻,我这就去!”
---------
一个小师妹忽然和别人调换了值守班次的小事,并没有引起顾海潮的注意,此后几天,栖云宗也平静无事。
这几日百里平没有闲着,先是去了羲和剑原本所在的阵眼处看过,封印果然已经有所松动,但还不曾感受到阴煞之气散逸。
又去查看过当日他迎接天劫的闭关之所,年深日久,许多痕迹已不可察,同样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只是他回到自己书房,却发现生前最后几年调查搜集的冥界卷宗竟然已经不翼而飞。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来人要么是栖云宗的相熟之人,要么便修为高深,搬空了这些东西,却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他叫来顾海潮询问,想看他是否知道,谁知他闻言不假思索便回答:“是厉图南搬走的。”
“他当时离开师门多日,不知去向,有天忽然回来,翻找一番,说要拿走这些东西。那时……他名声还不像后来那般,弟子们并不知他心思,便未阻拦。师尊,可有什么不妥?”
百里平摇摇头。
或许厉图南已经知道他自己身上的毒与冥界有关了,这些年也在调查此事。
这几十年来,他都调查出了什么?冥界之人,可曾对他下手?他堕魔一事,究竟与冥界有没有关系?
百里平沉吟着,忽然胸口当中传来一阵隐痛,不由皱了皱眉,右手轻抚上去。
这些天来,他时常便会如此,自行探查过身体,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可心脏处的隐痛总是若隐若现,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上面牵着,时不时就轻拨一下,惹人心中不定。
当日厉图南所说的“血魂锁”,他当时其实并未尽信。
那不过是一上古秘术,多年来只闻其名,厉图南所言未必为真,或许只是当时拿来自保,或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可这几日下来,他才觉厉图南恐怕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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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
他既然说过不见厉图南,便说到做到,这些天任他如何威胁、求怜,都不曾松动,没去看过他,就连放灵识去附近探查都不曾有过。
可虽然如此,他却发现自己竟能隐隐感知到厉图南的大致方位,哪怕是他去裴沧海处商讨事务时,远隔百里,这感觉也不曾削弱半分。
此锁一成,命魂相连,恐怕不假。
顾海潮见他手抚左胸,紧张道:“师尊?”
百里平知他担忧自己,放下手没有多说,只问:“图南最近如何?”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对这样的大弟子,他竟也如此亲切相称。
顾海潮低了低头,“还和之前一样。弟子检查过,封印尚且牢靠。”
他顿了顿,后面的实在不想说,但不敢欺瞒,还是照实道:“他还是那样,给他的灵药不怎么喝,喝了也故意吐出来,每天几次吵着要见师尊,这两日的说辞是……”
“他身体稍好,能下来床了,请师尊带他去阵眼处,暂时解开脐脉封印,或许能发现什么,他好戴罪立功,求师尊宽允。”
他说完,心想又是这般用烂的招数,师尊这次也必不理会,可谁知百里平思索片刻,竟然道:“嗯,那便解了他房间禁制,让他去阵眼处见我。”
顾海潮惊讶:“师尊?”
“他身上要穴不必解开。”
“……是。”虽则不情愿,顾海潮只能应下,拖慢了脚步往厉图南房间去。
---------
今日又是云芷当值。
顾海潮慢慢走到时,她刚好开门出来,手中捧着一只空药碗,见到他脸色一红,忙道:“见过顾师兄。”
“嗯。”顾海潮看向空碗,“他今天老实喝药了?”
云芷点头,又摇摇头,眼圈跟着红了,“大……他喝过之后,过不多久,好像肚子疼得厉害,挣扎半晌,就又全都吐了。”
顾海潮点点头,“你先去休息吧。”
“顾师兄再见。”云芷低着头正要离开,却听顾海潮忽然在身后叫道:“等等!”
她忙顿住脚,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比起厉图南,顾海潮不苟言笑,又生得老成,因此虽则厉图南已经堕魔,但相比之下,云芷心中还是对眼前这位二师兄更害怕些。
当日不见天一战,她因为灵力太过低微,被安排在宗门留守,不曾见到那时的场景,不然这念头恐怕早已翻转过来。
顾海潮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凑在鼻下闻闻,又拿灵力一探,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递还给她,让她走了。
碗里只有些寻常药材,有几味似乎微带毒性,但于厉图南这般修魔之人,也很常用,没有什么异常。
“顾师弟既然到了,”门内忽然传来厉图南懒散的声音,“怎么还不进来?”
顾海潮眉头一耸,推门而入。
“不过是三处封印,何须每日加固?这么多年过去,师弟竟好像全无长进。师尊见了,不知要如何叹息呢。”
厉图南倚在床边,脸色灰白,仍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身上衣服已换了一身,只是这会儿胸口处又染上了几道药渍,不知到了明天还有没有人再为他带来新衣。
他见了顾海潮,懒得起身,拿话刺过他一下之后,便待要再开口。
顾海潮知道他又要老调重弹,不耐打断道:“师尊答应见你了。”
“在阵眼处,你自去吧。”
厉图南猛地一怔,随后眉眼一动,像是滴入水中的彩墨,融融化开一般,笑了。
“敢不从命。”
10. 阵眼
羲和剑封印所在的阵眼,位于栖云宗第七峰顶。
厉图南赶到山脚下时,拾目望去,只见一道青影已立于峰顶云霭之间,正是百里平。
他毫不迟疑,提气纵身,沿着陡峭山径向上掠去。
然而灵力被封,仅余筑基期的微末修为,加之重伤未愈,他身形远不如往日轻捷,毕竟有心无力。
不过攀上数十丈,便已气息紊乱,不得不停下喘息,但抬头瞧瞧,也不吭声,下一刻便又提气继续。
百里平立于峰顶,垂眸俯瞰。
半山腰的云雾间,一道暗灰色的身影在嶙峋山石间艰难腾挪,单薄的身子在猎猎山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好几次,他身形一晃,险些力竭滑坠。
百里平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动,终究还是敛息静立,未曾出手——
即便于他而言,将厉图南送上峰顶,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厉图南越往上爬,越是气力不济,也就行得越慢,有时不得不停下来扶在崖边树木上歇息好一阵。
可他竟也不开口求助,每每待气息稍稳,便又加紧赶路。
百里平垂眸看着,无端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厉图南刚入门不久,身带奇毒,时常腹痛如绞,发作时便疼得缩成一团,冷汗涔涔,像只受伤的幼兽。
可这孩子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即便那时百里平还没找到封印的办法,仅能用些法子让他痛苦稍缓,他却从未因身体缘由耽搁过一日修行,有时明明病得厉害,仍要坚持完成课业。
他是百里平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一心修行、数度闭关的百里平在几百年间遇到的第一个小孩,又那样倔强、那样柔嫩、那样脆弱,百里平当真拿不准该如何待他。
他怕自己太严厉了,也怕自己太过宽和,还怕自己没法将心中所得教授明白。
可是,厉图南似乎从未让他为难过。
许多个早晨,他就坐在雁心亭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挥剑,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怜爱。
这念头虽轻,可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已是殊为不易了。
此刻山下那个挣扎的身影,与记忆中那倔强孩童的模样隐隐重叠。
百里平恍惚了下,下一刻便已定神。
厉图南一路停停歇歇,耗费许久才终于抵达峰顶。
双足踏上平地刹那,他笑了一笑,便要说话,可身形猛地一个踉跄,竟直直向前扑倒,眼看便要摔在百里平脚下。
一道柔和的灵力适时托住他的肘弯。
“师尊……”
厉图南就着那力道站直,抬眼望去。
不知是不是脸上汗湿的缘故,他的一双眸中似乎也涵着泓水,好像将山间的雾气带了上来。
百里平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几日不见,厉图南似乎瘦了一点,身上衣服大约是哪个师弟的,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脸色仍是苍白,好像全无好转,可是眼里含笑,好像被关押之人并不是他,全无他托人带给百里平的话中的思过之意。
他胸口起伏,沙哑着嗓子笑道:“师尊如此怜惜徒儿,徒儿心里……无限欢喜。”
“休得胡言。”
百里平撤去灵力,声音冷淡。
厉图南却不以为意,踉跄两下,自己站稳,低咳一阵又道:“师尊离去这六十四年,徒儿身边再无一件好事。如今好容易得见师尊,心中欢喜,自然要加紧说与师尊听。”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自嘲,“待他日徒儿伤愈,还不知师尊要如何处置,或许拼着自身性命不要,也要徒儿给那些正道子弟偿命。”
“若果真魂而有灵,自然最好,只怕到时人死灯灭,逝者无知,咸归寂寞,徒儿便再也见不到师尊了。莫不如现在多欢喜些,总好过往后再无这样的好时候。”
百里平知他是故意以此言相激,或博怜悯,并不理会,只在他喉间下了禁制,随后转身向阵眼核心走去。
厉图南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阵眼处符文古拙,中央一处凹槽,正是昔日安置羲和剑所在。
此刻槽中空空,周遭灵力流转虽仍维系,却已显滞涩薄弱。
百里平站在阵眼旁边,向厉图南看去一眼,“你体内之毒,我已确认当是源自冥界之花。”
“此花只在冥界之门开启前后现世,而你中毒之时,应当恰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门开启之后数日。时间如此巧合,绝非偶然。”
厉图南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方接口欲言,却没发出声音。
百里平略一颔首,厉图南便觉喉间禁锢一松。
他此次未再出言撩拨,正色道:“师尊所虑,徒儿多年前亦有猜测。”
他全无惊讶之意,竟好像早已知晓,也不避讳:“师尊书房中那些关于冥界的卷宗,已被徒儿取走研读。”
“此外,徒儿还寻得一件法器,名为‘溯魂晷’,可追索阴煞痕迹。”
“徒儿曾以此晷探查过师尊当年渡劫之地,确认现场残留的,确是冥界特有的阴煞之气。徒儿斗胆猜测,师尊渡劫当日,杀进山来的,恐怕便是冥界壤师罢?”
此事百里平自重生后只同裴沧海等数人说过,却不料厉图南早已自己查了出来,一时间,百里平心中颇感意外。
向他看去时,厉图南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只是眼光当中,似有一股厉色。
百里平颔首,“确是如此。”
“师尊陨落之后,门内一弟子名苏墨,悄悄离开了宗门,从此再无行踪,师尊应当已经听说……”
厉图南继续道:“徒儿暗中搜寻多年,总算于二十年前找到了他。”
“他改换了面容,可身上气息无法作假。徒儿用了些手段,从他口中得知……”
百里平不由凝神注目,听着他后面的话。
厉图南却忽地身形一晃,好像站立不住,轻哼一声,就向百里平身上跌去。
阵眼附近乃是一方平台,没有可借力处,百里平若是不理,他就只能摔在地上。
百里平广袖一挥,没有亲手扶他,吐出一股灵力,慢慢将他放下了。
厉图南跪坐在地,倒是不疼,可是不肯再开口,只道:“师尊,徒儿方才消耗过剧,牵动了腹中伤处……这会儿愈发疼得厉害。”
说着便欲挣扎站起,却起不来。
百里平不中计,只在一旁直身默立。
他多年养性,莫说三个时辰,就是三天也站得,自是心如磐石。
那边,厉图南自顾自挣扎片刻,终于忍耐不住,自己起身,虚弱着气息又道:“徒儿得知,冥府虽被镇压,可在人界仍有些许势力残留,名为‘幽壤会’,苏墨便是其中一个壤师。”
“他们有特殊的法子同冥府沟通,目前活动的约有三十人,但再具体的,因苏墨位阶不高,徒儿尚未探听清楚。”
至于苏墨本人,因为他与百里平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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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相关,厉图南事后如何对待于他,自不待言,却也没有必要在此刻说与百里平知晓。
百里平暗暗一惊。
三十人中,他渡劫当日,便来了足足十二人。冥界为何必欲杀他而后快?
厉图南继续道:“徒儿猜测,苏墨入门已有近五十年,足见冥府早已设谋在先。其所以如此,恐怕其一是为师尊当日已几乎要查到他们,他们不得不自保;其二是为羲和剑;其三……”
“或许与徒儿有关。”
这一番话语气沉稳,思虑缜密,竟与这些天那偏执疯癫的模样判若两人。
百里平不由再次转过眼去,认真在他脸上打量。
死别六十四载,于他不过一瞬,于厉图南,却是实实在在的漫长光阴。
这期间,他究竟经历了多少,又独自查探了多少?
百里平沉吟片刻,“若是为羲和剑来,苏墨为何不早些设法潜入栖云宗?”
那时百里平与两个师兄还未分家,百里平虽不收徒,可想加入栖云宗,也并非没有别的办法。
“至于第一点……我察觉冥界异动,远在苏墨入门之后。看来其中关窍,多半还在你的身上。”
厉图南忽然道:“师尊,先解开徒儿身上封印吧,或许能有所发现。”
百里平看向他。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不像方才那样带着浓炽的笑意,反而更像是百里平记忆中的样子。
两人都知,刚才厉图南那副模样不无做作,可一旦封印解开,哪怕只是片刻功夫,那般痛楚实在非常人所能忍受。
“有师尊在,不会有事的。”
厉图南轻轻又道。
百里平心中那根线,悄然绷紧。
半晌后,他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厉图南身上,不多时就将封印暂解。
几乎是眨眼间,厉图南便汗如雨下,身体微颤,扶住百里平的手臂,低声道:“师尊……”
“徒儿体内的阴煞之气,似乎……似乎受这阵眼牵引……想将徒儿拉入……”
不待他说,百里平也感受到了。
既相互吸引,便说明二者同源。
一霎时间,百里平心念电转,猛地生出一个猜测。
可还不等他细思,厉图南已支持不住,松开他手,缓缓跪倒在地。
百里平知道他这次当真痛极,忙探身下去,想要替他重新加固封印。
厉图南却侧身避了避,“师尊不必管我……还能支持一阵。”
“已经足够了。”
百里平道,扳正他身体,伸手探向小腹,灵光凝于指尖,一点一点将毒重新导回脐脉。
厉图南痛得难耐,轻轻挣扎,逐渐就挣扎到了他怀里。
百里平这次没推开他,只向后仰了仰身子,拉开点距离,专心为他重设封印。
加固封印远比解除更耗心神,百里平正凝神间,忽然变故陡生!
厉图南翻手一掌,一根极细的针便拍入百里平气海之内,他灵力登时一滞,有一瞬间运行不畅。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厉图南在他周身大穴连击数掌,迅疾如电,不过一息之间,便将他灵力彻底封死!
百里平僵坐不动,只觉一只手缓缓环过颈后。
厉图南将下颌抵在他肩头,随后一声低哑的轻笑带着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师尊光风霁月,自不知这鬼蜮伎俩……”
“徒儿得罪了。”
11. 吻
厉图南的手稳稳按在百里平后心,小心确认过情况,便不再耽搁,向前一伸,从百里平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着膝窝,抱着他直身站起。
“师尊定在疑惑……”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强忍痛楚的喘息。
方才为了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等不到毒被完全封印,便对百里平出手,现在自食恶果,只能遏住自身灵力运转,免得毒行过快。
“阔别多年,徒儿虽然顽劣,却也有些进境。顾师弟那点微末能耐,设下的禁制……徒儿方才上山路上,便已冲开大半。”
他揽着百里平的手臂紧了紧,横抱着他,快速在山道林影间穿梭而过,疾掠下山。
“师尊怜我爱我,不舍得封死徒儿脐脉命门,只让人封了三处大穴,给徒儿留了余地。可徒儿狼子野心……”
他这样说着自己,却全无自责之意,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百里平耳侧,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痛楚与满足的虔诚,颤得更加厉害,却好像不是因为身上疼痛。
“实在该罚。徒儿过后一定……好好给师尊赔罪。”
百里平惊怒交加,却未作色,更不回应,暗自调动灵力,竟然调动不起半分。
不同于他,厉图南下手狠厉,既然出手,便将他经脉彻底封死,“余地”不曾给他留了半分。
厉图南又继续道:“师尊莫再徒耗心力,没用的。”
话锋一转,“但师尊也不必忧心,徒儿并非对师尊身体做了什么手脚,只是师尊醒来不久,当初为您重塑躯体的九阳石还未完全融合化用,徒儿那根破元针与其属性相克,这才得手。”
“等日后师尊神魂与这幅身体全然相融,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百里平周身灵力凝滞,肢体无力,只能由他挟带着前行,本就不堪之至,得他如此“宽慰”,更觉气血翻涌,实为平生所无。
“厉图南。”他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哑了,“好……你,很好。”
厉图南低头看他,脚步微微一滞。
百里平脸色红了,只有薄薄的一层,就好像醉酒后的酡色。
这一千年当中,可有人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厉图南曾见过一次的。
那是许多年前,两位师伯过来做客,欢然酌酒,抚琴长歌,挥杯竟日。
厉图南进到竹林里面,想听几位师长有什么吩咐,抬眼却只看见他的师尊。
那天百里平难得也吃醉了酒,斜倚石边,一袭白衣曳地,却毫无委顿颓唐之感,好像寒濑漱松,轩轩韶举,脸上因醉酒而微现红色——
厉图南从没见过。
见到他来,百里平虚了虚眼,好像辨认不出,过一阵才招招手道:“是图南啊。”
厉图南那时只十七岁,不知为何,忽然浑身轻轻发起抖来。
他脚步只顿了片刻,下腹深处一阵绞痛袭来,即刻回神,不敢再看,收回视线,抓紧赶路。
忽然,他猛地一顿,揽着百里平旋身隐入山脚下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施了一法敛去周身气息,又在百里平喉间下了方才对方下给自己相同的禁制,便静立不动。
只听得竹叶沙沙细响,很快便又归于寂静。
过了几息功夫,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头顶掠过——
是顾海潮!
