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夏搞发明》 第一章 死人堆里开局的穿越者 林逸是被一阵恶臭熏醒的。 准确地说,是腐烂的尸体、发霉的稻草、再加上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混合气味。这味道浓烈到像一记重拳,直接把他从昏迷中捶醒。 “咳咳咳——”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结果吸进肺里的空气比昏迷时更恶心,差点又把他送走。 不对。 他刚才不是还在实验室里熬夜写论文吗? 林逸试图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不是被绑住了,而是被人压住了。左右两边各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两具还有体温但气息微弱的身体。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和尸体堆叠在一起,像是被随意倾倒的货物。 这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囚衣,上面满是泥污和血迹,手腕上还戴着木枷。脚上连鞋都没有,光着的两只脚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陌生的记忆,像是有人强行往他的脑子里塞了一整本厚厚的日记。 疼痛让他再次闭上眼睛,碎片化的画面纷至沓来—— 大夏王朝,永和十二年。 原主也叫林逸,苏州府人氏,父亲林正清原是翰林院编修,一个月前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被抄家下狱,母亲病亡,家中仆从被发卖。他本人被判流放岭南,充军三千里。 三千里。 在这个时代,三千里基本等于判了死刑。 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押解他的官差嫌他走得慢,一棍子敲在他后脑勺上。然后他就这么死了——不对,然后自己就来了。 林逸缓缓睁开眼睛,花了整整十秒钟消化这个事实。 穿越了。 他,林逸,二十六岁,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论文题目是《明代流放制度研究》,穿越到了一个正在被流放的倒霉蛋身上。 讽刺不讽刺? 他研究了一辈子——好吧,二十几年的流放制度,现在自己亲身体验上了。 “老天爷,你这是在跟我开学术玩笑吗?”林逸无声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激活中……】 【检测到宿主身份:林逸,历史学硕士,研究方向:中国古代史。】 【“天机文库”启动。当前能量值:3%。】 【首次激活,赠送新手礼包:基础物理知识包(已解锁),基础化学知识包(已解锁),基础工程学知识包(已解锁)。】 【提示:宿主可通过完成关键事件、获取社会资源、建立影响力等方式为文库充能,解锁更高级知识。】 林逸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差点笑出声来。 系统?金手指? 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他太清楚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了。在这个连肥皂都没有的古代,一个塞满了现代知识的数据库,价值堪比—— 不,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 他强忍住笑意,迅速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天机文库”的内容。目前能访问的是三个基础包,内容看起来都是大学通识课的级别,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 火药配方?就这个? 林逸默默关掉系统界面,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在一辆囚车上。准确地说,是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用粗木围成的囚车,里面塞了至少二十个人。大部分人已经奄奄一息,有几个明显已经死了,但没人管。 囚车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摇晃,每晃一次就有人发出痛苦的**。 路两边是连绵的荒山,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乌鸦在上面聒噪地叫着,像是在等待下一顿美餐。 “都给我打起精神!”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逸抬头看去,一个穿着皂衣的官差骑在马上,手里拎着鞭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青石镇,谁要是死在路上,老子直接扔山里喂狼!” 囚车里响起几声微弱的哭声,但大多数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逸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继续消化原主的记忆。 从苏州到岭南,三千里的路程,按照朝廷的规定,流放犯每天要走五十里。五十里,二十五公里,穿着木枷,光着脚,吃的是馊掉的稀粥,喝的是路边沟里的脏水。 能活着走到岭南的,十个人里不到三个。 而且到了岭南也不是终点。等待他们的是矿山、盐场、或者军前效力,基本等于把命交出去了。 “不行,得想办法。” 林逸在心里快速盘算。按照原主的记忆,这支流放队伍里一共有四十七个犯人,外加六个官差。官差里有三个是正式编制,另外三个是临时征调的泼皮无赖,专门负责打骂犯人。 带队的叫王虎,就是刚才说话那个,是苏州府衙门的差役头子,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流放路上犯人死了,他不但不担责任,还能私吞犯人身上的财物——这是潜规则,上官都知道,但没人管。 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有什么? 原主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官差搜刮干净了。唯一的“财产”就是那身破囚衣和脖子上的木枷。 系统刚激活,能量只有3%,能干的事情极其有限。 基础物理知识包……他能看到一些公式和原理,但大多是理论层面的,真要应用到实际,需要工具和材料。 基础化学知识包稍微实用一些,但同样受限于原料。 基础工程学…… 林逸的目光落在囚车的轮子上。两个木轮已经磨损严重,其中一只明显出现了裂纹,如果再走几十里山路,很可能会直接散架。 如果囚车坏了,队伍就得停下来修。停下来就意味着要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过夜。 在荒山野岭过夜…… 他看了看路两边的山林,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但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这位大哥,”林逸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看起来还清醒的中年男人说,“咱们走了多久了?” 那男人艰难地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从苏州出来……十二天了。” 十二天。 按照每天五十里的速度,他们已经走了六百里。从地理位置上判断,应该已经进入江西地界,距离岭南还有两千四百里。 “路上死了多少人?” “……十二个。” 四十七个人,十二天死了十二个。这个死亡率,比他论文里研究的数据还要高。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王虎他们……一般在什么地方歇脚?” “有驿站的地方就住驿站,没有就随便找个村子。”中年男人咳嗽了几声,“但这一带荒凉得很,最近的驿站也在五十里外。” 五十里。 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 林逸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两个时辰,五十里山路。 以囚车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他再次看向那个快要散架的车轮,嘴角微微翘起。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让该发生的事情,按时发生就行了。 囚车继续前行,林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路况越来越差,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变成了碎石遍布的山道。囚车每颠簸一次,那个有裂纹的车轮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最后的哀鸣。 王虎骂骂咧咧地催着马车快走,但那两匹瘦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根本不听使唤。 林逸默默计算着车轮还能坚持多久。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囚车猛地向右倾斜,整个车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轰然侧翻。 “啊——” 惨叫声、哭喊声、木头的断裂声响成一片。囚车里的犯人像倒豆子一样被甩了出来,滚了一地。 林逸早有准备,在侧翻的瞬间用肩膀护住了头部,顺势翻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即使如此,粗糙的地面还是把他的手臂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妈的!怎么回事!”王虎勒住马,怒气冲冲地跳下来查看。 一个年轻点的官差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头儿,车轮断了。” “断了?怎么会断?!” “这破车本来就快散架了,这破路……” “少废话!”王虎一脚踢在翻倒的囚车上,“赶紧修!天黑之前要是到不了青石镇,咱们都得在山里喂蚊子!” 几个官差手忙脚乱地开始修车,但问题很明显——他们没有合适的工具,也没有备用的车轮。 林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非常“不经意”地走到王虎身边。 “大人。” 王虎转头看他,眼神警惕:“你干什么?” “小人懂一些木工活,”林逸低着头,语气卑微,“或许能帮上忙。” 王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读书人?” “家父以前修过族谱,小人在旁帮忙,学过一些。”林逸编了个借口,继续低着头,“这山路难行,若是修不好,今晚怕是要露宿荒野。小人的命不值钱,但耽误了大人的行程,那就是小人的罪过了。”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表明了自己有用,又把王虎的利益绑了进来。 王虎果然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挥手:“去看看。” 林逸走到翻倒的囚车旁,仔细检查了一下断裂的车轮。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不只是车轮的问题,车轴也有裂缝,整个底盘都需要加固。以他们现有的工具和材料,根本不可能修好。 “大人,这个轮子修不了了。” “修不了?”王虎脸色一沉,“那你说个屁!” “修不了旧的,但可以做新的。”林逸指了指路边的一片竹林,“那边有竹子,韧性好,可以做轮辐。车轴用硬木加固,撑到下一个驿站没问题。” 王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真会?” “小人愿意一试。若是做不好,任凭大人处置。” 王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给你一个时辰。做不好,老子把你腿打断。” 林逸没说话,转身走向竹林。 他当然不会木工活。但他有基础工程学知识包。 【竹制车轮制作指南:选取三年生以上毛竹,直径不小于10厘米,去除竹节内隔膜后经火烤定型……】 脑海中浮现出详细的制作步骤,甚至还有三维示意图。林逸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住,然后开始挑选竹子。 半个时辰后,他手里多了一堆加工好的竹材。 一个时辰后,一个新的车轮雏形出现在众人面前。 两个时辰后,车轮安装完毕,囚车重新上路。 王虎站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林逸谦虚地低头:“大人过奖。小人只是略懂皮毛。” 他没有说的是,在加固车轴的时候,他故意留了一个小小的“设计缺陷”——这个缺陷不会影响短途行驶,但会让车轮在行驶三十里后再次出现问题。 三十里。 刚好是到下一个驿站的距离。 而他需要的,就是在到达驿站之前的这段路上,完成他的计划。 囚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逸靠在车厢上,看着渐渐模糊的山影,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 活下去,这是第一步。 但仅仅活下去是不够的。 他要的,是在这个时代,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夜幕降临,荒山野岭之中,一辆破旧的囚车吱吱呀呀地前行。 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只不过这一次,谁是猎物,还不一定。 (第一章完) --- 第二章 夜宿荒山,知识就是火把 囚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王虎骂骂咧咧地叫停了队伍,指着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说:“今晚就在这儿歇了!都给我老实待着,谁敢跑,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几个官差把犯人从囚车上赶下来,像赶牲口一样赶到空地中央。二十多个活人加上十几具尸体——没错,他们连尸体都没处理,就那么堆在囚车角落里——被圈在一个用绳子围起来的简易“营地”里。 没有帐篷,没有被子,甚至连干稻草都没有。 林逸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片空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来时的路。山势不算陡峭,但草木茂密,黑黢黢的林子里时不时传出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更重要的是——他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味。 那是野兽的气息。 “大哥,”林逸碰了碰身边的中年男人,“这附近有狼吗?”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别乱说。这地方叫野狼岭,据说山里少说有几十条狼。上个月有一批犯人就是在这儿被狼叼走的,连骨头都没剩下。” 林逸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需要的信息已经够了。 官差们倒是不太担心。他们生了篝火,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酒,围坐在一起吃喝。王虎喝了半壶酒,脸色通红,扯着嗓子和几个手下吹嘘他在衙门里的“丰功伟绩”。 犯人们蜷缩在黑暗中,又冷又饿,有几个人实在撑不住了,开始小声哭。 林逸没有哭。他在观察。 观察地形,观察风向,观察官差们放在篝火旁边的包袱——那里面的东西,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这位小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逸转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艰难地往他这边挪。老人的腿明显受了伤,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老人家,您慢点。”林逸伸手扶住他。 “老朽姓周,原是杭州城里的郎中,”老人喘着气说,“被人诬陷开了假药,判了流放。刚才看你修车的手艺,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小哥,你……你是不是有法子带大家活下去?” 林逸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有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也需要帮手。 “周老先生,”他压低声音,“这附近有水源吗?” “有,”周老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边有条小溪,白天我听到了水声。” “草药呢?您认识这山里的草药吗?” 周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老朽行医三十年,认药还是会的。不过……这大晚上的,你要草药做什么?” “以防万一。”林逸没有细说,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号,“周老先生,您看看这些草药,这山上能找到几种?” 周老凑近看了看,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了一会儿:“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这些都有。不过你画这个……”他指着一个符号,“这个是艾草?不对,艾草不长这样。” “这是除虫菊,”林逸说,“一种能驱虫的野花。您见过吗?” 周老想了想:“好像……在东边山坡上见过,开小白花的那种?” “对,就是那个。” 林逸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继续问:“这山里的狼,一般是成群活动还是单独行动?” “当然是成群。”周老的语气变得凝重,“野狼岭的狼,少说二三十条一群,凶得很。前些年听说还咬死过猎户。” “那它们怕什么?” “怕火,怕响动。不过要是饿急了,什么都不怕。” 林逸点点头,心里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制造足够多的火源;第二,制造足够大的声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王虎主动配合。 前两件事可以用知识解决,第三件事…… 林逸看了一眼篝火旁喝得醉醺醺的王虎,嘴角微微翘起。 他不急。 夜渐深,山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犯人们缩成一团,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林逸没有睡,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 大约到了子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所有人汗毛倒竖。 王虎的酒醒了一半,猛地站起来,抓起刀:“都给我起来!别睡了!” 犯人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有人开始哭,有人吓得腿软。 狼嚎声越来越近,不是一条,而是很多条。黑暗中,林逸能看到远处山坡上出现了点点绿光——那是狼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光芒。 “一、二、三……”他默默数着,至少二十条以上。 王虎的脸色白了。他虽然凶狠,但面对狼群,他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快!多生几堆火!”他朝手下吼道。 几个官差手忙脚乱地往篝火里加柴,但木头不够了。白天赶路的时候谁也没想着多捡柴火,现在想找都找不到。 火势越来越小,狼群越来越近。 “大人,”林逸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知道哪里有干柴。” 王虎转头看他:“在哪?” “东边山坡上有一片枯死的灌木,够烧一晚上。” “那你还不快去拿!” “大人,我戴着木枷,走不快。而且……”林逸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些绿油油的眼睛,“我一个人去,怕是回不来。” 王虎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几个手下:“你们谁跟他去?”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废物!”王虎骂了一句,但自己也不敢去。 “大人,”林逸不紧不慢地说,“其实不用去捡柴。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给我一把刀,几个空坛子,再给我半个时辰。” 王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扔给他:“你要是耍花样,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林逸接过刀,又让人找了几个空坛子——那是官差们装酒剩下的。他拿着东西走到篝火旁,开始动手。 【桐油灯制作指南:以动物油脂或植物油为燃料,加入灯芯草或棉线,可制成简易照明工具。进阶版:将油脂与松脂混合,燃烧时间更长,亮度更高……】 脑海中浮现出详细的配方和步骤。 但问题是他没有桐油,也没有植物油。 不过他有别的——官差们带的干粮里有几块肥猪肉,那上面的油脂可以用。 林逸把那几块肥肉放在火上烤,烤出的油脂滴进坛子里。他又让周老帮忙找了一些松脂和干草,混在一起熬制。 半个时辰后,三个简陋的油灯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油灯只能照明,对付狼群还是不够。 林逸又找了几根粗竹子,在竹节上钻了小孔,把剩下的油脂和松脂灌进去,再塞上布条做引线。 【简易***:利用竹子中空的结构储存可燃液体,点燃后可产生持续燃烧效果,可用于驱赶野兽或制造恐慌。】 “成了。” 林逸把三根“竹制***”递给王虎:“大人,狼怕火。等下狼群靠近,把这个点燃扔出去,能顶半个时辰。” 王虎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东西……管用?” “试试就知道了。” 狼群已经逼近到百步之内,绿油油的眼睛密密麻麻,少说有三四十条。 王虎一咬牙,点燃了一根***,用力扔向狼群。 “砰——” 竹子落地炸开,油脂和松脂溅得到处都是,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狼群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吓得四散奔逃,嗷嗷叫着退回了黑暗中。 “好!”一个官差兴奋地喊起来。 王虎也松了口气,看向林逸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犯人的轻蔑,而是带着几分忌惮和欣赏。 “你小子,有点东西。”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叫什么名字?” “林逸。” “林逸……好,记住了。”王虎把剩下的***收好,“今晚多亏你了。等到了岭南,我给你找个轻省点的活。” 林逸低头道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只能暂时吓退狼群,等火焰熄灭,它们还会回来。 他需要更多时间。 “大人,狼群不会轻易放弃。下半夜还会再来,”林逸说,“小人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保咱们一整夜平安。” “什么办法?” “在营地周围挖一圈浅沟,沟里烧火。只要火不灭,狼就不敢靠近。” “挖沟?用什么挖?” “用刀,用树枝,用手,什么都行。”林逸看着王虎,“二十多个人一起动手,半个时辰就能挖好。” 王虎犹豫了一下,转头朝犯人们吼道:“都听见了?给我挖!” 犯人们本来已经被吓得半死,听说挖沟能保命,一个个拼了命地干。就连受伤的周老都拿起树枝帮忙。 半个时辰后,一条浅浅的环形沟挖好了。林逸让人把剩下的柴火和干草铺在沟里,点燃。 火光把整个营地围了一圈,远远看去像是地上长了一个火环。 狼群果然不敢靠近了。它们围在远处,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营地,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嚎叫,但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林逸坐在火沟旁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树枝。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老凑过来,小声问:“小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人。”林逸笑了笑。 “读书人可不会做这些。”周老摇摇头,“你那些法子,老朽行医三十年,闻所未闻。” “书读多了,自然就懂了。”林逸没有多解释。 周老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小哥,你是不是想跑?” 林逸转头看他,没有说话。 “你放心,老朽不是告密的人。”周老苦笑了一下,“老朽这把年纪,跑也跑不动了。但你还年轻,有机会就别放弃。” 林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周老先生,跑不是办法。就算跑出这野狼岭,跑得出这大夏天下吗?”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林逸看着远处的群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了我。” 周老愣住了。 林逸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下半夜狼群果然又来了两次,但每次都被火沟挡了回去。最后一次,一条胆大的狼试图跳过火沟,结果被烧着了皮毛,惨叫着逃进了山林里。 从那以后,狼群再也没敢靠近。 天亮的时候,王虎清点了一下人数——昨晚没有死人,这在流放路上简直是奇迹。 “出发!”他心情大好,朝犯人们吼道,“天黑之前赶到青石镇,老子请你们吃顿好的!” 犯人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生机。 林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昨晚他只是小试牛刀。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他看了一眼远方的路,嘴角微微翘起。 活下去,然后——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二章完) - 第三章 青石镇,一碗粥里的大生意 青石镇比林逸想象中要繁华一些。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村子。一条主街,两排铺面,外加一个破破烂烂的驿站。街上行人不多,但好歹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还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镇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圆滚滚的身子像个肉球,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肚子上的肉还厚。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镇上商户的人。 “哎呀呀,王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胖子老远就迎上来,双手抱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虎从马上跳下来,脸色不太好:“刘员外,你这是在等谁?” “当然是等您王大人啊!”刘员外凑上来,压低声音,“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就等大人赏光了。这批犯人……” 他瞥了一眼囚车,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王虎懂了。 这是来要人的。 流放路上有个规矩——经过一些偏远乡镇的时候,当地的地主乡绅可以花钱从官差手里“买”几个犯人,用来做苦力。这种事朝廷明令禁止,但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 “有几个身体还行的,”王虎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价钱……” “好说好说!”刘员外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先吃饭,先吃饭!” 林逸坐在囚车里,把这些看在眼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学术问题——这刘员外的穿着打扮、说话方式,和明代中后期的地方乡绅简直一模一样。看来这个“大夏朝”的社会结构,和他研究过的明朝高度相似。 第二反应才是正事:如果被卖给这个胖子当苦力,他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得想办法留在王虎身边。 囚车被赶到驿站后面的空地上,犯人们像牲口一样被圈起来。王虎带着几个官差去了刘员外的宅子,走之前吩咐手下:“看好他们,别让跑了。” 林逸没有跑。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王虎回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通红,但眼神还算清醒。身后跟着两个官差,抬着一个食盒。 “都起来!”王虎踢了一脚囚车,“刘员外赏的,一人一碗粥,别抢!” 犯人们疯了似的扑向食盒。 林逸没有动。他等别人都抢完了,才慢吞吞地走过去,端起最后一碗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烂菜叶,还有一股馊味。 林逸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不是因为不嫌弃,而是因为他需要体力。 “林逸。”王虎突然叫他的名字。 “大人。” 王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刘员外想要你,出价十两银子。你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吗?” 林逸当然知道。在这个时代,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半年。 “大人没有卖我。”林逸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人想卖更高的价。” 王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你小子脑子好使,手也巧。我王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傻。把你卖给刘胖子当苦力,最多得十两银子。留着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逸笑了笑:“大人英明。” “别高兴太早,”王虎收起笑容,“你要是没用了,我还是会卖了你。” “小人明白。” “那你说说,你现在有什么用?”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驿站院子里那口大铁锅——那是官差们做饭用的,锅底积了厚厚一层黑灰,锅沿上还挂着几天前的饭渣。 “大人,这驿站里的伙食,不太好吧?”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王虎皱眉:“废话。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如果小人能让大人吃上像样的饭菜呢?” “你会做饭?” “不会。但小人知道怎么让饭菜变得好吃。” 王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林逸没有再解释,而是直接走向那口大铁锅。 【基础化学知识包——食品化学模块:美拉德反应,氨基酸与还原糖在加热条件下发生反应,生成褐色物质和芳香化合物。简单来说,就是“炒糖色”。】 他需要几样东西:糖、油、酱油。 糖,驿站里有吗?林逸四处看了看,发现角落里有个破罐子,里面装着半罐黑乎乎的东西。他打开闻了闻——是粗糖,品质很差,但能用。 油,就是普通的菜籽油,官差的行李里有。 酱油……这个真没有。 不过没关系,没有酱油也能做。 林逸把铁锅刷干净,架在火上烧热,倒了一勺油。等油热了,他把粗糖倒进去,用铲子慢慢搅动。 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黄色,再变成褐色,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枣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糖的甜香。 王虎闻到味道,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林逸又找了些干菜、几块咸肉、还有早上剩的冷饭,一股脑倒进锅里翻炒。咸肉的油脂被煸出来,和焦糖的香味混在一起,加上干菜的清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诱人的味道。 “好了。”林逸把炒饭盛出来,递给王虎。 王虎接过碗,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这……这是什么做法?”他大口大口地扒饭,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这么香?” “炒糖色,”林逸说,“把糖炒到焦化,能给食物上色增香。大人要是喜欢,以后小人天天给大人做。” 王虎一口气把整碗饭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你小子,还真是个宝贝。”他看着林逸的眼神又变了——从“有点用”变成了“有大用”。 林逸谦虚地低头:“大人过奖。”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炒饭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两天,林逸没有急着搞什么大动作,而是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御用厨师”。 早餐做炒饭,午餐做炖菜,晚餐变着花样搞创新。他用粗粮做饼,用野菜煮汤,把本来难以下咽的犯人口粮,硬是做出了几分酒楼的味道。 王虎吃得满嘴流油,对林逸的态度也越来越好。从最初的“你”变成了“你小子”,再变成“林兄弟”。 他甚至把林逸的木枷给卸了。 “戴着这玩意儿不方便做饭,”王虎挥挥手,“以后你就跟在老子身边,不用跟那些犯人挤一起。” 林逸揉了揉被磨破的手腕,低头道谢。 自由的第一步,完成了。 但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彻底的信任,而不仅仅是“有用”。 机会在第三天来了。 那天下午,刘员外又来了。这次他不是来要犯人的,而是来找王虎商量一件事。 “王大人,镇上最近出了点麻烦,”刘员外愁眉苦脸地说,“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麻烦?” “镇上来了个游方郎中,卖一种什么‘神水’,说是包治百病。镇上好多人都买了,喝了之后上吐下泻,有好几个都快不行了。下官想报官,但县衙离这儿一百多里,等县太爷来了,人都死光了。” 王虎皱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官想请您帮忙抓住那个骗子。大人您是官面上的人,抓个骗子名正言顺。下官愿意出……二十两银子。” 王虎眼睛一亮,但嘴上还在装模作样:“这个嘛,按说不是我分内的事……” 林逸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大人,小人有个办法,不用抓人,就能让那个骗子现原形。” 王虎和刘员外同时看向他。 “什么办法?” 林逸笑了笑:“借刘员外几样东西就行。” 一个时辰后,青石镇最热闹的街口。 一个穿着道袍的瘦高男人正在摆摊。摊子上摆着几个瓦罐,罐子里装着一种乳白色的液体。他旁边竖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神水济世”。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瘦高男人扯着嗓子喊,“贫道的神水,采自终南山千年灵芝,能治百病!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甚至不孕不育,一瓶见效!” 围观的百姓不少,但买的人不多——昨天那几个上吐下泻的例子还在眼前。 瘦高男人有点着急,正准备再吆喝几声,突然看到几个人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口大锅。 “这位道长,”年轻人笑眯眯地拱手,“久仰大名。听说您的神水能治百病?” “当然!”瘦高男人挺起胸膛,“贫道这神水……” “等一下,”年轻人打断他,“在买之前,我能先看看您的神水吗?” “看吧看吧。”瘦高男人大方地端起一个瓦罐。 年轻人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果然是石灰水。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石灰水喝进去确实能中和胃酸,对某些胃病有短暂的缓解作用,但喝多了会灼伤消化道,严重的能要人命。 “道长,”年轻人直起身,“您这神水,是用石灰泡的吧?” 瘦高男人脸色一变:“胡说八道!这是终南山的灵芝水!” “是吗?”年轻人笑了笑,转身对身后的家丁说,“把锅抬上来。” 两个家丁把大锅放下,里面装着半锅清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让刘员外准备的,一小包醋。 “各位乡亲,”他朝围观的百姓喊道,“今天让大家看个热闹。如果这神水真是灵芝水,我倒进去多少醋,它都不会变。但如果它是石灰水……”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直接把醋倒进了锅里。 然后又从瘦高男人的瓦罐里舀了一碗“神水”,倒了进去。 “咕噜咕噜——” 锅里瞬间翻起了白色的泡沫,像是煮沸了一样,还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石灰遇到醋,会起化学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年轻人慢条斯理地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会冒泡。”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好哇!原来是骗子!” “退钱!我娘喝了你的神水,拉了三天!” “打死这个骗子!” 瘦高男人脸色惨白,转身想跑,被愤怒的百姓团团围住。 刘员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拉着年轻人的手,感激涕零:“这位小兄弟,多亏了你啊!不然我们镇还不知道要被骗到什么时候!” 年轻人——林逸,笑了笑:“举手之劳。” 他没有说的是,他之所以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帮刘员外。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王虎看到,他的价值远远不止会炒个饭。 果然,当天晚上,王虎把林逸叫到跟前,递给他一碗酒。 “林兄弟,”王虎的态度彻底变了,不再是上官对犯人,而是平辈论交,“今天的事,刘员外给了五十两银子。这是你的那份。” 他把一锭银子推到林逸面前。 林逸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大人,”他说,“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小人想在青石镇多留几天。这里人多眼杂,小人的身份……”他欲言又止。 王虎明白了。林逸是流放犯,在镇上抛头露面太多,容易惹麻烦。 “行,那就多留三天。”王虎大手一挥,“三天后上路。” “多谢大人。” 林逸端着酒碗,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在这个镇上留下一点小小的“种子”。 一颗名叫“林逸”的种子。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南下路上,捡了个麻烦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林逸没有浪费这三天。他借着给刘员外“帮忙”的机会,在青石镇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把镇子的地形、人口、物产、商贸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基础信息很重要。作为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他太清楚“信息差”的价值了。 刘员外对他感激涕零,不仅给了银子,还送了不少干粮和药材。临走那天,胖子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林兄弟,以后要是有了出路,可别忘了老哥我啊。” 林逸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这个胖子,倒是个可以长期经营的关系。 王虎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他当然知道林逸在搞小动作,但现在的林逸对他来说太有价值了——能做饭、能出主意、还能帮他赚钱。只要林逸不跑,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发那天,队伍里多了几个人。 刘员外“买”了五个犯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剩下的人继续上路,加上新来的,一共还有三十二个活人。尸体在青石镇烧了,骨灰就地掩埋,连个坟头都没留。 林逸的待遇也改善了。王虎给了他一件旧棉袄,一双草鞋,还允许他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不用跟犯人们挤在一起。 “林兄弟,”王虎骑着马走在旁边,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 “多谢大人。” “别叫大人了,叫我虎哥就行。”王虎难得露出几分真诚,“我王虎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样的,是头一个。” 林逸笑了笑:“虎哥过奖。” “我说真的。”王虎压低声音,“你有本事,脑子好使,不该待在这种地方。等到了岭南,我想办法给你安排个差事,别下矿,也别去盐场。那种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逸心里一动。 这是个机会。 “虎哥,”他也压低声音,“岭南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门路?”王虎想了想,“你是说……” “比如说,做点小生意。或者,找个靠山。”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岭南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当地最大的势力是……”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靖南王府。” 靖南王。 林逸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原主的父亲林正清,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 大夏朝的藩王之一,封地在岭南,手里有兵有权,朝廷都管不了。 “靖南王……怎么样?” “怎么样?”王虎苦笑,“那位王爷,说好听点叫雄踞一方,说难听点就是土皇帝。朝廷年年催他交税,他年年找借口拖着。皇上拿他没办法,朝里的大人们也拿他没办法。” 林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藩王割据,中央集权削弱——这和他研究过的晚明格局何其相似。 看来这个大夏朝,问题比他想象的还多。 队伍继续南下,进入了更加荒凉的山区。 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官道变成了羊肠小道,有些地方连马车都过不去,得靠人力把囚车抬过去。 王虎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骂人打人。但唯独对林逸,他始终客客气气。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 林逸照例去捡柴火、做饭。他刚把锅架好,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王虎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官差跑过来,脸色古怪:“头儿,前面路边躺着个人。” “死人?” “还活着,但快不行了。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 王虎皱眉:“别管他。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官差犹豫了一下,“那人身边有把剑。” 剑? 王虎的眼神变了。在这个时代,能佩剑的要么是官员,要么是武将,要么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普通的流民。 “去看看。”王虎站起来,朝林逸招了招手,“林兄弟,跟我来。” 林逸放下手里的活,跟在王虎身后。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在路边看到了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青衫。他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明显是脱水加营养不良。但即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握着身边的剑柄,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别……别过来。”年轻人听到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但警惕。 “别紧张,”王虎摊开双手,“我是官差,不是劫匪。” “官差?”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林逸身上时,突然停住了。 “你……”年轻人盯着林逸,瞳孔微微收缩,“你是林逸?” 林逸愣住了。 他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在记忆里拼命搜索。 然后他想起来了。 “柳……柳明?” 年轻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果然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王虎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林逸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 柳明,字子安,苏州人氏。原主的同窗好友,也是苏州府学的秀才。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柳明并没有被卷入科举舞弊案。他应该在苏州老家,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你怎么在这儿?”林逸蹲下来,检查柳明的伤势。还好,只是皮外伤加营养不良,没有生命危险。 “来找你。”柳明苦笑,“你家的案子,有问题。你父亲是被冤枉的。我找到了证据,想去京城告御状。结果路上遇到山匪,东西被抢了,人也差点没了。” 林逸的手顿住了。 证据? 冤案?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主父亲的案子,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是“科举舞弊”,罪名很大,抄家流放。但如果真的是冤案…… “什么证据?”他问。 柳明摇头:“被抢了。那些山匪,应该是有人指使的。” 林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看向王虎。 “虎哥,”他说,“这个人,能不能带上?” 王虎皱眉:“带上?他是什么身份?” “我的同窗。秀才。” “秀才?”王虎的表情变了。在大夏朝,秀才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好歹是功名在身的人。如果死在流放路上,追究起来也是个麻烦。 “带上可以,”王虎想了想,“但他得听我的。还有,不能白吃白住。” “没问题。”林逸转头看柳明,“能走吗?” 柳明咬牙站起来,晃了晃,扶着树干站稳:“能。” 林逸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先吃点东西。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再想办法。” 柳明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吃完之后,他抹了抹嘴,看着林逸:“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冷静。”柳明认真地打量他,“以前的林逸,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 林逸笑了笑:“人总会变的。” 他没有多解释。这种事,解释不清。 回到营地之后,林逸给柳明安排了位置——就坐在他旁边,马车的车辕上。 王虎虽然不太情愿,但看在林逸的面子上,还是同意了。 晚上,林逸照例做饭。今天的晚饭是野菜粥加烤饼,虽然简陋,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柳明端着碗,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什么?”林逸问。 “在想那些证据。”柳明叹气,“那些东西,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找到的。如果没了……” “谁抢的,你心里有数吗?” 柳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逸,你父亲的那个案子,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不仅仅是科举舞弊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柳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父亲在翰林院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和朝廷里的某位大人物有关。”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冤案了,而是一个阴谋。 “所以,那些证据,不只是能证明你父亲清白,”柳明的声音更低了,“还能扳倒一个朝廷大员。”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逸放下碗,看着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你疯了,”他平静地说,“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别说扳倒谁,能活着到岭南就不错了。” “我知道。”柳明苦笑,“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是好人,他不该蒙冤。” 林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那些证据,你还记得多少?” 柳明愣了一下:“大部分都记得。重要的部分,我都背下来了。” “那就好。”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看向南方的天际,那里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他说,“我们一起活下去。然后……” 他没有说“然后”什么,但柳明懂了。 然后,翻案。 夜深了,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林逸躺在马车上,看着满天星斗,脑子里乱成一团。 科举舞弊案、冤案、朝廷大员、靖南王、岭南流放……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现在,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他穿越到的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而他,必须比这个世界更复杂,才能活下去。 旁边的柳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逸看了一眼这个为了帮自己翻案而千里奔波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他的朋友。是原主的。 但现在,也是他的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林逸,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山洪来袭,一根竹竿定生死 天没亮,林逸就被雷声惊醒了。 轰隆隆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头顶推磨。他睁开眼睛,看到天空黑得像锅底,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往下砸。 “都起来!快起来!”王虎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要下大雨了,赶紧找地方避避!” 犯人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有人往树下跑,有人往岩石底下钻。林逸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山谷,两侧是陡坡,底下是干涸的河床。 典型的山洪易发区。 “不能待在谷底!”他大吼一声,“都往高处走!快!” 王虎愣了一下,但这一路上他对林逸的判断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信任。他二话不说,一脚踢醒了还在发愣的官差:“听到没有?往高处走!” 队伍乱糟糟地往山坡上爬。雨越来越大,视线不到十步。有人滑倒了,有人被树枝刮伤了,哭喊声和雷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粥。 林逸一手拽着柳明,一手拉着周老,拼命往高处爬。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基础工程学知识包——水文地质模块:山洪形成条件,坡度超过15度、汇水面积超过0.5平方公里、小时降雨量超过20毫米时,形成山洪的时间不超过30分钟。】 他们从谷底往山坡爬,至少用了十五分钟。也就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快点!再快点!”他朝后面的人喊。 周老腿脚不好,爬了几步就喘不上气。柳明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继续爬。 终于,他们爬上了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地。林逸回头往下看—— 浑浊的洪水正从山谷上游涌来,像是地面上突然长出了一条黄色的巨蟒。树枝、石头、连根拔起的小树,都在水里翻滚。 “轰——” 洪水冲过他们刚才扎营的地方,瞬间把那辆破囚车吞没了。几个来不及跑的犯人被卷进水里,惨叫了一声就没了踪影。 王虎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差点……差点就……” 他看向林逸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敬畏”。 “林兄弟,”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知道会有山洪?” “看天,看地,看山势。”林逸没有多解释,而是开始清点人数。 三十二个人,跑上来二十六个。少了六个。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活着的,都是命大的。继续走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队伍沿着山脊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悬崖下找到了一处凹进去的石洞。洞口不大,但里面还算宽敞,能容下所有人。 林逸让人捡了些湿柴,在洞口生了火。火不大,烟很浓,但好歹有点热气。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王虎蹲在火边,脸色难看,“干粮都被冲走了。” 林逸看了看石洞周围。洞口有一片竹林,被雨水冲刷得东倒西歪。再远一点,有几棵野果树,但太高了,够不着。 “我去砍几根竹子,”他站起来,“能做竹筒饭,也能当水壶用。” “我跟你去。”柳明也站起来。 两人冒着雨走到竹林边。林逸挑了三四根粗壮的竹子,用王虎给他的短刀砍断,削掉枝叶,拖回洞口。 【竹筒饭制作方法:将米和水按一比一的比例装入竹筒,用树叶封口,置于火中烤制。竹膜可防止米饭粘壁,竹香可增加风味。】 问题是,他们没有米了。 林逸想了想,转头问周老:“老先生,这山里有没有能吃的野菜野果?” 周老艰难地站起来,看了看洞外的植被:“有。外面那片林子里,应该有蕨菜和野芋头。不过雨天路滑……” “我去采。”林逸把刀别在腰上,又拿了个竹筒当容器,“柳明,你跟我来。” 两人钻进雨幕里,在林子里找了小半个时辰。蕨菜、野芋头、还有几棵野葱,装了大半竹筒。回来的时候,林逸还顺手折了几根带着嫩叶的树枝。 “这叶子能吃?”柳明好奇地问。 “不能。但有用。” 回到石洞,林逸把野芋头洗干净,切成片,和蕨菜、野葱一起塞进竹筒里,又加了点雨水,封好口,埋在火堆下面的灰烬里。 剩下的竹子,他也没浪费。用刀把竹节打通,做成简易的水壶,每人分了一个。 半个时辰后,竹筒饭的香味从火堆底下飘出来。 林逸把竹筒扒出来,撬开盖子,一股混合了竹香和野菜清气的味道弥漫开来。野芋头烤得软糯,蕨菜脆嫩,虽然没有盐,但在这种天气里,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犯人们狼吞虎咽地吃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满足。 王虎吃得满嘴都是,含含糊糊地说:“林兄弟,等到了岭南,我给你开个馆子,保准赚钱。” 林逸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野心,可不止开个馆子那么简单。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被雨水冲刷过的山林上,绿得发亮。 王虎派人去谷底查看情况。洪水已经退了,但道路完全被毁了。囚车没了,干粮没了,连押送的文书都泡成了纸浆。 “怎么办?”一个官差哭丧着脸,“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走?” 王虎也犯愁。没有文书,到了岭南也没法交差。而且没了囚车,这么多犯人,光靠两条腿走到岭南,得走到猴年马月? 林逸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虎哥,”他等王虎和其他人吵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小人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从这里往南,走三天,能到梧州。梧州是大城,有官府,有驿站。到了那儿,什么都能解决。” 王虎皱眉:“三天?路都毁了,怎么走?” “跟着河走。”林逸指了指山谷下面那条已经平静下来的溪流,“这条河,最终汇入漓江。漓江通梧州。沿着河走,不会迷路,也不怕没水喝。” “可是路……” “路可以边走边修。”林逸说,“竹子多的是,绑成竹筏,能过河能运东西。犯人们轮流砍竹、编筏,走得快的话,两天就能到。” 王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会编竹筏?” “会一点。” 王虎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行。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逸带着犯人们砍竹子、编竹筏。 他没有真的编过竹筏,但系统里有详细的操作指南。 【竹筏制作指南:选取直径不小于10厘米的毛竹,去除竹枝后按长度排列,用藤条或竹篾捆绑固定。每根竹子之间保留2-3厘米间隙,可增加浮力。竹筏头部向上弯曲,减少水流阻力。】 他一边看一边教,犯人们一边学一边做。第一天编了两条小筏子,第二天编了三条大的。王虎看着那几条像模像样的竹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兄弟,”他由衷地感叹,“你要是去当兵,工营的将军都得叫你师父。” 林逸笑了笑:“虎哥过奖了。工营的将军可不会编竹筏。” 有了竹筏,行程快了很多。顺水而下,两天就走完了原本需要五天的路。 到达梧州那天,是个晴天。 远远地,他们看到了一座城墙。不高,但很完整。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王虎松了口气:“总算是到了。” 林逸站在竹筏上,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梧州到了,岭南还会远吗? 而岭南,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梧州城,一张嘴闯天下 梧州城比林逸想象中要大。 城墙虽不高,但绵延数里,把整座城围得严严实实。城门洞开,进出的商旅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文人,还有赶着牛车的商人。城门口守着七八个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对进出的人爱搭不理。 王虎带着队伍走到城门口,一个士兵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王虎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苏州府押送流犯,路过贵地,要进城补给。” 士兵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犯人,皱了皱眉:“流犯?文书呢?” “路上被洪水冲走了。” “被洪水冲走了?”士兵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没有文书,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官差还是假官差?” 王虎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士兵歪着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按规矩,没有文书,流犯不能进城。你要是想进去,得去找知府大人开个路引。” “知府大人在哪?” “府衙。不过这个时辰,大人应该在午睡,你等下午再来吧。” 王虎气得直咬牙,但也无可奈何。他虽然是官差,但苏州府的差役,在梧州这地界上,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林逸站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出头,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城门口的情况。那个士兵的态度虽然不好,但并没有故意刁难的意思——没有文书,不放流犯进城,确实是规矩。 问题是,他们等不起。 二十多个犯人站在城门口,已经引起了路人的围观。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如果继续等下去,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虎哥,”林逸走上前,压低声音,“让我试试。” 王虎看了他一眼:“你?你怎么试?” “用嘴试。” 林逸走到那个士兵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军爷,借一步说话。”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逸虽然穿着囚衣,但举止从容,说话不卑不亢,和身后那些畏畏缩缩的犯人完全不同。 “你是什么人?” “在下姓林,是这批犯人里领头的。”林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悄悄塞到士兵手里,“这是路上捡的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 士兵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碎银子,大约一两重。 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了不少:“林兄弟是吧?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没有文书,我真的不敢放你们进去。万一出了事,上面怪罪下来……” “军爷放心,我们不进城,只在城外歇脚。”林逸指了指城门外的一片空地,“那边有个破庙,我们借住一晚就行。只是需要买点粮食和药材,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买粮食?”士兵想了想,“你们要买什么,列个单子,我帮你们去买。人不能进,但东西可以进。” “那就多谢军爷了。”林逸又拱了拱手,“还有一件事,想请军爷帮个忙。” “什么事?” “我们这批人里,有几个受了伤的,需要找个郎中看看。能不能请军爷帮忙请个郎中来?” 士兵犹豫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行吧,我去问问。” 一个时辰后,士兵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和一车粮食回来了。 老郎中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他放下药箱,看了一眼那些犯人,皱了皱眉。 “伤的在哪?” 周老被扶过来。他的腿伤一直没有好利索,前两天又淋了雨,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整条腿肿得像萝卜。 老郎中看了看伤口,脸色变了:“这腿再不治,最多三天,就得锯掉。” 周老脸色惨白:“老先生,求您救救我!” “救?怎么救?”老郎中摇头,“伤口已经感染了,我这药箱里那点药材,根本不够。” “需要什么药材?”林逸问。 “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野菊花……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能控制感染。但光靠这些不够,还得有外敷的药。” 林逸想了想:“老先生,如果我能弄到更好的药呢?” “更好的药?”老郎中看着他,“什么药?” “一种能杀菌的东西。”林逸转头看向柳明,“你还记得我们在路上捡的那些酒坛子吗?” 柳明愣了一下:“你是说……刘员外送的那些酒?” “对。酒坛子里还剩了点底子,够用了。” 老郎中一脸疑惑:“酒?酒能治伤?” “普通的酒不行,但蒸馏过的酒可以。”林逸没有多解释,直接让人把酒坛子搬过来。 坛子里大概还剩半斤酒,是最普通的那种米酒,度数很低。林逸需要把它提纯。 【基础化学知识包——蒸馏模块:利用液体沸点差异进行分离。乙醇沸点78.37℃,水沸点100℃,加热后乙醇先汽化,冷凝后可得到高浓度酒精。】 问题是,他没有蒸馏设备。 不过,竹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林逸找了根粗竹子,截成三段。一段当加热容器,一段当冷凝管,一段当收集容器。用泥巴封住接口,架在火上烧。 米酒被加热后,蒸汽顺着竹管往上走,遇到竹壁冷却,凝结成液体,滴进收集容器里。 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一个时辰,最后收集到的液体只有一小碗。 林逸闻了闻——酒精味很浓,至少六十度以上。 “老先生,试试这个。”他把碗递给老郎中。 老郎中接过来,闻了一下,眼睛亮了:“这……这是酒?怎么这么冲?” “这叫蒸馏酒,能杀菌。”林逸说,“用它清洗伤口,比什么药都管用。” 老郎中半信半疑地试了试。酒精倒在伤口上,周老疼得直哆嗦,但清洗完之后,伤口确实干净了很多。老郎中又敷上草药,用布条包扎好。 “三天后换药,”老郎中说,“如果不再化脓,这条腿就保住了。” 周老眼泪都出来了,抓着林逸的手不肯放:“林小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林逸拍了拍他的手:“老先生客气了。路上您也帮了我不少忙,咱们互相扶持。” 晚上,林逸坐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梧州城。 城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城外的破庙里,二十多个犯人挤在一起,吃着刚买来的干粮,喝着热水。 柳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给那个士兵的银子,是王虎给你的那锭吧?” “嗯。” “全花了?” “花了一两,还剩四两。”林逸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银子,“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柳明沉默了一会儿:“林逸,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圆滑。” “圆滑是活下来的本事。”林逸淡淡地说,“你也该学着点。” 柳明苦笑:“我是读书人,学不来那些。” “读书人?”林逸转头看他,“读书人就不能活下来了?孔圣人还收束脩呢。清高是好事,但清高不能当饭吃。” 柳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林逸说得对。 “那个老郎中,”林逸突然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医术,人品。” 柳明想了想:“医术还行,人品也不错。收了那么点诊金,还送了那么多药材,算是个厚道人。” “我想带上他。” “带上他?”柳明愣住了,“他是梧州人,怎么可能跟我们去岭南?” “他不是梧州人。”林逸说,“我下午跟他聊过,他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在梧州无亲无故,靠摆摊看病为生。这种人,在哪都一样。” “你想让他加入我们?” “不是加入我们,是加入我们的队伍。”林逸看着远处的灯火,“我们需要一个郎中。周老虽然懂医术,但他自己都伤成那样了,指望不上。到了岭南,人生地不熟,有个郎中在身边,能少死很多人。” 柳明沉默了很久。 “林逸,”他轻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活着。” “只是活着?” 林逸没有回答。 柳明看着他的侧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野心,也不是欲望。 是一种……笃定。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有办法应对。 “好吧,”柳明站起来,“我支持你。不管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林逸笑了笑:“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夜深了,破庙里安静下来。 林逸没有睡。他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路。 梧州之后是岭南。岭南之后是什么? 靖南王、科举冤案、朝廷大员…… 这些东西像一座座山,压在他面前。但他不着急。山要一座一座地翻,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攒够资本,然后—— 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最高的地方。 (第六章完) 第七章 过五岭,一条妙计破关卡 离开梧州的第三天,队伍到了五岭脚下。 五岭,大夏朝南方的天然屏障。翻过这道山,就是岭南地界。山不算高,但连绵起伏,一座接一座,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官道到了这里变成了盘山路,弯弯绕绕,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走得人腿肚子打颤。 王虎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脸色不太好看。 “过了这道岭,就是岭南了。”他对林逸说,“不过……” “不过什么?” “岭南道上不太平。”王虎压低声音,“这山里有山匪,专抢过路的商队和官差。上个月有一批押送银饷的队伍,就是在这一带被劫的,人死了大半,银子全没了。” 林逸皱眉:“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王虎苦笑,“岭南的官府,十个里有八个是靖南王的人。靖南王巴不得朝廷的饷银被劫,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税养兵。你说,谁会管?” 林逸沉默了一下。 这倒是意外收获。如果岭南的局势真如王虎所说,那他们这批流犯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虎哥,这山里的山匪,有多少人?” “少说上百。领头的是个叫‘过山虎’的,听说以前是靖南王麾下的校尉,犯了事跑出来的。手底下都是亡命之徒,不好惹。” 林逸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林逸照例去周围转了一圈,查看地形。这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但如果被人堵住了出口,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回到营地,找到王虎。 “虎哥,今晚不能在这里扎营。” “怎么了?” “这地方像个口袋,被人堵住就出不去了。得换个地方。” 王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选择相信林逸的判断。他让官差们把犯人叫起来,摸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逸找到了一处更好的营地——半山腰上一片平坦的岩石,背靠峭壁,面朝开阔地,只有一条小路能上来。如果有人靠近,老远就能看到。 “就这儿了。”林逸说。 王虎看了看地形,难得地夸了一句:“你小子,行军打仗的料。” 当晚平安无事。但林逸没有睡踏实。他躺在岩石上,听着山风呼啸,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探路官差突然跑回来,脸色发白:“头儿,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王虎脸色一变:“多少人?” “十来个,但后面山上还有,看不清楚。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骑着马,手里拎着大刀。” 过山虎。 王虎的手按在刀柄上,额头渗出冷汗。他虽然是官差,但说到底也就是个衙门里的差役头子,对付几个小贼还行,真遇上这种刀口舔血的山匪,他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怎么办?”几个官差慌了神,有人开始往后缩。 林逸站在旁边,冷静地观察着前方的局势。 山路弯道处,十几个山匪横在路上,为首的是个壮汉,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一把鬼头大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身后的小喽啰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刀有枪有棍棒,虽然装备简陋,但个个面露凶光。 “兄弟们,”过山虎扯着嗓子喊,“把值钱的东西留下,爷爷饶你们一条命!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他一刀砍在路边一棵小树上,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犯人们吓得瑟瑟发抖,有几个直接瘫在地上。王虎的脸色也白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林兄弟!”王虎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虎哥,让我去试试。” “你疯了?那是山匪!杀人不眨眼!” “正因为是山匪,才不能硬拼。”林逸拍了拍王虎的手,挣脱开来,朝过山虎走去。 “站住!”一个小喽啰举起刀拦住他。 林逸停下脚步,拱了拱手:“这位大哥,麻烦通报一声,在下想和你们当家的说几句话。” 过山虎骑着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在下姓林,是这批犯人的管事。”林逸不卑不亢地说,“当家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这些人,身上没银子,也没值钱的东西。你劫了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没银子?”过山虎冷笑,“那就把命留下。” “命当然可以留,”林逸笑了笑,“但命这种东西,不值钱。当家的要的是银子,不是命。如果我们能帮当家的赚到更多的银子,当家的还非要我们的命吗?” 过山虎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林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些图案和文字。 “当家的请看。” 过山虎接过去看了看,皱眉:“这什么玩意儿?” “这叫‘竹纸’的配方。”林逸说,“用竹子造纸,成本不到普通纸的三分之一,质量却不比宣纸差。当家的只要找个工匠照着这个配方做,不出三个月,就能垄断岭南的纸张生意。” 过山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唬我?” “当家的可以试试。如果配方没用,再来取我的命不迟。”林逸笑着说,“反正我们还要在岭南待很久,跑不了。” 过山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他一挥手,让手下让开路,“行,爷爷今天就信你一回。滚吧!” 林逸拱手道谢,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回到队伍里,王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拿命去赌?” “不是赌,是算。”林逸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配方,确实有用。而且对过山虎来说,劫我们这点东西,最多得几十两银子。但如果配方是真的,他能赚几百两、几千两。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可万一他不信呢?” “他信了。”林逸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研究配方的过山虎,“这种人,比谁都贪。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信。” 王虎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林兄弟,你这个人,我算是服了。” 队伍继续上路,翻过五岭,进入岭南地界。 脚下的路变得更难走了。岭南多山,道路崎岖,加上天气湿热,犯人们走得更加吃力。但林逸的心情反而轻松了一些。 过了五岭,离目的地就不远了。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条路上学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而是脑子。 一个能算清楚利弊的脑子,比什么武器都好使。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脚下的村子里歇脚。 林逸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拿出纸笔——这是他花了二十文钱在梧州买的,开始记录这几天的心得。 柳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写什么?” “记点东西。”林逸头也不抬,“这几天遇到的事,学到的教训,都得记下来。好脑子不如烂笔头。” 柳明看着他写的东西,突然说:“你今天给过山虎的那个配方,是真的?” “真的。” “那你不是亏了?那个配方,拿去卖能卖不少钱。” “不亏。”林逸抬起头,笑了笑,“那个配方,只是最基础的版本。真正赚钱的配方,还在我脑子里。” 柳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林逸,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这种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林逸把笔收起来,看着远处的群山,轻轻地说:“饿不死是不够的。我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活成谁都动不了的人。” 晚风吹过,带来岭南特有的湿热气息。 林逸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流放之地,一个铜板买条命 岭南道,韶州府,曲江县。 这是林逸在押解文书上看到的最后几个字。文书虽然被洪水泡烂了,但王虎凭着记忆把目的地告诉了当地的驿丞。驿丞翻了翻案卷,找到了林逸的名字,确认了流放地点——曲江县铜矿场。 “铜矿场?”王虎皱眉,“不是说好了去盐场吗?” 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茶:“盐场?那地方早就满了。再说了,这批犯人的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发配岭南充军,效力于矿场’。王大人,您不会是想改文书吧?” 王虎脸色难看,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在岭南这地界上,一个小小的驿丞都比他有话语权。 林逸站在门外,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铜矿场。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铜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矿石、冶炼、金属加工。这些东西,和他的“天工智库”简直是绝配。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 半个时辰后,驿丞派了个小吏,带着他们去铜矿场。 曲江铜矿场在县城以北三十里外的山沟里。说是矿场,其实更像一座监狱——四周用木头围了栅栏,栅栏外面是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子。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都要搜身。 负责矿场的叫赵铁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疤,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穿着矿场管事的皂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啦响。 “新来的?”赵铁山扫了一眼二十多个犯人,嘴角扯了扯,“二十六个?不错,最近正好缺人手。” 他转头对身边的小吏说:“安排到三号坑,明天就下井。” “大人,”王虎凑上去,陪着笑脸,“这批犯人里有几个身体不太好的,能不能……” “不能。”赵铁山冷冷地打断他,“到了我这矿场,就没有例外。能干活就活着,干不了就死。铜矿场不养闲人。” 王虎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林逸站在队伍里,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矿场比想象中要大。依山而建,从山脚到半山腰都是工棚和作坊。山脚下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那就是矿坑的入口。洞口外面堆着大量的矿石和废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工棚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低矮潮湿,里面挤满了人。林逸看了一眼,每个工棚里至少住了三四十个人,床铺是上下两层的大通铺,连转身都困难。 小吏把他们领到三号坑旁边的工棚里,指了指最里面的几个铺位:“就这儿了。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下井,酉时上井。每人每天交一斤矿石,不够的扣口粮。” “口粮是什么?”林逸问。 “一天两顿饭,一顿一碗稀粥,一个杂面馒头。”小吏面无表情地说,“要是能多挖矿石,可以换额外的口粮。一斤矿石换一个馒头,十斤换一碗肉汤。” 林逸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咳嗽声,脑子一刻也没有停。 一斤矿石的任务量,听起来不多,但在没有任何工具的古代矿坑里,用镐头和铁锹挖铜矿石,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更何况,他们这批人里,大部分都是读书人和普通百姓,根本不会挖矿。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阵刺耳的铜锣声把所有人吵醒了。 “起来起来!都起来!”管工拿着鞭子在工棚外面吼,“卯时了!下井!” 林逸揉了揉眼睛,跟着人群往矿坑走去。 矿坑的入口很低,要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越往里走,空气越闷热潮湿,夹杂着矿石的粉尘和人的汗臭味,呼吸都变得困难。林逸捂着鼻子,跟着前面的犯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作业面。这里已经有人在挖矿了,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在矿道里回荡,刺耳又沉闷。 管工给每人发了一把镐头和一个竹筐:“挖吧。天黑之前交矿石,不够的扣口粮。” 林逸接过镐头,掂了掂分量——至少五斤重。对于他这个没干过体力活的人来说,光是举起这把镐头就已经很吃力了。 他找了个矿壁,开始挖。 一下,两下,三下…… 矿石很硬,镐头砸上去只留下一个白印。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凿下几块碎矿石。半个时辰下来,竹筐里只有薄薄一层,连半斤都不到。 旁边的犯人也好不到哪去。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下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挖。有人挖了半天一无所获,急得直哭。 林逸停下来,擦了擦汗,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矿壁上的矿石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颜色深的地方,含铜量更高,也更容易挖。 【基础地质学知识:铜矿石通常呈绿色或蓝色,氧化铜为黑色,硫化铜为黄色。矿石周围的岩石如果出现锈蚀痕迹,说明含铜量较高。】 他按照这个规律,找到了一处矿壁颜色发黑、周围岩石有明显锈蚀的地方,开始集中挖掘。 果然,这里的矿石比之前好挖多了。镐头砸下去,大块大块的矿石脱落下来,竹筐很快就装满了。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林逸的竹筐里装了至少十五斤矿石。 管工过秤的时候,看了一眼数字,露出意外的表情:“新来的?不错。”他称了称,去掉一斤的任务量,给了林逸十四个馒头的竹签。 “多的可以换东西?”林逸问。 “可以。馒头、咸菜、布鞋,什么都行。想换别的,去矿场外面的集市,有人收矿石。” 林逸把竹签收好,没有急着换东西。 回到工棚,柳明已经躺在床上了。他今天的任务没完成,只挖了半斤矿石,被扣了口粮,只喝了一碗稀粥。 “没事,”林逸递给他两个馒头,“先吃着。” 柳明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 “林逸,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吃完之后,苦笑着问。 “快了。”林逸靠在墙上,“给我点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每天都在矿坑里待十几个小时。但他不只是挖矿,而是在观察和学习——矿道的结构、通风的方式、排水的方法、矿石的运输…… 他发现,这个铜矿场的开采方式极其原始。矿道挖得又窄又浅,根本不敢往深处走,因为怕塌方。排水靠人力一桶一桶地往外拎,效率低得可怜。通风就更别提了,矿道深处的空气浑浊得几乎不能呼吸。 这些问题,在现代矿业工程里,都有成熟的解决方案。 但问题是,他不能一下子全都拿出来。那会引来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第五天,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矿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声。 “塌方了!塌方了!” 犯人们惊慌失措地往外跑。林逸逆着人流往里冲,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事故现场——一段矿道的顶板塌了下来,压住了三个人。 管工站在外面,急得直跺脚,但不敢进去。矿道还在继续掉石头,随时可能二次塌方。 “让我试试。”林逸走上前。 “你?你是谁?”管工皱眉。 “我是新来的犯人,懂点土木。给我几个人,我能把人救出来。” 管工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里面越来越微弱的呼救声,一咬牙:“行!你要什么人?” “力气大的,胆子大的。再给我几根木桩、一把锯子、一堆绳子。” 