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有羡》
1. 见青州
青州春日不及长安多烟雨,自入了五月到现在,断断续续也有三四个雨天。一早见溪出门时,还只淅淅沥沥飘着细丝小雨,在外头晃了一个时辰不到,归家时斗笠和蓑衣就都挂满了雨水。
见泉正坐在厨下矮凳上择青菜,看见溪推开后院门,忙放下手中的事,接过见溪手中的咸肉、鲜鱼、伴着菜蔬、虾子,挂在灶间的架子上。
见溪是招猫逗狗、鬼见了都愁的跳脱性子,抖了自家哥哥满脸满身的雨水才舒坦,明窈在对面廊下支了个小炉子,炉上煮着茶,一旁的托盘里装了几样果子,见溪草草净过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明窈身边,身后见泉用袖口抹了抹脸,三人围坐在一起,见溪一边烘手一边道:“姑娘,今日的鲈鱼是新打上来的,我看着新鲜就买了一条,集市上有家专门卖咸肉的铺子,虽然是雨天,排队的人却不少,我也让老板娘包了块回来,姑娘想想晚间想吃什么,让哥哥去做。”
见泉握着茶杯,不假思索道:“要我说鲈鱼还是清蒸最好,姑娘也最喜欢,至于咸肉么——做腌笃鲜也好,做草头咸肉蒸饭也好,再炒上几个合口小菜,姑娘觉得呢?”
明窈天生一副清柔骨相,眉目清和得像是春日初融的山溪,鼻梁纤柔收至鼻尖,樱唇轻软如描,一张温柔美人面上漫着静气。听见两人的话,明窈认真想了想:“鲈鱼便还是清蒸罢,昨日我听见泉说厨下有剩下的春笋,不如我们就做腌笃鲜,其余的见泉拿主意就是。今日是乔迁宴,等晚间我和见溪一起给你打下手。”
乱世人漂泊,算一算一年余一月,这是三人第一次安稳下来。
赁的这一处小院子虽不比从前家中,但胜在精巧,收整装潢了小半月,如今一应俱全,昨日三人购置齐了日常用需,便在青州暂居了下来。
自大裕建朝以来,辉煌三百年,威势煊赫时万国来朝,然而气数将尽,近三十年来几代帝王平庸无能,直到先帝在位时愈加纵情声色,酒池肉林,不到而立之年便因一场大病暴毙崩逝,幼帝九岁即位,摇摇欲坠的王朝更是难以为继,朝中摄政王党同伐异,各封地藩王拥兵自重,天下群雄割据,唯有百姓苦不堪言。
明窈生于大裕,长于长安,明家在诸多是非的长安城中亦是颇有声望的杏林世家。自父母意外离世后,丰厚家业与极标致的好颜色使明窈落于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中,进退两难间,明窈索性关了医馆,带着见泉与见溪外出游历。
成策军根据于青州,听闻成策军治下严谨,一路下来,动荡之中青州已算安稳之地,虽则盘查她们这些外来之客的户籍文书、通行路引时实在有些细致严苛,但三人的身份本就清白,倒也顺利入城。
雨下了大半日,三人便也在廊下坐了大半日,见溪将果子淋上蜜糖,放在炉边小火精细地烤着,时不时发出些“滋啦”的声响,见泉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补明窈遮面素绡的束带。
她望着炉子上的茶壶出神,清淡疏落的神色比此时此刻的水汽更氤氲,见溪没心事,可见了明窈的模样却莫名有些难过,于是将烤好的果子搁在白瓷碟中放在明窈面前,犹豫了犹豫,还是开口问道:“姑娘,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听见见溪的声音,明窈回神,对上一左一右两双充满担忧的眼睛,她捏捏见溪圆润的脸颊,随即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我倒没什么心事,只是在想长安。”
见泉正在缝补的手顿了下来,怕见泉与见溪误解,明窈落定心念继续道:“总觉着院子里缺了些什么。从前家中的石榴树倒是长得最好,我想等明日到集市上选株石榴树苗回来,栽在院子里。如今战事四起,十天半月便要打上一仗,漂泊了这样久,不如安定些时日,总觉得,有石榴树才有家的样子。”
于是见溪又开心起来。
熬制的胶冒出了咕嘟咕嘟的泡泡,见泉不断搅拌着,明窈将提前配好的红蓝花汁子倒入胶中,乳白胶液渐渐变成秾丽的胭脂红色,苏方木和黑豆皮的粉末是见泉用药碾子细细磨碎的,只待熬好搁凉后依次填入,等到颜色近乎成疤痕色,便可以用来假拟伤疤,见泉将瓷罐仔细擦好,确保不留一丝水渍后,才把制好的鱼胶倒了进来,笑道:“就为每日往脸上画假疤痕,姑娘得比我们少睡两刻钟。”
明窈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痛快点头,这颜色实在好看,在倒入粉末之前,明窈用木匙舀了两勺搁在小碟中,牵过见溪的手,用兼毫的画笔在她手腕上花了石榴花的画样,见泉“啧啧”两声:“姑娘,要我说怕是白画,未等晚间梳洗就得因为上房揭瓦给花了。”
见溪嘬嘬牙花子,挤出一个笑,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哥哥,你这嘴也忒毒了些,千万要当心,万一上下嘴唇相碰,我真怕你自己把自己给毒死。”
见泉又笑,放下手中活计,拿起扇火的扇子,点点见溪的肩膀,“多谢妹妹记挂,哥哥一定长命百岁,同姑娘多赚点银子,否则你这一人顶两人的饭量,家里金山银山都要被吃空咯。”
见溪抬手就丢了个杯子过去,见泉眼疾手快,当即接住,明窈握住见溪带着软肉的手,憋着笑,忙提醒见溪道:“再动可真是要花啦。”
见泉与见溪自幼在她身边一起长大,家中发生变故后,也只有兄妹二人不离不弃,陪她辗转游历,说起来见泉都还要比她小上一岁,更不提未到及笄之年的见溪。虽都是习武出身,但见泉擅剑,修得一个行云流水,见溪习双刀——用见溪自己的话说,便是虎虎生风。
世事无常,好在明窈身边还有他们。
在额侧画过一道长长的伤疤,见泉举着镜子,看着明窈的脸,不由得感慨:“饶是细看,也很难发觉姑娘脸上这疤作了假。”
未到晚间,后院传来一阵敲门声,见泉正在厨下烧菜,经年形成的习惯使得他下意识握住搁在一旁的剑,见溪同样机警,双刀别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
不过不等片刻,便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在吗?”
见溪细细分辨,继而对着明窈与见泉比了一根手指。
门外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明窈示意见溪开门,见一个中等身材,面容和善的妇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甘石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藤编的小篮,一块白布盖着,看不清里头装着什么。
妇人带着笑,爽朗开口:“你们就是新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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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吧?”
站在门口的见溪点点头。
“我住在你们隔壁院,叫我周大嫂就行。”妇人对着三个人笑着道,“前几日我带女儿回了趟娘家,今天回来听家里那口子说,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忙过来同你们打个招呼。”
搬家之时,明窈三人与隔壁院的周大哥打过几次照面,是个与周大嫂有着同样爽朗性格的汉子,几次搬提重物都有周大哥搭手,但因着自己是男人,周大哥连进门喝水也不曾,因此明窈迎上前,和气开口:“大嫂好,快请进来坐,我姓明,这是我弟弟妹妹。怪不得前几日我们收整小院时只见隔壁大哥来回出入,原是因为大嫂不在。”
周大嫂随着明窈动作向里走,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手中藤篮上的白布掀开,还冒着白气的包子躺在篮子里,“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晚间家里蒸了些包子,给你们送过来尝尝。”
见泉在身侧接过篮子,明窈忙道谢:“大嫂客气,往后大家就是邻居了,我弟弟妹妹年纪小,难免有叨扰的时候,还请大嫂见谅。”
说是弟弟妹妹,可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分明护着明窈,周大嫂倒不是故意打量,只见明窈穿着素色衣裙,质地轻软服帖,剪裁得体,裙裾上有暗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梳了简单的发髻,头上不过一只白玉簪子,只得一个素朴洁净。
面容虽被素绡覆住,但这姑娘一双眼生的极好,含了笑的剪水双瞳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带着些读书人的清气,只是可惜右额额侧有一道伤疤,一路蔓延,隐藏在纱巾之下。
大抵是明窈的气质太过温和,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又都是活泼模样,三言两语间周大嫂倒看不出什么危险来。
这却怪不得周大嫂,世道乱,谁也不想自己的旁边住着潜祸之流。
只是看到明窈脸侧的伤疤,周大嫂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不由得猜想,大抵还是乱世里遭了祸的可怜人。
明窈不知道短短片刻间周大嫂已经想了这么多,见泉接过篮子后回到厨下,在明窈与周大嫂聊天的间隙,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和麻绳包了块咸肉,走到院子里时,周大嫂已经在感慨,“这一方小院竟让你们收整的如此利落。”
从见泉手中接过咸肉,明窈在周大嫂的推拒下还是将油纸包搁在周大嫂手中,“我们初来乍到,往后还有需要大哥大嫂关照的地方,大嫂快别推拒。”
听明窈这样说,周大嫂便也不再扭捏推拒,因着快到暮时,只说了片刻话便离开,见溪亲手关上了门,嗅着灶间鲈鱼清香气寻了过去,见泉提着篮子,同明窈与见溪说:“这周大嫂手艺倒是好,姑娘,我看怕是我蒸的包子也不如周大嫂。”
“周大哥与周大嫂是热心人,”明窈静静地看着檐下流下的积水,片刻后释然道:“见溪,还是同之前一样,验过毒以后咱们再用吧。”
这一路,他们遇到过佯装热心善良实则拐骗少男少女的夫妻,遇到过奸-淫掳掠的穷凶极恶之徒。
明窈但愿自己这一次也是多思。
“——姑娘,无毒的。”
见溪的声音打断了明窈的思绪,看见溪的笑脸,明窈也笑开,温柔道了声“好”。
2. 一念春
隔日清晨。
撩开帷帐,明窈见窗外隐隐约约已经有了天光,心下不由得感慨,在长安时多少也有些入夜不睡天亮不醒的毛病,如今不仅不认床,甚至开始追着一日比一日早的日出醒来。只是虽说进了春日,但明窈还是搭了一件披风,推开房门时见门边的小炉子里已经有燃起的火光,上头温着水,院子里静悄悄的,灶间飘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不用想,便知道是见泉。
妆台右手边放着她昨日调好的鱼胶,鱼胶遇冷则凝,遇热则融,梳洗过后,明窈将银鎏金的妆盒搁在炉子上,不过片刻,凝好的鱼胶便又融了下来。
她不是丰腴的女孩子,但从前家中养得极好,气韵虽有些清冷,却总是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这两年时移势易,其实难为见泉与见溪,一如当初,无不细心周到。
画起伤疤这种事,明窈已经驾轻就熟,太平年月里美貌是锦上添花,飘摇动荡光景里却是催命符,将自己一张美人面描的人神俱憎,明窈满意地放下脂刷才罢休。
见溪怕是还未醒,明窈走进灶间时见泉正调着肉馅儿,见明窈进来,见泉笑着露出一排白牙,将手里的碗亮给明窈看:“姑娘,咱们今早上吃羊肉胡饼。”
碗里的羊肉馅量不少,一旁放着面团,明窈卷起袖子,“好呀,那我来铺肉馅。”
见泉忙制止明窈的动作,“姑娘,还是我来吧,做胡饼费不了多少功夫。”
在烹调这事上见溪与她都不如见泉,听见泉这么说,明窈也不推让,卷起的袖子却没放下,笑着问道:“可想好了喝什么汤粥?”
“家里还有些剩下的小菜,我原想着若是来不及,一会儿煮些菜粥,现下姑娘醒了,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
家里备着益气补血的药材,明窈稍作思索,便道:“那我来做黄芪当归炖蛋好不好?”