他似是放不下心,正往阵眼的方向赶去。
百里平也察觉了。
厉图南的手紧紧扣在他身上,呼吸就喷在他的颈边,这会儿愈见滚烫。
即便极力压抑,可这样的近的距离,百里平还是听出他喘息声一阵比一阵更急。
他知道,刚才封印未成,拖延这么久,厉图南虽然面上状若无事,可这会儿已经难支了。
就在这一刹那,百里平深吸口气,于舌间猛地吐出一道尖利的哨音!
纵然灵力被封,可他对气息的控制尚在,这一声高亢清越,足可传出数里。
刚刚经过不远的顾海潮果然听见,猛地在竹梢间蹲住脚,目光锐利,直射过来。
厉图南脸色一阴,紧了紧抱着百里平的手,便待要闪身走出。
可忽然,众鸟惊飞,一只羽翼未丰、体型却已不小的仙鹤幼雏,身上插着一杆羽箭,从高处跌落,正扑棱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哀鸣,直直朝着厉图南前方不远的空地坠落。
顾海潮袍袖一卷,一面上前,一面以灵力将那仙鹤幼雏稳稳接住,带进怀里查看。
紧接着,远处传来几名年轻弟子惊慌的呼喊,“顾师兄恕罪!我等练习箭术,一时失手……”
几人负弓跑来,见到顾海潮和他怀中仙鹤,愈发惊慌,连连告罪。
顾海潮皱着眉头将他们训斥一番,拔去哨箭,替怀中仙鹤疗伤。
栖云宗的仙鹤接近灵兽,平日里无论百里平还是顾海潮等人,对其都多有爱护。
几个弟子又羞又惭,连忙也上前相助。
竹林后面,厉图南紧紧按着百里平的后颈,同他唇齿紧贴。
百里平再发不出声来。
他睁大了眼睛,任这个仓促、激烈的吻汹汹而来,只觉脑中“嗡”的一响,随后竟有片刻的空白——
他活了千年,何曾如此!
上一次他受锢于人偶之中,目不能视,大可当做不是自己,可此时此刻已经再骗自己不得。
惊怒之下,齿颊间涌起生铁锈味儿,竟不知是唇齿磕碰,是厉图南的呕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下意识地挣扎,可身体被牢牢禁锢,灵力被封,这点凡人般的反抗,在如今的厉图南面前,便好像蚍蜉撼树。
他便是连仰一仰头,从这千年未有的诡事当中抽身都无法做到。
顾海潮和几个弟子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而他这做师尊的,正在竹林中,同自己的大徒弟……
何其荒诞!
厉图南的吻毫无章法,既是掠夺,也是封缄。
他气息滚烫而混乱,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可那又如何?
只不管不顾,尽数渡入百里平口中。
手不住颤抖,几乎扣不住怀中人的后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瞬间绷紧的身体,那柔软的唇瓣冰凉,初时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却在他粗暴的碾磨下,逐渐像他自己的一般灼热。
是啊,就像他一样!
这一刻,什么冥界阴谋,什么宗门责任,什么师徒伦常,都在他脑中远去了。
他只想堵住这声音,带走这个人,像这百年来每一日隐秘的渴望那样,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哪怕下一刻就魂飞魄散,也再不放他离开。
百里平的挣扎渐渐弱下去了,凡人的身体太过无力,这样漫长的亲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紧绷的身体不禁一点点松开,顾海潮的声音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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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了,变得很远,他所能感到的只是厉图南紧贴着他的胸膛内的那颗心脏狂跳如擂鼓,快得惊人,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而他自己的心,被看不见的丝线相连,好像正也咚咚狂跳。
源源不断的喜悦、快意涌上来,四面八方漫开,那不是他的,却如浪头拍过,一点点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海潮似乎处置完毕,脚步声与弟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又过一阵,厉图南才脱力一般,缓缓松开百里平的唇瓣,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随即被他用手背不甚在意地揩去。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百里平,不说话,呼吸依旧粗重紊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未褪的疯狂、庆幸,以及一种说不清的浓稠,嘴唇红得像要滴血,就连眼睛竟好像也微微红了。
百里平得以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一点薄红,此刻已蔓延至耳根。
他唇瓣红肿,带着细微的破口,那双冷冷的眸子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漾开波澜阵阵,是羞耻,是滔天的怒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冒犯后隐秘的战栗。
“……师尊。”
厉图南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既饱足,又含着按捺不住的痛楚。
他低头,用前额抵住百里平的,鼻尖相触,气息交融。
“您看……连师弟们和宗内仙鹤都在帮我。”
“他们都知道……您合该是我的。”
百里平这次没有再回应他。
厉图南便自顾自又道:“时候不早了。”
他重新抱稳百里平,从竹间悄无声息掠出,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山脚下一面看似十分寻常的石壁。
不过片刻功夫,他唇色便由红转白、又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冷汗渐渐沾湿满鬓,可他竟是一声未吭,带着百里平向着石壁走去。
临要走到,却忽然又顿住了脚。
石壁前竟然有人。
厉图南眉头微蹙,不耐起来,腹中愈演愈烈的剧痛让他逐渐难以自持。
他极力不想在百里平面前戕害栖云宗弟子,可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
他躲在一棵树后,冷冷探出神识。
是两个约会的年轻弟子,正在这儿说悄悄话,看服色,不过是最低阶的外门弟子。
厉图南心中一松,低头在百里平耳边戏谑道:“师尊与徒儿不在的这些年,宗内风气倒是活泼不少。”
他说着,也不耽搁,袖口一挥,一道瘴气弥漫出来,将那对弟子笼罩。
两人眼神瞬间迷离起来,相拥着倒在地上,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甜蜜的笑容。
厉图南也微微一笑,随即压抑不住地呛咳起来,便有血丝从嘴角溢出。
他不敢再耽搁,抱着百里平赶到石壁前,单手快速掐诀,以所剩无几的自制,催动灵力混合着精血,绘出数道繁复的符文,打入石壁。
石壁表面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通道缓缓浮现。
“这些年,徒儿在栖云宗与不见天之间,悄悄设了几个这样的传送阵法,私下里常常往返……”
他气息奄奄,几乎抱不住百里平,却不肯松手,只调整了下姿势,声音低弱,却带着一丝得意。
“顾师弟他们……咳,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百里平,一步踏入那通道之中。
12. 囚笼
传送阵的光芒倏然敛去,如同一粒粒光屑层层沉淀下来,周遭景物显出了真实轮廓。
百里平周身一轻,已被厉图南带着落定。
紧跟着,一方极为宽敞的穹顶沉沉压来。
他飞快向四周一瞧,似乎是身处一方殿宇之内。
脚下是冰凉如镜的玄色石砖,倒映着穹顶稀疏嵌入的几颗夜明珠,因为悬得太高,只投下清冷微弱的光。
他搜遍记忆,想不出这是何处,忖度着或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不见天”。
很快,他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一个魔修自阴影间现形,单膝跪地,垂头对厉图南道:“见过尊上。”
厉图南毒发已久,又强行动用灵力传送,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心神一松,喉头又是一道甜腥涌起,被他强咽下大半,剩下的却从嘴角垂下,淌过下颌,滴答落在前襟上。
“尊上?”那魔修站起身来。
厉图南不言语,将百里平轻轻搁在地上,让他倚在一根石柱旁,自己坐下调息。
百里平身上禁制渐弱,虽然灵力还不能运转,但已经有了自己起身的力气。
他这会儿已再度定下心来,见有魔修在侧,便不声张,只静坐不动。
他向四周打量。
四壁上,雕梁画栋的痕迹犹在,却蒙着薄尘,彩绘也有些斑驳褪色。
偌大的殿内,除了几根支撑穹顶的巨柱外几乎不见他物,四面轩窗紧闭,唯有高处漏下几缕天光,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如此景象,倒不像人人口中的“魔窟”,反而因空旷而显出几分冷寂。
只是不知这周围有何禁制,以他现在的状况,一时探查不出。
他还记得,“不见天”原是一位亦正亦邪的散修洞府。
那人仇家遍地,故将老巢建于这群山至险之巅,易守难攻,更布下层层杀阵,自以为固若金汤。
后来听说,厉图南堕魔之后,不知如何寻到此处。
他与此间主人并无旧怨,却单单看中了这地势与原有的凶厉阵法,于是孤身强攻上山,血洗此地,鸠占鹊巢,更又去芜存菁,对此处原有的杀阵做了改进,终成了如今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垂天阵”。
上一次厉图南被带离前,已经启动了阵法,不知这座主殿现在是否也在阵法覆盖之内、又有何杀招,眼下还是不要轻动为上。
一旁,厉图南调息半晌,脸色却不见好转,反而额头冷汗愈来愈多。
他收势起身,站起时显得有些吃力,不寻常地沉默着,向着百里平缓步走来。
忽然,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扶住了百里平身后的石柱。
“千乙。”
声音发浑,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
在他身后,刚才那个魔修连忙上前,“尊上。”
“让你……预布的阵法……咳……”
厉图南一手仍撑在石柱上,低头看向百里平,眼神却有些失焦。
只是短短一句话,越说越是断续,虽然极力压抑,可说到后面,已止不住地大口喘息。
千乙接口道:“属下已经奉命布置完毕,只等尊上亲启。”
厉图南点点头,右手食指抹了嘴角的血,以手掐诀,喃喃念了什么,随后凭空一点,大殿内也不见有何事发生,四周空气却忽地一窒。
百里平灵力全无,可毕竟修行日久,仅凭本能便感觉到,一个阵法布成了。
这似乎不是垂天阵,而是另外一个禁制,将他笼罩其中,范围甚至或许超出了这大殿之外,气息沉沉,非同一般,无怪需要提前准备。
只是厉图南在栖云宗内,如何传令下属,早做预备?
厉图南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脸色愈白,摇摇欲坠。
千乙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将手扶在他肘侧,随后却又一点一点,滑到了手腕上。
“属下为您疗伤。”
他语气恭敬,可百里平抬头看时,却在这魔修注视着厉图南的眼中看到了某种试探之意。
随后,似乎是察觉他的视线,魔修向他转过头来。
那眼神一瞬间变得危险,一双竖瞳之中好像跳跃着两星鬼火,在这幽深空旷的大殿之内,直让人不寒而栗。
“放肆!”
厉图南猛地将按在他腕上的手震开。
魔修便恭恭敬敬垂头站好,好像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厉图南脸色已隐隐发青,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从地上扶起百里平,这次没再抱他,改成半揽着,转向一侧的回廊。
百里平此时已有了几分力气,一挥便足以将他挥开。
况且厉图南身上重量大半都压在他身上,只要此时他一抽身,恐怕厉图南连站也站立不住。
正待如此,忽然,厉图南在他耳边轻轻道:“师尊……”
这一声带着求恳,好像还有某种骨子里的依赖。
这声音百里平听过太多次,心中一乱,终是没有动作,由他借着力缓步向前。
身后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后面。
回廊深且长,两侧原本可能用作客舍或修炼静室的房门大多紧闭,门楣积灰,显然久无人迹。
转去好几个弯,最终,厉图南在回廊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这是……徒儿的居所……委屈师尊,暂且在此歇息。”
厉图南低声说着,推开了门。
屋中几乎谈不上有什么陈设。
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只柜子,皆是粗糙的原木所制,不见任何雕饰。
床上铺着素青色的薄衾,叠得整齐,却也显得冷硬。
桌上空空荡荡,连一套茶具都无。墙壁光秃,地面干净得泛着冷光。
看起来只是一间寻常的屋子,明面上不见机关,也无一物能显出主人的喜好或是性情。
百里平收回视线,同厉图南分开,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面。
厉图南失了支撑,闷哼一声,又即刻咽下,踉跄站定,面色沉沉,看向门外站立不动的属下。
魔修贴心地问:“尊上,您的房间……是否需要另行布置?”
他有一双金色的瞳子,在那里面,暗色的光芒忽忽闪烁着,紧盯着人,周身散发出一阵危险的气息。
百里平冷眼瞧去,在他脸上看到的好像不是恭谨,反而是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说这话时,他身体前倾,似乎下一刻便要抬脚进入。
厉图南不语,猛然挥起一道掌风,打在魔修脚下。
一时间石屑飞迸,在他脚下留下一道深坑,飞起的碎石擦着小腿飞过。
魔修低一低头,敛去了周身气息,恭敬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空寂的室内格外清晰,将外界的窥探暂时隔绝。
厉图南方才强撑的厉色瞬间消散,喘息片刻,勉力抬起手,在房间外又布下一道禁制。
“师尊见笑了。魔物便是如此……平日里俯首帖耳,一旦嗅到血腥气,便想着……呃……噬主了。”
坐在椅子间的百里平面上覆了一层寒霜,厉图南却好像并不在意,沿着床沿缓缓滑坐在地,蜷缩起来,一手死死抵住腹部,仰头向他看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乞怜之意。
“师尊……徒儿好疼……”
他趁百里平全心施救时暴起发难,如今这般痛苦,纯系自作自受,这会儿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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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来示弱求怜。
百里平心中余怒未消,自是冷眼旁观,不加理会。
见他无动于衷,厉图南喘息着,在地上一点点蹭动着靠近,又低声道:“徒儿为师尊解开灵力禁制……师尊……再为徒儿封印一次,可好?”
说着,他也不等百里平回应,便勉力抬手,握住了百里平的脚腕。
百里平未及挣开,便觉周身桎梏一轻,被封的经脉瞬间畅通,澎湃的灵力重新归于丹府,流转自如。
他目光忽地一变。
纵然只有元婴期的修为,可观厉图南此时模样,他此刻若起心动念,也足以将眼前这虚弱不堪的逆徒毙于掌下。
厉图南却好像全然未想到此处,向着百里平袒露着命门,手仍攥在他的脚腕上,冰冰冷冷,只是痛呻不止。
“以你如今的能耐,”半晌,百里平仍是坐着没动,冷冷道:“这等小事,又何须假手于人?”
以厉图南的聪明,封印之法,之前两次演示,他定然早已学会。
制住他后,偏还要他给自己疗伤,无非是得便宜卖乖。
厉图南却轻轻摇头,因疼痛而蜷缩得更紧,断断续续道:“徒儿试过……不行……许是、许是因师尊三魂皆阳,至纯至正,方能导引这等阴煞之气……”
“徒儿方才自行施为,前后三次,都是功亏一篑……”
三魂皆阳。
这四个字让百里平心中忽地一动。
他自身三魂皆阳,故能令羲和剑认主,亦能导引阴煞。
而他被冥界视为大敌,必欲除之,是否便是缘此?
那厉图南他……恰好三魂皆阴,对阴煞有所吸引,莫非就是这个缘故,才于多年之前便成了冥界布局的关键?
此念一生,诸多线索似乎隐隐串联,但他此刻心绪烦乱,无法深想,更不愿遂了厉图南的意,只阖上双眼不语。
厉图南见他如此,也不再哀求,开始在冰冷的地面上辗转反侧,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齿缝间溢出。
他像是作态,又像当真痛不可忍,一只手几乎要插进腹中,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因剧烈的痉挛而蜷缩又展开。
暗红的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一股又一股,蜿蜒而下,不多时便在地上蹭满了斑斑血印。
百里平灵力既复,感官何其敏锐,即便不睁眼,可那一道道痛苦的喘息,血肉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响,一阵阵浓郁的血腥气,像是一根根粗砺的绳子,反复磨着他的心。
他何尝不知,厉图南是在以死相逼?
他更知道,再不出手,这逆徒就要生生痛绝于此。
杀了他么?