东西很快凑齐了。林逸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塌方区域。 【基础工程学知识——隧道支护模块:塌方后应先加固顶部,防止二次塌方。方法是打入木桩作为临时支撑,形成“井”字形框架,分散顶部压力。】 他指挥着几个人,在塌方区域外围打入木桩,一根一根地架起来,形成一个临时的支护结构。每打一根,就往里推进一点。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挖到了被埋的三个人。两个轻伤,一个腿被压断了,但都还活着。 当最后一个伤者被抬出来的时候,整个矿场都沸腾了。 管工拍着林逸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你叫什么名字?” “林逸。” “林逸,好!从今天起,你不用下井了。你就负责……负责矿道的事!我这就去跟赵管事说!” 林逸谦虚地低头:“多谢大人。” 当天晚上,赵铁山亲自来工棚找林逸。 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林逸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听说你会修矿道?” “略懂一二。”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林逸接住一看——是一把钥匙。 “三号仓库的钥匙。里面有些工具和材料,你看看能用什么。从明天起,你负责三号坑的矿道维护。干得好,我亏待不了你。” 林逸握着钥匙,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站稳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逸开始在矿场里大展拳脚。 他先是对三号坑的矿道进行了全面检查,找出最危险的几个区域,用木桩和石块进行加固。然后又设计了一套简单的通风系统——在矿道的关键位置开通风孔,利用高低差形成自然气流,大大改善了矿道深处的空气质量。 最让赵铁山惊喜的是排水系统。林逸用竹管做成管道,利用虹吸原理,把矿道深处的地下水引到外面,省去了大量人力。每天光是排水就能省下二十多个劳力。 半个月下来,三号坑的矿石产量翻了一倍。 赵铁山乐得合不拢嘴,专门给林逸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小屋,还配了一个小炉子,让他可以自己做饭。 柳明也沾了光,被调到了地面上的选矿作坊,不用再下井了。 这天晚上,林逸坐在小屋门口,借着月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柳明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又在写什么?” “矿场的改造方案。”林逸头也不抬,“这个矿场的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解决太慢。得有个整体的规划。” “你还真想在这儿干一辈子啊?”柳明压低声音,“别忘了,我们是流放犯。不管你干得多好,在那些人眼里,你还是个犯人。” 林逸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这个地方是我们唯一的立足点。我们要在这里攒够资本——人脉、资源、银子。等攒够了,才能做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 “翻案。”林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带来的那些证据,虽然被抢了,但你还记得。只要有机会,我们就能重新把证据找回来。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活着,而且得活得好好的。” 柳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他说,“从苏州到岭南,一路走来,你说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林逸笑了笑,继续低头写方案。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坚定。 在这个偏远的铜矿场里,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第八章完) 第九章 一炉铜水,烧出个新天地 林逸在矿场待了一个月,把三号坑翻了个底朝天。 矿道加固了,通风顺畅了,排水也不用人力了。赵铁山对他的态度从“试试看”变成了“离不开”,每天不来林逸的小屋坐坐,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这只是开始。 林逸的目标从来不是当个矿道维护工。他要的是整个矿场的控制权——至少是技术上的控制权。 而技术的核心,不在挖矿,在冶炼。 铜矿挖出来是石头,要变成能用的铜,得经过选矿、熔炼、精炼等一系列工序。曲江矿场的冶炼作坊在山脚下,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座炼铜炉。林逸去过几次,每次都被那股刺鼻的烟气呛得直咳嗽。 这天下午,他找了个借口,溜进了冶炼作坊。 作坊里的场景让他皱了皱眉。 炼铜炉是那种最原始的土炉子,用黄泥糊成,形状像个大馒头。炉子侧面有个风口,连着一个人力风箱。工人把矿石和木炭一层层倒进炉子里,点燃之后就开始拉风箱,一拉就是好几个时辰。 等炉子冷却了,把炉渣敲开,里面就是炼好的粗铜。但效率低得可怜——一炉矿石,能炼出来的铜不到两成。而且杂质多,颜色发黑,还得再炼好几次才能用。 林逸蹲在炉子旁边,看了很久。 【基础冶金学知识:铜矿石的熔炼温度需达到1083℃以上。传统土炉因通风不足、燃料热值低,难以达到理想温度。改进方案包括:提高炉体高度以增加热交换面积、使用强制通风代替自然通风、在燃料中添加石灰石作为助熔剂。】 这些改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试验。 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当天晚上,林逸去找赵铁山。 “赵爷,我想改炉子。” 赵铁山正在喝酒,闻言放下杯子:“改炉子?改什么炉子?” “冶炼炉。现在的炉子效率太低,一炉矿石只能出两成铜。我有个办法,能提到四成以上。” 赵铁山的眼睛亮了。 四成。那可是翻倍的产量。 “需要什么?” “砖、黏土、石灰石,还要几个会砌墙的工匠。另外,风箱也要改。” 赵铁山想了想:“砖和黏土矿场里有,石灰石山上就有,工匠也找得到。不过……”他盯着林逸,“你要是改坏了怎么办?” “改坏了,我这条命赔给赵爷。” 赵铁山哈哈大笑:“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让你试!” 接下来的十天,林逸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冶炼炉上。 他先让人把旧的土炉拆了,在原地盖了一座新炉。新炉比旧炉高了一倍,用砖和黏土砌成,内壁抹了一层厚厚的耐火泥。炉子底部留了三个风口,每个风口都接了一个风箱。 最关键的是炉子的形状。林逸按照系统里的图纸,把炉膛设计成了上窄下宽的“梨形”,这样热量不容易散失,炉温能更高。 炉子砌好之后,第一次试烧。 林逸亲自指挥。他把矿石和木炭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加入少量的石灰石,一层一层地倒进炉子里。点燃之后,三个风箱同时拉起来,呼呼的风声像是在给炉子助威。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炉子里的火焰从红色变成橙色,再从橙色变成刺眼的白色。温度越来越高,连站在几丈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出铜了!”一个工匠喊道。 炉子底部的出铜口被捅开,滚烫的铜水像岩浆一样流出来,金灿灿的,在空气中冒着青烟,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沙模里。 等铜水冷却,赵铁山亲手把那块铜锭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颜色……”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颜色比以前的亮多了!” 以前的粗铜发黑发暗,杂质多得吓人。这块铜锭表面光滑,颜色纯正,像是被什么魔法净化过一样。 “纯度至少八成。”林逸说,“再炼一次,就能到九成五以上,可以直接用了。” 赵铁山捧着铜锭,眼眶都有点红了。 在这个时代,铜就是钱。纯度越高的铜,能铸造的钱币就越多,价值就越高。一块纯度九成五的铜锭,比普通粗铜贵三倍不止。 “林逸,”赵铁山放下铜锭,拍着他的肩膀,“你要什么?尽管说!” “我不要什么,”林逸笑了笑,“只求赵爷一件事。” “说!” “我那几个同来的兄弟,能不能调到地面上来?下井太苦了,有几个身体扛不住。” 赵铁山大手一挥:“调!全调上来!从今天起,你的人都在地面上干活!” 林逸拱了拱手:“多谢赵爷。” 他没有提更多要求。 不急。一口吃不成胖子。 新炉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矿场。 不,不只是矿场。 十天之后,韶州府来了个通判。 通判姓孙,叫孙文茂,四十来岁,白面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看起来像个清廉的官员。他带着两个师爷,在矿场里转了一圈,看了新炉子,看了炼出来的铜锭,然后把赵铁山叫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林逸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果然,当天晚上赵铁山来找他,脸色不太好。 “林逸,孙通判想把你要走。” “要我去哪?” “府衙。说是让你去管韶州的矿务。”赵铁山闷闷不乐,“我没答应。” 林逸沉默了一下:“赵爷,您为什么没答应?” “废话,你走了我这矿场怎么办?”赵铁山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叹了口气,“不过孙通判说了,这是知府大人的意思。我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林逸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孙通判亲自来敲他的门。 “林逸是吧?”孙通判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听说你会炼铜?” 林逸拱了拱手:“回大人,略懂一二。” “略懂一二就能把铜的纯度提到九成?你这‘略懂’可不得了。”孙通判捋着胡须,“本官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炉子。知府大人说了,韶州矿务亟需整顿,想请你去府衙做事。” “大人,小人是流放犯。” “我知道。”孙通判不以为意,“流放犯怎么了?有本事的人,不管什么身份,都该用。知府大人已经给刑部上了折子,替你申请赦免。只要折子批下来,你就是自由身。” 林逸心里一跳。 赦免? 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大人,”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小人愿意为知府大人效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人还有几个同乡,一路从苏州跟过来的。小人不忍丢下他们。” 孙通判笑了:“重情义,好!你的同乡,愿意跟着的,一并带来。府衙不缺几口饭吃。” 林逸深深鞠躬:“多谢大人。” 孙通判走后,林逸坐在小屋门口,看着远处的群山。 柳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的要去府衙?” “去。” “你不怕这是个陷阱?万一知府大人只是想利用你……” “就算是陷阱,也得去。”林逸打断他,“在矿场,我们永远都是犯人。到了府衙,至少有机会变成人。” 柳明沉默了。 他知道林逸说得对。 “那我跟你一起去。” “当然。你是我的人,走到哪都得带着。” 柳明笑了,笑得很无奈:“什么时候我成你的人了?” “从你千里迢迢来找我的那天起。”林逸也笑了,“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第二天,林逸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装满了图纸和笔记的竹箱,还有一把赵铁山送他的短刀。 临走那天,赵铁山亲自送到矿场门口。 “林逸,”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难得露出几分不舍,“到了府衙,别忘了矿场。” “忘不了。”林逸拱了拱手,“赵爷保重。” “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林逸、柳明,还有周老和其他几个愿意跟着的人,沿着山路往韶州城的方向驶去。 林逸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矿场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林之中。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韶州,知府,矿务。 新的战场,新的挑战。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韶州城,一场鸿门宴 韶州城比梧州大了不止一倍。 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楼子上挂着“韶州”两个大字,笔锋遒劲,据说是本朝开国皇帝亲笔所题。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柴火的樵夫,有赶着猪羊的屠户,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还有坐着小轿的官眷。 林逸掀开车帘,一路看过去,心里默默记着。 城门口的守卫比梧州严多了。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搜身,货物也要打开检查。有个卖布的小贩因为没交税,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布匹散了一地。 “这韶州城的规矩挺大。”柳明在旁边小声说。 “边城嘛,”林逸说,“靠近蛮夷之地,管得严是正常的。”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个士兵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 林逸跳下车,递上孙通判给他的路引:“在下林逸,奉孙通判之命,来府衙做事。” 士兵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林逸,态度立刻恭敬了不少:“原来是林先生,孙大人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府衙。小的给您带路?” “有劳了。” 府衙在韶州城正中心,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大门两侧各站着两个衙役,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林逸让柳明等人在门口等着,自己跟着带路的士兵进了府衙。 穿过影壁,走过一道长长的甬道,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大院。院子里种着两棵大槐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面是大堂,上面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孙通判正坐在大堂旁边的偏厅里喝茶,看到林逸进来,笑眯眯地招手:“来来来,坐。” 林逸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知府大人本来要亲自见你的,”孙通判说,“但今天正好有客人,抽不开身。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明天再带你去见大人。” “多谢孙大人。” “别客气。”孙通判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逸,你知道知府大人为什么点名要你来吗?” “小人不知。” “因为你炼出来的那些铜锭。”孙通判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 林逸拿起来看了看。铜钱不大,外圆内方,正面写着“大夏通宝”四个字。但做工粗糙,边缘不齐,字迹模糊,颜色发暗,一看就是劣币。 “这是韶州铸钱局出的钱,”孙通判叹了口气,“成色差,分量轻,老百姓不认。市面上用的都是前朝的老钱,我们新铸的钱根本花不出去。” 林逸明白了。 铜矿场炼出来的铜,最终是要拿去铸钱的。他提高了铜的纯度,就意味着能铸出更好的钱。知府大人看上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里的技术。 “孙大人是想让小人去铸钱局?” “不止是铸钱局。”孙通判压低声音,“知府大人想让你管整个韶州的矿务和铸钱。从采矿到冶炼,从冶炼到铸钱,一条龙。你要能把这件事办成了,别说赦免,知府大人保你做个官。” 林逸心里飞速盘算。 矿务和铸钱,这可是天大的肥差。谁掌握了铸钱权,谁就掌握了整个韶州的经济命脉。知府大人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一个流放犯,要么是真心赏识,要么是…… “孙大人,”林逸问,“小人斗胆问一句,之前管矿务和铸钱的,是什么人?” 孙通判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他压低声音,“姓钱,叫钱有财。这人……不太行。矿场在他手里,产量一年不如一年。铸钱局在他手里,铸出来的钱跟废铁差不多。知府大人骂了多少回都没用,毕竟是亲戚,不好下手。” 林逸懂了。 这不是赏识,这是借刀杀人。 知府大人想动自己的小舅子,但又不好亲自动手,所以找个外人来干。干成了,功劳是知府大人的;干砸了,背锅的是他林逸。 典型的官场套路。 但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小人明白了,”林逸拱了拱手,“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 孙通判满意地点点头:“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今天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知府大人。” 孙通判给林逸安排的住处,在府衙后面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够他和柳明等人住了。 柳明帮着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这孙通判对你也太好了,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当然有猫腻。”林逸坐在床沿上,把今天和孙通判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柳明听完,脸色变了:“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火坑?”林逸笑了笑,“火坑也是机会。钱有财干不好,不代表我干不好。只要我把矿务和铸钱搞上去,谁都说不了什么。” “可那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你动了他,他能善罢甘休?” “所以不能硬来。”林逸靠在床头,“得让他自己走。” 柳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放心吧,”林逸说,“我有分寸。” 第二天一早,孙通判带林逸去拜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姓周,叫周明远,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武将多过文官。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绸袍,坐在花厅里喝茶,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伺候。 “你就是林逸?”周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人林逸,拜见知府大人。” “起来吧。”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通判跟我说了你的事。铜矿场的炉子是你改的?” “是。” “铜的纯度提到了九成?” “是。” “好。”周明远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铸钱局上个月的账目,你看看。” 林逸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上个月铸钱局一共铸了十万枚铜钱,成本花了八千两银子。算下来,每枚铜钱的成本是八文钱。而一枚铜钱的面值,只有一文。 铸一枚亏七文。 这不是铸钱,这是烧钱。 “看明白了?”周明远问。 “看明白了。” “那你说说,怎么办?” 林逸沉吟了一下:“大人,铸钱亏本,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原料太贵,二是工艺太差。原料方面,矿场的铜矿石成本可以降下来,小人已经有办法。工艺方面,铸钱局的炉子和模具都需要改进,给小人一个月的时间,能把成本降到三文以下。” “三文?”周明远眼睛一亮,“当真?” “小人愿立军令状。”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军令状!孙通判,你听到没有?” 孙通判连忙点头:“下官听到了。” “那从今天起,”周明远一拍桌子,“韶州矿务和铸钱,就交给林逸管!钱有财……让他去管粮库吧。” 林逸跪下磕头:“多谢大人信任。”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孙通判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是——小心钱有财。 林逸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从府衙出来,林逸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让孙通判带他去铸钱局看看。 铸钱局在韶州城东边,占了整整一条街。大门修得气派,门楣上刻着“韶州铸钱局”五个大字,但门可罗雀,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推开大门,里面的景象让林逸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堆满了废铜烂铁,到处都是炉渣和碎模具。几个工匠懒洋洋地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铸钱的作坊在院子最里面,一溜排开五座炉子。林逸走过去看了看,炉子比矿场的还差,有的已经裂了口子,用泥巴糊着凑合用。 “这些炉子多久没清理了?”他问一个工匠。 工匠打了个哈欠:“清理?小人来了三年,就没见清理过。” 林逸无语。 他又去看模具。铸钱的模具是用砂土做的,但这里的模具做得极其粗糙,表面坑坑洼洼,铸出来的钱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钱大人呢?”他问。 “钱大人?”工匠嘿嘿一笑,“钱大人一般下午才来,来了也是喝喝酒,逗逗丫鬟。您要找他去醉仙楼,他这会儿应该在那儿。” 林逸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孙通判说:“孙大人,麻烦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约钱大人,今晚在醉仙楼吃个饭。我请客。” 孙通判愣了一下:“你要请他吃饭?” “对。他毕竟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我不能不给他面子。”林逸笑了笑,“再说了,有些事,酒桌上才好谈。” 当天晚上,醉仙楼。 韶州城最大的酒楼,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出丝竹之声和猜拳行令的喧哗。 林逸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备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 钱有财准时来了。 这人三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绸袍,脖子上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十根手指上戴了六个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圣诞树。 “你就是林逸?”钱有财大咧咧地坐下,也不客气,抓起一只鸡腿就啃。 “小人正是林逸。”林逸给他倒了一杯酒,“钱大人,小人在矿场的时候就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久仰我什么?久仰我会花钱?”钱有财冷笑一声,“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来干嘛的。知府大人让你接手铸钱局,把我踢去管粮库。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林逸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钱大人误会了。小人今天来,是想跟大人谈笔生意。” “生意?什么生意?” “铸钱局虽然换了人管,但有些事情,离不开钱大人的帮忙。” 钱有财放下鸡腿,擦了擦嘴:“说下去。” 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钱有财面前。 钱有财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是……这是铸钱局每个月的利润分成?”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给我三成?” “不是给大人三成,”林逸纠正道,“是给钱家三成。大人虽然不管铸钱局了,但钱家在韶州的生意还在。小人保证,只要铸钱局赚钱,钱家每个月的分红只多不少。” 钱有财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林逸。 “你小子,不简单。”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敌意,而是一种商人之间的打量,“行,这生意我做了。不过我要四成。” “三成五。”林逸说,“再多,小人没法跟知府大人交代。” “成交。”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从醉仙楼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柳明在楼下等着,看到林逸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搞定了。”林逸呼出一口酒气,“钱有财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不傻。他知道铸钱局在他手里只会亏钱,换个人来管,他能白拿分红,何乐而不为?” “那知府大人那边……” “知府大人要的是政绩,不是跟小舅子翻脸。我把铸钱局搞好了,他脸上有光,小舅子还能分到钱,两全其美。”林逸笑了笑,“这叫多赢。” 柳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连跟人吵架都不会。” 林逸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轻轻地说:“人总是会变的。不变,活不下去。” 夜风吹过,带着韶州城特有的烟火气。 林逸知道,这只是开始。矿务、铸钱、官场、人情……每一件事都不简单。 但他不着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够烧 接手铸钱局的头三天,林逸没有动一砖一瓦。 他只是看。 看人,看物,看流程,看账目。 铸钱局上下共有工匠四十七人,杂役二十三,管事三人。三个管事里,一个是钱有财留下的亲信,姓马,叫马德胜,管着库房;一个是老工匠出身,姓鲁,叫鲁大柱,管着生产;还有一个是账房先生,姓吴,叫吴明远,管着账目——和知府大人同名不同姓,为此没少被人笑话。 林逸把这三个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马管事,”他翻着库房账目,“库房里现有的铜料,账面记着八万四千斤,但我昨天去看了,最多只有六万斤。那两万四千斤去哪了?” 马德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长着一张精明的脸,闻言嘿嘿一笑:“林先生,这您就不知道了。铜料在库房里放久了,会有损耗。风化、氧化、老鼠啃,都是正常的。” “氧化?”林逸似笑非笑,“马管事还懂氧化?” “跟着钱大人混久了,多少懂点。” 林逸没有追问,转头看向吴明远:“吴先生,上个月铸钱十万枚,成本八千两。其中人工一千二百两,燃料两千两,铜料四千五百两,其他三百两。我想问的是,人工一千二百两,四十七个工匠,平均每人月薪二十五两?韶州的工匠,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吴明远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林先生有所不知,铸钱局的工匠都是技术活,工钱自然比普通工匠高。再说了,这是钱大人在的时候定的规矩,小的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林逸点点头,又看向鲁大柱,“鲁师傅,你是管生产的。你说说,一炉能出多少铜钱?” 鲁大柱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搓了搓手:“回林先生,一炉能出两千枚左右。” “炉子多大?用多少铜料?多少木炭?” “这个……”鲁大柱挠了挠头,“小人只管看着火候,具体数字不太清楚。” 林逸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明白了。 马德胜管库房,吃的是“损耗”——铜料被他偷偷卖了,账面上用“氧化”糊弄。吴明远管账目,吃的是“人工”——虚报工钱,中饱私囊。鲁大柱倒是不贪,但他只管干活,什么都不懂,被前两个人牵着鼻子走。 至于钱有财,他是最大的那个蛀虫,上下其手,把铸钱局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 难怪铸钱局年年亏钱。 “三位,”林逸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从明天开始,铸钱局的规矩要改一改。” 三人面面相觑。 “第一,库房。从明天起,所有铜料进出都要过秤,一式三份,我、马管事、鲁师傅各执一份。损耗可以有,但必须写清楚原因,我亲自核验。” 马德胜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人工。工匠的工钱,从明天起按件计算。铸一枚钱给一枚钱的钱,多劳多得。底薪取消。” 吴明远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第三,生产。鲁师傅,从明天起,你每天记录每炉的投料量和出钱量,我要知道每一炉的效率。” 鲁大柱连连点头:“这个行,这个小人能做。” “第四,”林逸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人,“从明天起,铸钱局关门整顿三天。所有人清理炉子、修缮模具、打扫院子。三天后重新开炉,我要看到一个新铸钱局。” 马德胜忍不住了:“林先生,关门三天?知府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我会交代。”林逸淡淡地说,“马管事,还有什么问题吗?” 马德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散会之后,林逸把鲁大柱单独留了下来。 “鲁师傅,你在铸钱局干了多久了?” “回林先生,八年了。” “八年,”林逸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铸钱局最大的问题在哪。” 鲁大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林先生,小人就是个干活的,有些话不敢说。” “你说,我不怪你。” “那……那小人就说了。”鲁大柱咽了口唾沫,“铸钱局最大的问题,不是炉子不好,也不是工匠不行,是……是管事的人太贪。马管事每个月都要从库房里拉走几千斤铜料,说是送去给知府大人过目,但从没见送回来过。吴先生那个账本,厚厚一本,全是假的。至于钱大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鲁师傅,你是个老实人,以后铸钱局的生产,就靠你了。” “林先生放心,小人一定好好干!” 整顿三天,林逸没闲着。 他先是对炉子进行了改造。铸钱局的炉子和矿场的冶炼炉不一样,不需要那么高的温度,但需要更精准的火候控制。他在炉子上加了一个简易的“风门”——一块可以滑动铁板,用来调节进风量,控制炉温。 然后他改了模具。原来的砂土模具太粗糙,铸出来的钱边缘不齐,字迹模糊。他用更细的砂土和黏土混合,又在模具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石墨粉——石墨是他在矿场的时候就发现的,铜矿里经常伴生石墨。 石墨的作用是脱模。铸出来的铜钱不会粘在模具上,表面更光滑,字迹更清晰。 最关键的是,他设计了一套“流水线”式的工序。 原来铸钱局的做法是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效率低,质量不稳定。林逸把工序拆成了五步:熔铜、浇铸、脱模、打磨、穿眼。每个工匠只负责一道工序,专精一业,效率大大提升。 三天后,重新开炉。 林逸亲自守在炉子旁边,看着铜水熔化,看着工人浇铸,看着一枚枚铜钱从模具里脱出来。 第一炉,出钱三千枚。比原来多了五成。 更关键的是质量。新铸出来的铜钱,颜色金黄,字迹清晰,边缘整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和市面上最好的前朝老钱不相上下。 鲁大柱捧着一把新钱,手都在抖:“林先生,这……这是小人这辈子见过最好的钱!” 林逸笑了笑,拿起一枚铜钱,对着阳光看了看。 “还不够好,”他说,“还能更薄、更轻、更漂亮。同样的铜料,我们要铸出更多的钱。”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逸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铸钱局。 他改进了铜料配方,在铜中加入了少量的锡和铅,让铜钱更硬、更耐磨。他设计了新的穿眼工具,用杠杆原理代替了人工捶打,穿眼的速度快了三倍。他甚至给工匠们做了统一的工装——粗布围裙和手套,虽然简陋,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烫伤手臂。 一个月后,铸钱局的月产量从十万枚提高到了三十万枚。成本从每枚八文降到了两文半。 知府周明远拿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半天。 “两文半?”他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林逸,你确定没算错?” “回大人,小人算了两遍,错不了。” “那这个月铸了多少枚?” “三十二万七千枚。” 周明远沉默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拍着林逸的肩膀,“林逸,你要什么?尽管说!” 林逸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小人拟的一份折子,请大人过目。” 周明远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韶州钱法。” 往下看,内容更让他震惊。林逸在折子里提出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以韶州为试点,发行新钱,统一币制;同时在韶州设立“钱庄”,负责新钱的发行和兑换;钱庄还兼营存贷汇兑业务,盘活民间资金。 周明远看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林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人知道。” “设立钱庄,这不是知府能决定的。要上报朝廷,要户部批准,要走很多流程。” “小人知道。但大人可以先在韶州试点,先做起来。等做出成绩,朝廷自然会追认。”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林逸,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人就是一个流放犯。” “流放犯?”周明远摇头,“流放犯可写不出这种东西。” 林逸没有回答。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韶州钱庄,一张纸的信用 周明远最终没有追问林逸的来历。 不是不想问,而是觉得没必要。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靠关系的,有靠运气的,有靠溜须拍马的。但像林逸这样,靠真本事在短短一个月里把铸钱局翻个底朝天的,他是头一回见。 “你的折子,我留下了。”周明远把那份《韶州钱法》收进袖子里,“不过设立钱庄这件事,不是小事。我得跟府里的人商量商量,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大人英明。”林逸拱了拱手,“小人斗胆问一句,府里有哪些人需要商量的?” “通判、同知、推官,还有几个老资格的幕僚。”周明远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韶州城里,不是我一个人的韶州。” 林逸点点头,表示理解。 哪朝哪代都一样。***虽然权力大,但也不可能真的为所欲为。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利益,动了一个人的蛋糕,就可能招来一群人的反对。 “大人,小人有个建议。” “说。” “在商量之前,大人可以先做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在府衙门口挂个牌子,上面写——‘韶州府即日起以新钱发放俸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鬼主意真多。” 他明白了林逸的意思。如果只是纸上谈兵地讨论设立钱庄,那些官员们有的是理由反对。但如果新钱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每个月的俸禄——那他们的态度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人嘛,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兜里的银子实在。 三天后,府衙门口挂出了那块牌子。 消息传开,韶州城的官员们炸了锅。 “用新钱发俸禄?那新钱能当钱花吗?” “就是啊,万一老百姓不认,我们拿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用?” “听说那个林逸就是个流放犯,知府大人怎么被一个流放犯忽悠了?” 议论归议论,但没人敢真的去找周明远理论。毕竟,知府大人决定的事,谁敢当面说个不字? 但私底下,不少人开始打听新钱的事。 “林先生,这新钱到底怎么样?” “林先生,听说新钱的成色比老钱还好,是真的吗?” “林先生,我用老钱换你的新钱,换不换?” 林逸来者不拒,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他甚至还让人在铸钱局门口摆了个摊子,专门给老百姓看新钱的样品。 “各位父老乡亲,这是我们韶州铸钱局新出的钱,成色足,分量够,比市面上那些私铸的劣钱强一百倍。大家看——” 他拿起一枚新钱,和一枚市面上的私铸钱放在一起对比。新钱金黄锃亮,字迹清晰;私铸钱发黑发暗,边缘粗糙,用手一掰就断。 “这新钱好!”一个老商人拿起新钱,翻来覆去地看,“这成色,比前朝的老钱都好。林先生,这钱在哪能换?” “暂时还不能换,”林逸笑了笑,“不过快了。等府里商量好了,就会在城里设兑换点。到时候,大家可以拿老钱来换新钱,一两换一两,不收手续费。” “一两换一两?那岂不是亏了?”有人小声嘀咕。 林逸听到了,笑着说:“这位大哥,你觉得亏了,可以不换。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韶州府的税,只收新钱。”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税只收新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不换新钱,到时候连税都交不了。 “林先生,”刚才那个嘀咕的人变了脸色,“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知府大人已经定了,下个月开始执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韶州城。 第二天一早,铸钱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换钱!换钱!我要换新钱!” “林先生,我有五十两老钱,全换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长龙,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急着开兑换点。时机还不成熟。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那些官员们主动来找他。 果然,三天后,韶州同知赵文华派人来请他过府一叙。 赵文华,韶州同知,从六品,在韶州官场排名第三,仅次于知府和通判。此人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林逸到了赵府,被请进花厅。赵文华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到林逸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多谢赵大人。”林逸不卑不亢地坐下。 赵文华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林逸,你一个流放犯,能在短短一个月里把铸钱局搞成这样,不简单。” “赵大人过奖。” “我不是过奖。”赵文华放下茶杯,“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赵大人请说。” “你的新钱,我要十万枚。” 林逸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赵大人要这么多新钱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赵文华的语气有些生硬,“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当然给。”林逸笑了笑,“不过赵大人,新钱现在还没有正式发行,小人做不了主。这事得知府大人点头。” 赵文华的脸色沉了沉:“林逸,你别不识抬举。我赵文华在韶州混了十几年,知府大人也得给我几分面子。你一个流放犯,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回矿场?” 林逸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大人,小人当然信。不过小人想提醒大人一件事——” “什么事?” “新钱的事,知府大人已经定了规矩:统一兑换,统一发行,任何人不能例外。如果小人坏了这个规矩,知府大人怪罪下来,小人担不起。赵大人觉得,知府大人会怪谁?” 赵文华的脸一下子黑了。 林逸说得没错。如果周明远知道赵文华私下找林逸要新钱,那就不只是“坏了规矩”的问题了,而是“伸手太长”的问题。在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手伸到别人的地盘里。 “你——”赵文华指着林逸,手指都在发抖。 “赵大人息怒。”林逸站起来,拱了拱手,“小人有个建议,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听?” “说。” “大人如果想要新钱,可以等兑换点开了之后,光明正大地去换。换多少都行,没人会说闲话。而且——小人可以给大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兑换点开张那天,大人第一个换。小人亲自给大人办手续,让全韶州的人都看到,赵大人是支持新钱的。” 赵文华愣住了。 他看着林逸,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厉害多了。既没有得罪他,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还送了他一个人情——在官场上,“第一个支持”这四个字,可是值不少钱的。 “你小子……”赵文华的语气软了下来,“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逸告辞出来,柳明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柳明问。 “搞定了。”林逸呼了口气,“赵文华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不蠢。他知道跟知府大人对着干没好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兑换点?” “再等几天。”林逸一边走一边说,“等所有刺头都跳出来,一个一个解决掉。等没人反对了,再开。” 柳明苦笑:“你这手段,比那些老油条还老油条。” “没办法,”林逸笑了笑,“在这个位置上,不油不行。” 半个月后,韶州钱庄正式开张。 钱庄设在铸钱局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韶州钱庄”四个大字——是知府周明远亲笔所书。 开张那天,赵文华果然第一个来换钱。林逸亲自给他办了手续,换了十两新钱。赵文华拿着新钱,在钱庄门口站了一会儿,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然后老百姓蜂拥而至。 “换钱!换钱!我要换新钱!” “林先生,我有三十两,全换了!” “别挤别挤,排好队!” 一天下来,钱庄换了三千多两新钱。旧钱堆了满满一屋子。 但这只是开始。 林逸真正的野心,不是换钱。 他要做的,是让“纸”变成“钱”。 开张后的第三天,林逸在钱庄门口又挂了一块牌子—— “韶州钱庄即日起发行‘飞票’,凭票可取新钱,全国通用。” 飞票,就是纸币。 大夏朝以前也有过纸币,但后来因为滥发无度,信誉破产,老百姓再也不信了。所以这块牌子挂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虽然多,但真正敢买的,一个都没有。 “纸币?那玩意儿不是废纸吗?” “就是啊,前朝的交子,最后跟擦屁股纸一样。” “林先生,你这飞票,能信吗?” 林逸早有准备。他让人搬出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叠飞票和一箱新钱。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给大家演示一下,什么叫飞票。” 他拿起一张飞票——上面印着“韶州钱庄”四个字,还有面额、编号、以及林逸的签名和印章。 “这张飞票,面额一两。也就是说,凭这张票,随时可以在钱庄里换到一两新钱。” 他把飞票放在桌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两新钱,放在旁边。 “现在,我请一位乡亲上来,亲自试试。” 人群里推推搡搡,最后出来一个中年汉子,胆怯地走上台。 “你叫什么名字?”林逸问。 “刘……刘大。” “刘大哥,这张飞票给你。你现在拿着它,去找柜上的伙计换钱。能换到一两新钱,这张飞票就是真的。换不到,我赔你十两。” 刘大半信半疑地接过飞票,走到钱庄柜台前。 柜上的伙计接过飞票,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从柜子里取出一两新钱,递到刘大手里。 刘大捧着那两枚金灿灿的新钱,愣住了。 “真……真能换啊?” 台下的人群一片哗然。 “我也要!我也要买飞票!” “给我来十两的!” “二十两!” 林逸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飞票虽然方便,但大家也要想清楚。飞票的好处是轻便,不用背着几十斤铜钱到处跑。但坏处是,只能在钱庄里换钱,如果钱庄倒了,飞票就是废纸。”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但我林逸在这里跟大家保证——韶州钱庄,永远不会倒!” 那天,飞票卖出了五百多两。 不多,但够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晚上,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的阁楼上,借着油灯的光,一张一张地数着今天卖出去的飞票存根。 柳明端着一碗面上来,放在他面前。 “还没吃饭吧?趁热吃。” “谢了。”林逸接过碗,扒了两口,又放下。 “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林逸靠在椅背上,“飞票只是开始。真正要做的是让飞票流通起来,不只是在我们钱庄换钱,而是能在市面上直接当钱用。” “那得让所有人都信才行。” “对。”林逸点点头,“信用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毁掉很容易。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走稳,不能出错。” 柳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林逸,你以前不是学金融的吧?” “不是。我是学历史的。” “那你怎么懂这些?” 林逸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有一个“天工智库”,里面存着几百年的金融史和经验教训。 “可能是我比较聪明吧。”他说。 柳明翻了个白眼。 夜深了,韶州城安静下来。 林逸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韶州钱庄开了,飞票发了,新钱流通了。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种子已经发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浇水、施肥、除虫,等它长成参天大树。 然后—— 在这棵树的荫庇下,种下更多的种子。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一张飞票惹的祸 韶州钱庄开张一个月,飞票卖出了三万两。 这个数字让周明远又惊又喜。惊的是,老百姓居然真的信了这张纸;喜的是,韶州府的财政状况一下子宽裕了不少。三万两现钱堆在钱庄的金库里,他可以用这些钱去做很多事——修路、办学、买粮、练兵。 “林逸,”周明远在花厅里接见他,脸上笑开了花,“你这个钱庄,真是神了。三万两啊,这才一个月。一年下来,不得三五十万两?” “大人,三五十万两不敢说,但二十万两应该没问题。”林逸实事求是地说,“不过大人,这钱不能乱花。” “为什么?” “因为这些钱,名义上还是老百姓的。他们随时可能拿着飞票来兑换,金库里必须时刻备着足够的现钱。如果钱被挪用了,老百姓来换钱的时候换不到,那飞票的信誉就毁了。” 周明远皱眉:“你的意思是,这钱只能看不能用?” “不是不能用,是要用得巧。”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大人请看,这是小人拟的一个方案。” 周明远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韶州府银钱拆借章程”几个字。 “银钱拆借?”他抬头看林逸,“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把金库里的闲钱借出去,收利息。借给商人做生意,借给农民买种子,借给工匠开作坊。这样钱不但不会闲着,还能生钱。而且——借出去的钱,是有期限的,到了期限就得还。这样金库里的现钱始终保持在一定的数量以上,老百姓来兑换的时候,不会拿不出钱。” 周明远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林逸,”他说,“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逸笑了笑:“大人过奖。小人在矿场的时候,闲着没事,就喜欢琢磨这些。” 周明远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张纸收好:“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借出去的钱,得有人担保。万一借了不还,怎么办?” “所以要有抵押。”林逸说,“商人拿货物抵押,农民拿田地抵押,工匠拿作坊抵押。还不上钱,抵押物归官府。这样不但不会亏,还能赚。” “好!”周明远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这件事,还是你来办。” “多谢大人信任。” 从府衙出来,林逸的心情不错。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当天下午,麻烦就来了。 林逸正在钱庄里核对账目,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林先生,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要兑换飞票!” 林逸皱眉:“多少人?” “二三十个,还在增加!” 林逸放下账本,走到门口一看—— 钱庄门口围了三四十个人,手里都拿着飞票,吵吵嚷嚷地要换钱。为首的是个胖商人,穿着一身绸缎,满脸横肉,嗓门最大。 “换钱!换钱!这破飞票我不要了,全换成现钱!” “对!换钱!纸片子能顶什么用?我要真金白银!” 人群越聚越多,有些人本来没想换,看到别人换,也跟着起哄。 林逸站在门口,没有慌。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那个胖商人身上。 这人他认识——姓孙,叫孙德富,是韶州城最大的粮商。之前新钱发行的时候,他是最反对的一个人,因为新钱流通之后,他以前囤的那些劣质私铸钱就没人要了。 今天这场闹剧,八成是他挑的头。 “孙老板,”林逸笑眯眯地走上前,“您要换钱?” 孙德富挺着肚子,把手里的飞票一亮:“对!全换了!一百两!” “好。”林逸转头对伙计说,“给孙老板换钱。” 伙计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办了。从金库里取出一百两新钱,堆在柜台上,黄澄澄的一堆,看得周围的人眼睛都直了。 孙德富也没想到林逸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让人把钱收起来。 “走!”他挥手招呼身边的人,“都换了!这破纸片子,谁爱要谁要!” 有几个人跟着他换了,但更多的人犹豫了。 林逸站在门口,提高声音说:“各位乡亲,韶州钱庄的飞票,随时可以兑换现钱,一分不少。想换的,尽管来换。不想换的,拿着飞票去市面上买东西,一样好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飞票,递给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这位大哥,一两银子的飞票,能买你多少糖葫芦?” 小贩算了算:“一两银子……能买一百串!” “那好,我买一百串。”林逸把飞票递给他,“今天在场的人,每人一串,我请客。” 小贩接过飞票,犹豫了一下,转身去钱庄柜台换了现钱,然后回来给大家发糖葫芦。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吃糖葫芦,有人议论纷纷。 “你看,飞票真能换钱啊。” “那当然了,林先生还能骗人?” “那孙德富为什么非要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故意的。” 孙德富脸色铁青,带着他的人走了。 林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林逸让柳明去打听了孙德富的底细。 柳明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孙德富不只是粮商,他和赵文华有关系。” “赵文华?”林逸皱眉。 “对。孙德富的妹妹,是赵文华的小妾。而且——”柳明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件事。孙德富最近在大量收购铜料,而且是从外地运进来的,不走官方的渠道。”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铜料。 铸钱局最需要的东西。 孙德富一个粮商,收铜料干什么? “还有,”柳明继续说,“孙德富在城外的仓库里,囤了大量的私铸钱。那些钱的成色很差,含铜量不到三成,基本都是铅和锡。如果新钱大量流通,他那些私铸钱就成了一堆废铁。” 林逸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商人之间的竞争,而是两种“钱”之间的战争。 新钱成色好,老百姓认。私铸钱成色差,没人要。孙德富手里囤的那些私铸钱,如果砸在手里,他就破产了。 所以他要搞垮新钱的信誉。 今天这场兑换风波,只是第一步。 “林逸,怎么办?”柳明问。 林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柳明,你还记得那些被山匪抢走的证据吗?” 柳明一愣:“记得。怎么了?” “你说那些证据能扳倒一个朝廷大员。那个大员,和岭南有没有关系?” 柳明想了想:“有。那个大员叫……我想起来了,叫吴世荣。是户部侍郎。他和你父亲的案子有直接关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吴世荣和靖南王有来往。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我找到的那些证据里,有几封信,是吴世荣写给靖南王的。” 林逸的眼睛亮了。 户部侍郎,管着全国的财政和铸钱。 靖南王,岭南的土皇帝,手里有兵有权。 这两个人如果勾结在一起,那孙德富囤积私铸钱、收购铜料的事,就说得通了—— 私铸钱,很可能就是吴世荣和靖南王在背后操纵的。他们用劣质私铸钱搜刮民财,然后用搜刮来的钱买铜料、买粮食、买军需。而新钱的发行,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柳明,”林逸站起来,“你确定那些证据里的内容,你都记得?” “大部分记得。重要的部分,我背下来了。” “那好。你把这些内容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你要干什么?” “不是我要干什么。”林逸看着窗外的夜色,“是有人要倒霉了。” 三天后,一封密信从韶州发出,送往京城。 信是周明远写的,内容是弹劾户部侍郎吴世荣勾结靖南王、私铸劣钱、扰乱币制。信里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证据清单——全是柳明凭记忆复述出来的。 林逸没有直接跟周明远说吴世荣的事。他只是“不经意”地提到,孙德富囤积的私铸钱,成色和朝廷明令禁止的那种劣钱一模一样。而这种劣钱的铸造工艺,只有户部的人才知道。 周明远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果只是韶州一个粮商私铸劣钱,那是小事。但如果户部侍郎和靖南王都在背后,那就是惊天大案。 而这个案子如果办成了,他周明远就是大功臣。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写了那封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信送出去之后,林逸没有闲着。 他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京城的回复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在这一个月里,孙德富和赵文华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又出事了。 这天一大早,钱庄的伙计来报:“林先生,不好了!城里突然冒出来好多假飞票!” 林逸接过一张假飞票看了看——做工粗糙,纸张不对,印章也是伪造的,但乍一看,确实和真飞票有七八分像。 “有多少?” “不知道。但城里好几个商铺都收到了,有的收了十几两,有的收了上百两。” “那些商铺现在怎么样?” “都拿着假飞票来钱庄兑换,被伙计认出来是假的,现在正闹呢。” 林逸深吸一口气。 这一招,够狠。 不是直接攻击钱庄,而是伪造飞票,让老百姓和商家对飞票失去信任。假飞票多了,谁还敢收真飞票? “走,去看看。” 到了钱庄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几个商铺的掌柜举着假飞票,脸红脖子粗地跟钱庄伙计吵。 “你们发的飞票,凭什么不认?” “就是!我们辛辛苦苦做生意,收的却是废纸!” “赔钱!赔钱!” 林逸走上前,拿起一张假飞票看了看,然后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掌柜,这些飞票是假的。大家请看——” 他把真飞票和假飞票放在一起对比。 “真飞票用的是楮皮纸,韧性好,手感光滑。假飞票用的是竹纸,粗糙发脆。” 他又指着印章:“真飞票的印章用的是朱砂印泥,颜色鲜红,不易褪色。假飞票用的是普通印泥,颜色发暗,一擦就掉。” 最后他指着编号:“真飞票的编号是钱庄伙计手写的,每一张都不一样。假飞票的编号是印刷的,一模一样。” 几个掌柜凑过来看了看,果然发现了区别。 “那我们的损失怎么办?”一个掌柜问。 林逸沉吟了一下:“这样吧,各位掌柜把收到的假飞票交给钱庄,我按面额的一半赔给你们。同时,我会报官追查伪造飞票的人。等抓住了,剩下的钱再补给你们。” “一半?那也太少了!” “各位,”林逸的语气变得严肃,“假飞票不是钱庄发的,按理说,钱庄可以不赔。我赔一半,是看在大家都是韶州人的份上。如果各位觉得不够,可以去告官。但我要提醒各位——伪造飞票是杀头的大罪,你们收了假飞票,虽然没有罪,但要是被官府查起来,少不得要折腾一番。”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最终都选择了拿一半赔偿。 人群散去之后,林逸回到钱庄,脸色阴沉。 “柳明,”他说,“去查。谁在印假飞票。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答案。” 柳明点头:“交给我。” 两天后,柳明查到了。 假飞票是从城西一家印刷作坊里流出来的。作坊的主人是个姓周的刻版匠,被人用五十两银子收买,刻了假飞票的印版。 “收买他的人呢?”林逸问。 “跑了。”柳明说,“周刻版说那人蒙着面,不知道是谁。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柳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 林逸接过来看了看——碎银子的成色很差,发黑发暗,里面掺了大量的铅。 私铸钱的原料。 “孙德富。”林逸冷笑一声。 “要不要告诉知府大人?”柳明问。 “不急。现在告诉知府大人,最多抓一个周刻版,动不了孙德富。”林逸把碎银子收好,“先留着,等京城的消息。” “那假飞票的事怎么办?” “放出消息去,就说查到了,是外地来的骗子干的,已经被官府抓了。”林逸说,“同时,钱庄换一种新飞票,加几道防伪的标记,让伪造的人没那么容易模仿。” “什么标记?” 林逸想了想:“在飞票上加一个‘水印’。造纸的时候,在纸帘上编出‘韶州钱庄’四个字,成纸之后对着光能看到。这个工艺,一般工匠做不出来。” 柳明虽然不太懂造纸,但还是点头去办了。 又过了十天,京城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密信的回复,而是一个人。 这天傍晚,林逸正在钱庄里算账,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请问,林逸林先生在吗?” 林逸抬起头:“我就是。阁下是?”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林逸面前亮了一下。 林逸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腰牌上写着四个字—— “锦衣卫北镇抚司。”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锦衣卫 锦衣卫。 这三个字在大夏朝,比阎王爷还好使。阎王爷还得等人死了才收,锦衣卫是活着的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林逸看着那块腰牌,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关于锦衣卫的信息——太祖皇帝设立的亲军卫,专门负责侦查、缉捕、审讯,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任何衙门管辖。锦衣卫北镇抚司更是其中的核心,专管诏狱,进去了就基本别想出来。 “林先生?”中年男人收起腰牌,微微一笑,“不请我坐坐?” “请坐。”林逸回过神来,示意伙计上茶,“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免贵姓沈,沈千山。”中年男人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北镇抚司百户。” 百户。正六品。官不大,但权力大得吓人。 “沈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林逸问。 沈千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林先生先看看这个。” 林逸拆开信一看,是周明远写给朝廷的那封密信——不对,是抄本。信的内容和他当初建议的一模一样,弹劾户部侍郎吴世荣勾结靖南王、私铸劣钱、扰乱币制。 “这封信,”沈千山说,“是我们的人在半路上截下来的。” 林逸的心猛地一沉。 截下来了? “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别紧张。”沈千山笑了,“截下来,不是要销毁,是要确认。确认之后,又重新送出去了。” 林逸愣了一下。 “沈大人的意思是……” “这封信,现在已经到了皇上手里。”沈千山放下茶杯,“而且,皇上看了之后,龙颜大怒。” 林逸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吴世荣已经被拿下诏狱了。”沈千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靖南王那边,皇上暂时没动,但已经派了密使去岭南,暗中调查。” 林逸的心跳加速了。 一个户部侍郎,说拿下就拿下。锦衣卫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沈大人这次来韶州,”他试探着问,“是来查靖南王的?” “不全是。”沈千山看着他,目光深邃,“我来找你。” “找我?” “对。周明远的密信里提到,关于吴世荣和靖南王的证据,是从你这里来的。”沈千山顿了顿,“林先生,我想知道,你一个流放犯,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林逸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糊弄。锦衣卫不是王虎,不是赵铁山,不是周明远。在锦衣卫面前撒谎,等于找死。 “沈大人,”他深吸一口气,“这些证据,不是我的。是我一个同窗的。” “同窗?” “他叫柳明,苏州府秀才。我父亲林正清被卷入科举舞弊案之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找到了吴世荣和靖南王勾结的证据。他带着证据来找我,结果在半路上被山匪抢了。证据虽然没了,但他把内容都记了下来。” 沈千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正清?”他想了想,“翰林院编修,科举舞弊案的那个?” “对。家父是被冤枉的。”林逸直视着他,“吴世荣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沈千山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几口,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林先生,”他放下茶杯,“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分量有多重吗?” “知道。” “指控一个户部侍郎是冤案的幕后黑手,这不是小事。如果查出来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沈大人,”林逸的语气很平静,“如果家父真的有罪,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作为儿子,不能不为他翻案。这是人伦,也是天理。” 沈千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一个人伦天理。”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林逸,我也不瞒你。我来韶州,除了查靖南王,还有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找人。”沈千山转过身,看着他,“找一个能帮朝廷解决岭南问题的人。” “岭南问题?” “靖南王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朝廷想动他,但不能硬来。硬来就是打仗,打仗就要花钱、死人,最后还不一定打得赢。所以皇上的意思是——找一个当地人,或者一个了解岭南的人,从内部慢慢瓦解靖南王的势力。” 林逸明白了。 这是要找一把刀。一把能捅进靖南王心脏的刀。 “沈大人觉得,我是那把刀?” “你觉得你不是吗?”沈千山反问,“一个月之内,你从一个矿场里的流放犯,变成了韶州铸钱局的实际掌控者。你发行了新钱,开了钱庄,连飞票都搞出来了。周明远对你言听计从,赵文华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孙德富想搞你,被你反手一招就差点翻船。”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笑了笑:“林逸,你知道我在锦衣卫干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能人。但像你这样,短短一个月就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打开局面的,不超过三个。” 林逸没有说话。 “所以,”沈千山重新坐下,“我不是来问你愿不愿意的。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就是锦衣卫的人。”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大人,这话怎么说?” 沈千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推到林逸面前。 是一块腰牌。 和沈千山的那块很像,但小一号。上面刻着“锦衣卫韶州探事”几个字。 “锦衣卫在各地都有探事,负责收集情报。你这个身份,对外是韶州钱庄的掌柜,对内是锦衣卫的编外人员。”沈千山看着他,“当然,你可以拒绝。但我劝你考虑清楚。”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就拒绝,锦衣卫不会强人所难。”沈千山说得轻描淡写,“但你要知道,吴世荣虽然倒了,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如果知道是你提供的证据,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林逸沉默了。 这是威胁,但也是事实。 他动了吴世荣,就等于动了靖南王的蛋糕。靖南王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眼线遍地,迟早会查到是他干的。到时候,他一个流放犯,连骨头都不会剩。 “沈大人,”林逸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做什么?” 沈千山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 “很简单。继续做你的事——搞钱庄、发飞票、做生意。做得越大越好。靖南王在岭南最大的势力不是军队,是钱。他养兵要钱,买武器要钱,收买官员要钱。你只要能断了他的财路,就是大功一件。” “断他的财路?” “对。你的新钱和飞票,已经让孙德富那些私铸钱贩子损失惨重。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你要让你的钱庄遍布岭南,让所有人都用你的新钱和飞票。等靖南王手里的劣钱变成废铁,他的势力就不攻自破了。” 林逸听懂了。 这不是让他去打仗,而是让他去打一场金融战。 而这场战争,他恰好是最擅长的人。 “沈大人,”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小人愿意效劳。” 沈千山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逸,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锦衣卫在你背后,皇上在你背后。只要你不背叛朝廷,就没有人能动你。” 林逸点点头。 沈千山走后,林逸在屋里坐了很久。 柳明推门进来,看到他发呆,吓了一跳:“怎么了?那个锦衣卫说什么了?” 林逸把腰牌递给他看。 柳明看完,脸色也变了。 “锦衣卫?你成了锦衣卫的人?” “嗯。” “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逸想了想,苦笑了一下:“说不好。既是靠山,也是枷锁。靠山是因为有锦衣卫撑腰,没人敢动我。枷锁是因为从今天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锦衣卫负责。”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林逸把腰牌收好,“路已经铺好了,往前走就是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韶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柳明,”他说,“我们的计划要改了。” “怎么改?” “原来我们只是想翻案,洗清你父亲的冤屈。但现在……”林逸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翻案。” “那是什么?” “是改变整个岭南。”林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靖南王在岭南二十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王国。朝廷管不了,老百姓苦不堪言。如果我们能借着锦衣卫的力量,把靖南王的势力连根拔起……”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明懂了。 “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至少,”林逸笑了笑,“岭南的老百姓不用再花劣钱、交重税、被贪官盘剥。而你我,也不用再当流放犯。” 柳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干。”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他想起沈千山说的话——“皇上在你背后。” 皇上。 这个时代权力最大的人。 他知道,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锦衣卫可以保护他,也可以随时抛弃他。他必须足够有用,才能一直得到保护。 而他恰好,最不缺的就是“有用”。 夜深了,林逸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粮商孙德富,一招釜底抽薪 成为锦衣卫编外探事的第三天,林逸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去找孙德富的麻烦,也没有去查私铸钱的窝点,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找了韶州城里的其他粮商。 韶州城有粮商七家,孙德富是最大的,占了四成市场。剩下的六家,分食六成。这六家里,有三家和孙德富有生意往来,算是他的“盟友”;另外三家被他打压得抬不起头,勉强维持。 林逸要找的,是那三家被打压的。 第一家,叫万丰粮行,老板姓陈,叫陈万福。 陈万福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在韶州做了三十年粮食生意,原本是城里最大的粮商。但孙德富攀上赵文华之后,用官面上的手段挤兑他,抢了他的码头和仓库,把他从老大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林逸到万丰粮行的时候,陈万福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林逸,愣了一下。 “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陈老板,想跟您谈笔生意。” 陈万福把他请进店里,上了茶,小心翼翼地陪着笑:“林先生,您可是知府大人面前的红人,怎么会想起我这小破店?” “陈老板谦虚了。”林逸端起茶杯,“万丰粮行做了三十年,在韶州的根基比谁都深。孙德富虽然抢了您的码头和仓库,但抢不走您的经验和人脉。” 陈万福的脸色变了变:“林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您合作。”林逸放下茶杯,“我出钱,您出人脉和经验,咱们一起做粮食生意。” “粮食生意?”陈万福苦笑,“林先生,您不是在铸钱局和钱庄忙得不可开交吗?怎么又有空做粮食生意了?” “铸钱局和钱庄是知府大人的事,粮食生意是我自己的事。”林逸笑了笑,“陈老板,我也不瞒您。孙德富三番两次找我麻烦,假飞票的事就是他搞的鬼。我不是那种被人打了不还手的人。” 陈万福的眼睛亮了。 “林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孙德富的粮食,一粒都卖不出去。” 陈万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林先生,您打算投多少银子?” “五千两。先期。” 陈万福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在这个时代,五千两银子够买五万石粮食,够整个韶州城吃半个月。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林先生,您有这么多银子?” “钱庄里的金库,我有权调动一部分。周知府已经批了。”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张飞票,放在桌上,“这是五千两的飞票,随时可以兑现。” 陈万福盯着那张飞票,咽了口唾沫。 “林先生,您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林逸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用这笔钱收购韶州周边所有的余粮,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第二,联络您以前的那些老客户,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万丰粮行的粮食比孙德富便宜一成。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帮我查清楚,孙德富的粮食,都是从哪里来的。” 陈万福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做了三十年粮食生意,当然知道这三招意味着什么。 高一成收购,孙德富就收不到粮。便宜一成卖出,孙德富就卖不出粮。再加上查清楚粮源—— “林先生,”陈万福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陈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别这么说。”林逸扶起他,“我们是合作伙伴。赚了钱,五五分。” “五五?”陈万福愣了一下,“林先生出钱,我出力,五五分太多了。三七吧,我三您七。” “四六。”林逸说,“您四我六。您是行家,值这个价。” 陈万福的眼眶红了。 他在韶州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有人这么尊重过他。 “林先生,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从万丰粮行出来,柳明跟在林逸身后,忍不住问:“五千两,你疯了吗?万一亏了怎么办?” “不会亏。”林逸一边走一边说,“粮食是硬通货,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买。就算卖不出去,囤着也不会烂。而且——” 他笑了笑:“你以为我真的只投五千两?” “那你还投多少?” “钱庄里的金库,现在有三万两现钱。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去生钱。我打算拿出一万两做粮食生意,一万两做布匹生意,剩下一万两留着备付。” 柳明目瞪口呆:“你……你要把金库搬空?” “不是搬空,是盘活。”林逸纠正他,“钱放在金库里,只是一堆铜铁。拿出去流通,才能产生价值。这叫——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柳明确实不太懂,但他知道,林逸从来没出过错。 三天后,韶州城的粮食市场炸了锅。 万丰粮行突然放出消息——大量收购余粮,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消息一出,附近几个县的粮农都疯了。一车一车的粮食往韶州城运,全卖给了万丰粮行。孙德富的人守在码头和城门口,根本收不到粮。 “怎么回事?”孙德富在自家客厅里摔了茶杯,“万丰粮行哪来的钱?” 一个伙计战战兢兢地回答:“东家,是……是林逸。林逸投了银子,和万丰粮行合伙做生意。” “林逸!”孙德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是这个林逸!”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去,给我查清楚,他投了多少银子!” “查……查清楚了。五千两。” “五千两?”孙德富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五千两就想跟我斗?我孙德富在韶州做了十年粮食生意,家底少说十万两。他五千两算个屁!” “东家,不只是五千两……”伙计的声音越来越小,“万丰粮行还在降价。他们的粮食,比我们便宜一成。” “什么?!” 孙德富猛地站起来。 便宜一成。这意味着,万丰粮行在赔本卖粮。 “他疯了?赔本卖粮,他撑得住?” “东家,我打听了。林逸说了,赔本也要卖,直到把我们挤出去为止。” 孙德富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林逸在打什么算盘——用低价挤垮他,等他撑不住了再涨价。这是商场上最狠的招数,也是最烧钱的招数。 “行,跟我玩价格战是吧?”孙德富咬牙,“我也降!降到跟他一样!” “东家,不行啊……”伙计苦着脸,“我们的粮价本来就高,再降就亏了。而且万丰粮行有林逸的钱庄撑着,我们……” “闭嘴!”孙德富一巴掌扇在伙计脸上,“去!给我降价!” 价格战打了十天。 十天后,孙德富撑不住了。 他的粮食卖不出去,仓库里积压了上万石陈粮。新粮收不上来,因为万丰粮行的收购价比他高一成。每天开门就是亏钱,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林逸的第二步棋开始生效了。 陈万福联络了以前的老客户——韶州城里的酒楼、饭馆、军营、衙门食堂,全改从万丰粮行进粮。理由很简单:万丰粮行的粮更新、更便宜、服务更好。 孙德富的客户流失了一大半。 “东家,”伙计又来报,“城里又有三家酒楼跟万丰粮行签了长约。我们……我们的客户已经不到原来的一半了。” 孙德富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想起了一个人——赵文华。 对,赵文华是他的靠山。赵文华是同知,管着韶州的商事。只要赵文华出面,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万丰粮行封了。 “备轿!去赵府!” 到了赵府,赵文华正在书房里喝茶。看到孙德富,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来干什么?” “姐夫!”孙德富扑上去,“您可得帮帮我!林逸那个王八蛋,联合万丰粮行挤兑我,我的生意快撑不住了!” 赵文华皱了皱眉:“林逸?他又怎么了?” 孙德富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赵文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姐夫,您倒是说句话啊!”孙德富急了,“您是同知,您下个令,把万丰粮行封了,不就完事了?” “封?”赵文华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林逸现在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不就是个流放犯吗?” “流放犯?他现在是知府大人面前的红人,管着铸钱局和钱庄。而且——”赵文华压低声音,“我听说,锦衣卫的人找过他。” 孙德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锦衣卫。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吓人。 “姐……姐夫,您是说……” “我是说,你别动林逸。至少现在不能动。”赵文华站起来,背着手踱步,“你先忍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忍着?我怎么忍?我的生意都快被他搞垮了!” “那是你的事。”赵文华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警告你,别给我惹麻烦。林逸现在动不得,你惹了他,我也保不了你。” 孙德富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从赵府出来,孙德富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他知道,赵文华靠不住了。 但他不甘心。 他在韶州做了十年生意,从一个摆地摊的小贩做到城里的首富,靠的就是一股狠劲。林逸想把他挤出去?没那么容易。 “去,给我查,”他对身边的伙计说,“林逸那个钱庄的金库里,到底有多少现钱。” “东家,查这个干什么?” “我要把他的钱庄搞垮。” 伙计吓了一跳:“东家,那可是知府大人的钱庄……” “知府大人怎么了?”孙德富咬牙,“他林逸能搞我的生意,我就不能搞他的钱庄?去!给我查清楚!” 孙德富的这场价格战,林逸从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 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天晚上,陈万福来找他,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林先生,查到了。” “孙德富的粮食,从哪里来的?” “不是从本地收的。”陈万福压低声音,“是从广州运来的。广州的粮价比韶州便宜两成,孙德富从广州进货,运到韶州卖,中间赚差价。这也是他能垄断韶州粮食市场的原因——别人拿不到广州的粮,他能。” “广州?”林逸皱眉,“广州的粮食,是谁在卖?” “这个……”陈万福犹豫了一下,“我打听到,广州的粮食生意,背后是靖南王府的人在操控。孙德富能拿到广州的粮,八成是攀上了靖南王府的关系。” 林逸的眼睛眯了起来。 靖南王府。 果然,孙德富不只是赵文华的小舅子,还是靖南王府在韶州的棋子。 “陈老板,如果孙德富拿不到广州的粮食,他的生意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他的粮源全靠广州,本地收购的量连三成都没有。如果广州的粮断了,他最多撑一个月。” “一个月。”林逸点点头,“够了。” “林先生,您想怎么做?” 林逸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一封密信从韶州发出,送往京城。 信是林逸写的,通过锦衣卫的渠道,直接送到沈千山手里。 信的内容很简单——请求锦衣卫协助,切断靖南王府往韶州的粮食供应。 理由也很充分:靖南王府通过控制粮食供应,操纵韶州的粮价,搜刮民财,用于养兵备战。如果朝廷能切断这条粮道,不但能打击靖南王的经济来源,还能让韶州的百姓吃上便宜粮。 沈千山的回复来得很快,只用了五天。 回复只有四个字—— “已办。静候。” 又过了三天,消息传来——广州到韶州的粮道,被“山匪”截了。 当然,这些“山匪”是什么人,大家心知肚明。 孙德富在广州订的一万石粮食,全部被劫。押运的伙计死的死、伤的伤,连船带货都没了。 消息传到韶州,孙德富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他瘫在床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没有了广州的粮源,他的生意撑不过一个月。而赵文华靠不住,靖南王府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想去找林逸求饶,但拉不下那个脸。 他想去找赵文华帮忙,但赵文华已经不见他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三天后,孙德富的粮行关了门。 七天后,他的仓库被债主查封。 半个月后,他在韶州城里的宅子被官府没收——因为他欠了朝廷的税,赵文华也保不了他。 孙德富最终带着一家老小,灰溜溜地离开了韶州。 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 林逸站在钱庄的阁楼上,看着孙德富的车队消失在城门口。 柳明站在他旁边,感慨地说:“孙德富在韶州折腾了十年,没想到就这么倒了。” “不是没想到,”林逸淡淡地说,“是他不该跟我斗。” “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可怜?” “可怜?”林逸转头看他,“他在韶州十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害得多少老百姓吃不上饭?假飞票的事,差点毁了钱庄的信誉。这种人不倒,天理难容。” 柳明沉默了。 他知道林逸说得对。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接下来,”林逸看着远方的天际,“该收拾赵文华了。” “赵文华?他是同知,没那么好动。” “我知道。”林逸笑了笑,“所以我不动他。让他自己动。” “什么意思?” “孙德富倒了,赵文华的财路断了一条。他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等他出手的时候——” 林逸没有说下去,但柳明懂了。 等他出手的时候,就是抓他证据的时候。 “林逸,”柳明突然说,“你变了。” “又变了?” “以前你只是想活着,想翻案。现在你开始主动出击了。你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林逸没有否认。 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柳明倒了一杯茶。 “柳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垮孙德富吗?” “为了断靖南王的财路?” “不只是。”林逸端起茶杯,“孙德富只是一个棋子。搞垮他,只是第一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喝了一口茶,眼神坚定。 “在韶州,我林逸说了算。”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赵文华的最后一搏 孙德富倒了之后,韶州城安静了大概十天。 这十天里,林逸没有闲着。他把万丰粮行彻底整合进了自己的商业版图——陈万福负责经营,他负责资金和战略,四六分成,双方都满意。万丰粮行在韶州的市场份额从不到一成跃升到四成,成了城里最大的粮商。 但林逸知道,真正的对手不是孙德富,而是站在孙德富背后的那个人——赵文华。 赵文华这些天安静得反常。 他既没有来找林逸的麻烦,也没有在府衙里搞什么小动作。每天按时上衙,按时下衙,见了周明远照样恭恭敬敬,见了林逸照样笑眯眯地打招呼。 “这个人不对劲。”柳明说。 “当然不对劲。”林逸翻着钱庄的账本,“孙德富是他的钱袋子,钱袋子被人砸了,他不可能不心疼。他现在越安静,说明他在憋大招。” “那怎么办?” “等着。他不露头,我们就逼他露头。” “怎么逼?” 林逸想了想,放下账本:“赵文华最在乎什么?” 柳明想了想:“官位?钱?” “都不是。”林逸摇头,“他最在乎的是面子。他在韶州当了八年同知,一直是二把手,上面只有周明远压着他。现在一个流放犯骑到他头上,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所以呢?” “所以,我们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觉得自己能扳回一局。” 林逸的计划很简单,但也很毒。 他让周明远在府衙里放出风声——知府大人打算把韶州的商事管理权从同知衙门划出来,交给铸钱局统一管辖。 这个消息在府衙里炸了锅。 商事管理权,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里面的油水大得吓人。韶州是岭南的商贸重镇,每年的商税少说几万两。谁管着商事,谁就管着这些银子的进出。 赵文华在同知的位置上坐了八年,商事一直是他管着。现在周明远要把这块从他手里拿走,等于砍掉他最后一根手指。 当天晚上,赵文华就坐不住了。 他先去找了周明远,软磨硬泡了一个时辰,周明远就是不松口。他又去找了孙通判,想让孙通判帮忙说情,孙通判推说身体不适,闭门不见。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人——韶州推官韩松。 韩松是韶州府的第三号人物,主管刑狱和缉捕。此人四十出头,长得精瘦,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看起来像永远没睡醒。他是赵文华在韶州官场里为数不多的盟友之一——不是因为他们关系多好,而是因为赵文华手里有他的把柄。 “老韩,”赵文华在韩松家里喝着闷酒,“周明远这是要我的命啊。” 韩松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老赵,你太急了。商事管理权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你手里还有别的牌嘛。” “什么牌?” “孙德富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那些私铸钱的工匠、运输的船夫、接货的码头,不都还是你的人吗?” 赵文华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明远想把商事管起来,可以。但他管得了吗?”韩松冷笑一声,“韶州的码头、仓库、运输,全是你的人。他接手之后,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比如码头工人罢工、仓库失火、运输船沉了——你说,这个责任谁来担?” 赵文华的眼睛亮了。 “老韩,还是你脑子好使。” “别急。”韩松端起酒杯,“还有一件事。林逸那个钱庄,金库里堆着几万两现钱,对吧?” “对。怎么了?” “你想啊,如果那些钱突然不见了,或者被人抢了,或者被查出是假钱……周明远怎么交代?” 赵文华的手抖了一下。 “老韩,你疯了?那是知府大人的钱庄!” “知府大人怎么了?”韩松不紧不慢地说,“钱庄是林逸在管,出了事也是林逸的责任。跟知府大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就不想看看,林逸那个小子倒霉的样子?” 赵文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三天后,出事了。 先是码头上,几十个搬运工人突然罢工,要求涨工钱。这些人全是赵文华的人,领头的是孙德富以前的管事,叫刘麻子。 刘麻子带着人堵在码头门口,不让任何货物进出。韶州城的商人们急得团团转,货物积压在码头上运不出去,外面的货也进不来。 周明远接到消息,脸色铁青:“谁在背后搞鬼?” 林逸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赵文华的手笔,但没有证据,说也没用。 “大人,让小人去处理吧。”林逸说。 “你去?你怎么处理?” “谈判。他们要涨工钱,那就谈。谈不拢再说。”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逸到了码头,刘麻子正坐在一堆麻袋上抽烟,看到林逸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您来啦?” “刘管事,”林逸笑眯眯地走过去,“听说你们要涨工钱?” “对。”刘麻子吐了口烟,“我们这些兄弟,在码头上干了七八年,工钱从来没涨过。现在物价涨了,粮价涨了,我们的工钱不涨,活不下去了。” “涨多少?” “翻一倍。” 林逸笑了。 翻一倍?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刘管事,”他说,“涨工钱的事,可以谈。但你们堵着码头,不让货物进出,这就不对了。韶州城的商户们等着吃饭呢。” “那是他们的事。”刘麻子不为所动,“工钱不涨,码头不开。”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柳明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就这么走了?不管了?” “管。但不是现在。”林逸一边走一边说,“刘麻子背后是赵文华,赵文华要的就是我急。我越急,他越高兴。”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们自己撑不住。” “撑不住?他们堵着码头,商户们着急,他们有什么撑不住的?” “你忘了?”林逸笑了笑,“码头的工人是按天结工钱的。堵着码头不开工,他们一天就没有一天的钱。刘麻子能撑几天?三天?五天?等他手下的人没钱吃饭了,你看他还听不听刘麻子的。” 柳明恍然大悟。 果然,到了第三天,码头上的工人们开始动摇了。 他们没有工钱,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有些人偷偷溜回家拿钱,被刘麻子发现,打了一顿。这下子工人们不干了,当场和刘麻子的人打了起来。 林逸得到消息,不慌不忙地去了码头。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刘麻子,而是直接找那些普通工人。 “各位兄弟,”他站在一堆木箱上,朝工人们喊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你们只是想多挣点钱养家。刘麻子答应给你们涨工钱,但他能做到吗?他有这个本事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 “我在这里跟大家保证,”林逸提高声音,“从今天起,码头上所有工人的工钱,涨三成。不是翻一倍,是实实在在的三成。而且——按月发,不拖不欠。” 工人们愣住了。 “林先生,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是韶州钱庄的掌柜,我说的话,比银子还真。” 他又转头看向刘麻子:“刘管事,你的工钱也涨三成。但前提是——码头必须马上开工。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走。我不拦你。” 刘麻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说:“林逸,你别得意。你以为涨三成工钱就完了?后面还有你好看的!” 他带着几个亲信,灰溜溜地走了。 码头恢复了运转,工人们拿到了涨薪,韶州城的商户们松了口气。 但林逸知道,这只是赵文华的第一招。 果然,两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仓库。 铸钱局的仓库——不是粮仓,是存铜料的仓库。 林逸一大早就接到消息——仓库失火了。 他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但仓库里的铜料烧毁了一大半,至少损失了两万斤。 管仓库的是马德胜——就是当初林逸接手铸钱局时那个管库房的马管事。他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林先生,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昨晚不知道谁把油灯打翻了,烧着了……” 林逸没有理他,而是走进仓库,仔细查看现场。 火烧得很蹊跷。 如果是油灯打翻引起的火灾,应该是从一个点开始蔓延。但现场的情况是——仓库里有好几个起火点,而且都是在铜料堆放最密集的地方。 有人故意纵火。 “马管事,”林逸走出仓库,“昨晚谁在仓库值班?” “是……是小人的侄子,马三。” “马三人呢?” “不……不知道。从昨晚就没见到他。” 林逸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柳明追上来:“你怀疑是马德胜干的?” “不是马德胜,是赵文华。马德胜是赵文华的人,他侄子马三就是放火的人。现在马三跑了,死无对证。” “那怎么办?两万斤铜料没了,铸钱局怎么办?” “铜料的事,我来想办法。”林逸的眼神很冷,“但赵文华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天晚上,林逸去找了沈千山。 沈千山住在韶州城外的一座小院里,深居简出,对外说是来做生意的商人。 “沈大人,”林逸开门见山,“赵文华动手了。” 沈千山给他倒了杯茶:“我知道。码头罢工,仓库失火,都是他干的。” “沈大人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沈千山笑了笑,“我要的就是他动手。他不动手,我怎么抓他的把柄?”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锦衣卫要的不是阻止赵文华,而是要抓赵文华的证据。码头罢工和仓库失火,虽然伤不了赵文华的筋骨,但都是实打实的罪行。只要证据确凿,就能把他拿下。 “沈大人,马三——就是放火的那个人——应该还没跑远。” “我知道。”沈千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逸,“人已经抓到了。这是他的口供。” 林逸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马三供出了马德胜,马德胜供出了赵文华。从码头罢工到仓库失火,从私铸钱到假飞票,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您什么时候抓的人?” “昨天。” “那为什么不……” “不着急。”沈千山端起茶杯,“赵文华是韶州同知,正六品的官。抓他,得有周明远的点头。你回去跟周明远说一声,让他写个手令。明天一早,我带人拿人。” 林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沈大人。” “不用谢我。”沈千山摆摆手,“这是你的功劳。赵文华倒了,韶州的商事就彻底在你手里了。到时候,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林逸点点头,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的手令送到了沈千山手里。 沈千山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直奔赵文华的府邸。 赵文华还在睡觉,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了。他披着衣服走出卧室,看到院子里站满了锦衣卫,脸色一下子白了。 “赵文华,”沈千山亮出腰牌,“你涉嫌私通匪类、纵火焚毁官仓、扰乱地方治安,奉知府大人手令,带你回去问话。” 赵文华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我是同知!你们不能抓我!” “同知?”沈千山冷笑一声,“你很快就不是了。”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赵文华架起来,拖出了府邸。 赵文华的老婆和妾室在后面哭天喊地,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消息传开,整个韶州城都震动了。 同知赵文华,被锦衣卫抓了。 那些以前跟着赵文华混的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人连夜逃跑,有的人主动来投案,有的人带着礼物来找林逸求情。 林逸一个都没见。 他知道,赵文华倒了,但韶州的问题还远没有结束。赵文华只是靖南王在韶州的一个棋子,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的阁楼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柳明端着一壶酒上来,放在他面前。 “喝一杯?” “好。” 两人默默地喝了几杯。 “林逸,”柳明突然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靖南王。赵文华倒了,靖南王肯定会查到你头上。”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怕也没用。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不走都得走到底。” 柳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逸问。 “我想说,你变了。” “又变了?” “嗯。以前你只是想活着,想翻案。现在你是在跟一个藩王打仗。”柳明苦笑,“我一个秀才,跟着你干这种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逸笑了:“后悔了?” “不后悔。”柳明端起酒杯,“这辈子能跟着你干这么一桩大事,值了。”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月光洒在韶州城上,安静而明亮。 林逸知道,赵文华倒下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暗流涌动,靖南王府的橄榄枝 赵文华被押解进京的那天,韶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把赵府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留下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林逸站在钱庄的阁楼上,看着押送的队伍消失在城门口,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赵文华倒了,但他在韶州经营了八年,留下的根不是那么容易拔干净的。码头上的刘麻子跑了,库房的马德胜被拿了,但还有更多的人——那些暗地里替赵文华办事的人,那些拿了赵文华银子的人,那些指望着赵文华吃饭的人——都还在。 这些人像地里的杂草,看着没了,一场雨就又长出来了。 “林先生,”陈万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客人找您。” 林逸下楼,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人。他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先生?”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陆文轩,从广州来。” 广州。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陆先生请坐。不知陆先生从广州来,有何贵干?” 陆文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林先生先看看这个。” 林逸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拜帖——烫金红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漂亮。 “靖南王府长史陆文轩,拜会林先生。”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靖南王府。 长史。 这是靖南王府的幕僚长,二品王府的佐官,正五品。在岭南这地界上,靖南王府长史比知府的权力还大。 “原来是陆长史,”林逸把拜帖放下,拱了拱手,“失敬失敬。” “林先生客气了。”陆文轩重新坐下,“在下这次来韶州,是奉王爷之命,来见林先生的。” “王爷?”林逸做出惊讶的表情,“靖南王要见小人?小人不过是个流放犯,何德何能……” “林先生太谦虚了。”陆文轩打断他,“先生在韶州做的事,王爷都知道。铸钱局、钱庄、飞票,还有最近扳倒赵文华的事,王爷都看在眼里。”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靖南王都知道。 这意味着,他从踏进韶州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被靖南王的人盯着。 “王爷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王爷很欣赏先生。”陆文轩的笑容更加亲切,“先生在韶州搞的钱庄和飞票,王爷觉得很有意思。王爷想请先生去广州,当面聊聊。” 去广州。见靖南王。 林逸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靖南王请他,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是想拉拢他,要么是想除掉他。赵文华是他的人,被自己搞倒了,靖南王不可能不介意。但如果靖南王想除掉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派个长史来请,太客气了,也太正式了。 所以,拉拢的可能性更大。 “陆长史,”林逸斟酌着措辞,“小人不过是戴罪之身,承蒙王爷抬爱,实在惶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人在韶州还有不少事没处理完。铸钱局的生产、钱庄的账目、还有刚刚接手的一些生意……一时间走不开。” 陆文轩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林先生放心,王爷不是要先生现在就过去。王爷的意思是,等先生方便的时候,随时可以去广州。王爷在王府里给先生留了位置。” “位置?” “幕僚。”陆文轩说,“王爷说,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在韶州管一个小小的铸钱局,太屈才了。来广州,帮王爷做事,前程不可限量。”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幕僚。靖南王的幕僚。 如果答应了,他就是靖南王的人。在岭南这地界上,靖南王的幕僚比知府还好使。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他从此就是锦衣卫的敌人。 “陆长史,”林逸站起来,拱了拱手,“王爷的厚爱,小人受宠若惊。但小人现在的身份还是流放犯,承蒙周知府收留,给了口饭吃。如果就这样走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请陆长史转告王爷,等小人的赦免文书下来了,一定去广州拜访。” 陆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林先生说得有理。”他也站起来,“那在下就不勉强了。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白玉,温润通透,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 林逸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陆文轩。 “陆长史,这东西太贵重了,小人不敢收。” “王爷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陆文轩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林先生要是不收,在下回去没法交代。” 林逸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玉佩。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陆长史替小人谢过王爷。” 陆文轩满意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他走后,林逸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块玉佩,脸色阴沉。 柳明从后堂走出来,刚才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靖南王要拉拢你。”他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逸把玉佩扔在桌上,“收着就是了。不答应,也不拒绝。拖着。” “拖着?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林逸顿了顿,“拖到锦衣卫那边有动静为止。” 柳明明白了。 林逸是在走钢丝。一边是靖南王,一边是锦衣卫。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不能靠太近。他要做的,是在两股势力之间找到平衡,然后—— 然后找机会,把靖南王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当天晚上,林逸去找了沈千山。 沈千山听完陆文轩来访的事,沉默了很久。 “靖南王的手伸得够长的。”他冷冷地说,“韶州的事,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沈大人,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沈千山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林逸想了想:“我想去广州。” 沈千山的眼神变了。 “去广州?你知道去广州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表面上投靠靖南王,做他的人。实际上——” “实际上,你是锦衣卫的人。”沈千山接过话,“你想当卧底?” “对。” 沈千山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林逸,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靖南王不是赵文华,他手底下的人不是吃素的。一旦被发现,你连骨头都不会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林逸的声音很平静,“沈大人,您说过,要断靖南王的财路,就得深入他的地盘。我在韶州,隔着一千多里,能做的事有限。但如果我在广州,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千山懂了。 “这件事,我要上报。”沈千山沉吟了很久,“你等我的消息。” “好。” 三天后,沈千山的消息来了。 只有两个字—— “可行。” 林逸看完这两个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做准备。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广州。那太急了,也太刻意了。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去广州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时机,在半个月后来了。 那天,周明远把他叫到府衙,递给他一份文书。 “林逸,你的赦免文书下来了。” 林逸接过来,看了看。 刑部的正式公文,大意是:林正清案证据不足,家属从轻发落。林逸免去流放之罪,恢复平民身份。 “恭喜你。”周明远笑着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流放犯了。” 林逸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大人。” “别谢我。”周明远扶起他,“这是你应得的。要不是你把铸钱局搞得这么好,刑部也不会这么快批下来。” 林逸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大人,小人有一件事,想跟大人商量。” “什么事?” “小人想去广州。”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去广州?为什么?” “大人,韶州的铸钱局和钱庄,已经走上正轨了。鲁大柱能管好生产,吴明远能管好账目,陈万福能管好生意。小人留在这里,能做的事不多了。” “那你去广州做什么?” “做生意。”林逸说,“韶州的粮食、布匹、铜料,很多都是从广州来的。如果能直接和广州的商人对接,成本能降不少。而且——” 他顿了顿,“小人在韶州搞的钱庄和飞票,迟早要推广到整个岭南。广州是岭南的中心,如果能先在广州站稳脚跟……” 周明远沉默了。 他知道林逸说得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林逸去广州,不只是为了做生意。 “林逸,”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大人指的是什么?” “靖南王。”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和靖南王的人接触过?” 林逸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大人英明。靖南王府的长史陆文轩来找过我,说王爷想见见我。” 周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逸,你听我说。靖南王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你去了广州,就是进了虎穴。” “小人知道。但小人觉得,与其在这里等着靖南王来找麻烦,不如主动去。至少在广州,小人能看清他的底牌。”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我是管不了了。”他摇了摇头,“去吧。不过记住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韶州永远是你的后路。要是出了事,就往韶州跑。我周明远虽然官不大,但在韶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保你的。” 林逸深深鞠躬:“多谢大人。” 从府衙出来,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在韶州待了不到半年,从一个矿场里的流放犯,变成了知府面前的红人、锦衣卫的编外探事、韶州商界的实际掌控者。 现在,他要走了。 去广州,去靖南王的地盘。 去下一站。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广州城,虎穴初探 从韶州到广州,走水路顺北江而下,三百里路程,快船三天即到。 林逸没有赶时间。他包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带了柳明、周老,还有四个从矿场就跟过来的弟兄。陈万福留在韶州照看生意,鲁大柱管着铸钱局,吴明远管着账目。走之前,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船行第二天,两岸的山势渐渐平缓,村落越来越密,田地越来越宽。到了第三天清晨,远远地,一座大城的轮廓出现在江面上。 广州。 大夏朝南方最大的城市,岭南道的治所,也是靖南王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 船靠岸的时候,林逸站在船头,仔细打量着这座城。 广州城比韶州大了三倍不止。城墙高耸,绵延数十里,城楼上有士兵巡逻,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码头上更是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江面,有运粮的、运盐的、运木材的、运布匹的,还有从南洋过来的大船,装满了香料和珍珠。 “好大的城。”柳明站在他旁边,感叹道。 “大是大了,”林逸的目光落在城门口那些士兵身上,“但规矩也多。” 他注意到,进城的人都要被仔细检查,货物也要开箱验看。有几个商人模样的家伙被拦在门外,一个士兵正指着他们的货物大声呵斥。 “交税了吗?” “交了交了,这是税票……” “税票是假的!来人,把东西扣下!” 林逸皱了皱眉。 这税率,比韶州高了至少三成。而且士兵的态度蛮横,明显是故意刁难。 “走吧,”他拍了拍柳明的肩膀,“进城。” 进了城,林逸没有急着去靖南王府,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在城西,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姓何,大家都叫她何大娘。何大娘眼神精明,说话利索,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 “几位客官,打哪儿来啊?”何大娘一边给他们安排房间,一边打听。 “韶州。”林逸说。 “韶州?”何大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听说韶州最近出了个能人,搞了个什么钱庄,还发了飞票。几位听说过吗?” 林逸笑了笑:“听说过。” “那可是个好东西。”何大娘感慨地说,“我有个侄子在韶州做生意,说那飞票用起来方便得很,比背着一袋子铜钱到处跑强多了。也不知道咱们广州什么时候能有。” “快了。”林逸说。 何大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安顿下来之后,林逸没有歇着。他带着柳明在广州城里转了一圈,把主要街道、商铺、衙门、码头的位置都摸了一遍。 广州城比韶州繁华,但也比韶州复杂。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岗哨。商铺虽然多,但大部分生意看起来都不太景气——货架上摆着东西,但没什么人买。 “这不对。”林逸低声对柳明说。 “什么不对?” “广州是岭南的中心,又是港口,按理说应该比韶州繁华十倍。但你看这些商铺,冷冷清清的。不是没有货,是没人买。” “为什么?” “因为没钱。”林逸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艺的摊子上,几个老百姓站在那里看热闹,但没人往铜盆里扔钱——不是不想给,是兜里没钱。 他又看了看那些商铺里收的钱——全是成色极差的私铸钱,发黑发暗,有的甚至用手一捏就碎。 “靖南王在岭南二十年,把这里掏空了。”林逸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 回到客栈,林逸把在广州的见闻整理了一遍,写了一封密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出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广州的经济状况比预想的差,老百姓手里没有好钱,市面上流通的全是私铸劣币。如果朝廷能在这里推广新钱,老百姓一定会欢迎。 但这需要一个前提——靖南王允许。 而靖南王允许的前提是,他林逸,得先成为靖南王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逸让柳明去靖南王府递了拜帖。 他没有直接说林逸的名字,而是以“韶州商人”的身份,请求拜见陆文轩。理由也很正当——想在广州做生意,想请陆长史指点指点。 拜帖递进去之后,林逸以为至少要等几天才有回音。没想到,当天下午,陆文轩就派人来了。 来人是个年轻的管事,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说话客客气气:“林先生,陆长史请您过府一叙。” 林逸跟着他,穿过半个广州城,到了靖南王府。 王府在广州城的正中心,占了整整一个坊。围墙高得看不到里面的建筑,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 管事领着林逸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间花厅。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尊铜香炉,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 陆文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他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 “陆长史。”林逸还了礼,“上次在韶州匆匆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陆文轩请他坐下,示意丫鬟上茶,“林先生这次来广州,是打算长住还是路过?” “长住。”林逸说,“小人在韶州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想来广州看看有没有机会。” “机会有的是。”陆文轩端起茶杯,“不过林先生,在广州做生意,和在韶州不一样。韶州是周明远说了算,广州嘛——”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林逸懂了。广州是靖南王的地盘,做什么生意,怎么做,都得靖南王点头。 “陆长史,”他斟酌着措辞,“上次您说,王爷想见见小人……” “王爷最近忙,暂时抽不开身。”陆文轩放下茶杯,“不过王爷说了,林先生既然来了广州,就在城里住下,四处看看。等王爷有空了,自然会见你。” 林逸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是靖南王在考验他。不是考验他的能力,而是考验他的耐心和诚意。 “那小人就在广州住下了。”他说,“不过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林先生请说。” “小人在韶州的时候,搞了个钱庄,发了一些飞票。到了广州,这些飞票也能用吗?” 陆文轩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林先生的意思是……” “小人想把飞票推广到广州来。”林逸直接说了,“广州是岭南的中心,商旅云集,飞票在这里比在韶州更有用。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广州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成色太差了。老百姓手里拿着劣钱,买不到东西,商人们收着劣钱,做不了生意。如果能有一种成色好、信誉高的钱流通起来,对谁都有好处。” 陆文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广州的钱币问题有多严重。靖南王为了养兵,大量私铸劣钱,导致市面上几乎没有好钱流通。老百姓手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物价飞涨,怨声载道。 但这个问题,他不敢碰。因为这是靖南王的财路。 “林先生,”陆文轩的语气变得严肃,“你的想法很好,但在广州搞钱庄、发飞票,不是小事。这件事,得王爷点头才行。” “小人明白。小人只是先跟陆长史通个气。” “好。”陆文轩站起来,“林先生先安心住下,等王爷有空了,我替你安排。” “多谢陆长史。” 从王府出来,林逸走在广州的街上,脑子里在盘算。 靖南王没有立刻见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的藩王,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见一个从韶州来的流放犯。他需要时间观察、考验、确认——确认林逸是真心来投靠的,而不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而林逸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让靖南王相信他是“自己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有足够的耐心。 回到客栈,林逸把柳明叫到房间里。 “柳明,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城里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商会在聚会,或者有什么大的生意在谈。我想找个机会,先跟广州的商人们接触接触。” “你想先做出点成绩,让靖南王看到?” “对。”林逸点头,“光靠嘴说没用,得做出点东西来。如果我能先帮广州的商人们解决一些问题,靖南王自然会注意到我。” “什么问题?” 林逸想了想:“广州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钱?” “不只是钱。是信任。”林逸说,“商人们不信官府,老百姓不信商人,谁都不信谁。没有信任,就没有生意。没有生意,就没有钱。”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从最小的做起。”林逸笑了笑,“比如,帮他们解决一个大家都头疼,但没人能解决的问题。” 当天晚上,柳明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广州的布商们最近很头疼。北方的丝绸运不过来,南洋的棉花又涨价,布匹的价格涨了三成,但质量反而下降了。几个大布商聚在一起商量了好几次,都没拿出个办法。 林逸听完,笑了。 布匹。 这个东西,他懂。 不是他懂布匹,而是他的“天工智库”里,有关于纺织机械的完整知识。 “柳明,帮我约一下这些布商。就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让布匹的成本降下来,质量提上去。” 柳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林逸,你才到广州第二天,就要搞事?” “不是搞事,是做生意。”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有分寸。” 柳明叹了口气,转身去办事了。 林逸坐在窗前,看着广州的夜色。 这座城比韶州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但正因为大,正因为复杂,才有机会。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靖南王送的。 然后他笑了。 “靖南王,”他轻声说,“你想看看我能做什么。那我就让你看看。” 夜风吹过,带来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的喧哗。 广州城的第一夜,林逸睡得很踏实。 他知道,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布商联盟,一张图纸换来的信任 林逸让柳明去约布商,本以为至少要等三五天,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了回音。 愿意来见他的布商有五个,都是广州城里排得上号的。为首的姓梁,叫梁正源,是广州最大的布商,手下有三家染坊、两家织坊,还包了南洋来的棉花生意。这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得像老鹰。 见面的地方在林逸住的客栈,何大娘特意把楼上的大房间收拾出来,摆上了茶点。 五个布商到齐之后,梁正源打量了林逸一眼,开门见山:“林先生,听说你有办法让布匹的成本降下来?” “对。”林逸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五个布商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台机器。有轮子、有轴、有锭子,结构复杂,但看起来井然有序。 “这……这是什么?”一个布商问。 “水力纺车。”林逸指着图纸,“用水的力量带动纺车,一次能纺八根纱线。比人工快十倍,而且纱线更均匀、更结实。” “十倍?”梁正源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先生,你不是在说大话吧?” “梁老板可以找人试试。这张图纸,我可以先留给你们。找几个好工匠,照着图纸做一台出来,一试便知。” 五个布商面面相觑。 “林先生,”另一个布商开口,“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自己画的。”林逸笑了笑,“我在韶州的时候,管过铸钱局,对机械这些东西略知一二。” “你一个管铸钱局的,怎么懂纺织?” “天下机械,道理都是相通的。”林逸不慌不忙,“齿轮、轴承、传动,这些东西用在铸钱炉上和用在纺车上,没什么区别。” 几个布商将信将疑,但梁正源的眼神变了。 他是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的人,当然知道水力纺车的价值。如果这东西真的能用,那就不只是成本的问题了——整个岭南的纺织业,都要变天。 “林先生,”梁正源的声音变得郑重,“如果这东西真能用,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林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在广州开一家钱庄。你们五个,做我的担保人。” 五个布商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在广州开钱庄,不是小事。但如果是他们五个联合担保,那就不一样了——广州布业的半壁江山都在他们手里,有他们担保,谁都不敢说什么。 “第二呢?”梁正源问。 “第二,你们的布,用我的飞票结算。” 梁正源沉默了。 飞票他听说过——韶州钱庄发的,据说信誉很好,随时能兑现。但在广州,飞票还没人用过。用飞票结算,意味着他们的货款要经过林逸的钱庄,等于把现金流交到了林逸手里。 “林先生,”梁正源缓缓说,“你这胃口,不小啊。” “梁老板,”林逸笑了笑,“一台水力纺车,能让你们的成本降三成。三成的利润,换一个担保人,换一种结算方式,不亏吧?” 梁正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好。我答应了。” 其他四个布商见梁正源点头,也纷纷跟着答应了。 林逸拱手:“多谢各位。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从客栈出来,柳明跟在林逸身后,忍不住问:“你那个水力纺车,真的能用?” “当然能用。” “你在韶州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你会画这个。” “在韶州的时候,没人需要这个。”林逸一边走一边说,“到了广州,布商们需要,我就画出来了。” 柳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林逸,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林逸笑了:“多了去了。慢慢来,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天后,梁正源派人来报——水力纺车做出来了,试纺的结果,比林逸说的还好。一次能纺十二根纱线,比人工快了十五倍,纱线的质量也比人工纺的好得多。 梁正源在电话里——不对,是在信里——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先生,这东西简直是神物!我的织坊要是全换成这种纺车,一年能省下上万两银子!” 林逸回信祝贺,同时提醒他别忘了答应的事。 当天下午,梁正源就带着其他四个布商,亲自去了广州府衙,替林逸的钱庄做了担保。 广州知府叫韩文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知府的位置上坐了六年,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都管不了——因为广州真正做主的是靖南王。韩文昭就是个摆设,每天在府衙里喝喝茶、看看书,等退休。 听说五个大布商联名为一个从韶州来的商人做担保,要开钱庄,韩文昭多少有些意外。 “这个林逸,是什么来头?”他问师爷。 师爷打听了一番,回来禀报:“大人,此人原是苏州人氏,因父亲卷入科举舞弊案,被流放到岭南。在韶州的时候,替周明远管铸钱局和钱庄,搞得有声有色。最近来了广州,说是要做生意。” “流放犯?”韩文昭皱了皱眉,“一个流放犯,怎么让梁正源他们这么看重?” “听说是因为一张图纸。”师爷把水力纺车的事说了一遍。 韩文昭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人不是一般人。给他办了吧。” 师爷点头,去办了手续。 钱庄的执照拿到手,林逸没有急着开张。他先是在广州城里转了三天,看地段、看铺面、看人流量。最后选了城东最繁华的一条街,盘下了一栋两层小楼。 小楼原来是家布庄,生意不好,老板急着出手。林逸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来,又花了两百两翻新装修。门口挂上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大字—— “韶州钱庄。” 名字没改。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家钱庄和韶州那家是一家。 开张那天,梁正源带着其他四个布商来捧场,每人存了一千两银子。林逸当场给他们开了飞票,面额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梁老板,这飞票在韶州能直接当钱用,在广州暂时还不行。但很快就可以了。”林逸说。 梁正源接过飞票,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 “林先生,我相信你。” 消息传开,广州城的商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林逸是个骗子,一张纸片子就想当钱用。有人说他是个人才,韶州的飞票确实好用。还有人说他是靖南王的人——不然怎么敢在广州开钱庄? 林逸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知道,真正能证明自己的,不是嘴,是结果。 钱庄开张第五天,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商人,不是官员,而是一个女人。 这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没有珠翠,脸上没有脂粉,但五官精致,气质清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身后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护卫。 “你就是林逸?”女人站在钱庄门口,淡淡地问。 “在下正是。姑娘是……” “我姓慕容。”女人走进钱庄,在椅子上坐下,“听说你这里可以存钱?” “可以。慕容姑娘想存多少?” “一万两。”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一万两。这不是小数目。一个年轻女子,随身带着一万两银子来存钱,要么是富家千金,要么是——别有目的。 “慕容姑娘,”林逸斟酌着措辞,“一万两不是小数目,姑娘要不要先看看我们的章程?” “不用。”慕容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飞票——全是韶州钱庄发行的,面额加起来正好一万两,“这是我在韶州的时候换的。听说你在广州开了分号,我就来了。” 林逸接过飞票,一张一张地检查。全是真票,编号连续,印章清晰。 “慕容姑娘在韶州待过?” “路过。”慕容姑娘的语气淡淡的,“你的飞票在韶州很好用,我想看看在广州好不好用。” “姑娘放心,在广州一样好用。随时可以兑现。” “我不兑现。”慕容姑娘站起来,“我要转存。存一年。” 林逸愣了一下。 存一年。一万两银子,存一年,按钱庄的规矩,要付利息的。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钱。 “慕容姑娘信得过我?” “信不信得过,看一年之后。”慕容姑娘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林先生,有人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他快有空了。” 林逸的心猛地一沉。 王爷。 靖南王。 慕容姑娘——不,应该是靖南王的人。 “多谢姑娘传话。”林逸拱了拱手,脸上不动声色。 慕容姑娘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丫鬟和护卫走了。 她走后,柳明从后堂出来,脸色发白。 “林逸,她是靖南王的人。” “我知道。” “一万两银子,是来试探你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逸把那叠飞票收好,笑了笑:“不怎么办。存着就是了。人家来存钱,我们还能不收?” “可是……” “柳明,”林逸打断他,“靖南王要试探我,就让他试探。我做的就是正经生意,不怕他查。等他查完了,觉得我没有问题,自然就来见我了。” 柳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 “那这一万两……” “存进金库,单独记账。利息照付。一年之后,连本带利还给她。”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吧,去看看新铺的装修。” 钱庄开张第十天,陆文轩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个车队,车上装满了箱子。 “林先生,”陆文轩笑着拱手,“王爷听说你的钱庄开张了,特意让我送来一份贺礼。” 林逸打开箱子一看—— 全是银子。 整整十箱,每箱一千两,一共一万两。 “这……”林逸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陆长史,这也太贵重了。小人何德何能……” “林先生别客气。”陆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说了,林先生是个能人,在广州做生意,应该支持。这一万两银子,算是王爷在钱庄的存款。存期一年,利息照付。” 林逸心里清楚,这不是存款,这是投名状。 靖南王把钱存在他的钱庄,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靖南王认可他的生意;第二,靖南王的钱在他手里,他林逸就彻底和靖南王绑在一起了。如果他想跑,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靖南王的事,这一万两银子就是他的催命符。 “多谢王爷厚爱。”林逸深深鞠躬,“小人一定不负王爷的信任。” 陆文轩满意地点点头,又说:“王爷说了,下个月初五,王府有个宴会,请林先生务必出席。” “小人一定到。” 陆文轩走后,林逸坐在钱庄的柜台后面,看着那十箱银子,久久没有说话。 柳明走过来,低声问:“靖南王要见你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柳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广州吗?” “为了断靖南王的财路。” “不只是断他的财路。”林逸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市,“靖南王在岭南二十年,根深蒂固。要扳倒他,光靠朝廷的力量不够,光靠锦衣卫的力量也不够。得从内部——从他信任的人开始。” 柳明明白了。 “你要做他信任的人。” “对。”林逸转过身,“他要试探我,就让他试探。他要考验我,就让他考验。等他觉得我是自己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明懂了。 等他觉得林逸是自己人了,就是林逸动手的时候。 “柳明,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 “谁?” “慕容姑娘。” 柳明愣了一下:“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林逸的眼神变得深邃,“一个年轻女子,随身带着一万两银子,从韶州到广州,专门来我的钱庄存钱。而且她还替靖南王传话。这个人,不简单。” “你想查她的底细?” “对。越详细越好。” 柳明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林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广州城的夕阳。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点了一把火。 他知道,这场火,迟早要烧到靖南王府。 而他,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王府夜宴,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 靖南王的宴会定在初五,但提前三天,林逸就收到了正式的请帖。 请帖是烫金的,上面写着“林逸先生亲启”,字迹工整漂亮。送来请帖的不是普通的王府仆从,而是陆文轩本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先生,王爷特意吩咐,让在下亲自来送请帖。”陆文轩坐在钱庄的客厅里,喝着茶,“这次宴会,是王爷每年一次的‘菊宴’,在广州城里是顶顶要紧的大事。能被邀请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名商大贾。林先生第一次来就被邀请,可见王爷对你的重视。” 林逸接过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 “多谢王爷抬爱。小人一定准时到。” “好。”陆文轩站起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宴会的规矩,林先生先看看。王府不比外面,有些忌讳要避开。” 林逸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十几条规矩——不能带兵器、不能穿白衣、不能在王爷面前提起“朝廷”二字、不能直视王爷超过三秒……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长史,这‘不能直视王爷超过三秒’是什么意思?” “王爷的眼睛受过伤,见不得强光。被人直视太久,会不舒服。”陆文轩解释道,“总之,林先生到时候低着头就是了。” 林逸点点头,把规矩收好。 陆文轩走后,柳明从后堂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规矩也太多了。靖南王这是把自己当皇帝了?” “比皇帝还威风。”林逸冷笑一声,“皇帝至少还要顾及言官,靖南王在岭南,连这层顾忌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林逸站起来,“去给沈千山写封信,告诉他我要进王府了。” 当天晚上,密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了出去。 初五那天,林逸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柳明,去了靖南王府。 王府门前张灯结彩,车马如龙。门口停满了轿子和马车,来的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林逸递上请帖,门口的管事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得恭敬。 “原来是林先生。王爷吩咐了,林先生来了,直接请到正厅。” 林逸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分成两排,左边是官员和武将,右边是商人和士绅。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菜和果品。 管事的把林逸安排在右边第三位——这个位置不算最前面,但也不靠后,算是中等偏上的位置。林逸坐下之后,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左边第一位空着,估计是留给某个重要人物的。左边第二位坐着一个穿武将官服的中年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右边第一位坐着梁正源——广州布商的首领,看到林逸来了,朝他微微点头。 林逸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右边最末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慕容姑娘。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子,看起来比上次在钱庄时多了几分贵气。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逸。 林逸朝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慕容姑娘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喝茶。 “靖南王到——” 一声高喊,大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逸跟着站起来,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走进来的人。 靖南王朱桓,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金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眼睛——正如陆文轩所说——微微眯着,像是怕见光。 “都坐吧。”朱桓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坐下。朱桓在主位上坐好,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到林逸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就是林逸?” 林逸站起来,拱手行礼:“小人林逸,拜见王爷。” “坐下吧。”朱桓摆摆手,“不用多礼。本王听说过你的事。韶州的铸钱局、钱庄、飞票,搞得不错。” “王爷过奖。小人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周知府赏识。” “运气?”朱桓笑了一声,“本王在岭南二十年,见过不少人。靠运气的,都活不长。你能从韶州的矿场里爬出来,靠的不是运气。” 林逸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朱桓没有再追问,而是举起酒杯:“来,诸位,今天是本王一年一度的菊宴。大家不必拘礼,尽情吃喝。” 众人举杯,齐声道:“谢王爷。” 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酒菜、觥筹交错。林逸一边应付着旁边商人的寒暄,一边暗中观察着在场的人。 左边第一位空着的位置,始终没有人坐。他很好奇,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答案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揭晓了。 “慕容先生到——”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慕容先生?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 林逸注意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靖南王朱桓——都站了起来。 “慕容先生,请坐。”朱桓亲自指着左边第一个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老人点点头,坐下。 林逸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慕容先生。慕容姑娘。 这个老人,和那个年轻女子是什么关系?靖南王对他如此恭敬,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先生?”旁边一个商人小声说,“你不知道慕容先生是谁?” “请指教。” “慕容先生叫慕容远,是慕容世家的家主。”商人压低声音,“慕容世家是岭南第一世家,在岭南经营了上百年,比靖南王来得还早。靖南王刚到岭南的时候,全靠慕容世家帮忙才站稳脚跟。所以王爷对慕容先生,一向是敬重的。” 林逸点点头,又问:“那慕容姑娘呢?” “慕容姑娘是慕容先生的孙女,叫慕容晴。听说从小就聪明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武功。慕容先生把她当掌上明珠,走到哪都带着。” 林逸心里有了数。 慕容晴——那个来钱庄存了一万两银子的年轻女子,是慕容世家的千金。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宴会继续进行。酒过三巡,朱桓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歌舞退下,大厅里安静下来。 “诸位,”朱桓的声音响起,“今天是菊宴,按老规矩,大家都要露一手。或是吟诗,或是作画,或是献上奇珍异宝。谁的东西最好,本王有赏。” 众人纷纷献宝。有人献上一幅名画,有人献上一块宝玉,有人当场吟诗一首。林逸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没有准备东西。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轮到他的时候,朱桓看着他:“林逸,你的呢?” 林逸站起来,拱了拱手:“王爷,小人没有准备宝物。但小人有一句话,想献给王爷。” “什么话?” “王爷在岭南二十年,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但小人斗胆问一句——王爷的钱,够用吗?”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逸身上。 朱桓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什么意思?” “小人没有别的意思。”林逸不慌不忙,“小人只是觉得,王爷的钱,花得不够聪明。” “放肆!”左边那个武将模样的中年人拍案而起,“你一个流放犯,也敢对王爷指手画脚?” 朱桓抬手,制止了他。 “让他说完。” 林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王爷在岭南养了多少兵,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知道,养兵要花钱。钱从哪里来?从税来。税从哪里来?从商来。但王爷,广州的商人们,手里没有好钱。”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商人。 “市面上流通的全是私铸劣钱,成色差、分量轻、老百姓不认。商人们收了劣钱,买不到东西;老百姓手里有劣钱,花不出去。货物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动。税自然也就收不上来。” 朱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让本王铸好钱?” “不是铸好钱。”林逸说,“是让好钱流通起来。小人在韶州搞的钱庄和飞票,就是这个道理。飞票不是钱,但比钱好用。轻便、安全、信誉好。商人们用飞票做生意,不用背着几十斤铜钱到处跑;老百姓用飞票买东西,不用担心收到劣钱。” “你的飞票,本王听说过。”朱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是韶州的东西。在广州,本王有自己的钱。” “王爷的钱,成色如何?”林逸反问。 朱桓的脸色变了。 广州的私铸钱,成色有多差,他当然知道。那些钱里掺了大量的铅和锡,铸出来的时候还好,放几个月就发黑发脆,有的甚至用手一捏就碎。老百姓管这些钱叫“黑心钱”,虽然不敢明说,但私底下骂声一片。 “林逸,”朱桓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人想说的是——王爷如果愿意,小人可以帮王爷铸更好的钱。成色足、分量够、老百姓认。而且,小人的钱庄,可以帮王爷把飞票推广到整个岭南。到时候,王爷不用加税,不用搜刮,光是飞票的利润,就够养十万大军。”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逸和朱桓之间来回移动。 朱桓盯着林逸看了很久,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一个林逸。”他端起酒杯,“本王在岭南二十年,敢跟本王这么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的话,本王记住了。但本王要看看,你说的能不能做到。” “小人愿意证明给王爷看。” “怎么证明?” “给小人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小人让广州的市面上,再也见不到一枚劣钱。” 朱桓的眼睛亮了。 “好!就三个月。”他站起来,“来人,给林先生换座。坐到慕容先生旁边来。” 林逸换了座位,坐在慕容远的旁边。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宴会继续进行,但林逸的心思已经不在宴会上了。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表演”,只是第一步。靖南王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但这三个月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被考验。 如果成功了,他就是靖南王面前的红人。 如果失败了—— 他不敢想。 宴会结束后,林逸走出王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林先生。”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回头,看到慕容晴站在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是在发光。 “慕容姑娘。” “你今天胆子很大。”慕容晴看着他,“在广州,没有人敢这么跟王爷说话。”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慕容晴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好看,“林先生,实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王爷看重的是结果,不是实话。” “那姑娘觉得,我能做到吗?” 慕容晴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林逸接过来一看——是一块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慕容”二字。 “这是我慕容家的令牌。有了它,你在广州城里做事会方便很多。” “姑娘为什么帮我?”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我爷爷让我告诉你,他很欣赏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逸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那块令牌,心里百感交集。 慕容世家。 靖南王。 锦衣卫。 他在这三股势力之间,走钢丝一样地走着。 但至少,今天这一步,他走稳了。 回到钱庄,柳明还在等他。 “怎么样?”柳明急切地问。 “见到了。靖南王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证明自己。” “三个月?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让广州的市面上,再也见不到一枚劣钱。” 柳明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做到?广州的劣钱流通了十几年,根深蒂固……” “所以需要办法。”林逸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柳明,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纸、笔、墨。还有——明天一早,帮我去请梁正源和那几个布商过来。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收劣钱。”林逸的眼神变得锐利,“用我的飞票,收市面上所有的劣钱。一斤劣钱,换一两飞票。” 柳明愣住了:“你疯了?收劣钱干什么?” “熔了。”林逸站起来,走到窗前,“劣钱里虽然掺了大量的铅和锡,但还是有铜的。把铜提炼出来,铸成新钱。剩下的铅和锡,也有用处。” “可是……这得花多少银子?” “靖南王存了一万两,慕容晴存了一万两,梁正源他们存了五千两。加上我们自己金库里的现钱,够了。” 柳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林逸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好。我去准备。”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广州城的夜色。 三个月。 他要在这三个月里,把广州的货币市场翻个底朝天。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有“天工智库”,有锦衣卫做后盾,有慕容世家递来的橄榄枝,有靖南王给的三个月期限。 够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江面上的渔火。 林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三个月后,我要让整个岭南,变天。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收劣钱,一场釜底抽薪的豪赌 第二天一早,梁正源和其他四个布商准时到了钱庄。 林逸没有废话,直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用飞票收购市面上所有的劣钱,一斤劣钱换一两飞票。熔了重铸,提取铜料,铸成新钱。 五个布商听完,面面相觑。 “林先生,”梁正源第一个开口,“你知道广州市面上有多少劣钱吗?” “不知道。梁老板知道?” “少说百万斤。”梁正源的语气沉重,“靖南王在岭南二十年,私铸的劣钱不计其数。这些钱虽然成色差,但已经流通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你要用飞票把它们全收上来,得花多少银子?” “一百万斤劣钱,就是一百万两银子。”林逸不慌不忙,“但这个钱,不是我出。” “谁出?” “靖南王。” 五个布商愣住了。 “林先生,”另一个布商忍不住说,“靖南王就是铸劣钱的人,他怎么可能出钱把自己的钱收回去?” “因为他已经答应了。”林逸从怀里掏出那张请帖,放在桌上,“昨晚在王府的宴会上,靖南王亲口说的——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广州的市面上见不到一枚劣钱。” 布商们沉默了。 “所以,”林逸继续说,“收购劣钱的银子,从靖南王存在钱庄的那一万两里出。不够的,再从金库里补。等劣钱收上来,熔了重铸,铸出来的新钱又可以在市面上流通。这笔钱,不是花掉了,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不亏。” 梁正源想了想,又问:“熔劣钱、铸新钱,需要人手和场地。这些从哪里来?” “场地就用钱庄后面的空房,人手从韶州调。鲁大柱在韶州铸钱局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我再给他画几张图纸,改一改炉子,效率能提上去。” “还有一个问题。”梁正源的声音压低了,“林先生,你收劣钱,等于断了那些私铸钱贩子的财路。这些人不是善茬,他们背后有人。你就不怕……” “怕什么?怕他们来找麻烦?”林逸笑了笑,“梁老板,我在韶州的时候,扳倒过一个同知、一个粮商。到了广州,我的胆子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梁正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好。我梁正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广州做了三十年生意,也攒了些家底。林先生要用钱,尽管开口。” “多谢梁老板。”林逸拱手,“不过暂时不需要。等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客气。” 计划定下来之后,林逸立刻开始行动。 第一件事,是给韶州写信,调鲁大柱过来。 信是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三天就到了韶州。鲁大柱看完信,二话没说,带了六个工匠,包了一条船,连夜赶往广州。 第二件事,是改造熔炉。 林逸在钱庄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工棚,按照“天工智库”里的图纸,建了一座小型熔炉。这座炉子和韶州铸钱局的炉子不太一样——它专门用来处理劣钱,能有效分离铜、铅、锡三种金属。 【金属分离技术原理:利用不同金属的熔点差异进行分离。铅熔点327℃,锡熔点232℃,铜熔点1083℃。将劣钱加热到1000℃左右,铅和锡会先熔化流出,剩下的就是纯度较高的铜。】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反复试验。鲁大柱到广州之后,带着工匠们试了三天,才把温度控制好。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宣布收购劣钱的消息。 林逸没有大张旗鼓地贴告示,而是先找了广州城里几个最大的钱庄和当铺。 这些钱庄和当铺,是劣钱流通的主要渠道。老百姓手里的劣钱,大部分是通过他们流到市面上的。如果能说服他们配合收购,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但这些人不好对付。他们和私铸钱贩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林逸收劣钱,等于砸他们的饭碗。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广州最大的钱庄——恒通钱庄的老板,钱德利。 钱德利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小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这人笑里藏刀,在广州金融圈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林先生,”钱德利坐在林逸对面,笑眯眯地说,“听说你要收劣钱?一斤换一两飞票?” “对。” “林先生好大的手笔。”钱德利端起茶杯,“不过老朽斗胆问一句,林先生的金库里,有多少银子?” “够用。” “够用?”钱德利笑了,“林先生,广州市面上流通的劣钱,少说上百万斤。你那一万两、两万两的,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钱老板说得对。”林逸不卑不亢,“所以我没打算一个人干。我想请钱老板一起干。” 钱德利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先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钱老板的恒通钱庄,在广州经营了三十年,手里的劣钱比我多得多。与其让这些钱烂在库里,不如拿出来,换成飞票。飞票可以在韶州、广州两地通用,信誉好、流通快,比那些发黑的劣钱强多了。” 钱德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劣钱的问题。恒通钱庄的库房里,堆着至少二十万斤劣钱。这些钱收上来就花不出去,放着也是放着。如果能换成飞票…… “林先生,”钱德利的语气变了,“你的飞票,真能在广州用?” “现在还不能。但很快就能了。”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张飞票,放在桌上,“钱老板如果不信,可以先换一点试试。一百两、一千两,都行。随时可以兑现。” 钱德利拿起飞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好。老朽先换一千两试试。” “成交。” 钱德利走后,柳明从后堂出来,脸上带着笑。 “这个钱德利,被你忽悠住了?” “不是忽悠。”林逸也笑了,“他是聪明人。他知道劣钱迟早要完,与其死抱着不放,不如趁早换成飞票。商人嘛,算得清账。”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去找那些私铸钱贩子了。” 柳明的笑容消失了。 “那些人,可不会像钱德利这么好说话。” “我知道。”林逸站起来,“所以我不打算跟他们谈。我打算——直接断了他们的路。” 林逸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毒。 劣钱能流通,靠的是两个东西——原料和渠道。原料是铜、铅、锡,渠道是钱庄和当铺。他已经搞定了钱庄和当铺,接下来要做的,是切断原料供应。 铜、铅、锡这三种金属,在岭南都是有固定来源的。铜来自韶州的铜矿场,铅和锡来自广西的矿场。这些矿场,大部分都在靖南王的控制之下。 林逸给沈千山写了一封信,请求锦衣卫协助,切断私铸钱贩子的原料供应。 沈千山的回复很快——“已办。” 三天后,韶州铜矿场的赵铁山收到了一封信,是林逸写的。信里说,从即日起,韶州铜矿场出产的所有铜料,只能卖给铸钱局和钱庄,不准卖给任何私人。 赵铁山对林逸言听计从,当即照办。 与此同时,广西那边的铅矿和锡矿,也被人“打招呼”了。具体是谁打的招呼,林逸不知道,但效果很明显——私铸钱贩子们突然发现,他们买不到原料了。 原料断了,劣钱就铸不出来。铸不出来,市面上流通的就只有存量。而存量,正在被林逸一点一点地收走。 半个月后,效果开始显现。 广州城里的劣钱越来越少,新钱和飞票越来越多。老百姓拿到新钱,发现成色好、分量足,比那些黑心钱强了不知多少倍,纷纷把家里的劣钱拿出来换飞票。 钱庄门口每天都排着长队,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金库里的现钱,不够了。 林逸算过,收购劣钱需要一百万两银子。靖南王存了一万两,慕容晴存了一万两,梁正源他们存了五千两,钱德利又存了三千两。加上钱庄原有的两万两,一共不到五万两。 五万两,离一百万两差得太远。 “林逸,”柳明急得团团转,“再这么收下去,金库就要空了!” “我知道。”林逸坐在柜台后面,不慌不忙,“但你没发现吗?我们收上来的劣钱,熔了之后提炼出来的铜,又铸成了新钱。新钱又在市面上流通,又可以用来收劣钱。这是一个循环,不会真的把钱花光。” “可是金库里要有现钱备付啊!老百姓随时可能来兑现!” “那就让他们来兑现。”林逸站起来,“柳明,你去门口贴个告示——从明天起,钱庄敞开兑现。任何人拿着飞票来,随时可以换成现钱。” 柳明愣住了:“你疯了?万一大家都来兑现,金库里的钱根本不够!” “不会的。”林逸笑了笑,“你信不信,告示贴出去之后,来兑现的人反而会少?” “为什么?” “因为信任。”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百姓怕的不是飞票不值钱,而是怕钱庄跑了。现在钱庄敞开兑现,说明我们有底气。有底气的人,谁会把飞票换成沉甸甸的铜钱,背着满街跑?” 柳明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办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果然来了一些人兑现。钱庄伙计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换了现钱,一文不少。这些人拿着沉甸甸的铜钱,走了几步就后悔了——太重了,带着不方便。 当天下午,就有人拿着现钱回来,要换回飞票。 “林先生,”那人不好意思地笑,“还是飞票好用。这铜钱太重了,揣在怀里叮叮当当的,走哪都响。” 林逸笑着给他换了。 消息传开,来兑现的人越来越少,来存钱的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金库里的现钱不但没少,反而多了。 柳明看着账本,目瞪口呆。 “林逸,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多读书。”林逸笑了笑,“读多了,就懂了。” 一个月后,广州城里的劣钱减少了三成。新钱的流通量增加了五成。钱庄的飞票发行量突破十万两,金库里存着三万两现钱备付,剩下的钱都拿去收劣钱、铸新钱了。 靖南王朱桓虽然没露面,但林逸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这天,陆文轩又来了。 “林先生,”他笑眯眯地说,“王爷让我来看看,你的进展如何。” “请陆长史转告王爷,”林逸拱了拱手,“一个月之内,劣钱减少三成。再给我两个月,广州城里,不会有一枚劣钱流通。” 陆文轩点点头,又问:“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劣钱的铜料,用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陆长史指的是……” “兵器。”陆文轩压低声音,“王爷的军队,需要大量的铜来做盔甲和器械。你熔出来的那些铜,与其铸成铜钱,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逸心里一沉。 靖南王要铜来造兵器。 这意味着,他不但要钱,还要打仗。 “陆长史,”林逸斟酌着措辞,“铜料的事,小人做不了主。这些劣钱是王爷的,熔出来的铜自然也是王爷的。王爷想怎么用,小人不敢多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果铜料都拿去造兵器了,新钱就铸不出来。新钱铸不出来,劣钱就收不完。劣钱收不完,老百姓手里还是没有好钱。没有好钱,商人们就不做生意。不做生意,税就收不上来。税收不上来——”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陆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林先生说得有道理。我会转告王爷的。” 他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里,脸色阴沉。 靖南王要打仗了。 这是迟早的事。但比他预想的要早。 他得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当天晚上,一封密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往京城。 信的内容很简单——靖南王正在大量铸造兵器,意图不明。请朝廷早做准备。 信送出去之后,林逸站在窗前,看着广州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是靖南王,一边是朝廷。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退路。 从苏州到韶州,从韶州到广州,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退的。 是为了——进。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慕容晴的考验,一个敢砸钱的女人 收劣钱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林逸在广州城里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走在街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了。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冲他喊“林先生好”,茶馆的伙计见了他就喊“林先生里边请”,就连城门口收税的士兵看到他,都少收他两文钱。 “林逸,你现在是名人了。”柳明酸溜溜地说。 “名人有什么好的?走哪都被人盯着。”林逸叹了口气,“我今天早上在街边买个烧饼,那老板死活不收钱,非要送我。我说不行,做生意不容易。他说林先生您帮了我们广州人这么大忙,一个烧饼算什么。” “那你给了吗?” “给了。我扔了五文钱在他摊子上,然后跑了。” “跑什么?” “他不收啊!我不跑能怎么办?” 柳明笑得前仰后合。 但林逸没笑。因为他知道,名气大了,麻烦也来了。 麻烦果然来了。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钱庄里算账,一个伙计跑进来:“林先生,外面来了个姑娘,说要见您。” “姑娘?什么姑娘?”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慕容姑娘。” 林逸放下账本,走到门口一看——慕容晴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白色衣裙,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阳光透过伞面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这画面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偶像剧镜头。 但林逸没心思欣赏。因为他注意到,慕容晴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大箱子。 “慕容姑娘,又来了?”林逸笑眯眯地迎上去。 “嗯。”慕容晴收了伞,走进钱庄,“又来存钱。” “存多少?” “五万两。” 林逸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五万两。上次是一万两,这次是五万两。慕容世家是开银矿的吗? “姑娘,这五万两……”他咽了口唾沫,“是您自己的,还是慕容先生的?” “有区别吗?”慕容晴坐下,示意大汉们把箱子打开。 五口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白花花的银子。林逸看了一眼,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五万两,只多不少。 “姑娘,我们钱庄的规矩,大额存款需要提前预约。您这突然来五万两,我们金库里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飞票……” “不用飞票。”慕容晴打断他,“我要入股。” “入股?” “对。你的钱庄,我要入股。”慕容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拟的章程。我出五万两银子,占三成股份。你出技术和管理,占七成。利润按这个比例分。” 林逸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章程写得很清楚,条条款款,连退出机制都写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慕容姑娘,”林逸放下纸,“您想入股,我欢迎。但三成股份换五万两银子,是不是有点……” “有点少?”慕容晴看着他,“林先生,你的钱庄现在总资产不到十万两。五万两银子占三成,按市价算,我还多给了。” 林逸被噎住了。 她说得没错。按市价算,五万两银子至少能占四成股份。她只要三成,确实多给了。 “姑娘为什么想入股?” “因为我觉得你的钱庄有前途。”慕容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爷爷也这么觉得。” “慕容先生也这么觉得?” “嗯。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会做生意的人之一。”慕容晴顿了顿,“他还说,你胆子很大。” “胆子大?”林逸苦笑,“姑娘,您爷爷不知道,我每次干大事之前,腿都是抖的。” 慕容晴难得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 “林先生,你到底答不答应?” 林逸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成交。” 慕容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握手。表示合作愉快。”林逸笑着说,“这是我们苏州的规矩。” 慕容晴犹豫了一下,伸出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像是弹琴的手。 “好了。”她站起来,“银子你收着,章程你留着。我走了。” “姑娘慢走。” 慕容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我爷爷说,让你有空去慕容家坐坐。” “一定去。” 她走后,柳明从后堂钻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逸,你刚才跟她握手了。” “嗯,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在大夏朝,男女授受不亲?”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又不是大夏朝的人。” “你不是大夏朝的人是什么人?” “我是……”林逸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我是苏州人。苏州规矩不一样。” “苏州规矩什么时候变成握手了?” “新规矩。我刚定的。” 柳明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 五万两银子到账,林逸的钱庄一下子变成了广州城里资本最雄厚的钱庄之一。 他拿着这笔钱,干了一件大事——把所有私铸钱贩子的劣钱,一次性收了个干净。 怎么收的?很简单。他让梁正源放出消息——从即日起,广州城里所有商铺,只收新钱和飞票,不收劣钱。 消息一出,手里还攥着劣钱的人慌了。他们拿着劣钱到处花,花不出去。拿到当铺去换,当铺不收。拿到钱庄去换,钱庄只按半价收。 最后,他们只能来找林逸。 林逸的条件很简单——一斤劣钱,换半两飞票。 比之前少了一半。 但这些人没有选择。不换,劣钱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换了,至少还能拿回一半。 一个月之内,广州市面上的劣钱几乎绝迹。 私铸钱贩子们恨得牙痒痒,但拿林逸没办法。因为林逸背后有靖南王撑腰——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实际上,靖南王这段时间安静得反常。 他不露面,不说话,也不派人来催林逸。就好像他完全忘了这回事一样。 林逸知道,这不是忘了,是在等。 等他把事情做成,或者等他出错。 这天晚上,林逸正在钱庄里对账,柳明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林逸!你猜谁来了?” “谁?” “靖……靖南王!” 林逸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什么?” “靖南王来了!就在门口!” 林逸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快步走到门口。 果然,靖南王朱桓站在钱庄门口,穿着一身便服,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他正仰着头看那块“韶州钱庄”的匾额,表情若有所思。 “王爷?”林逸赶紧行礼,“您怎么来了?小人去王府拜见就是了,怎么敢劳烦王爷亲自跑一趟……” “少废话。”朱桓摆摆手,大步走进钱庄,四处看了看,“这就是你的钱庄?” “是。” “不错。”朱桓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比本王想象的气派。” “多谢王爷夸奖。” “本王不是来夸你的。”