见泉自然无有不应。明窈自幼医从父母,厨艺虽不精湛,但医术无有质疑,于药膳上还是有些心得。
架子不高,明窈稍一抬手,取下三个汤盅,将晒好的黄芪、红枣、当归、枸杞细细清洗过,分别放进三个汤盅中,倒入清水后,盖上蒸笼盖子,约莫一刻钟,药材的清香气幽幽飘散开来,明窈才将三个生蛋分别倒进汤盅里,待蒸笼下的水沸开后,明窈将蒸笼盖上,另一侧见泉已经将一层又一层的羊肉馅儿铺在和好的面团之上,偌大一张饼,被热油烙出了羊肉的香气,连明窈都被激发出一些饿意来。冷不防两人中间探出来一个圆脑袋,见溪一脸未曾洗漱的样子,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先凑了过来。
漂泊时,见溪常常衣衫整齐地抱着双刀,在她身边假寐,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当即清醒起来,迅速地作出迎战状态。
明窈再一次想,即便如今是短暂地停留,也是值得的。
青州城布局规整,古朴清雅,治下暂且也太平,其中要属百贾坊最为热闹,商铺酒肆,茶馆医馆,四里长街聚集着青州城大多数得上号的铺子,虽说远不如都城长安的东西两市,但与这一路上其他州府相比,已经算得上是琳琅满目。
只是明窈赁的小院却没在百贾坊。青州城有一处雅集巷,除了坊间百姓,青州城几间书院均坐落在雅集巷附近,巷中两边商贩大多贩卖些菜蔬吃食、杂货绢布等,自然也有首饰扇画、泥人糖人的小摊。比起在百贾坊,他们三人初来乍到,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事端,在雅集巷似乎更合适些。
离巷子口不远处有一间略小的店面,原是一间杂记小说铺子,这年头不好,学子们口袋里也翻不出来几个钱来,再加上周遭相似的书舍也有几间,店主人的生意难做,牙人带着明窈看了约莫十几间或赁或卖的铺子,弗一见到这一处,明窈便定了下来。虽然难以应对大量问诊的病患,也无法存放许多药材,但就着附近的百姓问诊总归是够用的,也洽合了明窈最初的心意。
无论是立文书还是签契约,一路下来青州办事在乱世里竟是难得的清正,明窈心中不由得对成策军产生了些不同的观感。说起来,明窈出生那年,吉州刺史戚鹏举拥兵自立为王,吉州以南几乎一呼百应,如今打了十八年,无论是兵马还是粮草,大裕兵马与戚军早是不如当年。
青州远离长安,原本的青州刺史承祖上荫官,这些年长安动荡,外出为官便似如鱼得水,只是人不过是个无能草包,青州山外的山匪多次劫掠商队车马,官府竟毫无招架之力。
成事者,无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成策军兴起便是这七-八年间的事情。起初不过一支几十人的队伍,听说个个精干,只用了几日便剿了匪首,山寨中贼匪若有不降者,当场俘杀。
起事需地,成策军的兴起便是在这匪窝里。
过后几年间,成策军以青州为据点,收拢流离之人和仁人志士,后又招兵买马,先后占领了淄州、密州、莱州、登州等州府,乱世中渐渐占据了一席之地。
大裕鼎盛之时共有一千六百余座城池,如今乱世群雄割据,北有大裕摄政王仍统治着一千座,南有戚鹏举带领的戚军势如破竹,占得三百余座。
除此之外,谢熠带领的成策军盘踞在国土东部沿海及东北侧,梁临阳带领虎威军比邻成策军,共占得城池不足三百座,落在摄政王与戚鹏举眼中,尚未成什么气候。
成策军辖下的百姓,对这位年轻的主公谢熠倒颇为爱戴,去年受大裕与虎威军一西一南两方夹击,成策军大受重创之下,竟也扛了下来。
暂定在青州,于如今的世道而言,似乎并不是她一个冲动的决定。
于是未掀红布,未打爆竹,明记医馆在一个春意浓郁的清晨悄悄开张了。
周大哥周大嫂经过时,热心地充了个人场,还有眼熟的街坊四邻,都被见溪强塞了几包疏肝健脾,祛湿补气的补药,于是本日开销未有进项,倒是先支出了不少。
明窈乐得见溪做个散财童子。
她们从长安出发时,家中祖宅、古董字画、庄子田地并未变卖,由管家福伯继续打理。
政权虽乱,倒是未铸新币,仍以大裕货币交易,这于明窈而言倒方便些,如今稍微大些的州府都有了柜坊,倒是不必随身背着的金锭子与印钱,只带着凭证,每到大的州府,便到柜坊取用一些。
见溪坐在门口用碾子细细磨着药材,按照姑娘的话说,跌打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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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脾胃不和、风寒头痛,都是寻常百姓家最常见的病痛,提前备下来一些药丸总归是好的。
医馆虽说开张了,但需要收整的东西仍然不少,见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不大的箱子,掸了掸箱子上的灰,霎时间空气中漂浮着灰尘,见泉捂着口鼻打开箱子,看数十本杂记小说整齐地摞在一起。
一时间倒真没想好怎么处理,于是见泉看着正在专心整理医书的明窈,扬声唤了声姑娘。
明窈出手大方,与从前的店主人签下租约时,店主人爽朗道,从前有些私藏,虽不算是名家大作,但情节跌宕,文笔细腻,明窈自己看来解闷儿也好,送人也罢,全当是自己给的折扣罢。
明窈当时笑纳,转头既要收整店面,又要搬家,倒是一时未想起来,如今隔着柜台看到齐齐整整的话本,笑起来:“见泉,晚间打烊的时候,我们带回家去吧。是老翁留下来的。”
见溪模样生的圆润可爱,年岁不大,坐在门口专心磨药的样子,倒比什么招牌都还要管用些。不过半个时辰过去,便有一个老妪牵着着四五岁的小童进来。
“大夫可在?”
见泉迎了上去,将一老一小引坐在明窈对面,明窈将脉枕放在台面上,语气轻缓道:“阿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见是个十七八岁覆着面的年轻姑娘,老妪的面色便犹豫下来,这年头女医倒是也有一些,但大多专攻妇人之症,更何况这般年轻,牵着小童的手没松开,似是大有起身离开之意。
明窈眼观鼻鼻观心,倒并不介意,只是道:“我看阿婆面色萎黄,腰腿似有痛楚,连起膝胫,可是有痹症?”
老妪动作停了下来,眼中渐渐多了些信赖的目光,“姑娘……说的不错,老妇人我这是积年的毛病了,从前只是逢潮湿阴雨天腰腿疼,不想这些日时不时还会发热起来。”
明窈示意老妪将手腕搁在脉诊之上,复又看了看老妪的舌苔,细细问过近期是否还有其他症状,才道:“阿婆,您这是风寒湿痹的毛病,看您舌苔薄白,脉象浮缓,近来膝弯酸痛,屈伸不利,又有发热的表证,是行痹加剧的原因。”
老妪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随着明窈点头,铺了张笺纸,明窈提起毛笔,边说边写道:“我给您开一副祛风通络,散寒除湿的方子,您去药铺按着方子抓药,每日早晚各服一次,十日后再来找我复诊。”
医馆规模不大,雅集巷中本就有两间药铺,明窈并未备太多药材,寻常病症只消开了方子便好。
笺纸上的字迹娟秀清雅,老妪虽看不懂,但还是不放心地问:“姑娘,我家中不宽裕,这方子里可有贵价药材?”
“防风、麻黄、秦艽、茯苓、生姜、大枣、甘草……”明窈待墨迹干涸后,才装进信封中,柔声道:“阿婆放心,都是寻常的药材。”
见泉将诊费收起来,门口见溪看着一老一小渐渐远去的背影,脚步轻快地坐到明窈身边,“方才看着姑娘坐诊,恍惚间好像还在长安一样。”
明窈以为见溪是想家了,正想逗小姑娘开心,便听见溪继续说:“果然,有姑娘,有一间诊室,还有哥哥,青州也没比长安差到哪里去。”
3. 灯影摇
时逢乱世,但青州依旧沿袭了长安的治下规制,每日自日落前闭市,次日五更开市。赶在落日余晖如金一刻,见溪在门上挂了锁,仍记着昨日明窈说的,要买一棵石榴树的事。
雅集巷中有一间专门售卖花果树木的铺子,店主人是个年岁约莫四十上下的男人,正精心打理着手中的牡丹,见到三人进来,忙用深色的襜衣擦了擦手,笑着问:“三位贵客可有什么需要的?”
见泉回以同样的笑容,客气道:“我家姑娘喜爱石榴树,店主人可有品质上佳的石榴树苗?”
店主人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正当三人以为店中没有石榴树苗时,店主人解释道:“这两年青州喜好石榴树的人家不多,在院中栽种牡丹、海棠、罗汉松、银杏树的倒是多些,我这里确实有几株石榴树苗,只是不瞒姑娘说,算不得品质上佳,不过也无甚虫害,姑娘若不是非石榴树不可,不妨看看别的?”
“无妨。”明窈也不失落,只是温和开口:“还麻烦店主人带我们前去看看。”
选了一株翠绿浓懋的石榴树苗,明窈看着店主人栽种的牡丹芙蓉都不错,各样式又选了些,只待明日店主人带着人前去移栽。
回家走了一路,见泉见溪手里的东西便一步比一步多,见泉左手提着一只烧鹅一包果子,右臂抱着装着话本的匣子;见溪左臂弯里抱着花瓶,右侧小篮子里放着葵菜、萝卜,回家路上见周家夫妇还未收摊,明窈还未等上前,眼尖的周大嫂便隔着人群遥遥同三人打招呼。
周家夫妇以卖豆腐为生,这会儿还未收摊,明窈看夫妻俩这会儿不算忙,便笑着道:“看来我们今日有口福了,大哥大嫂这豆腐做得极好,烦请帮我包上两块。”
“不是我说,”周大嫂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坊里坊外,我们家的豆腐可是出了名的好,有口皆碑,大嫂给你挑两块好的,晚上回去和见泉见溪都尝尝。”
周大哥话不多,手脚麻利地收整铺子外的东西,见周大嫂这样说,忙道:“瞧你,这样多来往的人,也不知道谦虚些。”
可是眼里唇边分明带着笑,哪有一点苛责的模样。
两块豆腐不过几文钱,明窈从钱袋里拿出铜钱,周大嫂却忙推拒:“大家是隔着一道院墙的邻居,两块豆腐带回去吃便算了,不用给钱。”
明窈将钱放在摊位上,接过周大嫂包好的豆腐,解释道:“大嫂这是说的哪里话,虽说咱们是邻居,可您和大哥做的是生意,哪有吃了您的豆腐还不给钱的道理,若是这样,以后让我与弟弟妹妹可怎么再来?”
她语气轻,人也温柔和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难以否定,周大嫂不再多犹豫,将铜钱收进了荷包里,又问道:“今日医馆开张,生意如何?”
“上午来了位阿婆,下午有两个娘子过来看妇人之症,算一算今日有三个病人。”
实在算不得多,许是怕明窈心情低落,周大哥与周大嫂对视了一眼,连一向不善言辞的周大哥都笑呵呵说道:“姑娘是心善之人,病人少,便是康健的人多,这也是好事。”
明窈笑应。
晚间饭食费不得太多功夫,见泉麻利地做了腊肉炒笋片、葵菜小炒,自周家夫妇处买的豆腐用来做了鲫鱼豆腐汤,伴上买的烧鹅与果子,又是一席烟火饭。
明窈畏暗,自幼时起,家中便总是温暖明亮的,用暮食前见溪点好了小院里的灯笼,叫人心里生出了一阵阵温融的暖意。兄妹二人正给明窈搭着秋千架,明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细细擦着老翁留下的匣子。
“从前在家中,咱们也算是把长安有名的话本子和传奇传记都看了一遍,姑娘快看看,那老翁可留下什么特别的?”
这匣子说重不重,装了约莫有十数本书册,明窈怕污了纸张,净过手又擦干才尽数取出,明窈翻看匣子中各式有些陈旧的书册,便知老翁所言不虚。
“《铜镜记》、《柳毅传》、《消仙集》……”明窈翻着书册,不由得想起十三四岁时,榻边燃着一盏烛火,窝在被子中看话本子的时光,“这些家中也有孤本,都是看过的。”
见泉将秋千绳结打的极紧,虽背对着明窈,但想起旧事还是笑起来:“我和见溪识得的字,全用来半夜看话本了。那会儿跟着姑娘一起迷上了看传奇,姑娘白日里跟着郎君和夫人学医,我与见溪跟着护院们习武,晚上寻一盏油灯在被子里偷偷看传奇。咱们三人一连十几日都没什么精神,吓得郎君以为是不是病了,还是夫人最了解姑娘,一日半夜将咱们抓了现行。”
过去充满了太多温情的时刻,明窈左耳听见溪说见泉太麻烦,右耳听见泉说见溪绳结打得不漂亮,笑着翻着书册时,纤细的指却停了下来。
这传记做的格外精致,淡青色的锦缎函套,绣着一片开着正旺盛的石榴花,右下角盖着一枚印章。
《青灯惊鸿案》——松窗客著。
她的笑意凝在唇角,一贯如潭水般平静的心绪忽然激起一阵阵涟漪,指尖是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久久无法下落。
那时候陆中羲十六岁,她十四岁,既算不得什么大人,却也不能说是孩子,陆明两家关系一直都好,当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陆父原是书院的夫子,后得了痨病,家中虽有薄产,但陆中羲一贯有远虑,早早知道往后怕是要入不敷出,连明家银钱上的恩惠都不愿承,更遑论其他人。
明窈看在眼里,知道他自有傲骨,最后思来想去,想到陆中羲与她在石榴树下看谜案传奇的时候常说,若他们二人是这撰书的作者,案情设置得一定更为精彩巧妙。
陆中羲才思敏捷,落笔生花,明窈擅抽丝剥茧,懂生死病理,于是几月过去,陆中羲与明窈就这么带着未定名字的书稿一卷与书商碰面。
书商是个二十出头的姐姐,姓季,生的端庄雍容,眉眼里有着陆中羲与明窈没有的干练精明,但对他们倒是和善,并未因为要面对的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少男少女就轻视起来,生意人眼光毒辣,读了卷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爽快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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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陆中羲一锭金子作为定金。
那一年,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青灯惊鸿案》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悄无声息地发售于长安的书局中。
少男少女藏不住心事,待闲来无事时一对小儿女便在书局里假装挑挑选选,实则竖起耳朵听着大家对《青灯惊鸿案》的评价。
陆中羲倘若无心仕途,做生意也一定是个中高手,除了完稿的酬劳,在书契中还约定,倘若《青灯惊鸿案》比约定的更为畅销,季娘子需得分一成利给他。不过三个月,季娘子便按着书契时的约定,只多不少地付了陆中羲足够的金银。
而后,陆中羲全力准备科考,松窗客只昙花一现。他是迟早入朝为官的人,为着不教以后旁人寻了错处,就连家中最亲近的人,都不知晓名噪一时的松窗客就是陆中羲。
而这只是他们相识的漫长岁月里的一段记忆,独属于陆中羲和明窈之间的秘密太多,只是可惜,离开长安时,她与阿羲不欢而散。
这一夜,明窈久违地有些难以入眠。
点了灯,明窈坐在书桌前,春夜微凉的晚风吹动烛影,案上榴花忽明忽暗。
那时候他们太年轻,不知道一对小儿女的命运早就不由己。自明窈及笄后来家中提亲的人都怕要踏破了门槛,明家虽是商户,但家底颇丰,明窈容貌品性又属极佳,明父明母不知拒绝了多少媒人,迎来送往,说是热闹也不为过。陆中羲与明窈看在眼里,也觉得颇为困扰,陆中羲认真地问明窈:“窈窈,你可信我一定能高中?”
“信呀。”明窈也认真地回应陆中羲,“我自然是相信的。”
陆中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轻不可闻地说:“他们都不及我好。”
“什么?”明窈恍若不觉,偏头看向陆中羲,“阿羲,你说什么?”
陆中羲却不肯再重复,他的个子已经比明窈高上许多,少年的身体清瘦却坚直,清隽端正的面容上难得有了些不悦的情绪,只挥挥衣袖,抿着唇转身离开,“窈窈,我回去温书了。”
明窈在他身后,秋日寒意渐深,看陆中羲一步一步踏碎枯叶,肩膀手臂都紧紧绷着,一副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她无声笑起来。
方才的每一个字明窈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羲。”明窈扬声喊住陆中羲,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站定,人却不肯转过身来,也不知道是陆中羲是和他自己置气,还是和那些不断上门提亲的人置气。
明窈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我知道。”
她睁着一双澄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唇角扬起来漂亮的笑意,“我知道他们都不及你好,所以,不要恼自己,也不要恼别人。”
少年眼角眉梢似春风化雨,一瞬间冰霜全融,看着明窈牵住自己衣袖的手,耳根悄悄爬上了红。
“好啦。”明窈收回手,脸颊也带了些粉色,“快回去温书吧,别乱想,明日我给你带桂花糕吃。”
4. 水绕村
“大夫,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头晕目眩,尤其是看注疏时,定睛越久,眼睫越沉,一个个小字好像蝇头小虫一般,在我眼前乱飞乱晃。”
午后,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衫士子自书院一条巷过来,到了医馆便寻大夫,明窈坐在案前,看士子揉了揉自己眼睛,面色蜡黄,眼下乌青,说着自己的症结。认真听询后,明窈展臂请道:“烦请郎君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青衫士子闻言,卷起袖子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明窈号过脉后又细细看了士子的舌苔与眼底,耐心询问道:“郎君近来读书时,双目与案牍距离几何?读几个时辰后才休息?”