此刻易如反掌。
为天下除一魔头,清理门户,合该如此。
况且他一步错、步步错,不思悔改,如今竟又做下了这般悖逆之事,实在是天地不容。
然而,百里平神情一凝,猛然睁眼,看到的却是厉图南在又一次剧烈的痛楚中,恰好抬眸向他望来。
绝望、哀切、渴求……
那双眼里的神情,像是远远向他伸来的手,抓住他,就死死握紧了。
无边的痛苦洗荡之下,只剩下最初的、未被任何涂抹过的神色……
就和一百二十年前,百里平在一群起哄的孩子中间,第一次发现抱着肚子蜷缩在地的他时一模一样。
这一刻,百里平全然忘了什么血魂锁,忘了同生共死的威胁,甚至也忘了天下公义,忘了此时仍在胸口盘桓的愠怒,叹一口气,蹲下身,伸出手指,缓缓点向厉图南不住起伏的腹。
也是在这一刻,不是阵法,不是封印,真正的囚笼落成了。
从此便任他有通天之能,也再挣它不出。
13. 血池
不见天的回廊幽深曲折,如同巨大的迷宫。
百里平独自穿行其间,脚步过处,半点声响也无。
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体内灵力已然恢复,虽不及全盛时期,但也足以让他将这座囚笼细细探查一番,或许便能有所发现。
行过数处偏殿,所见皆是相似的景象。
空旷、积尘、久无人住,偶有魔修远远见他便躬身避让,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与他交谈。
看来厉图南已下了命令,允许他在这方天地内“自由”活动。
他是有足够自信,认为自己无法从他手中逃脱。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百里平停下脚步。
昨日,他便是在此处尝试强行突破的。
灵力甫一触及那无形的屏障,原本沉寂的垂天阵瞬间被引动,穹顶之上黑红色的符文如毒蛇般游走显现,一股阴冷凶煞的巨力轰然压下,直震得他气血翻腾,丹府剧颤,不得不立刻收手。
他这一击只为试探阵法深浅,见此也不灰心,在原地调息片刻之后,便起身又去别处。
闹出这样的动静,几个魔修连忙上前查看,可见到他后,并不上前,只远远拿眼盯着他看。
看来厉图南回不见天后布下的禁制与垂天阵是相连的,百里平一面踱步,一面思忖,观他启动阵法时只凌空一点,说明阵眼不在明处,或许需要其他方法才能显现。
而当时两人对话中提到,似乎在厉图南回不见天之前,千乙等人就已经预先初步布置下了阵法,可见阵基和阵枢应当就藏在某处,而且规模不小,仔细探查或可找到。
他缓步下了露台,转向另一条更为偏僻的回廊,仍是无人把守,只任他自来自去。
自负。
他心中忽然出现这个词,既是给厉图南的,也是说他自己。
自年少时,百里平便天资过人,修行一日千里,师长赞叹、同侪服仰,又成名数百载,几乎忘了力有不逮是什么感觉。
因此他明明已经知道厉图南性情大变,恐不易与,而且实力远在现在的自己之上,而自己这幅身体如何制成、有何弱点,也只有厉图南一人知晓,却还是在阵眼处单独见他。
对他再多失望、再多讶异,他何曾想过厉图南真敢、真能对他下手?
他满心想着冥界之事牵连甚广,不欲将顾海潮与其他弟子也卷入其中,却一时忘了自己与前世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该更小心、更谨慎些的。
百年来无敌手,竟将他麻痹至此,如今受制于人,未尝不是一警。
又走一阵,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隐约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源头,百里平来到一扇石门面前,沉吟片刻,用力推开了。
石门甚是沉重,以他如今的修为,推开得颇为吃力,只能勉强打开道堪堪够人进出的缝隙。
但门开的刹那,方才还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忽然间浓郁百倍,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闪身进去,即便早有预料,眼前的景象仍让他的脚下微微一顿。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洞窟,规模远超他先前见过的那方主殿。
洞窟中央,是一片几乎望不到对岸的巨大血池。
池中之物,已不能简单称之为“血水”。
暗红色,闻起来的确是血,却粘稠有如岩浆,表面如同煮沸般不断翻滚着硕大的、破裂缓慢的气泡。
池面上蒸腾着带着铁锈色的雾气,让整个洞窟的景象都显得有些模糊不定。
浓郁的血煞之气扑面,百里平皱了眉头,下意识屏住气息。
向池中看去,数具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森白骸骨在其中载沉载浮,大部分都已支离破碎,随着粘稠血浪的涌动时隐时现,但有些尚且完整……
百里平心下一沉。
有的分明竟是人骨。
池壁与四周的岩石上,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暗红色符文,如同植物的根须,深深扎入血池之中。
百里平感受得到,血池中残留的精元与煞气正源源不断地通过符文涌向四周,注向……
“师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厉图南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百里平不算吃惊,没有回头。
“吱呀”一声,石门大开了。
“此处煞气浓重,恐污了师尊仙体。”
那声音愈来愈近,终于在他身侧停住。
“不见天的山后,徒儿另辟了一处静室,修筑小亭、又栽了些灵植,仔细修葺过。景致清幽,想来或合师尊眼缘。师尊可愿移步一观?”
厉图南声音清越,好像仍和从前一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恭谨,与他所为、与他脚下这片血腥炼狱实在格格不入。
说话时,他稍稍侧身,站到百里平身前来,让他一偏头就会瞧见自己。
可百里平便一眼也不往他面上看来,只目不斜视,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囚笼而已,何须苦心布置?”
他抬手指向血池,“反不如此处穷形尽相来得爽快。你既敢做,又何惧人看?”
厉图南听罢,脸上神情竟是丝毫未变。
他既然胆敢做下这样的事,自然不将百里平这几句带刺的话放在心上,闻言甚至勾了下唇角,从善如流,“师尊教训的是。”
“徒儿行事,但凭本心,确是不惧人看。只是恐怕此地血煞之气太浓,于师尊仙体有碍。”
“化生人血魂为己用,此等魍魉之术,非我门中所传。”
百里平冷冷道:“你既已堕入此道,不必再以师尊相称。”
厉图南下颌绷紧了一瞬,没立时答话,过了片刻才又笑道:“上次在天下群雄面前,师尊才刚说过,徒儿仍是在您门下的。”
百里平那时如此说,只是为了于喊打喊杀的众人间保下他来,岂为其他?
他不提尚好,现在思及,实在不堪。
百里平闭一闭眼,“今时不同往日。”
血池中一个巨大的气泡忽然破裂,溅起粘稠的浪花,又是一阵腥气扑鼻。
片刻后,厉图南摇摇头道:“无论何时,您都是我的师尊,我也永远是您的徒儿。”
百里平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瞧他。
“古往今来,弑师者有,可有弟子囚禁师尊的?这便是你的事师之道?”
“悖逆之事……”
厉图南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点起的火,一池血水在他眼里映入两点赤红,向着百里平不住地翻涌、跳动。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师尊既然亲口定了徒儿的罪……那徒儿若不做实了这‘悖逆’二字,岂非枉担了虚名?”
话音未落,向前欺近一步。
百里平眉峰一蹙,下意识向后让去,厉图南却如影随形般紧贴上来。
百里平又退,后背猛地抵上冰冷坚硬的石壁,退路已绝。
厉图南的手臂撑在他耳侧的石壁上,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两人身体几乎相贴,厉图南今日又是一身红衣,在血池当中,几乎分不出来。
“师尊教诲的是。”
厉图南比百里平稍矮些许,逼视他时,微微扬起下颌,呼吸拂过百里平的下颌与颈侧,像在嗅闻,声音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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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蛊惑般的恶意。
“徒儿如今……便想行些更‘悖逆’的事,比如……”
百里平眸中寒光一闪,侧过身并指如剑,直点厉图南胸前大穴!
然而指风未至,腕骨已被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攥住。
修为悬殊,厉图南甚至未曾看他出手的方向,只凭感知便轻易化解,另一只手随之按上他另一侧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不容抗拒,将百里平死死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百里平自成名以来,何曾受辱如此?
几度挣扎不出,面上微现薄怒,却只有一半是冲厉图南。
受制于人这般滋味,他百年不尝,再一尝到,懊悔之意只比旁人更深。
“比如……”
厉图南将他牢牢按定,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目光一时有些痴了,上下轻扫,在他眉眼、鼻梁,和紧抿的唇上一圈圈细细描摹过。
“比如……”
厉图南的目光最终定在他的唇上。
手上仍不留情,可眼中厉色渐渐退去了,只剩下某种迷蒙,和一种不由自主的渴望。
他眼睫不住发颤,一点点凑得更近,喉咙收紧,呼吸急促起来,一下比一下更重,甚至好像轻轻打起哆嗦……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血池仍在不知疲倦地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忽然,百里平用力偏过头去。
厉图南猛然一惊,如梦初醒,倏忽抬眼,望进百里平的眼睛。
不知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随后,他慢慢松开了钳制百里平的手,后退半步。
一池暗红色的光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将他面上神情也映得晦暗难明。
“一地血污……把师尊都弄脏了。”
他声音低沉,别开脸,几乎下意识地垂头理理身上,把本就平整的前襟抚了又抚,“徒儿送师尊回去。”
百里平不再强争,一拂袖率先走出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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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两人无话,厉图南在百里平身侧落后半步,慢慢走着。
百里平察觉始终有道目光黏在背后,于他而言本来早已习惯,这会儿却觉心中怪异非常,难以像往日那般静定。
大约是厉图南方才最后时刻的退让,让他觉着他还有人伦未泯,百里平忽道:“你那修炼之法,强掠生灵血魄化为己用,进境虽快,终究有违天道,怨戾之气终会反噬己身,神仙难救。”
“多谢师尊教诲。”
厉图南答得干脆,“此法确有千般不是,为人不齿,也是应当。”
“但徒儿结怨太多,三山五岳,不知多少人日夜盼着将徒儿拆骨吸髓。若不如此——”
他柔声道:“徒儿如何能一直将师尊护在身边?”
百里平本是一片苦心,言语间不自觉便要导他向善,谁知他又将话扯到自己身上。
况且他那“护”字怕是还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神情冷了,“你结怨甚多,岂非皆是因你自种因果?”
厉图南一顿。
过了片刻,百里平才听他在身后苦恼道:“不做这些,就见不到师尊。可做了这些,师尊从此便恼我、恨我、再不肯好好待我……”
他声音低沉,收了方才的刻意做作,却也和从前不同,听着宛如叹息,“可是没关系。”
百里平顿住脚。
厉图南在他身后道:“徒儿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也不惮再往前走。”
“只要能把您留在身边,便是逆道、逆伦、逆天……徒儿又有何做不得?“
14. 同寝
夜色如墨,回廊边点起了灯,煞是昏暗,只能照见脚下一隅。
百里平缓步走过,长长的影子在明暗之间穿梭。
他回到小屋,阖目调息,意在送客。
然而,预料中的离去声并未响起,厉图南反而走了进来,还轻轻带上了门。
“师尊忘了,这里原本便是徒儿的住处。”
厉图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和得近乎寻常,“今日起,便劳师尊与徒儿挤一挤了。”
百里平睁眼,看向门边那倚着门框的身影。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时候不早,请师尊歇息吧。”
百里平也不同他相争,直身而起,然而厉图南只把守在门边不动。
百里平知其意,心念一转,脚下未动,就听“咔嗒”一声,两面窗子也均落了锁。
到底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儿。
百里平修养再高,也不禁冷下脸来。
厉图南从门框边起身,笑道:“徒儿将师尊请来小住,不就是为了能时时看着师尊,以慰多年思念之苦。”
“若是分处别居,岂不大乖本意?”
他那一个“请”字,实在听不入耳。
百里平吐息一番,终于还是冷冷道:“你这些年的修炼功夫,怕都用在面皮上了,出息得很。”
他甚少说这样的话,厉图南听得一愣,随后笑得更加厉害,两只眼睛也弯了起来。
他向百里平走来,百里平只站定不动,可这一刻,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前几日,厉图南将他安置于此,却并未如此刻这般紧迫盯人,甚至有时还会特意避开,对他颇有忌惮之意。
那正是他身受反噬,最为虚弱之时,不敢在自己面前出现,也是应当。
百里平不禁想,若当时在这间屋内,自己心志再坚毅几分,不顾他毒入脏腑、重伤濒死之态,向着他倾力一击……
定将他毙于掌下。
垂天阵既为厉图南所布,他一死,阵法必破,那些魔修群龙无首,定拦不住自己——
至于那血魂锁是否会连带着他一起杀死,却也不必放在考虑之内。
可当时一念之差、一时心软,将那唯一的良机错过,现在便要终日自食苦果,果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可是……百里平闭了闭眼。
毕竟是厉图南一力带他重回此间,这一命也只当还他了。
厉图南自是不知他心中这一刹那间的千回百转,走上前来,语气自然得仿佛再理所应当不过:“徒儿侍奉师尊更衣安寝。”
百里平既已受困,也不做儿女之态,只洒然坐下,对他所言断然拒绝:“不必。”
厉图南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察觉手指下的身体忽然紧绷,“师尊总说徒儿罔顾人伦……如今师尊连日劳顿,弟子服其劳,不正是人伦常情么?还请师尊勿要推拒。”
说着,手便向他领口滑去。
百里平猛地抬手将他攥住,一双眼睛当中怒意甚炽。
“图南,别逼我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句自然不是重话,可厉图南好像当真被他唬住,顿住了手。
百里平察觉他有退却之意,也即把手松开。
厉图南似乎甚是乖顺,没再往他身上贴,只道:“既是师尊不愿,徒儿便只顾自家了。”
说着,把手放在一身炽艳红衣间束起的玉带上,轻轻一拨,就解了开。
百里平别开视线,奈何石室狭小,那身影动作间,不可避免地撞入眼帘。
外袍褪下,随意搭在椅背,露出其下素白的中衣。
没了宽大外袍的遮掩,厉图南的身形清晰地显露出来。
竟是异乎寻常的清瘦。
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见,腰身窄束,仿佛用力一折便会折断。
他以前也是如此瘦削么?
记忆中的大弟子,虽非魁伟壮硕之姿,却也挺拔如松,骨肉匀停,自有少年人的风华正茂。何时竟清减至此?
厉图南并未看他,自顾自整理着中衣的系带,脱靴上床,自觉让到里边,“师尊请上来安寝。”
百里平自然不遂他的意,只在椅中端坐不动。
厉图南不欲逼迫太甚,在床上翻一个身,以肘撑颐,斜身向着百里平。
“师尊坐在那里,徒儿在这边看着,也是一样。”
百里平挥起一掌,掌风将屋中唯一一只蜡烛熄了。
厉图南却幽幽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夜明珠。
这一枚不算太亮,只昏昏勾勒出人影,两人大半表情都隐在黑暗当中。
厉图南道:“师尊,和徒儿说会儿话吧。”
百里平不语。
“徒儿有六十四年没有听您对我说说话了。”
这招数当真好用。因着这一句,百里平果然开口。
“你……当初重塑这具身体,究竟用的什么法子?”
厉图南手指一推,夜明珠在床上骨碌碌滚过几圈,悬在床沿边上,堪堪停住不动,被他用灵力牵引回手里,复又抛出。
“师尊想听?这便要讲很长很长了……”
厉图南轻轻道,手中的夜明珠再次滚出,莹白的光晕在昏暗的墙壁上不住晃动。
百里平不出声,只静默地等待着。
“那一日……徒儿赶回去时,万幸师尊灵力虽散,但三魂并未立刻归于天地。只是残魂如火,寻常之物触之即焚,根本无从寄托,徒儿暂时用命灯笼住,可也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徒儿总算寻到了一块九阳石。”
他语气平静,不曾说在寻到九阳石前尝试过多少次、又失败过多少次。
“那石头至阳至纯,师尊的三魂总算能在其上短暂栖身。”
“可是九阳石无性灵,每次最多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魂魄便会再次脱离。”
夜明珠在他掌心停顿住。
“于是,徒儿又去了一趟南疆,寻来炎凤羽髓,混合上雪莲胶,试图为您重塑肉身,以为屏障。”
“也是天幸,这次终于能将三魂固着在上面了。”
百里平心中一动。
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炎凤羽髓取自炎凤涅槃时脱落的羽毛,非南疆的魔道圣地不可得。
可既然是圣地之物,谁会轻与?