朱桓看着他,“本王是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 “王爷看到了吗?” “看到了。”朱桓点点头,“劣钱确实少了。市面上流通的新钱和飞票,也多了。老百姓反应不错。” “那王爷满意吗?” “满意?”朱桓笑了一声,“本王还没满意。你做的事,确实是好事。但本王问你一句——你做这些事,是为了本王,还是为了你自己?” 林逸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为了靖南王,太假。说为了自己,太直。 “王爷,”他斟酌着措辞,“小人做这些事,既是为了王爷,也是为了小人自己。王爷好了,小人才能好。小人的钱庄好了,王爷的银子才能生银子。这是两利的事。”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他站起来,“行了,本王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干你的活。干好了,本王不会亏待你。” “多谢王爷。” 朱桓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慕容家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在你这里存了五万两银子?” “是。” “她倒是挺看得起你。”朱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林逸,慕容家可不是好惹的。你跟她打交道,小心点。” 说完,他带着侍卫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靖南王这是什么意思?”柳明凑过来问。 “意思是我跟慕容家走得太近了,他不高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逸转身走回钱庄,“他高兴不高兴是他的事,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你不怕他……” “怕什么?怕他杀了我?”林逸坐下,继续对账,“他现在不会杀我。因为我还有用。等他觉得我没用了,那才危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在他觉得我没用之前,先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林逸抬起头,笑了笑,“比如说,帮他赚更多的钱。” 柳明无语了。 他发现,林逸这个人,永远有办法把坏事变成好事。 第二天,林逸去了慕容家。 慕容家的宅子在广州城东,占地极广,但不像靖南王府那样气派张扬。大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口也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林逸递上拜帖,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管家出来,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去。 慕容家的客厅很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张桌椅和墙上的几幅字画。慕容远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林逸进来,微微点头。 “坐。” 林逸坐下。 慕容远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林逸,你知不知道,靖南王昨晚去了你的钱庄?” 林逸心里一惊。这件事只有他和柳明知道,慕容远是怎么知道的? “慕容先生的消息真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慕容远淡淡地说,“是靖南王出了你的钱庄之后,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靖南王去了慕容家?而且是在离开钱庄之后?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你这个人,能用。”慕容远放下茶杯,“但他还说,你这个人,不太好控制。” “那慕容先生怎么说的?” “我说,能用就行。好不好控制,是另外一回事。” 林逸沉默了。 “林逸,”慕容远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让晴儿去你的钱庄存钱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现在看到了吗?” “看到了。”慕容远点点头,“你胆子不小。但光有胆子不够。在岭南这地界上,胆子大的人多了去了,活下来的没几个。” “慕容先生觉得,我能活下来吗?” 慕容远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林逸拿起来一看,信封上写着“林逸亲启”四个字。字迹很眼熟——是沈千山的字。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靖南王已经知道你和锦衣卫的关系。小心。” 林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慕容先生,这封信……” “是我的人截下来的。”慕容远的声音很平静,“锦衣卫的渠道,在岭南不是万能的。靖南王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他的眼线遍布各处。你们的密信,早就被他的人盯上了。” 林逸的手微微发抖。 靖南王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是锦衣卫的人了。 那他昨晚来钱庄,不是来视察的,是来试探的。 “慕容先生,”林逸深吸一口气,“您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慕容远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是帮我自己。慕容家在岭南一百年,靖南王来了之后,我们步步退让。再退下去,慕容家就不存在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逸。 “你是朝廷的人,但你不迂腐。你有本事,但你不张扬。你胆子大,但你不莽撞。这样的人,在岭南不多见。” “所以慕容先生想跟我合作?” “不是合作。”慕容远摇头,“是我帮你。你活着,对慕容家有利。你死了,对慕容家没好处。就这么简单。” 林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慕容先生。” “不用谢我。”慕容远摆摆手,“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谢我,是想办法活下来。靖南王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没有动手,说明他还在犹豫。在他下定决心之前,你得让他觉得,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我明白。” “明白就好。”慕容远坐回去,端起茶杯,“去吧。晴儿在外面等你,让她送送你。” 林逸走出客厅,看到慕容晴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菊花。 “慕容姑娘。” “我爷爷跟你说完了?”她头也不抬。 “说完了。” “那走吧。我送你。” 她放下剪刀,走在前面。林逸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慕容家的花园。 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假山、流水、小桥、凉亭,一步一景。 “慕容姑娘,”林逸打破沉默,“你为什么要来我的钱庄存钱?” “因为你的飞票好用。”慕容晴的语气很平淡,“我在韶州用过,比背着铜钱方便多了。”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林逸笑了:“我以为是因为我长得帅。” 慕容晴停下脚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她说,“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有点不要脸。” 林逸哈哈大笑。 慕容晴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走到门口,慕容晴停下来。 “林先生,我爷爷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靖南王打算在广州再开一家钱庄。跟你对着干。”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他开。” “你不怕?” “怕什么?”林逸耸耸肩,“做生意这种事,又不是谁官大谁就厉害。他开他的,我开我的。看谁笑到最后。”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林先生,你这个人,确实有点不要脸。” “谢谢夸奖。” 慕容晴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宅子。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钱庄。 靖南王要开钱庄? 来就来吧。 他林逸,从来不怕竞争。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靖南王派了个“卧底”来偷师 靖南王要开钱庄的消息,在广州城里传了三天,然后就没了下文。 林逸等了一个星期,没动静。等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他差点以为慕容晴是在跟他开玩笑,结果第二十天的时候,陆文轩来了。 “林先生,”陆文轩笑眯眯地坐下,“王爷让我来通知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爷要在广州开一家钱庄。” 林逸心里想:果然来了。脸上却做出惊讶的表情:“哦?王爷也要开钱庄?这是好事啊!广州城这么大,一家钱庄哪够用?多开几家,老百姓更方便。” 陆文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逸会是这个反应。 “林先生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竞争啊。王爷的钱庄一开,你的生意不就受影响了吗?” 林逸笑了:“陆长史,您这话说的。王爷的钱庄,那就是我自己的钱庄啊。王爷赚了钱,不就等于我赚了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担心?” 陆文轩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安抚林逸,结果林逸压根不需要安抚。 “那……那就好。”陆文轩干咳了一声,“王爷的意思是,想请林先生帮个忙。” “什么忙?” “帮王爷设计钱庄的章程。王爷说了,林先生在韶州搞的钱庄搞得很好,想照搬过来。” 林逸心里冷笑:照搬?这是照搬吗?这是来偷师的吧? 但他脸上笑得更灿烂了:“没问题!王爷的事,就是我的事。章程我三天之内写出来,亲自送到王府去。” “那就多谢林先生了。”陆文轩满意地走了。 他走后,柳明从后堂钻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林逸,你疯了?帮靖南王设计钱庄?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对手吗?” “你不懂。”林逸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帮靖南王设计钱庄,有几个好处。第一,显得我忠心耿耿,没有二心。第二,我可以在他的人里安插自己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笑了笑:“我可以设计一个看起来很好、实际上问题一堆的章程。” 柳明瞪大了眼睛:“你要坑靖南王?” “不是坑,是……”林逸想了想,“是让他少走弯路。当然,这个弯路,是我故意设计的。” 柳明无语了。 他发现林逸这个人,不仅不要脸,还一肚子坏水。 三天后,林逸把章程写好了,亲自送到靖南王府。 靖南王朱桓不在,是陆文轩接的。陆文轩翻了翻章程,越看越满意。 “林先生,这个章程写得真好!条条款款,清清楚楚。尤其是这个‘存一贷三’的办法,太妙了!” “陆长史过奖了。”林逸谦虚地说,“存一贷三,就是存一两银子,可以贷出去三两。这样钱庄的银子就能生银子,越滚越多。” “可是……”陆文轩想了想,“如果贷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怎么办?” “所以要抵押啊。”林逸指着章程上的一条,“贷款必须有抵押。田地、房产、商铺、货物,都可以。还不上的时候,抵押物就归钱庄。稳赚不赔。” 陆文轩连连点头:“妙!妙!” 他又翻了翻,看到另一条:“这个‘飞票异地兑现’是什么意思?” “就是广州的飞票,可以在韶州兑现。韶州的飞票,可以在广州兑现。这样商人们做生意就不用带着银子到处跑了,方便。” “可是……两个地方的钱庄怎么对账?” “每月对一次。多退少补。”林逸说,“这个我可以帮忙做。反正我两个地方都有钱庄,顺手的事。” 陆文轩想了想,觉得没问题。 “好!林先生,这个章程我拿去给王爷看。王爷要是点头,钱庄马上就开。” “那我等陆长史的好消息。” 林逸从王府出来,心情很好。 柳明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凑上来问:“怎么样?” “章程交上去了。” “他们看出问题了吗?” “没有。”林逸笑了笑,“我设计的那些坑,藏得很深。没有三五年,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坑?” “比如说,存一贷三。看起来很好,但风险极大。如果遇到挤兑,钱庄立马就得倒闭。再比如,飞票异地兑现。两个地方的钱庄对账,中间有半个月的时间差。这半个月里,银子在路上的安全谁来负责?出了问题谁赔?” 柳明听得目瞪口呆。 “你这……这也太阴了吧?” “这叫商业智慧。”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等好消息。” 好消息来得很快。 三天后,陆文轩亲自来钱庄通知林逸:王爷点头了。钱庄定名为“靖南钱庄”,就在林逸的钱庄对面,租了一栋三层小楼,正在装修。 “对面?”柳明差点跳起来,“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林逸按住他,笑着说:“对面好。对面方便串门。” 陆文轩走后,柳明气得在屋里转圈。 “林逸,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林逸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茶,“他要开,就让他开。做生意又不是打仗,谁拳头大谁赢。看的是谁的服务好、谁的信誉高、谁的钱好用。” “可是……” “别可是了。”林逸放下茶杯,“柳明,帮我去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从明天起,钱庄的营业时间延长一个时辰。早上提前半个时辰开门,晚上推迟半个时辰关门。” “第二,在门口摆个茶摊,免费给排队的人喝茶。大夏天的,让人家在外面晒着,不像话。” “第三,”林逸想了想,“去请个说书先生来,每天下午在钱庄门口说书。就说《三国演义》。” 柳明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开钱庄还是开茶馆?” “都是。”林逸笑了,“让人家觉得来钱庄不是一件苦差事,而是一件舒服的事。舒服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钱就存进来了。” 柳明虽然觉得荒唐,但还是照办了。 效果立竿见影。 免费茶摊一摆,排队的人有茶喝了,心情好了,骂娘的人少了。说书先生一开讲,钱庄门口每天围着一大群人听《三国演义》,听完还不肯走,顺便进来存点钱、换点飞票。 对面靖南钱庄的装修工人们,干着干着就跑过来听书了。包工头骂都骂不回去。 消息传到靖南王耳朵里,朱桓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林逸这小子,是在跟本王耍心眼!” 陆文轩赶紧劝:“王爷息怒。林逸这个人,鬼点子多,但本心不坏。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拉生意。做生意嘛,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朱桓冷笑,“他把说书先生都请来了,本王的钱庄还没开张,工人就跑光了!这叫各凭本事?” 陆文轩不敢说话了。 “去,告诉林逸,”朱桓挥了挥手,“他的说书先生,下午不许说了。影响本王的钱庄装修。” 陆文轩为难了:“王爷,这……这不太好吧?人家在自己门口说书,又不犯法。您不让他说,传出去不好听啊。” 朱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说怎么办?” “属下有个办法。”陆文轩凑上来,“咱们也请一个说书先生。他讲《三国演义》,咱们讲《水浒传》。他讲刘备关羽张飞,咱们讲宋江武松李逵。看谁讲得好。” 朱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靖南钱庄门口也多了一个说书先生,讲的正是《水浒传》。 两个说书先生隔街对垒,一个讲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一个讲武松打虎,把广州城的老百姓乐坏了。 每天下午,钱庄门口两条长龙,一边听书一边排队,比赶集还热闹。 有人存钱,有人换飞票,有人纯粹就是来听书的。听完了还不走,两边串着听,听完《三国》听《水浒》,听完《水浒》又回来听《三国》。 林逸看到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柳明,你看,多好。良性竞争,共同繁荣。” 柳明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对面把你的生意抢了?” “怕什么?”林逸指了指对面,“你看,对面说书的时候,我们这边的人也跑过去听。但他们听完就回来了,因为我们的茶好喝。” 柳明仔细一看,还真是。对面说书先生讲得再好,也没有免费茶喝。大热天的,听一会儿就口干舌燥,只能跑回林逸这边喝茶。喝完茶不好意思走,顺手存点钱。 一来二去,林逸钱庄的存款不但没少,反而多了。 对面的靖南钱庄装修了半个月,终于开张了。 开张那天,靖南王亲自来了,还带了一队舞狮的,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林逸站在自己钱庄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对面。 “林先生,”陆文轩走过来,“王爷请您过去观礼。” “好啊。”林逸整了整衣服,大步走了过去。 朱桓站在靖南钱庄门口,看到林逸来了,笑着说:“林逸,本王开了个钱庄,跟你打擂台。你怕不怕?” “怕!”林逸笑嘻嘻地说,“怕得我昨晚都没睡着觉。” 朱桓哈哈大笑:“你小子,就会说好听的。” 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放心,本王不会欺负你。你干你的,本王干本王的。谁干得好,老百姓说了算。” “王爷英明!”林逸竖起大拇指。 靖南钱庄开张的第一天,生意还不错。毕竟有王爷的名头在那里,很多人都想给王爷面子,存了不少钱。 但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靖南钱庄的伙计,都是王府的人,从来没做过生意。收钱、记账、开票,样样不熟练。一个客户要等半个时辰,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走了。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飞票印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有个商人拿着靖南钱庄的飞票去对面林逸的钱庄兑现,林逸的伙计看了看,说:“这票是真的,但我们不兑。” “为什么不兑?” “因为我们是韶州钱庄,不是靖南钱庄。您拿着招商银行的票去工商银行兑现,人家能给吗?” 商人一脸懵逼:“什么招商银行?什么工商银行?” 伙计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改口:“总之,我们只兑我们自己的票。您要兑靖南的票,得去对面。” 商人只好跑回对面,又等了半个时辰,才把银子取出来。 他气得直骂:“什么破钱庄!存钱等半天,取钱又等半天!老子再也不来了!” 这样的事情,一天发生了十几起。 靖南钱庄开张第一个月,账面好看,但老客户流失了一大半。 朱桓气得又摔了一个茶杯。 “陆文轩!这就是你找的好掌柜?” 陆文轩苦着脸:“王爷,不是掌柜的问题,是……是我们的人不会做生意啊。” “那怎么办?” “属下有个办法。” “说!” “把林逸挖过来。” 朱桓愣了一下:“挖过来?他是对面钱庄的老板,怎么挖?” “不是挖他本人,是挖他手下的人。”陆文轩压低声音,“林逸手下有几个伙计,是从韶州带过来的,经验丰富。如果能挖一两个过来,我们的钱庄就能走上正轨。” 朱桓想了想,点头:“行。你去办。花多少钱都行。” 陆文轩找到林逸手下的一个伙计,叫王小二,是韶州人,跟林逸从矿场一路过来的。 “小王啊,”陆文轩笑眯眯地说,“在钱庄干得怎么样?” 王小二警惕地看着他:“挺好的。林先生对我们不错。” “月钱多少?” “二两。” “来我们这边,给你五两。” 王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不行。林先生对我有恩。当年在矿场,要不是他,我就死在里面了。我不能忘恩负义。” 陆文轩又加了价:“十两。” 王小二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摇头。 “陆长史,您别为难我了。林先生待我如兄弟,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陆文轩无奈,只好回去禀报。 朱桓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逸这个人,”他缓缓说,“不简单。他自己有本事,手下的人也忠心。这样的人,不能硬来。” “那王爷的意思是……” “先不动他。”朱桓站起来,“让他继续干。等时机到了,再说。” 林逸很快就知道了陆文轩挖人的事——王小二当天晚上就来跟他报告了。 “林先生,陆长史想挖我去对面,给我开十两银子一个月。” 林逸笑了:“那你为什么不去?” “先生您说笑了。我王小二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还是懂的。当年在矿场,要不是您,我早就埋在里头了。别说十两,就是一百两我也不去。”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不过,下次陆长史再找你,你可以跟他谈。” “谈什么?” “谈条件。比如说,让他给你涨到十五两,然后你假装答应。去了之后,把他的经营情况告诉我。” 王小二瞪大了眼睛:“先生,您这是让我去做卧底?” “不是卧底,”林逸笑着说,“是商业情报员。” 王小二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行!先生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第二天,王小二去找陆文轩,说他想通了,愿意过来,但要十五两银子一个月。 陆文轩大喜过望,当场拍板。 从此,靖南钱庄的一举一动,林逸都了如指掌。 而靖南王那边,还蒙在鼓里。 这天晚上,柳明忍不住问林逸:“你让王小二去做卧底,不怕被发现了?” “不会。”林逸翘着二郎腿,“王小二是我的人,但我让他去的时候,教了他一套说辞。如果有人问他是不是林逸派来的,他就说——是林逸让他来的。” 柳明糊涂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恰恰相反。”林逸笑了,“你想啊,如果有人说自己是卧底,你信吗?你会觉得这是个陷阱。反而不会动他。” 柳明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 “林逸,你这个人,真的太阴了。” “这叫智慧。”林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吃夜宵。对面钱庄的账本,明天再看。”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林逸的真心话大冒险 第二十四章 靖南王的试探,林逸的“真心话大冒险” 王小二去靖南钱庄当了半个月的“卧底”,带回来的情报让林逸笑得前仰后合。 “先生,你是不知道,”王小二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笑,“靖南钱庄那个掌柜,姓胡,叫胡有财,以前是管王府库房的。这人管库房是把好手,但管钱庄嘛……啧啧。” “怎么了?” “第一天开张,他把银子按重量收的。人家拿一百两银子来存,他称了称,说‘你这银子不够一百两,只有九十八两’。客户说这是我从对面钱庄取出来的,人家称过是一百两。胡有财说‘对面是对面,我这儿是这儿,我这秤准’。客户气得当场把钱取走了。” 林逸乐了:“然后呢?” “然后陆文轩骂了他一顿,让他改用钱庄的规矩,按数目收,不按重量收。胡有财倒是改了,但他又出新毛病了——他怕人骗他,每张飞票都要亲自过目,一笔一笔地签字。一天下来,手都签肿了。” 林逸笑得直拍桌子。 “还有呢?”柳明也凑过来听热闹。 “还有更绝的。”王小二喝了口水,“他们不是请了个说书先生吗?胡有财觉得说书先生太吵,影响他工作,把人给辞了。结果第二天,客户少了一半。陆文轩又骂了他一顿,让他把人请回来。胡有财只好去请,结果人家说书先生不干了——因为对面咱们这儿给的钱更多。” 林逸笑不出来了:“等等,咱们这儿什么时候请了说书先生?” 王小二愣了一下:“不是先生您让请的吗?柳明大哥安排的啊。” 林逸看向柳明。 柳明嘿嘿一笑:“我看对面请了说书先生,咱们不能输啊。就自作主张请了一个,讲《西游记》的。效果不错,每天下午门口围好多人。” “花了多少钱?” “一个月五两。” 林逸肉疼了一下,但想想效果,也就忍了。 “行吧,继续请着。不过让说书先生讲点有意思的,别光讲孙悟空打妖怪,加一点……嗯……金融知识。” “金融知识?”柳明一脸懵。 “比如说,讲个故事,说有个商人存了银子在钱庄,拿着飞票去外地做生意,方便又安全。故事讲完了,顺便告诉大家,咱们钱庄的飞票也能这么用。” 柳明恍然大悟:“你这是借说书先生打广告啊!” “什么叫打广告?”林逸一脸无辜,“我这是寓教于乐。” 柳明和王小二对视一眼,都觉得林逸这个人,脸皮是真的厚。 靖南钱庄开了两个月,生意惨淡。 不是没人去,是去了的人都不满意。服务慢、手续烦、飞票不好用,再加上胡有财那张苦瓜脸,客户去了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 朱桓坐不住了。 这天,他派陆文轩来请林逸过府一叙。 林逸到了王府,发现朱桓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家常的灰袍子,头发也没束,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他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旁边没有其他人。 “坐。”朱桓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逸坐下。 “陪本王喝两杯。” “小人酒量不好……” “少废话。喝。” 林逸只好端起酒杯,陪朱桓喝了一杯。 朱桓放下酒杯,看着他:“林逸,你知道本王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小人不知。” “本王的钱庄,开得不好。”朱桓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胡有财这个人,管库房行,管钱庄不行。陆文轩虽然聪明,但他不懂生意。” 林逸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本王想让你来管。”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让他去管靖南钱庄?这是真心话,还是试探? “王爷,”他斟酌着措辞,“小人有自己的钱庄要管,怕是分身乏术……” “你的钱庄,交给别人管。”朱桓打断他,“本王给你双倍的月钱。靖南钱庄的利润,分你两成。” 林逸沉默了。 两成的利润。靖南钱庄如果做大了,两成的利润可不是小数目。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如果他答应了,就等于彻底投靠了靖南王。锦衣卫那边怎么交代?沈千山会怎么想? “王爷,”他深吸一口气,“小人斗胆问一句——王爷为什么信得过小人?” 朱桓看着他,眼神锐利。 “你觉得自己不值得信?” “小人是个流放犯,来广州不到半年。王爷就把这么大的事交给小人,小人心里不踏实。” 朱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逸,本王在岭南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还多。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本王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王爷看小人是什么人?” “你是个聪明人。”朱桓倒了一杯酒,“聪明人不会做傻事。你知道背叛本王的下场是什么。” 林逸低下头:“小人明白。”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逸咬了咬牙,站起来,拱手道:“王爷抬爱,小人不敢不从。不过小人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小人的韶州钱庄,不能关。那是小人的心血,也是小人在韶州的根基。王爷要用小人,小人全力以赴。但韶州钱庄,是小人的退路。”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本王答应你。”他端起酒杯,“来,喝了这杯酒,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林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刺鼻。他知道,这杯酒下去,他就彻底绑在靖南王这条船上了。 从王府出来,林逸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柳明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回去再说。” 回到钱庄,林逸把柳明和王小二叫到一起,把靖南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人听完,脸色都变了。 “林逸,”柳明急了,“你不能去!你去了就是靖南王的人!沈千山那边怎么办?” “沈千山那边,我会解释。”林逸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不去不行。靖南王已经起了疑心,如果我不答应,他下一步就是查我的底。” “可是……” “没有可是。”林逸打断他,“这是最好的结果。我去管靖南钱庄,表面上是投靠了他,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我可以在他眼皮底下,做更多的事。” 柳明明白了。 这和在韶州的时候一样——明面上帮靖南王做事,暗地里替锦衣卫收集情报。 “那咱们的钱庄怎么办?”王小二问。 “交给你。”林逸看着他,“王小二,你跟了我这么久,该学的都学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韶州钱庄广州分号的掌柜。” 王小二瞪大了眼睛:“我?先生,我不行啊!我就是个跑腿的……” “谁说你是跑腿的?”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矿场的时候就跟着我,在韶州学了一年,在广州又干了两个月。你比对面胡有财强一百倍。” “可是……” “别可是了。”林逸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这是我写的《钱庄经营手册》,你拿去好好看。遇到不懂的事,就来问我。我虽然人在王府,但心还在钱庄。” 王小二接过册子,手都在抖。 “先生,我……我怕给您丢人。” “丢不了。”林逸笑了,“你是我林逸带出来的人,走到哪儿都是最好的。” 王小二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林逸正式接管靖南钱庄。 他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胡有财请走了——不是辞退,是“荣升”。林逸跟朱桓建议,让胡有财去管王府的库房,那是他的老本行,比管钱庄合适。朱桓同意了,胡有财也松了口气。 第二件事,是改规矩。 靖南钱庄原来的规矩,是胡有财拍脑袋定的,乱七八糟。林逸用三天时间,把韶州钱庄的那套规矩搬过来,稍作修改,贴在墙上。 第三件事,是换人。 原来的伙计都是王府的人,态度傲慢,服务差劲。林逸从韶州调了四个老伙计过来,手把手教王府的人怎么跟客户说话、怎么记账、怎么开票。 “记住,”林逸对所有的伙计说,“客户是来存钱的,不是来求你的。态度要好,手脚要快。谁要是把客户气走了,我扣他月钱。” 半个月之内,靖南钱庄焕然一新。 服务快了,态度好了,飞票也好用了。客户虽然还是不如对面韶州钱庄多,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朱桓很满意。 “林逸,”他在王府的花厅里接见林逸,笑着说,“本王就知道,没看错人。” “王爷过奖。”林逸谦虚地说,“小人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朱桓摇摇头,“你做的可不只是分内的事。本王听说,你给钱庄定了好多新规矩,还编了一本什么……什么手册?” “《钱庄经营手册》。小人在韶州的时候写的,搬过来改了改。” “拿来给本王看看。” 林逸把手册递上去。朱桓翻了翻,越翻越惊讶。 “这东西……是你写的?” “是。” “你一个流放犯,怎么懂这些?” 林逸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小人的父亲以前在翰林院,管过一段时间的户部事务。小人小时候耳濡目染,学了一些。后来在韶州管铸钱局和钱庄,边干边学,慢慢总结出来的。” 朱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逸,”他合上手册,“你来了广州这么久,本王还没有好好跟你聊过。今天正好有空,你陪本王说说话。” “小人遵命。” 朱桓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林逸,你知不知道,本王为什么要在岭南待二十年?” “小人不知。” “因为朝廷不信任本王。”朱桓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本王的父亲,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太祖驾崩之后,新皇即位,对藩王百般提防。本王被封到岭南,名为封王,实为流放。” 林逸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二十年了,”朱桓转过身,“本王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才有今天的局面。但朝廷还是不放心,派了一个又一个官员来盯着本王。周明远是,韩文昭也是。还有——”他顿了顿,“锦衣卫。” 林逸的心跳加速了。 锦衣卫。他说的是沈千山。 “王爷,”他试探着问,“锦衣卫在岭南有人?” “当然有。”朱桓冷笑一声,“锦衣卫的探子,遍布天下。岭南虽然偏远,但也少不了他们的人。” “王爷知道是谁吗?” 朱桓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知道。但本王不动他。” “为什么?” “因为动了锦衣卫的人,就等于跟朝廷翻脸。本王现在,还没准备好。”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朱桓知道沈千山的存在。但他不动沈千山,不是不想动,是时机未到。 等时机到了—— “王爷,”林逸深吸一口气,“小人斗胆问一句——王爷在准备什么?”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逸,你问得太多了。” 林逸赶紧低头:“小人多嘴,请王爷恕罪。” “算了。”朱桓摆摆手,“本王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他走回去坐下,“林逸,本王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王爷请问。” “你觉得,本王和朝廷,迟早会有一战吗?” 林逸沉默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死穴。 说“会”,等于承认靖南王要反。说“不会”,等于在撒谎。 “王爷,”他斟酌了很久,“小人是个生意人,不懂打仗的事。但小人知道,做生意最忌讳的,是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朱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拍着桌子,“林逸,你小子,说话滴水不漏。行,本王不为难你了。” 他端起酒杯:“来,喝酒。” 林逸陪他喝了几杯,然后告辞出来。 走出王府,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靖南王问他“和朝廷迟早会有一战吗”——这不是闲聊,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而他的回答,“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既没有表态,又给了靖南王一个台阶。高明是高明,但也危险。 因为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只能用一次。下次靖南王再问,他就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林逸!”柳明在王府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林逸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有点热。” “热?这都十月的天了,哪儿热?” “我心里热。”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钱庄。我得给沈千山写封信。” 当天晚上,林逸写了一封密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了出去。 信里说了几件事:靖南王知道锦衣卫在岭南有人,但目前没有动手;靖南王在“准备”什么,具体内容不详;靖南王对朝廷的态度越来越强硬,迟早会出事。 信送出去之后,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的阁楼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慕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壶茶。 “林先生,还没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林逸转过头,看着她,“我还能活多久。” 慕容晴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怕死?”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是先想着活命,再想着做事。你是先想着做事,再考虑能不能活命。” 林逸笑了:“这不叫奇怪,这叫有追求。” 慕容晴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林先生,我爷爷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靖南王最近在见一些人。不是广州的,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里?” “京城。” 林逸的手抖了一下。 靖南王在见从京城来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京城有内应。那个内应是谁?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慕容先生。这个消息很重要。” “不用谢。”慕容晴站起来,“我爷爷说了,他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林先生,你刚才说,有些事比死更重要。我能问一下,你那些事是什么事吗?” 林逸想了想,说:“翻案。” “翻案?” “我父亲的案子。他是被冤枉的。我要替他翻案。”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先生,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说完,她走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阁楼上,看着月亮,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 他知道,路还很长。靖南王、朝廷、锦衣卫、慕容家,四股力量交织在一起,他夹在中间,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但他不怕。 从苏州到韶州,从韶州到广州,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而他的脑子,还远远没有用到极限。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 靖南王送来一个麻烦 第二十五章 意外的“礼物”,靖南王送来一个麻烦 林逸在靖南钱庄干了一个月,把一堆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朱桓很高兴,高兴到什么程度呢?高兴到要给他送“礼物”。 礼物送来的那天,林逸正在钱庄里教胡有财——对,就是那个被调去管库房又被他要回来的胡有财——怎么识别假飞票。 “你看,真票的纸张是楮皮纸,摸着有韧性,假票用的是竹纸,摸着发脆。”林逸拿着两张票对比,“还有这个印章,真票的印泥是朱砂的,颜色鲜红,假票用的是普通印泥,发暗。” 胡有财连连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认真记。他虽然管钱庄不行,但学习态度还是很好的。 就在这时,陆文轩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王府的侍卫,抬着一口大箱子。 “林先生,”陆文轩笑眯眯地说,“王爷说了,您在钱庄干得好,这是赏您的。” 林逸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子,少说五百两。 “这……这也太多了。”林逸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小人就是做了分内的事,哪敢要王爷这么重的赏?” “拿着吧。”陆文轩拍拍他的肩膀,“王爷说了,这只是开始。您干得好,以后还有。” “那就多谢王爷了。”林逸拱手,然后随口问了一句,“陆长史,王爷最近心情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陆文轩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 “也没什么。就是……京城来了个客人,王爷见了很高兴。” 林逸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哦?京城的客人?那一定是个大人物了。” “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陆文轩含糊地说,“就是……王爷的一个旧识。” 他没有再说下去,匆匆告辞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陆文轩的背影,若有所思。 京城的客人。旧识。 他想起了慕容晴的话——“靖南王最近在见一些人,从北边来的,京城的。” 这两个信息对上了。 “柳明,”林逸回到后堂,压低声音,“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在广州城里出入,尤其是从京城来的。查到了告诉我,不要打草惊蛇。” 柳明点点头,转身去了。 林逸本以为要等几天才有消息,没想到当天晚上,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送上门来的。 晚上,林逸正在钱庄里对账,一个伙计跑进来:“林先生,外面有个客人,说是从京城来的,要见您。”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请他进来。” 进来的这个人,让林逸愣了一下。 这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眼镜——对,眼镜,这个时代叫“叆叇”。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在丈量地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你就是林逸?”那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下正是。阁下是……” “姓唐,唐伯虎。” 林逸差点没喷出来。 唐伯虎?你咋不叫祝枝山呢? “别误会,”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不是那个唐伯虎。我姓唐,名伯虎,字文渊。苏州人。” 苏州人。老乡。 “唐先生请坐。”林逸给他倒了杯茶,“听说唐先生是从京城来的?” “对。”唐伯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对。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唐伯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林逸拆开一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逸吾弟,见信如晤。兄已至广州,居于城西悦来客栈。盼一叙。兄,沈千山。” 林逸的手抖了一下。 沈千山来了?来广州了? “唐先生,”他收起信,“沈大人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唐伯虎推了推眼镜,“他让我来通知你,但不要声张。靖南王的人在盯着他,他不好直接来找你。” “我明白了。”林逸站起来,“唐先生稍等,我换身衣服,跟你走。” “不急。”唐伯虎摆摆手,“沈大人说了,让你明天再去。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反而安全。明天傍晚,他来钱庄找你。” “好。” 唐伯虎站起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逸,沈大人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说你是个能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唐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唐伯虎笑了笑,“你一个流放犯,能在广州城混到这个地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翻江倒海。 沈千山来了。他来广州干什么?是来查靖南王的,还是来见自己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朝廷对靖南王的态度,越来越紧张了。 第二天傍晚,沈千山准时来了。 他穿着一身商人的打扮,灰色的绸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拎着个礼盒,看起来就像个来存钱的普通商人。 “沈大人。”林逸把他请进后堂,关上门。 “别叫大人。”沈千山坐下,“叫我沈兄就行。在这里,我只是个商人。” “沈兄。”林逸改口,“你怎么来广州了?不怕靖南王的人发现?” “发现不了。”沈千山摘下帽子,“我在广州待了三天,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都查了。靖南王的眼线虽然多,但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 “那你来找我……” “两件事。”沈千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朝廷对靖南王的态度变了。” “变了?怎么变了?” “皇上看了你的密信,很重视。尤其是你说靖南王在铸造兵器的事,朝中几位大人都很担心。皇上的意思是——不能等靖南王准备好了再动手,要在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朝廷要动靖南王?” “不是现在。”沈千山摇头,“靖南王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朝廷如果贸然动手,他狗急跳墙,反而不好。皇上的意思是——慢慢来,从内部瓦解他。” “怎么瓦解?” “断他的财路,收他的人心,削他的羽翼。”沈千山看着他,“这三件事,你都在做。”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沈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沈千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林逸拿起来一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靖南王亲启”五个字,字迹遒劲有力。 “这是……” “我们在京城截下来的。是户部侍郎吴世荣写给靖南王的。”沈千山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猜里面写了什么?” 林逸摇摇头。 “吴世荣告诉靖南王,朝廷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让他做好准备。还告诉他——如果朝廷动手,他可以里应外合,帮靖南王拿下江南。” 林逸倒吸一口凉气。 里应外合,拿下江南。这不是普通的勾结,这是——谋反。 “吴世荣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被抓的是他的人,他本人还在位子上。”沈千山冷笑一声,“户部侍郎,三品大员,没有确凿的证据,皇上不能动他。但这封信,就是证据。” “那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动了他,就等于告诉靖南王,朝廷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靖南王如果狗急跳墙,提前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林逸明白了。 朝廷现在处于两难境地——动吴世荣,靖南王会提前反;不动吴世荣,靖南王迟早会反。 “所以,皇上需要一个人,在岭南拖住靖南王。” “对。”沈千山看着他,“这个人,就是你。” 林逸苦笑:“沈兄,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哪有本事拖住一个藩王?” “你有。”沈千山的语气很认真,“你在韶州搞的钱庄,在广州搞的飞票,已经断了靖南王的一条财路。他手下的私铸钱贩子恨你恨得牙痒痒,但拿你没办法。这说明你有本事。” “可是……” “别可是了。”沈千山打断他,“林逸,我跟你说句实话。皇上对你的评价很高。” “皇上?评价我?” “对。你的密信,皇上都看了。他说——”沈千山顿了顿,“‘这个林逸,是个能臣。可惜出身不好,不然朕真想把他调进京来。’” 林逸愣住了。 皇上说他是个能臣。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沈兄,”他深吸一口气,“你让我做什么?” 沈千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 “锦衣卫百户腰牌。从今天起,你正式是锦衣卫的人了。不是编外探事,是正式编制。正六品。” 林逸接过腰牌,手微微发抖。 正六品。和沈千山平级。从一个流放犯,到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只用了一年。 “沈兄,这……” “这是皇上的意思。”沈千山拍拍他的肩膀,“皇上说了,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埋没在岭南。等靖南王的事了了,他亲自见你。” 林逸把腰牌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沈兄,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沈千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做你的事。钱庄、飞票、收劣钱,搞得越大越好。靖南王的财路,就靠你来断了。” “第二呢?” “第二,查清楚靖南王从京城来的那个‘客人’是谁。”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个客人?” “当然知道。”沈千山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个人,五天前到的广州,住在王府里,深居简出。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吴世荣派来的。” “你要我查他的底?” “对。查到之后,告诉我。如果他真的是吴世荣的人,我们就有理由动吴世荣了。” 林逸点点头。 “好。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查到。”沈千山站起来,“林逸,这件事关系到朝廷的安危,也关系到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果靖南王提前动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兄,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吉利。” 沈千山也笑了:“干我们这行的,太吉利的话不能说。” 他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家那个丫头,对你有意思。” 林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沈千山笑了笑,“慕容远这个老狐狸,把孙女送到你的钱庄来,不是为了存钱,是为了钓你。” “钓我?” “对。慕容家在岭南一百年,靖南王来了之后,他们一直在找靠山。现在他们看上了你——不对,是看上了你背后的朝廷。” 林逸无语了。 “沈兄,你想多了吧?慕容姑娘就是来存钱的。” “存钱?”沈千山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个姑娘家,第一次见面就存一万两,第二次见面就存五万两,还非要入股。你觉得这是存钱?” 林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不多说了。”沈千山推开门,“你自己掂量着办。不过记住了——慕容家可以利用,但不能信任。”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千山来了。朝廷要动靖南王。他要查那个神秘的“京城客人”。慕容晴对他“有意思”。 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林逸?”柳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没事。”林逸转身走回去,“柳明,帮我查一个人。” “谁?” “住在靖南王府里的那个京城来的客人。查清楚他是谁,来广州干什么。” “好。”柳明点头,又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逸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柳明,你觉得慕容晴这个人怎么样?” 柳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你的看法。” 柳明想了想:“长得好看,有本事,有背景,就是……冷了点。” “还有呢?” “还有……”柳明挠了挠头,“我觉得她对你有意思。” 林逸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我觉得,是大家都这么觉得。”柳明一脸无辜,“钱庄里的伙计们都在打赌,赌她什么时候跟你表白。” 林逸无语了。 “你们整天都在想什么?” “想你的终身大事啊。”柳明嘿嘿一笑,“你都二十五了,在咱们苏州,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是流放犯!流放犯懂不懂?哪有资格娶老婆?” “你现在不是了。赦免文书都下来了。” 林逸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他摆摆手,“去查那个京城来的客人。这才是正事。” 柳明笑着走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端着茶杯发呆。 沈千山说慕容家可以利用但不能信任。 柳明说伙计们在打赌。 慕容晴站在月光下的样子,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算了算了,”他摇摇头,把那个画面赶走,“想这些干什么。命都保不住,还想老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广州城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盏渔火,一闪一闪的。 靖南王、京城客人、吴世荣、锦衣卫、慕容家…… 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把他裹在中间。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张网,他才是织网的人。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 一个让靖南王头疼的宝贝 第二十六章 京城来客,一个让靖南王头疼的“宝贝” 查一个人,对林逸来说本不是难事。但查一个住在靖南王府里、深居简出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柳明在外面跑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只知道那人是五天前到的,被靖南王亲自迎进王府,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王府里的人嘴巴严得像蚌壳,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连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林逸皱眉。 “男的,”柳明说,“这个还是从送饭的伙计嘴里打听到的。但叫什么、长什么样、来干什么,一概不知。” 林逸想了想,决定换个思路。 “王小二,”他叫来王小二,“你在靖南钱庄干了这么久,跟王府的管事们熟不熟?” “还行。”王小二说,“胡有财跟我关系不错,他虽然在钱庄干得不咋地,但人挺实在的。” “胡有财?”林逸眼睛一亮,“他不是管王府库房的吗?” “对啊。” “那他一定知道王府最近进了什么东西。” 王小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从库房入手?” “对。一个从京城来的人,住在王府里,总要吃喝拉撒吧?总要有人伺候吧?总要带行李吧?这些东西,都得经过库房。” 王小二竖起大拇指:“先生高!” “少拍马屁。去办。” 王小二去找胡有财喝酒了。林逸在钱庄里等着,顺便处理靖南钱庄的账目。 不得不说,靖南钱庄的底子还是不错的。虽然胡有财不会经营,但王府的招牌好使,加上林逸这一通改造,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上个月的利润是三百两,这个月估计能到五百两。虽然跟韶州钱庄没法比,但至少不亏钱了。 朱桓很满意,又赏了林逸一百两银子。林逸收了银子,转手就存进了自己的钱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傍晚时分,王小二回来了,脸红扑扑的,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神很亮。 “先生,查到了!” “说。” “胡有财说,五天前,王府库房确实进了一批东西。是从京城运来的,装了三大车。有衣服、书籍、笔墨纸砚,还有一些药材。” “药材?”林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药材?” “胡有财说,都是些名贵药材,人参、鹿茸、灵芝什么的。他特意问了管事的,说是给客人用的。” 林逸沉思了一下。 一个从京城来的人,带了三大车行李,还需要名贵药材——这人要么身体不好,要么年纪很大,要么……是个女人? 不对,柳明说是男的。 “还有什么?” “还有,”王小二压低声音,“胡有财说,那个客人很奇怪。他住的院子,靖南王派了二十个侍卫守着,连送饭的都不能进去,只能放在门口。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靖南王从府里挑的心腹,一个都不准出来。” “关着?”林逸愣住了,“靖南王把人关在王府里?” “对。所以胡有财也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只听送饭的伙计说,每次送饭进去,都是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然后敲门,里面的人自己出来拿。从来没见过面。” 林逸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蹊跷了。 靖南王从京城请来一个客人,好吃好喝供着,但把人关在院子里不让出来——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软禁。 “等等,”林逸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你说那人是吴世荣派来的,对吧?” “沈大人是这么说的。” “但如果他是吴世荣派来的,靖南王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林逸自言自语,“除非……他不是吴世荣派来的。” “那他是什么人?” 林逸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下。 “王小二,你再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查,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大人物失踪了,或者被秘密送出京了。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王小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查这个,但还是点头去了。 林逸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神秘的客人,很可能不是靖南王请来的,而是——靖南王从京城“弄”来的。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大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一边管着钱庄的生意,一边等王小二的消息。 这天下午,慕容晴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先生,有空吗?” “慕容姑娘来了,没空也有空。”林逸笑嘻嘻地迎上去,“今天又是来存钱的?” “不是。”慕容晴坐下,“我来取钱。” “取钱?取多少?” “一万两。” 林逸愣了一下:“一万两?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不是我要用,是我爷爷要用。”慕容晴的语气很平淡,“他要做一笔生意,需要现银。” “什么生意需要一万两现银?” 慕容晴看了他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先生,你知道靖南王府里住了个客人吧?”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知道。怎么了?” “那个人,是我爷爷的旧识。” 林逸愣住了。 “慕容先生的旧识?” “对。”慕容晴压低声音,“他姓方,叫方文远,是翰林院的编修。” 翰林院编修。和林逸的父亲林正清是同僚。 “他怎么会来广州?” “不是来的,是逃来的。”慕容晴的声音更低了,“他在京城得罪了吴世荣,被下了大狱。家里人花了很多钱,把他弄出来,送到了广州。本来想投奔我爷爷,结果刚到广州,就被靖南王的人截住了。” 林逸的脑子飞速运转。 翰林院编修,得罪了吴世荣,逃到广州,被靖南王截住——这些信息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靖南王把他关在王府里,是为了……保护他?” “不。”慕容晴摇头,“是为了利用他。” “利用他?” “方文远在翰林院干了十几年,知道很多朝廷的秘密。吴世荣要杀他灭口,靖南王要他把这些秘密吐出来。” 林逸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肚子里装着朝廷的各种秘密——官员的贪腐、皇上的喜好、朝廷的决策、军事的部署。这些东西如果被靖南王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爷爷要一万两银子,是为了救他?” “对。”慕容晴点头,“方文远是我爷爷的老朋友。他在京城的时候,帮过慕容家很多忙。现在他有难,我爷爷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他被关在靖南王府里,二十个侍卫守着,怎么救?”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林先生,你管着靖南钱庄,可以进出王府。你能不能……” “不能。”林逸果断摇头,“慕容姑娘,不是我不想帮忙,是这件事太危险了。靖南王不是傻子,他要是发现我帮你们救人,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但方文远手里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吴世荣在朝廷里的同党的名单。这份名单如果到了靖南王手里,他就会知道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应该除掉。到时候,整个朝廷都会乱。” 林逸的心沉到了谷底。 吴世荣的同党名单。这东西的价值,比黄金还贵重。 “方文远为什么会有这份名单?” “因为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吴世荣。他之所以得罪吴世荣,就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林逸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林正清。也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吴世荣陷害,抄家流放,死在狱中。 方文远和他父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慕容姑娘,”林逸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帮了。” 慕容晴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救人之后,方文远手里的那份名单,要给我一份。” “没问题。” “第二,方文远要写一份证词,证明我父亲林正清是被冤枉的。” 慕容晴愣了一下:“你父亲?” “对。我父亲林正清,也是翰林院编修。他也是被吴世荣陷害的。”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柔软。 “林先生,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到。” “第三,”林逸竖起三根手指,“慕容姑娘,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来存钱取钱?一万两、五万两的,我的心脏受不了。” 慕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下次少存点。” “多少?” “三千两。” 林逸无语了。 三千两也是巨款啊!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开始谋划救人的事。 硬闯是不可能的。靖南王府戒备森严,二十个侍卫守着方文远的院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必须想个巧办法。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胡有财。 胡有财管着王府的库房,库房离方文远的院子不远。而且胡有财这个人,老实、好说话、不引人注意。如果能让胡有财帮忙…… “王小二,”林逸叫来王小二,“你再去跟胡有财喝顿酒。” “又喝?先生,我昨天刚跟他喝过,今天再喝,他该起疑了。” “这次不是喝酒,是聊天。你跟他聊聊,问问他,王府库房里有没有什么不常用的东西。” “不常用的东西?” “对。比如说,很久没人住的空房子,或者很久没人走的暗道。” 王小二瞪大了眼睛:“先生,你是说王府里有暗道?” “我不知道。但靖南王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他的王府,不可能没有退路。” 王小二去了。第二天回来,带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先生,胡有财说,王府里确实有一条暗道。” “在哪儿?” “在库房后面的一口枯井里。胡有财说,那口井早就干了,底下有一条地道,通往城外的一个村子。这条道只有靖南王和几个心腹知道,胡有财也是偶然发现的。” 林逸的眼睛亮了。 “枯井……库房后面……城外……” 他迅速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一条路线。 “王小二,你去通知慕容姑娘,让她爷爷准备好,在城外接应。救人那天,我会把方文远从暗道里送出来。” “先生,你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 林逸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利用靖南钱庄的账目。 每个月月底,林逸都要去王府向靖南王汇报钱庄的账目。这是他的惯例,也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进入王府的机会。 月底那天,林逸带着账本,像往常一样去了王府。 朱桓在花厅里见他,翻着账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上个月利润五百两,这个月应该能到八百两。林逸,你确实有本事。” “王爷过奖。”林逸低着头,“小人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做完了,本王再给你一件分外的事。” “王爷请说。” “本王有个客人,从京城来的,身子不太好。你认识广州城里最好的郎中吗?” 林逸心里一动。 “认识。周老,就是跟小人一起来的那个郎中。医术很好,在韶州的时候就跟着小人了。” “让他来看看。”朱桓说,“明天就带来。” “是。” 林逸从花厅出来,没有急着出府,而是借口去茅房,拐到了库房后面。 枯井果然在库房后面的角落里,被一堆杂物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他记住位置,然后快步离开了王府。 第二天,林逸带着周老去王府给方文远看病。 周老被带进方文远的院子,林逸在外面等着。他趁机又去了一趟库房后面,确认了枯井的位置。 周老看完病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先生,那个方大人,身体很差。被人打过,腿断了,没有好好接,现在走路都困难。” “能治吗?” “能治,但要时间。至少要一个月。” 林逸皱了皱眉。 一个月太长了。他不能等那么久。 “周老,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暂时能走路?哪怕一瘸一拐也行。” 周老想了想:“可以用夹板固定,再配上拐杖。走慢点,应该没问题。” “好。你今天就给他治。我明天再来看他。”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每隔一天就去王府“汇报工作”,顺便去看方文远。朱桓以为他是去送药的,也没在意。 林逸和方文远见了几次面,确认了逃跑的路线和时间。 方文远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很亮。他见了林逸,第一句话就是:“你是林正清的儿子?” “是。” 方文远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是被我连累的。” “方先生,过去的事不说了。我现在要救你出去。出去之后,我需要你写一份证词,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方文远点头:“不用你说,我也会写。” “还有那份名单……” “在我脑子里。”方文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吴世荣的同党,一共三十七个人,名字、官职、住址,我都记得。” 林逸松了口气。 一切准备就绪。 逃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的夜里。 那天晚上,林逸让王小二在库房后面的枯井旁等着。他自己以“汇报账目”为由,进了王府。 到了花厅,朱桓却不在。 “王爷呢?”林逸问门口的侍卫。 “王爷有客人,今晚不见人。林先生改天再来吧。”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改天?改天就来不及了。 他装作失望的样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库房附近的时候,趁人不注意,闪身拐了进去。 枯井旁,王小二已经在了。 “先生,方大人呢?” “还没来。再等等。” 两人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到一个黑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是方文远。 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方先生,快!”林逸上前扶住他,“下井。底下有梯子。” “梯子是我放的。”王小二说,“我试过了,能下去。” 方文远点点头,把拐杖递给林逸,抓住井口的绳子,慢慢往下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儿?” 林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一个巡逻的侍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往这边走过来。 “先生,快走!”王小二急了。 林逸没有动。他把拐杖藏在身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侍卫。 “是我。林逸。” 侍卫走近了,认出他来:“林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迷路了。”林逸笑了笑,“王府太大了,我转了半天没找到出口。你能带我出去吗?” 侍卫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 “林先生,您身后是什么?” “没什么。刚才摔了一跤,衣服脏了。”林逸侧过身,挡住了井口。 侍卫犹豫了一下,没有深究。 “林先生,我送您出去吧。” “多谢。” 林逸跟着侍卫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枯井。 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方文远已经下去了。 出了王府,林逸的腿都是软的。 他快步走到城外的约定地点,慕容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方先生呢?”慕容远问。 “在井里。王小二在接应。”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王小二从地道里钻了出来,浑身是泥。 “出来了!方先生出来了!” 紧接着,方文远也钻了出来。他浑身是泥,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亮得像星星。 “方先生!”慕容远上前扶住他,“你受苦了。” “老哥,”方文远握住慕容远的手,眼眶红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别说了,快上车。” 慕容远的人把方文远扶上马车,盖上一床毯子。 方文远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林逸,你父亲的事,我一定替他翻案。” “多谢方先生。”林逸拱手,“方先生保重。”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林逸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逸,”柳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你这次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被发现就行。”林逸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睡觉。” “睡觉?你心也太大了吧?” “不然呢?站在这里哭?” 柳明无语了。 两人往回走,走到钱庄门口的时候,林逸突然停下脚步。 “柳明。” “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 柳明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别说月亮了,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林逸,你是不是吓傻了?” 林逸哈哈大笑,推开钱庄的门,走了进去。 (第二十六章完) 第二十七章 靖南王的怒火,林逸的“苦肉计” 方文远跑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靖南王耳朵里。 林逸是在钱庄里听到的消息——准确地说,是听到的动静。王府方向传来一阵喧哗,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先生,王府出事了!”王小二跑进来,脸色发白。 “出什么事了?”林逸装作不知道。 “听说王府里丢了人!靖南王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好几个花瓶,还把看守院子的侍卫每人打了二十军棍!” 林逸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做出惊讶的表情:“丢了人?丢了什么人?” “不知道。王府里的人嘴巴严,打听不出来。” “那就别打听了。”林逸摆摆手,“跟咱们没关系,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跟他没关系。 果然,当天下午,陆文轩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进门的时候,连惯常的笑容都没有了。 “林先生,王爷请你过府一趟。” “现在?” “现在。” 林逸跟着陆文轩到了王府。一路上,陆文轩一言不发,林逸也不好多问。 到了王府,朱桓正在花厅里坐着。他的脸色铁青,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根拐杖、一截绳子、还有一块沾满泥土的布条。 林逸认出来了。拐杖是方文远的,绳子是王小二放下去的那根,布条……大概是方文远衣服上刮下来的。 “林逸,”朱桓的声音低沉得吓人,“你知不知道本王为什么叫你来?” “小人不知。”林逸低着头。 “昨晚,本王府里丢了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朱桓拿起那根拐杖,“这个人,被人从枯井里的暗道救走了。而那口枯井,就在库房后面。” 林逸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纹丝不动。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救走他的人,一定很熟悉王府的地形。这个人,要么是王府里的人,要么——”朱桓盯着他,“是能经常进出王府的人。” 林逸抬起头,看着朱桓。 “王爷是在怀疑小人?” 朱桓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林逸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小人自从来到广州,承蒙王爷收留,给小人饭吃,给小人衣穿,还给小人管钱庄的差事。小人对王爷的恩情,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王爷看!” 朱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逸会是这个反应。 “你……” “王爷,”林逸抬起头,眼眶红了,“小人是个流放犯,在韶州的矿场里差点死了。是王爷给了小人第二条命。小人就算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做对不起王爷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眼泪竟然真的掉下来了。 柳明要是在场,一定会目瞪口呆——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朱桓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逸,沉默了很久。 “林逸,”他的语气软了一些,“本王没有说你一定就是。只是……” “王爷,”林逸擦了擦眼泪,“小人愿意接受调查。王爷派人去搜小人的钱庄,去查小人的账,去问小人的伙计。小人要是有一丝一毫的嫌疑,甘愿领罪!” 朱桓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慢慢消散了。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本王相信你。” 林逸站起来,腿还在抖——不是装的,是刚才跪得太猛,膝盖磕在地上了。 “王爷,”他小心翼翼地问,“丢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小人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许能出出主意。” 朱桓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个从京城来的翰林。手里有些……本王需要的东西。” “翰林?”林逸做出惊讶的表情,“那不是和我父亲一样?” “对。”朱桓点头,“你父亲林正清,也是翰林院的。” “王爷,”林逸斟酌着措辞,“小人斗胆问一句,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什么意思?” “小人的意思是,王府戒备森严,那个人又是被关在院子里的。能救走他的人,一定不是外人。会不会是……王府里的人?” 朱桓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本王身边有内鬼?” “小人不敢乱说。”林逸低下头,“但王爷想想,枯井的暗道,知道的人不多吧?救人的那个人,不但知道暗道的位置,还知道方……还知道那个人被关在哪个院子。这要不是王府里的人,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朱桓沉默了。 他知道林逸说得有道理。 “去,”他对陆文轩说,“查。把知道暗道的人,一个一个查。查到了,本王要他的命。” 陆文轩领命去了。 林逸站在花厅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招“苦肉计”加上“祸水东引”,算是把嫌疑从自己身上转移开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等朱桓查了一圈发现不是王府里的人干的,还会再怀疑到他头上。 他得在朱桓查清楚之前,把方文远送走,把所有证据销毁。 “林逸,”朱桓突然开口,“你觉得,本王应该怎么查?” 林逸想了想:“王爷,小人觉得,查还是要查的,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为什么?” “因为王爷府里丢了人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万一传到朝廷耳朵里,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王爷呢。” 朱桓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暗查。让陆长史悄悄查,不要声张。对外就说,府里丢了些东西,正在追查。这样既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让外人说闲话。” “好。就按你说的办。”朱桓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林逸,你不但会做生意,还会办事。本王没看错人。” “王爷过奖。”林逸拱手,“小人只是不想让王爷操心。王爷的精力,应该放在大事上。” “大事?”朱桓苦笑,“什么大事?” “比如……”林逸压低声音,“吴世荣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朱桓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吴世荣?” “王爷,小人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不是聋子。吴世荣和王爷的关系,在岭南不是秘密。”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小子,知道的不少。”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吴世荣那边,确实有消息。他说朝廷最近在查他,让他小心。他还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逸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问得太多反而不好。 “王爷,”他转移话题,“不管朝廷怎么查,小人的钱庄还是会给王爷赚银子的。只要银子在,什么都不怕。” 朱桓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句话,本王再赏你一百两!” 林逸赶紧跪下谢恩,心里想:这一百两,够给伙计们发两个月工钱了。 从王府出来,林逸的腿还是软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跪得太猛,膝盖肿了。 “先生!”柳明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赶紧扶住他,“你腿怎么了?” “跪的。”林逸龇牙咧嘴,“没事,回去擦点药就行。” “靖南王没为难你吧?” “没有。暂时糊弄过去了。”林逸一瘸一拐地走着,“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赶紧把方文远送走。” “送到哪儿?” “先送到韶州,藏在周明远那里。韶州不是靖南王的地盘,他查不到。” “好。我去安排。” “还有,”林逸拉住他,“方文远手里的那份名单,让他抄一份给我。我要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到京城去。” “你要动吴世荣?” “不是我要动他,是时候动他了。”林逸的眼神变得锐利,“方文远跑了,靖南王迟早会查到是我们干的。在他查到之前,我得让朝廷先把吴世荣拿下。吴世荣一倒,靖南王就少了一条胳膊。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方文远?” 柳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今晚就去找方文远。” “小心点。靖南王的人可能在外面盯着。” 柳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逸一个人回到钱庄,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膝盖。 “林先生?”慕容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逸抬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慕容姑娘?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靖南王叫去了,我过来看看。”她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这是我让厨房熬的骨头汤,你喝点。” 林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骨头汤?” “你不是跪了吗?膝盖疼吧?骨头汤补补。” 林逸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慕容姑娘,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慕容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清冷的表情。 “林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作多情了。” “那这汤……” “你爱喝不喝。”她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林逸赶紧叫住她,“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慕容晴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站着。 林逸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小瓦罐,还热着。他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 “好香。”他喝了一口,“嗯,好喝。慕容姑娘,你们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不是厨子做的。”慕容晴的声音很轻。 “那是谁做的?” “我做的。” 林逸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你做的?” “怎么了?不行吗?”慕容晴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行,当然行。”林逸赶紧又喝了一口,“特别好喝。真的。” 慕容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你慢慢喝。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先生。” “嗯?” “以后……小心点。别再跪了。” 说完,她快步走了。 林逸端着汤碗,愣在那里。 柳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堂钻了出来,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 “哟,林先生,骨头汤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在门口碰见慕容姑娘了。