青衫士子想了想,略思索回答道:“不瞒大夫,近日来功课紧,我常常看三四个时辰才起身休息片刻,眼睛越是疲累,离书卷便越近。因着家中不算富裕,有时晚间我只点一盏灯温书。”
明窈听完,点点头,与士子解释道:“这便是了,郎君连日来耗损肝血,熬夜劳神,若要舒缓,往后须得伏案静坐,双目轻阖,以指腹轻揉睛明穴,或者眺望远处的草木繁花,同时,郎君可以多服用枸杞菊花茶、决明子茶,这些于双目都是好的。若是半月后还不曾缓解,郎君可再来找我复诊。”
收了士子的诊费,明窈将银钱放入钱匣中,自入了六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医馆里放了冰盆倒还好些,见溪在馆内坐累了,便到医馆门口直直懒腰,见泉撩开帘子,看见明窈在擦拭诊台,忙道:“姑娘慢着,等我收拾便好,先喝竹蔗饮子吧。”
这引子做法简单,竹蔗,马蹄和雪梨是见溪一早买的,拿到医馆后见泉便清洗去核切块,加水煮沸后炖煮了约莫半个时辰,再用坛子装好放入水井中,午后饮用最佳。
明窈笑笑,想到见泉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又扬声说,“无妨,已经好了,我先去净手。”
净过手回到诊室,明窈瞧见溪站在医馆门口,背对着见泉与自己,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杯子,光看背影便觉得神气极了,不由得抿出一个笑涡,还不等坐下,听见溪在门口扬声问:“宝儿,周大嫂,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周家大哥大嫂膝下有一女,小闺女如今十岁,一直“宝儿”“宝儿”的叫着,周家夫妇见明窈识文断字,是有学问的样子,前些时日晚间一起用饭时便请明窈为宝儿取个大名。
思来想去,明窈倒是很中意“珑”字,珑,取自玲珑,灵活敏捷,金玉碰撞之声,很合宝儿聪明伶俐的性子。
周家大哥大嫂对周珑这个名字也极喜欢,邻里间便就是这样,今日你来,明日我往,不多久便熟悉起来,如今处得已是极好。
听外头是周大嫂和宝儿,明窈也走向门口,见周大嫂坐在牛车上,一旁搁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袱,宝儿坐在她身边。周大嫂瞧见医馆门口的两人,忙让前头驾着牛车的乡亲在医馆门口停了下来,麻利下了车,人却不如往日欢快,宝儿先开口,对见溪与明窈打招呼:“明姐姐,溪姐姐。”
“乖。”明窈捏了捏宝儿的小辫儿,看向周大嫂,疑惑地问道:“我看大嫂神色不轻松,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大嫂叹了口气道:“是我娘家妹子,前两年嫁到了城外的荷塘村,她男人现下在成策军中做事,不能常常得空回家,如今还有几日便要生产,她婆母一贯的病痛缠身,也照应不上什么。我带着宝儿过去照顾她生产,顺便送些吃的用的。”
“生孩子自然是头等要紧的大事,我们就不耽搁大嫂赶路了。”明窈看了看日头,关切地问:“荷塘村可远?大嫂落日前可否能赶到?”
同人说说话,周大嫂的情绪似乎也缓和了些,她擦了擦额间的薄汗,笑着说:“远是不远,何况坐着牛车,快的话,估摸着半个时辰多也就到了。”
明窈点点头,含笑道:“大嫂等等,六月暑气足,我叫见泉给你和宝儿装些饮子走。”
见泉在身后,听见明窈的话,应下声来,明窈又对见溪道:“见溪,去包些枸杞、核桃、红枣来。”
“不用不用。”周大嫂忙推拒,“已经带了不少东西,姑娘快别让见泉见溪忙活了。”
明窈笑笑,微微俯了俯身子,将宝儿辫子上的红绳系紧,“大嫂与我客气什么,都是寻常的东西,只是对孕妇胎儿好些,大嫂收着吧。”
接过东西,周大嫂与宝儿也不再多耽搁,看着母女俩渐渐远去的背影,明窈收回目光,正要同见溪回到馆中,便看见溪猛地一拍腿,“哎呀,刚刚装枣子的时候,我还想着日头这样毒,给周大嫂和宝儿拿两顶草帽来着。”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快飞了出去,明窈眼疾手快,拉住见溪失笑道:“带了带了,我瞧见车上有草帽的。”
一罐竹蔗饮子尽数给周大嫂带了去,见溪最怕热,也是闲不住的性子,没过片刻便又去买了酪浆回来。
隔两日清晨,明窈难得比见泉起得还早,先煮了地黄粥,正打算看看家中厨下还有什么菜蔬时,见泉顶着眼下的乌青走了进来,看明窈已经煮上了粥,挽起袖口道:“姑娘别忙了,我来就好。”
明窈回身,看见泉掩面打了一个呵欠,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昨夜睡得不好吗?”
见泉净过手,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听见明窈的疑惑,走近了低声说:“姑娘,昨夜我和见溪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便到院墙上看了看,约莫五六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脚步匆匆地从咱们巷子穿了过去,为怕有什么事端,我让见溪在家中保护姑娘,我悄悄跟了上去,结果那几人在城西南侧的一间破瓦房里安顿了下来,我瞧着各个都是高手,兴许是大裕、戚军、或是虎豹军的探子,不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见泉切着菜,明窈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他一贯警觉,往日里虽不露富,但也怕有心人盯上他们这外地人,既无关,明窈便也未曾多想——如今这世道,哪个州府保不齐都会有各方势力的探子。
切好的薤白还未下锅,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力道却不大,明窈忙系上覆面的巾布,俩人从厨下走出来时,见溪也从房中跑了出来,三人走得近了,听见宝儿的声音:“哥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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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泉忙开了门,见宝儿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一副快哭了的模样:“明姐姐,天不亮的时候我姨母便开始说肚子痛,姨丈在军中是工兵,去了青石岭还没有赶回来,我阿娘刚刚去找产婆,让我坐着村里刘阿叔的驴车过来找你们,阿娘说姨母的孩子胎位不正,光有产婆不放心,她怕出什么事,想求姐姐也过去看看。”
“好,宝儿,别急。”明窈握住宝儿的手,对见泉和见溪说道:“见泉先去套马车,见溪随我到医馆取东西,一会儿见泉直接到医馆门口接我们。”
见泉忙应下,明窈低头问向宝儿:“宝儿,你可认识去姨母家的路?”
宝儿年纪不大,人却机敏,不自觉攥紧了明窈的手,坚定地点头:“认得,姐姐,我和阿娘去过很多次,我认得的。”
“好。”明窈安抚着宝儿,温柔开口:“宝儿,你先去与刘阿叔说,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姨母家,还得麻烦刘阿叔一会儿自行回去。”
马车一路沿西南方向驶去,现下不到辰时,路上还算畅通,见泉自家中出发时带着文书路引,沿途守卫倒也没为难,出城后马儿跑了起来,为怕马车颠簸撞了宝儿的头,见溪坐在宝儿的身边,抱着宝儿的肩。
清晨暑气还未上来,明窈撩起帏帘,山野间的清风透过马车窗子吹了进来,不远处有片连绵不断的山岭,如今遍山青翠,正是好时节。
“我记得咱们刚到青州的时候,远远地也看见了这片山。”明窈将窗帷挂了起来,说着话缓和宝儿的情绪,“宝儿,这便是你刚刚说的青石岭吗?”
宝儿点点头,马车颠簸,明窈晃了晃身子,听宝儿继续道:“明姐姐,这就是青石岭,为了姨母生产,姨丈本来打算在军营的时候就告假回家,谁知道不等回来,又被匆匆派到了青石岭,还是找了村子里的人捎了口信回来我们才知道。”
明窈目光投向远方,依照宝儿所言,荷塘村便就在青石岭山脚下,村落旁有一条江,名为青石江,荷塘村靠山傍水,收成一向好。
路途不远,转弯后明窈便看见了所谓的青石江,江水汩汩向东流,在日光的照射下,水面映出青石岭的样子,山水共一色,当真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远处高高立着三个字牌坊,宝儿指着牌坊道:“姐姐,那就是荷塘村了。”
明窈随着宝儿手指的视线,笑着点头,还不等收回笑意,却听“轰”的一声巨响自远处传了过来,明窈下意识护住宝儿的头,见溪将明窈和宝儿护在身后,撩开马车车帷问:“哥,怎么回事?”
见泉勒紧缰绳,马车急急停了下来,见溪一个跌顿,扶住马车架,听见泉道:“不是村落这边,从传过来的声响和震感来判断,我猜测应该是青石岭的另一侧。”
明窈沉吟片刻,道:“宝儿说她的姨丈在成策军中是工兵,而工兵擅坑道挖掘,器械制造,到青石岭,多半是因为冶造之事,不像两军交战的样子。更何况青州是成策军的根本,或许有其他什么事端也说不准。先不管这些,救人命要紧,见泉,直接去宝儿姨母家。”
5. 帐中诊
“阿娘~阿娘~明姐姐到了!”
马车在一处干净整洁的院落前停了下来,宝儿忙不迭自马车上跳了下去,边跑进院子边扬声喊周大嫂,明窈提着药箱,迎面看周大嫂额间大汗涔涔,挽着袖口自堂屋里跑出来,眼中已然有了莹莹泪光:“明姑娘,我和产婆到了有半刻钟,产婆说我妹子这一胎恐怕要难产。”
产妇要紧,明窈也不再多加宽慰,只道:“大嫂,您先别急,我进去看看。”
不用旁人操心,宝儿便在院子里开始烧起了热水,明窈弗一进门便闻到艾草和苍术的味道,角落里放着一个火盆,里头堆着草药,窗沿下的案几上放着粗米酒和草木灰。明窈略放下心来,周大嫂与产婆虽然回来得急,但避秽准备得充分洁净,产婆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双手正放在产妇的腰腹上。
明窈细细净过手,上前去,周大嫂对明窈介绍道:“这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产婆徐四娘子,明姑娘随我一起叫四娘子罢,这是我妹妹,唤她阿秀便是。”
明窈点头,看阿秀的汗湿透了鬓边的发,因着剧痛脱力,气息也愈发微弱,于是忙问:“四娘子,阿秀姐的情况如何了?”
徐四娘子跪坐在阿秀腿间,神色不算好,转头压低了声音对两人说:“胎位不正,好在孩子没完全横过来,我须得把胎体矫正,只是阿秀气虚,若是昏厥,怕是就不好了。”
明窈上前探了探阿秀手腕和颈间的脉息,弯月眉蹙了起来,略思索后开口:“四娘子,我先让人去煮固气的催生汤,一会儿我为阿秀姐施针,先劳烦四娘子矫正胎体。”
徐四娘子麻利说声“好”,明窈余光里见她已经拿干净的巾布裹上了手,走到门外,见泉和见溪上前两步,听明窈语气沉急:“从咱们带来的药材里取当归一两,人参一两,黄芪一两半,川芎半两,生姜三片,武火煎沸,文火熬煮,温了以后拿过来。”
阿秀的婆母拄着拐杖,看着家中人来人往,急得连连叹气,嘴里不时念叨着求神佛庇佑,明窈正要转身回到屋中,老妪颤颤巍巍上前拉住明窈衣袖,哀求道:“姑娘,求求你一定要保住我孙儿。”
明窈脚步微顿,霎时间思绪有些恍惚,这话似乎在长安时也听到过。记忆里她十二岁时随阿娘到吏部赵侍郎家中为夫人接生时,赵老夫人稳坐高堂,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见到阿娘,淡淡道:“明夫人,务必要保住我孙儿。”
彼时阿娘脸上只浮起笑容,牵着明窈走在赵府的甬道,说:“医者行医,性命为重,孩儿的命是命,女人的命也是命。”
如今六年过去,明窈站在郑家院子里,听见一样的话,看着恳求的老妪,并不应下,只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母子平安。”
趁着宫缩的间隙,明窈将温了的催生药慢慢喂服阿秀,片刻后明窈再次诊脉,只觉得脉象略镇,徐四娘子也说:“如今这胎气总算顺了些,姑娘,你且施针吧。”
将炙过的银针慢慢刺入三阴交穴,阿秀陡然聚气,徐四娘子见状,忙喊:“妹子,用力,再用力!”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过后,卧房骤然传出婴儿清亮的啼哭声。
徐四娘子忙将孩儿稳稳娩出,包裹在柔软的被子里,明窈不敢松懈,先探了探孩儿的鼻息,再回头诊阿秀的脉象,略扬了扬声音:“阿秀姐气虚之极,周大嫂,先让见泉把当归补血汤盛出来,咱们去拿黄连汤和草木灰,趁阿秀姐昏睡这会儿止血净身。”
周大嫂闻言,急忙拦住明窈的动作:“怎么能让你做这样的事?快去歇息一会儿,我来就是。”
周大嫂拦了两次,明窈也难以插手,寻了间隙收整药箱,如今孩子平安降生,徐四娘子脸上也露出喜气,说了好些吉祥话,周大嫂将早早包好的银子和馃子塞到徐四娘子怀里,将人送了出去,回来时见郑家老妪看着孙儿止不住地笑,直念阿弥陀佛要去还愿,周大嫂心直口快道:“婶子还去求什么神拜什么佛,如今你孙儿安稳落地,靠得可是我们明姑娘和徐四娘子。”
“正是正是。”郑老妪一贯有些怕自己儿媳这个爽利泼辣的姐姐,看着胖滚滚的孙儿更是由着她说去,周大嫂掐着腰一股邪火冒了上来,偏头对明窈咬牙道:“好个郑江东,一早我就让村里的人去青石岭寻人,还特意告诉他不用管产婆和大夫的事情,赶紧回来便是,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鬼影也没有。”
老妪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开口:“快到晌午了,我给贵客们办饭去。”
明窈怀里抱着小婴孩,轻轻拍着襁褓道:“快看,姨母这是发脾气啦。”
周大嫂原本冷着的脸缓和下来,隔着柔软的布料点点孩子的脸颊:“好在你随了你阿娘,白白净净,要是像你爹,只怕比那木炭还要黑上三分。”
两人齐齐笑起来,外头宝儿和见泉、见溪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见气氛和缓起来,见溪正要到瓦房里看看孩子,听见外头一叠叠马蹄声,见泉不动声色地起身,握住袖中短刀,与见溪使了个眼色,一个长相黝黑、穿着成策军服的汉子跑在前头,见泉走上前一步护住院中众人,便听宝儿疑惑地开口:“姨丈?”