厉图南说是“寻”,其实是经历了怎样一场乃至数场恶战,不难追想。
“可躯壳初成,内里却空空如也,五脏不具生机,注入再多灵力入内,也如江河决堤,顷刻间便泄尽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无法,徒儿便又去寻了各类异材,勉强仿造五脏,使其能锁住灵力。事情至此,才算是成功了一半。”
他说着,索性收起夜明珠,屋中只余窗缝间透入的点点微光。
“直至徒儿找到返魂香木,以此为引,以三魂呼引七魄,一点点牵入这具躯壳……”
他抬眼看向百里平,昏暗中只见两星微光,“又等数月,师尊便醒来了。”
百里平呼吸轻轻一窒。
厉图南没有细说,可是以这具躯壳灵脉之强韧、灵力之充盈,恐怕这些异材,均非易得之物,其间定有种种艰辛、种种难处,未必可为外人道。
“虽是异材……”
好半天,百里平的声音才从一室幽暗中响起。
“可若无生人血气为引,也仅能留住灵力而已,却终是难以固着魂魄。你应当还用了什么别的法子。”
“瞒不过师尊。”厉图南声音中带着笑,“至于法子是什么,恕徒儿眼下还不能说。”
百里平再度沉默了,想起白日所见的那方血池,心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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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厉图南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此良夜,说这些岂不大煞风景?徒儿孤枕难眠,请师尊过来同寝。”
百里平知道他这一句乃是故作轻佻,自是不加理会。
想他从前立身坦荡,何曾有过这般为难的时候?
如果果真如他所想,他的复生,便起自无数罪孽,又该如何?
一死以谢天下?这等事他自然不会去做。
装聋作哑,假装无事发生?他也不屑为此。
厉图南等了一阵,见他不理会自己,翻一个身躺下,“师尊不肯,徒儿就先就寝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室中听得格外清晰,厉图南又道:“徒儿远远听着师尊的吐息,心里便也欢喜了。”
然后就不再出声,呼吸放轻了下去。
夜色渐深,百里平阖目静坐于椅中,却无半分睡意。
厉图南的呼吸慢了下去,却仍短而浅,全然不似修真之人应有的绵长深沉,倒像是凡人一般难以舒展。
以他如今的修为,就是有内伤在身,也实在不该。
至后半夜,那呼吸声愈发不平稳起来。
衣料与床榻的摩擦声响一阵阵响起,厉图南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不住地辗转反侧,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轻轻的闷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着。
百里平从微光中看去,无论怎么翻身,厉图南的一只手总下意识地搭在小腹上,身体也很少放平,总是侧过身半蜷着。
有时喉咙里面一响,那只手就会在腹部压入更深,过一阵子,又慢慢放松,周而复始。
是前几日的毒损伤了脏腑,还未完全恢复?
可看他按压的位置,似乎又与单纯的毒发有些微不同。
静观片刻,他终是起身,悄声行至床榻边,欲搭上厉图南没按着腹部的那只手腕。
还未触及,腕上一紧,厉图南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
那双凤眸初时凌厉,但立刻恢复了清明,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
“师尊?”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动作却牵动了腹间的不适,气息微微一乱。
他没松开百里平的手,另一手摸出只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入口中,动作略显急促。
随后百里平便觉,握在他腕上的手渐渐凉了,甚至冷得不大正常。
厉图南却轻轻吐出口气,身体松弛下来,扯着百里平的袖口,将自己往他身边凑近。
“师尊身上……真暖和。”
百里平任由他拉着袖子,另一只手取过玉瓶,放在鼻下嗅闻过,又沾了一点涂在唇边,“冰凝露?饮鸩止渴。”
厉图南闭着眼,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师尊不在的这些年……那么多个日夜,徒儿身上痛得很,都是靠着这个才勉强捱下来。”
百里平沉声道:“你体内封印,此前并未破开。”
“不是因为毒。”
厉图南答得很快,拉住百里平的袖子便往怀里揣,“自然是……有别的缘故。”
他顿了顿,将自己挪到百里平膝上,转一个身,仰面看他。
“只是现在徒儿还不能说。这些话若要对师尊讲,自然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不是吗?”
大约是他身上实在太冷,百里平这次没推开他。
厉图南干脆在他身上抱起了窝。
他得寸则寸,得尺则尺,有心想要开口,又觉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教百里平不喜,便不吭声,只是却忍不住面露微笑。
可忽然,他面上一寒,神情跟着冷了,直身坐起,看向窗外。
百里平未察觉什么异常,猜想是最外层的阵法有警,厉图南有所感应。
果然,就见厉图南转过脸笑道:“师尊稍待,徒儿有些琐事料理,晚些再回来同师尊共进早点。”
15. 秘密
如二人这般的修道之人,自然早已辟谷,寻常灵食仙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点缀风雅的余兴,而非生存之必需。
百里平被幽禁于此,本非自愿,自不会动用此间任何之物,也不理会厉图南“共进早点”的邀请,调息片刻就又走出小屋。
这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将不见天内大致摸清,只是恐怕有些禁地还尚未被他发觉,因此一有空闲,便出来探查。
行至一处僻静转角,前方身影一晃,竟是厉图南去而复返。
他仍是之前那身红衣,面带那种在百里平面前惯常的浅笑,快步迎上:“师尊怎么不等徒儿一同用饭,就独自出来了?”
百里平驻足,神色平淡地看着他走近。
那红色身影越来越近,三步,两步……终于两人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厉图南笑意盈盈,身上也不闻什么血腥气,带着对师尊特有的亲近与关切,脚步停在百里平面前,仿佛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他微启嘴唇、气息吐露的瞬间——
百里平忽然飞快地抬了下右手,动作极轻,又借着袖口遮掩,几不可见,紧跟着拇指和中指指腹一捻、一弹。
“嗤!”
一声轻响骤然在厉图南胸口炸开。
此时若以旁人看来,仿若什么也没发生,但厉图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一变,显露出一双竖瞳。
他只觉一股异力,如同活物般无视了他周身自动流转的护体魔元,在经脉当中穿梭如电,让他登时气为之滞。
“呃——”
“厉图南”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浑身魔气本能地疯狂涌出,试图抵抗,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毒龙,剧烈地翻腾挣扎了一下,便骤然委顿下来。
随后那股钻心的异力迅速扩散,形成一面无形的、坚韧致密的大网,将他全身经脉牢牢锁死。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属于厉图南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手用力揉搓撕扯,飞速变形。
不过瞬息间,另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彻底显露出来。
是那个叫做“千乙”的魔修。
“不……不可能!你是怎么……”
千乙动弹不得,紧盯着百里平,喉咙像被什么扼住,吐出的声音也嘶哑了。
他自信模仿得天衣无缝,连尊上注视他师尊时那一点点眼神变化都揣摩了七八分,如何才说了一句话便被识破?
百里平自然不会对千乙透露他身上有血魂锁的感应。
现在他已经彻底确定,厉图南所言不虚,他的确在自己身体里种下了什么。
即便是现在,他也仍能感知到厉图南的大致方位,想厉图南此时也是一般。
他目光冷然,落在千乙身上:“为何行此拙劣之举?“
千乙早知道他只不过在元婴境界,本没将他放在眼里,这才敢趁着厉图南暂离,行如此之事。
却不料百里平非但轻易就将他识破,出招之前更是全无示警,实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被制住,一动也动不得,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呵……好奇而已。就是想看看,能让尊上他……如此牵肠挂肚,费了那样大代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语气带着几分探寻,不自觉露出桀骜之意,却并无多少敬畏。
百里平对他言辞中的冒犯不以为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异常。
此人竟似完全不识得自己之名。
他成名千载,纵是魔修,但凡修行有些年岁的,绝无可能不知。
以此可见,此子恐怕是近几十年才踏入修行之道的。
然而观其修为,虽远不及厉图南,却也堪称深厚,可见魔功进境之速,确实有违常理。
心中念头飞转,百里平并未显露分毫,出手如电,在千乙身上连点数下,加固了禁制,又将一缕神念打入其神魂深处。
随后,他剥下千乙的外袍,在其中翻检一番,从他腰间取下一枚令牌,又取了他一滴心头精血,指尖掐诀,以秘法催动。
转瞬之间,他周身的气息已变得与千乙一般无二,连那丝萦绕不散的阴冷魔气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千乙呆呆地看着他。
他只听说厉图南的师尊曾经是正道魁首,想来是个一身正气的迂腐老头,却不料他这化形之术比之自己还要精妙数倍。
这等旁门左道,百里平不应当嗤之以鼻、绝不肯碰一下么?
殊不知百里平修行千载,于天下术法都略知一二,凡兴之所至,都有所涉猎,却也不觉其中有什么高下之分。
像这般化形之术,于他不过雕虫小技而已,自然是信手拈来。
“暂且委屈你了。”
百里平淡淡一句,将如同石雕般无法动弹的千乙随意丢进廊道阴影处一间堆满杂物的废弃石室,设下了个简易障眼法,随即换上了他的装束。
离开之前,他向千乙最后看了一眼。
其实除去血魂锁的缘故外,千乙方才还另有破绽。
厉图南看他时,便再是轻佻,眼神深处却仍有一分孺慕之意。
千乙只知对他媚笑,这关键的一分却模仿不来。
他收回视线,手持令牌,大步向外走去。
没走多远,便撞见一队巡逻的魔修。
百里平曾见过一次千乙对人发号施令的模样,学着他惯常的那种冷峻倨傲,将手中令牌随意地亮了一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尊上另有急务,已亲自出手,我等不可松懈。你们几个,随我去阵法核心处再仔细查验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为首的魔修看清令牌,又感知到“千乙”身上那熟悉的气息与威压,虽觉此举突兀,却也不敢有丝毫质疑,躬身应道:“遵命!请随属下来。”
魔修原本按规矩走在百里平身后,可百里平刻意将步子压得缓慢,他走不几步就赶上前去,只得告一声罪,又让到后边。
如此重复几次,百里平扬眉怒道:“没用的东西,腿折了么?连路都走不明白!”
“耽误了功夫,阵法出了岔子,呵呵……尊上正好缺只酒盏。”
说着,视线在他头颅上面冷冷一划。
那人只觉如被毒蛇缠住,头皮一麻,连连告罪,虽然不明所以,可也不敢多问一句,连忙加快脚步走到前边,这次没遭呵斥,不免松一口气。
其余魔修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
百里平又吩咐:“你们几个,都去阵脚处检查。”
几人如蒙大赦,飞快散去。
百里平以几缕神识悄然跟随,脚步不停,跟着前面的魔修穿过曲折回廊,越走越是熟悉,最后竟再次来到昨日的石门前面。
推开门,面前又是那处隐藏的、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地下洞窟。
巨大的血池依旧在翻滚,怨煞之气扑面,令人心生不安。
进入之后,魔修不敢再动,只垂首肃立,显然是在等“千乙”亲自出手。
百里平凝神定眼看了半晌,方才看出几分关窍。
血池四周那些诡异符文,从池里源源不断地抽取精元与煞气之后,竟又将它们汇到一处,注入进地底深处的阵法脉络之中。
之前因血池本身的气息过于浓烈,竟完美掩盖了这能量的流向,便是百里平,也一时为地上这面阵法所惑,没看出这其实是一正一反的鸳鸯阵。
灯下黑。
他心中暗凛,不禁赞叹厉图南心思之缜密。
魔修仍静立不动,却频频抬头,显然是疑惑他为何还没有动作。
百里平沿着血池假意检查一番,将阵图拓在心中,趁着背对着那魔修的机会,悄然凝聚起一丝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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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本源灵力,在血池边缘不起眼处画下一道阵纹。
只见那阵纹上金光一闪,即刻消失不见。
在这阵眼交汇之处,灵力、魔力如湍急乱流,这么一道阵法悄然嵌入进去,便如水滴入海,便是百里平本人,若非事先知道,也决计发现不了。
“此处无误,去下一处。”
魔修偷眼看他。
百里平模仿得了千乙身上的气息,但两人功法太过不同,他又没功夫仔细试出千乙的种种手段,自然无法完全模仿他检查、加固阵法的模样。
看那魔修的神情,显然已经生疑,只是因着千乙平日的积威,暂时不敢发难。
百里平陆续收回了放出的那几缕神识,既然已经有所收获,也就不惮露出破绽给他,并不解释,正要去已经探明的阵脚处逐一查看,却蓦地心里一动——
厉图南返回了。
百里平顿了一顿。
他没取千乙性命,今日所为,厉图南迟早发现。
不,此时此刻,厉图南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到哪里,厉图南那边都会有所感应,行踪全然无法隐藏。
思及此,他便也不加遮掩,泰然向下一处阵脚走去。
谁知安然探查过几处,厉图南始终不曾现身,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上一下。
观其方位,似乎是在平日居住的小屋之中。
是受伤了么?
百里平暗暗蹙了下眉。
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想要过去探查,但脚尖甫转,便按下这个念头。
一直到去几个阵脚一一看过,整座垂天大阵的结构已经彻底了然于心,厉图南竟仍未从小屋中出来。
百里平犹豫片刻,终是挥退众魔修,解了化形,返回居所。
谁知他推开房门,屋中竟空空荡荡,厉图南不在这里。
西偏的日头斜照进来,在整洁平整的床榻上投下一道暖光。
百里平心下一奇,灵识如水银般流出,仔细扫过室内的每一寸角落。
厉图南的气息确实萦绕在此,不会有错。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床尾的一方石板上。
那里看似与周围无异,仔细感受,却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厉图南就在其下。
百里平凑近去瞧。
这隐藏手法极为高明,布阵者对阵道的理解堪称大家。
若非百里平本人就是此阵基础的创立者,即便修为比他再高几个小境界,亦或是没有厉图南的灵力引起注意,绝难发现端倪。
百里平静立片刻,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如同用一把无形的钥匙,循着那熟悉的“锁芯”结构,轻轻拨动起来。
他们师徒二人,于此道上,终究还是心意相通。
不过十数息,石板上光影一阵扭曲,无声无息地滑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夹杂着淡淡血腥与散逸灵气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一条向下的石阶显露在前,深入黑暗当中。
百里平迈步而入。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室内没有明珠照明,只在角落点燃着几支蜡烛和气味清苦的安魂香,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在那光影交界处,百里平看见了厉图南——
蜷缩在地,外袍解开,一身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原本劲瘦的腰身此刻竟不自然地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腹腔内鼓胀、翻搅。
他显然极不好受。
双手死死扣在脐下,指节扭曲泛白,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唇瓣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只在空无一人的石室内轻声痛吟,狼狈挣扎。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笑、炽热的凤眸此刻涣散无神,蒙着一层痛楚的水汽,就这样直直撞进百里平眼中。
16. 脏
“师尊?”
厉图南挣扎着想要站起,飞快扯过外袍,试图掩盖满身狼藉。
他手掌撑地,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刚支起半身便是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却直不起腰,佝偻着脊背,看着好像随时都要栽回地上。
腹部的鼓胀让他身形显得笨拙而怪异,白色中衣上一团鲜红的血污未被遮住,愈看愈是不堪。
见百里平不语,他单手捂腹,抬头扯起个笑,“几个阵脚……这便被师尊寻着了。”
说这话时,他喉咙间像有什么滚着,有种浓稠的湿意。
果不其然,再欲开口时,他神情微变,猛地低头,咳出一滩血沫,落在脚下石砖上。
百里平心中震动,低头看去。
石室地上凹痕密布,血迹斑斑,却大多都颜色暗红、甚至发黑,绝不仅是这一日留下的。
“……不愧是您啊。”
厉图南声音很轻,可再抬起头时,百里平从他眼中竟看出某种森然的尖利。
一瞬间好像回到他从人偶中刚刚睁眼的那日,他向厉图南望向的第一眼,那时在他眼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神情。
只是此刻,厉图南眼里没有当日的惊喜,却更显幽深。
“徒儿不解……徒儿纵是把天下罪孽全都犯下一遍,也决不会伤您……即便腆着脸爱您,您不受,也不会少块肉……”
他忽然顿住,腹腔的痉挛让他不得不闭目抽气,“为什么您就……非走不可?”
“下一步便是……要寻机破阵了罢。”
“都怪徒儿妄自尊大,忘了这一身本领都是师尊所授。或许徒儿该将您看得更紧一些,是么……”
他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却显然不全是身上的痛苦,仿佛山雨欲来,又好像鲸波万仞,随时就要拍下。
若非这张面孔熟悉,百里平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可他看着厉图南,站定不动,“好了。若在太平年岁,尚可容你任性。而今冥界异动迫在眉睫,羲和剑又离了阵眼……”
“你也清楚,一旦封印崩塌,生灵涂炭之祸近在眼前,岂容你这么胡闹下去?”
厉图南撑着墙壁,仍是直不起身,却慢慢挪动脚步,向着百里平一步步走近。
“天下事,呵呵……与徒儿何干?”