她脸很红。” “热的。” “十月的天,热什么?” 林逸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正事?” “有有有。”柳明收起笑容,“方文远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送他去韶州。” “名单呢?” “他正在抄。明天一早一起送来。” “好。”林逸放下汤碗,“明天一早,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把名单和方文远的证词一起送到京城。” “送到谁手里?” “沈千山。他知道该给谁。” 柳明点点头,去安排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里,看着桌上那碗骨头汤,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挺好喝的。”他自言自语,“比钱庄对面那家馆子的强。”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八章 名单进京,京城里的暴风雨前奏 方文远被送走后的第三天,林逸拿到了那份名单。 名单抄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林逸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籍贯、以及和吴世荣的关系——收了多少银子,办了多少事,写了多少封密信,清清楚楚。 “这份名单要是送到皇上手里,”柳明在旁边感慨,“朝廷得大地震。” “不是地震,是塌方。”林逸把名单折好,塞进一个蜡丸里,“三十七个官员,从三品到七品,遍布六部。这要是连根拔起,大半个朝廷都得换人。” “那吴世荣岂不是死定了?” “死定了。”林逸把蜡丸封好,“但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得看皇上的意思。” 他把蜡丸交给柳明:“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沈千山手里。记住,亲手交给他。” 柳明接过蜡丸,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蜡丸送走之后,林逸在钱庄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广州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波涛汹涌。靖南王丢了方文远,虽然表面上不再提了,但王府里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巡逻的密度也增加了一倍。陆文轩每次来钱庄,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林逸知道,朱桓没有放弃追查。他只是把追查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第七天傍晚,沈千山来了。 他这次没有化妆,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刀,看起来不像是商人,倒像是个江湖侠客。 “沈兄,你怎么这副打扮?”林逸把他请进后堂。 “刚从韶州回来。”沈千山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方文远我已经安顿好了,周明远给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住着。他的腿伤正在治,周老说再有一个月就能走路了。” “名单呢?” “送到了。”沈千山放下茶壶,表情变得严肃,“林逸,你知道这份名单到了京城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皇上亲自看的。看完之后,当场摔了茶杯。”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皇上连夜召见了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第二天一早,锦衣卫就开始抓人了。” “抓了多少?” “目前抓了十二个。都是名单上的人。”沈千山压低声音,“但皇上没有全抓。他留了二十五个人,不动。” “为什么?” “因为如果全抓了,朝廷就瘫痪了。而且——”沈千山顿了顿,“皇上要用这些人,钓更大的鱼。” 林逸明白了。 那些没被抓的人,会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他们会继续和吴世荣来往,继续传递消息。而锦衣卫会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顺藤摸瓜,把整张网都揪出来。 “吴世荣呢?” “吴世荣还在位子上。皇上暂时不动他,因为动了他,靖南王就会狗急跳墙。”沈千山看着他,“但皇上说了,吴世荣的命,迟早要收。等靖南王的事解决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林逸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兄,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沈千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林逸拆开一看,是皇上的手谕——不对,是手谕的抄本。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 “林逸救方文远有功,着即升为锦衣卫千户,正五品。仍留岭南,相机行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林逸的手抖了一下。 千户。正五品。从流放犯到正五品锦衣卫千户,只用了一年。 “沈兄,这……” “这是你应得的。”沈千山拍拍他的肩膀,“方文远的事,你办得漂亮。皇上很满意。” “可是……靖南王那边……” “靖南王那边,你继续敷衍着。他现在怀疑你,但没有证据。只要你不出错,他不会动你。”沈千山站起来,“林逸,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在替自己做事,是在替皇上做事。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朝廷的安危。” 林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沈兄,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沈千山戴上斗笠,“我得走了。靖南王的人盯着我呢,不能在你这儿待太久。” “沈兄保重。” “保重。” 沈千山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看着那封信,发了好一会儿呆。 “林逸?”柳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林逸把信收好,“柳明,帮我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趟慕容家。” “去慕容家?干什么?” “谢礼。” 第二天一早,林逸带着两盒点心和一坛好酒,去了慕容家。 慕容远在书房里见他。老人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林逸,你来了。”慕容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逸坐下,把点心和酒放在桌上。 “慕容先生,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方文远的事,多谢您帮忙。” “不用谢我。”慕容远摆摆手,“方文远是我的老朋友,救他是应该的。倒是你,为了这件事,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小人命大。”林逸笑了笑,“靖南王虽然怀疑我,但没有证据,拿我没办法。” “他现在拿你没办法,不代表以后也拿你没办法。”慕容远看着他,“林逸,你在广州待得越久,危险就越大。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离开?” 林逸想了想:“现在还不到时候。靖南王的钱庄刚刚走上正轨,我的飞票还没有推广到整个岭南。这些事没做完,我不能走。” “为了生意,连命都不要了?” “不是为了生意。”林逸摇头,“是为了断靖南王的财路。他的钱庄在我手里,我就有办法让他亏钱。他的飞票是我设计的,我就有办法让它贬值。这些事,换个人做不了。” 慕容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和你父亲一样倔。” “慕容先生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你父亲是个正直的人,不该落得那个下场。”慕容远顿了顿,“方文远已经写了证词,证明你父亲是被吴世荣陷害的。这份证词,我已经让人送到京城去了。” 林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慕容先生,大恩不言谢。” “不用谢。”慕容远摆摆手,“你救了方文远,我替你父亲翻案,两清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逸告辞出来。 走到院子里,碰到了慕容晴。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梳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 “林先生,要走了?” “嗯。慕容姑娘,昨天那骨头汤,谢谢了。” 慕容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客气。” “对了,”林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是回礼。” 慕容晴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簪子,做工精致,玉质温润。 “这是……” “在韶州的时候买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送。”林逸笑了笑,“昨天喝了你的汤,觉得应该还个人情。” 慕容晴拿着簪子,看了很久。 “林先生,你知道送女孩子簪子是什么意思吗?” 林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慕容晴没有回答,只是把簪子收好,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先生,下次我煮汤,给你送到钱庄去。” “好。” 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突然有点慌。 “柳明,”他转头问站在门口的柳明,“送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明嘿嘿一笑:“在咱们大夏朝,男子送女子簪子,就是……求亲的意思。” 林逸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苏州人吗?苏州规矩你不知道?” “我……我那是在苏州没送过!”林逸急了,“完了完了,这下误会大了!” 柳明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笑!快去,把簪子要回来!” “送出去的东西,哪能要回来?”柳明擦着眼泪,“林逸,你就认了吧。慕容姑娘挺好的,配你绰绰有余。” 林逸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办法。 他站在慕容家的院子里,看着月亮门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 慕容晴刚才说的那句话——“下次我煮汤,给你送到钱庄去”——好像不是什么坏话。 算了,不想了。 他摇摇头,大步走出了慕容家。 回到钱庄,林逸把慕容晴的事暂时抛在脑后,开始处理靖南钱庄的账目。 上个月的利润是八百两,这个月应该能到一千两。林逸在账本上做了一些手脚——不是贪污,是把一部分利润转移到了自己的钱庄。手法很隐蔽,就算有人来查账,也看不出来。 “先生,”王小二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对面靖南钱庄的胡有财,今天被陆文轩叫去问话了。” “问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枯井的事。” 林逸的心一沉。 “胡有财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知道。但陆文轩不信,说枯井就在库房后面,他管了这么多年库房,不可能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胡有财被打了二十板子,关在王府里不让出来了。”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胡有财是个老实人,不应该受这个罪。 “王小二,你想办法给胡有财送点伤药。别让人发现。” “好。” “还有,”林逸想了想,“告诉胡有财,不管谁来问,就说不知道。咬死了不松口。等我救他出来。” 王小二点点头,转身去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靖南王开始在王府内部查了。胡有财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迟早会查到其他人。如果有人在酷刑之下供出了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得加快速度了。 “柳明,”他叫来柳明,“帮我给沈千山传个话。就说——靖南王已经开始查内鬼了,我得暂时收敛一下。接下来的一个月,密信会减少。让他不要担心。” “好。”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 他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但在暴风雨来之前,他得把所有的伞都准备好。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慕容晴的汤,林逸的“桃花劫”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逸过得像只惊弓之鸟。 每天早上去靖南钱庄点个卯,装模作样地查查账、训训伙计,然后溜回自己的钱庄,关起门来该干嘛干嘛。王府那边他尽量少去,能派王小二去的绝不自己跑腿。朱桓那边他也尽量少接触,能写书面汇报的绝不当面说。 柳明说他“怂了”。林逸说这叫“战略性收缩”。 但有些事情,想躲是躲不掉的。 比如慕容晴的汤。 自从上次送簪子之后,慕容晴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隔三差五就往钱庄送吃的。今天是骨头汤,明天是银耳羹,后天是莲子粥。每次都是她亲手做的,装在瓦罐里,用布包着,热气腾腾地送过来。 林逸一开始还挺感动,喝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开始怀疑慕容晴是不是把他当成了试验品。 “慕容姑娘,”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在学做菜?” 慕容晴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的银耳羹太甜了,前天的莲子粥没放盐,大前天的骨头汤……”林逸想了想,“大前天的骨头汤还不错。” 慕容晴的脸红了。 “我……我就是闲着没事,随便做做。” “你一个慕容家的大小姐,闲着没事做做菜?”林逸似笑非笑,“你家的厨子呢?” “厨子做的不好吃。” “那你做的就好吃了?”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把碗筷往桌上一顿,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林逸赶紧叫住她,“好吃好吃,我说错话了。” 慕容晴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林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逸一脸真诚,“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大小姐,天天给我送吃的,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 “人家会说闲话啊。说什么慕容家的小姐看上了一个开钱庄的,巴拉巴拉的。”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那你会介意吗?” 林逸愣了一下。 “我……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是女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慕容晴走近了一步,“我是问你,如果人家说闲话,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林逸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说“不丢人”,等于承认自己对她有意思。说“丢人”,等于打她的脸。 “慕容姑娘,”他决定转移话题,“你今天送的是什么汤?” 慕容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鸡汤。炖了两个时辰。” “哇,鸡汤好。我最喜欢喝鸡汤了。” 慕容晴没有再追问,把瓦罐打开,给他盛了一碗。 林逸喝了一口——嗯,这次味道不错。咸淡适中,鸡肉炖得烂烂的,还放了枸杞和红枣。 “好喝。”他由衷地赞叹。 慕容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你慢慢喝。我走了。” “慕容姑娘,”林逸叫住她,“那个……簪子的事……” “簪子怎么了?” “我听柳明说,在大夏朝,男子送女子簪子,是……那个意思。” 慕容晴的脸又红了。 “你听谁说的?” “柳明啊。” “柳明一个秀才,懂什么?”慕容晴转过身,声音有点不自然,“在我们慕容家,簪子就是簪子。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林逸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闹误会了呢。” 慕容晴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出了钱庄。 林逸端着鸡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柳明!”他喊道。 柳明从后堂钻出来。 “你上次说的那个送簪子的规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柳明嘿嘿一笑:“当然是真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慕容姑娘说了,在她们慕容家,簪子就是簪子。那你就当它是簪子呗。” “可是……” “可是什么?”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逸,你是不是对慕容姑娘有意思?”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林逸被噎住了。 柳明笑着走了,留下林逸一个人端着鸡汤发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心里乱得像一锅粥。 算了,不想了。喝汤。 鸡汤喝完,林逸把碗洗了——对,他自己洗的,因为他不好意思让伙计看到慕容晴送来的碗——然后开始处理正事。 靖南钱庄的账目已经理顺了,每月的利润稳定在一千两左右。林逸把其中的三成交给王府,两成留在钱庄做周转,剩下的五成……他悄悄转移到了自己的钱庄。 手法很隐蔽。他让王小二以“采购原料”的名义,从靖南钱庄支取银子,然后通过几个中间商转几道手,最后存进韶州钱庄。就算有人来查账,也查不出问题。 “先生,”王小二走进来,“胡有财被放出来了。” “伤好了?” “还没好利索,但能走路了。陆文轩查了一圈没查到证据,只好放人。”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嘴巴很紧。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林先生是好人,我不会出卖他。’”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胡有财这个老实人,被他连累挨了板子,不但不怨他,还替他保密。这份情,得还。 “王小二,你从账上支五十两银子,给胡有财送去。就说……说是钱庄给他的补偿。” “五十两?”王小二瞪大了眼睛,“先生,这太多了吧?” “不多。他挨了二十板子,半个月下不了床。五十两,应该的。” 王小二点点头,去办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靖南王这边暂时稳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方文远跑了,名单送到了京城,吴世荣被抓了十二个同党,靖南王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之所以没有发作,是因为没有证据。 但如果他找到了证据呢? 林逸不敢想。 “柳明,”他叫来柳明,“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从京城来广州。不是靖南王府的人,是吴世荣的人。” “你是说,吴世荣可能会派人来找靖南王?” “对。他丢了方文远,一定很着急。他会派人来广州,跟靖南王商量对策。” 柳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我去查。”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里,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 方文远已经安全了,名单已经送到了京城,父亲翻案的事也有了眉目。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靖南王。 靖南王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要扳倒他,光靠朝廷的力量不够,光靠锦衣卫的力量也不够。得从内部——从他自己的人开始。 而林逸现在做的,就是在靖南王的内部,埋下一颗颗种子。 这些种子,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等到时机成熟,它们会一起发芽,把靖南王的根基撑破。 傍晚时分,慕容晴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汤,而是带了一盒点心。 “林先生,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林逸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嗯,好吃。是你做的还是厨子做的?” “厨子做的。” “那就好。”林逸松了口气,“你做的我不敢吃。”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林逸赶紧说,“你做的也很好吃。” “真的?” “真的。就是盐放得有点多。” 慕容晴的脸又红了。 “我……我就是不太会控制分量。” “多练练就好了。”林逸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反正你天天来,有的是机会练。” 慕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先生,你这是欢迎我天天来?” “我……”林逸意识到说漏嘴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慕容晴走近了一步,“林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天天来,很烦?”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就是欢迎我来了?” 林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掉进了语言陷阱。 慕容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翘得更高了。 “林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我哪里嘴硬了?” “你心里明明喜欢我送汤来,嘴上却说不敢吃。” “我……” “别解释了。”慕容晴转身往外走,“明天我给你炖排骨汤。”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林先生,簪子的事,我骗你的。” “什么?” “在我们慕容家,男子送女子簪子,也是那个意思。” 说完,她快步走了。 林逸站在钱庄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柳明!”他喊道。 柳明从后堂钻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笑。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她说的那个‘那个意思’,到底是哪个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林逸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几口。 “柳明,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她好像对我有意思。但我现在这个处境,哪有心思谈这个?” 柳明想了想,说:“林逸,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对慕容姑娘,有没有意思?”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意思。” “凭什么不知道就是有意思?” “因为如果你真的没意思,你会直接说‘没有’。你说‘不知道’,说明你在犹豫。犹豫,就是因为心里有想法。” 林逸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别扯这些了。去查你的事。” 柳明笑着走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里,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嗯,甜的。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 靖南王的“新业务”,林逸又想坑人 慕容晴的汤喝了一个多月,林逸的体重涨了五斤。 柳明说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林逸说他是“被汤灌的”。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天早上,林逸刚到钱庄,陆文轩就来了。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袍,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先生,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又去?我昨天刚去过。” “今天不一样。王爷有好事要跟您商量。” 林逸跟着陆文轩到了王府。朱桓今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 “林逸,坐。”朱桓指了指椅子,“本王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王爷请说。” “朝廷那边,吴世荣的事,暂时稳住了。”朱桓端起茶杯,“皇上只抓了十二个人,没再往下查。说明皇上还是有所顾忌的。” 林逸心里清楚,这是皇上在放长线钓大鱼。但他脸上做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那就好。小人一直替王爷担心呢。” “担心什么?本王在岭南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朱桓放下茶杯,“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说这个。是有件好事要跟你商量。” “王爷请说。” “本王想开一家当铺。” 林逸愣了一下:“当铺?” “对。当铺。”朱桓站起来,背着手踱步,“你想想,广州城里那么多当铺,家家生意都不错。但他们的规矩太死,利息太高,老百姓当东西,十两银子的东西,最多当三两。本王要是开一家当铺,利息低一点,规矩活一点,生意肯定好。” 林逸听明白了。朱桓这是看钱庄赚钱了,眼红,想再开个当铺。 “王爷这个想法很好。”林逸点头,“不过当铺和钱庄不一样,当铺要收东西、估价、保管,比钱庄麻烦多了。” “所以才找你啊。”朱桓看着他,“你对生意门儿清,帮本王设计个章程。开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逸想了想,说:“王爷,当铺可以开,但小人有几个建议。” “说。” “第一,当铺不能开在城里,要开在城外。” “为什么?” “因为城里的当铺太多了,竞争大。城外没有当铺,老百姓想当东西,得跑几十里路进城。咱们在城外开一家,独家生意,不愁没客。” 朱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二呢?” “第二,当铺不光收金银首饰,还收粮食、农具、牲口。” 朱桓皱眉头:“收那些东西干什么?又不值钱。” “王爷,您想啊,城外住的都是农户。他们最缺钱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没打下来,家里没东西吃,只能借高利贷。咱们要是开了当铺,让他们拿秋天的收成做抵押,借给他们银子。等秋天收了粮,再还钱赎当。这样既帮了农户,又赚了利息。” 朱桓的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既赚了钱,又得了名声。一举两得!” “第三,”林逸竖起三根手指,“当铺的名字,要用‘靖南’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老百姓信王爷的名头。‘靖南’两个字往门口一挂,谁都不怕上当受骗。” 朱桓哈哈大笑:“好!就按你说的办!” 林逸从王府出来,心情不错。 不是因为朱桓要开当铺,而是因为他又有了一个坑靖南王的机会。 “柳明,”回到钱庄,他把柳明叫过来,“帮我算笔账。” “什么账?” “在城外开一家当铺,要多少本钱?” 柳明算了算:“租房子、请伙计、买柜台、收东西的本钱……少说两千两。” “那如果当铺亏了呢?” “亏了?亏了多少?” “亏了一千两。” 柳明想了想:“那就是亏了一半。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林逸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给朱桓设计的这个当铺,表面上看起来是独家生意、稳赚不赔。但实际上,他留了几个“后门”。 第一个后门:收粮食。粮食这东西,价格波动大。今年丰收,粮价低。明年灾荒,粮价高。如果当铺收了一堆粮食,第二年粮价跌了,农户就不赎了——因为赎粮的钱够买新粮了。粮食砸在手里,当铺就得亏。 第二个后门:开在城外。城外没有当铺,是因为治安不好。今天收了东西,明天就被偷了。林逸没有跟朱桓提治安的事,因为提了,朱桓就不开了。等东西被偷了,亏的是朱桓的钱,不关他的事。 当然,这些后门不是一下子就能爆发的。可能要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但林逸不急。他种的是慢性毒药,慢慢来,等朱桓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下午,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不是汤,是一包茶叶。 “林先生,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我爷爷让我给你带的。” “替我谢谢慕容先生。”林逸接过茶叶,闻了闻,“好香。” “你懂茶吗?” “不懂。我就是觉得香。” 慕容晴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实在的。” “我一直很实在。” “实在?”慕容晴看着他,“你帮靖南王开当铺,也是实在?” 林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说的。他说靖南王要开当铺,是你出的主意。”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慕容姑娘,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慕容晴坐下,“我爷爷让我告诉你,当铺的事,他支持你。” “支持我?支持我什么?” “支持你坑靖南王。” 林逸差点被口水呛到。 “慕容姑娘,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我爷爷就是这么说的。”慕容晴一脸无辜,“他说,‘林逸这小子,给靖南王出的主意,表面上看着好,暗地里全是坑。这种人,我喜欢。’” 林逸无语了。 慕容远这个老狐狸,眼睛太毒了。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慕容先生。不过告诉他,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我爷爷说了,在你面前可以说。因为你不会出卖他。” 林逸苦笑:“你爷爷倒是挺信任我。” “不是信任你,是信任他自己的眼光。”慕容晴站起来,“茶叶你收着,我走了。” “这么快就走?不喝杯茶?” “你泡的茶,我喝过。太难喝了。” 林逸被噎住了。 慕容晴笑着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姑娘,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傍晚,王小二从靖南钱庄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先生,胡有财说,王府最近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是个女的,蒙着面纱,看不到脸。陆文轩亲自去城门口接的,直接带进了王府。” 林逸皱眉头。 女的,蒙面纱,陆文轩亲自接。 这人什么来头? “还有什么?” “胡有财说,这个女的住进了之前方文远住的那个院子。二十个侍卫又调回去了,守着不让出来。” 林逸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又来了一个人,又住在那个院子,又被关着不让出来。 这人是谁?是吴世荣派来的?还是京城来的其他人? “王小二,你让胡有财盯着。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好。” 王小二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靖南王刚刚丢了方文远,应该更加小心才对。怎么又弄了个人关在王府里?这不是找麻烦吗? 除非——这个人不是他“弄”来的,是主动来的。 也就是说,是来投奔他的。 “柳明,”林逸叫来柳明,“你帮我查查,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女眷失踪了,或者出走了。” “女眷?你怀疑那个女的是从京城来的?” “对。而且不是普通人。陆文轩亲自去接的,说明她身份不低。” 柳明点点头,去办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靖南王、吴世荣、京城来的女人、方文远的名单……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他隐隐觉得,这团乱麻快要解开了。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 神秘女人,林逸又被盯上了 那个神秘女人在王府里住了三天,林逸愣是没打听到一点消息。 王小二急得团团转,胡有财那边也问不出啥——那女人的院子比之前方文远的还严,送饭的连门口都不让靠近,饭菜放桌上,敲三下门就走。里面的人长啥样、多大年纪、说话啥口音,一概不知。 “先生,”王小二苦着脸,“要不我翻墙进去看看?” “你翻墙?你翻得过去吗?”林逸瞥了他一眼,“王府的墙一丈多高,你爬上去就被人射成刺猬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人家不让看,咱就不看。该干嘛干嘛。” 林逸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挺好奇。但他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在靖南王眼皮底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结果他不去找麻烦,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四天下午,林逸正在靖南钱庄对账,一个伙计跑进来说:“林先生,外面有人找。” “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戴着面纱。” 林逸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他走到门口一看,一个穿淡绿色衣裙的女人站在外面,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会说话。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都是二十来岁,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使唤丫头,倒像是练家子。 “你是林逸?”女人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京腔。 “在下正是。姑娘是……” “上车再说。”女人指了指门口的马车。 林逸犹豫了一下。这女人来路不明,万一上了车被绑走咋办? “姑娘有什么事,在这儿说就行。” “在这儿说不方便。”女人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有人让我来见你。” “谁?” “沈千山。”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街上人来人往,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上车吧。”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软垫,中间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茶壶茶杯。女人坐在他对面,摘下面纱。 林逸愣了一下。 这女人长得真好看。不是慕容晴那种清冷的美,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像电视剧里演的大家闺秀,但眼神里又带着一股精明劲儿。 “看够了没有?”女人淡淡地说。 林逸赶紧收回目光:“姑娘见谅。请问姑娘贵姓?” “姓柳。柳如烟。” “柳姑娘。你说你是沈千山派来的?”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林逸拆开一看,确实是沈千山的字迹,上面写着: “如烟是锦衣卫的人,自己人。她有事找你,配合她。——沈千山。” 林逸把信收好,问:“沈大人让你来干什么?” “不是他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柳如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我是来投奔靖南王的。” “投奔靖南王?”林逸瞪大了眼睛,“你是锦衣卫的人,投奔靖南王?这不是当卧底吗?” “对。就是当卧底。”柳如烟放下茶杯,“方文远跑了,靖南王少了一个情报来源。朝廷担心他会从别的地方补上这个缺口,所以让我来补。” “可是……你怎么接近他?” “我自有办法。”柳如烟看着他,“林逸,我来找你,不是要你帮我什么。是告诉你一声,从今天起,咱们是队友了。你在明,我在暗。互相照应。” “你一个人?沈千山知道吗?” “知道。就是他安排的。”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沈千山这老小子,做事越来越不按套路了。上次派他来当卧底,这次又派个女人来。靖南王府快成锦衣卫的据点了。 “柳姑娘,你在王府里住下了?” “住下了。靖南王给我安排了个院子,就是之前方文远住的那个。”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说要逛街,他就让人陪我出来了。”柳如烟笑了笑,“他对我挺好的。有求必应。” 林逸觉得不对劲了。 “他对你好?为什么?”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逸突然明白了。 “你不会是……以色……” “闭嘴。”柳如烟打断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做好你的就行。”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姑娘,”林逸说,“你一个人做这种事,太危险了。” “我知道。但总要有人做。”柳如烟重新戴上纱巾,“行了,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他会起疑。” “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不一定。我会找机会的。”她敲了敲车厢,马车停了,“你下车吧。记住,咱们没见过。” 林逸下了车,马车掉头走了。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锦衣卫这行当,真不是人干的。 回到钱庄,林逸把柳如烟的事跟柳明说了。柳明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林逸,这事儿不对。” “哪里不对?” “沈千山为什么要派一个女人来?之前他从来没提过。” “可能是临时决定的?” “方文远跑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派人早就派了。”柳明压低声音,“我怀疑,这个柳如烟,不只是来当卧底的。” “那她来干什么?” 柳明摇摇头:“说不好。但你小心点。” 林逸想了想,觉得柳明说的有道理。但沈千山的信是真的,字迹、印章都对得上。应该不会有问题。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红烧肉。 “林先生,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林逸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不错。肥而不腻。” “真的?”慕容晴眼睛亮了,“我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真的。比上次的排骨汤强多了。”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先生,我今天听我爷爷说,靖南王府里来了个女的。” 林逸筷子顿了一下:“你爷爷消息真灵通。” “那是。慕容家在岭南一百年,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慕容晴看着他,“你见过她了?” “没有。”林逸低头扒饭,“我跟王府的人不熟。” 慕容晴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林逸心里叫苦。这姑娘,直觉也太准了。 吃完饭,慕容晴收拾碗筷。林逸帮她端盘子,两个人一起走到厨房。 “林先生,”慕容晴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林逸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没有事瞒你。” 慕容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信你。” 她端着碗走了。林逸站在厨房门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姑娘,比她爷爷还难对付。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二章 当铺开张,林逸挖坑等靖南王跳 靖南王的当铺,从说到开,只用了半个月。 朱桓这个人,别的本事不说,办事的效率是真高。林逸头天把章程交上去,第二天他就派人去城外看铺面了。第三天房子就租下来了,第五天装修就动工了。林逸觉得,朱桓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绝对是个搞互联网的料——快得吓人。 当铺开张那天,朱桓又搞了个大排场。舞狮、放炮、请戏班子唱戏,比之前钱庄开张还热闹。林逸站在人群里看热闹,柳明在旁边嘀咕:“这靖南王,开个当铺比开钱庄还高兴。” “那当然,”林逸小声说,“钱庄是我在管,赚了钱他要分我两成。当铺是他自己管,赚了钱全是他的。” “所以你觉得这个当铺会亏?” “不是我觉得。是我算过了,它肯定会亏。” 柳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当铺的掌柜姓周,叫周德茂,是朱桓从广州城里挖来的老朝奉。这人干了二十多年当铺,经验是有的,但毛病也不少——抠门、胆小、对新东西接受慢。 林逸特意去当铺“指导”了三天。表面上是在教周德茂怎么收粮食、怎么估价,实际上是在给他挖坑。 “周掌柜,”林逸指着门口的一块牌子,“这个‘收粮’的牌子,一定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林先生,收粮食真的能赚钱吗?”周德茂一脸怀疑,“粮食这玩意儿,放久了会发霉、长虫,弄不好就亏了。” “周掌柜,你想想,农户最缺钱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春天。春天他们把粮食当进来,换钱买种子、买农具。到了秋天,新粮下来了,他们拿钱来赎。一来一回,利息就是两成。两成的利息,稳赚不赔啊。” 周德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照办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逸故意没告诉他一个事儿——粮食的价格是会变的。如果秋天粮价跌了,农户就不赎了。因为赎粮的钱够买新粮了。到时候粮食砸在手里,当铺就得亏。 这事儿林逸不是不知道,是故意不说。 还有第二个坑。林逸建议周德茂收农具。“农户没钱买新农具,就把旧的拿来当,换钱买新的。旧的农具你修一修,转手卖给别的农户,又能赚一笔。” 周德茂觉得这个主意也不错。 但他不知道的是,农具这玩意儿,销量是有季节性的。春耕的时候好卖,过了春耕就没人买了。当铺要是收了一堆农具卖不出去,又得砸手里。 林逸把这些坑一个个埋好,拍拍屁股走了。 回到钱庄,王小二已经在等他了。 “先生,胡有财又带消息来了。” “说。” “王府里那个女的,靖南王对她好得很。给她请了两个裁缝做衣服,还给她买了不少首饰。陆文轩说,靖南王可能要纳她做妾。” 林逸皱了皱眉。 纳妾?柳如烟是锦衣卫的人,真要当了靖南王的小妾,那不就…… 不对。这本来就是她的计划。接近靖南王,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打探情报。当小妾是最好的方式。 “还有别的吗?” “有。那女的问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林逸心里一跳:“问我?” “对。她问胡有财,林逸是什么人,在靖南王跟前做什么差事,人品怎么样。” “胡有财怎么说的?” “胡有财说你是好人,有本事,对他也好。” 林逸松了口气。胡有财这个老实人,不会撒谎,但也不会乱说。 “行了,我知道了。你让胡有财继续盯着,别暴露。” 王小二点点头走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脑子又开始转了。 柳如烟打听他,是正常的。毕竟她是沈千山派来的,想跟他配合。但她打听的方式不太对——直接问王府的人,太冒险了。万一传到靖南王耳朵里,她就有麻烦了。 当天晚上,林逸给沈千山写了一封密信,说了两件事:一是当铺的事已经安排好了,等着靖南王亏钱;二是柳如烟在王府里打听他,让他提醒她小心点。 信送出去之后,林逸正准备关门睡觉,慕容晴来了。 “林先生,这么晚还不睡?” “正准备睡呢。你怎么来了?” 慕容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给你送点夜宵。蟹黄包,刚蒸好的。” 林逸打开包袱,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蟹黄的味道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哪家买的?” “不是买的,是我做的。” 林逸差点被噎住。 “你做的?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包子了?” “今天刚学的。我让厨子教我的。”慕容晴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就是……”林逸又咬了一口,“就是有点咸。” “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林逸吃着包子,慕容晴坐在旁边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气氛不尴尬。 “林先生,”慕容晴突然说,“你今天去靖南王的当铺了?” “去了。怎么了?” “我爷爷说,那个当铺会亏钱。” 林逸的手顿了一下。 “你爷爷看出来的?” “他说,收粮食、收农具,看着是好主意,但实际上坑很多。粮价会跌,农具会卖不出去。这两个坑,足够让当铺亏得一塌糊涂。” 林逸放下包子,看着慕容晴。 “慕容姑娘,你爷爷是不是也觉得,这些坑是我挖的?” 慕容晴笑了。 “他说,‘林逸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的,肚子里全是坏水。’” 林逸无语了。 “你爷爷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慕容晴站起来,“他说,靖南王身边就缺你这种人。不是缺你帮他,是缺你坑他。” 林逸苦笑。 慕容远这个老狐狸,把什么都看透了。 “慕容姑娘,你回去替我谢谢你爷爷。就说,他看人挺准的。” 慕容晴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先生,你以后要坑人,能不能先跟我爷爷商量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把自己也坑进去了。”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下次一定。” 慕容晴走了。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蟹黄包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 好吃。 (第三十二章完) 第三十三章 靖南王的好意,林逸多了个帮手 当铺开张后的第十天,陆文轩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着手,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蓝色长衫,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这年轻人见了林逸,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喊了声“林先生”。 林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文轩:“陆长史,这位是……” “这是王爷给您找的帮手。”陆文轩笑眯眯地说,“姓赵,赵子轩,广州本地人,读过几年书,算盘打得也好。王爷说您一个人管两个钱庄太忙了,让他来给您打打下手。” 林逸心里咯噔了一下。 靖南王给他派人?这不是帮忙,这是监视。 但他脸上不能露出来。他笑着打量了赵子轩一番,点点头:“不错,一表人才。多谢王爷挂念。” 赵子轩又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谦逊的笑。但林逸注意到,这人鞠躬的时候腰板挺得太直,不像是真心恭敬,倒像是在演戏。 陆文轩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林逸把赵子轩安排在外面的柜台,让王小二带他熟悉业务。然后他回到后堂,把柳明叫过来。 “看见了吧?”林逸压低声音,“靖南王派来的人。” “看见了。”柳明也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干。反正咱们的钱庄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咱们……那些事呢?” 柳明说的“那些事”,指的是林逸从靖南钱庄转移银子的事,还有通过锦衣卫送密信的事。 “那些事又不在钱庄里办。”林逸摆摆手,“让他查,他查不到什么。” 柳明想了想,觉得也是。 赵子轩这个人,干活倒是挺勤快的。来了三天,把钱庄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跟着王小二学怎么开票、怎么兑钱、怎么跟客户打交道。他学得快,人也聪明,没几天就能独当一面了。 但林逸总觉得这人有问题。具体哪里有问题,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第四天,赵子轩来找林逸,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林先生,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说。” “咱们钱庄的账目,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往韶州转一笔银子?广州和韶州之间又没有生意往来,这银子转过去干什么用?” 林逸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 “那是准备金。”他说,“钱庄的规矩,金库里不能放太多现银,要分散存放,以防万一。万一遇到挤兑,一个地方的钱不够,可以从别的地方调。” 赵子轩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只转韶州?不转别的地方?” “因为韶州有钱庄的分号。别的地方没有。” 赵子轩没再问了,合上账本走了。 林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人眼睛太毒了。才来四天,就盯上了账目里最敏感的地方。 “柳明,”林逸把柳明叫过来,“你帮我盯着赵子轩。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你怀疑他是靖南王派来查账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 柳明点点头,去安排了。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一锅粥。 “皮蛋瘦肉粥,”她把瓦罐放在桌上,“尝尝。” 林逸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喝?” “好喝。就是……”林逸又喝了一口,“你今天是不是又放多盐了?” 慕容晴脸一红:“我就放了一点点。” “一点点?我看你放了亿点点。”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她坐下来,看着林逸喝粥。 “林先生,听说靖南王给你派了个人?” “你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我爷爷说的。他说那个人叫赵子轩,是靖南王府一个管家的儿子。从小在王府长大,对靖南王忠心得很。” 林逸放下勺子。 “管家的儿子?” “对。他爹叫赵福,是王府的二管家。管着王府的采买,油水不少。”慕容晴看着他,“林先生,你小心点。这人不是来帮你的,是来盯你的。” “我知道。”林逸又拿起勺子,“所以我让柳明盯着他。” 慕容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逸喝完粥,把碗递给慕容晴。 “慕容姑娘,你天天给我送吃的,你爷爷不说你?” “说什么?” “说你不像个大小姐,像个送外卖的。” 慕容晴愣了一下:“外卖是什么?” 林逸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圆:“就是我们苏州话,意思是……跑腿的。” 慕容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像个跑腿的?” “不像不像。你像个……”林逸想了想,“像个开饭馆的。” 慕容晴拿起桌上的抹布就扔了过来。林逸一偏头,躲过去了。 “林逸,你嘴真欠。”慕容晴站起来,拎着空瓦罐走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三十四章 赵子轩的小报告,靖南王请吃饭 赵子轩来钱庄干了半个月,林逸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干活是真好使,但打小报告也是真积极。 每天下班之后,赵子轩都要去王府“汇报工作”。说是汇报钱庄的情况,实际上就是把林逸一天干了啥、见了谁、说了啥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靖南王。 这些事林逸怎么知道的?不是他神通广大,是柳明跟踪了赵子轩好几天,亲眼看见他进了王府。 “这小子,”柳明气得不行,“吃里扒外!” “他本来就是外面的人,扒的是咱们的里。”林逸倒是不生气,“让他报。反正我每天就是在钱庄坐着、喝茶、对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怕他查出咱们转移银子的事?” 柳明不说话了。那事林逸做得隐蔽,就算赵子轩把账本翻烂了也查不出来。 不过林逸心里也清楚,赵子轩这么盯下去不是办法。他得想个招,让这小子自己走人。 还没等他想出招来,赵子轩先出了个幺蛾子。 那天下午,钱庄来了个老头,拿着飞票来兑现。赵子轩看了看飞票,说这票是假的,不给兑。老头急了,说这票是在韶州钱庄换的,怎么可能是假的?两个人就在柜台吵起来了。 林逸听见动静走出来,拿起飞票一看——是真的。票面有点旧,但印章、纸张都对。 “赵子轩,”林逸把票递给他,“这票是真的。给他兑。” 赵子轩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老头兑了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逸把赵子轩叫到后堂,问他:“你为什么说那票是假的?” 赵子轩低着头:“我看票面太旧了,以为……” “以为?你是钱庄的伙计,不是街边算命的。真票假票靠眼睛看,不是靠以为。” 赵子轩脸红了,没说话。 林逸也没再骂他,摆摆手让他出去了。但他心里清楚,赵子轩不是看错了,是故意的——他想找麻烦,让客户闹事,然后往林逸身上推。 这小子,比他想的还要阴。 第二天,靖南王派人来请林逸吃饭。 地点在王府,不是正式宴会,就他、朱桓、陆文轩三个人。菜不多,但都是好东西——红烧蹄髈、清蒸鲈鱼、酱牛肉,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朱桓给林逸夹了一筷子鱼,笑着说:“林逸,你派去的那个赵子轩,干活怎么样?” 林逸心里骂了一句“果然”,脸上笑着说:“挺好的。聪明、勤快、账也算得清。” “那就好。”朱桓端起酒杯,“本王还怕你不习惯呢。” “王爷安排的人,怎么会不习惯?”林逸也端起酒杯,“小人还得谢谢王爷呢。钱庄最近忙,多个人手确实好多了。” 朱桓笑了笑,没再提赵子轩的事。三个人吃吃喝喝,聊了些有的没的——广州的天气、城外的当铺、最近来了个唱戏的名角。 吃到一半,朱桓突然说:“林逸,你觉得吴世荣这个人怎么样?” 林逸筷子顿了一下。 “王爷,小人就是个做生意的,朝廷里的事不太懂。” “让你说你就说。”朱桓放下筷子,“你觉得他靠得住吗?” 林逸想了想,说:“王爷,小人说句不好听的——吴大人离得太远。他在京城,王爷在广州。有什么事,他帮不上忙不说,还可能把王爷拖下水。” 朱桓没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陆文轩在旁边插嘴:“林先生的意思是,吴大人不靠谱?”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只是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王爷在岭南,靠的还是自己。”林逸看了看朱桓,“王爷手里的兵、手里的银子、手里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的。京城那些人,今天跟你好,明天跟别人好,靠不住。” 朱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逸,你这话说得实在。”他端起酒杯,“来,喝酒。” 林逸陪他喝了一杯,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朱桓在试探他。朱桓和吴世荣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吴世荣合作。林逸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替朱桓着想,实际上是在挑拨——让他觉得吴世荣靠不住,早点断了关系。 挑拨离间这种事,林逸以前不会干。但现在,他干得挺顺手。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林逸走在街上,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林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逸转头,看到柳如烟站在巷口,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脸上没戴面纱。 “柳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走过来,“靖南王今晚是不是问你吴世荣的事了?” 林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最近一直在想这事。我劝了他好几次,让他别信吴世荣。”柳如烟看着他,“你也是这么说的吧?” “差不多。” “那就好。”柳如烟点点头,“咱们口径一致,他就更容易信。” “柳姑娘,”林逸压低声音,“你在王府里,要注意安全。赵子轩那个人,眼睛太毒,别让他发现你。” “赵子轩?”柳如烟笑了,“他爹是王府的二管家,他从小在王府长大,跟我见过好几次面。他不会怀疑我。”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我是靖南王的女人。”柳如烟的语气很平淡,“谁敢怀疑王爷的女人?” 林逸没接话。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我不知廉耻?” “没有。”林逸赶紧摇头,“我是觉得你胆子太大了。” “干我们这行的,胆子不大不行。”柳如烟转身要走,“行了,我该回去了。你以后少跟慕容家那个丫头来往。” “为什么?” “靖南王不喜欢慕容家。你跟她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说完,她走了。 林逸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脑子里乱糟糟的。 柳如烟说得对,他确实应该离慕容晴远一点。但每次看到她拎着瓦罐站在钱庄门口,他就说不出口。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 慕容远的提醒,林逸又多一个帮手 赵子轩来钱庄一个月了,林逸慢慢摸清了他的套路。 这小子每天早上准时到,先把昨天的账本翻一遍,然后去柜台盯着,中午吃饭的时候溜去王府“汇报”,下午回来继续盯。他干活确实卖力,但那股劲儿不是为了钱庄好,是为了挑毛病。 林逸烦他,但也没办法。靖南王派来的人,你不能撵走,也不能骂太狠。只能让他待着,慢慢找机会收拾。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后堂喝茶,一个伙计跑进来说:“林先生,外面有个老爷子找您。” 林逸出去一看,愣了一下。 慕容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拄着根拐棍,看起来像个乡下老头。要不是那双眼睛又亮又精,林逸差点没认出来。 “慕容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慕容远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这就是你的钱庄?不错,比我那破宅子气派。” 林逸赶紧把他请进后堂,让伙计上茶。慕容远坐下,摘下草帽,长长地呼了口气。 “林逸,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您说。” “靖南王最近在查你。” 林逸的手顿了一下:“查我?查什么?” “查你的底。他从韶州调了人去,打听你在矿场的事、在铸钱局的事、还有你跟周明远的关系。” 林逸心里一沉。靖南王到底还是不放心他。 “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但不是什么要紧的。”慕容远端起茶杯,“你在矿场救了人,在铸钱局搞了新炉子,在韶州开了钱庄。这些事都是明面上的,查不出毛病。” “那您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小心赵子轩。”慕容远放下茶杯,“这个人,不只是来盯你的。” “那他来干什么?” “来找东西。” 林逸皱起眉头:“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爹赵福,最近在王府里到处打听方文远的事。赵子轩来你的钱庄,八成也是想查方文远的下落。” 林逸明白了。靖南王丢了方文远,一直没放弃找。他怀疑方文远是通过林逸的钱庄送走的,所以派赵子轩来查。 “慕容先生,您觉得他们能查到吗?” “查不到。你做事干净,尾巴扫得利索。”慕容远看着他,“但你要小心,别让他们抓到把柄。” 林逸点点头。 慕容远站起来,戴上草帽:“行了,我该走了。晴儿那丫头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今晚给你炖排骨汤。” 林逸哭笑不得:“慕容先生,您孙女天天给我送吃的,您不介意?” “介意什么?”慕容远笑了笑,“她愿意送,你愿意吃,我一个老头子管那么多干嘛?” 说完,他拄着拐棍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感动。 慕容远这个老狐狸,嘴上说是“互相利用”,实际上对他不薄。 晚上,慕容晴果然来了。 排骨汤,炖了一个多时辰,汤白肉烂,上面飘着一层油花,看着就馋人。 林逸喝了两碗,打了个饱嗝。 “慕容姑娘,你以后别送了。” 慕容晴正收拾碗筷,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不好喝?” “好喝。但你天天送,我天天喝,都胖了五斤了。” “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慕容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林逸无语了。 “慕容姑娘,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我爷爷说了,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你爷爷说的都对?” “反正对的多。” 林逸摇了摇头,懒得跟她争。 慕容晴收拾完碗筷,没有急着走,而是坐下来,看着林逸。 “林先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林逸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又大又亮,跟黑葡萄似的。 “没有事瞒你。” 慕容晴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你骗人。” “我怎么骗人了?”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每次你撒谎,眼神就会闪。” 林逸心里一惊。这姑娘,眼睛也太毒了。 “慕容姑娘,我真没有……” “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慕容晴站起来,“但你要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慕容家都会帮你。” 说完,她拎着空瓦罐走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柳明从后堂钻出来,脸上的表情贱兮兮的。 “林逸,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滚。” “你看看,恼羞成怒了。” “我让你滚。” 柳明笑着跑了。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第三十五章完) 第三十六章 赵子轩的发现,林逸的反手一击 赵子轩在钱庄待了一个半月,终于发现了点“东西”。 那天下午,林逸正在后堂午睡——对,午睡,他现在日子过得挺滋润——王小二突然跑进来,脸都白了。 “先生,不好了!” 林逸睁开一只眼:“怎么了?” “赵子轩在翻您的柜子!” 林逸一下子坐起来了。 “什么柜子?” “您后堂那个带锁的柜子。他说要找个什么旧账本,您的钥匙挂在腰上,他趁您睡觉,拿钥匙去开了。” 林逸摸了摸腰间,钥匙果然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前厅。赵子轩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看到林逸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林先生,我在找个旧账本。上个月的账对不上,我想查查以前的记录。” 林逸走过去,伸手把账本拿过来,翻了翻——是三个月前的账,没什么问题。但他注意到,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被动过。他的一封旧信,被抽出来一半,没塞回去。 那封信没什么秘密,就是周明远写给他的家常信。但赵子轩不知道,他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赵子轩,”林逸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以后要翻柜子,先跟我说一声。别趁我睡觉的时候翻,搞得跟做贼似的。” 赵子轩脸红了:“林先生,我不是……” “行了,别解释了。”林逸摆摆手,“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还……还没。” “那就继续找。找不到问我,我帮你找。” 赵子轩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林逸回到后堂,脸色沉了下来。 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今天翻柜子,明天就敢拆墙了。得想个办法,让他不敢再乱动。 他想了想,叫来柳明。 “你去办件事。” “什么事?” “去王府找陆文轩,就说钱庄的账目出了点问题,需要赵子轩回王府帮忙查几天。让他把人调走。” 柳明愣了一下:“调走?调走之后他还会回来啊。” “回来再说。先让他离开几天,我有事要办。” 柳明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去了。 当天晚上,陆文轩就派人来把赵子轩叫走了。说是王府的账目要对,需要他回去帮忙。 赵子轩走的时候,看了林逸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也有怀疑。但他没说什么,收拾东西就走了。 他走后,林逸把王小二叫过来。 “你去,把赵子轩住的那间屋子搜一遍。” “啊?搜他的屋子?” “对。他不是翻我的柜子吗?我翻他的屋子,礼尚往来。” 王小二嘿嘿一笑,去了。 赵子轩住在钱庄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是林逸给他安排的。王小二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赵子轩这一个月来观察到的东西:林逸每天几点到钱庄、几点离开、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笔账目有问题、哪个客户可疑……写得比林逸自己的日记还详细。 最让林逸注意的是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林逸每月初五会去城东的茶馆,坐半个时辰,见一个穿灰衣的人。此人身份不明,疑似与京城有关。” 穿灰衣的人。那是沈千山。 林逸每个月确实会在城东茶馆跟沈千山碰一次头,每次都很小心,没想到还是被赵子轩盯上了。 “先生,这小子留不得了。”王小二说。 “留不得也得留。他是靖南王的人,动了他就是打靖南王的脸。”林逸把小册子收好,“不过,我可以让他不敢再写这些东西。” 第二天,赵子轩回来了。 他刚进门,林逸就把他叫到后堂,把小册子往桌上一拍。 赵子轩看到那个册子,脸一下子白了。 “林先生,这……” “这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林逸看着他,“赵子轩,你来钱庄是帮忙的,还是来当探子的?” 赵子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为难你。”林逸把册子推给他,“这本东西你拿回去,该给谁看给谁看。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 “你写的这些东西,我每一条都能解释。你去茶馆见灰衣人?那是我在韶州的老朋友,来广州做生意,每个月碰一次头,谈的是布匹生意。你怀疑的账目?那是准备金,分散存放,防止挤兑。你打听的方文远?我不认识这个人。” 林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子轩,你回去告诉王爷,我林逸做事,对得起他给的每一两银子。他要是信不过我,随时可以让我走人。” 赵子轩低着头,拿起册子,灰溜溜地走了。 柳明从后堂钻出来,忍不住笑。 “林逸,你这招真绝。他把册子拿回去,靖南王一看,上面写的东西全是废话,就会觉得这小子没用。” “不只是觉得没用。”林逸笑了笑,“还会觉得他办事不力。盯了一个半月,什么有用的都没盯出来。你猜靖南王会怎么对他?” 柳明想了想,竖起大拇指。 果然,三天后,赵子轩被调走了。不是回王府,是被派去了城外的一个庄子,管收租去了。那是靖南王手下最没油水的差事,基本上是发配边疆的意思。 陆文轩来通知林逸的时候,叹了口气:“林先生,赵子轩年轻,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林逸笑着说,“他干活挺勤快的,就是太认真了。王爷派他去管收租,也是人尽其才。” 陆文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不是汤,是几碟小菜——凉拌黄瓜、酱牛肉、花生米,还有一壶酒。 “林先生,听说你把赵子轩赶走了?” “不是我赶的,是靖南王调走的。”林逸夹了一块黄瓜,“跟我没关系。” “你就装吧。”慕容晴给他倒了一杯酒,“我爷爷说,你这招叫‘借刀杀人’。” “你爷爷又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林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慕容姑娘,你爷爷是不是在暗中盯着我?” “不是盯着你,是护着你。”慕容晴看着他,“要不是我爷爷在暗中帮你,赵子轩早就查到你的问题了。” 林逸愣了一下:“你爷爷帮我?怎么帮?” “赵子轩去查韶州的事,被我爷爷的人拦住了。他查到的那些信息,都是经过‘处理’的。”慕容晴笑了笑,“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查到?” 林逸放下酒杯,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手脚干净,没想到是慕容远在背后帮他擦了屁股。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你爷爷。” “不用谢。”慕容晴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我爷爷说了,你活着,对慕容家有利。你死了,对慕容家没好处。所以不是帮你,是帮自己。” 林逸苦笑:“你爷爷说话,跟你一样直接。” “这叫实话实说。” 两人喝了几杯,慕容晴的脸微微泛红。 “林先生,”她突然说,“你说靖南王的事,什么时候能了?” 林逸想了想:“快了。吴世荣的名单已经送到京城了,朝廷迟早会动手。等朝廷动手了,靖南王就顾不上我们了。” “那到时候你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林逸愣了一下,“继续做生意吧。开钱庄,搞飞票,把生意做到全国去。” “不回苏州?” “回。等我父亲的案子翻了,我就回去。”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回去了,还会来广州吗?” 林逸看着她,心里有点明白了。 “会来的。广州有朋友,有生意,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汤喝。” 慕容晴的脸更红了,但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天晚上,慕容晴走的时候,林逸送她到门口。 “慕容姑娘。” “嗯?” “以后少放点盐。”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第三十六章完) 第三十七章 靖南王设宴,林逸又演了一场戏 赵子轩被调走之后,钱庄消停了一阵子。 没人盯着,林逸的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早上睡到自然醒,去钱庄晃一圈,跟客户聊聊天,下午对对账,晚上喝慕容晴送来的汤。柳明说他这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林逸说这叫“劳逸结合”。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靖南王又来找他了。 这天下午,陆文轩来传话,说王爷要设宴招待一位“贵客”,让林逸也去作陪。 “什么贵客?”林逸问。 陆文轩笑了笑:“广州府新来的同知,姓王,叫王志远。刚从京城调来的。” 林逸心里一动。京城调来的同知?这个时候调个京官来广州,朝廷想干什么? “陆长史,我一个做生意的,去陪知府大人吃饭,不太合适吧?” “不是知府,是同知。而且不是让你去陪酒,是让你去……”陆文轩压低声音,“帮王爷摸摸这个人的底。” 林逸明白了。靖南王不信任这个新来的同知,想让他去探探口风。 “行,我去。” 晚宴设在王府的花厅,规模不大,就靖南王、陆文轩、王志远,加上林逸,四个人。 林逸到的时候,王志远已经到了。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半新的官服,看起来不像个当官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林先生来了。”朱桓笑着招呼他,“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同知王大人。王大人,这位是林逸,广州城里最大的钱庄老板。” 林逸拱手:“王大人好。” 王志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久仰。” 四个人坐下,丫鬟上菜。朱桓端起酒杯:“王大人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 王志远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朱桓也不介意,放下杯子,开始闲聊。聊广州的天气、聊岭南的风土人情、聊朝廷最近的一些动向。王志远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滴水不漏。 林逸在旁边听着,慢慢看出了门道。这个王志远,不是一般人。他在京城待过,见过大场面,不会轻易被靖南王套出话来。 酒过三巡,朱桓开始切入正题。 “王大人,你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吴世荣这个人吗?” 王志远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过。户部侍郎,三品大员。”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爷,下官是个外放的小官,朝廷里的事不太清楚。吴大人怎么样,下官不敢妄议。” 朱桓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转头看向林逸:“林逸,你觉得呢?” 林逸知道朱桓是在让他当“托”,帮他把话题引下去。 “王爷,”他笑着说,“小人就是个做生意的,哪懂朝廷里的事?不过小人听说,吴大人在京城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贪。” “贪?”朱桓做出惊讶的表情,“不会吧?他是户部侍郎,管的可是国库。他要是贪,那国库不就……” “小人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林逸赶紧摆手,“王大人在这儿,您别让小人在王大人面前丢人了。” 王志远看了林逸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王志远走后,朱桓把林逸留下来。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朱桓问。 林逸想了想:“嘴巴很紧。问什么都不说。” “对。越是不说,越有问题。”朱桓站起来,背着手踱步,“京城派这么一个人来广州,朝廷想干什么?” 林逸没接话。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 “林逸,”朱桓转过身看着他,“你帮本王盯着他。” “盯着王大人?怎么盯?” “他不是要做生意吗?他不是要开铺子吗?你不是认识广州的商人吗?找机会跟他接触,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逸心里叫苦,脸上只能点头:“行,小人试试。” 从王府出来,林逸一边走一边骂。 靖南王这老狐狸,越来越会给他找事了。盯着朝廷派来的同知?这要是被发现了,他的脑袋就搬家了。 “林先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逸转头,看到柳如烟站在路边的树下,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脸上没戴面纱。 “柳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走过来,“靖南王让你盯着王志远?” 林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在花厅谈事的时候,我在隔壁。”柳如烟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王志远是朝廷的人,我盯他干什么?” “你不盯,靖南王会怀疑你。” “那我也不能真盯。万一被王志远发现了,他往京城一报,我就成了靖南王的同党了。” 柳如烟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假装盯他,实际上保护他。” “保护他?” “对。靖南王不只让你盯他,还会派别人。别人要是动他,你暗中帮他。这样既能在靖南王面前交差,又能在朝廷面前立功。” 林逸看着她,心里有点佩服。这女人,脑子转得真快。 “行,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一件事,”柳如烟压低声音,“吴世荣最近派了人来广州。” “来干什么?” “来见靖南王。但靖南王不想见。”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吴世荣靠不住了。上次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林逸松了口气。挑拨离间这招,总算见效了。 “那个人在哪儿?” “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姓马,叫马文才。是吴世荣的师爷。”柳如烟看着他,“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我见他干什么?” “让他知道,靖南王不想见吴世荣的人。他回去一报,吴世荣就知道靖南王的态度变了。” 林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我去。但不是现在。等我安排一下。” 柳如烟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逸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这女人,做事比他还要狠。 第二天,林逸让柳明去了一趟城西的悦来客栈,以“送茶叶”的名义,给马文才带了一句话——靖南王最近很忙,没空见客。马先生要是有急事,可以找林逸林先生聊聊。 当天下午,马文才就来了。 这人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小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嘴里说着“久仰久仰”,客气得不得了。 “林先生,久仰大名。在下马文才,是吴大人的幕僚。” “马先生请坐。”林逸给他倒了杯茶,“吴大人最近可好?” “好,好。”马文才端起茶杯,“就是有点忙。朝廷最近查得紧,吴大人好多事都放不开手脚。” 林逸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关心的表情:“那马先生这次来广州……” “是来见王爷的。吴大人有些事,想跟王爷当面商量。” “王爷最近确实忙。”林逸叹了口气,“您也知道,王府里最近出了点事,王爷心情不太好。要不您先在广州住几天,等王爷有空了,我帮您安排?” 马文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逸笑着说,“马先生住哪儿?我让人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马文才走后,柳明从后堂钻出来。 “你真要帮他安排?” “安排什么?让他等着。等上十天半个月,等不及了自己就走。”林逸笑了笑,“靖南王不想见他,我干嘛帮他?” 柳明竖起大拇指。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一锅红烧肉。 “林先生,听说你今天见了一个从京城来的人?” “你爷爷又告诉你的?” “嗯。”慕容晴把瓦罐放在桌上,“他说那个人是吴世荣的师爷,来广州找靖南王的。” “对。” “你见他干什么?” “让他知道,靖南王不想跟吴世荣来往了。” 慕容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逸吃了两块红烧肉,突然想起一件事。 “慕容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过,王志远这个人怎么样?” “王志远?新来的同知?” “对。” 慕容晴想了想:“我爷爷说,这个人是个清官。在京城的时候,跟吴世荣不对付。他来广州,可能是朝廷故意安排的。” 林逸明白了。朝廷派一个跟吴世荣不对付的人来广州,是想让他盯着靖南王。王志远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当眼线的。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你爷爷。他帮我大忙了。” “不用谢。他说了,你活着对慕容家有利。”慕容晴站起来,“我走了,你慢慢吃。” “哎,等一下。” 慕容晴转过身:“怎么了?” “你明天能不能炖个排骨汤?这两天馋那个。” 慕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走了。林逸坐在椅子上,端起碗,把剩下的红烧肉连汤带水倒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好吃。 (第三十七章完) 第三十八章 靖南王亏了钱,林逸赚了人情 当铺开了两个月,终于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挺恶心——收来的粮食发霉了。 周德茂急得火上房,跑到钱庄来找林逸:“林先生,您快给想个办法!库房里两千多石粮食,底下那一层全发霉了,再不处理就得全扔!” 林逸正喝茶呢,放下杯子:“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粮食要通风,底下垫木板,隔几天翻一次。你没照做?” 周德茂苦着脸:“我照做了啊!可今年雨水多,潮气大,怎么翻都没用。” 林逸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做出无奈的表情:“那就没办法了。发霉的粮食不能吃,只能当饲料卖。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吧。” “那得亏多少啊?” “一石粮食收的时候花了二两银子,现在当饲料卖,最多卖三钱。两千石,亏……”林逸算了算,“三千四百两。” 周德茂脸都绿了。这钱不是他的,是靖南王的。靖南王亏了钱,第一个拿他开刀。 “林先生,您可得帮我在王爷面前说几句好话啊!” “行,我帮你说。”林逸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周掌柜,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王爷那边,怕是瞒不住。” 果然,第二天靖南王就知道了。 朱桓把周德茂骂了个狗血淋头,扣了他半年工钱,让他滚回店里好好反省。然后又把林逸叫去了。 “林逸,你说,这当铺还能不能开?” 林逸想了想,说:“王爷,当铺能开,但不能这么开。周掌柜这个人,管当铺行,但管粮食不行。术业有专攻,收粮食的事,得找个懂粮食的人来管。” “懂粮食的人?谁?” “陈万福。就是韶州那个粮商,跟我合作过的。他在韶州干了十几年粮食生意,经验丰富。要是把他请来管粮食这块,肯定亏不了。” 朱桓犹豫了一下:“他是你的人?” “是。但王爷用他,他就是王爷的人。”林逸笑着说,“王爷放心,陈万福这个人,忠心、能干、不贪。用好了,能给王爷赚大钱。” 朱桓想了想,点头:“行。你去把他请来。” 林逸从王府出来,心情不错。 陈万福是他的老搭档,来了广州,等于他在靖南王的产业里又多了一个自己人。而且陈万福懂粮食,能帮他把当铺里的坑挖得更深。 当天晚上,林逸给韶州写了一封信,让陈万福赶紧来广州。 陈万福回信很快,就四个字:“马上动身。” 三天后,陈万福到了。 林逸在钱庄后堂请他吃饭,柳明作陪。三个人边吃边聊,把广州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老板,靖南王的当铺,粮食这块就交给你了。你去了之后,表面上帮他把粮食生意做好,实际上……”林逸压低声音,“想办法让他在粮价最高的时候多收粮,在粮价低的时候多卖粮。” 陈万福是老江湖,一听就明白了。 “林先生的意思是,让他高买低卖?” “对。但不是一下子。慢慢来,一年半载的,让他不知不觉亏个几万两。” 陈万福笑了:“林先生,你这招够损的。” “不是损,是生意。”林逸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林逸带陈万福去见靖南王。 朱桓见了陈万福,聊了几句,觉得这人确实懂行,当场拍板让他管当铺的粮食收购。周德茂管别的,两个人分工,互相配合。 陈万福谢过王爷,当天就去当铺上班了。 林逸从王府出来,长出了一口气。现在他在靖南王的产业里,已经安插了两个人——王小二在钱庄,陈万福在当铺。加上他自己,三颗钉子,够用了。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排骨汤。 “林先生,听说你把陈万福调到广州来了?” “你爷爷消息真快。” “不是快,是巧。陈万福来的时候,住的是慕容家的客栈。” 林逸愣了一下:“他住你们家的客栈?” “嗯。我爷爷安排的。说是方便照应。” 林逸心里一动。