见泉正欲抽出短刀,见郑江东身后跟着三个穿着窄袖长袍的年轻男人,一左一右两个男人目光焦急,一身肃杀气,神色里带着十成防备,右侧男人在院子中巡视了一圈,警惕地握住身侧的长剑,左侧衣服上有暗纹滚边的男人急急地喊,“大夫呢,快叫大夫来!”
明窈将孩子放在阿秀身边,随周大嫂出门时带上了房门,还不等周大嫂反应过来,郑江东抢在前面开了口:“阿姐,我军中上官受了伤,耽误不得,给阿秀接生的大夫在哪儿?”
明窈将视线落在郑江东身后被左右两人搀扶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垂首,因着脸上挂了伤,故而看不清神色,玄色卷云兽纹的长袍被革带束住,半侧衣衫被炸得粉碎,露出的皮肉布满裂创,面色苍白如纸,唇畔长长一道血迹,殷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只见气息微弱。
“是我。”明窈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三人面前,左侧焦急的男人自上而下打量了明窈一番,口气略急了些,语气也重:“我兄弟伤势危重,怎么能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就治好的?”
见溪顿生不满,压了又压心口的火气,与见泉对视了一眼,没做声。明窈闻言并未动怒,细细看过重伤的男人,道:“将军信不过我无妨,只是您这位同僚的胸廓起伏缓慢,气息近乎断绝,身上又失血过多,无论是自城中请军医,还是快马劳顿回城,只怕都耽搁不起。”
左侧男人名唤叶飞云,是成策军左护军营将军,看明窈面色沉静,语气稳重,又伸手探向男人脉搏,只犹豫一瞬间,心便一横:“那就劳烦姑娘了!”
明窈退后两步,郑江东将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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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向偏屋,见泉将药箱递给明窈时,低声道:“姑娘,若有任何问题,出声便可,我和见溪就在外头侯着。”
明窈点头,递给见泉和见溪一个安心的眼神,进了偏屋,就听叶飞云对着郑江东和另一个男人说:“越川,你去找烈酒,郑江东,你在家里寻一些干净的帛布来。”
看来是常年在军中行走之人,多少也懂些治伤的医理。明窈将药箱放在床边,叶飞云紧紧盯着明窈的动作,忽略叶飞云的目光,明窈轻轻扯开男人肩颈、胸前破碎的衣物,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伤势最重处依旧血流不止。
药箱中有常备的止血药粉,明窈正要倒在男人伤口上,叶飞云在一旁堪堪拦住,“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窈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叶飞云,明明是个覆住面容的单弱姑娘,叶飞云却从她一双清澈疏落的眼睛读出些无奈的意味:“这是止血药粉。”
叶飞云看向床上几乎濒死的男人,犹豫再犹豫,虽则信任不够,但还是收回了手臂,见明窈将药粉倒在出血处,用干净的帛布按压住伤口表面,“此处伤势最重,劳烦将军将我的人唤进来,我要施针缝合伤口。”
“不行。”叶飞云张口便是拒绝,“旁人我不放心,你需要什么,我来做。”
此人伤势如此之重,明窈无暇多言,“将军将我药箱中的银针在火上炙上三遍,再将丝线穿进去给我。”
门口郑江东抱着一堆干净的帛布跑进来,明窈腾不出手,又道:“拿家中的酒浸泡了拿过来。待那位越将军寻到烈酒回来,再浸泡一些。”
叶飞云丝毫不假手于人,即便是郑江东也无插手余地。明窈撩开帛布,见在止血药粉的作用下,血有止住的迹象,立刻用将浸了酒的帛布擦拭伤口处的肌肤,细细清理过后,明窈将银针迅速刺入男人肋骨处肌肤,精准娴熟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符,叶飞云不由得屏住呼吸,看明窈将伤口一针一针缝合起来。
叶飞云再不多言,只专注地看明窈缝合伤口,后者刚有起身的动作,叶飞云犹如天通地将剪子递了过去,伤势最重处渐渐不再出血,而明窈额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顾不得擦拭,又拿过帛布轻柔而不拖沓地擦拭男人身上其他伤口。
火药碎屑若不清理干净,日后必生痈疽,遇到麻烦处明窈便用探针挑出来,叶飞云在身后看得心惊肉跳,却见男人的呼吸渐渐平复起来。
随着清理过血迹和火药碎屑,明窈将金创药覆在男人全身伤口上,又在叶飞云的帮助下,把一层又一层地帛布缠绕固定。
这一遭处理男人的伤口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以至于写字时明窈的手腕止不住地抖,明窈提笔迅速写了张方子,交给越川:“这是参附汤,所需药材我并未准备,先去抓了药来给那位郎君服下吧。”
越川不敢耽搁,收了方子急急离开荷塘村。明窈稍休整片刻,为自己倒了杯水。偏屋不大,她与叶飞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静静对坐。
床上的男人气息有渐渐回健的迹象,见明窈坐在对面整理药箱,叶飞云并不多作扭捏,起身抱拳郑重道歉:“在下成策军叶飞云,姑娘仁心仁术,方才是在下短视。若有冒犯姑娘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闻言,明窈正在擦拭银针的动作停了下来,宽和平静地看着叶飞云。
“人有情急之处,叶将军不必多言。我姓明,单名一个窈字。”
6. 腕间香
当日清早,青州城外,青石岭下。
成策军自来无根无蒂,自起事后军中极缺兵器,因而请了密州经验老道的矿匠范禄任冶造营冶监,前些时日范禄向军中奏报,勘出了青石岭上一片铁矿脉。战时铁矿稀有,冶造营数十工兵连夜应-召,自大营出发,又征调了大批徭役聚集在青石岭山脚下,由范禄带领工兵和徭役清理矿脉覆土,挖掘矿道斜井,部分人则负责搭建窝棚、栅栏、辘轳架,十几日过去显然已经初具规模。
天刚光亮,范禄便带着工兵进了矿洞探路,矿洞闷热,约莫每一个时辰,范禄便带着人出矿洞休整片刻,方才坐下喝了碗水,余光里见冶造营营正张善忠疾步走来,范禄忙起身行了一礼:“营正。”
“范兄客气。”张善忠扶起范禄的手臂,一旁兵士呈上水,张善忠两口喝完擦了擦嘴道:“我自军营来之前,左护营叶将军传信,说主公今日会前来瞻巡,约莫就在隅时,主公英明,对此铁矿及其重视,我与范兄须得打起精神应对。”
若遇上长袖善舞之人,应对上官视察都算是露脸的好机会,何况还是成策军的主公谢熠。可惜冶造营中一个张善忠,一个自己,皆是工匠出身,未进成策军前专研营垒器械,开矿挖沟这样的营生。范禄苦着脸连连说“是”,指着远处矿道说:“矿洞已经挖通了不少,方才带出来的矿石正在火煅水淬,主公到时便可看到铁坯。”
得了谢熠与叶飞云前来瞻巡的消息,冶造营上下无不打起精神,这可苦了郑江东,原就一心挂念着阿秀和孩子,村中脚程快的阿兄今日一早过来,前脚刚唤他回去,后脚全军便得了张善忠的令,他们冶造营一向不如左右两个护军营和前锋营得脸,如今这差事若做得好,得了主公奖赏,也许他还能给阿秀多买些补身子的吃食,若有余钱,再给阿秀做几身新衣裳。
巳时刚过,一阵阵紧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善忠与范禄带着几名干将站在矿场门口,郑江东就在其中,见谢熠与叶飞云带着越川和一队战卒踏马而来,山路霎时尘土飞扬。最前头的战马通体墨黑,鬃毛脊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亮而不耀,很合玄风其名。在距离矿场门口十几步处,玄风虽被主人勒停,却全无半分躁态,堪堪停在门前。
谢熠翻身下马,拍了拍坐骑,将缰绳递给一旁等候多时的战卒,张善忠急忙上前行礼:“末将冶造营张善忠,携冶造营恭迎主公。”
郑江东随上官垂首行礼,听上首的男人道:“此次开矿事关重大,营正与冶监带着将士和徭役日夜在此,实在辛苦。”
张善忠忙又再次行礼,“末将们愧于无沙场勇力,唯有尽心造器,为成策军与主公效命,不敢有懈怠。”
投入成策军前,郑江东还是青州城里最普通不过的小工匠,白日里在铁匠铺做工,闭店后和几个同村一起在城里上工的乡亲搭着牛车驴车回家,青石岭上有个匪窝,专门劫掠商队富户长达两年,每每经过岭下,都要一番提心吊胆。
等不到青州刺史出兵剿匪,忽有一日,匪贼被一网打尽的消息传遍整个青州城,只听说一伙人又强占了青石岭,就在郑江东以为又是什么祸端时,岭上广聚英雄好汉,建立成策堂,盛极之时已有万人。
成策堂势力渐长,青州刺史思量之下,终于出兵,不想大败而归,被成策堂杀的杀,俘的俘,一时间青州城人心惶惶,恰逢此时,戚鹏举以十二万兵力大破黔关,大裕元气大伤,梁临阳带领的虎威军又与戚鹏举的两万兵马会兵徐州,成策堂趁此机会迅速占领青州,密州,莱州,改成策堂为成策军。
郑江东只在三军点兵时遥遥得见过一次谢熠,彼时他在队末,见到高台之上一张模糊的面容。印象里如此一个少年英雄的人物,不知该是如何威势模样。
随着张善忠带路,郑江东随同僚齐齐后退两步,趁无人注意,郑江东壮着胆子看了看谢熠,意料之外没感受到他所想象之中的肃杀,却见谢熠身姿挺拔俊逸,一张眉峰裁云的面容上凌厉飞扬,自有冷峻风骨。
郑江东侯在队伍末尾,看谢熠与叶飞云拿了两块淬好的铁坯,听范禄讲这铁坯的质量和提取的手法,看得出谢熠对淬出来成品颇为满意,随后冶造营的几位上官举着火把,陪谢熠和叶飞云往矿洞。
日渐高起,暑气蒸腾起来,郑江东心中焦灼,盼着尽早回家,回家的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不见几个上官出来。再次看向矿洞口的时候,附近几步远不知何时偷偷站过去两个徭役,神色都有些偷偷摸-摸,其中一人更是眼神飘忽,仓皇四顾。
在军中谋事久了,郑江东只觉不妙,警钟大作,为怕出事,郑江东带着身侧的同僚不动声色向洞口的方向走去,走近两人身侧时,郑江东不经意挡在洞口,刻意压低声音:“你们在此处做什么,还不快走。”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徭役对视一眼,一人迅速出手擒住郑江东,说时迟那时快,郑江东刚一看见徭役出手,便扬声大喊:“快跑!”
矿洞挖得不深,郑江东确信矿洞内六人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时反手与抓住自己的徭役缠斗,周围徭役里竟然又出现几名刺客,意欲拦住左护军的来路,而郑江东身边另一个徭役在郑江东开口时便从怀里迅速掏出一个囊袋,就着洞口的火把点燃扔进了矿洞!
听见声音的六人已经跑到了矿洞口,越川在前方开路,叶飞云抽出长剑护在谢熠身侧。郑江东正欲扑向囊袋,身后不知是谁死死抓着自己,然而已然来不及,囊袋砸在矿洞上,离叶飞云额间仅一步之遥,谢熠目光投向囊袋上燃着的火苗,瞳孔一缩,当机立断扯过叶飞云,两人躬身踉跄着冲向洞口,几乎同时轰然一声爆响,火光自囊袋破出,叶飞云面色骤然惊变,身后气浪与碎石直直砸向谢熠半侧身。
谢熠身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伤口,伤势已极重,左护军早早制服敌军细作,来不及多言,叶飞云目眦欲裂,大喊:“来的左护军把这里给我封了,一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来几个人跟我回城!找军医!”
看着重伤的谢熠,郑江东迅速在心中估算矿场到家中和大营的距离,随即说了一句,即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
*
意识破雾而来。
谢熠掀开沉重的眼睫,视线初时混沌,他缓和片刻,才从窗棂露出的些许天光里判断出此刻的时辰。
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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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是一间简朴中略带着些清贫的小瓦房,他伤得虽重,但意识尚有一丝清明,知道叶飞云与越川寻了间村屋安置他。轻轻动动手臂,谢熠倒吸一口冷气,四肢百骸无有不痛之处。
越川双臂抱剑正靠在窗边休息,屋里生了炉子,清苦药气弥漫在整个瓦房里,谢熠视线掠过,见素绡覆面的姑娘坐在炉前,穿着竹璜绿色衣裙,托着腮,如瀑的长发一半用青玉簪子挽起来,一半垂在纤细的脊背上,摇着蒲扇,静静扇火。
哪来的姑娘家?