百里平目光一冽。
百年来他教授弟子,修心从来都在修道之上。
人乃万灵之长,修道者更是承天地灵气,掌移山倒海之能,因此也必以天下之事为己任。
这是他栖云宗从立派以来的根本。当初他的师尊赤松子,便是为行此道,不惜以性命镇压冥界之乱,才有这千年太平无事。
厉图南从来都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从前所作所为无不践行他所教授的“兼济”二字,旁人皆言他行事有自己之风,甚至调侃他,说这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以此为傲。
不意今天厉图南竟说出这等话来。
说不痛心疾首,那是假的,但此刻他胸中惊讶之意更在其上。
几十年时间,当真能让一个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么?
“师尊不知,徒儿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句话,忽然“咚”一声掉在心中。
“好罢……”
厉图南看着百里平面上神情,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摇一摇头。
“不过既然是师尊心愿,羲和剑……”
他猛地抽了口冷气,身子弓下去,手在腹中顶得更深,缓了片刻才艰难续道:
“徒儿再做些准备,便去替师尊取回……插入阵眼,重新封印……”
“准备?”
百里平听不下去,视线落在他那不自然隆起的腹部,冷冷道:“便是做这等准备?炼化生人,吞食其精元魂魄!”
他一早便看出,厉图南如今的异样与他修行的魔功有关。
旁人灵气,本非他自己所有,强行纳入,一时难以化归丹府,便在身体当中乱窜。
吃些苦头,也是自然之理,看地面上的情形,他像这样于密室之中躲藏,恐怕也不止一次了。
百里平虽然不屑于此,对此道却也有所耳闻,只是如厉图南这般狼狈的,倒是第一次见,眼下却也不必细究原因。
厉图南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干涩。
“呵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他扶着墙,又向前逼近一步。
百里平看见,他那两片眼白逐渐现出蛛网般的红丝,一点一点向着中间的瞳仁爬去,几如鬼魅一般。
他眼底终于掠过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向着厉图南摇了摇头。
“我早便告诉你,掠夺生灵精魄,强纳异种元气,此等行径,既有违天道,亦戕害自身。非但不能长久,日后终将反噬神魂,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目光凛凛,扫过厉图南腰腹和他按在腹上的手,没在那里停留,又扬起来,落在他冷汗密布的两鬓、猩红的眼睛和青白的唇,寒下面孔,启唇出言——
那一刻,厉图南只在心中祈祷,求他千万不要说出。
抬起手指,运起灵力,想要止住他的话,却终是赶不及。
“你自己看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什么样子!”
“滴答。”
石室一角响起一道清脆的水声。
那一句话,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厉图南心口,将他连皮带肉,一下豁开了。
他身体剧烈一颤,松开扶着的石壁,踉跄向前一步,通红的血丝瞬间网遍两眼,脸上的血色却褪尽了,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人不人,鬼不鬼……”
他低声重复着,眼神扫过自己染血的中衣,扫过那不自然鼓动着的丑陋腰腹,扫过一地石屑纷飞的挣扎痕迹,最终落回百里平脸上。
“师尊说得对……徒儿现在,就是这般……不堪入目的样子。”
他弓着身子、扬起头,一步一步,向百里平逼近。
被吞食的灵气和生人的仇怨仍在他腹中冲撞不休,隔着中衣几乎都能看见一下一下从里向外敲击着他身体的痕迹。
剧烈的胀痛让他步履蹒跚,身形摇晃,可他浑不在意,周身溢出淡淡的血腥气,一双眼睛已近乎成了赤红之色。
“已经……回不去了。”
他喃喃着,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早知道……迟早会惹师尊这般厌弃……这些天我又何必苦苦忍耐……”
为何走到这一步?
最初不过是为了那几样能稳固师尊残魂的天地奇珍。
他去抢、去夺,别人自然要来杀他。
他若不还手,便是死路一条。
他还了手,仇便结下了。
一次、两次、三次……仇怨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到最后,早已记不清最初是哪一笔债,也早已数不清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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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要被人生吞活剥。
可苟活至今,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他逼近百里平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抬眼望着他的师尊,轻声问,语气里反而带上种温柔。
“既然……师尊已经觉得徒儿如此不堪……那徒儿再做什么,也没什么分别了,对不对?”
见他忽地神情反常,百里平便知言语已尽,眸光一凝,不再犹豫,右手并指如剑,微微抬起,指尖一缕灵力凝聚,直刺他肩井要穴,正是方才用以制住千乙的截脉手。
这一指去势看似不快,但精纯灵力凝于一线,难免引动周遭气息。
厉图南虽神思恍惚,却有所察觉,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旁边一让,堪堪避开,左手五指成爪,反扣向百里平探出的手腕,指尖跟着疾射出数道灵力,有如锁链,向那腕上缠绕而去。
百里平手腕一翻,掌心清辉乍现,如月华流淌,将那数道锁链瞬间震散,同时左掌印向厉图南气海,掌风柔和却后劲绵长,正是栖云宗本门的一记云掌。
厉图南自然知道这一掌的威力,却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腰腹受了。
只听一声闷响,他腹部的鼓胀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更有一霎时的青灰。
一口鲜血涌至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从他齿间发出嗬嗬怪响,唇角显出一点红色。
但他借此拉近了距离,右手如刀,带着破空的尖啸,直插百里平胸前膻中穴,攻势狠辣,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百里平不得不回掌格挡。
掌上清辉与厉图南掌风所挟的魔气相撞,发出一连串低沉的轰声,看不见的灵力涟漪荡开,吹动两人衣袂在密室当中猎猎而响。
厉图南趁势强攻,大开大阖,魔气纵横,每一击都好像带着狠辣杀意,逼得百里平将招式之妙运用至极,身形如风中柳絮,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以巧破力,才几次堪堪化解。
数息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合,灵力碰撞的光芒在昏暗密室中明灭不定。
厉图南口中溢血,状若疯虎,竟好像对旧日师尊必欲杀之。
百里平纵然招式精妙,经验老辣,奈何灵力相差悬殊,渐渐被逼至墙角。
终于,百里平又是一记云掌挥出,厉图南却不避不让,任其击中自己左肩。
但听“喀啦”一声,骨骼即断,他却全不觉痛,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百里平的咽喉,“咚”地一响,将他死死按在身后的石壁上!
只一瞬之间,他便将百里平周身经脉彻底封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所用招式不是别的,正是刚刚百里平对他用的那招截脉手。
尘埃落定。
“嗬……嗬……”
厉图南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血水混杂在一起,从他扭曲的脸颊滑落。
他扶住左肩,掰正断骨,看着百里平蹙紧的眉头,嘶声道:“师尊……很少与人……真正搏命吧?”
每说一个字,他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嘴角一点一点垂下血来。
“徒儿这些年……却是在生死之地……咳……走过几个来回了……”
百里平已是脸色铁青。
厉图南摇摇头,不再说什么,挟着百里平走出石室,猛一挥手,就将他重重摔在床上。
“师尊既嫌徒儿脏……”
他衣衫散乱,一身血气,居高临下地看过来,“那便不若和徒儿一起彻底脏了,反而落个干净。”
17. 悔
百里平灵力已失,那一下摔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骨骼剧痛,却强忍下来,腰腹发力,便要起身反击。
然而厉图南的动作更快。
他几乎是随着百里平起身的动作扑压下来,刚刚接好断骨的左手如同不知道疼,如铁钳般死死按住百里平右肩,将他重新掼回床榻。
“厉图南!”
百里平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
厉图南按着他的手,低低笑了起来。
“徒儿当然知道……徒儿是在……玷污师尊啊。”
他话音未落,五指微张,数道猩红色的丝线从指尖爬出,如同细细的蛇,沿着百里平的手腕一点点蜿蜒爬过。
百里平识得这缚灵丝,自不会坐以待毙,毫无预兆地突然出手,直点向厉图南颈后的大椎穴。
他这一下全无示警,就连眼神当中也不曾闪过杀意,常人决计难以反应。
但厉图南却好像背后生了眼睛,抬肘一架,就将这一指拨开,随后反手便将百里平的手腕攥在手里,第二道红线随之缠绕而上,将他两手一并举过头顶。
“别动,师尊……”
他两手按在百里平手上,低着头、低着眼、低声道:“您挣不开的……”
说着收回手,指尖在百里平含怒绷紧了的下颌上缓缓抚过,像在擦拭一件玉器。
擦过仍嫌不够,俯下身,鼻尖凑近过去,在他颈间轻轻嗅闻。
百里平惊怒交加,实为平生所无,当下却只能无力举着两手,颈间不住传来细密的痒意。
厉图南的鼻尖同他颈间的皮肤若即若离,喷出的热气一下下打在他颈窝当中,让他忽然间不可自制地战栗了下。
厉图南动作忽地一顿,猛然抬头。
百里平看着那双眼睛——
烧着两团熊熊的火,从那里面已不见多少清明与克制,还有他以为不可被千乙模仿的、独一份的孺慕。
只有癫狂,炽烈烈的癫狂。
那火要卷出来,把一切都烧干净。
厉图南微垂下眼,看向他的唇。
百里平神情不动,右腿猛地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厉图南腰侧!
他知道厉图南那里正难受得紧,既要破局,便不容情,虽无灵力,但修行多年,身法尚在,这一下使了十足的力,猛然击入,膝盖几乎顶到后边的脊椎骨。
厉图南登时便是一怔,一口血呕出来,眼神也有一瞬间的涣散,手上一松,身体跟着摇晃,眼看就要跌倒。
百里平察觉两边手腕上的缚灵丝松动,毫不犹豫,拧身便待从厉图南身下翻出。
可下一刻,手脚忽地被股大力拉扯,只瞬息之间,便被四面扯开,牢牢紧固在床上,张成一个“大”字。
剧痛这才从手腕、脚腕处一一传来。
刚才还柔软如红线的缚灵丝这会儿忽地绷到最紧,一挣也挣不得。
厉图南跌下来,伏在他身上,又吐了口血,却不是呕出,而是张着嘴,鲜红的血从里面一点点掉下来,落在百里平身侧。
一团殷红沿着薄衾缓缓洇开。
好半天的时间,他只是伏在百里平身上一动不动,若不是与百里平紧紧相贴处仍在不住起伏,看着几乎就像死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爬起来,拭去唇边的血,唇色便登时白了,唯有嘴唇内侧仍是猩红一片。
“师尊真是……不留情面。”
厉图南低低地笑,“徒儿谨受教。”
百里平任是千年道心如石,这会儿也让他生生凿出道缝隙。
他生平何曾有过这般时候——
这样的姿态、这样荒诞的画面、这般受制于人……
他被人压在身下,被他从小抚养长大、他一向最欣赏、最引以为傲的徒儿,禁锢在床,然后……
然后……
厉图南两眼红得像要滴血,一只手紧紧掐着小腹,另一只缓缓伸来,摸了摸他的眼睫。
那是两片浓淡相宜的睫羽,此刻正因恼怒而剧烈颤抖着。
厉图南覆指其上,感受着它们一下下扑在手指上,又是一阵没有动作,好像正在发愣。
过了一阵,他才又开口。
“师尊……”
他的声音忽地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您连生气的样子……都这般好看……让徒儿如何……”
他手指缓缓向下划去,抚过百里平的唇角。
它本来那样好看,可现在紧紧抿着,什么也看不出了。
百里平已不屑于出言,只以无声的抗拒厌恶着他。
厉图南的目光愈发幽深,好像什么催促着他,脊背上有如天火滚落。
在能将人烧融的炽热当中,一线痛苦却从头到脚猛然将他穿过。
他蓦地颤抖了下,俯身低头,吻向那只唇。
百里平侧头避开了。
厉图南一怔。
如同烈火浇油,火舌瞬间腾高千尺,身体里那一线痛苦忽地变作十倍百倍,滚滚压来。
厉图南伸手,狠狠捏住百里平的下颌,强迫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向着那唇狠狠吻上。
不……不……
他拨开那两片抗拒的唇,撬开紧闭的齿关,深深深深探入进去。
纠缠、吮吸、吞下每一口来自百里平的吐息,更恨不能将他自己尽数倾倒进去。
是啃咬、是撕扯、是挣扎、是掠夺、是痛恨……
是一口一口吃下——
可他吃下了甚么!
滚烫的津液吞入肚里,可任是一百口、一千口,也不过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不……不……
他死死掐住百里平的肩膀,拇指陷入他骨缝当中,将他按向自己、将自己压入更深。
血腥气一阵比一阵更浓,在唇齿间回旋冲撞,是谁的?是谁的?
好、好、好……疼啊!
他猛然起身,惊喘了口气。
百里平的唇瓣已经擦得破了,红肿不堪地微启着。
厉图南这才想起,刚刚开始时他还在自己身下狠劲挣扎,后来却渐渐不动了。
“厉图南,”百里平躺在床上,仰面看他,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疯了。”
这平静有如一只无形的手,从厉图南的胸膛穿过,牢牢攥在他胸口当中急促跳动的那颗心上,一寸一寸收紧。
他浑身颤抖,手指从百里平脸颊旁慢慢抚过,从鼻间轻轻发出一声。
“嗯。是啊,疯了……”
好半天,他才道。
“从六十四年前,徒儿便疯了。”
“一个人疯了这么多年……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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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奇怪吧,师尊?”
他手指下滑,沿着下颌抚到颈侧,又沿着突突跳动着的血管,滑到百里平锁骨间的小窝,一点、一点,像是描着幅画。
“对了,师尊……您知道吗,您的身体,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理,一寸一寸,都是徒儿亲手捏的。”
“您可知……徒儿是如何知晓的这般清楚的?”
他知道百里平不会理会他,于是自己问过,又自己答道:“您还记得徒儿小时候,您带徒儿去东海除妖的那次么?”
“那时徒儿年幼,灵力低微,您为了救我,不慎被那妖物的毒涎溅到,回宗门后,在思过潭中浸泡祛毒……”
“那夜月色很好,徒儿担心您伤势,偷偷前去,刚好见您靠在潭边青石上,阖目调息。月光照在您身上,思过潭从没那样好看过……”
“徒儿那时就站在树影里,看了好久好久……从上到下,连您身上每一根骨头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日夜夜,不敢稍忘……”
“所以徒儿才能捏得这般像啊。”
百里平闭了闭目,仍不出声,脸现苍白之色。
厉图南又轻轻抖了一下,手指冷得像冰,沿着百里平胸前缓缓滑下,落在他腰侧的衣带上,轻轻一扯,就将他外袍打开了。
“至于……”
他的声音更低,故意停顿了下,目光意有所指地向下扫去。
“至于那隐密之处……徒儿虽未有幸亲见,却也凭着想象,仔细雕琢过了……不知师尊可还满意?”
他口中如此亵渎,手上的动作却近乎虔诚,一点点捻开中衣的系扣,捏着半片前襟,缓缓掀开,露出其下玉白的肌肤。
可忽然,百里平轻声道:“图南。”
厉图南的动作便止住了。
百里平看着他,目光当中不是厌恶、不是怒火滔天、也不是拒人千里。
厉图南看不出那是什么,只觉身体一时轻了,有什么将他向上去扯,满腹脏腑绞在一起,反而沉甸甸将他向下坠着。
顿了一顿,百里平道:“别做会后悔的事。”
厉图南猛地一怔。
慢慢地,他眼中的赤红向两边退去,黑色的瞳仁间浮起一丝清明。
然后他便看见自己,看见他坐在百里平的腰间,而百里平被红色的丝线拉扯开手脚禁锢在床上,衣衫散乱,一身狼藉。
嘴唇带血,已经高高肿起,仿佛仍带着几分方才的靡乱,可是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厉图南猛地别开眼去。
又一次,他浑身发抖,不可自制,这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颤得更加厉害。
一千道烈火焚尽,恐惧终于从心底里伸出只手,攀住他的脖子,扣住喉咙,一点一点扼紧了。
无边的绝望好像粘稠的海,遮天蔽日地覆压下来,将他沉沉笼在下面。
一泓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头,他从没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地意识到,他从此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
他并不想这样啊!
“师尊……”厉图南看着别处,“顾师弟他们,来救您了,好多人……”
一点一点,他转回了脸,极力想要住口,却听着自己的声音慢慢道:
“师尊疼一疼我,不然徒儿便一个个杀过去。毕竟……”
“徒儿已经如此,也不在乎再添多少命债了。”
18. 性命相挟
数道剑光如流星般刺破不见天外围的浓雾,却忽然被看不见的禁制绞得粉碎。
顾海潮抬手,止住身后欲再度前冲的同门。
“师兄……”“师兄!”
“牧云,左三,坎位!”
“陆玖,巽位!”