慕容远这个老狐狸,想得真周到。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你爷爷。他帮了我大忙。” “不用谢。我爷爷说,你安插的人越多,靖南王倒得越快。” 林逸喝了一口汤,突然想起一件事。 “慕容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朝廷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慕容晴压低声音,“方文远的名单到了京城之后,皇上一直没动。但最近听说,皇上把名单上的人分了三批,第一批已经抓了。” “抓了多少?” “八个。都是吴世荣的铁杆。” 林逸心里算了算。八个人,不多,但也不少。皇上这是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那吴世荣呢?” “还没动。但听说皇上已经派了人去查他的家产。查完了,就该动了。” 林逸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王志远呢?那个新来的同知,最近在干什么?” “他?他每天在府衙里待着,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看起来很老实。” “那靖南王还让我盯着他。” “你盯你的,他装他的。”慕容晴笑了笑,“反正都是演戏。” 林逸也笑了。 喝完汤,慕容晴收拾碗筷。 “林先生,明天我给你带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好。” 慕容晴走了。林逸坐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心想再这么吃下去,真得胖成猪了。 (第三十八章完) 第三十九章 陈万福的本事,靖南王赚了点小钱 陈万福到当铺干了半个月,就把粮食那块整明白了。 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他先是让人把库房翻修了一遍,地上铺了石板,底下垫了木头,墙上开了通风口。粮食堆进去,不会受潮,也不会发霉。然后他又跑了一圈周边的农村,跟农户们定了规矩——春天当粮,利息比别家低半成。农户们一听,全跑来当铺存粮了。 一个月下来,当铺收了两千石粮食。周德茂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跑去跟靖南王报喜。 朱桓也挺高兴,把林逸叫去夸了一顿:“你介绍的这个陈万福,确实有本事。粮食那块让他管,本王放心。” 林逸笑着说:“王爷满意就好。陈万福说了,明年春上,他还能把粮食生意做得更大。” “怎么个更大法?” “他说,明年开春,他想去周边的几个县收粮。广州附近的粮价高,县里的粮价低,中间有差价。收上来运到广州卖,一石能赚五钱银子。” 朱桓眼睛一亮:“那一年能收多少?” “少说五千石。那就是两千五百两的利润。” 朱桓哈哈大笑:“好!让他干!” 林逸从王府出来,心里默默给陈万福记了一功。 这人不但会做生意,还会演戏。他给靖南王画的那个饼,听着挺美,但实际上有个大问题——县里的粮价低,是因为那边的粮食不好。不是品种不好,是路不好,运不出来。陈万福故意没提这事,等靖南王投了钱进去,才发现粮食运不出来,那就晚了。 当然,这事不急。慢慢来。 钱庄这边,王小二也干得不错。 赵子轩被调走之后,王小二一个人扛起了柜台的所有活。他脑子快,手脚麻利,对客户也客气,很多老客户都夸他。 林逸打算再培养培养他,等时机到了,把韶州钱庄广州分号彻底交给他管。这样他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靖南王。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后堂算账,柳明进来了。 “林逸,有人找你。” “谁?” “王志远。” 林逸愣了一下。新来的同知?他怎么来了? “请他进来。” 王志远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两盒点心,笑眯眯地走进来。 “林先生,冒昧打扰了。” “王大人客气了。请坐。”林逸给他倒了杯茶,“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钱庄?” “不是公事,是私事。”王志远坐下,“我想在广州做点小生意,听人说林先生是行家,特来请教。” 林逸心里一动。 一个朝廷派来的同知,要在广州做小生意?这不太对劲。 “王大人想做什么生意?” “布匹。”王志远说,“我在京城有些关系,能拿到便宜的丝绸。运到广州来卖,应该能赚点。” 林逸想了想,说:“布匹生意可以做,但利润不大。广州的布匹市场,被梁正源他们几家把持着,外人很难插进去。” “那林先生有什么建议?” “建议不敢当。”林逸笑了笑,“王大人要是信得过我,不如把钱存到我钱庄里,吃利息。稳当,不操心。” 王志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先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王大人过奖。”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志远起身告辞。 林逸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人来钱庄不是为了做生意,是来试探什么的。 “柳明,”他回到后堂,“你帮我查查,王志远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 “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好奇。一个同知,来广州不忙着办公事,跑来找我谈生意,不太正常。” 柳明点点头,去办了。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包得圆滚滚的,看着就馋人。 “林先生,尝尝。” 林逸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鲜得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你自己包的?” “嗯。包了一下午。” “你这手艺,可以开饭馆了。” 慕容晴笑了:“开饭馆?那你的钱庄谁管?” “钱庄有王小二,不用我操心。” “那你就来给我当伙计?” “行啊。我当伙计,你当掌柜。咱们五五分账。”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美得你。”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先生,我爷爷说,王志远今天去找你了?” “你爷爷又知道了?” “他说,王志远这个人不简单。他来广州,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查靖南王。” 林逸放下筷子:“查靖南王?” “对。他是皇上派来的,明面上是同知,暗地里是密使。他来找你,是想拉拢你。” 林逸沉默了。 皇上派来的密使?那这个人,他不能得罪,也不能太亲近。得把握好分寸。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你爷爷。这个消息很重要。” “不用谢。我爷爷说了,你要是不想跟他来往,就躲着点。” “躲不了。他来找我,我总不能不见。” 慕容晴想了想,说:“那就见了面,多说生意,少谈朝廷。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林逸笑了:“你这招,跟你爷爷学的?” “嗯。他说这叫‘装傻’。” “你爷爷真是个妙人。” 慕容晴收拾碗筷,走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想着王志远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上派密使来广州,说明朝廷要对靖南王动手了。但怎么动,什么时候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夹在中间,得小心再小心。 (第三十九章完) 第四十章 王志远的试探,林逸装傻充愣 王志远自从上次来钱庄之后,隔三差五就来坐坐。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一壶酒。来了也不谈公事,就跟林逸聊聊天,问问生意好不好,最近赚了多少,广州哪个行当最来钱。 林逸心里门清,这人是在套他的话。但他也不慌,每次都是笑嘻嘻地应付,问啥答啥,但答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王大人,您说布匹生意不好做?对对对,确实不好做。梁正源那几家把持着市场,外人插不进去。您想入股?那您得找梁正源谈,我就是个小钱庄老板,管不了那事儿。” “王大人,您问广州哪个行当最赚钱?那当然是当铺啊。您看看靖南王,开了家当铺,两个月就赚了好几千两。您要是有兴趣,我帮您问问王爷,能不能让您也入个股?” “王大人,您问我对朝廷有啥看法?哎哟,王大人,您可别害我。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懂朝廷的事?我就知道好好干活,多赚点钱,养活手底下几个伙计。” 王志远每次听完,都是笑笑,不再追问。 但林逸知道,这人不死心。他一定还会再来。 果然,这天下午,王志远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东西,空着手,脸色也比平时严肃。 “林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王大人请说。” “我想在你的钱庄存一笔钱。” 林逸愣了一下:“存钱?存多少?” “五万两。” 林逸差点没坐住。五万两?他一个同知,哪来这么多钱? “王大人,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王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万两,都是真票。你点点。” 林逸拿起来看了看——票是真的,京城的宝泉局出的,全国通用。五万两,不多不少。 “王大人,您存这么多钱,是要吃利息?” “不是吃利息。是想让你帮我打理。” “打理?” “对。这五万两,我想让你帮我做生意。赚了钱,分你两成。亏了,算我的。” 林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是真心想做生意,还是另有所图? “王大人,”他斟酌着说,“您这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您让我帮您打理,总得告诉我,这钱是哪来的吧?” “你放心,来路清白。”王志远笑了笑,“我在京城做了十几年官,攒了点家底。加上我夫人的嫁妆,凑了五万两。” 林逸想了想,说:“王大人,这钱我可以帮您打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不能过问我怎么做。赚了,我给您送钱去。亏了,我赔您本金。” 王志远愣了一下:“赔本金?那你不亏了?” “亏不了。”林逸笑了,“王大人,我做生意,还没亏过。” 王志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逸跟他握了握手——这次不是他主动,是王志远主动的。看来这位王大人,在外面也学了点新规矩。 王志远走后,林逸把柳明叫过来。 “你帮我查查,王志远在京城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同知,能拿出五万两银子,不是一般人。” 柳明点点头,又问:“你真要帮他打理?” “打理什么?把钱存进金库,吃利息就行了。一年给他五百两,稳赚不赔。” “那他要是问你赚了多少呢?” “我就说做了几笔生意,赚了点。具体的,不能告诉他。商业机密。” 柳明笑了:“你这嘴,骗死人不偿命。”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一锅老鸭汤,炖得浓浓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林先生,听说王志远在你那儿存了五万两?” “你爷爷又知道了?” “嗯。他说,这笔钱不是王志远的。” 林逸放下勺子:“那是谁的?” “朝廷的。” 林逸愣了一下:“朝廷的?朝廷的钱,为什么让王志远存到我这儿来?” “我爷爷说,这是皇上在试探你。” “试探我?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对朝廷是不是忠心。”慕容晴看着他,“你要是拿了这笔钱,帮靖南王做事,那你就完了。你要是好好打理,帮朝廷赚钱,那你就过了这一关。” 林逸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的试探?那他刚才答应帮王志远打理,是对还是错? “慕容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我应该怎么做?” “他说,你就当不知道这钱的来历,好好打理。赚了钱,该给王志远的给王志远,该存金库的存金库。等靖南王的事了了,皇上自然会找你。” 林逸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你爷爷。他老人家真是我的指路明灯。” “我爷爷说了,他不是你的指路明灯,他是你的……”慕容晴想了想,“合伙人。” 林逸笑了:“对,合伙人。” 喝完汤,慕容晴收拾碗筷。 “林先生,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林逸摸了摸肚子:“有吗?” “有。你看你下巴,都圆了。” “那不是胖,是水肿。” “水肿?你骗谁呢?” 林逸嘿嘿一笑,没说话。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拎着空瓦罐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姑娘,越来越像他媳妇了。 不对不对,他在想什么呢? (第四十章完) 第四十一章 吴世荣倒台,靖南王坐不住了 消息是沈千山亲自送来的。 那天傍晚,林逸正在钱庄后堂吃慕容晴送来的红烧肉,沈千山突然从后门溜了进来,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短打,满头大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沈兄?你怎么这副模样?” “别吃了,出大事了。”沈千山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吴世荣被抓了。” 林逸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皇上下旨,抄家、下狱、三司会审。他府上抄出现银八十万两,黄金五万两,田产铺面不计其数。”沈千山抹了把嘴,“皇上气得当场摔了杯子。” 林逸放下筷子,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吴世荣倒了。那靖南王就少了一条胳膊。接下来,朝廷就该对付靖南王了。 “沈兄,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动靖南王?” “暂时不动。吴世荣的事还没审完,他要是咬出靖南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沈千山看着他,“林逸,你要做好准备。一旦吴世荣开口,朝廷就会立刻动手。到时候,你得在广州接应。” “怎么接应?” “护住王志远。他是皇上的人,靖南王要是狗急跳墙,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林逸点点头。 “还有,”沈千山压低声音,“柳如烟那边,让她撤出来。” “撤出来?她现在是靖南王的人,怎么撤?” “让她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装病。总之不能让她留在王府里。一旦打起来,她第一个没命。” 沈千山说完,站起来就走。 “沈兄,不吃了再走?” “没空。”他已经翻墙出去了。 林逸坐在后堂,看着那碗红烧肉,突然没胃口了。 第二天一早,林逸就去了靖南王府。 他得看看朱桓的反应。 朱桓在花厅里坐着,脸色很难看。陆文轩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林逸小心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吴世荣被抓了。”朱桓的声音低沉,“这个王八蛋,当初跟本王说得好好的,一出了事就全招了。本王听说,他把跟本王来往的书信都交出来了。” 林逸心里一跳,脸上做出震惊的表情:“那王爷岂不是……” “怕什么?”朱桓冷笑一声,“那些信,本王早就烧了。他拿什么咬本王?” 林逸松了口气。靖南王虽然嚣张,但不傻。他跟吴世荣来往的信件,不会留着当把柄。 “王爷英明。”他拱了拱手。 “英明什么?”朱桓叹了口气,“林逸,你说,朝廷接下来会不会动本王?” 林逸想了想,说:“王爷,小人说句不好听的——朝廷迟早会动。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吴世荣还没审完。等吴世荣的案子结了,朝廷腾出手来,就该对付王爷了。” 朱桓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王爷,小人觉得,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朝廷要查,就让他查。王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让他们抓到把柄。等风头过了,再说。” 朱桓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逸,你跟本王说实话,你是不是朝廷的人?” 林逸心里一紧,脸上却笑了:“王爷,您这话说的。小人是流放犯,朝廷恨不得杀了小人,怎么会用小人?”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也是。本王想多了。” 林逸从王府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靖南王已经开始怀疑他了。这一关虽然过去了,但下一关呢?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一锅鸡汤。 “林先生,你今天去王府了?” “去了。靖南王问我是不是朝廷的人。” 慕容晴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流放犯,朝廷恨不得杀了我。” “他信了?” “暂时信了。”林逸喝了一口汤,“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先生,要不你离开广州吧。” “离开?去哪?” “回韶州。或者去别的地方。总之,别待在靖南王眼皮底下。” 林逸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我走了,钱庄怎么办?当铺怎么办?王志远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林逸打断她,“慕容姑娘,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不走都得走到底。” 慕容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林先生,你这个人,真傻。” “傻人有傻福。”林逸笑了笑,“说不定明天靖南王就暴毙了呢?”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林逸送她到门口。 “慕容姑娘。” “嗯?” “明天能不能炖个排骨汤?” 慕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四十一章完) 第四十二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林逸的两手准备 吴世荣被抓的消息传开之后,广州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波涛汹涌。 靖南王府的侍卫增加了一倍,巡逻的士兵从早到晚在街上转悠,城门口的检查也比以前严了。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觉到气氛不对,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商铺也冷清了不少。 林逸的钱庄生意倒没受太大影响。老百姓不管谁当官,钱还是要存的,飞票还是要用的。只是来存钱的人多了,取钱的人少了——大家都想把银子藏起来,怕打仗。 “先生,这几天存款多了三万两。”王小二拿着账本,又高兴又担心,“金库里快放不下了。” “放不下就堆柜台底下。”林逸说,“别让人看出来就行。” “可是这么多银子放着不动,不是浪费吗?” “不急。等风头过了,我再拿出去放贷。” 王小二点点头,去忙了。 林逸坐在后堂,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吴世荣倒了,靖南王少了一条胳膊,但他还有兵、有钱、有地盘。朝廷要动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这之前,他得做好准备——不是替靖南王做准备,是替自己做准备。 第一,钱庄的银子要转移一部分到韶州。万一广州出事,银子不能全砸在这儿。 第二,陈万福那边的当铺,要慢慢收手。粮食生意可以继续做,但不能让靖南王投太多钱进去。亏了钱,靖南王会更着急,着急就容易出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得给自己找条退路。万一靖南王发现他的身份,他得能跑得掉。 “柳明,”他把柳明叫过来,“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码头租一条船,要大一点的,能坐十来个人的。租三个月,不用的时候停在码头,别让人知道是谁租的。” 柳明愣了一下:“你要跑?” “不是跑,是预备。万一有事,咱们不能等着挨打。” 柳明明白了,点点头去办了。 林逸又写了一封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给沈千山。信里说了三件事:靖南王已经怀疑他了,但暂时没动手;广州城的气氛很紧张,可能随时会出事;他需要朝廷给个准信,什么时候动手。 信送出去之后,林逸等了好几天,没有回音。 沈千山像是消失了一样,既不回信,也不露面。林逸心里没底,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他每天照常去钱庄,照常去王府点卯,照常跟慕容晴喝汤聊天,表面上一切如常。 这天下午,柳如烟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脸上没戴面纱,但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垂下一圈黑纱,把脸遮住了大半。她走进钱庄的时候,伙计都没认出她来。 “林先生,借一步说话。” 林逸把她请进后堂,关上门。 “柳姑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少见面吗?” “出事了。”柳如烟摘下斗笠,脸色不太好,“靖南王昨晚见了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是从京城来的,姓张,叫张德胜。是吴世荣以前的幕僚。吴世荣被抓之后,他跑出来了,来投奔靖南王。” “靖南王见他了?” “见了。聊了一个多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张德胜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广州城里的一个商人,姓何,叫何明远。是做药材生意的。靖南王让他帮忙买一批药材。” “药材?什么药材?” “外伤药。金疮药、止血散、还有治刀伤的。”柳如烟压低声音,“林先生,靖南王在准备打仗。”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买外伤药,说明靖南王预期会有伤亡。伤亡从哪来?只能是跟朝廷打仗。 “柳姑娘,你觉得靖南王什么时候会动手?” “不好说。但他在准备了。你得赶紧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你不是做生意的,你是锦衣卫的人。”柳如烟看着他,“沈千山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他好几天没联系我了。” 柳如烟皱了皱眉:“不对劲。他从来不会这么久不联系。” “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没办法,他不找我,我找不到他。”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先生,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 “如果靖南王提前动手,朝廷来不及反应,你得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林逸没说话。 柳如烟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先生,你是个好人。我不想看着你死。” 说完,她走了。 林逸坐在后堂,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一锅排骨汤,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 “骗人。”慕容晴把汤和酒放在桌上,“我爷爷说,靖南王在准备打仗了。” “你爷爷又知道了?” “他说,今天早上,靖南王派人去城外调兵了。虽然不多,只有几百人,但这是个信号。” 林逸叹了口气。 “慕容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说,让你别慌。靖南王虽然调兵了,但不会马上动手。他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朝廷会不会真的动他。如果朝廷只是吓唬他,他就不动。如果朝廷真的要打,他就先下手为强。” 林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慕容姑娘,替我谢谢你爷爷。他老人家真是我的定心丸。” “定心丸没用,你得有准备。”慕容晴给他倒了一碗汤,“喝吧。喝完了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逸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烂的,汤很浓,很香。 “慕容姑娘,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广州,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慕容晴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要走,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慕容晴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逸看着她,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 不管外面怎么乱,至少还有个人愿意跟着他。 喝完汤,慕容晴收拾碗筷。 “林先生,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让我跟你走的话。” “真的。” 慕容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空瓦罐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他得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她。 (第四十二章完) 第四十三章 朝廷来人了,林逸的底牌又多一张 沈千山失联的第七天,林逸终于等来了消息。但不是沈千山的消息,是王志远的。 那天一大早,王志远就来了钱庄,穿着一身便服,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像是没睡好。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连伙计都没让进来。 “林先生,出事了。”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朝廷来人了。” “来谁了?” “兵部的人。姓韩,叫韩明远,是个郎中,五品官。昨天到的,住在城外的驿站里,没进城。” 林逸皱了皱眉。兵部的人来广州,不进城门,住在城外?这不太对劲。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查军务。广州驻军的粮草、兵器、饷银,都要查。”王志远压低声音,“但我听说,他实际上是来摸靖南王的底的。” 林逸明白了。朝廷开始动手了,但不是直接打,是先查。查完了,找借口,再打。 “王大人,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帮我。”王志远看着他,“韩明远是兵部的人,他查军务,需要有人配合。我在广州人生地不熟,只能找你。” “我怎么配合?” “你的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广州驻军的情况——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器,都在哪儿。”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打听军情?这是掉脑袋的事。万一被靖南王发现,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王大人,这事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你不做,没人能做。”王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兵部的令牌。有了它,你就是兵部的人。万一出了事,朝廷保你。” 林逸拿起令牌看了看,铜制的,上面刻着“兵部”两个字,背面有编号。 “王大人,您这不是在逼我吗?” “不是逼你,是求你。”王志远站起来,拱了拱手,“林先生,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来广州这一年多,做了多少事,我都知道。你是朝廷的人,我也是。咱们是一家人。” 林逸愣了一下。 “王大人,您怎么知道我是朝廷的人?” “沈千山告诉我的。” 林逸心里一震。沈千山告诉他的?那沈千山和他是什么关系? “王大人,沈千山在哪儿?” “他回京城了。吴世荣的案子,需要他回去作证。他走之前,让我来找你。”王志远看着他,“林先生,沈千山说了,你是他在广州最信任的人。” 林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令牌收了起来。 “行。我帮您。” “多谢。”王志远松了口气,“林先生,你要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慕容家的人。” “为什么?” “因为慕容家是岭南的世家,跟靖南王有来往。虽然慕容远对你不错,但他毕竟是本地人。万一靖南王倒了,他会不会翻脸,谁也不知道。” 林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明白了。” 王志远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兵部的人。他一个流放犯,一年多前还在矿场里挖石头,现在居然成了兵部的人。这世道,真是说不清楚。 “柳明,”他把柳明叫过来,“你帮我查几件事。” “什么事?” “广州驻军的情况——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器,都在哪儿。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柳明瞪大了眼睛:“你要查军情?这不是找死吗?” “不是我要查,是朝廷要查。”林逸压低声音,“王志远是皇上的人,他让我查。” 柳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万一出了事,你先跑。别管我。”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会出事的。” 柳明走了。林逸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查军情,不是小事。他得找几个靠谱的人。陈万福认识的人多,可以打听粮草的事。王小二在钱庄干了这么久,跟不少商人有来往,可以打听兵器的事。至于人数,他自己去靖南王府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靖南王发现。 下午,林逸去了靖南王府。 朱桓在花厅里坐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一股阴郁。 “王爷,小人来给您汇报钱庄的账目。” “坐吧。”朱桓指了指椅子,“林逸,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朝廷来人了。兵部的,住在城外。” 林逸心里一跳,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兵部的人?来干什么?” “说是来查军务。”朱桓冷笑一声,“查军务?本王在广州驻军二十年,从来没听说兵部的人来查过。他们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查。本王什么都不怕,查就查。” 林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账目汇报完,从王府出来,心里踏实了一些。靖南王虽然嘴上说不怕,但他明显紧张了。一个紧张的人,容易犯错。 晚上,慕容晴来了。这次带的是一锅红烧猪蹄。 “林先生,你今天去王府了?” “去了。” “我爷爷说,靖南王今天发了一顿脾气。把花厅里的花瓶都摔了。” “为什么?” “因为朝廷来人了。他怕朝廷查他的底。” 林逸夹了一块猪蹄,啃了两口:“你爷爷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在王府里有眼线。”慕容晴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林逸愣了一下。慕容远在王府里有眼线?这老狐狸,藏得够深的。 “慕容姑娘,你爷爷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保住慕容家。靖南王倒了,朝廷来了,慕容家得有个靠山。”慕容晴看着他,“你就是那个靠山。” 林逸苦笑:“我算什么靠山?我就是个小钱庄老板。” “你不是小钱庄老板。你是锦衣卫的人,是兵部的人,是皇上的人。”慕容晴的眼神很认真,“我爷爷说了,你以后肯定能做大官。” “做大官?”林逸摇了摇头,“我不做官。我就是一个做生意的。” “做生意也行。反正我爷爷看好你。” 林逸没再说什么,低头啃猪蹄。 慕容晴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笑。 “林先生,你吃东西的样子,真难看。” “好吃就行,管它难看不难看。” 慕容晴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第四十三章完) 第四十四章 柳明打探消息,林逸多个“军师” 柳明出去打听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晒得跟锅底似的。 “查到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累死我了。” “查到什么了?”林逸给他倒了杯水。 “广州驻军,名义上有一万两千人。但实际上,只有八千出头。” “少了四千?” “对。那四千人的空饷,被靖南王吃了。”柳明抹了把嘴,“我找了个在军营里做饭的老头,喝了两顿酒,他才告诉我。说军营里看着人多,实际上好多都是空铺位。每天做的饭,根本不够那么多人吃。” 林逸点了点头。吃空饷,这是老毛病了。靖南王养兵要钱,朝廷给的钱不够,他就吃空饷,把多出来的钱揣自己兜里。 “粮草呢?” “粮草够吃三个月。兵器嘛……”柳明想了想,“听说刀枪够用,但火器不多。靖南王不太信火器,他觉得还是刀枪靠得住。” 林逸心里有了数。八千人,三个月的粮草,刀枪为主,火器不多。这要是跟朝廷打起来,撑不了多久。 “还有别的吗?” “有。军营里最近在加紧操练。以前每天练一个时辰,现在练两个时辰。而且老兵说,以前操练就是走走过场,现在是真练,练完了还有人受伤。” 靖南王在加紧练兵。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行了,你辛苦了。”林逸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他,“拿去吃顿好的。” 柳明接过银子,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逸,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听到,靖南王最近在城外修了一个粮仓,里面存了不少粮食。具体多少,不知道。但听说是从附近的几个县收上来的。” 林逸皱了皱眉。在城外修粮仓?这是干什么?怕城里的粮仓不够用,还是……想在外围屯粮,准备打持久战? “行,我知道了。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个粮仓的事,别太急,慢慢来。” 柳明点点头,走了。 林逸把打听到的消息整理了一下,写了一封信,准备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给沈千山。但转念一想,沈千山回京城了,信送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不如先交给王志远,让他想办法递上去。 当天下午,林逸去了王志远的住处。 王志远住在府衙后面的一间小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仆在扫地。 “林先生来了。”老仆认识他,直接把他领了进去。 王志远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林逸来了,放下书站起来。 “林先生,有消息了?” “有了。”林逸把信递给他,“这是广州驻军的情况,还有靖南王最近的一些动向。” 王志远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八千人,三个月的粮草……”他抬起头,“林先生,你觉得靖南王会动手吗?” “不好说。他在做准备,但没有下定决心。朝廷那边要是逼得太紧,他可能就动了。” “那朝廷应该怎么办?” “小人不敢乱说。但小人觉得,朝廷可以先不动他。拖着。拖得越久,他的钱就越少,兵就越散。到时候再动手,就容易多了。” 王志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林先生,你这个建议,我会报上去。” “还有一件事,”林逸压低声音,“靖南王在城外修了一个粮仓,里面存了不少粮食。具体位置我还不知道,正在查。” “查到了告诉我。”王志远看着他,“林先生,你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林逸从王志远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街上,心里想着城外那个粮仓的事。靖南王修粮仓,肯定不是为了好看。他想打持久战,说明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了。今天带的是一锅酸菜鱼,酸辣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 “林先生,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半天。” “出去办了点事。”林逸坐下,拿起筷子,“你今天怎么有空?不是说要陪你爷爷去烧香吗?” “去过了。回来得早,就给你炖了锅鱼。” 林逸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酸酸辣辣的,很开胃。 “好吃。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慕容晴笑了:“那是。我练了好几个月了。” 两人边吃边聊。林逸把城外粮仓的事跟她说了一下,没说细节,就说靖南王在屯粮。 慕容晴听了,放下筷子。 “林先生,这个粮仓的事,我爷爷可能知道。” “他知道?” “他最近也在打听靖南王的事。我回去问问他。” “别问得太直接。别让他知道我在这边干什么。” “放心,我有分寸。” 吃完鱼,慕容晴收拾碗筷。林逸帮她把碗端到厨房。 “慕容姑娘。” “嗯?” “你爷爷最近有没有提过,让你离开广州?” 慕容晴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如果真打起来,广州不安全。你和你爷爷应该找个地方避一避。”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林先生,你是想赶我走吗?” “不是赶你走,是担心你。” “那你呢?你走不走?” “我走不了。我走了,钱庄怎么办?王志远怎么办?”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我爷爷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林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嫁……什么?” 慕容晴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走。 “我什么都没说!” 林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慌慌张张跑掉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嘴硬心软。 (第四十四章完) 第四十六章 靖南王要捐钱,林逸带头哭穷 林逸回到钱庄,果然看到桌上摆着一张请帖。烫金的,比之前那些都气派。打开一看,靖南王请他去王府议事,时间就在明天上午。 “柳明,你说靖南王这是要干嘛?”林逸把请帖扔在桌上。 “不是说了吗?让商人捐钱。”柳明凑过来看了看,“你打算捐多少?” “捐个屁。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你总不能空手去吧?” 林逸想了想,笑了:“去是要去的,捐也是要捐的。但捐多少,怎么捐,得我说了算。” 第二天上午,林逸准时到了王府。花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全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梁正源坐在最前面,看到林逸进来,朝他点了点头。林逸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问:“梁老板,王爷这次是要干什么?” 梁正源压低声音:“要钱。说是修城墙,实际上是要凑军饷。听说朝廷要打过来了,王爷在做准备。” “你打算捐多少?” “五千两。”梁正源苦笑,“不捐不行啊。” 林逸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动声色。 人齐了,朱桓从后堂走出来。今天他穿了一身蟒袍,腰里挂着玉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起来心情不错。 “诸位,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商量。”朱桓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商人,“广州城的城墙年久失修,本王打算重修。但王府的银子不够,想请大家帮帮忙。”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几秒。商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朱桓笑了笑:“大家别紧张。本王不是白要你们的钱。捐了银子的,以后在广州做生意,本王给你们行方便。关税减半,铺面优先,有什么事,本王替你们撑腰。” 这话听着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拿钱买平安。不捐?那你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梁正源第一个站起来:“王爷,梁某愿意捐五千两。”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纷纷跟着报数。三千、两千、一千,一个比一个少。 轮到林逸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王爷,小人愿意捐……八百两。”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疯了吧”。 朱桓的笑容僵了一下:“八百两?林逸,你的钱庄日进斗金,就捐八百两?” “王爷,小人冤枉啊。”林逸苦着脸,“小人的钱庄看着赚钱,但实际上开销也大。伙计要发工钱,金库里要备现银,还要交税。一年到头,落到小人手里的,也就几千两。八百两,已经是小人的极限了。”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逸,你是在跟本王哭穷?” “小人不敢。小人说的是实话。王爷要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小人的账。” 朱桓当然不会去查。林逸的账做得好好的,查也查不出问题。而且林逸是他的人,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的脸。 “行,八百两就八百两。”朱桓摆摆手,“坐下吧。” 林逸坐下,心里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梁正源,梁正源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小子真敢”。 散会后,林逸和梁正源一起走出来。 “林先生,你胆子也太大了。王爷面前,你也敢哭穷?” “我是真穷,不是哭穷。”林逸笑了笑,“梁老板,你捐了五千两,心疼不?” “心疼有什么用?不捐,以后生意就没法做了。”梁正源叹了口气,“林先生,你说,朝廷和王爷,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林逸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不好说。但梁老板,我劝你一句——不管谁打谁,别掺和。安心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梁正源点了点头,拱手告辞。 林逸回到钱庄,柳明已经在等他了。 “捐了多少?” “八百两。” “八百两?”柳明瞪大眼睛,“你也太抠了吧?” “抠什么抠?八百两不是钱啊?”林逸坐下,“靖南王要钱,我就给?我的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怕什么?我是他钱庄的掌柜,他要是把我办了,谁给他赚钱?”林逸笑了笑,“这叫‘挟技术以令诸侯’。” 柳明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下午,慕容晴来了。今天带的是一锅莲藕排骨汤。 “林先生,听说你今天在王府只捐了八百两?” “你爷爷又知道了?” “他说,你这是在找死。” 林逸喝了一口汤:“你爷爷也太夸张了。八百两怎么了?不少了。” “梁正源捐了五千两,其他人最少也捐了一千两。你捐八百两,不是打靖南王的脸吗?” “他先打我脸的。他要是好好说,我捐五千两也行。他让梁正源带头,逼着大家捐,我就不想给了。” 慕容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不是倔,是原则。”林逸又喝了一口汤,“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个铜板都不出。” 慕容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喝完汤,林逸把碗递给她。 “慕容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靖南王凑这些钱要干什么?” “说了。要买兵器。”慕容晴压低声音,“他派人去了南洋,要买一批火枪。” 林逸心里一跳。火枪?靖南王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船已经出发了,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能到。” 林逸想了想,说:“慕容姑娘,你帮我打听打听,那批火枪从哪儿买,走哪条水路,什么时候到。”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 慕容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脑子里开始盘算。 靖南王要***,这是大事。如果这批火枪到了他手里,他的军队就更难对付了。得想办法在半路上截住。 但怎么截?他一个商人,哪有本事截军火? 他想了想,决定先给沈千山写封信。虽然沈千山在京城,信送过去要时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信写好了,封好,交给柳明送出去。 “柳明,这封信很重要。你亲自送,别经过别人的手。” 柳明点点头,把信揣进怀里,趁着夜色出了门。 林逸站在钱庄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不太踏实。 靖南王要钱,他给了。靖南王要***,他也知道了。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一点底都没有。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关上门,回去睡觉了。 (第四十六章完) 第四十七章 火枪被截了,靖南王气得想骂娘 捐钱的事过去没几天,靖南王又搞了个新花样——卖官。 对,卖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县丞五百两,知县一千两,知府级别的五千两。只要你出得起钱,靖南王就给你发委任状,让你去当官。 林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慕容晴送来的鸡汤。他差点没喷出来。 “卖官?他疯了?这不是明摆着跟朝廷对着干吗?” “他本来就对着干。”慕容晴坐在旁边,手里绣着什么东西,“我爷爷说,他这是在筹军饷。捐钱不够,就卖官。卖官不够,下一步就是抢了。” “抢?抢谁?” “抢你们这些有钱的商人。” 林逸放下碗,想了想。慕容晴说得对。靖南王现在缺钱缺得厉害,捐钱卖官都是软刀子,要是还不够,他就该动硬的了。 “慕容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朝廷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说了。快了。但具体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 林逸叹了口气。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地等着。 正想着,柳明跑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逸,出事了。” “怎么了?” “靖南王派人来催钱了。说你上次只捐了八百两,太少了。让你再捐两千两。” 林逸皱起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来的人是陆文轩,在前厅等着呢。” 林逸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到前厅。陆文轩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林逸出来,笑眯眯地说:“林先生,王爷说了,上次您捐的八百两,跟您的身份不匹配。您是广州城里最大的钱庄老板,怎么也得捐个两千两吧?” 林逸心里骂娘,脸上笑嘻嘻:“陆长史,不是我不捐,是真的拿不出来。要不您看看我的账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钱庄的银子都是有主的,不能乱动。” 陆文轩摆摆手:“账本就不用看了。王爷说了,您要是不方便,可以先欠着。等年底分红的时候,从您的份子里扣。” 林逸愣了一下。从分红里扣?那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吗?靖南王这算盘打得真精。 “行,那就从分红里扣吧。”林逸做出无奈的表情,“不过陆长史,您帮我跟王爷说一声,小人真的没钱了。下次再让捐,小人就只能卖铺子了。” 陆文轩笑了笑,没接话,起身走了。 柳明从后堂钻出来,小声说:“你这招‘哭穷’还能用几次?” “用一次算一次。”林逸坐下来,“等用不了了再说。” 晚上,慕容晴又来了。这次带的是一锅红烧排骨,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我爷爷让我告诉你,那批火枪的事有消息了。” 林逸立刻放下筷子:“说。” “船从南洋出发,走海路,预计十天之后到广州港。船上装了三百支火枪,还有一批火药和铅弹。” 三百支火枪。这要是到了靖南王手里,他的军队就多了一支火枪队。 “你爷爷有没有说,这批货在哪儿上岸?” “说了。在广州港东面的一个小码头,叫沙湾码头。那个码头平时没什么人,很偏。” 林逸想了想,又问:“你爷爷有没有办法,把这批货截下来?”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林先生,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不想让这批货到靖南王手里。”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爷爷说了,你要是想截货,他可以帮忙。但他不出面,只能提供消息。” “够了。”林逸站起来,“慕容姑娘,替我谢谢你爷爷。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慕容晴走后,林逸把柳明叫过来。 “你去帮我找几个人。” “什么人?” “胆子大的,能打架的。最好是水手,会开船的。” 柳明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劫一批货。” 柳明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疯了?劫货?那是要掉脑袋的!” “不掉脑袋。那批货是靖南王从南洋买的火枪,没经过朝廷的允许。就算被劫了,他也不敢报官。”林逸压低声音,“咱们找几个人,扮成海匪,半夜把船截了。货弄走,船沉了,神不知鬼不觉。” 柳明咽了口唾沫:“你确定能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 柳明咬了咬牙:“行。我去找人。” 三天后,人找齐了。六个,都是码头上的苦力,年轻力壮,胆子大,给钱就干。林逸没告诉他们要劫什么,只说有一批货要从船上搬下来,搬到指定的地方,每人五两银子。 当天晚上,林逸带着人去了沙湾码头。码头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渔火。那艘运火枪的船还没到,他们藏在岸边的草丛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一艘大船慢慢靠了过来。船头挂着两盏灯笼,一晃一晃的。 “就是这艘。”柳明小声说。 林逸看了看四周,没有别的船,也没有巡逻的官兵。 “上。” 六个人划着两条小船,悄悄靠了过去。船上的水手不多,只有七八个,大部分都在睡觉。林逸的人爬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水手绑了,嘴里塞上布条。 货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大木箱。林逸撬开一个,里面是一支崭新的火枪,枪管锃亮,枪托是胡桃木的,做工很精致。 “搬!”他低声命令。 六个人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所有的箱子搬上岸。然后林逸让人在船上凿了几个洞,海水咕嘟咕嘟灌进来,船慢慢沉了下去。 那些水手被扔在岸边,绳子割断了,嘴里的布条也拿掉了。他们看着沉下去的船,脸都白了。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遇到海匪了。”林逸丢下一句话,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那批火枪被藏在了慕容家城外的一个庄子里。慕容远安排的,地点很隐蔽,没人找得到。 林逸回到钱庄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浑身是泥,累得腿都软了,但心里很痛快。 三百支火枪,靖南王一根毛都没捞着。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靖南王耳朵里。据说朱桓当场摔了三个花瓶,骂了半个时辰的娘。陆文轩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查!给本王查!谁干的!” “王爷,南洋那边说,是海匪。船沉了,货也没了。” “海匪?广州港附近哪来的海匪?分明是有人故意跟本王作对!” 但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那六个水手被带回了王府,挨了一顿板子,也说不清是谁干的——天黑,看不清脸,只知道对方人不少,下手利索。 朱桓气得几天没睡好觉。 林逸去王府汇报账目的时候,看到朱桓的脸色,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做出关心的表情:“王爷,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朱桓摆摆手,“林逸,你说,这批火枪到底是谁劫的?” “小人哪知道?小人是做生意的,不懂这些。”林逸一脸无辜,“不过王爷,小人觉得,能知道这批火枪什么时候到、在哪个码头上岸的,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人。” 朱桓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你是说,本王身边有内鬼?” “小人不敢乱说。王爷自己想想,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几个?” 朱桓沉默了。 林逸没再多说,汇报完账目就走了。他知道,他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够朱桓头疼一阵子了。怀疑身边的人,比丢了火枪更难受。 晚上,慕容晴来了。今天带的是一锅猪肚鸡,炖得浓浓的,闻着就香。 “林先生,听说那批火枪被人劫了?” “是吗?”林逸喝了一口汤,“谁干的?” “你猜。” “我猜不到。” 慕容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你这个人,演戏演得真好。” “演什么戏?我真的不知道。” 慕容晴笑了,没再追问。 喝完汤,她收拾碗筷。 “林先生,我爷爷说,那批火枪先放在他那儿,等风头过了再处理。” “处理什么?留着以后用。” “用?你打算用来干什么?” 林逸笑了笑:“说不定哪天,我自己也能拉起一支队伍呢?” 慕容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野心真大。” “不是野心大,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林逸站起来,“靖南王靠不住,朝廷也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林先生,不管你干什么,我都跟着你。” 林逸心里一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慕容晴拎着空瓦罐走了。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姑娘,真是越来越让人放不下了。 (第四十七章完) 第四十八章 靖南王内讧,林逸坐山观虎斗 火枪被劫之后的半个月,靖南王府里鸡飞狗跳。 朱桓先是把负责押运的管事打了几十板子,然后又把负责情报的幕僚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骂归骂、打归打,货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人了。 林逸那天在王府说的那句话——“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几个”——像一根刺,扎进了朱桓的脑子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批火枪从南洋出发,走哪条水路、什么时候到、在哪个码头上岸,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这十个人里,有他的心腹,有他的幕僚,还有他的亲戚。 谁会是内鬼? 朱桓开始暗查。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人——他的小舅子,姓郑,叫郑国栋。 郑国栋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仗着姐姐是靖南王的王妃,在王府里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火枪的事他知道,因为负责押运的那个管事是他的人。 朱桓把他叫来问话,郑国栋一口咬定跟自己没关系。但朱桓不信,因为有人在火枪被劫的那天晚上,看到郑国栋的人在沙湾码头附近出现过。 “姐夫,我真的不知道!”郑国栋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不知道?你的人出现在码头附近,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喝酒,喝多了出去瞎逛,碰巧路过……” “碰巧?”朱桓冷笑一声,“广州城那么大,碰巧就路过沙湾码头?” 郑国栋说不出来了。 朱桓没有杀他,毕竟是自己小舅子,杀了不好跟王妃交代。但他把郑国栋手上的差事全撸了,让他回家待着,不许出门。 郑国栋不服,回去跟姐姐哭诉。王妃跑来找朱桓闹,两口子吵了一架,闹得整个王府都知道。 林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钱庄后堂吃慕容晴送来的莲藕汤。 “郑国栋?”他放下碗,“就是那个管着王府采买的郑国栋?” “对。”柳明压低声音,“听说他被靖南王撸了差事,在家里气得摔东西。” “他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闹大?他敢吗?他要是闹大了,靖南王更怀疑他。” 林逸想了想,觉得柳明说得对。郑国栋这个亏,吃定了。 “那批火枪还在慕容家的庄子里?” “在。慕容远说了,放在那儿很安全,没人找得到。” “好。先放着,以后再说。”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越想越觉得好笑。靖南王查内鬼,查到自己小舅子头上,这戏真好玩。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朱桓这个人,多疑、暴躁、不讲理。今天怀疑小舅子,明天就可能怀疑别人。他得小心点,别让自己成了下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下午,林逸去王府汇报账目。朱桓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朱桓摆摆手,“林逸,你说,郑国栋这个人,到底可不可疑?” 林逸心里一跳。问他?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王爷,小人跟郑国栋不熟。他怎么样,小人不知道。” “你就说你的看法。” 林逸想了想,说:“王爷,小人觉得,郑国栋要是真有问题,不会那么傻,让自己的人出现在码头附近。那不是明摆着让人抓把柄吗?” 朱桓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他?” “小人不敢乱说。但王爷想想,谁会从郑国栋倒霉这件事里得到好处?” 朱桓沉默了。 林逸没再多说。他知道,他刚才那几句话,够朱桓想好几天的。 从王府出来,林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在朱桓身边待着,真不是人干的活。每句话都要想三遍,说错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晚上,慕容晴来了。今天带的是一锅萝卜炖牛腩。 “林先生,你今天在王府跟靖南王说什么了?我爷爷说,他回去之后又发了一顿脾气。” “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慕容晴看着他,“你说的实话,是不是又让谁倒霉了?” 林逸笑了笑,没回答。 慕容晴摇了摇头,给他盛了一碗汤。 “林先生,你这个人,真是个搅屎棍。”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想。” 林逸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但心里挺舒坦。 不管外面怎么乱,至少还有个人给他炖汤。 (第四十八章完) 第四十九章 朝廷密使,林逸接了个烫手山芋 郑国栋被撸了差事之后,王府里安静了几天。但林逸知道,这种安静是暂时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果然,没过几天,王志远又来找他了。 这次王志远不是白天来的,是大半夜来的。林逸都准备关门睡觉了,他突然从后门溜了进来,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做贼的。 “王大人?您怎么这个点儿来了?”林逸赶紧把他让进后堂。 “白天来不方便。”王志远摘下斗笠,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了,眼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觉,“林先生,朝廷来消息了。” 林逸心里一跳:“什么消息?” “皇上决定动手了。” 林逸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快半年了,真听到了,反而有点不真实。 “什么时候?” “下个月。兵部会派五千精兵,从江西过来,走水路,直接到广州。同时,福建那边也会派三千人,从东边过来,两面夹击。” “五千加三千,才八千人?”林逸皱起眉头,“靖南王手上有一万两千人——虽然实际只有八千,但加上他临时招募的,少说也有一万。八千打一万,能行吗?” “不是硬打。”王志远压低声音,“兵部的计划是——里应外合。外面打的时候,里面要有人接应。” 林逸明白了。接应的人,就是他。 “王大人,您让我一个做生意的,去接应朝廷的军队?我又不会打仗。” “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办事。”王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兵部列的单子。你照着做就行。” 林逸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城门、占粮仓、抓靖南王、控制府衙……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要命。 “王大人,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开城门?城门的钥匙在靖南王手里,我怎么开?” “你不用亲自开。你在广州待了这么久,认识的人多。找几个在城门当差的,许他们好处,让他们到时候开门。” “抓靖南王呢?我手底下就几个伙计,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怎么抓?” “靖南王不用你抓。朝廷会派人来抓。你要做的,是拖住他,别让他跑了。” 林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这个活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王志远来找他,不是商量,是通知。 “王大人,给我几天时间,我准备准备。” “三天。”王志远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你的计划。” 说完,他戴上斗笠,从后门走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那单子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头疼。 开城门、占粮仓、抓靖南王——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够他死十回的。但不做,朝廷那边没法交代。做了,万一失败,靖南王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柳明!”他喊道。 柳明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睡眼惺忪的:“怎么了?” “别睡了,出大事了。” 柳明听完,脸都白了。 “你疯了?这活儿能接吗?” “不接怎么办?等着靖南王把咱们一锅端?” “可是……” “没有可是。”林逸打断他,“从明天开始,咱们分头准备。你去联系码头上的那几个兄弟,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干一票大的。” “多大的?” “开城门。” 柳明的腿都软了。 “林逸,你真的疯了。” “疯就疯吧。反正都是死,死也要死得值。” 第二天一早,林逸去了慕容家。 慕容远在书房里喝茶,看到林逸来了,放下杯子:“坐。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林逸把朝廷要动手的事说了一遍,没提具体时间,就说“快了”。 慕容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逸,你想让慕容家做什么?” “两件事。”林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借我一些人。要能打的,不怕死的。第二,帮我守住那批火枪。到时候用得上。” 慕容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林逸,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跟靖南王拼命。” “我知道。但我没得选。” 慕容远叹了口气。 “人,我可以借你。二十个,都是慕容家的护院,身手不错。火枪,你先用着。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事成之后,你要保慕容家在岭南的地位。” 林逸愣了一下:“我一个做生意的,怎么保?” “你不是做生意的。”慕容远看着他,“你是朝廷的人。等靖南王倒了,朝廷要派人来管岭南。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林逸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当官。但慕容远说得对——靖南王倒了,朝廷要找人接管岭南。王志远是文官,管行政。军权,朝廷会派自己人来。但中间还有一块——钱、粮、商、税——这些事,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管。 而那个人,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慕容先生,我答应您。事成之后,慕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慕容远点了点头,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慕容家在广州的产业和人脉。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林逸接过来,翻了翻,心里暗暗吃惊。慕容家在广州的势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布匹、粮食、药材、码头、仓库——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影子。这哪是什么“本地世家”,简直就是岭南的地下皇帝。 “慕容先生,您藏得够深的。” “不是藏,是低调。”慕容远笑了笑,“太高调了,靖南王容不下我。” 从慕容家出来,林逸的心情复杂。他手里多了一本册子,背上多了一个承诺,心里多了一份压力。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他了。今天带的是一锅排骨汤,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你去见我爷爷了?” “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回头慢慢跟你说。” 慕容晴没再问,给他盛了一碗汤。 林逸喝了两口,突然问:“慕容姑娘,如果有一天我要留在广州做官,你愿不愿意……” 他没说完,慕容晴的脸就红了。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慕容晴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说过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逸看着她,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不管外面怎么乱,至少还有个人陪着他。 喝完汤,慕容晴收拾碗筷。林逸帮她端到厨房。 “林先生,你刚才想说什么?做官的事?” “嗯。你爷爷说,等靖南王倒了,朝廷可能会让我管岭南的商务。”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本来就懂这个。” “好什么好。当官多累,天天看人脸色。” 慕容晴笑了:“你现在不看人脸色?” 林逸想了想,也笑了。他现在看靖南王的脸色,看王志远的脸色,看沈千山的脸色。当官了还是看人脸色,有什么区别? “也是。反正都是看人脸色,不如当个大官,少看几张。” 慕容晴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有道理。” 两人一起把碗洗了。林逸擦着手,看着慕容晴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等这事了了,就把她娶了吧?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晚上,柳明回来了。 “码头上的那几个兄弟,都答应了。不过他们要价不低。” “多少?” “每人一百两。” 林逸咬了咬牙:“给。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柳明点点头,又问:“那批火枪,什么时候去取?” “不急。等我的信。”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拿出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开城门。占粮仓。抓靖南王。 三件事,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着计划。 三天后,他要给王志远一个答案。 (第四十九章完) 第五十章 三天准备,林逸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开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逸把这三天掰成了三份,一天干一件事,绝不拖拉。 第一天,他去找了王志远。 不是去王志远的住处,那地方太扎眼。他约王志远在城外的一个小茶馆见面,那茶馆是慕容家的产业,掌柜的是慕容远的人,安全。 林逸到的时候,王志远已经在了。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戴着个草帽,看起来像个乡下老头。林逸差点没认出来。 “王大人,您这打扮……” “别叫大人,叫老王。”王志远摘下草帽,“这里没有王大人,只有两个做生意的朋友。” 林逸坐下,把连夜写好的计划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老王,你看看。哪儿不行,我再改。” 王志远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到最后,抬起头看着林逸,眼神复杂。 “林先生,你这是……要把整个广州城翻过来啊。” “不翻过来怎么办?等着靖南王把咱们翻过来?”林逸喝了口茶,“计划是大了点,但每件事都有退路。万一开不了城门,我还有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是什么?” “翻墙。”林逸说,“城东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上个月塌了个口子,靖南王派人用木板临时堵上了。到时候找几个人把木板拆了,就能进去。” 王志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城墙塌了?” “我让人去看过。做我们这行的,不打没准备的仗。” 王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叠纸折好,塞进怀里。 “行。就按你的计划办。朝廷那边,我去协调。” “还有一件事。”林逸压低声音,“那批火枪,在我手里。” 王志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那批火枪是你劫的?” “不是我,是海匪。”林逸笑了笑,“海匪劫了之后不要,扔在路边,被我捡了。” 王志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林先生,你这个人,我真看不透。” “看不透就对了。看透了,我就活不到今天。”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散了。林逸回到钱庄,已经是下午了。他刚坐下,慕容晴就来了。今天带的是一锅酸辣汤,还带了几张饼。 “林先生,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半天。” “出去转了转。”林逸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慕容姑娘,明天我要去一趟慕容家的庄子。” “去庄子?干什么?” “看看那批货。” 慕容晴明白他说的是火枪,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那是我们家的庄子。”慕容晴看着他,“而且,我比你更熟悉那里的路。” 林逸想了想,也是。慕容家的庄子,慕容晴从小就去过,比他熟。 “行。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林逸和慕容晴出了城。柳明赶车,慕容晴坐在车里,林逸坐在车辕上,三个人一路往西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慕容家的庄子。庄子不大,四周是农田,中间几间砖瓦房,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庄。但进了院子,绕过一排猪圈,后面有一个地窖。地窖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堆着干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慕容家的管事搬开干草,掀开木板,露出一段台阶。林逸跟着他走下去,地窖里黑漆漆的,点着几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和铁的气味。 那批火枪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一支一支,用油布包着,枪管锃亮。旁边的木箱里是火药和铅弹,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林逸拿起一支火枪,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枪管。 “好枪。”他由衷地赞叹,“南洋那边的手艺,不比咱们大夏的差。” “你懂枪?”慕容晴跟在他身后问。 “不懂。但看着好,就是好。” 慕容晴笑了。林逸把枪放回去,转身问管事:“这地窖,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就我们三个老家伙,还有慕容先生和小姐。” “嘴严吗?” “严。我们三个都是慕容家的老人,跟了慕容先生几十年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 林逸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每人给了一锭。 “这是赏你们的。等事情了了,还有重谢。” 三个管事接过银子,千恩万谢。 从地窖出来,林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百支火枪,加上火药铅弹,够装备一支小队伍了。虽然他不会打仗,但这些东西在手,心里踏实。 “林先生,你打算用这些枪干什么?”慕容晴问。 “不干什么。留着,万一用得上。” “万一用不上呢?” “那就留着打猎。”林逸笑了笑,“说不定以后能开个猎场呢?” 慕容晴摇了摇头,没再问。 回到钱庄,天已经快黑了。林逸让柳明去把陈万福和王小二叫来,三个人在后堂开了个小会。 “陈老板,当铺那边,你最近收了多少粮食?” “三千多石。”陈万福说,“都是好粮,存得也妥当,不会发霉。” “好。到时候,这些粮食可能要用上。” 陈万福愣了一下:“用上?用在哪儿?” “用在人嘴上。”林逸没细说,转头看向王小二,“钱庄那边,金库里有多少现银?” “五万多两。”王小二说,“加上靖南钱庄那边的,一共七万多两。” “从明天开始,慢慢把银子转移到城外。别一次转太多,一天转几千两,分批次运。” 王小二点了点头。 “还有,”林逸压低声音,“你们两个,从明天起,晚上别回自己家了。搬到钱庄来住,挤一挤。” 陈万福和王小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林先生,是不是要出事了?”陈万福问。 “快了。具体什么时候,我还不能告诉你们。但你们做好准备,到时候听我的信号。” 两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们走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三天的准备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天,跟王志远敲定了计划。第二天,看了火枪,确认了装备。第三天,安排了陈万福和王小二,转移了银子和粮食。 三件事,都办了。但还有一件事,他没办——他还没跟柳如烟通气。 柳如烟在王府里,是他在靖南王身边最重要的眼线。没有她,他就不知道靖南王的一举一动。但他不能去找她,太危险了。王府周围全是靖南王的眼线,他去了就等于自投罗网。 “柳明,”他把柳明叫过来,“你帮我去给柳如烟传个话。” “传什么话?” “就说——‘月底,赏花。’” 柳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懂。” 柳明没再问,趁着夜色出了门。 林逸坐在后堂,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三天的准备,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朝廷的兵来,等靖南王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信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广州城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韶州的矿场里,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系统、一个柳明、一个周老。现在,他有钱庄、有当铺、有火枪、有慕容家做靠山、有锦衣卫做后盾、有朝廷做背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慌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在乎的东西太多了。以前他一个人,死了就死了。现在有柳明、有王小二、有陈万福、有慕容晴、有慕容远、有沈千山、有王志远——这些人,他都放不下。 “林先生?”慕容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逸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瓦罐。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刚走吗?” “忘了给你带夜宵了。”她走进来,把瓦罐放在桌上,“银耳莲子羹,炖了一个时辰。” 林逸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慕容姑娘,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你?” “不用还。”慕容晴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活着就行。” 林逸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很甜。 (第五十章完) 第五十一章 靖南王要跑,林逸连夜送信 银耳莲子羹喝完了,林逸把碗放下,看着慕容晴收拾。她干活很利索,不像个大小姐,倒像个干惯了家务的媳妇。 “慕容姑娘,你以后少来几趟吧。”林逸突然说。 慕容晴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要打仗了。街上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家,晚上跑来跑去的,我不放心。”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有点软。 “那你呢?你安全吗?” “我没事。我有钱庄,有伙计,有后门。万一出事,我跑得比你快。” 慕容晴没说话,把碗装进篮子里,站起来。 “林先生,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出什么事,你别死。”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答应你。” 慕容晴走了。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点发堵。 第二天一早,柳明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逸,出事了。” “怎么了?” “靖南王要跑。” 林逸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跑?往哪跑?” “听说是往南洋跑。船都准备好了,停在码头上,随时能走。” “谁说的?” “柳如烟让人传出来的。她说靖南王昨天见了几个南洋的商人,谈了半天。出来之后就让陆文轩去准备船了。” 林逸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靖南王要跑。这说明他已经没信心了。一个没信心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柳明,你去通知王志远,就说靖南王要跑,让他赶紧想办法。” “好。” 柳明刚走,陆文轩就来了。 他笑眯眯地走进钱庄,跟往常一样客气:“林先生,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陆长史,王爷找我什么事?” “好事。您去了就知道了。” 林逸跟着陆文轩到了王府。朱桓在花厅里坐着,今天穿了一身便服,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逸,坐。” 林逸坐下。朱桓给他倒了一杯酒。 “林逸,你跟本王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朱桓点点头,“这一年里,你帮本王做了不少事。钱庄、当铺、飞票,都搞得不错。本王记着你的好。” “王爷过奖了。小人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朱桓笑了笑,“林逸,如果本王要离开广州,你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走?” 林逸心里一跳。离开广州?果然是跑。 “王爷要去哪儿?” “去南洋。那边的生意比广州好做,人也比这边好打交道。”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朱桓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是在试探他。如果他说愿意,朱桓会带他走,但不会信任他。如果他说不愿意,朱桓可能会杀了他。 “王爷,”林逸抬起头,“小人是个生意人。哪儿能赚钱,小人就去哪儿。南洋能赚钱,小人当然愿意去。但小人在广州的生意怎么办?钱庄、当铺、飞票,都刚起步,丢不下。”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恋家。” “不是恋家,是舍不得钱。”林逸苦笑,“小人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朱桓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本王不勉强你。你留在广州,替本王看好这些生意。等本王在南洋站稳了脚跟,再接你过去。” “多谢王爷。” 林逸从王府出来,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朱桓要跑,还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这不是试探,是最后的考验。如果他刚才说错了话,现在可能已经躺在王府的柴房里了。 回到钱庄,柳明已经回来了。 “消息送到了。王志远说,他知道了,会想办法。” “他有没有说,朝廷的兵什么时候到?” “没有。但他脸色很难看,估计是出了什么问题。” 林逸想了想,决定不再等了。朱桓已经在准备跑路了,朝廷的兵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 当天晚上,林逸去了一趟慕容家。 慕容远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 林逸坐下,把朱桓要走的事说了一遍。 慕容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逸,你觉得靖南王是真的要走,还是在放***?” “小人不确定。但他的船已经准备好了,码头上的人亲眼看到的。不像是假的。” “那你想怎么办?” “小人想请慕容先生帮个忙。” “说。” “派人盯着码头。靖南王的船一动,就告诉我。” 慕容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逸压低声音,“那批火枪,能不能先借我几支?” “几支?” “二十支。再配点火药和铅弹。” 慕容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林逸,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防身。” 慕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把钥匙,递给林逸。 “庄子的钥匙。你要什么,自己去拿。” “多谢慕容先生。” 林逸接过钥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慕容远叫住了他。 “林逸。” “慕容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晴儿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林逸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她天天给你送吃的,广州城谁不知道?你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送下去吧?” 林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慕容远叹了口气:“行了,去吧。