也不知叶飞云怎么办的事,军中有军医和将士,怎么寻得一个姑娘家照顾他。
谢熠收回视线,眼睛缓慢地转了转,随即阖起双目,渐渐适应全身的疼痛,将思绪一点一点拢回来。
依稀回忆起,这姑娘似乎是位女大夫。
昏迷前,他记得自己被叶飞云与越川架着到了四四方方一个不大的院落之中,叶飞云撑着他走进院子时,因过于焦急,他肩颈上刚凝住血的伤口被叶飞云一个挫力又扯了开,谢熠一口气提不上去,多年以来养成的防备习惯使得他勉力用剩下的半口气迅速判断院落的安危。
主屋房门半掩,阴影里立着个绿衣姑娘,臂弯轻拢着个襁褓婴童,垂着眉,眼睫覆住眸光,周身一股清宁的慈悲,像是暮色里拢来的云。
这一遭几乎要了他大半条命,随着谢熠越渐清醒,身上的疼痛也席卷而来,呼吸扯动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拧着眉,忽而有一缕清浅的气息漫入感官。
他命数将尽,迷蒙伤重时,也曾感知过这样的气息。
这缕气息覆盖了昏迷前在矿场的硝烟与尘土气,覆盖了药草的清苦,更不是刻意熏染的脂粉气。
濒死时,那气息的主人指尖柔稳,清理着他全身的每一处伤口,也暂缓住了谢熠翻涌的不安。
谢熠再次张开双目,与正欲伸手探他额间的绿衣姑娘对上了目光。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清亮的像是琉璃珠子,眼睫轻颤如同蝴蝶振翅,眸光却平和沉静。
见他醒了,绿衣姑娘语气放轻,缓和又客气地轻声开口:“将军醒了。”
看来叶飞云并未让人透露他的身份。
窗边的越川听见谢熠声音,当即睁开双眼,“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佩剑打在木凳上,正想唤一声主公,想起叶飞云的叮嘱,又将到嘴边的主公咽了下去,脆生生喊了一声:“将军。”
谢熠应声。
等了片刻,见两人似乎没有再多说的打算,明窈重新上前探了探谢熠额头和脉息。
她的手腕纤细白皙,身上的浅淡香气似有若无,似乎融在她的骨血里,又缠在她衣袂拂动的风里,意外分散了谢熠对一部分痛苦的感知。谢熠甚至听她语气里有些宽慰的意味:“总算是退了高热,脉息也稳定了下来。”
谢熠看着她。
越川在一旁抬手抱拳,实打实地感激着明窈,毫无半分虚意,“多亏了姑娘,我们将军才能死里逃生。”
“小越将军客气了。”明窈摇头,“还得麻烦小越将军将这碗药喂与你家将军,将军若要梳洗,随后我再过来重新包扎伤口。”
7. 赠良方
越川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少年老老实实端起药碗,一只手腾出来捏着药匙,甚至还精细地吹了吹热气才送到谢熠唇边,只见眼前他尽忠报效的主公唇角微勾,微微眯起双瞳盯着他的手。
全然忘记,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谢熠从不假手于人。
善战的本能提醒着他这是个不妙的讯号,越川忙收回手臂将药匙放回碗中,谢熠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平白让人心慌,只是说话时喉咙喑哑,气息不足:“你倒是听这位姑娘的话。”
反应过来谢熠在说什么,越川先是将药放在案几上向谢熠告了罪,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属下知罪。不过昨日是明姑娘将主公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听见明姑娘的安排,属下难免不自觉照办了去,还请主公恕罪。”
谢熠未说什么,只是示意越川将他扶坐起来。尽管越川已经极尽小心,但四肢躯体传来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起来。
谢熠不允准自己的意志长久不清明。
左手伤势算不上太重,谢熠虚空指指药碗,用左手从越川手中接过药碗,一边喝着药一边问道:“说说看,这位姑娘怎么把我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的?”
越川若是不跟着谢熠,去说书保不齐也能糊口,谢熠喝着浓稠苦涩的汤药,听越川讲在叶飞云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下,明姑娘是如何为他缝补伤口,如何处理身上的每一处炸伤,如何在榻边熬了一日一夜等他转醒的。
说着,越川噤了噤鼻子,“明姑娘可真是个好大夫啊。”
谢熠喉间划过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声。
“叶将军把矿场的消息封得密不透风,对外只说巨响是因为用来炸山的黑-火-药过了量,意外炸伤了一些军中将士,事关重大,主公与叶将军需在矿场督办事务。除了主公,冶造营的那几个工兵大多也都受了重伤,好在没有危及性命,常军医和三个副手得了令以后直接到了矿场。叶将军不放心,又把常军医叫了过来。
常军医仔细看过您的伤势,说明姑娘医术或许还要在他之上,且不说主公每一处伤口都被悉心处理过,就说是他来上手,也不一定能把您的伤口缝得这么细致。
听到常军医这样说,叶将军觉得不如还是明姑娘照顾您,一则姑娘耐心细致,二则无论是伤口还是用药,只有姑娘最清楚。明姑娘在城中有一间医馆,听说是因为郑江东的媳妇难产被请了过来。原本明姑娘想着等常军医到了她再离开,结果被叶将军这么一挽留,只好同意再多待上三日。”
这些年南征北战,不想昨日一着不慎,竟能被人暗算到险些丢了性命,谢熠敛起神色,压下心中滔天惊怒,双目闪过冷光问道:“叶飞云呢?”
“几个逆贼全部被活捉,叶将军见您性命无虞后,留了属下守在这里,他自己连夜赶回矿场审讯去了。”
叶飞云做起正事来无有不妥,该问的问完,谢熠低头看自己身上扯得破烂的里衣,想起越川那句克制的“将军”,谢熠摁了摁眉心:“关于我的身份,他又胡说了些什么。”
越川听见谢熠问话,扯扯嘴角,没敢说话。
越川不说,谢熠也不急,慢慢啜着药,每吹一口气,越川都有些心惊肉跳的错觉,最后顶不过谢熠无声的压迫感,老老实实回答道:“叶将军说成策军的主公快被炸死了这种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只怕是要质疑成策军的英明,他同人说和您是军中同袍,只是人混的有好有坏,这些年您一直在左护营做他的副手,仲骁将军。”
一碗药尽数喝下去,谢熠拿着托盘上的帕子擦了擦唇边的药渍,令越川意外的是,听完叶飞云的一通胡诌,谢熠却没恼,接过谢熠手中的空碗,越川见谢熠向后靠在床边,闭起双目养神。
“村子里都是寻常百姓,确实不必吓着他们。”
时人称字不称名,成策军是野路子出身,起事的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泥腿子,哪有父母师长取字来,最后还是军师看不过去,想了几日几夜,给他们取了字,总算是像回事。
只是他们直呼大名惯了,谢熠字仲骁这事,几乎没几个人知晓。
明窈回到偏屋时越川不在,谢熠正静静坐靠在床边,听见有人入内的瞬间,明窈见谢熠眉头骤然一蹙,眼睫还未掀起,一身病气就先化作冷锋,戒备的意味不言而喻。
明窈脚步顿住,谢熠见是她,凝在周身的冷意与眼底的戒备缓缓消散,似乎只剩下了病中的倦怠,尽量忽略谢熠刚刚的杀意,明窈将手中干净的帛布和药箱搁在案几上,语气和缓地问道:“仲将军感觉如何了?”
头一遭听人这么叫自己,谢熠额角跳得厉害,只是脸上的神情甚至可以用温和来形容,他面不改色开口:“多亏了姑娘,仲某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仲将军不必言谢。”明窈轻摇头,“将军伤势虽重,万幸没有伤及心肺脏腑。我虽为将军煮了麻沸散,但一会儿换药时,只怕将军仍觉疼痛。”
“仲某是行伍之人,姑娘不必有顾虑。”
说了声好,明窈走到谢熠身边,垂着眼帘认真解开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帛布,结痂的伤口边缘还凝着淡红色的血迹,明窈用干净的帛布浸了麻沸散,轻轻擦拭谢熠伤口周围的红肿。
旧伤未愈,又填新伤,看着谢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明窈用竹片取了药粉敷在伤口上,“将军此次添了不少新伤,一会儿换过药,我为将军写一副祛除疤痕方子,待将军身上的伤都好了,可以请军中医师制成膏体,坚持涂敷百日,想来不会留下太多瘢痕。”
她的长发垂在腰间,缠绕帛布时自腰际滑落下来,虚虚拂过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和煦的日光自窗间渗了进来落在明窈身上,鸦睫在眼睑下透出淡淡的影子,谢熠注意到她额侧有一道疤,蜿蜒到素绡之下,像是被人用刀剑狠狠划过。
谢熠心神微晃,听到她的话,目光从她的伤疤上移开,随即回道:“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来的,粗糙惯了,其实多几道疤,倒像是提醒仲某来时路。”
谢熠见她沉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体恤和温和,漾着清亮亮的光,眼尾挑起浅浅的弧度,轻柔道:“倒不是劝将军给自己养得细皮嫩肉,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爱惜些也不辜负自己。”
没有听到如常军医般碎碎念念急追不舍的殷殷叮嘱,谢熠顿时有些不适应,许是因为她自己白璧微瑕,额上一道伤,才更体谅落疤之人。谢熠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却难得做了一次听医嘱的伤患,于是微笑着颔首:“姑娘说得是。”
明窈将帛布打了紧实的结,叮嘱道:“今日的药换好了,现在天气虽一天比一天热,但将军切莫吹风,若起身抬臂,需得尽量避免扯动伤口。方才我与小越将军说,今日给将军煮些粳米粥,其他膳食上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也会写下来,将军若有哪处伤口渗了血或者脓液,即刻唤我复诊就是。”
谢熠系上里衣,似是不经意开口道:“仲某行军多年,看过的大夫也有双手之数,如姑娘行医这般细致入微,毫无疏漏的,却也极少见,不知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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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师从何人?”
明窈利落收整帛布药瓶,语气也依旧谦谨:“将军谬赞,不过是在家中耳濡目染。”
她来自长安的事虽说在青州州府处过了明路,但成策军如今拥兵自立,显然叶飞云、仲骁、越川在军中的位置都不低。
尤其是这位仲骁,虽然生了副极周正的骨相,但一双眼太过沉敛,眸光淡扫时似乎藏着千重算计,明窈依稀总觉得他平和的神色下冷硬如琢,便不再多言给自己多添麻烦,于是端起托盘,坐到屋中的桌子旁提起笔写方子。
两道沉重的脚步声自窗边踢踢踏踏地传到偏屋门口,明窈抬头时,看叶飞云单手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越川抱着两套干净的常服,看见明窈,叶飞云并不惊讶,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明姑娘也在啊。”
这人不凶时,倒看起来好相处极了。明窈从来不是什么记仇的性子,于是也垂首应声:“叶将军来了。”
和谢熠对视了一眼,叶飞云把端进来的粳米粥放在桌子上,明窈提笔在专心写方子,叶飞云在明窈面前语气不自觉缓和,笑着说话:“方才来时,越川说仲骁一清早就醒了,恢复得很是不错,起先我还不信,现下看来,明姑娘果然是华佗在世,医道精深,还有什么来着......”
叶飞云在读书不多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拍拍桌子,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妙手仁心啊。”
他是武将,力气本就大,何况郑家的桌子又不像是结实的模样,明窈被震得笔尖一偏,纸上平白多出一道长长的墨迹,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叶将军不必介怀昨日的事情。”
叶飞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剑柄,昨日紧急,他尚未留意,今日一看,虽不算刻意,但视线不自觉被明窈额上的一道疤痕吸引住了目光。
还不等片刻,叶飞云听谢熠轻轻咳了一声。
他下意识看向谢熠,见谢熠手里握着个白色的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看不出什么神情。
再回神时,叶飞云也没再留意明窈的疤痕,反而注意到了她眼下深深的乌青,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我从你带着的那个小丫头身边经过的时候,被狠狠剜了个眼刀,原来是怪我没让你休息。”
越川福至心灵说道:“我方才在灶间听郑大娘说,明姑娘从昨日清早到现在,还没休息过呢。”
其实在外游历的一年多时间里,只是这种程度的奔波算不上什么,明窈停笔后,用空茶杯压住两张写好的方子,听床上的谢熠道,“如今我已脱离险境,还请姑娘自行休息吧,若有事,越川自会去寻姑娘。”
眼见见溪陪明窈回了对面的偏屋,院子里除了心腹再无旁人,越川关上房门,看叶飞云坐在谢熠床边,再没有刚才故作轻松的模样,一向豪迈爽朗的男人双手支在膝上,眼睛还有些红,咬牙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成策军的主公,挡在我前面算什么?要死也是我去死,你死了兄弟们怎么办?成策军怎么办?”
谢熠抱着双臂瞧他,起初叶飞云还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着说着,谢熠见他竟用指腹压了压眼角,就连呼吸也越来越沉重,一副越说越心酸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打断——“行了。”
叶飞云犹如一锅沸水被投满了冰块,转头看谢熠那张苍白冷肃的脸瞥了自己两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吃什么。
“我来挡,尚有一丝活命的机会,我不挡,那装着黑-火-药的囊袋炸的就是你的脑袋,怎么选,你比我清楚。”
8. 窗前影
被谢熠这么一说,叶飞云原本愧疚恐慌的情绪也消解了大半,他来来往往两日一夜,未曾休息片刻,接过越川呈上来的浓茶,叶飞云一口猛灌了进去,方才觉得有些舒缓。
偏屋里药气与米香缠在一处,越川将方才拿进来的熬得软烂的温热粳米粥端到谢熠面前,谢熠腕力尚虚,因而喝粥的动作缓慢而沉重,每舀起一勺清粥,都要稍顿片刻再送入口中。
他自幼过惯了苦日子,弗一进口便知道这粳米粥不简单,于是用瓷匙搅了搅碗中清润的粥汁,看向越川,沉声问道:“这里面加了什么?”
越川挠挠头,第一反应便是问:“主公,是不合胃口吗?午间明姑娘同属下讲,依主公如今这般严重的伤势,喝上一碗薯药粳米粥最合适。明姑娘特意叮嘱,薯药要熬得化糜,粥汁也要熬得稠白以后,才能加些人参须子与几颗红枣提气,这样煮出来的粥不咸不甜,清淡养胃,最适合主公这样的养病之人。”
听见越川的话,谢熠眉间微松,将入口即化的粥米缓缓咽下,气息虽有些紧促,但还是道:“不错。”
她实在是,事事细致入微,毫不懈怠。
听见谢熠的话,叶飞云也附声道:“常军医也说这姑娘的医术在他之上。说实话,起初想到要把你的命交给一个比你我年纪都轻的姑娘手里,我的确犹豫。但是当时你危在旦夕,一点时间都耽误不得,我们起事这么多年,可像这般险些丧命真被人逼到鬼门关前的,还是头一遭。当时我确实怕了,不得不让明姑娘救治。好在天命顾你,留了你一条命。”
谢熠同他是打出生起便在青州樵谷村的田间里一起长大的情谊,自然也想得到叶飞云当时何等焦急惊惧,也知道叶飞云那些泫然欲泣的眼泪从何而来,接住他的话道:“天命顾我,派了一个小医仙来解救我于濒死之间,看来我成策军气数不尽。”
“这是自然。”听见谢熠这样说,叶飞云顿时又露出笑容来,想起郑江东,便征询谢熠的意见:“说起来,冶造营的郑江东也功不可没,若不是他提醒我们家中有大夫,能不能熬到回大营还是两说,依照你看,郑江东和明姑娘该如何论功行赏?”