顾海潮沉下目光,在不见天的山道边一一扫过。
在他身侧,一众栖云弟子方一接令便即刻赶到指定方位,分散开来,向着山上缓缓走去。
顾海潮却始终站在原处,右手按定剑柄不动。
忽然,风吹松叶,沙沙作响,路旁的千株松树如同活了一般,松叶如针,纷纷而落,向着众人头顶疾射下来。
顾海潮在鞘上一拍,只听一声清啸,腰间风波定猛然飞出,只一息间,就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剑气,将松针扫落大半。
余下的松针被众人各自施法纷纷拨开,落在地上,就和寻常松针无异。
只有几名弟子身上被割破几处,创口却也不大。
“往这边走。”顾海潮收回风波定在手,指向一条上山小路。
---------
“顾师弟一向蠢笨,如今却也指挥若定,颇有几分章法起来……”
主殿内,厉图南半倚在正首唯一一方宽大石座上,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赫然便是正在半山腰的垂天阵中摸索上山的顾海潮等人。
百里平坐在他身侧,也看着水镜中的情形,可脸色沉静,辨不出喜怒。
方才厉图南几乎是半拖着他,踉踉跄跄来此,只为了邀他“看一出好戏”,一出同门相残的好戏。
百里平却从进入殿内,始终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是恼至极处,反而不肯多说了么?
厉图南从水镜间收回视线,身体向着百里平倾了倾,“师尊定是……欣慰非常罢?”
他刚才已说了许多句话,本拟百里平这次仍是要以沉默相对,谁知他竟忽然开口。
“海潮向来沉稳。”
厉图南一愣,随后笑了笑。
“是啊……师尊好容易回来,看这些弟子自都是千好万好,只有徒儿一个,让师尊失望了。”
从进入殿内,他的手就压在小腹处始终不曾拿下,说过这几句话,指节愈白,可单看面色,倒仍是云淡风轻,脸上笑意也始终不曾淡下。
“那您今日是希望他赢,破了徒儿的阵法,还是希望徒儿赢?”
他这问题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百里平便又不加理会,只一面看着水镜中的情形,一面暗自催动灵力,冲击方才厉图南所下的禁制。
刚才厉图南强行……亲吻于他,他心中羞恼、震动,何可言说!
可他随即便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随着那个吻,被从厉图南口中渡入。
甫一进入,竟然即刻便化入他经脉之中,全无丝毫滞涩之意。
那灵力不多,应当只是厉图南吞噬旁人修为、却尚未完全化用的残余,便是他自己都未察觉。
但进入百里平身体内,却好像他自己本身的灵力一样,自然而然便运转周天、归入气海。
百里平修行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况且这灵力来源不祥,本该敬而远之,然而此刻却也不是迂腐的时候。
他察觉之后,只不动声色,调动起这些微灵力,暗中冲击着禁制。
此举便譬如欲以涓涓细流冲破堤坝,本该是天方夜谭。
幸而他对灵力的掌控已臻化境,只将其化为一线,反复冲击,时间一长,禁制倒也有了松动之相。
“是了,师尊自然是盼着师弟赢的。”
厉图南讨了没趣,自顾自又道,说完看了看百里平,闭上眼睛催动阵法。
这阵法只与他一人有感应,旁人无法知晓发生了什么,百里平但感笼罩在四周的“气”忽然更加压抑。
是垂天阵变阵了。
“徒儿悖逆,恐怕又不能让师尊如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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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海潮等人又向山上行了一段,方才那一地落针已被甩在后面。
可忽然,原本落地后就静悄悄不动的万千根松针忽地一齐轻轻跳动起来,走在最后的牧云有所察觉,转回头去,一根松针已直直射向眼睛!
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挫,却是直飞出去。
那根松针擦着她太阳穴飞过,在空中划出细细一道血丝,飞溅在地。
却原来她情急之下,催动腰间赤蟒鞭,借着飞出之势,扯着自己生生甩开。
虽然落地时砸碎了一块山石,但总算躲过这一击,翻身而起,迅速示警。
“小心背后!”
顾海潮也已察觉,低喝道:“结阵!”
一众弟子迅速变换方位,显然已事先演练过多次,一道防御阵法顷刻间便已结成。
可谁知接下来松针再不飞来,只是在地上不住簸动,好像脚下的土地化作了一面敲击中的大鼓。
顾海潮目光一凛,“不好——”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忽地一空。
山石乍然向两边裂开,拔地而起,如同一双要扣住的手,下一刻便待要将他们拢在中间!
轰然声中,顾海潮大喝道:“走乾位!”
牧云拿长鞭卷起一个跌在石头上、无力再动的弟子,看准方位,挟着他一起提气飞上。
这杀阵虽然厉害,可栖云众既然敢来,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提前查阅古籍,对许多杀阵惯用的手段都已心中有数。
像这等阵法,往往会预留下一道生机,以免施术者本人或者自己人偶然落在里面,无处逃脱。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顾海潮便看准了一条生路,栖云众对他所言亦是深信不疑,纷纷响应。
眨眼功夫,前面几人皆已先后跳出这道杀阵外边。
牧云带了一人,速度稍慢,落在最后,抬头见一众同门沿着顾海潮所指方位安稳杀出,略松口气。
可忽然,便见最前面的几人刚一落地,便被数道猩红的尖刺扎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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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前,厉图南捧腹在石座里变换了下姿势,笑道:“顾师弟学聪明了,不像上次那般莽莽撞撞,倒知道用这些障眼法来探徒儿的底。”
却看画面里,方才被尖刺扎穿的几人身形一晃,竟轻飘飘化作数张被撕裂的纸人,缓缓飘落。
真正的顾海潮迟了一步跃上,向着那尖刺的发出方向,催动风波定,猛然轰击。
但听得一声巨响,风波定上光芒大盛,几处石壁轰然崩碎,烟尘滚滚中,顾海潮落定在地,这次再无什么攻击袭来。
百里平淡淡道:“我方才说了,海潮行事一向沉稳。”
上次如果不是厉图南放出那样的消息,将他逼得急了,顾海潮是绝不会做出带着阖门送死这等事来的。
百里平自身被昔日弟子所挟制,见此总也多了几分宽慰。
厉图南像是坐不住,身体不自然地向前压着,手在腰间按得紧,恨不能将自己掐断。
看他脸色,显然不适已极,可他闻言,兀自转头对百里平笑道:“只怕再过片刻,师弟们便没有这般好运了。”
百里平终于从水镜间移开眼,转头看他,目光如冰似雪。
“你叫我来,便是看你如何以力压人,以命相胁的?”
厉图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微弯了腰,闭眼深吸口气,正要开口,忽然殿门处一道阴影波动几下,千乙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单膝跪地,气息有些紊乱,“尊上!属下……来迟,请尊上降罪。”
厉图南勉力直身,目光向他身上扫过,“去了何处?”
他声音格外地低,但以千乙的修为,也足能听清了。
他抬头,看见在厉图南身边的百里平,脸色微微一变,马上收回视线,重新把头垂下,“属下……方才恰在巡查外围阵法,这才略有耽搁。”
厉图南何等敏锐,便在病中,千乙眼神飘忽那一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何况那一眼还是冲百里平的。
下一刻,千乙便浑身一震,随后伸长了脖子,如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提起,两脚离了地面,在空中乱蹬,脸上瞬间满布痛苦与恐惧。
“说罢。”
“尊……尊上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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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乙艰难地喘息着,挣扎道:“属下……属下先前见百里仙长在不见天中四处……四处探查,就同仙长开了个玩笑。”
“被仙长薄施惩戒……属下刚挣脱束缚,便立刻赶来……”
他说得含糊,可厉图南如何听不出言外之意,脸色登时一寒,那无形的手骤然收紧。
千乙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眼珠凸出,几乎要窒息。
“属下……属下知罪!求尊上……饶命……”
千乙挣扎着,可看向厉图南的眼神深处,竟闪过一丝扭曲的、近乎迷恋的狂热。
厉图南毫不在意,转向百里平,“师尊,他用哪只爪子,对您出手的?”
千乙虽为魔物,却也没到该杀的地步,百里平只淡淡道:“他还没那个能耐对我出手。”
厉图南闻言笑了,笑得很深,好像有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听一声闷响,千乙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软软滑落,大口呕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但他趴伏在地,竟还挣扎着露出一个讨好的、带着血沫的笑。
“谢……谢尊上不杀之恩……属下这便去戴罪立功……”
“不用你去。”
厉图南仍噙着笑,千乙绝不敢认为这笑是冲着自己。
“滚罢。下次如敢再犯……”
千乙忙道:“属下不敢,属下再不敢了!”
匆忙爬起,影子一抖,即刻消失不见。
等他走后,厉图南在石座间摇晃两下,微弓下腰,两手都插在小腹当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脸色几乎变作透明。
可百里平不问,他就也不喊疼,自顾取出瓶冰凝露仰头吞下。
可惜刚咽下不久,就被他一偏头呕了出来,吐出口时已变成了淡粉色。
他仍不吭声,连取三瓶一一吞下,探手抚向胸前调息,脸色数度变换,这次却总算没再呕出。
百里平却瞧见,自他衣摆下面,一道猩红的血迹在石座间慢慢溢出。
厉图南紧闭着眼,不知察觉与否,用尽力气低声道:“师尊……”
那血迹很快便沾湿了百里平的袍角,他却没有起身。
一个人甘愿忍受这般苦楚,定是心中要求一件天大的事。
可厉图南的所求,便是这样吗?
被撕裂的唇角仍在隐隐作痛,这点疼大可必不放在心上,可厉图南方才双眼中的迷恋、疯癫,还有无论怎样发疯,在那眼神深处都萦绕不去的一点绝望之色,仍在百里平心头久久盘桓不去。
“徒儿快要撑不住了……”
厉图南低声道:“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百里平移一移眼。
水镜里面,顾海潮等人似乎是被困在了某处,虽然伤得不重,可各自身上都挂了彩,仍在奋力同阵法中的机关厮杀。
“这是处真正的死门,徒儿费了番力气,总算赶他们到了这里……”
“现在只是同他们玩闹。可徒儿起心动念,便会有蚀魂的黑水灌入,到时候师弟师妹们……”
“便都要……魂飞魄散了。”
百里平一生当中从未被人这样威胁过,一时面容微变。
他知道厉图南此刻正等他开口发问,问他如何做才能让他放过外面的这些师弟师妹。
但受辱如此,这等话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吐出半句。
当下只全力冲击禁制,谁知集腋成裘,心念一动,这次灵力竟霍然而通,重新在经脉当中奔流起来。
厉图南还未察觉,看向他的眼睛,移开眼,片刻后又转回来。
“一众性命,都在师尊一念之间……”
他满面厉色,眼神当中却唯有祈求,“只要……”
“只要……”
“只要师尊抱着我,替我揉一揉痛处……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看着百里平,勉力一笑,又像在哭,将自己靠向椅背,几根手指死死插进小腹当中,说话间仍不断有鲜血在石座间缓缓洇开。
“徒儿不那么痛了,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好么?”
19. 骗我
厉图南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死寂。
一时间,只能听见他压抑不住的、哆嗦的喘息声。
百里平定定看着他。
他灵力已复,找准时机,反制住现在的厉图南不是难事。
垂天阵靠厉图南本人催动,他受制后,阵法必弱。
况且这所谓的死门,在百里平眼中也不是没有破绽。
届时他与顾海潮内外夹攻,足可强行破阵。
何必答应他?
他心中念头一动,可随即,目光落在厉图南死死看向他的眼睛里面,一种无力感忽地攫住了他。
他方才暗压口气,想听厉图南以一门师弟师妹性命为要挟,究竟是要向他提出怎样的条件。
可听到最后,火气不曾发出,反而一挫,想起今日种种,唯有叹息而已。
他缓缓起身,袍角自血泊中提起,发出细微的濡湿声。
厉图南随着他转头,看他走到自己面前,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看着自己。
石座上的血一点点爬到边缘,“嗒”一声轻轻敲在地上。
厉图南动动嘴唇,看口型是想唤师尊,最后却没出声。
“好,我应你。”
终于,百里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但图南,你需明白,我此举不是为救他们。”
厉图南瞳孔微颤。
百里平俯身,动作间带着千年间养成的特有的舒缓,掌心覆上厉图南冰冷的手背,轻柔却坚定地迫使那几根死死抠入腹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厉图南身体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任由他摆布。
整个人像是再也坚持不住,前倾着身体,向百里平身上靠来。
他全无力气,或是有力气也不肯用,即便半边身子靠在百里平身上,仍是止不住地下滑。
百里平只得用另一只手揽住他,就好像当真将他半拥在怀里一样。
“图南,我是为了救你。”
百里平声音沉静,“将杀阵撤了。”
厉图南闻言,费力抬头看向了他,怔了一会儿,随后按住他手,阖目片刻,哑声道:“已经撤下了。”
“都是血……”
他如了百里平所愿,便轻轻提起条件:“师尊,我们换个地方吧。”
百里平没应声,余光瞥见水镜中顾海潮等人已不复刚才左支右绌的狼狈之状,心知厉图南所言不虚,手抵在他柔软的小腹上面,心念一转,忽地灵力乍吐——
在吐出前的一刻,他周身灵力难免波动,再掩盖不得。
厉图南离他又近,登时察觉,眸光一凛,本能运起护体罡气,一面猛地攥住他手腕,数条红色的线跟着跃出指尖。
但下一刻,他又松开了手。
于是属于百里平的灵力尽数贯入腹中,厉图南闷哼一声,浑身轻震,但觉从脐脉开始,周身经脉一节一节被落了锁头。
百里平放开他。
上次他一时不忍,没有制住厉图南命门,只让人封了他几处要穴,结果后患无穷。
这次有此良机,自然不能因为心软再重蹈覆辙。
可他只欲制住厉图南,不愿让他身受苦楚,因此着意控制,只封住脐脉,却没破开其上的禁制,让阴煞之毒重新散逸出来,叫他生不如死。
一被放开,厉图南便跌在石座上面,却抵不住,跟着滑落地上。
手肘压着肚子蜷作一团,喉咙里发出受伤的幼兽一般痛苦的呻吟,委顿在地,挣扎不止。
百里平暂搁下他,走到水镜前面,以灵识探查片刻,随后覆掌其上。
片刻后,密室中的顾海潮等人便见半空中的某处忽地如水波般震荡数次,百里平的面孔浮现其上。
“师尊!”“是师尊!”
百里平明白自己所料不错,这水镜果然是双向的,两边均能看见对方。
“是我。”
他视线在一众弟子身上飞快扫过,确认过众人伤势均不算重。
“垂天阵现在无人驱使,从这间石室出去,外面都是寻常杀阵阵法,小心下山。”
一众弟子正是为他而来,这会儿见他安然无恙,忙向着水镜连声发问。
“师尊,那魔头没对您做什么吧?”
“您受伤了吗?”
“您在哪里?”
“不救出您来,我们不走!”
“师尊……”
百里平见他们七嘴八舌,竟无人顾着逃生的事,摇一摇头正要打断,却听顾海潮低喝道:“够了!”
待人声落下,他才问:“师尊如何脱身?”
百里平道:“我灵力尚在,自有办法。你们先下山,我即刻便——”
话未说完,便见地上的厉图南,开始大口、大口呕起血来。
百里平吃了一惊,顾不得后面的话,松开水镜,连忙俯身查看。
因为之前吃过几次暗亏,他这次多加了几分防备,一只手捏在身前,提防着厉图南留有后手,随时暴起,自己两次中同样的苦肉计。
可扳过厉图南的身体,这一次倒无事发生,厉图南只是在他怀里不住吐血,不多时就将他整片前襟都染红了。
探过他脉,百里平不禁面色一沉——
厉图南竟是要死!
他身体竟差到这般地步,一旦变为凡人之躯,身上伤病便会马上要他性命!
如何是好?
沉吟间,厉图南又是一大口血呕出,身体愈发凉了,连胸口也不剩下几分热气。
百里平即刻拿定主意,向着水镜道:“先不必管我,这间石室是处死门,不可久留,从速离开!”