等这事了了,你们的事,坐下来好好谈谈。” 林逸红着脸,从慕容家出来了。 他心里乱得很。靖南王要跑,朝廷的兵还没到,慕容远又提他跟慕容晴的事。三件事搅在一起,脑子都不够用了。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了。今天带的是一锅红烧排骨,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你去我家了?” “去了。跟你爷爷聊了聊。” “聊什么了?” “聊……”林逸想了想,“聊生意。” 慕容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逸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慕容姑娘。” “嗯?” “等这事了了,我有话跟你说。” 慕容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慕容晴低下头,不再问了。 林逸吃完排骨,把碗递给她。 “慕容姑娘,你做的排骨越来越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饿了,是真的好吃。” 慕容晴笑了,拎着空瓦罐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等这事了了,他一定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第五十一章完) 第五十二章 码头惊魂,靖南王的船被“堵”了 林逸没想到,靖南王跑路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柳明就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别睡了!靖南王要走了!船已经在码头了!” 林逸一个激灵坐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跟着柳明往外跑。两人摸黑赶到码头,天刚蒙蒙亮,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码头边上停着一艘大船,船头挂着靖南王府的旗帜,甲板上人影晃动,正在往船舱里搬东西。 “什么时候走?”林逸压低声音问。 “听说是辰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林逸看了看四周。码头上除了靖南王的人,还有不少早起干活的苦力,来来往往的,倒是不太引人注意。他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盯着那艘船。 “柳明,你去找王志远,告诉他靖南王要跑,让他赶紧来。” 柳明刚要走,林逸又拉住他:“等等。再去找陈万福,让他把当铺里的人都叫来,越多越好。就说码头上有批便宜货,让他们来抢。” 柳明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干什么?” “堵码头。”林逸笑了笑,“靖南王要走,总不能让他走得顺顺当当。” 柳明明白了,撒腿就跑。 林逸继续蹲在码头上盯着。陆文轩在甲板上指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快!快!把那几个箱子搬上来!小心点,别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焦躁,像是在赶时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是靖南王的人,是陈万福叫来的——几十个老百姓,推着板车、挑着担子,涌到码头上。 “让开让开!别挡道!”靖南王的侍卫在驱赶,但人太多了,根本赶不走。 “凭什么不让?码头是大家的!”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跟着起哄。 陆文轩从船上探出头来,看到下面的乱象,脸都绿了。“怎么回事?谁让他们来的?” 一个侍卫跑过来:“大人,不知道谁放的假消息,说码头上有便宜货,老百姓都来抢了。” 陆文轩气得直跺脚,但没办法。老百姓不是匪徒,不能打不能杀,只能靠赶的。可人越来越多,赶都赶不完。 林逸蹲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王志远来了。他没穿官服,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混在人群里,不显眼。他走到林逸旁边,蹲下来。 “你干的?” “什么我干的?我不知道。”林逸一脸无辜。 王志远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朝廷的兵什么时候到?”林逸压低声音问。 “原定今天到,但路上耽误了。最快也要明天。” 林逸皱了皱眉。明天?靖南王今天就要跑,等不到明天。 “王大人,能不能想办法把船拦下来?” “怎么拦?我手底下没人。” 林逸想了想,说:“我有办法。但需要您出面。” “什么办法?” “就说府衙要检查。您是朝廷命官,查一艘船,名正言顺。” 王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向码头。 “站住!什么人?”侍卫拦住了他。 王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亮了一下:“广州府同知王志远。奉知府大人之命,检查过往船只。” 侍卫愣了一下,赶紧跑上去报告陆文轩。陆文轩从船上下来,看到王志远,脸色不太好看。 “王大人,这是靖南王府的船,您也要查?” “不管是谁的船,都要查。这是规矩。”王志远的语气不卑不亢,“陆长史,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让王爷来找我。但在那之前,这艘船不能走。” 陆文轩咬着牙,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船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让他查。” 是朱桓。 陆文轩没办法,只好让开路。王志远上了船,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查了查货物,问了问船员。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下来。 “没问题。可以走了。”他对陆文轩说。 陆文轩松了口气,正要招呼开船,王志远又开口了。 “对了,陆长史,有件事忘了告诉您。知府大人说了,这几天江面上不太平,有海匪出没。所有出港的船,都要等府衙的批文。批文下来之前,不能走。” 陆文轩的脸彻底黑了。“王大人,您这不是为难人吗?” “不是为难,是规矩。”王志远笑了笑,“陆长史,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找知府大人问。” 陆文轩当然不会去找。他跺了跺脚,转身上船去禀报朱桓了。 林逸蹲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王志远这人,看着老实,演戏也是一把好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了。今天带的是一锅皮蛋瘦肉粥,还带了几根油条。 “林先生,听说靖南王的船被你堵了?” “不是我,是王志远。”林逸坐下,盛了一碗粥,“我就是看了个热闹。” “你就装吧。”慕容晴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林逸喝了两口粥,突然想起一件事。 “慕容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那批火枪什么时候能用?” “随时能用。你拿去就行。” “好。下午我去取二十支。” 慕容晴没问他要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逸吃完粥,把碗放下。 “慕容姑娘,这几天你别来了。” “为什么?” “要打仗了。街上不安全。” “那你呢?” “我没事。我有火枪。”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收拾碗筷走了。 下午,林逸带着柳明去了慕容家的庄子,取了二十支火枪和一批火药铅弹。枪用油布包好,装进木箱,搬上马车,用稻草盖住,拉回了钱庄。 晚上,林逸把陈万福、王小二和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叫到后堂,关上门。 “诸位,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他的语气很严肃,“朝廷要打靖南王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林先生,那我们怎么办?”王小二问。 “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林逸说,“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钱庄的门不能关。老百姓要来取钱,就给。要来存钱,也收。谁要是趁乱抢钱,你们就拿这个招呼他。” 他把一支火枪放在桌上。 几个人看着那支枪,咽了口唾沫。 “林先生,这玩意儿我们不会用啊。”陈万福说。 “我教你们。” 林逸花了一个时辰,教他们怎么装火药、怎么塞铅弹、怎么瞄准、怎么开枪。几个人学得挺认真,虽然手忙脚乱的,但好歹知道怎么用了。 “行了。从今天起,你们几个轮流值夜。枪放在后堂,谁值夜谁拿着。记住,不是万不得已,别开枪。开枪了,就一定要打中。”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散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剩下的几支枪擦了一遍,装好火药,放在顺手的地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要变天了。 (第五十二章完) 第五十三章 暴风雨前夜,各怀心思 靖南王的船在码头停了两天,愣是没走成。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王志远那招“等批文”看着像儿戏,但实际上管用得很。府衙的批文一天不下来,船就一天不能出港。陆文轩跑了好几趟府衙,每次都被告知“知府大人身体不适,改日再来”。朱桓气得在船舱里摔东西,但也没办法——他总不能硬闯,硬闯就等于跟朝廷翻脸,他现在还没准备好。 第三天,陆文轩又来了钱庄。 林逸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户聊天,看到陆文轩进来,笑着迎上去:“陆长史,您来了?是不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陆文轩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角起了个泡,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林先生,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又去?我昨天刚去过。” “今天不一样。”陆文轩压低声音,“王爷有急事。” 林逸跟着陆文轩到了码头。朱桓没有上岸,一直在船上待着。船舱里很闷,窗户关着,点着几盏油灯,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疼。 朱桓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林逸,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逸坐下。朱桓给他倒了一杯酒。 “林逸,你说,本王是不是做错了?” 林逸愣了一下:“王爷指的是什么?” “所有的事。”朱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当年本王来岭南,以为这是块宝地。二十年了,宝地变成了死地。本王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住。” 林逸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逸,你跟本王说实话,你是不是朝廷的人?”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 “王爷,您又来了。小人是流放犯,朝廷恨不得杀了小人,怎么会用小人?” “流放犯?”朱桓苦笑,“吴世荣还是户部侍郎呢,不也照样被抓了?身份算什么东西?” “王爷说得对。身份不算什么。但小人确实不是朝廷的人。小人就是个做生意的,只想多赚点钱,过几天安稳日子。”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本王信你。” 林逸从船上下来,腿都是软的。柳明在码头边上等着,见他出来,赶紧扶住他。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船。” “你都没上船,晕什么船?” 林逸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了。今天带的是一锅酸菜鱼,酸辣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 “林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慕容晴没再问,给他盛了一碗汤。 林逸喝了两口,突然说:“慕容姑娘,你说,靖南王还能撑多久?” 慕容晴想了想:“我爷爷说,他撑不了太久了。朝廷的兵一到,他就完了。” “那朝廷的兵什么时候到?” “快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林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喝完汤,慕容晴收拾碗筷。林逸帮她端到厨房。 “林先生,你刚才在码头,是不是吓着了?” “没有。”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笑了笑:“可能是饿的。” 慕容晴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晚上,林逸把柳明、陈万福、王小二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朝廷的兵快到了。最多三天,就会动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得凝重。 “林先生,我们怎么办?”陈万福问。 “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林逸说,“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不管谁赢谁输,钱庄不能乱。老百姓来取钱,给。来存钱,收。谁要是趁火打劫,就拿枪招呼。” “那靖南王那边呢?”王小二问。 “靖南王那边,我去应付。你们不用管。” 三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散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剩下的几支枪又擦了一遍。他擦得很仔细,一支一支,擦得锃亮,然后装好火药,放在顺手的地方。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漆漆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要变天了。 (第五十三章完) 第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林逸的最后准备 朝廷的兵是在第五天到的。 不是大张旗鼓来的,是偷偷摸摸来的。五千人分成了十几批,化装成商队、难民、货郎,三三两两进了广州城周边的几个镇子。等靖南王反应过来的时候,城外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兵了。 林逸是在钱庄后堂吃早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柳明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来了!朝廷的兵来了!” 林逸放下筷子,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落地的声音太重,砸得他心口发闷。 “多少人?” “五千。带队的姓刘,叫刘武,是个参将。听说打过仗,是个狠角色。” “现在在哪儿?” “在城西十五里的地方扎营。没有攻城,就是在那里等着。” 等着。林逸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在等他开城门。 “柳明,你去通知王志远,就说我知道了。让他那边准备好。” 柳明点头去了。林逸坐在后堂,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那几个装着火枪的木箱。二十支枪,一百多发铅弹,火药若干。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然后把箱子盖上,搬到后堂的角落里。 上午,陆文轩来了。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林先生,王爷请您过去。” 林逸跟着他到了码头。朱桓还在船上,船舱里的烟雾更浓了,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朱桓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地上扔着好几个空酒瓶。 “林逸,外面的兵,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林逸想了想,说:“王爷,小人说不好。但小人觉得,来者不善。” 朱桓苦笑了一下:“来者不善。你说得对。他们是来要本王的命的。” 林逸没接话。 “林逸,本王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说。” “如果本王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爷,码头的船还在,但江面上有朝廷的水师。走水路,恐怕不安全。” “那走陆路呢?” “陆路更不安全。城外全是朝廷的兵,走不出去。” 朱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朝廷要动手?” 林逸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王爷,小人就是个做生意的,哪知道朝廷的事?” 朱桓没再问,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林逸从船上下来,后背全是汗。 下午,慕容晴来了。她今天没带汤,也没带菜,空着手来的。 “林先生,我爷爷让我告诉你,慕容家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了?” “你让他们准备的事。” 林逸点了点头。他让慕容远准备的事有两件:一是派人守住城门的几个关键位置,二是派人盯着靖南王,别让他跑了。 “还有,”慕容晴压低声音,“那批火枪,我爷爷说你可以用了。”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慕容姑娘,你回去吧。这几天别来了。” “为什么?” “要打仗了。” “你又要说街上不安全?”慕容晴看着他,眼神有点倔,“林先生,我不怕。” “我怕。”林逸的声音很轻,“我怕你出事。” 慕容晴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那……那你呢?你就不怕自己出事?” “我没事。我有火枪。”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先生。” “嗯?” “你答应过我的,不死。” “我记得。” 慕容晴走了。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晚上,林逸把陈万福、王小二和那几个伙计叫到后堂。 “诸位,明天可能就要动手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凝重。 “林先生,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陈万福说。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林逸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广州城的地图。我给你们分一下工。”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王小二,你带两个人,守钱庄。不管外面怎么样,钱庄的门不能关。老百姓来取钱,给。来存钱,收。谁要是趁乱抢钱,拿枪招呼。” 王小二点头。 “陈万福,你带两个人,去当铺。那边的粮食和银子,不能丢。万一有人来抢,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跑,别硬拼。” 陈万福点头。 “剩下的人,跟我去城门。” “去城门干什么?”柳明问。 “开门。”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林逸把火枪分下去,每人一支,又发了一些火药和铅弹。 “记住了,不是万不得已,别开枪。开枪了,就一定要打中。” 几个人点头,各自散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剩下的几支枪又擦了一遍,装好火药,放在顺手的地方。 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整个广州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城西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火光。那是朝廷军队的营帐。 快了。 (第五十四章完) 第五十五章 城门开了,林逸赌赢了 那天晚上,林逸几乎没合眼。他躺在后堂的长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明天的计划。开城门、占粮仓、拖住靖南王——每一步都想了好几种应对方案。万一这里出问题怎么办,万一那里出岔子怎么办,想得脑袋都快炸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慕容晴端着汤站在钱庄门口,一会儿是靖南王拿着刀追他,一会儿又是沈千山在喊他的名字。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前厅有人在说话。是柳明和陈万福,两个人低声嘀咕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进来吧。”林逸喊了一声。 柳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林逸,码头上传来消息,靖南王今早要上船。” “上船?不是走不了吗?” “他不想等了。说是硬闯也要闯出去。”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白了,云层很厚,看样子要下雨。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不等了。现在就动手。” 柳明的脸色变了。“现在?朝廷的兵还没到啊!” “已经到了。就在城外等着。咱们把城门打开,他们自然会进来。” “可是……” “没有可是。”林逸打断他,“去,把人都叫起来。” 柳明咬了咬牙,转身去了。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到齐了。陈万福、王小二,还有六个伙计,加上柳明和林逸自己,一共十个人。每人一支火枪,火药和铅弹揣在怀里。林逸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点发酸。这些人跟着他从韶州到广州,从矿场到钱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今天这一去,不知道还能回来几个。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的事,成了,大家都有功。朝廷会赏,我林逸也会赏。不成——” 他顿了顿。 “不成,大家一起死。所以,只许成,不许败。” 没有人说话。陈万福攥紧了手里的枪,王小二咽了口唾沫,柳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没有人退缩。 “走。” 林逸带着人出了钱庄。天还没有大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倒马桶的在巷子里忙活。他们沿着墙根走,尽量不引人注意。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城门附近。 林逸停下来,蹲在一堵墙后面,探头看了看。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士兵,领头的打着哈欠,明显还没睡醒。城墙上还有几个巡逻的,走来走去,但也是懒洋洋的。 “柳明,你带两个人,去把城墙那个缺口打开。”林逸压低声音,“记住了,别弄出太大动静。” 柳明点头,带着两个人贴着墙根溜了。 林逸继续盯着城门口。他在等,等柳明那边的信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他的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木板断裂的声音。城墙那个缺口被打开了。 城门口的士兵听到声音,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领头的皱着眉,正要派人去查看,林逸站了起来。 “就是现在。” 他带着人冲向城门。那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万福和王小二撂倒了。林逸冲到城门前,用力推那扇厚重的大门。门很重,推了几下没推动。 “帮忙!”他喊道。 几个人一起扑上来,肩膀顶着门板,使出吃奶的力气。门嘎吱嘎吱地响,慢慢地开了。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林逸探头往外看——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朝这边移动。朝廷的兵来了。 “快!快!”他朝那些人影挥手。 领头的是个骑马的将军,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铁甲,脸上有一道疤。他策马冲过来,到了城门口勒住缰绳,低头看着林逸。 “你就是林逸?” “是。” “刘武。”将军抱了抱拳,“兵部参将。王志远跟我说过你。” “刘将军,靖南王在码头上,准备坐船跑。您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武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兵冲进了城。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抖。 林逸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从身边冲过去,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还有两件事没办。 “陈万福,你带两个人去粮仓。别让人烧了。” 陈万福点头,带着人跑了。 “王小二,你回钱庄。看好家。” 王小二也跑了。 “柳明,你跟我去码头。” 柳明的脸白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码头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靖南王的人正在往船上搬东西,看到朝廷的兵冲过来,吓得扔下箱子就跑。有人往船上爬,有人往岸上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举起了手。哭喊声、叫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林逸站在远处,看着那艘大船。船头的旗帜已经被扯下来了,甲板上乱七八糟,箱子倒了一地。靖南王呢?他在哪儿? “林逸!你看!”柳明指着船尾的方向。 林逸看过去,看到几个人正从船尾顺着绳子往下爬。领头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大——是朱桓。 “他要跑!”林逸拔腿就追。 追了几步,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不是他的枪,是朝廷的兵开的。一颗铅弹打在朱桓旁边的船板上,木屑飞溅。朱桓的手一松,从绳子上掉了下来,摔在码头的石板上,疼得直叫唤。 几个士兵冲上去,把他按住了。朱桓挣扎了几下,被反剪着双手绑了起来。他的脸贴着地面,嘴里骂骂咧咧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朱桓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林逸,你果然是朝廷的人。” 林逸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王爷,我跟您说过,我就是个做生意的。谁给我活路,我就跟谁。” “所以你就出卖我?” “不是出卖。是选边站。”林逸站起来,“王爷,您输了。” 朱桓被押走了。码头上的人也被一个个带走,有的被抓,有的跑了,有的跪在地上求饶。陆文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林逸找了半天没找到,估计是趁乱溜了。 林逸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大船。船已经空了,甲板上乱七八糟,到处是箱子和散落的东西。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林逸,咱们回去吧。”柳明说。 “嗯。” 两个人往回走。街上到处都是兵,老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到是朝廷的兵,又缩回去了。 到了钱庄门口,林逸看到慕容晴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瓦罐。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别来吗?” 慕容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真的。” 慕容晴低下头,把瓦罐递给他。 “排骨汤。炖了一早上。” 林逸接过瓦罐,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肉香。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正好,饿了。” 他坐在钱庄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瓦罐,一口一口地喝。汤还是热的,排骨炖得烂烂的,一咬就脱骨。慕容晴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柳明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街上,朝廷的兵还在来来往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不知道是在抓人还是在放信号。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雨始终没有下下来。 林逸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瓦罐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慕容姑娘。” “嗯?” “我跟你说过,等这事了了,我有话跟你说。” 慕容晴的脸红了。 “现在这事了了。” “还没完全了。靖南王虽然抓了,但朝廷那边还没消息。” “快了。”林逸站起来,“等朝廷的消息来了,我就跟你说。” 慕容晴低下头,声音很轻:“好。” 她拎着空瓦罐走了。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这一年多的苦没白吃,累没白受。 柳明凑过来,贱兮兮地笑:“林逸,你要说什么话?” “滚。”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个屁。” 柳明笑着跑了。 林逸转身走进钱庄,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的街。街上还是乱糟糟的,但跟早上不一样了——早上是慌,现在是乱。慌是因为怕,乱是因为在收拾。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朱桓被抓走的样子,一会儿是慕容晴红着眼眶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沈千山那张笑眯眯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睁眼一看,是王志远。他穿着一身官服,腰板挺得笔直,跟之前那个穿着灰布衣裳蹲在码头的“老王”完全不一样。 “林先生,恭喜。”王志远拱了拱手,“靖南王的事,你立了大功。朝廷不会忘了你。” “王大人过奖了。小人就是个做生意的,开城门是为了自救,不是立功。” 王志远笑了笑,没跟他争。 “皇上已经知道了这边的事。旨意很快就到。你先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旨。” 王志远走了。林逸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接旨。他一个流放犯,要接皇上的旨意了。 这事搁在一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第五十五章完) 五十六章 圣旨到了,林逸变成了“林大人” 第五十六章 圣旨到了,林逸从“流放犯”变成了“林大人” 靖南王被抓之后的第三天,广州城慢慢安静下来了。街上巡逻的兵少了,开门的铺子多了,老百姓敢出门了。有人在议论靖南王的事,说他要被砍头,说他被关进了大牢,说什么的都有。林逸听了笑笑,不接话。 王志远倒是忙得很。每天早出晚归,带着人在靖南王府里抄家。一箱一箱的银子往外抬,一车一车的账本往外拉,整整搬了三天还没搬完。林逸去看了两眼,没进去。他不想看那个场面——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看了心里不舒服。毕竟他在那个府里进进出出快一年了,里面的路比钱庄后面的巷子还熟。 慕容晴这几天来得更勤了。一天两趟,上午送汤,下午送点心。林逸说她:“你这是要把我喂成猪啊?”慕容晴瞪他一眼:“你本来就瘦,多吃点。”林逸摸了摸自己圆了一圈的肚子,苦笑。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钱庄后堂对账——对的是他自己的账,不是靖南钱庄的。靖南钱庄已经被官府封了,里面的银子也全部被拉走了。林逸没心疼,反正那些银子本来也不是他的。 “林先生!林先生!”王小二从外面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 “圣旨!朝廷来人了!王志远大人让您去府衙接旨!” 林逸手里的笔掉在了账本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穿什么好呢?他翻了翻柜子,找出一件半新的蓝色长衫,是慕容晴上个月给他做的,还没穿过。换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跟一年前那个穿着囚衣、戴着木枷的流放犯,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走吧。”他带着柳明,去了府衙。 府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王志远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刘武,那个带兵进城的参将,还是一身铁甲,腰里挂着刀。后面是广州城里的官员和士绅,梁正源也在,看到林逸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林逸站在王志远旁边,小声问:“王大人,谁来传旨?” “宫里的太监。姓黄,叫黄公公。” 正说着,一顶轿子落在府衙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大红袍子,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卷轴。他走路一扭一扭的,说话尖声尖气:“哪位是林逸?” 林逸上前一步:“草民林逸。” 黄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不错,一表人才。跪下接旨吧。” 林逸跪下,后面的人也呼啦啦跪了一片。 黄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圣旨的文言文很长,用词华丽,林逸听得半懂不懂。但有几个关键词他听明白了——“擒拿叛逆有功,授广州府同知,正五品,兼管商务、钱法”。 同知。正五品。跟王志**级。 林逸愣住了。他以为朝廷会赏他一些银子,最多给个虚衔。没想到直接给了个实职,还是正五品的同知。 “林逸,接旨吧。”黄公公笑眯眯地说。 林逸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圣旨。 “恭喜林大人。”黄公公拱了拱手。 “多谢黄公公。”林逸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黄公公手里,“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黄公公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接完旨,府衙里摆了几桌酒席。黄公公坐了上座,林逸和王志远陪在旁边。刘武坐在对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林大人,”刘武端着酒碗走过来,“你那天开城门,胆子不小。我刘某佩服。” “刘将军过奖了。”林逸跟他碰了一下碗,“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哪懂打仗?” “不懂打仗?不懂打仗敢劫靖南王的火枪?”刘武哈哈大笑,“行了,别装了。你的事,沈千山都跟我说了。” 林逸心里一跳。沈千山到底跟多少人说过他的事? 酒过三巡,黄公公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林逸的手说:“林大人,皇上对你很赏识。来之前特意叮嘱咱家,让你好好干,把岭南的商务管起来。干好了,还有重用。” “多谢皇上恩典。多谢黄公公提点。”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逸走在回钱庄的路上,脑袋晕乎乎的——不是喝多了,是信息太多,脑子转不过来。从流放犯到五品同知,只用了一年。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林逸!”柳明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笑,“你现在是林大人了!” “什么林大人,还是叫我林逸顺耳。” “那可不行。以后得叫林大人。”柳明笑嘻嘻的,“林大人,您什么时候上任啊?”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在等了。今天带的是一锅鸡汤,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听说你接旨了?” “接了。” “什么官?” “广州府同知。正五品。” 慕容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恭喜你。” “谢谢。”林逸坐下,盛了一碗汤,“慕容姑娘,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慕容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慕容姑娘,”林逸清了清嗓子,“我跟你说过,等这事了了,我有话跟你说。现在这事了了。” “嗯。” “我……”林逸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跟姑娘表白过。以前在学校忙着写论文,没时间谈恋爱。穿越之后更忙,忙着活命、忙着赚钱、忙着对付靖南王。现在突然让他说这种话,比开城门还难。 慕容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 “你什么?” “我想说……你愿不愿意……”林逸咽了口唾沫,“嫁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慕容晴愣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不是你说的吗?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那是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说的对。” 慕容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我愿意。” 林逸松了口气,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那你什么时候来提亲?” “提亲?”林逸愣了一下,“还要提亲?” “当然要提亲。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慕容晴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林大人,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了,不能跟以前一样随便。” 林逸想了想,觉得也是。 “行。我明天就去找媒人。” “明天不行。明天你得去上任。”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后天你得去王府,接收靖南王的产业。” 林逸叹了口气:“那我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林逸无语了。 慕容晴拎着空瓦罐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先生。” “嗯?” “我等你。” 她走了。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柳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堂钻了出来,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 “林逸,你刚才说什么了?慕容姑娘脸那么红。”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脸红什么?” “热的。” “十月的天,热什么?” 林逸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正事?” “有有有。”柳明收起笑容,“王志远大人说了,明天一早,让你去府衙报到。他带你熟悉一下同知的差事。” “行。知道了。” 柳明走了。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慢慢喝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韶州的矿场里,他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着月亮。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现在他有官位、有钱庄、有朋友、有喜欢的人。 活着,真好。 (第五十六章完) 第五十七章 新官上任,林逸的第一把火 第二天一早,林逸穿上崭新的官服,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深蓝色的袍子,绣着鹭鸶补子——五品文官的标准配置。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里系着银带,脚上蹬着黑靴。整个人看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精神了不少。 “林大人,您真好看。”柳明在旁边拍马屁。 “好看什么?像个唱戏的。”林逸扯了扯袖子,“这衣服穿着别扭,走路都不利索。” “穿着穿着就习惯了。” 林逸叹了口气,出门上任。 府衙在城中心,离钱庄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他到了的时候,王志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同样的官服,笑眯眯的。 “林大人,来了?走,我带你去见见同僚。” 府衙里人不少。师爷、书吏、差役,站了一院子,都伸着脖子看新来的同知。林逸跟着王志远走了一圈,见了通判、推官、经历、照磨——一大堆官职,他记了半天也没记住谁是谁。 “诸位,”王志远拍了拍手,“这位是新来的同知林大人。以后广州的商务、钱法、税收,都归他管。大家多配合。” 众人拱手:“见过林大人。” 林逸也拱手:“以后多关照。” 客气完了,王志远把他带到一间书房,关上门。 “林大人,现在你是同知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王大人请讲。” “靖南王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不小。第一,他的产业——钱庄、当铺、粮仓、码头——都得收归官府。这件事,你最熟,交给你办。” 林逸点头。 “第二,广州的商人们,这些年被靖南王盘剥得厉害。现在靖南王倒了,他们肯定有怨气,要安抚。” “怎么安抚?” “减税。皇上已经批了,广州的商税减三成,免一年杂税。” 林逸松了口气。减税这种事,商人最欢迎。减了税,他们的气就消了,生意也好做了。 “第三,”王志远压低声音,“朝廷要在广州设一个商务局,专门管对外贸易。皇上的意思是,让你兼着这个商务局的差事。” “商务局?干什么的?” “管码头、管海关、管外商。以后南洋来的船,都要在商务局登记,交税,领牌照。” 林逸想了想,这事他确实能干。他懂生意,懂钱,又跟广州的商人们熟,比派个不懂行的京官强多了。 “行。我干。” 王志远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推辞。” 从府衙出来,林逸去了靖南钱庄。 钱庄已经被官府封了,门上贴着封条,落款是广州府衙。林逸撕了封条,推门进去。里面乱得很,柜台倒了,账本散了一地,金库里空空如也——银子早就被拉走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以前他在这儿坐了快一年,对着一堆账本发愁怎么坑靖南王的钱。现在靖南王倒了,钱庄也空了,他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林大人,您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回头,看到胡有财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衣裳,手里拎着个包袱。 “胡管事?你怎么在这儿?” “小人听说钱庄被封了,过来看看。”胡有财叹了口气,“小人在钱庄干了大半年,虽然干得不好,但也有了感情。想来最后看一眼。” 林逸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胡有财这个人,老实、本分,被他连累挨了板子也不抱怨。现在钱庄关了,他连饭碗都没了。 “胡管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小人就会管库房,别的不会。找了几家当铺,人家都不要。” 林逸想了想,说:“胡管事,你要是愿意,来帮我吧。” 胡有财愣了一下:“帮您?帮您干什么?” “我要在广州设一个商务局,管码头、管海关。你管了这么多年库房,管账、管货都熟。来商务局当个管事,行不行?” 胡有财的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林大人,您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 “起来起来。”林逸赶紧把他扶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以后叫我林先生就行,别叫大人。” “林先生。”胡有财擦了擦眼泪,“小人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从钱庄出来,林逸又去了当铺。陈万福正在里面忙活,指挥几个伙计搬粮食。看到林逸来了,笑着迎上来。 “林大人,您来了。” “陈老板,别叫大人,还是叫林先生。” “行。林先生,当铺里的粮食都归置好了,一共三千二百石。您看怎么处理?” “先放着。过几天朝廷的粮商来了,卖给他们。” 陈万福点头。 “还有,”林逸压低声音,“当铺以后不开了。你带着你的人,来商务局帮忙。码头上的事,你比我熟。” 陈万福眼睛一亮:“林先生,您要管码头了?” “对。皇上设了个商务局,让我管。码头、海关、外商,都归我。” “那可太好了!”陈万福搓着手,“广州码头这些年被靖南王搞得乌烟瘴气,收税的人比干活的人还多。您来管,肯定不一样。” 林逸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林逸回到钱庄。王小二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林大人”。林逸摆摆手:“别喊大人,喊先生。” “林先生,今天的存款又多了三千两。” “多了?不是打仗了吗?老百姓还敢存钱?” “就是打了仗才存钱。”王小二笑着说,“老百姓怕打仗把银子弄丢了,都往钱庄送。这几天存了快两万两了。” 林逸摇了摇头。老百姓的心思,真搞不懂。 晚上,慕容晴来了。今天带的是一锅红烧猪蹄,还带了一壶酒。 “林大人,今天上任感觉怎么样?” “别叫大人,叫先生。” “林先生。”慕容晴笑着改口,“感觉怎么样?” “累。”林逸夹了一块猪蹄,“见了好多人,说了好多话,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那你晚上早点睡。” “睡不着。事太多,想得头疼。” 慕容晴给他倒了一杯酒:“喝点酒,好睡。” 林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慕容姑娘,提亲的事,我跟慕容先生说过了。” 慕容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怎么说?” “他说——‘你小子,总算开口了。’” 慕容晴低下头,嘴角翘着。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找个媒人,选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那你找媒人了吗?” “找了。柳明说他认识一个,明天就去请。” 慕容晴的脸更红了,站起来拎着空瓦罐就走。 “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明天再说!”她已经跑出去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这姑娘,平时胆子挺大的,一提亲就脸红。 柳明从后堂钻出来,嘿嘿笑。 “林逸,慕容姑娘跑了?” “跑了。” “你说了什么把她吓跑了?” “我说提亲的事。” 柳明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人,说话也太直接了。提亲这种事,要婉转一点。” “怎么婉转?” “比如说——‘慕容姑娘,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她说‘好’,你再说‘那咱们凑合过吧’。” 林逸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婉转。 “行了行了,别扯了。明天你去请媒人,挑个好日子。” “挑哪天?” “越快越好。” 柳明笑着跑了。 林逸一个人坐在后堂,把剩下的猪蹄啃完,又喝了两杯酒,晕乎乎地回屋睡觉了。 (第五十七章完) 第五十八章 林逸的“规矩”让人又爱又恨 第五十八章 商务局开张,林逸的“规矩”让人又爱又恨 商务局挂牌那天,广州城又热闹了一回。 地方在码头边上,原来是个废弃的仓库,林逸让人收拾了一下,刷了白墙,换了新瓦,门口挂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广州商务局”五个大字。字是王志远写的,虽然不太好看,但胜在端庄。林逸本想找梁正源写,梁正源说自己是个商人,写字不好看,推了。 挂牌那天来了不少人。王志远、刘武、梁正源、陈万福,还有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站了一院子。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蓝色长衫——不是官服,他觉得穿官服太正式,吓着人。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话:“诸位,商务局今天开张。以后广州的码头、海关、对外贸易,都归这儿管。规矩不多,就三条——税要少,事要快,不折腾。” 商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税要少?真的假的?” 林逸听到了,笑了笑:“真的。商税减三成,杂税全免。朝廷已经批了。”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当场算起账来。梁正源走过来,握着林逸的手:“林大人,您这真是给我们商人办了件大好事啊!” “梁老板别客气。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商务局挂牌之后,林逸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件事,是整顿码头。广州码头这些年被靖南王搞得乱七八糟,收税的人比干活的人还多。靖南王倒了,那些人跑了不少,但还有一些留在码头上,想继续捞油水。林逸让陈万福带着人,把码头上所有收税的点都查了一遍,该撤的撤,该并的并,最后只留了两个——一个收关税,一个收停泊费。规矩也简单:明码标价,不收额外的一文钱。 第二件事,是登记外商。南洋来的船不少,但以前都是私下交易,不交税,也没人管。林逸让胡有财负责这件事,给每个外商发一张牌照,上面写着船名、船长、货物种类、数量。有了牌照,才能在广州做生意。外商们一开始不乐意,但林逸的条件很诱人——税低、手续快、不找麻烦。比南洋其他港口强多了。没几天,来登记的外商就排起了长队。 第三件事,是处理靖南王留下的产业。钱庄、当铺、粮仓、码头、商铺,一大堆。林逸把能卖的卖了,能租的租了,能拆的拆了。卖的钱全部充公,账目清清楚楚,一笔一笔都记着,不怕人查。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累死人。林逸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慕容晴心疼他,每天送两顿饭,早上送粥,中午送饭,晚上送汤,一天三趟,比外卖还准时。 “林先生,你瘦了。”慕容晴看着他说。 “瘦了好,省得减肥。” “你本来就不胖,减什么肥?” 林逸笑了笑,没接话。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商务局里看账本,柳明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逸,有人闹事。” “谁?” “码头上几个卸货的苦力,说咱们定的规矩不好,要改。” “什么规矩?” “就是那个……装卸费。咱们定了统一价,不许乱收。他们以前收得高,现在收不了那么多了,不乐意。” 林逸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去看看。” 码头上围了一圈人,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中间,嗓门大得吓人。领头的叫赵大壮,是码头上的老人,以前管着一帮苦力,说一不二。靖南王在的时候,他跟王府的人勾着,收的钱比别处高好几成。现在林逸定了规矩,统一价,他赚不到那么多了,就来闹事。 “凭什么定价?”赵大壮扯着嗓子喊,“我们干活的,价高者得!你定个死价,我们还怎么活?” 旁边有人附和,但更多的人站在一边看热闹,不敢出声。 林逸走过去,站在赵大壮面前。 “你叫赵大壮?” “对。” “你说价高者得?那好,我问你,以前你收多少钱一担?” “三文。” “现在呢?” “你定的一文!” “那你觉得,是以前干活的人多,还是现在干活的人多?” 赵大壮愣了一下:“以前多。” “那以前码头上的货多,还是现在多?” “以前多。” “货少了,干活的人多了,你还想收三文?”林逸看着他,“你觉得合理吗?” 赵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定的价,不是拍脑袋定的。”林逸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我算过,一文钱一担,你们一天能卸三四十担,挣三四十文。在广州,一天三四十文,够一家老小吃饭了。想多挣,就多干活。不想干,走人,有的是人干。” 赵大壮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找不出理由。 “行了,”林逸拍拍他的肩膀,“赵大壮,我知道你是码头上的老人,有威望。你回去跟兄弟们说,这个价,是朝廷定的,不是我林逸定的。有意见,去找朝廷。但在我这儿,就得按规矩来。” 赵大壮咬了咬牙,一跺脚,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柳明凑过来,小声说:“林逸,你刚才那架势,像个当官的。” “我本来就是当官的。”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有那个……派头。” 林逸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慕容晴来了。今天带的是一锅排骨汤,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听说你今天在码头上发威了?” “发什么威?就是讲道理。” “讲道理能把赵大壮讲走?”慕容晴笑着给他盛汤,“我爷爷说,赵大壮这个人,不讲理。你能把他讲走,说明你比他还不讲理。” 林逸无语了。 “你爷爷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慕容晴坐下,“他说,跟不讲理的人讲理,就得比他更不讲理。” 林逸摇了摇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慕容姑娘,提亲的事,我跟慕容先生说了。他答应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 慕容晴的脸红了:“这么快?” “快什么?我都等了快一年了。” 慕容晴低下头,嘴角翘着,没说话。 “慕容姑娘,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对我好就行。” 林逸心里一暖,想拉她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不好意思。 慕容晴看到了,笑了。 “林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 “我胆子小?我敢劫靖南王的火枪,敢开城门,胆子小?” “那你怎么不敢拉我的手?” 林逸被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凉,微微发抖。 “这样行了吧?”他说。 慕容晴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她没抽回去,就这么让他握着。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第五十八章完) 第五十九章 林逸用“算盘”打赢了一场仗 第五十九章 外商闹事,林逸用“算盘”打赢了一场仗 商务局开张半个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码头上规矩了,税少了,外商来了,商人们笑了。林逸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这次不是自己人闹事,是外人——一个南洋来的外商,叫哈桑,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碎茶杯。他在码头上跟陈万福吵起来了,吵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林逸赶到的时候,哈桑正拍着桌子喊:“你们大夏人,不讲信用!说好了税低,现在又加钱!” 陈万福脸涨得通红:“谁加钱了?我们明码标价,一分都没多收!” “就是多了!上次我运货,交十两。这次要交十二两!不是加钱是什么?” 林逸听明白了,走过去,站在哈桑面前。他个子比哈桑矮半个头,得仰着脖子看他。 “你是哈桑?” “对。你是谁?” “林逸,商务局的。” 哈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林逸?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林逸笑了笑:“长得是不怎么样,但办事还行。你说我们加钱了,有证据吗?” “证据?我的船就是证据!上次交十两,这次交十二两,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上次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这次呢?” “今天。” 林逸转头看向陈万福:“陈老板,半个月前的税率和现在一样吗?” “一样。”陈万福擦了擦汗,“一直都是按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三收,没变过。” “那为什么上次十两,这次十二两?” “因为他的货不一样。”陈万福翻出账本,“上次运的是香料,值三百多两,收十两。这次运的是丝绸和瓷器,值四百两,收十二两。比例是一样的。” 林逸接过账本看了看,转向哈桑:“哈桑先生,你的货值不一样,交的税当然不一样。这不是加钱,这是按规矩办事。” 哈桑的脸红了一下,但还是嘴硬:“我不管!反正上次交十两,这次也该交十两!” 林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行。那就按十两收。” 陈万福急了:“林大人,这不合规矩……” “没事。”林逸摆摆手,从柜台上拿过一个算盘,递给哈桑,“哈桑先生,你会打算盘吗?” 哈桑愣了一下:“不会。” “那我教你。”林逸把算盘放在桌上,“你看,这个是百位,这个是十位,这个是个位。你上次的货值三百两,收税十两。这次的货值四百两,按同样的比例,应该是十三两三钱。我们只收了十二两,已经少收了。你要是坚持交十两,也行——那你的货值就只能按三百两算。多出来的货,要么退回去,要么补税。” 哈桑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你……你这是……” “这是规矩。”林逸把算盘推过去,“哈桑先生,你是做生意的,我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你按规矩交税,我按规矩办事。谁都不吃亏。你要是不按规矩,那我也没法帮你。” 哈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跺脚:“行!十二两就十二两!” 他交了银子,气呼呼地走了。陈万福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林大人,您这算盘打得真绝。” “不是算盘绝,是规矩绝。”林逸把账本合上,“只要规矩定得清楚,谁都挑不出毛病。”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广州的商人们对林逸又多了几分佩服。有人说他“脑子好使”,有人说他“办事公道”,还有人说他是“算盘精转世”。林逸听了笑笑,不置可否。 晚上,慕容晴来了。今天带的是一锅红烧羊肉,还带了一壶酒。 “林先生,听说你今天把那个南洋人收拾了?” “不是收拾,是讲道理。” “讲道理?”慕容晴笑着给他盛汤,“你用算盘讲道理?” “算盘就是道理。” 慕容晴摇了摇头,坐在旁边看他吃。 “林先生,我爷爷说,你这个人,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你爷爷又知道了?” “他说,你会算账、会说话、会办事,还不要脸。当官的三样本事,你全占了。” 林逸差点把汤喷出来。 “不要脸也算本事?” “当然算。我爷爷说,要脸的人当不了官。” 林逸无语了。慕容远这个老狐狸,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 吃完羊肉,林逸擦了擦嘴。 “慕容姑娘,下个月初八,没几天了。” 慕容晴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知道。” “你紧张吗?” “有点。你呢?” “我也有点。”林逸笑了笑,“不过想想,以后天天能喝你炖的汤,就不紧张了。”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拎着空瓦罐就走。 “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明天再说!” 她又跑了。林逸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这姑娘,一提婚事就跑,跟兔子似的。 柳明从后堂钻出来,嘿嘿笑。 “林逸,你又把慕容姑娘吓跑了?” “我没吓她。我就说了句实话。” “你说的实话比吓人还吓人。” 林逸懒得理他,起身回屋睡觉了。 (第五十九章完) 第六十章 林逸一边抓人一边试礼服 第六十章 成亲前的忙碌,林逸一边抓人一边试礼服 日子定了,事情就多了。林逸发现,成亲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三媒六聘、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套流程走下来,他头都大了。 “柳明,这些规矩能不能省点?” “不能。”柳明一脸严肃,“慕容家是岭南世家,规矩大得很。你少了一样,人家脸上挂不住。” 林逸叹了口气。他一个现代灵魂,穿越到古代最不适应的事不是没手机没网络,是这些繁文缛节。但他没办法,入乡随俗,慕容晴的面子不能不给。 第一件事是请媒人。柳明找的是广州城里最有名的媒婆,姓王,人称“王婆”。这王婆六十来岁,圆脸小眼,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似的。她一见林逸,就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赞:“哎哟,林大人,您这一表人才,慕容姑娘真是有福气啊!” “王婆婆,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做媒是积德的事。”王婆笑眯眯地接过红包,揣进袖子里,“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慕容家那边,我去说。” 王婆办事确实利索。三天后,纳彩、问名、纳吉三件事就办妥了。慕容家那边也痛快,要什么给什么,没半点为难。林逸觉得,慕容远这老丈人,比他亲爹还好说话。 第五件事是纳征,也就是下聘礼。林逸准备了不少东西——银子、绸缎、首饰、茶叶、点心,装了满满六大箱。柳明帮他抬过去的,回来的时候脸都笑歪了。 “慕容先生看了聘礼,说了一句——‘林逸这小子,总算大方了一回。’” 林逸无语了。他平时不大方吗?他给慕容晴买簪子的时候可是一点没心疼。 下聘礼那天,林逸见到了慕容晴。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慕容家的大厅里,旁边是几个丫鬟。看到林逸进来,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逸走过去,小声说:“慕容姑娘,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 慕容晴的脸更红了:“别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怕什么?我夸自己媳妇,又不犯法。”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聘礼下完,接下来就是等日子了。初八,还有十来天。 林逸趁着这段空闲,把靖南王的余党清理了一遍。靖南王虽然被抓了,但他手下还有不少人跑掉了。陆文轩就是其中一个,那天在码头上趁乱溜了,到现在还没抓到。 “柳明,你让陈万福在码头上多盯着点。陆文轩那个人,最可能从海上跑。” “好。” “还有,”林逸想了想,“赵子轩呢?那个靖南王派来盯我的小子,跑哪去了?” “听说跟着他爹赵福跑了。赵福是王府的二管家,知道不少事。抓到他,能问出很多。” “那就赶紧抓。别让他跑出岭南。” 柳明点头去办了。 林逸坐在商务局里,翻着靖南王留下的账本。账本很厚,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靖南王在广州的收支。他看了半天,发现了一件事——靖南王在广州城外还有一个庄子,不在慕容远告诉他的那个清单上。这个庄子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有必要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林逸带着柳明和几个伙计,去了那个庄子。庄子在城北三十里的山沟里,很隐蔽,要不是账本上记着,根本找不到。到了地方,他们发现庄子的门锁着,里面没人。 “翻墙进去。”林逸说。 柳明翻墙进去,开了门。院子里长满了草,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正屋的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 林逸让人砸开锁,推门进去。屋里堆着几十个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银子。一箱一箱,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这……这是多少?”柳明咽了口唾沫。 林逸数了数,一共三十箱。按每箱两千两算,就是六万两。 “靖南王藏的钱。”林逸盖上箱子,“搬回去,充公。” 六万两银子,拉了整整十车才拉完。消息传到王志远耳朵里,王志远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林大人,你这可是立了大功啊!” “不是立功,是干活。”林逸擦了擦汗,“王大人,这些银子怎么处理?” “上交国库。不过皇上说了,广州这边留一部分,用作商务局的经费。” 林逸点了点头。商务局有了钱,就能做更多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八越来越近了。 慕容晴这几天不怎么来送汤了——按规矩,成亲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林逸喝不到她炖的汤,心里空落落的。 “柳明,你说慕容姑娘这几天在干什么?” “在家绣花吧。新娘子不都这样?” “她绣花?”林逸想象了一下慕容晴拿着绣花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那双手,炖汤还行,绣花估计够呛。” 柳明也笑了。 初七那天,林逸去慕容家送“催妆”礼——就是催新娘子早点打扮好的意思。他没见到慕容晴,只见到慕容远。 慕容远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逸,明天就是正日子了,紧张不?” “有点。” “正常。我当年娶晴儿她奶奶的时候,也紧张。”慕容远喝了口茶,“不过我跟你说,成了亲就好了。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有人暖被窝,比一个人强多了。” 林逸笑了笑,没接话。 “行了,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林逸从慕容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在街上,心里突然有点慌。不是害怕,是紧张。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成亲,没经验。 回到钱庄,林逸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又试了一遍。大红色的喜袍,绣着金线,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花边。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红包。 “柳明,你看这衣服怎么样?” “好看。您穿上像个新郎官。” “我本来就是新郎官。” “那不就得了。” 林逸把衣服脱下来,小心地挂在衣架上,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他就要娶慕容晴了。 那个在钱庄门口撑着油纸伞的姑娘,那个拎着瓦罐给他送汤的姑娘,那个对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的姑娘。 想着想着,他笑了。 (第六十章完) 第六十二章 新婚,林逸的“苦日子”才刚开始 洞房花烛夜,林逸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沾枕头,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到慕容晴躺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他这边,睫毛长长的,鼻翼微微翕动,睡得正香。 林逸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姑娘——不对,现在是他媳妇了——从今往后,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她在身边。这种感觉,比赚了一万两银子还踏实。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怕吵醒她。但木板床不争气,咯吱一声响,慕容晴的眼睛就睁开了。她眨了眨眼,看着林逸,愣了两秒钟,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醒了?”林逸笑着说。 “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你再躺一会儿。” “睡不着了。天都亮了。” 慕容晴没说话,把被子拉得更高了。 林逸笑了笑,起床穿衣服。他今天不用去商务局——提前请了三天假。王志远听说他要成亲,大手一挥:“去吧去吧,商务局的事我盯着。”刘武还送了一对玉狮子当贺礼,虽然林逸觉得那对狮子丑得要命,但还是摆在柜台上了,毕竟人家是参将,面子要给。 林逸穿好衣服,走到厨房。厨房在钱庄后面的小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昨天让人买了不少菜,鸡鸭鱼肉堆了一地。他翻了翻,找出几个鸡蛋和一把小葱,又舀了一碗面粉,打算做几张葱油饼。 他不会做饭。穿越前不会,穿越后也没学过。在韶州矿场的时候,他做过竹筒饭,但那东西简单,把米和水塞进竹筒里扔火里就行。做饼不一样,要和面、揉面、擀面,还要掌握火候。他在厨房里折腾了半个时辰,面粉糊了一手一身,脸上也蹭了几道白印子。葱油饼做出来黑乎乎的,闻着一股糊味,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相公?”慕容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回头,看到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衣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看着林逸手里的饼,又看了看他脸上的面粉,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 “做早饭。”林逸不好意思地把饼藏在身后,“不过好像没做好。” “给我看看。” 林逸把饼拿出来。慕容晴看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这能吃吗?” “应该能吃吧。就是有点糊。” 慕容晴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怎么样?”林逸紧张地问。 “有点咸。” “我就放了一点点盐。” “你的一点点,大概是别人的三倍。”慕容晴把饼放在桌上,“我来做吧。你去洗脸,看你脸上全是面粉。” 林逸去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等他回到厨房的时候,慕容晴已经忙活开了。她手脚麻利,和面、切葱、打鸡蛋,一气呵成。灶台上的火生得旺旺的,锅里冒着热气。不一会儿,几张金黄色的葱油饼就出锅了,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林逸拿起一张咬了一口,差点没哭出来——太好吃了。比他自己做的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强一万倍。 “好吃吗?”慕容晴问。 “好吃。” “比你做的好吃?” “那当然。我做的不是给人吃的。” 慕容晴笑了,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张饼慢慢吃着。 两个人吃了早饭,又喝了一壶茶。慕容晴收拾碗筷的时候,林逸靠在门框上看她。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看什么?”慕容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我媳妇。”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上午没什么事。林逸本来想带慕容晴出去转转,但她说不去——按规矩,新娘子成亲头三天不能出门。林逸觉得这规矩莫名其妙,但也没强求。两个人就在钱庄后堂坐着,喝茶、聊天、嗑瓜子。 “相公。” “嗯?”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还管商务局?” “管啊。那是皇上的差事,不能撂挑子。” “那钱庄呢?” “钱庄交给王小二管。他跟了我这么久,该独当一面了。” “那当铺呢?” “当铺不开了。改成商务局的仓库,存粮食和货物。” 慕容晴点了点头,又问:“那靖南王的事,算完了吗?” 林逸想了想,说:“不算完。靖南王虽然被抓了,但他手下的人还有不少没抓到。陆文轩跑了,赵福跑了,还有几个管事的也跑了。这些人要是不抓回来,早晚是个祸害。” “那你还要抓他们?” “不用我亲自抓。刘武那边在查。我提供线索就行。”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相公,你说,朝廷会不会把你调走?” 林逸愣了一下:“调走?调去哪?” “不知道。但你是朝廷命官,皇上想调你去哪就去哪。” 林逸没说话。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广州待了一年多,习惯了这里的气候、饮食、人。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有了家,有了媳妇,有了朋友。如果朝廷突然一纸调令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的。”他安慰慕容晴,“皇上让我管商务局,是看中我懂生意。调我去别的地方,我什么都不会,去干什么?” 慕容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下午,柳明来了一趟。他不是来闹洞房的,是来送消息的。 “林逸,陆文轩抓到了。” 林逸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哪抓到的?” “在福建。他想坐船去南洋,在码头上被认出来了。福建那边的官府把人扣住了,问咱们要不要。” “要!当然要!让刘武派人去押回来。” “好。”柳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赵福也抓到了。就在广州城里,躲在城外一个村子里。刘武的人今天早上搜到的。” 林逸松了口气。陆文轩和赵福是靖南王手下的两个关键人物,他们知道不少事。抓回来一审,靖南王在岭南的势力就能彻底拔干净。 “柳明,你让刘将军抓紧审。问出来的东西,整理成文,送到商务局来。” “好。” 柳明走了。慕容晴从里屋出来,问:“抓到人了?” “抓到了。两个都抓到了。” “那靖南王的事,是不是快完了?” “快了。等他手下的人全抓回来,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慕容晴点了点头,没再问。 晚上,慕容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清炒时蔬、排骨汤,还有一盘糖醋里脊。林逸吃得满嘴流油,连吃了三碗饭。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慕容晴笑着说。 “你做的太好吃了,停不下来。”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那你不得累坏了?” “不累。给你做饭,不累。” 林逸放下筷子,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 “慕容姑娘。” “嗯?” “你对我真好。” 慕容晴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对我也不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林逸帮慕容晴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相公。”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林逸想了想,说:“会吧。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 “那吵了怎么办?” “吵了就吵了呗。吵完了和好,和好了再吵。反正我不会跟你冷战。” “冷战是什么?” “就是……不理你。”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你敢不理我?” “不敢不敢。”林逸赶紧摆手,“就算吵架,我也理你。” 慕容晴笑了,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 “这还差不多。” 夜深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很圆,星星很少,风很轻。 慕容晴靠在林逸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逸问。 “嗯。” “那回去睡吧。” 两个人回到屋里,吹灭了灯。 林逸躺在黑暗中,听着慕容晴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想象的还要暖。 (第六十二章完) 第六十三章 林逸被媳妇管得服服帖帖 第六十三章 婚后日子,林逸被媳妇管得服服帖帖 成亲之后的日子,比林逸想象的要忙得多。 不是公务忙——商务局那边已经上了正轨,陈万福管码头,胡有财管账目,王小二管钱庄,各司其职,不用他天天盯着。忙的是家里的事。慕容晴嫁过来之后,把整个钱庄后院的规矩都改了。以前林逸住的地方像个狗窝,衣服堆在椅子上,袜子扔在床底下,桌上永远摆着吃剩的碗筷。柳明偶尔帮他收拾一下,但柳明自己也是个邋遢鬼,收拾完了跟没收拾差不多。 慕容晴来的第一天,站在后堂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只说了一句话:“这是人住的地方?” 然后她就动手了。先是指挥柳明和王小二把后堂清空,桌椅板凳全搬到院子里擦洗。林逸那张坐了快一年的太师椅,靠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慕容晴用抹布擦了三遍,水换了五盆,才擦出原来的颜色。地上堆的那些账本、废纸、旧信封,该扔的扔,该收的收,该烧的烧。林逸拦着不让烧的那几封周明远写来的信,被慕容晴锁进了柜子里,钥匙她自己拿着。 “以后你的东西,我来管。”她说。 林逸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能管”,但看了看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屋子,又把话咽回去了。确实,她管得比他好。 然后是衣服。林逸的衣服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有的还打了补丁。慕容晴翻了翻他的衣柜,摇了摇头,第二天就去了布庄,买了十几匹布回来,请了两个裁缝,给他做了六身新衣服——两身官服,两身便服,两身家居的。林逸说太多了穿不完,慕容晴说:“你是朝廷命官,出门见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丢的是皇上的脸。”林逸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最让林逸头疼的是吃饭的事。以前他一个人,饿了就随便对付,有时候慕容晴送汤来就喝汤,不送来就去街边买两个包子。现在不一样了,慕容晴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而且必须准时。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就得吃早饭。中午午时必须开饭,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晚上酉时吃晚饭,吃完还要喝汤。 林逸有一天商务局事多,中午没赶回来吃饭。慕容晴没说什么,但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林逸爱吃的。林逸吃得正欢,慕容晴在旁边悠悠地说了一句:“以后不回来吃饭,提前让人带个话。别让我白等。” 林逸赶紧点头。他发现,慕容晴这个人,不发脾气,不摔东西,不骂人,但她有她的办法——你让她不高兴了,她不会跟你吵,就是不做声,该干嘛干嘛,但你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冷得像冬天。林逸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敢了。 柳明私底下跟林逸说:“林逸,你现在被慕容姑娘管得服服帖帖的。” 林逸瞪他一眼:“这叫服服帖帖?这叫尊重。” “行,尊重。那你尊重得连喝口酒都要打报告?” 林逸无言以对。确实,慕容晴不让他多喝酒。以前他跟刘武喝,能喝半斤。现在喝二两,慕容晴就开始看了。再喝,她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林逸就乖乖放下酒杯。 但说句良心话,林逸不觉得委屈。有人管着,比没人管强。以前他一个人,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几点睡几点睡,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自由是自由,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有人管了,日子反而过得有滋味了。 成亲后的第五天,林逸带慕容晴去了一趟慕容家——回门。 按规矩,新娘子成亲后第三天要回娘家,但林逸太忙,拖到了第五天。慕容远没计较,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来了?进来进来。”慕容远拉着林逸的手进了客厅,“晴儿,你去厨房看看,给你娘帮帮忙。我跟林逸说说话。” 慕容晴看了林逸一眼,去了厨房。林逸知道,这是老丈人要跟他单独谈谈。 慕容远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喝着。 “林逸,晴儿嫁过去这几天,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比我自己强多了。” 慕容远笑了笑:“那丫头,从小就爱操心。她娘走得早,家里的事都是她管。管弟弟,管丫鬟,管厨房,管账目。我这个当爹的,反倒闲得很。” “岳父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我知道。”慕容远放下茶杯,“林逸,我叫你来,不是跟你说这些。我是想问你一件事。” “岳父请说。” “朝廷那边,有没有消息?皇上对你接下来怎么安排?” 林逸想了想,说:“目前没有。王志远大人说,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先把广州的商务管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慕容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逸,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现在的位置,不好坐。” “怎么不好坐?” “你是同知,正五品。王志远也是同知,也是正五品。两个人平级,但广州府的知府还没定。知府来了,你是下属。知府不来,你跟王志远谁说了算?这是其一。” 林逸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但一直没找到答案。 “其二,”慕容远竖起两根手指,“你管着商务局,手里有钱。广州城里的商人,现在都听你的。朝廷放心吗?万一有人告你一状,说你拥兵自重、敛财自肥,你怎么办?” 林逸心里一沉。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 “岳父大人,那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干嘛干嘛,但要留个心眼。”慕容远压低声音,“账目要清楚,每一笔都要记。跟商人们来往,别太近,也别太远。该收的礼收,不该收的别碰。还有——” 他顿了顿。 “别让皇上觉得你有野心。” 林逸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慕容远说得对。他一个流放犯,一年之内爬到五品同知,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眼红,快得让人不放心。 “岳父大人,我记下了。” 慕容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吃饭吧。晴儿该等急了。” 午饭很丰盛。慕容远的妻子——慕容晴的继母,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话不多,但待人很周到。她不停地给林逸夹菜,林逸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慕容晴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但没帮他说话——她知道,这是她继母的一片心意。 吃完饭,慕容晴跟她继母去里屋说话了。林逸和慕容远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 “林逸,陆文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审完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刘将军那边在办。” “赵福呢?” “赵福知道的比陆文轩多。他管了十几年王府的库房,靖南王有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兵器,他全清楚。刘将军说,光从他嘴里挖出来的东西,就够写好几本了。” 慕容远点了点头:“那就好。靖南王的事,越快收尾越好。拖久了,容易生变。” “岳父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傍晚,林逸和慕容晴告辞回家。马车走在广州城的街上,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黄色的光。慕容晴靠在林逸肩膀上,闭着眼睛。 “困了?”林逸问。 “嗯。今天起得太早了。” “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用。就这么靠一会儿就行。” 林逸揽着她的肩膀,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热闹得很。远处码头上,几艘大船正在卸货,工人们喊着号子,声音传了老远。 