“重金酬谢是定然都少不了的,明姑娘暂且放一放,”谢熠缓缓喝完了大半碗粥,“至于郑江东,第一个发现矿洞外异常的人是他,若非他出声提醒,只怕我们几人都要折损进去,再加上敢冒着风险带你我三人来家中,也算得上有勇有谋。届时你知会张善忠一声,适当的时候也该在冶造营拔擢一番。”
叶飞云接过谢熠的碗,顺手搁在一边,看他面色苍白,凌厉的轮廓淡失去了锐气,唇色浅淡,只一双眼依旧沉冷,衬得脸色更加寡白得吓人。
他不愿意再将矿场之事讲与谢熠徒增烦心,谁知谢熠忽然抬眼,主动开口问道:“矿场之上的细作,审得如何了?”
叶飞云动作稍顿,撑在双膝上的两只手微微凝滞,谢熠目光掠过叶飞云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声音因着体虚也有些微哑,但依旧沉定如寒石,直接开口:“有话直说。”
听见谢熠这样说,叶飞云也忍不住啐道:“这帮奸贼杂碎,骨头倒是硬得很,审了一夜也没审出来个所以然来,看来倒真是忠心耿耿。”
谢熠却不意外,想到此番险些丢了性命,谢熠下颌的线条绷得愈发硬挺,冷冷地道:“嘴硬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能被派来暗杀我的细作,必然是心腹之人,不过一个晚上,料想也不会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还有,中军大营那边如何了?”
叶飞云回答道:“这次的事我只通知了宋成裕和陈军师,让他们派人在城中着意排查,尤其是流民徭役,势必要肃清同党。老宋想过来,被我拦住了,对外传的本就是意外爆炸,来往的人越少越好。你且放心养病,万事还有我们。”
而这厢阿秀听闻成策军的上官在自己家中养伤,虽然在坐月子,却仍担心有怠慢之处,家中不过三间屋,明姑娘住一间,那位仲将军住一间,自己住一间,无论如何都觉得内心不安。
刚刚送走叶飞云的郑江东一推门进屋便看见阿秀抱着孩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坐回床前,担忧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明姑娘过来瞧瞧?”
阿秀拦住郑江东,怀中的小婴孩正酣睡着,感觉到母亲的动作,整个小脸皱成一团,阿秀忙轻轻拍着襁褓,声音也放轻,还是叹了两口气:“阿东,偏屋简陋,也不知道仲将军住不住得惯?若是……若是得罪了上官可怎么办?”
郑江东伸手抱过妻儿,宽慰阿秀道:“阿秀莫要胡思乱想,方才我去送别叶将军,叶将军说仲将军是军中高官,我于此事上立了大功,届时加官进爵,赏赐金银都是有的,等到你身子养得好了些,咱们就在阿姐家附近买个宅子,若是你想支个摊子做些小生意,咱们也有了本钱。”
听见郑江东的话,阿秀眉间担忧顿时消退了一些,也带了一点笑模样,嗔他:“你倒是想搬到阿姐家附近,也不看阿姐愿意不愿意。”
郑江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见阿秀开心,讨巧起来:“你生产时我不在身边,阿姐恼我也是应该的,全多亏了阿姐,等到时候拿了赏银,咱们好好谢谢阿姐和明姑娘。”
忍不住手痒难耐,郑江东点了点孩儿蜷起的脸颊,又抱紧阿秀,“自我幼时起,阿娘做饭就是这样,勉强能饱腹,难为阿秀,连坐月子都吃不上什么好的。不过三婶娘厨艺一直不错,人也老实本分,等仲将军走了,我去请三婶娘来帮忙照顾你坐月子,到时咱们给三婶娘包些银子,不教她亏了去。”
“婆母照顾我也是尽心尽力,”阿芬拧着眉看郑江东,“再说,何苦浪费这个钱。”
郑江东人虽生得粗糙黝黑,但说起话来却和面貌截然不同,“阿秀,这些年你同我过了不少苦日子,起初还要受阿姐接济,对你再好都是应该,听我的便是。”
*
谢熠出生在青州樵谷村的穷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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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人家,最难之时说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也不为过,打从懂事起他就跟着父母在地里刨食。起事后,虽说是成策军的统领,最初也同成策军中其他人一样,在行伍里摸爬滚打才挣出一条命来,全身上下的筋骨早就被早年的贫苦与战场磨练地结结实实。
在矿场的一场重伤,寻常人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动弹,不过才两日的时间,他便强撑着一身伤病,不等越川伸手搀身,自己起了身。
一身青色的里衣更显得谢熠面容清瘦,轮廓锋利。他生得好,不笑时自带一股沉肃之气,即便重伤虚弱,睁开双眼时依旧锐利有神,毫无萎靡怯懦的模样。
躺了两天两夜,谢熠的脚步到底不受控制地虚浮,每动一下伤口便扯着筋骨剧痛,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谢熠牙关紧咬,缓了缓,才一步一顿地挪动着步伐。
晨间明窈前来诊过脉,换过药,说他伤势恢复得很是不错,这会儿小院里日光正好,院子外有一棵大柳树,越过墙头垂了些枝条在院子里,风轻轻拂过枝头,院墙上便出现来回晃动的影子。
她和一个圆脸的小丫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小丫头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灵动,蹦蹦跳跳地摘了一束开得正盛的野花,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不知道同她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便逗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她面上始终用一层素绡覆面,遮住了容颜,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
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弯,瞳仁清亮地像是浸在泉水中的琥珀,笑起来时笑意轻漾,像落了一整个六月的日光。
谢熠缩起瞳孔,看她抬手取过枝头的细枝嫩叶和花朵,指尖灵巧地在野花上绕转,细细为圆脸小丫头编着花环,圆脸小丫头就坐在她身边,托着腮满心满眼地看着她编花环。
他独身一人站在窗内,带着一身伤痛和半生浮沉,此时此刻望着那一双含笑的眼睛和安宁的画面,似乎她身边的风卷着温柔透过窗子吹拂至他心口,吹散了些他从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凌厉,也消散了些他的疼意。
谢熠从始至终始终没做声,静静地立在窗后的阴影里。
越川进入偏屋时,只见谢熠自行起了床,正站在窗子前看明窈编花环,当即急得将熬了一早的药搁在偏屋正中的桌子上,几步凑到谢熠身边,“主公,怎么起来了?”
谢熠目光不曾移开半分,只回答道:“起来松散松散筋骨。”
不过寥寥几个字,越川又不敢碰他,在一旁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主公可曾牵动了伤口?”
“——主公可需要属下搀扶?”
“——主公再不喝药就凉了。”
还不等越川说第四句,谢熠终于忍无可忍,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唇线抿得笔直,一双眼沉如寒潭。
越川被谢熠看得一噎,再不敢多加叮嘱,好在那寒潭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抬抬手,让越川将药端过来。
9. 芳草度
六月的日头正盛,所幸还不及三伏天的燥热,郑家偏屋虽然没有树荫遮挡,但却有穿堂风轻轻掠过,日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倾斜又规整的影子。
今日是明窈被留在荷塘村照顾谢熠的最后一天。
“仲将军,今日换药诊脉后,我与弟妹就要启程回城中了。一会儿我会将这几日来所用的药物与膳食都整理出来,以便您回去后,军中医士后续的照料。”
明窈声音清润,像浸了冰水的玉,带着医者和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温和与利落。她带着换药的药箱走进来,青色的衣袖滑落两寸,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谢熠闻言,露出一个极轻的笑容,点点头道:“有劳姑娘了。”
他解开上身白色里衣的系带,露出不过才医治三日但依旧触目惊心的炸伤。好在身上的皮肉已经止住了渗液,只是边缘仍带着淡淡的红肿,新生的肌肤与血肉只在结痂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浅粉色,远远未到愈合的程度。
明窈的动作极轻柔,先用温热的草药水细细擦拭伤口周遭之处,避开结痂之处,眼底满是专注与悲悯道:“这几日将军的伤口略有好转,不再发炎化脓,只是远远不到痊愈的地步。今日换完药后,往后还得让军中医士每日换药,将军也需得按时服药调理,避免用力牵扯。还有,将军切忌碰水,日后难免会留些疤痕,还请小越将军收好我所写的祛疤方子。”
明窈一边说着,一边细致地换药,指尖偶尔不经意间碰到谢熠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谢熠垂着眼,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末梢有细绒,心底那点隐秘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感觉,悄悄冒了出来。
他压得极好,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异样。
明窈是尽心尽责的大夫,谢熠就配合她扮演温和配合的病人,只有他自己清楚,所谓的温和与配合之下,藏着他些许不为人知的偏意。
“这几日来有劳明姑娘费心。”
待明窈为他包扎完伤口,谢熠系上里衣的系带,目光扫过她清丽的眉眼,没有多做停留,语气谦和,带着不容推辞的诚意,继续道:“窗边的匣子里是我为姑娘准备的谢礼,诊金有价,感念无价,姑娘说是在下恩人也不为过,还望姑娘笑纳。”
“将军言重了。”明窈为谢熠号过脉后,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只紫檀木匣子,得体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谦和:“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收诊金也是医者常理。将军若说我是恩人,反倒太过了,不必另行加付酬劳。”
窗外的蝉正鸣,风卷着门外大柳树的清香飘进来,两人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却带着几分迟疑的敲门声。
明窈与谢熠齐齐看向门口,谢熠淡淡应声:“进来。”
门被轻轻推了开。
郑江东抱着一个襁褓快步却稳当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快,既怕惊扰到重伤的谢熠,又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孩子,透着些庄稼人出身的利落。
他额间一层薄汗,神色恭敬,脸上还带着些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疲惫,怀里的襁褓裹得严实,用的是素色的粗布,只露出一小片粉嫩的脸颊,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却平稳,小眉头轻轻蹙着,模样乖巧可爱。
郑江东双手稳稳抱着襁褓,行了一礼说道:“将军,姑娘,内子与孩儿能平安,全靠明姑娘出手相救。末将粗鄙,自幼没读过什么书,孩儿刚降生还未取名字,斗胆想请将军给这孩子赐个名儿,也是这孩子的福气。”
说罢,郑江东微微低头,态度依旧恭敬,谢熠心说郑江东自幼没读过什么书,自己不也是泥腿子出身?这些年认得的字,全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对着一本本破旧的兵书一字一句抠会的,现下被郑江东这般恭敬地请去赐名,倒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再说到他和叶飞云,被叫谢二和叶柱子叫了七八年,最后还是两家父母请同村落榜了的读书人给他们取的大名。
不过他素来极会伪装,用未受伤的手招呼郑江东将孩子抱到自己身边,阳光透过窗格洒在郑江东怀里的襁褓上,映得孩子的脸颊愈发柔软,连细微的呼吸都清晰可见,说不出的可爱。
明窈站在一旁,看谢熠隔着襁褓,指尖避开孩子娇嫩的脸颊,只轻轻碰了碰孩子攥紧的小拳头,孩子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竟轻轻握住了谢熠的指尖。
落在谢熠指尖之上,力道微弱却真切。
谢熠轻笑,只略略一思忖,便生出法子,于是指尖轻轻松开孩子的小拳头,缓缓抬眼,目光坦然地转向一旁的明窈,嘴角勾起浅淡真诚的弧度,藏着难以被人察觉的狡黠:“明姑娘,说起来,这孩子能平安来到世上,最该谢的人是你,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远比我更适合为孩子取名字。不若你先想几个,我再从中挑选定夺,这样既圆了孩子父母的心意,也不辜负你救了这孩子一场。”
郑江东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连忙对着明窈和谢熠躬身道谢:“多谢将军,多谢明姑娘,有您两位一起,这孩子的名字定是最好的。”
明窈与谢熠目光相接之时,见眼前人神色坦然而自在,眉目之中隐隐约约有些笑意,明窈只消一瞬间,便看穿了谢熠的心思。
分明是自己不取名字,偏要找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理直气壮地把事情推给自己。先前明窈见谢熠气质沉稳,遇事不慌,猜测他大约是军营中身居高位的冷厉将军。可此时此刻这个看似沉稳的人,竟然还有如此狡黠又得意的一面。于是明窈眼底的笑意忍不住漫开,迎着谢熠的目光,轻声应道:“好。”
明窈走到桌边,桌上还放着她先前写药方用的纸张,砚台和毛笔,墨锭还搁在砚台旁。明窈放下手中的药箱和紫檀木匣子,缓步走了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研磨了几下,取过一张平整的纸张铺好,握住毛笔,面上一直挂着思索的神色,片刻后写下两个名字。
明窈避开未干的墨痕,走到两人身边,将纸张递到两人面前,先朝向谢熠,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时间匆促,我暂且想出绥之,秉文两个名字,简单好记,也有出处,将军不若看看哪个更合心意,定夺便是。”
说着,又微微侧过手,让身旁的郑江东也能看清纸上的字迹。
谢熠倒不懂什么大家名篇,只觉得明窈的字工整漂亮,两个名字看起来也都是好的,但他也不好说都是什么寓意,好在明窈也不知是解释给他还是解释给郑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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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
“绥之,取自‘绥我眉寿,介尔景福’,保佑这孩子平安常随,上天眷顾。秉文,则是取自‘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希望他日后能够秉持本心,心怀善意。”
教明窈这么一解释,谢熠和郑江东倒觉得哪个名字都是极好的,谢熠目光落在纸张上的两个名字上,尤其在“绥之”二字上稍作停顿,随后敲定,“世道不好,孩子日后能平安康健便是最好的,就唤作郑绥之罢。”
郑江东虽识字不多,但听谢熠这般说,语气里满是欢喜与恭敬,“郑绥之......郑绥之......”