“这……”
顾海潮的声音传来,含着几分愧意。
“弟子愚钝……还未找到此处的脱身之法。”
厉图南身体无意识地挣动,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显然是又含了口血,却没力气再吐出来。
百里平抱着他,提高了声音:“中宫戊己土位站定之后,你便能看懂了。”
顾海潮从水镜后看见他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却不及发问,连忙照做。
站定在特定方位上向四周看去,过不多时果然了悟,先踩离火位引动地火,再转坎水位借水气上涌,待水火交济之气触及穹顶时,用风波定猛然向上一刺——
轰然一响,天光乍泄。
他不敢耽搁,忙率人杀出。
虽然明知道百里平正在高处,众人此行又是为救他而来,但师尊有命,不敢不从,一众弟子连忙向山下突围。
百里平见他们于死门中脱身,同样一刻不停,即刻给厉图南解了刚刚才设下不久的禁制,又将自身灵力缓缓送入他身体当中,助他调息。
过了不知多久,厉图南脸上稍微多了几分人色,眼睫颤动几下,没睁开,一只冰冷的手却猛地扣住百里平的手腕。
百里平暗道再次中计,运气相抗,就待要将他震开,可从那只手上始终不见有灵气或是魔气传来。
厉图南只是抓着他手,尽力收紧,惨白的手指上不见什么肉,骨节都凸了出来。
再一次,百里平想,他竟这么瘦了。
“师尊……”
厉图南闭着眼,“您食言了……”
百里平一怔。
方才他抱着厉图南,手放在他小腹上,却没有依言为他按揉,反而将他命门封死。
少了一个步骤,严格来说,倒确有失言之嫌。
厉图南攥住他的手腕,只是不放。
“您再多骗一骗我,徒儿……不反抗的。”
百里平施道术法,将他满襟鲜血拭掉了,可厉图南喘息两下,嘴角又溢出细细一道猩红。
百里平低头看着。
顾海潮等人还等在山下,以厉图南现在的状态,即便苏醒,垂天阵也拦不住自己。
是把厉图南留在这里,自己离开?还是干脆把他带走?
带回栖云宗,和之前又有什么分别?
百里平心中已有计较,拨开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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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牢牢攥着他的手,竟也没费多少力气,随后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横放在宽大的石座上。
厉图南半蜷着身子,“嗬”、“嗬”地笑了两声。
百里平给他将嘴角新垂下的血丝擦了,随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厉图南没再出声。
走出殿外,他身形一晃,即刻下山。
垂天阵的阵法他方才在水镜里面已经看过了七七八八,所过之处,心念甫转,便即破阵,一路不曾受什么阻碍,袍袖翻卷间,如同一只大鸟飞掠下山。
山下等候的众人初时远远看见这一点身影向下直扑,只当是来了一个极厉害的魔修前来追杀,抑或就是厉图南本人,不由严阵以待。
待距离稍近,才见是百里平,不由大喜,纷纷迎上前去。
百里平如何杀出?厉图南甘心放他?难道这人已被师尊清理门户了么?
众人心中揣着无数疑问,百里平却无暇多说,只道:“我还有事未了,暂不能离开此地。”
“海潮,你先带师弟师妹们回去。最多……”
他话音忽地一顿。
心口处从方才就隐隐约约的钝痛这会儿愈加明显,好像其下的那颗心脏快要疼裂了。
百里平微微弯了弯腰,不动声色,顿一顿又继续:“最多十日,我便回宗门了。”
众弟子全然想不出为何师尊已经脱身,却不肯即走,各自面面相觑。
百里平招呼顾海潮过来,在他额头一点,一道灵识没入进去,“去吧。”
这一声并没出口,顾海潮却清晰听见了,也尝试着在心里应道:“是!师尊小心。”
待一众弟子离去,百里平返身上山。
越往山上去,心中那阵钝痛感就越轻,反而渐渐萌生了种欢欣之意,好像不胜惊喜。
百里平能感知到厉图南仍在原处,想此刻厉图南也能感受到他去而复返,看来这血魂锁当真厉害。
可往后余生,两人真便要像这样喜怒休戚与共了不成?
到了主殿外,百里平眉头一蹙——
数个魔修正向着主殿内探头探脑,脸上不见往日那死水般的恭谨,反而人人均是千乙先前脸上那种跃跃欲试之色,只是怀揣着几分小心,没人敢第一个进入。
垂天阵忽然减弱,这些魔修定然都有所感应。
如果他不回来,厉图南下场如何?
被他曾经的属下分食而死么?
百里平走上前,乍然放出威压,几个魔修一时皆震,连忙回头,看见是他,纷纷垂头行礼,犹豫了下,彼此瞧瞧,又看了看殿门,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百里平推开殿门。
空荡荡的大殿内,厉图南仍躺在石座当中,穹顶投下的一点微光打在他身上,将他露在外面的面孔、脖颈和手指都映得苍白。
“师尊说得对。”
厉图南声音微弱,远远传来,像是一阵轻轻的风。
“您救下我了。”
百里平一步步走近,厉图南只勉力仰头,定定看着。
殿外的光在他的师尊身上投下大片阴影,遮掩了他的眉目,却又为他勾上淡淡一条金色的线。
厉图南手指轻动,在心里才刚摹过一圈,百里平就站到了他的身前。
“师尊……”
他抬起手,向百里平够去,不知要去够哪里,只是想把他给抓在手里。
可实在没有力气,手只举起一点,便又无力垂下。
他只得运起灵力,嘴里马上便又泛起铁锈味,手却举得高了,奋力向前一抓——
一只温暖、坚实的手握住了他的。
殿门未关,殿外的风一阵阵轻轻吹来。
厉图南吐出口气,抓着这只手,浑身颤抖着,抓着它放在自己脸上,然后依偎过去。
“师尊……”
一点一点,他将另一只手也举起来,碰到百里平的手,抓住,然后牢牢攥定了,偏头在那掌心的温热间蹭了又蹭,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好冷啊……”
20. 了结
百里平的心蓦地一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来自于他本身,还是厉图南的,心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厉图南的脸同他的手一样冰冷,好像他身体里的血已经都流尽了。
他用尽了不多的生气,紧紧握着百里平的手,将全部的力量都加在上面,实际上却轻轻一拂就能拂去。
百里平却没有拂开,任他握着。
厉图南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也沾湿了他心中某处。
这些天的荒诞与愠怒轰轰然如惊雷滚过,滚过之后,留下来的竟是这样的静谧。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厉图南的身体,不知他是否暖和了点。
厉图南不再说话,百里平也不急着出言,灵力于他的各条经脉当中游走,本来是想查看伤势,可过不多时心里便暗暗一惊——
厉图南各条经脉竟均虚耗至极,脏腑亦是虚弱不堪,绝不像是这几日刚受的伤。
他原本以为,厉图南是因为接连两次破开阴煞之毒的封印,内伤未愈,加之又强行化用生人魂魄精元,同他剧斗后马上又催动垂天阵,才虚弱至此。
可现在看来,倒并非这么简单。
正要进一步放灵识进去,探查他各处脏腑究竟是何情况,厉图南却忽地轻轻移开他手,恳求道:“师尊,石座上太冷,带徒儿去别处吧。”
“好,我带你回屋。”
百里平应了,俯身抱起他。
他忽地想起,前几日第一次进入这座主殿时,便觉此处雕梁画栋,甚是宏伟,可仔细看看,却是漆画剥落、灰尘遍布,旧日规模虽在,却处处透着萧条景象。
不见天的其他各处也均给他以同感,可见厉图南从前一位主人手里夺得此处之后,根本没动心思经营。
而且他名声虽恶,手底下的魔修也不过就是十余人,水平参差,忠心更是无从谈起。
以厉图南的聪明,若说在此道上花了多少心思,怕不尽然。
莫非这六十四年,他就只做了那一件事——
翻遍古籍、找遍功法,寻来一件一件物什,捏出一具能容纳自己三魂七魄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注入灵力,然后守着人偶,等着自己醒来?
厉图南摇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百里平觉着他这会儿轻得像一片纸。
“不想回房。”
厉图南左手压着肚子,右手却按在百里平胸前,把他的衣服抓在手里。
“师尊带徒儿去一个地方……”
在他的指引下,百里平来到不见天山后某处。
入目所见,乃是一片被嶙峋黑石环抱的平湖,湖水幽深,不见波澜,倒映着不见天那始终在垂天阵笼罩下的天空。
湖心一座孤亭,形制与栖云宗的雁心亭一般无二,只是通体由玄黑石材筑成,檐角飞翘,带着几分此地特有的冷峭。
湖畔同样是茵茵绿草,却也和栖云宗不尽相同。
仔细看时,绿草下面都是墨色的细沙。几株形态奇崛的树立于水畔,枝干如铁,树冠处却也生得郁郁葱葱。
这边没有仙鹤,倒有些白色的水鸟凫在湖里,见到来人,便即惊起,扑棱着翅膀飞上天去,却又被无形的禁制拦下,只在空中盘旋不下。
树梢间,数只通体乌黑的异鸟倒不怕人,只歪着头把二人看。
厉图南在百里平臂弯里微微一动,“师尊看这里,与雁心亭像么?”
“徒儿手艺粗陋,只得其形……难得其神……湖里养不出灵鹤,只好寻些冥鸦充数,呃……”
他猛一蹙眉,气息微滞,抓在百里平前襟的手紧了紧,缓过口气,声音愈发轻了,梦呓一般。
“那年人偶将成……徒儿心里欢喜,想着师尊归来之日,或愿来此静坐片刻……”
“便辟了此地,取名‘回鹤台’……师尊看看,可喜欢么?”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又呛出一小口血,面上痛色却只一露即隐。
问过之后,自己答道:“您当是喜欢的……师尊去亭中坐坐。”
“好。”
百里平应了一声,托着他轻轻跃入亭中。
回鹤台,回鹤台,孤亭照影浸寒苔。九天云外呼精魄,几时衔得明月回?
弹指经年,这座回鹤台一直静静等待着的人,在这一日,终于飘然落在其中。
厉图南枕在百里平的肩头,无声地笑了笑。
他从前总盼着这一天,可这一天当真来了,偏偏没有实感,偏偏是现在这样。
亭中装饰与雁心亭相似,只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百里平席地坐下,将厉图南轻轻放在腿上。
“师尊,徒儿肚子好疼……”
不消他说,百里平也记挂着他的伤势,刚才正想仔细探查,却被打断,这样坐下,便是想要继续探入灵识。
可指尖灵力甫动,厉图南便又抬手轻按住他。
“师尊方才答应,要给徒儿揉一揉的。”
百里平一怔,“你内伤在身,岂能揉按?”
厉图南摇头,仰面看他,脸上带了几分祈求之色。
“就像小时候那样……您方才答应过的。”
百里平低头,同他目光相对,被他巴巴用眼望着,竟不忍呵斥他胡闹。
顿了一顿,再次将掌根覆上他冰冷、柔软的小腹上,轻轻压入,在脐心附近、从前厉图南总是痛得最厉害的那里,抵着肠脏小幅度转过几圈。
厉图南呼吸登时重了,喉咙里发出轻响,却反而贪恋地向着他的手掌挺了挺身。
这是这些天里百里平第一次仔细触碰厉图南的身体,冷的像冰,哪怕是皮肤深处也寒意逼人,好像无论施加多少温暖过去都捂它不开,不知厉图南平日里自己如何忍受。
可真正让他心惊的还不在于此。
刚才吞噬进去的灵气在腹内鼓胀时还不显,这么长时间过去,灵气彻底化入,厉图南身形恢复如常,小腹处便显出种极不自然的干瘪凹陷。
这绝不是单纯地瘦,更像是……
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之下,应有的脏器支撑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半,使得整个腹部异常窄瘦,甚至能清晰摸到最下面两行肋骨的轮廓。
手掌深入几分,便可知刚才的柔软只是错觉,因为从那里几乎感觉不到正常的腹腔,只有一种空落落的、令人心惊的塌陷感。
百里平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厉图南消瘦至此,竟不仅仅是病痛折磨。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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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图南似乎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在一阵阵剧痛的间隙,竟扯出一个笑。
“师尊……摸到了?是不是……很奇怪?”
他喘息着,按着百里平的手,向着小腹当中更深地压入。
“没办法……为了把您带回来……徒儿……总得付出些代价……”
什么代价?
百里平隐隐猜到了什么,可还不及细想,厉图南便又道:
“真好……小时候便是这样,师尊把我抱在怀里,手覆上来……身上再疼……也不觉着疼了。”
“你还记得那时的事。”
“记得……从与师尊相遇的那天之后,每一件事,徒儿都还记得……”
百里平一时无言。
厉图南又道:“师尊便是这样,无论高兴,还是嗔怒,都淡淡的,徒儿这里……”
他抚上左胸,“总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感受不到。”
修道之人,重在修身养性,贪嗔痴三毒,乃是首当戒除之物。
这般浅显道理,就是初入山门的弟子亦了然于胸,百里平自是不会在此刻拿来说教。
他只道:“你方才伤心欲绝,我在山下都险些站立不稳。”
他甚少这样说话,厉图南听后,不由低低笑了起来,十分开心的样子。
只是一笑,腹腔内就是一阵绞动,即便隔着衣服与薄薄的皮肉,百里平掌心都能感受到他腹内肠脏的痉挛。
却看厉图南,面色竟与方才没有多大差别,好像对这般痛楚早已习惯如常。
百里平忽然想到刚刚醒来不久时,牧云无意中说的那句话——
“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使师尊灵识重归……”
“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忽然,下颌一凉,是厉图南抬手轻轻抚了上来。
“那师尊能感受到,徒儿此刻心中是欢喜,还是其他么?”
不待百里平答话,他便自己坐了起来。
“已经……足够了,师尊动手吧。”
百里平却端坐不动,反而问道:“你道我折返回来,是为何事?”
厉图南笑笑,“师尊自是为彻底了结此事而来。”
他轻轻捂住小腹,脸色虽白,却已不见多少方才的虚弱之气,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摄人光彩。
“现在便动手吧。再晚片刻,徒儿再多恢复几分,恐怕……恐怕便又不甘束手就擒了。”
百里平看着他,目光湛湛,让厉图南既想不管不顾陷入进去,又忍不住稍错开眼。
“图南。”
百里平开口。
“我既然说要救你,便要把你当真救下。”
一走了之,任他被魔修分食、或是像之前那样疯魔,重新杀回栖云宗、又或者一次次被人寻仇,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不是杀人就是为人所杀,都不是他要的“救”。
他要的“救”,乃是——
“你且静心休养。羲和剑尚不在阵眼,冥界的干系也在你身上,至于你往日杀孽,更需寻得苦主,一一偿还因果。”
“等过几日,你伤势稍愈,我同你一起,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办妥当,你我之事,才算是真正‘了结’。”
21. 奉茶
厉图南独自倚在冰冷的石座上,脸色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隐痛不休的腹部,暗暗出神。
从顾海潮等人来不见天闹过那次之后,已经三天过去。
他身上伤势早已好转,这点不适足可忍受,只是越是如此,同百里平约定的动身之日就越近在眼前。
阴影中,千乙的身影悄然浮现。
“尊上,您连日伤痛,属下瞧着实在不忍。”
千乙的声音带着纯然的担忧,可是对他这等魔物而言,这情绪实在刻意,厉图南连一眼都懒得向他瞥去。
“近日属下偶得一秘方,名‘融情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后于身体并无损害,只会……”
他声音柔缓,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厉图南。
“引动心底真欲,如春冰乍破,令人五内暖融,心神弛缓,于缓解痛楚亦有奇效。”
厉图南终于看向他。
千乙刻意停顿,观察着厉图南的神色,缓缓补充。
“而若是……由那至阳之体饮下,其效更著,阴阳相引,或可助尊上……得偿夙愿。”
厉图南神情乍然一凛,“你是在教我如何行事?”
千乙慌忙跪下,“属下不敢!”
“属下只是……见尊上求而不得,日夜煎熬,不禁也跟着心中焦急。这便上天入地,寻得此法,以期为尊上分忧。”
说到这里,他伏低的身子渐渐开始发生变化。
只听一阵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响起,他的身形逐渐拉长、软化,衣物滑落,显露出覆盖着暗色细鳞的蛇身。
那冰冷的蛇身如同有生命的水流,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轻轻在厉图南左脚脚腕上缠过一圈。
蛇身抬起,扬至比厉图南视线稍低处,猩红的蛇信快速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大殿内闪烁着异芒。
蛇首微微晃动,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蛊惑。
“尊上想要的,何曾失手过?此法若运用得当,百里仙长未必发觉……”
“花开堪折直须折,尊上心心念念几十年,仙君如今就在眼前,尊上何不……顺势而为?”
厉图南沉默不语,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
蛇首微微偏过,金色的两眼紧盯着他。
“滚罢。”
厉图南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抬脚将他震开。
“此事休要再提。”
千乙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不敢多言,应了声“是”,蛇身缓缓滑落,重新化为人形,悄然退入阴影中。
---------
百里平坐在回鹤台中,面前石桌上摆着数本古籍。
这些都是这几十年来厉图南从各地寻来的,有些还是百里平生前的收藏,里面记载着冥界之事。
只是世人对其所知甚少,许多记载也都语焉不详。
令厉图南中毒的冥界之花“赤渊花”,现有的笔记只说中此毒者,哪怕是高阶修士,也无不经脉尽断而死。
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厉图南从小以凡人之躯身受此毒,却未即死。
也不能解释,此毒如此厉害,这些年来冥界暗中活动的人,为什么不以此搅风弄雨。
厉图南根骨确实出众,但当时却也只是几岁稚童。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谁也不知他后来能成为名动天下的“瑶光君”,而后更又堕魔,掀起不小的风浪。
冥界那时就选中他,定是看中一点——
百里平搁下古籍。
初来不见天那日他便隐隐想到一处,只是因着后来发生的事,当时未及细思。
那便是厉图南三魂皆阴,刚好与他相反。
三魂皆阴的人并不多见,可是以天下之大,想找总能找出几个。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厉图南?