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刚来广州的时候,也是走在这条街上,穿着破囚衣,光着脚,肚子饿得咕咕叫。那时候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客栈里挤通铺。现在,他有官位、有钱庄、有媳妇、有家。这变化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相公。”慕容晴突然开口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什么事?” “想我刚来广州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现在有你给我做饭了。” 慕容晴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那你得好好珍惜。” “那当然。”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烧起了一片红霞。 (第六十三章完) 第六十四章 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成亲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了半个月。林逸每天早上去商务局,下午回钱庄,晚上陪慕容晴吃饭、聊天、散步。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他喝得有滋有味。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商务局里跟陈万福商量码头的扩建方案,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短打,头上戴着斗笠,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林逸抬头一看,愣住了。 “沈兄?” 沈千山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笑了笑:“林大人,别来无恙?”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回京城了吗?” “回了,又来了。”沈千山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皇上有旨,让我来广州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林逸让陈万福先出去,关上门,坐到沈千山对面。 “沈兄,什么旨意?” “你先别急。我问你,你成亲了?” “成了。半个月前。” “跟慕容家的丫头?” “对。” 沈千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行啊。慕容家在岭南经营了上百年,你娶了慕容家的女儿,等于在岭南扎根了。以后谁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我不是图这个。”林逸说。 “我知道你不是图这个。但外人会这么想。”沈千山放下茶壶,“行了,说正事。皇上有两道旨意,一道是给王志远的,一道是给你的。” “给我的?什么内容?”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林逸想了想:“先听好的。” “好消息是,皇上对你很满意。靖南王的事,你立了大功。皇上说,等岭南的事彻底了了,要召你进京,亲自见你。” 林逸心里一跳。进京见皇上?这是好事,但也麻烦。进京意味着离开广州,离开商务局,离开刚成亲的媳妇。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朝廷要派一个新知府来广州。” “新知府?谁?” “不知道。还在选。但这个人来了之后,你和王志远都得听他的。你手里的商务局,可能也要交出去。” 林逸沉默了。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兄,朝廷是不是不放心我?” 沈千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林逸,我跟你说句实话。朝廷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任何人。你在广州管着商务局,手里有钱。刘武管着兵,手里有人。王志远管着政务,手里有权。三个人,各管一摊,互相制衡。皇上放心。但要是换了别人,就不好说了。” “所以朝廷派一个新知府来,把权力收回去?” “对。”沈千山转过身,“林逸,你别想太多。你这个同知,是皇上亲封的。只要你不犯错,没人能撤你。商务局的事,也是皇上让你管的。新知府来了,也动不了你。” “那王志远呢?” “王志远是皇上的人,跟你一样。新知府来了,他也不会被撤。但以后做事,就没那么方便了。” 林逸点了点头。他明白沈千山的意思。新知府来了,他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凡事都要向知府汇报,等知府点头才能办。 “沈兄,新知府什么时候到?” “快了。一个月之内。”沈千山看着他,“林逸,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担心。是让你有个准备。新知府来了,该配合配合,该低头低头。别跟他对着干。” “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千山站起来,“行了,我该走了。还得去府衙找王志远。” “不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你这儿的饭,没慕容家丫头做的好吃。” 林逸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沈千山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逸,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柳如烟让我问你,她什么时候能撤?” 林逸愣了一下。柳如烟——他差点把她忘了。靖南王被抓之后,柳如烟就没了消息。他以为她已经回京城了。 “她还在广州?” “在。一直藏着。靖南王倒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但她不敢露面,怕被靖南王的余党报复。” “那你让她来商务局找我。我给她安排个住处。” “行。我让她明天来。” 沈千山走了。林逸一个人坐在商务局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新知府要来,他的权力要被削。这事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晚上,慕容晴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林逸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没吃几口。 “相公,你怎么了?”慕容晴看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骗人。你每次说‘有点累’,就是有事。” 林逸放下筷子,看着慕容晴,把沈千山说的话跟她学了一遍。 慕容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相公,你别担心。不管谁来当知府,你都是你。你有本事,不怕别人抢。” “我不是怕别人抢。我是觉得,好不容易把商务局搞顺了,换个人来,又得从头开始。” “不会从头开始的。规矩是你定的,人是你安排的。新知府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摊子全掀了重来。他要靠你帮他做事。” 林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新知府来了,人生地不熟,得靠他们这些老人帮忙。只要他不犯错,不跟知府对着干,知府不会动他。 “你说得对。”他重新拿起筷子,“是我多想了。” “你就是爱多想。”慕容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逸吃了排骨,又喝了两碗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媳妇。” “嗯?” “你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 “那是你饿了。” “不是饿了,是真的好吃。” 慕容晴笑了,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林逸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想:有媳妇真好。 第二天,柳如烟来了。 她穿着一身男装,头发束起来,戴着一顶帽子,看起来像个年轻后生。她走进商务局的时候,林逸差点没认出来。 “林先生,好久不见。”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清秀的脸。 “柳姑娘,快坐。”林逸给她倒了杯茶,“沈千山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打算怎么办?回京城还是留在广州?” 柳如烟想了想,说:“我不想回京城了。” “为什么?” “京城没什么可留恋的。我在那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回了也是一个人。” “那你留在广州,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喝了口茶,“林先生,你能给我找个事做吗?” 林逸想了想,说:“商务局缺个管文书的人。你识字,又会写,来帮我管文书行不行?” “行。”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商务局的文书了。月钱先定五两,以后看情况再涨。” 柳如烟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林先生。” “别客气。以后叫我林大人就行。” “林大人。” 柳如烟留下来,在商务局里干了起来。她干活利索,字写得好,账也算得清。陈万福跟林逸说:“这个柳姑娘,比胡有财强多了。”林逸笑笑,没接话。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柳如烟的真实身份。锦衣卫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晚上,林逸把柳如烟的事跟慕容晴说了。他没说柳如烟是锦衣卫,只说是一个朋友,京城来的,在广州没地方去,在商务局帮忙。 慕容晴听完,看着他,问了一句:“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 “长得好看吗?”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查我?” “不是查你,是问问。” “长得还行。但没你好看。”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林逸心里明白,慕容晴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是介意的。他决定以后少提柳如烟,免得她多想。 (第六十四章完) 第六十章 林逸的“见面礼”让人意外 沈千山说新知府一个月之内到,结果只过了半个月,人就来了。 那天早上,林逸正在商务局里跟柳如烟核对上个月的码头税收账目,陈万福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林大人,新知府到了!船已经靠码头了!” 林逸放下账本,站起来:“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 “提前了。听说是皇上催的,让他赶紧来上任。” 林逸整了整衣服,带着陈万福和柳如烟去了码头。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王志远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刘武也在,一身铁甲,腰里挂着刀,身后站着几个亲兵。再后面是广州城里的官员和士绅,黑压压一片。 “王大人,”林逸走过去,“新知府是谁?” “还不知道。沈千山只跟我说姓周,别的没说。”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姓周?不会是周明远吧?不可能,周明远是韶州知府,不会调到广州来。再说周明远是四品,广州知府也是四品,平调不算升迁,没必要。 船靠岸了。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师爷,一个抱着书箱,一个拎着包袱。 王志远迎上去,拱手道:“下官广州府同知王志远,恭迎知府大人。” 那人还礼:“下官周文彬,奉旨接任广州知府。王大人辛苦了。” 周文彬。林逸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印象。 周文彬上了岸,跟王志远寒暄了几句,又跟刘武见了礼。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逸。 “这位就是林逸林大人?” 林逸上前一步,拱手:“下官林逸,见过知府大人。” 周文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久仰大名。林大人在广州做的事,皇上都跟我说了。不错。” “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周文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王志远去了府衙。 林逸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没底。这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神很精明,不像是个好糊弄的。 “林大人,”柳如烟走到他旁边,“这个周文彬,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在哪听说的?” “在京城。他是户部的人,管过几年钱法。跟吴世荣不对付,被排挤出京,外放了好几年。这次能来广州当知府,应该是皇上特意提拔的。” 林逸皱了皱眉。户部的人,管过钱法,懂经济。这样的人来管广州,不是来养老的,是来干事的。 “走吧,回商务局。” 新知府到任,按规矩要办接风宴。王志远在府衙摆了十几桌,请了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林逸也去了,带了二十两银子的贺礼——不多不少,既不寒酸也不扎眼。 宴会上,周文彬挨桌敬酒。到了林逸这一桌,他端起酒杯,笑着说:“林大人,以后广州的商务还要靠你多费心。本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不懂的,还要向你请教。” “大人客气了。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周文彬走后,刘武凑过来,小声说:“林大人,这个新知府,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说。刚来,看不透。” “我看他像个笑面虎。”刘武压低声音,“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神不对。你小心点。” 林逸点了点头。 接风宴后,周文彬正式上任。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不是巡视,而是请林逸吃饭。 地点在府衙后堂,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精致。 “林大人,本府今天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周文彬给他倒了杯酒。 “大人请说。” “第一,广州的商务局,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觉得,商务局有没有必要继续存在?” 林逸心里一跳。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要直接。 “大人,下官觉得有必要。” “为什么?” “因为广州是岭南最大的港口,南洋来的船、北边来的货,都在这里集散。没有商务局,码头就是一盘散沙,收税的、管事的、干活的,各干各的,乱成一团。有了商务局,规矩统一了,效率高了,税收也多了。上个月的关税,比靖南王在的时候多了三成。” 周文彬点了点头,又问:“第二,你觉得,商务局应该由谁来管?” 林逸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直接。 “大人,下官觉得,商务局应该由懂生意的人来管。谁懂生意,谁管。至于这个人是谁,下官不敢乱说,听朝廷的安排。” 周文彬看着他,笑了。 “林大人,你这个人,说话很谨慎。” “下官是个粗人,不懂官场规矩。说话要是有什么不妥,还请大人指正。” “没有不妥。”周文彬端起酒杯,“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周文彬不再问公事,开始聊些有的没的——广州的天气、岭南的风土、南洋的生意。林逸陪着聊,心里一直在琢磨,周文彬到底想干什么。 吃完饭,林逸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了。柳明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 “没怎么样。吃了顿饭,聊了几句。”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客客气气的。” 柳明松了口气。 但林逸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周文彬问他商务局有没有必要存在,问他商务局应该由谁管,这不是闲聊,是试探。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底线。 回到钱庄,慕容晴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回来了?吃饱了吗?” “吃饱了。” “那个新知府,人怎么样?” “还行。说话挺客气的。” 慕容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相公,我爷爷说,这个周文彬,不是一般人。” “你爷爷又知道了?” “他说,周文彬在京城的时候,以‘能吏’出名。他管过的地方,税收都翻倍。他来广州,肯定是带着任务来的。” 林逸叹了口气。带着任务来的?什么任务?是来整顿商务的,还是来查他的? “媳妇,你爷爷有没有说,我该怎么办?” “他说,让你别跟他对着干。他想干什么,你就配合他。等他站稳了,再说。” 林逸点了点头,去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慕容晴也躺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相公,你别担心。不管谁来,你都有本事。” “我不是担心。我是觉得,好不容易搞顺了,又来一个人,又要重新适应。” “适应了就好了。” 林逸没说话,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慕容晴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柔。 第二天,周文彬开始查账了。 不是查商务局的账,是查靖南王留下的账。那些账本堆了整整一间屋子,林逸之前翻了半个月,只翻了一小半。周文彬带了三个师爷,天天泡在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一条一条地对。 “林大人,”陈万福来报告,“知府大人那三个师爷,查得可细了。连十年前的一笔采买都要查。” “让他们查。查不出什么。” “不是查不出什么,是……”陈万福压低声音,“他们在查您。” 林逸心里一紧:“查我?查我什么?” “查您经手过的账目。靖南钱庄的账、当铺的账、商务局的账,全在查。”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账做得很仔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但架不住人家有心找茬。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挑出点毛病来。 “陈老板,你去把商务局近三个月的账本全拿来,我要重新过一遍。” “好。” 陈万福走了。林逸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柳如烟端着茶杯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林大人,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您别太担心。周文彬查账,不是针对您。他对谁都这样。在京城的时候,他就以‘查账’出名。谁让他查,谁倒霉。”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说的。”柳如烟顿了顿,“不过他查归查,只要账目没问题,他不会为难人。” 林逸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几天,林逸把商务局的账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几处不清楚的地方,补了几张遗漏的凭证。确认没问题了,他才松了口气。 这天下午,周文彬派人来请他,说账查完了,让他去府衙一趟。 林逸到了府衙,周文彬在书房里等他。桌上堆着一摞账本,都是他经手过的。 “林大人,坐。” 林逸坐下。周文彬拿起一本账,翻了几页。 “林大人,靖南钱庄的账,是你做的?” “是。” “当铺的账呢?” “也是。” “商务局的账呢?” “下官让人做的,但下官逐笔核对过。” 周文彬合上账本,看着他。 “林大人,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 林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不动声色:“下官不知。” “我查到了——”周文彬顿了顿,“一笔错账。” 林逸心里一沉。 “什么错账?” “靖南钱庄最后一笔账,上面记着‘转出银两五千两,用于采购铜料’。但我查了商务局的账,没有这笔采购记录。那五千两银子,去哪了?” 林逸想起来了。那五千两银子,是他从靖南钱庄转到自己钱庄的。手法很隐蔽,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大人,那笔银子……” “你别急。”周文彬打断他,“我查过了,那笔银子转到了你的韶州钱庄。但你不是贪污,你是把它用作准备金了。对吧?” 林逸愣了一下。周文彬连这个都查到了? “大人英明。那笔银子,确实是下官转到韶州钱庄的。靖南钱庄被封之后,银子全部充公。下官当时想着,银子放在金库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去周转。后来商务局开了,下官就把那笔银子连本带利还了回来。一分不少。” 周文彬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逸。 “这是你的还款记录。我核对过了,分文不差。” 林逸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确实是商务局的入账凭证。 “林大人,”周文彬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的账做得很好。虽然有几处小毛病,但大问题没有。这说明你是个仔细人,也是个老实人。” “大人过奖。” “我不是过奖。我是说事实。”周文彬转过身,“林大人,我查你的账,不是为了找你的麻烦。是为了弄清楚,靖南王在广州到底留下了多少烂账。你的账清楚,我就少了一个麻烦。” 林逸松了口气。 “大人,那下官以后……” “以后?以后你继续管商务局。皇上让你管,你就得管好。”周文彬笑了笑,“不过以后每个月的账,要送到府衙来,我这边要备案。” “是。下官遵命。” 从府衙出来,林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周文彬这个人,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讲理。只要他把事办好,账做清,周文彬不会为难他。 回到钱庄,慕容晴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进来,探出头问:“怎么样了?” “没事了。账查完了,没问题。” “我就说嘛,你做事仔细,不会出错的。” 林逸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慕容晴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 “你干什么?我在炒菜呢!” “抱抱我媳妇,不行吗?” “行行行,你先松开,菜要糊了!” 林逸松开手,站在旁边看她炒菜。锅里的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媳妇。” “嗯?” “你说,我要是哪天不当官了,就开个饭馆。你当大厨,我当跑堂的。” “美得你。”慕容晴瞪了他一眼,“我一个慕容家的大小姐,给你当大厨?” “那你就当老板娘。我当跑堂的。” 慕容晴笑了,把菜盛出来,递给他。 “行了,别贫了。端菜去。” 林逸端着菜,走到前厅。柳明已经在摆碗筷了,看到林逸进来,笑嘻嘻地说:“林大人,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还行。” “是不是账查完了,没事了?” “对。没事了。” “那您能不能跟慕容姑娘说一声,让她多做点菜?我都好几天没吃饱了。” 林逸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做?” “我做的不好吃。” “那就饿着。” 柳明苦着脸,不敢再说了。 晚上,林逸和慕容晴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星星很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 “相公。”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广州待着吗?” 林逸想了想,说:“不知道。看朝廷怎么安排。要是朝廷不调我走,我就一直待着。广州挺好的,有生意做,有饭吃,有你陪着。” 慕容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说:“我也不想走。广州是我的家。” “广州也是我的家。” 两个人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第六十五章完) 第六十六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林逸被烧得不轻 周文彬查完账之后,安静了几天。林逸以为这位新知府要“无为而治”了,结果人家不是不作为,是在憋大招。 大招来得又快又猛。 那天一大早,林逸刚到商务局,屁股还没坐热,府衙就来人了。来的是周文彬的师爷,姓钱,叫钱明远,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念课文。 “林大人,知府大人请您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逸跟着钱明远到了府衙。周文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他看到林逸进来,招了招手:“林大人,过来看看。” 林逸走过去,低头一看——是广州城的详细地图,标注了码头、仓库、商铺、街道,甚至连每条巷子的宽度都标出来了。 “大人,这是……” “本府打算整顿广州的市容。”周文彬指着地图上的几条主街,“这几条街,太窄了。两辆马车并排都过不去,一堵就是半个时辰。本府打算扩宽,每边扩一丈。” 林逸心里算了一下。扩宽一丈,意味着路两边的商铺都要往里缩。那些商铺的地契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让人家缩,人家能答应吗? “大人,扩路的事,以前也有人提过。但路两边的商户不答应,说缩了地方,生意没法做。靖南王在的时候,想办都没办成。” “靖南王办不成,不代表本府办不成。”周文彬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商户不答应,可以谈。补偿银子,减税,或者给他们安排新的铺面。办法总比困难多。” 林逸没再说什么。他是同知,知府决定了的事,他只有执行的份。 第二件事,是整顿码头。 周文彬对码头的意见很大。他觉得码头的效率太低,一艘船从进港到卸完货,少说也要两三天。货堆在码头上,风吹日晒,损失不小。 “林大人,你在商务局定了规矩,税少了,事快了,这很好。但还不够。本府打算在码头上设一个‘快卸通道’,专门给生鲜货物用。鱼、虾、水果、蔬菜,这些东西不能等。等一天就烂了。” “大人,这个主意好。但快卸通道需要人手,需要场地,还需要提前通知外商。下官回去跟陈万福商量一下,拿个方案出来。” “三天之内,本府要看到方案。” 林逸点头。 第三件事,也是让林逸最头疼的一件事——整顿商铺。 周文彬说,广州城里的商铺太多了,乱七八糟的,卖菜的挨着卖棺材的,卖布的挨着杀猪的,既不卫生也不方便。他打算把商铺按行业分区——粮食一条街、布匹一条街、药材一条街、杂货一条街,各归各类。 “大人,这个动静太大了。”林逸忍不住说,“广州城里有上千家商铺,让他们搬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有些商铺开了几十年,老客户都在附近,一搬家,生意就断了。” “本府知道动静大。但长痛不如短痛。搬了,规整了,以后做生意更方便。客户想买什么,直接去那条街,不用满城跑。” 林逸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但看到周文彬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府衙出来,林逸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柳明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凑上来问:“怎么了?知府又为难你了?” “不是为难,是折腾。”林逸一边走一边说,“要扩路、要搞快卸通道、要让商铺搬家。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办。” 柳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要命吗?” “要命也得办。他是知府,他说了算。” 回到商务局,林逸把陈万福和胡有财叫来,说了周文彬的三件事。两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扩路?”陈万福第一个开口,“林大人,路两边的商户我可都认识。那些人不好说话,给多少钱都不一定搬。” “不好说话也得说。你先去摸摸底,看看他们想要什么条件。能答应的先答应,不能答应的回来商量。” “快卸通道的事,”胡有财说,“人手好办,从码头上调几个能干的就行。但场地是个问题。码头上的空地本来就不多,再划一块出来专门给生鲜货,别的货就没地方放了。” “那就把仓库腾一腾。不常用的东西搬到城外去,空出地方来。” 胡有财点头。 “商铺分区的事,”林逸叹了口气,“这个最麻烦。上千家商铺,要一家一家地谈。我先去找梁正源,让他帮忙在商人中间通通气。他是广州商界的头面人物,他说的话,比咱们管用。” 陈万福和胡有财各自去办了。林逸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柳如烟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林大人,您别太发愁。周文彬这个人,做事是急了点,但他不是瞎搞。扩路、整顿码头、商铺分区,这些事在其他地方也有人做过,效果不错。” “我知道效果不错。但做事要一步一步来,他一下子要办三件,底下的人吃不消。” “那您就跟他说,分批次办。先办码头的事,再办扩路的事,最后办商铺的事。一样一样来,大家也好消化。” 林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天下午,林逸又去了一趟府衙,把自己的想法跟周文彬说了。周文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先办码头的事。扩路和商铺分区,往后推一推。” 林逸松了口气。 回到钱庄,天已经快黑了。慕容晴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汤,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看到林逸进来,她擦了擦手。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府衙那边有事,耽误了。” “周文彬又找你了?” “嗯。他要搞三件事,我跟他说先办一件,他同意了。” 慕容晴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 “相公,你说这个周文彬,到底想干什么?他来广州才半个月,就要动这么大的工程,是不是想立功?” “立功是一定的。谁不想立功?但他立的功,是踩在咱们肩膀上立的。”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他不找我麻烦,我就配合他。等他的政绩出来了,升官了,调走了,我就轻松了。” 慕容晴看着他,笑了。 “你这个人,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是没办法。” 晚上,慕容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都是林逸爱吃的。林逸吃得满嘴流油,心情好了不少。 “媳妇。” “嗯?” “你说,我要是不当这个同知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慕容晴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当初在矿场里挖石头的时候,我都没嫌弃你。现在你当官了,我反而嫌弃你?” 林逸笑了:“也是。” “你别想那么多。当官也好,不当官也好,你都是我相公。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官位。” 林逸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媳妇,你真好。” “知道就好。”慕容晴把手抽回去,“快吃吧,菜凉了。” 吃完饭,林逸帮慕容晴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相公。” “嗯?” “你明天还要去商务局吗?” “去。码头的快卸通道要赶紧弄,不能拖。” “那你早点回来。我炖了汤,等你喝。” “好。” 林逸洗完碗,擦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慕容晴忙碌的背影。灯光下,她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动作轻快而熟练。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她。 (第六十六章完) 第六十七章 快卸通道建好,周文彬露出了笑脸 码头的快卸通道,林逸花了五天就搞定了。 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是陈万福带着码头上几十个苦力,没日没夜干出来的。陈万福这个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干起活来是真拼命。五天时间,他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但硬是把快卸通道的场地清理出来了。 快卸通道设在码头最东边,专门给生鲜货物用。通道旁边搭了一个大棚子,里面放着木板和草席,货卸下来可以直接铺开,不用堆在地上。通道入口处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快卸通道”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生鲜优先,随到随卸。” 周文彬来视察的那天,正好有一船荔枝到港。荔枝这东西,放一天就变色,两天就变味,三天就烂。以前没有快卸通道的时候,荔枝船至少要等半天才能靠岸卸货。现在不一样了,船一靠岸,直接进快卸通道,半个时辰就卸完了。 周文彬站在码头上,看着苦力们扛着一筐筐荔枝从船上下来,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林大人,这个快卸通道,搞得不错。” “大人过奖。是陈万福带着人干的,下官只是出了个主意。” 周文彬看了陈万福一眼,点了点头:“陈万福,你辛苦了。” 陈万福受宠若惊,赶紧拱手:“大人客气了。小人是替朝廷办事,应该的。” 从码头回来,周文彬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他请林逸在府衙吃了顿饭,还破例喝了两杯酒。 “林大人,本府来广州之前,皇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皇上说,‘林逸这个人,能办事,你要用好他。’” 林逸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皇上过奖了。下官就是个粗人,只会干点杂活。” “能干杂活的人多了,能干好的没几个。”周文彬给他倒了杯酒,“林大人,本府这个人,做事急,说话直,有时候可能让你不舒服。但本府没有坏心。本府只想把广州的事办好,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大人。” 两人碰了一杯。 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了。林逸走在街上,心里琢磨着周文彬的话。皇上让他“用好”自己,这说明皇上对自己还是信任的。周文彬虽然做事急,但他不是来拆台的,是来干事的。只要自己配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回到钱庄,慕容晴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慢摇着。看到他进来,站起来问:“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跟周文彬喝的。” “他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夸了夸快卸通道搞得好。” 慕容晴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喝点茶,解解酒。” 林逸接过茶,喝了一口,坐在她旁边。 “媳妇,你说周文彬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慕容晴想了想,说:“我爷爷说,他是个能吏,但不是坏人。他在京城的时候,得罪过不少人,因为他做事太较真。但他不贪,也不害人。” “那就好。我就怕他背后捅刀子。” “应该不会。他要是想捅你,查账的时候就捅了。他查出了那五千两的事,但没有上报,说明他不想为难你。” 林逸点了点头。慕容晴说得对。周文彬查出了那笔错账,但没有追究,反而帮他把账做平了。这说明周文彬不是来找茬的。 “行了,别想了。”慕容晴站起来,“我去给你热汤。今天炖的是鸽子汤,补身子的。” “你又炖汤?我昨天刚喝了排骨汤。” “排骨汤是排骨汤,鸽子汤是鸽子汤。不一样。” 林逸笑了,跟着她进了厨房。 快卸通道建好之后,周文彬的下一件事就是扩路。 扩路比建快卸通道麻烦得多。快卸通道是在码头上划一块空地,不涉及老百姓的利益。扩路不一样,要拆商铺,要赔银子,要跟商户一家一家地谈。 林逸带着陈万福和胡有财,挨家挨户地走访。路两边的商铺一共四十六家,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 第一家,是个卖布的老头,姓张,六十多岁,在街上开了三十年的布店。林逸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张老板,打扰了。”林逸拱了拱手。 张老头睁开眼,看到林逸,愣了一下:“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张老板,是这样。府衙打算把门前的这条路扩宽一丈,您的铺面要往里缩一些。不过您放心,府衙会给补偿。” 张老头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往里缩?缩多少?” “一丈。” “一丈?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吗?我这铺子本来就不大,缩一丈还剩什么?” “张老板,您别急。补偿的事,可以谈。” “谈什么谈?不搬!”张老头一拍桌子,“我在这个铺子里干了三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我。搬了地方,谁还来买我的布?” 林逸好说歹说,张老头就是不松口。最后,陈万福把林逸拉到一边,小声说:“林大人,这个张老头,我认识。他儿子在码头上干活,是我手底下的。要不我去跟他儿子说说,让他儿子劝他?” “行。你去试试。” 陈万福去了。第二天,张老头的儿子来了商务局,跟林逸说,他爹答应了,但要一百两银子的补偿。 一百两?林逸心里算了一下,按市价,那个铺面缩一丈,损失最多五十两。张老头要一百两,是在漫天要价。 “行,一百两就一百两。”林逸没还价。不是他大方,是他不想在一棵树上耽误时间。扩路的事,周文彬催得紧,他没工夫跟张老头磨嘴皮子。 张老头的儿子回去一说,张老头第二天就签了协议。消息传开,其他商户也不磨蹭了,四十六家,半个月之内全部谈妥。 林逸把协议送到府衙,周文彬翻了翻,看到张老头的补偿是一百两,皱了皱眉。 “林大人,这个铺面,值五十两。你给了一百两,是不是多了?” “大人,张老头是第一个签的。多给他一点,其他人看到好处,也就跟着签了。不然拖下去,耽误的是大人的工期。” 周文彬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行了,账就这么走吧。” 扩路的事,就这么办成了。虽然多花了一些银子,但省了时间。周文彬要的是速度,林逸给的就是速度。 扩路开工那天,周文彬亲自到现场,放了一挂鞭炮。工人们挥着镐头,砸开了第一块路面。路两边的商户站在门口看着,有人高兴,有人心疼,有人面无表情。 林逸站在周文彬旁边,看着工人们干活。尘土飞扬,呛得他直咳嗽。 “林大人,”周文彬突然说,“你觉得,本府做的这些事,是对还是错?” 林逸想了想,说:“大人,下官觉得,对错不是现在说了算的。十年后,二十年后,老百姓还记得大人扩了路、整了码头、分了商铺,那就是对的。要是忘了,那就不一定了。”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大人,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留三分。” “下官是个生意人,做生意讲究留余地。说话也一样。” 周文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逸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做的是红烧鱼、清炒藕片、番茄蛋汤,都是清淡的菜。 “相公,你今天去扩路现场了?” “去了。站了一天,吃了一嘴土。” “那你快去洗洗,洗完吃饭。” 林逸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到桌前。慕容晴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相公,你说扩路要多久才能完工?” “少说两个月。工程量不小。” “那这两个月,你不是天天要去盯着?” “不用天天去。隔几天去看一眼就行。陈万福在那边盯着,他比我有经验。” 慕容晴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林逸帮慕容晴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 “媳妇。” “嗯?” “你说,我要是哪天不当官了,咱们回苏州吧。” 慕容晴愣了一下:“回苏州?为什么?” “苏州是我的老家。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行啊。等你有空了,咱们回去。” 林逸笑了。他知道,这个“有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六十七章完) 第六十八章 林逸成了“拆迁办主任” 扩路的事刚告一段落,周文彬的第三把火就烧起来了——商铺分区。 这把火比前两把都旺。快卸通道只是码头上的一块空地,扩路只是路两边的四十几家商铺,商铺分区要动的是整个广州城上千家铺子。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广州城都炸了锅。 最先来找林逸的是梁正源。他穿着一身绸袍,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斤苦瓜。 “林大人,您给我交个底,这个商铺分区,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逸给他倒了杯茶,把周文彬的方案说了一遍。粮食一条街、布匹一条街、药材一条街、杂货一条街,各归各类,不许乱窜。 梁正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大人,我是卖布的。按这个方案,我的铺子要搬到布匹一条街去。可我现在的铺子在城中心,开了二十多年,老客户都认这个地方。搬到新街去,老客户找不到我,新客户不认我,生意怎么做?” “梁老板,你的难处我明白。但知府大人说了,搬铺子不是白搬。府衙会给补偿,还会给减税。头三年,税减一半。” “减一半有什么用?生意都没了,税全免也是白搭。” 林逸叹了口气。他知道梁正源说得对。商铺分区,说起来好听,做起来难。商人们的铺子不只是房子,还是生意、是人脉、是几十年的积累。让他们搬家,等于让他们从头开始。 “梁老板,你先别急。方案还没定死,还在商量。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我去跟知府大人说。” 梁正源想了想,说:“林大人,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知府大人想把广州城搞规整,这个我支持。但不能一刀切。有些铺子,比如我这种,开了几十年的,能不能不搬?或者晚点搬?” “行。我去说。” 梁正源走后,又来了好几拨商人。卖粮的说,粮食一条街太偏了,运粮不方便;卖药的说,药材铺子不能挨着卖肉的,串味;卖杂货的说,杂货铺子本来哪里都能开,非要把他们赶到一条街上去,不是折腾人吗? 林逸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劝,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柳如烟给他倒了七八杯茶,每一杯都喝得精光。 “林大人,您这样下去不行。”柳如烟说,“您一个人,跟上千家商户谈,谈一年也谈不完。” “那你说怎么办?” “先摸底。哪些商户愿意搬,哪些不愿意搬,不愿意搬的原因是什么。摸清楚了,再对症下药。” 林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他让陈万福和胡有财带着人,分头去走访商户。一家一家地问,把意见记下来。走访了整整十天,统计出来——愿意搬的不到两成,不愿意搬的超过八成。不愿意搬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说新街太偏,有的说老客户认门,有的说搬家太折腾,有的说补偿太少,还有的就是单纯不想动。 林逸把统计结果送到府衙,周文彬看了,脸色不太好看。 “八成不愿意?这么多?” “大人,商户们做生意不容易。铺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让他们搬家,跟让他们割肉一样。” 周文彬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 “林大人,你说怎么办?” “下官有个建议。先搞试点。” “试点?” “对。先选一条街,把这条街上的商铺按行业归置好。让商户们看看,归置之后生意是不是更好做。等他们看到了好处,不用咱们催,自己就愿意搬了。” 周文彬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试点选在哪?” 林逸早就想好了:“城南的鱼腥街。那条街上本来就有好几个卖鱼的,生意也不错。再搬几家过去,凑成鱼市。老百姓想买鱼,直接去鱼腥街,不用满城跑。” “鱼腥街?”周文彬皱了下眉头,“那名字听着就不太好。” “名字可以改。改成‘鲜鱼巷’,好听多了。” 周文彬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鱼腥街的试点,林逸交给了陈万福。陈万福在码头上干了这么久,跟各色人打交道有一套。他带着几个伙计,在鱼腥街上转了好几天,跟街上的商户们喝酒聊天,把试点的事说了一遍。 商户们一开始也不乐意。但陈万福会说话,先夸他们的鱼新鲜,又夸他们的生意好,然后说:“要是把全城的鱼铺都搬到这条街上来,你们想想,买鱼的人是不是更多了?货全了,客人就不用跑第二家了。一家买不完,去隔壁买。生意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有几个商户动了心,但还在犹豫。陈万福又加了一把火:“头三个月,租金减半。府衙出钱给你们做招牌,统一风格,看着就气派。” 这一下,商户们不犹豫了。租金减半,招牌免费,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不到半个月,鱼腥街上的鱼铺就从五家增加到了十二家。陈万福让人在街口竖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鲜鱼巷”三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广州城最大的鱼市,每日新鲜到货。” 开业那天,林逸去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买鱼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个老太太一下子买了三条鱼,左手拎一条,右手拎两条,笑得合不拢嘴。 “以前买鱼,得跑好几个地方。这家没有,去那家。那家没有,再换一家。现在好了,一条街上全是卖鱼的,走几步就买齐了。” 林逸听了,心里挺高兴。试点成功了,周文彬那边也好交代了。 果然,周文彬听到消息,第二天就去了鲜鱼巷。他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大人,这个试点搞得不错。什么时候推广到其他行业?” “大人,不急。鲜鱼巷刚开张,先看看效果。效果好,下个月再搞布匹一条街。效果好,再搞粮食一条街。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周文彬虽然性子急,但也知道林逸说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没再催。 从鲜鱼巷回来,林逸的心情不错。他顺路去了一趟商务局,看了几份文件,又跟柳如烟交代了几件事。等他回到钱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慕容晴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看到他进来,她擦了擦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鲜鱼巷看了看。那边生意不错,人多得挤不动。” “那你吃了没?” “还没。等你做呢。” 慕容晴瞪了他一眼:“你就是懒。我不做,你就不吃?” “你做的好吃嘛。” 慕容晴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炒菜。林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觉得这日子虽然累,但挺有滋味。 吃完饭,林逸帮慕容晴收拾碗筷。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风很轻。 “相公。” “嗯?” “你今天在鲜鱼巷,有没有人认出你来?” “有啊。好几个商户跟我打招呼,叫我‘林大人’。还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林大人,您可是给我们办了大好事啊’。” 慕容晴笑了:“那你是不是很得意?” “得意什么?我就是跑腿的。主意是周文彬出的,活是陈万福干的,我就动了动嘴。” “动嘴也是本事。有的人连嘴都动不好。” 林逸想了想,觉得也是。 夜深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睡了。 (第六十八章完) 第六十九章 布匹一条街,林逸差点被人追着打 鲜鱼巷的试点成功之后,周文彬的腰杆子硬了不少。以前那些说商铺分区“瞎折腾”的人,现在闭嘴了。老百姓买鱼方便了,鱼铺的生意好了,连带着鱼腥街的房价都涨了。周文彬趁热打铁,让林逸赶紧搞第二个试点——布匹一条街。 布匹一条街的选址是个问题。梁正源在城中心有一间大铺面,开了二十多年,他不想搬。其他布商看梁正源不搬,也都不动。林逸去找梁正源商量了三次,前两次都被挡了回来,第三次梁正源总算松了口。 “林大人,不是我不支持您。是我这铺面太大了,搬到新街去,哪有这么大的地方?” “梁老板,新街那边有一排铺面,连在一起,您可以买三间,打通了用。比您现在这个还大。” “三间?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可以商量。府衙有补贴,头三年税减半。您算算,省下来的税,够付房租了。” 梁正源算了一会儿账,还是犹豫。林逸又加了一句:“梁老板,您现在是广州布商的首领。您带头搬了,其他人才跟着搬。这个面子,您得给。” 梁正源苦笑:“林大人,您这是拿架子压我啊。” “不是压您,是求您。” 梁正源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梁正源一搬,其他布商也不磨蹭了。不到一个月,布匹一条街就凑了二十多家铺面。林逸让人在街口立了一块大牌坊,上面写着“锦绣街”三个大字,字是周文彬亲笔写的,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胜在官威足。 开街那天,周文彬又放了一挂鞭炮,还请了舞狮队来热闹。梁正源的铺面最大,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绸飘飘。林逸站在人群中看着,心里挺满意。 “林大人,”陈万福凑过来,“您说这布匹一条街,能像鲜鱼巷那么火吗?” “不好说。鱼是天天要吃的,布不是天天要买的。但货全了,老百姓想买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锦绣街。这就够了。” “那粮食一条街呢?什么时候搞?” “等锦绣街稳了再说。别急,一样一样来。” 陈万福点了点头。 林逸以为布匹一条街的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办成了,结果第二天就出了幺蛾子。 一大早,柳明跑进来说:“林逸,不好了!锦绣街那边有人闹事!” 林逸赶到锦绣街的时候,街口围了一圈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梁正源的铺子门口,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梁正源!你抢我生意!我在城南卖了二十年布,你搞这么一条街出来,把我的老客户全拉走了!你赔我!” 梁正源的伙计拦着他,但拦不住。那汉子推开伙计,冲进铺子里,抓起一匹布就往地上摔。 林逸挤进去,喊道:“住手!” 那汉子回头看到林逸,愣了一下,然后更来劲了:“你就是林逸?你帮梁正源搞什么布匹一条街,就是欺负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人!” 林逸认出了他。这人姓赵,叫赵德胜,在城南开了个小布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锦绣街开了之后,他的几个老客户跑这边来了,他气不过,就跑来闹事。 “赵老板,”林逸走过去,“你的生意不好,不是梁正源抢的。是你自己的货不行、价太高、服务差。你要是货好、价低、服务好,客户自然会回来。” 赵德胜脸涨得通红:“你放屁!我的货怎么不行了?我卖的都是好布!” “那你说说,你的布多少钱一匹?梁老板的多少钱一匹?” 赵德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布确实比梁正源的贵了两成,质量还不如人家的好。 “赵老板,我不是为难你。你要是愿意,可以把铺子搬到锦绣街来。这边人多,生意好做。” “搬?我哪有钱搬?你们这儿的铺面租金比城南贵一倍!” “头半年租金减半,税也减半。你算算,是不是比你在城南还便宜?” 赵德胜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一跺脚,走了。 人群散了。梁正源从铺子里出来,擦了擦汗,对林逸拱了拱手:“林大人,多谢了。要不是您来,我这铺子怕是要被他砸了。” “梁老板别客气。赵德胜这个人,我回头让人去跟他谈谈。要是他愿意搬过来,您给他行个方便。” “行。林大人您开口了,我没二话。” 从锦绣街回来,林逸的心里不太平静。赵德胜来闹事,不是个案。商铺分区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像赵德胜这样的小商户,生意被抢了,没处说理,只能闹。要是处理不好,以后还会有人闹。 “柳明,”他叫来柳明,“你去把广州城里所有布商的名单列出来。大店小店都要,一家不漏。” “你要干什么?” “摸底。看看哪些人愿意搬,哪些人不愿意,不愿意的原因是什么。一家一家地谈,能谈拢的谈拢,谈不拢的想办法。” 柳明点头去了。 接下来几天,林逸带着陈万福和胡有财,一家一家地走访布商。大店好谈,梁正源带头搬了,其他人跟着走。小店难谈,有的嫌租金贵,有的嫌地方偏,有的就是不想动。林逸耐心地跟他们谈,一个一个地解决问题。租金贵的,给补贴;地方偏的,给安排靠街口的好位置;就是不想动的,他也不勉强——锦绣街做大了,那些人自然会后悔。 半个月后,锦绣街的布商从二十多家增加到了三十多家。街上人来人往,比以前热闹了不少。林逸去转了一圈,看到赵德胜也在街上开了一家铺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站在门口,看到林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老板,搬过来了?” “搬过来了。林大人,那天的事,对不住了。” “没事。生意怎么样?” “还行。比在城南强多了。”赵德胜搓了搓手,“林大人,您说的对,货好、价低、服务好,客户自然会来。” 林逸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晚上,林逸回到钱庄,慕容晴正在厨房里忙活。今天做的是一锅红烧猪蹄,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媳妇,我回来了。” “洗洗手,马上就好。” 林逸洗了手,坐到桌前。慕容晴端上菜,又盛了两碗饭,在他对面坐下。 “相公,今天锦绣街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赵德胜也搬过来了,开了个铺子,生意还行。” “赵德胜?就是那天闹事的那个?” “对。他这个人,脾气大,但人不坏。就是生意不好,急了眼。” 慕容晴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脾气也太好了。他骂你,你还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我自己。他生意好了,就不闹事了。不闹事,我就省心了。” 慕容晴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生意经。” 两个人边吃边聊。林逸把今天的见闻说了一遍,慕容晴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吃完饭,林逸帮她收拾碗筷。 “媳妇。” “嗯?” “你说,我要是把广州的商铺全规整好了,周文彬会不会放我走?” “放你去哪?” “不知道。可能调我去别的地方,可能让我回京城。” 慕容晴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想去?” “不想。广州挺好的,有你,有钱庄,有朋友。去别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从头开始。” “那你就不去。皇上要调你,你还能不去?” 林逸叹了口气。皇上的旨意,他确实不能不去。 “行了,别想了。”慕容晴把碗放进橱柜,“还没发生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 “也是。” 两个人洗了手,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很圆,风很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媳妇。” “嗯?”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慕容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急什么?” “不是急。是问问。” “问什么问?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林逸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慕容晴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夜深了,两个人回屋睡了。 (第六十九章完) 第七十章 粮食一条街,林逸学会了“和稀泥” 布匹一条街搞定了,周文彬的胃口更大了。他直接把林逸叫到府衙,摊开地图,用手指在城西画了一个圈。 “林大人,下一个,粮食一条街。位置我都选好了,就这儿。” 林逸低头一看,城西,靠近码头,交通方便,确实是个好地方。但他心里清楚,粮食比布匹难搞。布匹不是天天要买的,粮食是。老百姓可以不买布,但不能不吃饭。粮食生意牵扯的利益更大,水也更深。 “大人,粮食一条街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缓?为什么?” “布匹一条街刚搞完,商户们还在适应。紧接着搞粮食一条街,怕他们吃不消。” 周文彬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行,缓半个月。半个月后,必须动工。” 林逸松了口气。半个月,够他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从府衙出来,林逸直接去了陈万福的铺子。陈万福以前是粮商,对粮食生意门儿清。他正在铺子里跟几个伙计算账,看到林逸进来,放下算盘。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找你商量点事。粮食一条街,周文彬定了,城西,半个月后动工。” 陈万福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城西?那边地势低,一下雨就淹。粮食放那边,不是等着发霉吗?” “地势低的事,我跟周文彬说了。他说可以垫高地基,府衙出钱。” “垫高地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说了,城西那边都是小粮商,大粮商都在城东。让他们搬到城西去,人家能干?” “所以我来找你。你是大粮商,你带头搬,其他人就好说了。” 陈万福苦笑:“林大人,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不是烤你,是信你。你搬过去,铺面我给你找最大的,租金减半,税减半。你算算,是不是比现在划算?” 陈万福算了一会儿账,点了点头:“账是划算。但林大人,粮食生意跟布匹不一样。布匹放不坏,粮食会坏。城西地势低,万一夏天发大水,我的粮食全泡汤,您赔我?” “我赔你。写个字据,立字为证。” 陈万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大人,您这是逼着我搬啊。” “不是逼,是求。你搬了,粮食一条街就成了一半。” 陈万福咬了咬牙:“行。我搬。但我有个条件。” “说。” “粮食一条街的排水沟,要先修。修好了,我才搬。” “行。我去跟周文彬说。” 陈万福这边答应了,林逸又去找了其他几个大粮商。有了陈万福带头,其他人也好说话了。不到十天,就有十来家粮商签了意向书。 周文彬那边也没闲着。他让工部的人设计了排水沟的方案,又拨了一笔银子,专门用来垫高地基。城西那片低洼地,半个月之内填了两尺厚的土,夯得结结实实。 林逸去看了几次,站在工地上,脚下是新填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几个工人正在挖排水沟,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泥堆在沟边,黑黝黝的。 “林大人,”陈万福站在他旁边,“您说,这粮食一条街搞起来,广州的粮价会不会跌?” “跌不跌不好说。但老百姓买粮方便了,不用东跑西跑,这是肯定的。” “那倒也是。” 粮食一条街的筹备工作比布匹一条街顺利。不是因为商户们更配合,是因为林逸有了经验。他知道怎么跟商户谈,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该给的好处给足,不该给的一分不多。 但顺利归顺利,麻烦还是有的。 这天,林逸正在商务局里跟柳如烟核对粮食一条街的商户名单,一个伙计跑进来说:“林大人,外面有个老头要见您,说是从城东来的。” 林逸出去一看,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一见林逸,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大人,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林逸赶紧把他扶起来:“老人家,您别跪。有什么事,您说。” 老头姓刘,在城东开了一家小粮铺,三代单传,就靠这个铺子吃饭。粮食一条街搞起来之后,他的生意淡了不少,客人跑到城西去了。他不是不想搬,是搬不起——城西的铺面租金比城东贵,他一个小本生意人,拿不出那么多钱。 “林大人,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您搞粮食一条街,是为了广州好,我懂。但我一家老小就靠这个铺子吃饭,您不能让我没饭吃啊。” 林逸心里有点发酸。这老头跟他父亲差不多年纪,头发都白了,还要为了一家老小的吃饭问题到处求人。 “刘老伯,您别急。我帮您想办法。” 林逸让柳如烟查了一下城西的铺面租金,又查了一下刘老伯在城东的铺面收入。算了一笔账之后,他去找了周文彬。 “大人,城西的铺面租金能不能再降一点?有些小商户搬不起。” “再降?已经降了一半了。” “降一半还是贵。有些小商户,一家老小就靠一个铺子吃饭。您不能让他们没饭吃。”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按他们的收入来定租金?” “对。收入高的多交,收入低的少交。让所有人都能搬得起。” 周文彬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做个方案。” 林逸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个“阶梯式租金”方案。收入高的商户,租金按市场价;收入中等的,租金减三成;收入低的,租金减一半。方案一出来,小商户们不闹了,纷纷签了意向书。 刘老头签完意向书,拉着林逸的手,眼眶红了:“林大人,您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林逸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刘老伯,您好好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粮食一条街开街那天,周文彬又搞了个大排场。舞狮、放炮、请戏班子唱戏,比之前两次都热闹。林逸站在人群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挺感慨。 一年前,他还是个流放犯,在矿场里挖石头。现在,他站在广州城最热闹的街上,看着自己参与建起来的市场,听着老百姓的夸奖,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苦没白吃。 “林大人,”陈万福走过来,“您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有什么好想的?往前看。” 林逸笑了:“你说得对。往前看。” 晚上,林逸回到钱庄,慕容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全是林逸爱吃的。 “媳妇,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犒劳你。听说粮食一条街开张了,生意不错。” “还行。比预想的好。” 慕容晴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相公,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搞药材一条街、杂货一条街?” “周文彬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急,慢慢来。搞太快了,商户吃不消。” “你这个人,总是替别人着想。” “不是替别人着想,是替自己着想。商户们满意了,不闹事了,我就省心了。” 慕容晴笑了,摇了摇头。 吃完饭,林逸帮慕容晴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 “媳妇。” “嗯?”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去苏州?” “你想去了?” “想。带你回去看看。” “那等你有空了,咱们就去。” 林逸笑了笑。他知道,这个“有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有个人等着他,有个人陪着他,等多久都不怕。 (第七十章完) 第七十一章 药材一条街,林逸被“药”了一回 粮食一条街搞完之后,林逸以为自己能歇几天。结果周文彬比周扒皮还狠,第二天就把他叫去了府衙。 “林大人,下一个,药材一条街。” 林逸差点没坐住:“大人,粮食一条街刚开张,您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喘什么气?趁热打铁。药材生意不比粮食简单,广州是岭南药材的集散地,搞好了,整个南方的药材市场都是咱们的。” 林逸知道周文彬说得对,但这活是真累人。他叹了口气:“位置选好了吗?” “选好了。城北,靠近码头,交通方便。” 林逸皱了皱眉。城北他去过,那边有个大药市,但乱得很。卖药的、买药的、看热闹的,挤成一团。而且那边的商户都是老油条,不好打交道。 “大人,城北药市的情况您了解吗?” “了解。所以才要整顿。”周文彬站起来,背着手踱步,“那个药市,表面上看热闹,实际上乱得很。假药、劣药、以次充好的,比比皆是。老百姓去买药,一不小心就上当。咱们把规矩立起来,好药好价,劣药不准卖。时间长了,信誉就上来了。” 林逸点了点头。这话在理。但规矩立起来容易,执行起来难。那些卖假药的人,断了他们的财路,能善罢甘休? “大人,药材一条街的事,下官可以办。但下官有个要求。” “说。” “下官要两个人。一个懂药材的,一个懂药行的。” “懂药材的,本府可以给你找。懂药行的,你自己选。” 林逸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周老——就是当年在韶州跟着他从矿场出来的那个老郎中。周老在广州待了一年多,开了个小药铺,生意不错。他对药材门儿清,什么药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劣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另一个人是梁正源介绍的,姓孙,叫孙德明,是广州城里最大的药材商。这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长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林逸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铺子里跟一个客人谈生意。 “孙老板,我是林逸。” 孙德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林大人,久仰。请坐。” 林逸坐下,把药材一条街的事说了一遍。孙德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大人,您知道城北药市为什么乱吗?” “不知道。您说。” “因为背后有人撑着。”孙德明压低声音,“靖南王虽然倒了,但他手下管药材的那个人还在。姓钱,叫钱大通。这人现在躲在城外,不敢露面,但他的铺子还在,他的人还在。药材市场的规矩,还是他说了算。” 林逸心里一沉。靖南王的余党,他以为抓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还有漏网的。 “孙老板,钱大通的事,我来处理。您只管药材一条街的事。您愿不愿意牵头?” 孙德明想了想,说:“林大人,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怕。钱大通那个人,心狠手辣。我要是牵头搞药材一条街,他第一个找我麻烦。” “孙老板,钱大通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保证,三天之内,他不会再出现在广州。” 孙德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林大人,您不是在说大话吧?” “是不是大话,三天后您就知道了。” 林逸从孙德明那里出来,直接去找了刘武。刘武正在军营里操练士兵,看到林逸来了,擦了擦汗。 “林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将军,帮我抓一个人。” “谁?” “钱大通。靖南王以前管药材的。躲在城外,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肯定在城北一带。” 刘武二话没说,点了十几个兵,骑马出城去了。 第二天,钱大通就被抓回来了。躲在城北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换了一身农民的衣裳,脸上抹了灰,但刘武的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逸去牢里看了他一眼。钱大通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主。他看到林逸,咬牙切齿:“林逸,你不得好死!” 林逸笑了笑:“钱老板,我死不死,不劳您操心。您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靖南王的案子还没结,您是他手下的老人,知道不少事。好好配合官府,也许能从轻发落。” 钱大通脸色一变,不骂了。 钱大通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城北药市的商户们一下子老实了。林逸趁热打铁,带着周老和孙德明,在药市里转了好几天。周老负责验药,真的留下,假的没收,劣的警告。孙德明负责谈条件,愿意搬到药材一条街的,租金优惠,税收减免。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药材一条街搞起来顺利多了。不到二十天,就凑了三四十家铺面。林逸在城北选了一条宽敞的街,让人重新铺了路面,修了排水沟,还在街口立了一块大牌坊,上面写着“百草街”三个大字。 开街那天,周文彬又来了。他站在牌坊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带着笑。 “林大人,这是第几条了?” “第四条。鲜鱼巷、锦绣街、粮食一条街、百草街。” “不错。再搞几条,广州城就规整了。” 林逸心里想:您倒是轻松,动动嘴皮子,跑断腿的是我。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大人,药材一条街搞完了,下官能不能歇几天?” “歇什么歇?杂货一条街还没搞呢。” 林逸苦笑,没再说话。 晚上,林逸回到钱庄,慕容晴已经做好了饭。今天做的是一锅羊肉汤,炖得烂烂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媳妇,我回来了。” “洗洗手,吃饭。” 林逸洗了手,坐到桌前。慕容晴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相公,听说药材一条街开张了?” “开了。周文彬又催着搞杂货一条街。”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有空?我什么时候都没空。”林逸喝了一口汤,“怎么了?有事?”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我爷爷让你明天去家里吃饭。” “行。明天去。” 第二天,林逸去了慕容家。慕容远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坐。”慕容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逸坐下。慕容远给他倒了一杯酒。 “林逸,药材一条街的事,你办得不错。” “岳父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是说真的。”慕容远端起酒杯,“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岳父请说。” “周文彬这个人,做事太急。他急着出政绩,急着升官。但你不一样,你在广州有家有业,不能跟他一起急。” 林逸点了点头。 “药材一条街搞完了,杂货一条街你缓一缓。别让他牵着鼻子走。” “岳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慢的时候要慢。太快了,容易出事。” 林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周文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林逸不一样,他在广州有媳妇、有钱庄、有商务局,不能跟着周文彬瞎折腾。 “岳父,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慕容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吧。晴儿说你最近瘦了。” 林逸笑了笑,低头吃饭。 从慕容家出来,林逸的心情好了不少。慕容远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确实被周文彬牵着鼻子走太久了,该刹车了。 回到钱庄,慕容晴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进来,放下水壶。 “回来了?我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慢一点,别跟着周文彬瞎折腾。” “我爷爷说得对。”慕容晴走过来,“你最近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看着都心疼。” “没事。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忙完这个,还有那个。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逸无言以对。 “行了,不说了。”慕容晴拉着他的手,“进屋吧,我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 林逸跟着她进屋,喝了一碗羹,甜丝丝的,心里也甜丝丝的。 (第七十一章完) 第七十二章 杂货一条街,林逸学会了“拖字诀 药材一条街搞完之后,林逸决定听慕容远的话——慢下来。 不是不干,是慢慢干。周文彬催得再紧,他也有自己的节奏。杂货一条街的事,他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动工。 周文彬催了三次。第一次,林逸说“正在摸底”;第二次,林逸说“商户意见不统一”;第三次,林逸直接说“大人,下官病了”。周文彬派钱师爷来看他,林逸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有气无力地说:“钱师爷,您回去跟大人说,下官一好就动工。”钱师爷前脚走,林逸后脚就爬起来吃了三碗慕容晴做的红烧肉。 “你这样骗知府大人,不怕他发现了找你麻烦?”慕容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发现了就说病好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还能管我什么时候病好?” 慕容晴摇了摇头,觉得自家相公越来越油滑了。 一个月后,林逸“病好”了,开始搞杂货一条街。 杂货是最麻烦的。什么都有——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扫帚簸箕、灯笼蜡烛,五花八门。卖杂货的商户也是最多的,大大小小上百家,分布在广州城的各个角落。要把这些人拢到一条街上,比登天还难。 林逸先去拜访了广州城最大的杂货商,姓马,叫马有才。这人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小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在广州开了七八家杂货铺,生意做得很大。 “马老板,杂货一条街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马有才给他倒了杯茶,“林大人,您是想让我带头搬?” “马老板聪明。” 马有才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林大人,不是我不支持您。是杂货这个东西,跟粮食、布匹、药材不一样。粮食只有粮店卖,布匹只有布店卖,药材只有药铺卖。杂货呢?杂货铺能卖,小摊小贩也能卖,连街边的剃头匠都兼卖几个鸡蛋。您把我赶到一条街上去,街外面的人还在卖,我的生意怎么做?” 林逸被问住了。他之前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大人,您要搞杂货一条街,我不反对。但您得先把街外面的小摊小贩管住。不然我搬过去了,外面的人还在卖,我吃什么?” “马老板说得对。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从马有才那里出来,林逸脑子里乱糟糟的。马有才说得有道理,杂货不像别的东西,谁都能卖。搞一条街容易,但街外面的小摊小贩怎么办?总不能全抓起来吧? 他去找了周文彬,把这个问题说了。周文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大人,你说怎么办?” “下官觉得,杂货一条街可以搞,但不能搞成‘只有这条街能卖’。那样动静太大,商户们也不答应。不如这样——杂货一条街搞成‘批发一条街’,专门做批发生意。零售的,可以在外面卖,但要有规矩,不能乱摆乱放。” 周文彬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方案定了,林逸开始动手。他选了城东一条比较宽的街,把路两边的铺面统一装修,换了新招牌。马有才带头搬了过来,租了最大的一个铺面,做批发。其他杂货商也跟着搬,不到一个月,杂货一条街就凑了五十多家铺面。 开街那天,周文彬没来——他去韶州视察了。林逸自己放了一挂鞭炮,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林大人,”马有才从铺子里走出来,“这街搞得不错。但您答应我的事呢?街外面的小摊小贩,您管了没有?” “管了。从今天起,城东这一片,不准摆摊。摆摊的一律赶到城南的集市去。” “城南?那边有人去吗?” “去了就有了。” 马有才半信半疑,但也没再问。 杂货一条街开张之后,生意比预想的要好。批发的多,零售的少,但马有才不在乎——批发赚钱多,零售赚钱少,他巴不得只做批发。 林逸去转了一圈,看到铺子里堆满了货,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挺高兴。 “马老板,生意不错啊。” “还行。比在旧铺子强。”马有才擦了擦汗,“林大人,您这个人,办事靠谱。” 林逸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林逸回到钱庄,慕容晴做了几个清淡的菜。她最近在研究养生,说林逸天天在外面吃灰,要给他清清肺。 “媳妇,今天做什么了?” “银耳百合汤,清肺的。还有凉拌木耳,也是清肺的。” 林逸看着桌上那几碟素菜,有点委屈:“没有肉?” “今天不吃肉。你最近吃肉太多了,血脂高。” “我又没查过血脂,你怎么知道我血脂高?” “看你脸色就知道。” 林逸无语了。他发现慕容晴越来越像个管家婆,管他喝酒、管他吃肉、管他睡觉、管他生病。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吃完饭,林逸帮慕容晴收拾碗筷。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风很轻。 “相公。” “嗯?” “你今天去杂货一条街了?” “去了。生意不错。” “那就好。你忙了这么久,总算有个结果了。” “还没完。周文彬还要搞别的街,什么家具一条街、瓷器一条街、茶叶一条街,多了去了。” 慕容晴皱了皱眉:“他这是要把广州城翻个底朝天啊。” “差不多。不过我不急了。慢慢搞,搞到哪天算哪天。” 慕容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说:“你别太累就行。” “不累。有你给我炖汤,累也值了。” 慕容晴笑了,没说话。 夜深了,两个人回屋睡了。 (第七十二章完) 第七十三章 林逸学会了拒绝 杂货一条街搞完之后,周文彬消停了几天。林逸以为他终于满意了,结果没几天,府衙又来人了。这次不是钱师爷,是周文彬亲自来的。 林逸正在商务局里跟柳如烟核对上个月的税收账目,门帘一掀,周文彬走了进来。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瓜皮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林大人,忙呢?” 林逸赶紧站起来:“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传话说不清楚。我有个想法,要跟你当面聊聊。” 林逸请周文彬坐下,柳如烟倒了茶,退了出去。 周文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像是一张城市规划图。 “林大人,你看这个。” 林逸低头一看,愣住了。图上画的不是一条街,而是整个广州城。城墙、城门、街道、码头、仓库、市场,全标注得清清楚楚。最显眼的是几条粗线,把城里的几个区域连在了一起。 “大人,这是……” “本府打算把广州城重新规划一下。”周文彬指着图上的几条粗线,“你看,这几条主路太窄了,要扩宽。这几个路口太乱,要改造。这几个市场太分散,要合并。还有这儿——”他指着城北的一片空地,“本府打算在这儿建一个新市场,把城里的零散商户都迁过去。” 林逸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疯了。 “大人,这个工程太大了。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完的。” “本府知道。三年。三年之内,本府要把广州城翻个新。” 三年。林逸心里算了一下,周文彬在广州当知府,最多三到五年。三年之后,不管他干得好不好,要么升官,要么调走。他把广州城翻个新,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后面的人收拾。 “大人,下官觉得,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大了?能不能分步走?先把市场搞好,再搞路,再搞路口?” “分步走太慢了。本府没有那么多时间。” 林逸沉默了。他知道周文彬的心思——急着出政绩,急着升官。但他不能跟着周文彬一起疯。他在广州有家有业,周文彬走了他走不了。 “大人,”林逸斟酌着措辞,“下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大人,广州城不是一张白纸。它有几百年的历史,有几十万老百姓。您要在上面画新图,不是不可以,但要考虑老百姓的感受。扩路、改造路口、建新市场,每一件事都要拆房子、搬商户、赔银子。动静太大了,老百姓受不了。” 周文彬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大人,你是在反对本府的计划?” “下官不是反对。下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大了,能不能先试点?比如,先改造一个路口,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及时调整。” 周文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林大人,你知道本府为什么要搞这些事吗?” “下官不知。” “因为广州太乱了。”周文彬的声音有点激动,“你是从韶州来的,你应该知道。韶州虽然小,但规整。街道是街道,市场是市场,清清楚楚。广州呢?大是大,但乱。乱得让人头疼。本府来广州快半年了,每次出门,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街道、拥挤不堪的路口、脏乱差的市场,心里就堵得慌。” 林逸没说话。他知道周文彬说得对,广州确实乱。但乱有乱的原因——靖南王在的时候,只顾自己捞钱,哪管城市规整不规整?现在靖南王倒了,周文彬来了,想把二十年积攒的问题一下子解决,怎么可能? “大人,下官明白您的心情。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广州的问题,也不是一天能解决的。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市场搞好,再把路搞好,最后再搞路口。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只要方向对了,慢一点没关系。” 周文彬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林大人,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保守。” “下官不是保守,是怕出错。大人,您想想,万一改造路口的时候出了事故,伤了人,谁来负责?万一建新市场的时候商户不满意,闹起来,谁来收场?这些事,不是画张图就能解决的。” 周文彬不说话了。他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大人,你说得对。本府是急了。” “大人也是为了广州好。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周文彬苦笑了一下:“行了,这个计划先放一放。市场的事,你继续搞。路和路口,以后再说。” “大人英明。” 周文彬走后,林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刚才那番话,冒了不小的风险。周文彬是知府,他是同知,下级顶撞上级,弄不好就要穿小鞋。但林逸知道,他必须说。不说,周文彬就会真的动手。到时候拆房子、赶商户、赔银子,麻烦大了。 “林大人,”柳如烟走进来,“您刚才跟知府大人说什么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说了他的计划太大,让他缓一缓。” “您不怕他生气?” “生气也得说。不说就是害他。”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林逸回到钱庄,把白天的事跟慕容晴说了。慕容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相公,你这样做是对的。但周文彬会不会记恨你?” “记恨也没办法。我是同知,他是知府。他要是想给我穿小鞋,随时都可以。但我不怕,我没做错事,他找不到借口。”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也有骄傲。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林逸叹了口气,“媳妇,你说我要是哪天不当官了,咱们开个饭馆,你当大厨,我当跑堂的,好不好?” 慕容晴笑了:“你又来了。每次遇到烦心事,就说要开饭馆。” “我是认真的。” “行,等你不当官了,咱们就开饭馆。现在你先好好当你的官。” 林逸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慕容晴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