郑江东在口中喃喃念了两遍,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绥之,这名字好听,也有福气,多谢将军,多谢明姑娘。”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紧怀里的襁褓,生怕惊扰到孩子,又对着谢熠和明窈深深躬身,神色恭敬又急切,“将军,明姑娘,内子还在屋里等着看孩子,属下先带孩子回去了,日后定当好好教导孩子,不负将军和明姑娘的心意。”
谢熠微抬手,示意他退下,语气沉稳地道:“去吧,好好照料你夫人和孩子,莫要疏忽。”
郑江东应声“是”,又对着两人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转身,抱着襁褓快步走出偏屋,关门时动作极轻,屋内瞬间又恢复了静谧,只剩穿堂风掠过窗格的轻响。
两人眼中的笑意还未消散,明窈也不戳穿谢熠的心思,只是轻声道别:“仲将军,名字已定,我也该走了。您的伤势后续仍需好生静养,切不可疏忽,太阳西下,我与弟妹就先行告辞了。”
谢熠颔首:“姑娘一路小心。”
她抱起药箱和紫檀木匣子,谢熠眼看她的指尖就要触碰到门栓,谢熠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比平日里稍急了几分,打破了屋内的静谧:“明姑娘,等等。”
话音刚落下,谢熠自己也顿住,见明窈转身,疑惑但温柔地看着自己,语气毫无不耐地问道:“将军,可是还有事?”
谢熠定了定神,神色渐渐恢复坦荡,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道:“听闻姑娘在青州城行医,不知医馆在青州城的哪里?”
明窈长睫微扬,回答道:“雅集巷,明记医馆。”
院中见泉和见溪正在等着自己,见泉接过明窈手中的东西先上了马车,明窈见郑江东也在一旁等着自己,便温声问:“郑郎君还有何事?”
郑江东伸出双手,明窈见他将手中的红帕子摊开,露出里头的一锭金子来,郑江东诚心诚意道:“感谢姑娘救我妻儿,又救了我的上官,我能有今日际遇,全靠姑娘妙手仁心,还请姑娘不嫌弃,收下这锭金子。”
明窈将帕子合上,摇摇头道:“我与周大嫂本就是邻居,且不说大嫂对我们日日关照,仲将军给的诊费也足够丰厚,郎君不必再客气。”
郑江东再次将金子向前推了推,“姑娘,阿秀与我是一样的心意,还请姑娘收下吧。”
明窈笑着再次摇头,“若是真收了郎君这锭金子,我才要内心不安。郎君不必再客气。”
见溪拿着花环,揽住明窈的手臂,实实在在地对郑江东说:“郑大哥,你不用客气啦,我们姑娘是不会收的。”
10. 剑入鞘
明窈走后的第二日清晨。
天还不亮,自郑家门口出发的马车低调地朝着青石岭的矿场驶去。
马车内光线昏沉,只悬了一盏昏黄的灯盏,谢熠换了一身海青色的常服,看起来倒比受伤当日一身玄色武服温和了几分。
他闭目靠在车厢中养神,面容冷峭又利落,脸上带着些重伤后的苍白,唇色浅淡。昏黄的烛光落在他眼睫之上,眉峰微蹙,显然是常年久在军营之中紧绷惯了,就连养病之时,也难以真正地松弛下来。
为避免郑江东带着母亲妻儿诚惶诚恐地送行,谢熠提前吩咐越川,自天亮前便自郑家出发,郑江东告了几日假,得知谢熠离开的消息,也随着谢熠与越川一同回到矿场。
谢熠坐在马车正中闭目不言,郑江东在一旁也难免有些坐立难安,偶尔壮着胆子看向谢熠时,只见他面若冷锋,双唇微抿,一呼一吸间就能给人压迫之感。
“不必紧张。”
郑江东第七次看向谢熠的时候,面前年轻的主公缓缓睁开双眼,将视线投向郑江东,告诉他不必紧张。
他生得冷厉,但却不凶悍,待他们这些普通下官甚至说得上是随和。但郑江东还是无端生出一些紧张来,连忙抱拳行礼道:“主公恕罪。主公伤势极重,短短三四日间伤口怕是还未养好,现下赶往矿场,属下惟恐主公伤口再次撕裂。”
也不知谢熠想起了什么,原本冷峻的神色看似竟有些许松动,只道:“你们找的这位明姑娘,于医术和照看病患上倒是极好。况且,这几日在你家中多有叨扰,想来你的妻子养身也多有不便。”
当主公的这般说,是仁厚待下,但郑江东却不敢真的应下谢熠的话,面上带了些惶恐,忙道:“主公此言可谓是折煞属下,成策军上下誓死为主公效力,绝无二心。”
这些年来站得越高,漂亮话就听得越多,因此谢熠听见郑江东的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随口问道:“你是何时入成策军的?”
“三年半前,成策军第二次招募工兵之时。”爽朗的汉子此刻带着两分羞涩,憨笑道:“那时候末将长期做工的铺子倒闭了,又急着娶阿秀,看见成策军招募工兵的布告,就到征兵处试了试,现在想来真是走了大运,被张营正召入军中。”
“你觉得,今日的青州,与几年前的青州有何不同?”
一旁的郑江东极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末将是个粗人,懂得不多。但七年前,末将在铁匠铺子做打铁师傅时,每月所领工钱仅够家中阿娘与我买粮糊口;五年前,工钱未涨,末将与阿娘却买了更多的粮食。时至今日,末将再没有因为一家三口买粮买药而困顿。可见这几年,在成策军的统治之下,青州百姓有粮饱腹,有药治病,的的确确过得更好了。”
许是没想到郑江东会这么说,谢熠默了默,才道:“你说得倒与旁人不同。”
郑江东朴实地笑起来,“末将不会说漂亮话,一直觉得吃饱穿暖就是人生最大事。”
荷塘村离矿场本就近,顾念谢熠身有重伤,不能受到颠簸,越川一路轻缓稳当地驱策马匹。到了矿场门口,只见门口齐齐整整地站着一排左护军的将士们。
为首之人见到越川,当即行了一礼:“参见越校尉。”
有谢熠在,越川不敢充大,自马车上跳了下来后,越川便将马凳摆在地上,撩开车帘迎谢熠下马车。门口的将士们见越川身后下马车之人是谢熠,连忙再次行礼:“参见主公。”
谢熠微抬了抬手,只见一行人齐齐起了身,队伍最末的人悄悄跑到工棚里通知叶飞云,随后门口为首的将士一路迎着谢熠向矿场走去。
工棚之中躺着几个受伤的工兵,其余人正在清理当日被炸开的矿洞,谢熠脚步不停,恰好和前来寻谢熠的叶飞云打了个照面。
当着旁人的面,叶飞云抱拳叫了声主公,见谢熠颔过首,才走到谢熠身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皱着眉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我过会儿去荷塘村迎你吗?”
“无妨。”谢熠淡淡开口,问道:“审出来什么了?”
叶飞云攥着拳,眉峰拧成死结,有些急躁道:“刑上了三遭,晕了又醒,饶是这样,还是什么都没说。”
谢熠一眼扫过去,矿场上一个个细作的脸上还沾着黑灰,经过叶飞云的鞭笞和枷刑,脸上、身上早就布满了伤痕,看到谢熠完好无损地到了矿场,细作们顿时互相交换眼神,咬紧了牙关。
矿场是成策军的军械命脉,细作藏在其中,就如同埋在谢熠心口的毒刺,养伤之时每每想到此处,谢熠只觉得如鲠在喉,今日不拔,明日便是灭顶之灾。
他缓缓坐在矿场正中的木椅之上,看着跪成一排的细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冷锋,将士呈了茶上来,谢熠拿起茶杯,缓缓吹了口气。
“叶将军还是心善。”谢熠轻轻笑了,饮了一口茶才道:“舍不得对你们下死手,才让你们敢在这儿装聋作哑。”
“叶将军,让人去取细铁链条和炭火盆来。”
叶飞云当即得令,挥挥手命身边的人取来细铁链,谢熠再次看向跪成一排的细作们,目光骤然变得冰寒刺骨,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锋利如刀,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尽忠效力之人,派你们来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谢熠是什么性子?”
“又是否跟你们说过,落到我谢熠手里的细作,从来没有好下场?”
空气瞬间冷凝下来。
再无人敢应声,场上顿时只有细作们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
谢熠挥挥手,让卫卒们按住为首第一个细作的肩头,掰开胳膊,露出肩颈与手臂连接的骨缝之处,用烧得火热的细铁链,靠近皮肉最薄的挨着骨头的肌肤。
热浪灼得细作顿时皮肉发麻,卫卒随即将灼热的细铁链贴在细作的骨缝之处,只听“滋啦”一声,细作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子也开始剧烈地挣扎,就连铁链勒紧皮肉也顾不得,只觉得灼痛沿着骨头的缝隙往四肢百骸里面钻。
明明是六月清晨,场上的惨状却让剩余的细作看得浑身发凉,钻心的痛嚎在矿场上传出来阵阵回响,谢熠看着其余的人,冷冷问道:“招不招?”
场上依旧无人作声,谢熠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摩挲过杯盏,不见动容,只道:“我有的是时间与你们耗,下一个施箍颅刑如何?”
第一个细作早已承受不住,抖着嗓子开口:“我们是虎威军的人。”
*
成策军营,中军大帐之中。
“果然是他!”
一双黝黑大掌用力拍在营帐中的案几上,震得杯中茶水溅了出来,一个模样四十五岁上下的男人气地跳了起来,啐道:“也就梁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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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做得出这龟孙狗胆的事情,战场上打我们成策军打不过,开始耍阴招了?只是这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单单瞒着我?”
说话的人正是成策军中主管粮草大营的高岩,谢熠和叶飞云一身武艺也习自于他,军师陈山岭与他相识数十年,见高岩越说越起劲儿,摇摇蒲扇皱着眉道:“都知道你是这个脾气,谁还敢同你讲?同你说完,你骑上一匹马到矿场砍个七七八八,岂不坏事?”
高岩闻言,甩开陈山岭的手,看越川把药碗放在谢熠面前的动作,火气又窜上来一截儿:“现下是怎么着,杀了几个细作算什么?这口气就这么忍下去了?”
帐中几人均是谢熠最为信任的师长与好友,高岩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谢熠坐在最上首,喝着常军医送来的药。一旁的宋成裕面容俊朗,白衣黑发,虽说是右护军营将军,但不同于谢熠与叶飞云野路子出身,颇有些儒将的气质,看见谢熠苍白的病容,也上前安抚住高岩的火气:“高将军,这事放在谁心头,都咽不下这口恶气,只是我觉得阿熠有自己的想法,您且先让他把药给喝了。”
看到谢熠的脸色,高岩好说歹说坐了下来,宋成裕继续道:“梁临阳的虎威军起义之时,比成策军还要早上三年,如今手握江淮与江南的重地,向北打不下来我们,向西更是被戚鹏举的戚军死死压制,如今我们又手握铁矿,我看他是别无他法。”
陈山岭闻言,赞同宋成裕的想法,也道:“我们在青州,山水相依,有险可守,海陆双通。况且青州产粮,淄州产铁,莱州与登州又产盐,军中本就无须长途跋涉营运物资,梁临阳若是想打下成策军,绝非易事,一旦青石岭再开出铁矿,对大裕和戚军影响不大,但虎威军与我成策军如今所辖城池相差无几,只怕梁临阳要寝食难安了。”
叶飞云和高岩是一路性情的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所以然,重重地呼出胸口一口浊气,宋成裕和陈山岭刚把高岩的火气按下去,这厢叶飞云又跳了起来,说:“我同意师父的想法,成策军壮大到今日,真要与梁临阳直接硬碰硬,还不一定谁输谁赢。若你们见到当时在矿场的情形,老谢为了护住我,自己炸得没了半条命,就能理解我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带着大军去戳梁临阳几刀的心情。”
叶飞云轴起来,连高岩和陈山岭都拦不住,谢熠边喝药边听下首四个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事情还没商量出来个统一的意见,叶飞云火气越说越足。谢熠抬头,对上叶飞云的视线,只看一眼,就轻松消解叶飞云大半怒意。
“老谢,你看我做什么?”
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到大的交情,叶飞云挠挠头,嘟囔了两句,别过脸谁也不看。宋成裕也与谢熠对视一眼,随后微微叹了口气,耐心劝解叶飞云道:“若是举成策军之力攻打梁临阳,大裕与戚军在一旁虎视眈眈,难免不会出手,去年几场仗吃的教训已经够惨烈了,先听听阿熠的意见。”
宋成裕说完,几个人都看向谢熠。
谢熠只安静端坐,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待喧嚣落定,才沉静地开口定下策略。
“成策军争得不是一时意气。整兵,屯粮,造军械,摆在大军当前的事情,远比此时此刻讨伐梁临阳更重要。我虽伤重,但决定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去矿场前,潜伏在鄂州的细作来信,戚鹏举已经开始谋划出兵攻打梁临阳,若是真有螳螂捕蝉在前,那我们就做黄雀在后。”
11. 医庐劫
六月的雨来得急,淅淅沥沥地敲着医馆的木窗格。
见溪无聊地窝在明窈身边,神情和巷子尾那只总是窝在院墙上睡觉的狸花猫如出一辙。
崇文书院的袁山长方才撑伞离开不久,听闻近来崇文书院的不少士子在明记医馆开的明目醒脑的方子甚是有效,于是袁山长亲自拜访,由书院公中走账,请明窈为士子们制一些枸杞菊花明目丸和薄荷白芷醒脑丸,士子们读书本就拮据,从此往后若有需要,直接到书院中申领便是。
第一批药丸约定五日后便要送到,袁山长走后,明窈便将需要的药材一一写了下来,交由见泉直接去采购回来,所需药材不可谓不多,好在见泉离开前套了车,大抵不会被雨淋到。
制药丸的工序并不复杂,见溪自告奋勇,还未等药材买回来,就揽下拣去药材杂质和淘洗的任务。
雨刚停,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歪在医馆廊下,直着眼睛往里瞧,见只有见溪和明窈两个人,忙“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声。
见溪听见医馆门口的动静,困倦一扫而光,一边乖巧地看了一眼明窈,一边脚步轻快地跑到门口,看着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汉子,疑惑地问:“你是要就诊吗?”