“师尊。”
正思索间,厉图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百里平回头,刚好便见厉图南捧着一盏茶缓步走来,心中又一个念头转过——
冥界未必就是选中了厉图南。而是所有三魂皆阴的人中,就只他一个中毒之后活了下来。
他定是对冥界十分重要,所以苏墨才会不惜在栖云宗卧底数十年之久。
假如当初不是他出手干预,厉图南果真会生生痛死么?
还是这毒将彻底融入经脉,将他变成什么?
冥界真正要的,便是如此么?
所以当初才会将他当做某种阻碍,趁雷劫时对他动手。
“师尊连日辛苦,不知可有头绪?”
厉图南将茶放在石桌上,“磕嗒”一响,碧绿的清茶上面隐隐有热气浮动。
“徒儿家底薄,这灵茶自是不及师尊平日所用,却是不见天里最好的了,还望师尊勿弃粗陋。”
百里平点点头,在厉图南的目光中捧起茶盏,凑到嘴边,启唇欲饮,却忽然按下,问:“这些年你与人争斗,可曾重伤过?”
厉图南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动,笑道:“既是与人争斗,受伤总也难免,至于重伤……”
“倒是也有过几次。师尊怎么忽然这样问?”
“重伤之后……”百里平捧茶沉吟,“是否有冥界的人接近你?”
厉图南一怔,“冥界之人倒不曾见过,或许是认不出。”
“不过确实有过两次,徒儿受伤后又遇人追杀,但使些手段,也就脱身。来人不曾通报姓名,徒儿后来也没放在心上。”
以他结仇之广,有人趁他受伤落井下石,并不奇怪。
百里平又问:“你再回忆一下,来人下手时,是否真是为杀你而来?”
厉图南初时还不知百里平这接连几问是何意味,但话已至此,哪还有不明白?
思索片刻即答道:“不瞒师尊,对方确实下的不是杀手,总留有一两分余地,似乎是为生擒而来,徒儿便是借此脱身。”
“师尊是怀疑,这些年来冥界之人,或许在徒儿不知情时,曾接触过徒儿?”
百里平将茶搁在桌上。
“只是猜测而已。图南,我有一个想法,过几日离开不见天时或可一试。”
厉图南神情变了一瞬,但马上肃然道:“请师尊示下。”
百里平示意他走近些,明知周围没有旁人灵识,仍是在两人间下了一道禁制。
厉图南站在百里平身前,恭敬垂眼,目光在那盏茶上扫过,即刻看向别处,不住点头,间或说上几句。
师徒两个商讨过一阵,百里平挥手解了禁制,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上次所服的冰凝露,可否给我看看?”
厉图南虽然不解,仍是取出递上,“师尊可是有哪里不适?”
百里平接过,在鼻下嗅闻片刻,盖上塞子放入袖中,没再归还给他。
“上次说过此物性极寒凉,久服伤身。我知道你伤势未愈……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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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暂且忍耐两日,我为你另配一方,虽不能立刻止痛,却能温养经脉,缓蚀固本。”
说这话时,百里平神情平静,一如往常,全无半分关切之色。
厉图南却觉心中如被什么一击,神色恍惚了阵,下意识便要像几日前那样,拉住百里平的手,却忍住了,只低声道:“师尊待我这样好,却也怪不得徒儿总想得寸进尺……”
这话说出,便和前几日不管不顾地疯魔时一样。
可百里平抬眼向他一扫,他便顿了一顿,垂下眼睫敛去神情,又正经道:“只是师尊,那药能否制成药液?徒儿如今恐怕克化不了丹丸。”
百里平目光微凝,落在他瘦得不自然的腰间,应道:“好。”
“一直说徒儿的事,茶都凉了。”厉图南从桌上捧起茶盏,“我去换一杯吧。”
“不必。”
百里平从他手中接过,随意看向盏中。
浅碧色的茶汤里,两三根细若毫芒的灵须,在茶盏中央笔直竖立着,微微上下沉浮,一点点释放着精纯的草木灵气。
厉图南刚才所说,实在是自谦之语。
厉图南从旁看着,就见几根修长、洁净的手指,松松搭在盏壁上,将茶盏端起,一点点靠近,然后淡色的嘴唇微张,贴上盏壁边缘,茶盏倾斜——
百里平忽然顿住手。
“上次你说,有一只法器,可以探出阴煞之气。此物现在不见天么?”
厉图南浑身都暗暗绷紧了,闻言错愕一瞬,方才答道:“……在的。晚些徒儿便为师尊取来。”
百里平点点头,不再多问,就着这个姿势,从容饮罢了茶汤,将茶盏递还给他,目光又落在桌上的古籍间。
厉图南捏着茶盏,看着百里平的侧脸,轻轻道:“徒儿晚些再来。”
---------
他快步回到主殿,叫来千乙,连设数道禁制,低声道:“你先前所说‘融情散’,拿来我瞧。”
千乙眼中顿时闪过一阵灼热,凑上前去,双手献上一只玉瓶。
“尊上明鉴。此物绝难发觉,不会出什么岔子。”
厉图南接过,亲自确认一番,猛然扣上盖子,半晌无语。
做下那么多荒悖之事,他原本以为已经全完了。
三日之前破釜沉舟,以同门性命相要挟,也只当是走出的最后一步。
那时,有片刻功夫,他甚至已存死志。
可是……他拿拇指不住摩挲着瓶身。
瓶身冰凉,可握着的时间久了,从那上面便传来一阵难言的热意。
千不该、万不该,师尊不该这样纵他,甚至至今对他都没有什么防备。
师尊待他如此,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用不几天,百里平便会离开不见天,现在朝夕相处都做不到的事,到那时岂还有可能?
那一点念头落在心里,就好像野草,疯长起来,岂还受人所制?
“尊上?”
厉图南目光猛地一利,将瓶子扔进千乙怀中。
“记住,此药只能用在我一人身上。要是让我发现,你以任何形式,把这脏东西沾上我师尊……”
千乙身上旧伤未愈,思及当日仍感胆寒,闻言连忙跪倒。
“属下不敢!属下万万不敢!属下对尊上忠心耿耿,只愿尊上心愿得偿,绝不敢对仙君有半分不敬!”
厉图南冷冷“嗯”了一声,挥袖让他退下。
22. 意乱情迷
不见天中原本设有丹室,但厉图南很少踏足,这些年就一直荒废着,这会儿特意收拾出来,洒水清尘,甚至还连夜装潢一番,供百里平使用。
百里平静坐于丹室中央,面前悬浮着一尊青玉药鼎。
鼎中药液已呈琥珀色泽,正于文火中缓缓收膏,清香渐凝。
他心知火候到了,正待打入最后一道灵诀,心中却忽然有所感应——
厉图南离开了不见天主殿,正向外围阵法边界急速而去。
有人攻山?
百里平眉头微蹙。
厉图南伤势未愈,脏腑脆弱,实在不该在这时与人动手。
况且这些天他与顾海潮暗中常有联络,知道不是他来。
若是旁人,厉图南未必肯卖面子,若争执起来,他狂性大发,再造杀孽……
此念一生,他当即收了鼎下真元,并指凌空虚划,将一道清辉打入药液,瞬间将其凝固定型。
此乃"凝元诀",可保药性不失,待回返后以真元重新温养片刻即可成药。
他走出丹室,找来一个魔修叮嘱两句,随即身形一晃,向厉图南所在飞去。
待赶到时,冲突已近尾声。
只见厉图南独自立于山道尽头,脚下躺着几名昏迷不醒的修士。
看衣着并非名门正派,倒像是些觊觎不见天资源的散修之流。
厉图南背对着他,不辨面容。
“图南。”
百里平出声唤道。
厉图南闻声一震,缓缓转过身,脸上戾气未消,却又因他的出现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理理衣襟。
“师尊……您怎么来了?不过是几只扰人的苍蝇,徒儿已处置妥当了。”
百里平急于赶来,就是担心厉图南将人杀死投入血池,目光扫过地上之人,见他们只是昏迷,并无性命之忧,心中方安。
他正欲开口,厉图南却先笑道:“师尊亲至,可是不放心徒儿?”
比起他,百里平此来还是对旁人的担心更多些。
闻言却也并不点破,只道:“只是这几个人,你看得倒重。”
厉图南笑道:“终日休养,骨头都锈了。”
百里平只听他说话间的吐息,就知道他尚未养好,但看情形并未发生什么剧斗,便也不多说,只道:“新药今天就能调好,晚些你试一试。”
厉图南明知油嘴滑舌,只会徒惹不喜,可见百里平如此挂念,仍是不禁道:“既是师尊亲手所制,徒儿便未入口,先已——”
话音未落,百里平便化作一阵清风,眨眼已去远了。
---------
重回丹室,刚才的魔修仍把守在外,百里平挥退了他,独自进入室内。
只见药液仍凝于鼎中,和离开时一样。
他重新催动真元,鼎下白气复生,不多时灵药便在鼎中重新流动起来。
又探查片刻,将最后一道灵诀徐徐融入。
又过片刻,火至药成,他将药倾入一只小盏,自饮少许,闭目调息,试验药性。
灵药进入身体当中,便如春泉浸润经脉,脏腑并无半分不适。
确认过后,百里平方才睁眼。
他这幅身体筋脉强韧,他又长于导气之法,即便真出什么岔子,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因此制药之后,先用自己试药,确认无误后,方才装入瓶中,准备交给厉图南。
因着血魂锁的缘故,他不需特意寻找,就知道厉图南正在房间当中,起身寻他。
在门口站定,正欲叩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厉图南似乎刚刚正在调息,不曾束发,打开门后,便匆匆赤脚下床。
百里平止住他,“正巧,你来试试新药。”
厉图南接过药后,不急着喝下,先笑道:“师尊怜惜徒儿,不舍徒儿受一点苦楚。”
说完等了半晌,仍不闻百里平回应。
幸好厉图南早猜到如此,也不在意,坐回床上,取下盖子,看也不看、闻也不闻,便将瓶中药一饮而尽。
“坐下调息。我在旁边为你护法。”
毕竟此药初成,还不确定药性,百里平便不急着离开,在椅子中坐定,以便随时支应。
厉图南应了声“是”,即敛去笑容,正色闭目调息。
百里平从旁听着厉图南的吐息,开始没有什么问题,可片刻之后,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一股陌生的暖流自丹田深处悄然滋生,初时细微,久后渐渐不可忽视。
好像某种燥热,还带着酥麻的痒意,从丹田处一点点向外啃噬过来。
他微微蹙眉,心下诧异,初时以为是自行运转的真气在经脉中行岔了,可定心凝神,重新运转周天,那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难道是新炼的药处了问题?
不应当如此。
这药方是他亲自拟定,药材性味皆中正平和,绝无此等霸烈之效。
难道是因这具新身体与九阳石尚未完全融合,产生了预料之外的反应?
他一面凝神内视,一面担忧厉图南处的情况,分心用余光扫过。
可这一眼,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许是药力化开带来了些许暖意,厉图南一贯苍白的面颊透出些许薄红。
大约是不耐药力,他微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几缕汗湿的墨发黏在细长的颈侧,勾勒出伶仃的线条。
再往下,是因盘坐而微微绷紧的腰身,虽隔着衣物,却能想见其下的劲瘦……
或许是太瘦了……
百里平呼吸一滞,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荒谬!
他立刻收敛心神,暗运清心诀,试图压下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遐思。
然而,那清心咒文空在脑中流转,却不过徒劳。
灵力过处,身体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他刻意的压制而变得更加清晰难耐。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了薄汗,贴身的衣物也似乎变得黏腻不适,一种少有的烦躁摇荡着灵识。
百里平暗暗一惊——
这药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榻上的厉图南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起来。
他低吟数声,猛地睁眼,撞入百里平眼中。
却见师尊素来清冷的面上竟也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呼吸似乎也比平日急促了些许。
“师尊……这药……”
厉图南似是怔了一怔,眼光当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一阵迷乱混沌遮掩过去。
“图南,凝神、静气。”
百里平不料自己数十年不曾亲自炼药,偶一为之,便闹出了这样的乱子,心中不免含愧,仓促之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究竟是哪味药材用得不对,只有一面运转清心咒,一面叮嘱厉图南凝神。
可厉图南目光只紧紧攥在他身上。
从那双总是淡漠、此刻却因药力而氤氲着水光的眼,到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段白皙的脖颈,再到匀称的腰和结实有力的腿……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又滚,百里平的声音仍从旁边传来,他却听不得了,只知道这是师尊在同他讲话。
百里平见他神色,便知他已经神智昏聩,自行调息已不可得,只得起身相助,抬手欲点向他眉心,可指尖尚未触及,便被厉图南猛地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指尖冰凉,掌心却又带着烫人的温度,抓住百里平的手便不放开,用力贴向自己胸口,却好像仍不得纾解,紧皱着眉头,又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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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好热……”
百里平欲抽出手,可随即便听厉图南如梦呓般轻轻又道:“您这药……呃……徒儿……好难受……”
一时愧疚,便未抽出。
厉图南似是仍嫌不够,就势将整个上半身都靠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滚烫的呼吸透过薄薄衣料灼烧着皮肤。
他身形修长,此刻却在百里平怀里微微弓着,显出几分脆弱。
一头不曾扎起的墨发散乱地铺陈在百里平膝头,衬得那段裸露的后颈愈发白皙,在屋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如玉的光泽。
百里平强自收敛心神,再度默运清心诀,任厉图南抱着一只手,另一只覆上他后心,将灵力渡入进去,试图引导药力。
然而甫一触及,厉图南便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竟得寸进尺,手臂环上了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滚烫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他的锁骨。
百里平浑身僵硬,偏偏身上也热得愈发厉害,好像什么被唤醒过来。
这感觉于他而言太过陌生,竟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些许慌乱。
修道之人,对灵力应当是运转自如,即便偶然因为什么行岔真气,以他之能,按说也早该调息完毕,引导真气重回正轨。
可现在竟不知为何,无论怎样他都定不下心。
尝试推开厉图南,可厉图南宛如藤蔓,几次稍稍推远,便几次向他身上缠绕过来。
隔着薄薄的衣服,厉图南擂鼓般的心跳传入进来,而大约因着血魂锁,他自己的心也跳得那样厉害。
百里平深吸口气,再度默念口诀。
可厉图南不住挣扎着,滚烫的唇胡乱印在他下颌、脖颈,每一经过,便留下一处湿热。
百里平避无可避,尽力仰高了头,不让他碰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随后腰间一凉,竟是厉图南将手探入进来,抚上他的肌肤,又向更深处滑去。
“!”
百里平身上猛地一紧,当即按住他手。
眼见厉图南眼神愈发狂乱,恐他真元溃散,终是咬了咬牙,不顾自己身上热意,用力将厉图南按定,掌心覆于他气海穴,将灵力缓缓渡入,一点点化开那暴走的药力。
厉图南仍挣扎着向他靠近,口中不住喃喃着“师尊“,一时竟分不出是情欲还是依恋。
无意识的呻吟与扭动近在耳畔,灼热的呼吸喷在百里平耳廓,他身上竟禁不住轻轻颤抖,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痛苦所煎熬,却仍是尽力维持住灵台清明,先替厉图南化开药性。
这一夜格外漫长。
待到东方既白,百里平才调息完毕,只觉心力交瘁,衣衫早被两人的汗水浸得半湿。
厉图南昏睡片刻,忽地惊醒,翻身坐起,昨夜脸上涌起的血色早已褪尽。
百里平早已将衣冠打理整齐,坐在桌前的椅子中,看着他淡淡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图南,心术不正,终会反噬己身。”
一夜过去,百里平哪里还想不明白?
自己亲手炼制的药,绝不可能有这般虎狼之性,定是旁人趁他离开,偷偷做了手脚。
而若无厉图南点头,他手下魔修岂敢如此?
厉图南盘膝坐在床上,衣衫凌乱,头发披散在身侧,闻言愣了一阵,随后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君子?师尊,徒儿早已不是什么君子了……徒儿只想……”
他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百里平颈侧一处不甚明显的红痕上。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低声道:“师尊宁愿耗费心力……用那般……也不愿……”
“可是觉得徒儿如今这副残破身躯,貌丑容陋,不堪入目?”
百里平动了动唇,半晌后只答他:“下不为例。”
便起身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