井三见看见溪年纪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瞬间露出痛苦的神情,栽着身子指着自己的腿道:“这是自然,下着大雨,我被淋得浑身湿透了,一个不注意踩在苔藓上滑了一跤,骨头怕是出了问题,快让你家大夫给我瞧瞧。”
他的语气不好,也透露出奸猾和不耐烦。见溪圆圆的眼睛正想瞪起来,想到明窈说的和气生财,自己把气顺了下来,伸出手臂请道:“那你进来吧。”
明窈坐在榆木诊案后面,见井三曲着右腿走了进来,裤腿沾满了污泥,脸色又阴又疼,见到自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哼唧地更加厉害。
引着井三坐在诊榻上,明窈微弯腰,轻轻卷起井三沾泥的裤脚。
眼前的汉子膝盖以下肿得极厉害,青紫了好大片,看过之后便知道这是真摔了,但力道远没到伤骨的地步。她指尖顺着小腿,脚踝,筋络轻轻一按,井三立刻嘶嘶抽气,夸张地往回缩。
“轻些轻些,要断了!”
井三疼得直嚷嚷,明窈恍若充耳不闻,只眉目平和地开口道:“这位壮士,你的骨头并未断,只是瘀伤有些严重,须得先揉开瘀血,再敷药固定起来,不碍事。”
井三斜眼看她,见眼前的姑娘年纪轻轻,说话也轻声细语,随即哼了一声:“你是大夫,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若是治不好,我可要你赔。”
见溪撸起袖子,心说许久不用双刀,也不知道打起架来这人能受住几下,明窈看出这井三并非善类,医馆刚开业不久,明窈不欲与他计较长短,取来医馆中常备的用来治活血化瘀的药膏,声音柔缓如温水,将如何使用药膏一字一句教与井三听。
井三疼得抽气,这下却硬撑着不吭声,拿过药膏往自己小腿至脚踝的地方抹。
见他一幅地痞流氓的模样,明窈不欲多留,说了个价钱公道的数目,就见井三站起身,一只手伸向自己的怀里,似是要掏钱的模样。
见溪盯着他的动作,冷不防井三踉跄着往门口跌过去,捂着小腿瞬间嚎啕大哭。
“来人啊!我的腿啊!这个女庸医的药怕是假药,我的皮都要烂掉啦!”
他边说着,边往门口挪过去,咬咬牙,将袖口里提前藏好的石块摸了出来,在自己瘀肿的位置擦过几遭,眼见着破皮流血,更扯开了嗓子势必要喊得邻里路人都听到才算完事。见溪再也忍不了,跑到门口一把揪过井三的领子,一口银牙咬起来道:“你这无赖,我家姑娘好心给你治病,连诊金都便宜不少,你还空口白牙地诬陷她,看我不真打断你的腿!”
“别……”明窈急忙上前拉过见溪,井三听见溪这样说,瞬间计上心头,拍着地面撒泼,“大家伙可瞧见了?这女庸医还纵着恶仆打人,我现在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往后再也不能上工了!”
地面上的水溅脏了诊案下的素色麻布,明窈看出井三的真实用意,死死拉着见溪,生怕她真要动手打人,钱是小事,但见溪为此伤人实在不值当。医馆外渐渐聚集了路过的路人,隔壁卖笔墨纸砚的伙计,对面饭馆的店主人,还有沿街的摊贩,也都探头探脑地听着,开始了窃窃私语。
明窈长睫微颤,拉住见溪的力道丝毫不减,一贯温柔的剪水双瞳眨了眨,由着井三在外头撒泼打滚完,才问道:“你想做什么?”
见明窈终于问出口,井三也不含糊,当即说出自己的目的:“你得赔我十锭银子!少一文钱,我就死在你这医馆里,今日要是不赔钱,我就去州府告你,让刺史拆了你的破医馆!”
见溪气得双拳发紧,想回手摸后腰的双刀,明窈扣住见溪的手腕,神色平静,声音虽然轻柔缓和,但字字清晰,在低语的人群里也压住了井三的吵闹:“我开医馆是为了治病救人,如今你却说你在我的医馆受了伤,这么大的事,我们总得说明白了才是。当着邻里与过路人的面,我且问你件事,若是你能回答得上,我便给你十锭银子,若是你答不上来,就是平白讹诈我,咱们总得到州府上论上一论的。”
她的话不重,也并未因为井三的事表现出慌张,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周围的人渐渐静下来,明窈沉住气,看着井三。
井三下意识顿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梗着脖子硬撑着说:“你这姑娘,心眼也忒坏,怪不得脸上一道疤,定是从前遭了什么报应。明明就是治坏了我的腿,我就不信你还能说出花来。”
这话说得极难听,周围的人目光也开始放在明窈额侧的疤痕上,见溪想说些什么,最后硬生生忍了下去,扶住明窈的臂弯,似是要把自己无穷无尽的力气都用来支撑明窈。
明窈拍了拍见溪的手,当着众人的面,走到井三的面前,素白的裙摆避开地上的泥水,点了点井三的裤脚,“你将裤脚挽起来。”
井三不知道明窈要做什么,但此时不是躲躲闪闪的时刻,只得横了心赌一赌,于是井三撩起自己的裤腿,嚷嚷着说:“你要干什么?”
明窈垂眸,只问井三:“方才你来到我医馆中,说的是什么?”
井三使劲儿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所作所为,确认没什么破绽,才回答明窈的问题:“这有什么难的,我在医馆门口说,我在雨里不小心踩在苔藓上,滑了一跤,骨头怕是出了问题,让你给我瞧瞧,谁承想你还卖起假药,看我的腿都烂啦!”
“你肯承认就好。”明窈眼尾弯了起来,站起来面向周围的众人,指着井三小腿解释道:“诸位可以看看此人小腿的瘀伤,边缘干爽,没有任何水渍过的痕迹,而且小腿的瘀色是摔了至少一个时辰以后才能形成的,显然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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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的摔伤。各位再看一看这人小腿上平整的伤口,我猜测大抵是用锐器擦伤,断不是因药膏导致的溃烂。我所说的一切只消找个大夫便能证明,这人看我姐妹二人独自在医馆,起了欺诈心思的事,届时上公堂总可以分说清楚,但我医馆的名誉万万不能被诋毁,还请各位明辨。”
街边之人虽不懂医理,但只消看看一字一句都在理的温柔姑娘,和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无赖,心中便有了偏颇。
井三低着头,暗道不妙。滑了一跤是真,无奈他口袋里翻不出几个银钱来,这一遭看病问诊指不定又要花出去多少银钱,只依稀记得听说雅集巷有个年轻姑娘开了医馆。
忍着痛,井三站在对面的篷布下看了半天,只看见医馆里有两个年岁不大的丫头,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才恶从胆边生,想着讹这女大夫一笔钱。
谁成想看着文文弱弱的姑娘,眼光倒是敏锐地很,买卖不成,被抓到州府去就是得不偿失,正当井三进退两难时,一个挥着扫帚的妇人跑了过来。
“谁!我看是什么泼皮无赖在这里撒泼打滚!”
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路,明窈见周大嫂挥着扫帚,跑在了前头,身后宝儿和周大哥紧跟着,明窈正要上前去,就见周大嫂一手推开自己,随即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扫帚指着井三,啐道:“我当是谁在这儿狗叫,原来是你啊井三。”
见到周大嫂,井三顿时缩起脑袋,冤家路窄,谁成想几年前讹过的豆腐坊老板娘怎么也在这里。
这年头,女人怎么都这么不好惹?
周家夫妇在雅集巷卖了多年豆腐,对于围观中的好些路人而言,周大嫂早就是熟面孔,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周大嫂绘声绘色地讲道:“这个赖子名叫井三,前几年趁我家男人不在,也是跑到我家的豆腐坊这么闹上过一回,直说吃坏了肚子。今日又来医馆闹,我看你是不知死活!”
一扫帚飞过去,腿脚不利索的井三也不知如何觉醒了蛮力,鲤鱼打挺地躲了过去,周大哥逮住人,也不多废话,“阿芬,明姑娘,我先带着人去州府报官。”
事情到这里也就了了,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明窈将周大嫂迎进医馆,给周大嫂和宝儿倒了水,疑惑地问:“大嫂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宝儿抢过话头,神气地说:“本来阿娘叫我买纸笔回去,我刚走到路口,就见姐姐这里出了事,闹事的人从前我在家中也见过,就跑了回家告诉阿爹阿娘。”
“宝儿真聪明。”明窈笑着摸摸宝儿的碎发,看见溪在那头给满头大汗的周大嫂扇着扇子,感激地说:“多谢大哥大嫂专程跑过来。”
周大嫂一杯水灌了下去,挥挥手说:“客气什么,你有事,我们怎么能不过来?”
宝儿也在一旁重复周大嫂的话,“就是就是,姐姐有事,我们怎么能不过来?”
今日的事在明窈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实在算不得大事,但见周家大哥大嫂和宝儿如此赤忱地帮着她们,明窈心口涌上了一阵暖意,给宝儿拿了块芝麻糖,见宝儿一边吃着糖一边道:“明姐姐,昨日我们去看过姨母了,她和表弟一切都好。姨母还说,多亏姐姐医术高明,救活了那日的大将军,姨夫在军中要升官啦!”
想到在荷塘村的几日时间,明窈温柔地对周大嫂和宝儿道:“阿秀姐姐客气,我见那位将军生得虽然冷了些,但看着便是个赏罚分明的清明人。”
12. 燕衔花
谢熠同叶飞云、宋成裕、高岩、陈山岭、以及成策军麾下骁骑营、步锋营、水锋营、斥候营的四位主将共九人,自一早起便开始议事,就连午食都是在中军大帐中一起简单用的,从盐务谈到政务,从政务又谈到边防。午后众人围在舆图四周,细木筹不知扔到了哪里,谢熠随手抽了根令箭,俯瞰舆图片刻,才将令箭点在海州。
陈山岭右手捻着胡须,谢熠方一指点海州,当即便领会了谢熠的谋划,随即向其余众人解释道:“海州素来是海运和漕运的关键之地,所产淮盐也是虎威军军饷的来源之一。拿下海州,就相当于掐断了梁临阳一部分的钱粮和海路,盐利可以充军饷,海运与漕运可以控制南北往来,先取此地,我成策军付出的代价也是最小。”
陈山岭所言,也是谢熠这些时日以来所思所想,谢熠用令箭将成策军与虎威军边境的徐州、泗州、海州虚空圈了起来,神色沉静而锐利,缜密地开口:“军师说得不错。除此以外,徐州为南北咽喉,城池坚固,泗州更是靠近虎威军腹心之地,无论是攻打徐州还是泗州,我军都会陷入多方夹击的困境之中。而海州三面环海,仅有西侧的石闼堰一条陆路。扼守隘口,再用水师封锁海面,便可将海州困成孤城。”
说完,谢熠收起令箭,随双手背在身后,肩背挺直,衣袍微拂,向麾下众人宣告自己的决定:“此次我会亲自带兵出征,左护军、右护军、中军各点一万人,骁骑营、步锋营、水锋营各点三千人,成裕,你和飞云一起驻守青州,留意大裕和戚军的动向,谨防两方在身后反扑我们。”
诸将忙领命。
帐中人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谢熠,叶飞云,宋成裕与陈山岭四人。叶飞云也顾不得散德行,瘫在椅子里,松泛紧张了一日的筋骨,连宋成裕也有些乏累,喝了口茶,问向其余三人:“今日不闭坊,咱们四个晚间一起到临江楼喝一杯怎么样?”
叶飞云看向宋成裕,莫名其妙地问:“你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宋成裕同样莫名其妙地看回叶飞云,一贯温文儒雅的人带了些疑惑,回他:“我自然知道,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可是你我,阿熠,还有军师,都是形单影只之人,晚间一起吃个饭怎么了?难不成你有旁的安排?”
陈山岭是读书人,虽年逾四十,但带了些潇洒不羁的风/流落拓,自从建立成策军后,不知从哪儿寻到了一柄白羽扇,日日拿在手里,此时此刻他拿着白羽扇虚空点了点,“莫要带上我,晚间我要到坊间散步,兴许还能碰到有缘人呢?”
叶飞云也学陈山岭的动作和语气,点点身旁的宋成裕,“也莫要带上我,晚上我与军师一起,保不齐也能碰上我的有缘人呢?”
他这样子实在腻人,宋成裕气极反笑,“罢了罢了,阿熠你自行安排吧。”
谢熠自然没有什么旁的安排,待帐中清净以后,兀自看了会儿军中密报,不多时,帐外将士传声:“常军医求见。”
常军医提着药箱走进大帐,先行过一礼,放下药箱,便絮絮叨叨地开口,“老夫三日前便说要给您拆线,前日推昨日,昨日推今日,今日总算教老夫寻了一个间隙。”
习惯了常军医的性子,谢熠只轻应一声,抬手褪开一侧衣襟。
颀长清瘦的外表之下,谢熠的身躯肌理分明,流畅紧实,身上的伤口早已经愈合,除了新旧交错的疤痕,缝合的针脚可以称得上是细密匀称,整整齐齐,常军医一看眼睛便发亮:“主公,老夫行医几十年,都少见这般好手艺,这手法,心要细,手要稳,寻常医者根本比不了……”
谢熠垂眸看向伤口,心里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又浮了上来。
是青色的衣裙,窈窕的身姿,温柔的语气,清淡的芬芳,是药炉边静坐的身影。
青州新刺史沈永长是他的心腹之人,回到大营第二日,便将有关明窈的身份尽数整理成册呈到中军大帐。
十八岁的长安女孩,整整比他小了六岁,谢熠喉间轻轻动了动,想到明窈,悄然融化的柔和落在他出众的外表上,远比他往日的冷厉更好看。
常军医拿起银钳,一双手刚要碰到谢熠的伤口,就见面前年轻的主公迅速合上衣襟,急匆匆地离开大帐,只留下句:“不劳烦军医了,线便由这缝合的人来拆罢。”
他选了匹并不显眼的骏马,瞧着自己身上并无什么暴露身份的破绽,才一路从中军大帐策马赶到了雅集巷,这里是书院的所在之地,他甚少踏足于此,不成想贩卖杂货的摊贩与商铺倒是不少,谢熠不便纵马,便将马拴在巷子口的拴马桩上。
寻医馆花了有半刻钟,谢熠站在街对面,见明记医馆里那道窈窕的身影今日没穿青衫,月白色的衣裙上绣了些兰草的暗纹,像是月光落满身,正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翁离开医馆,似乎在细细嘱咐着什么,身旁还是那个圆脸小丫头,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在整理诊案,小丫头便亦步亦趋的。
活像个小跟屁虫。
谢熠轻笑出声,阔步走进医馆里,率先看见他的便是明窈身边的小跟屁虫,谢熠见她扯了扯明窈的袖口,低声唤了一声“姑娘”。
明窈不明所以地回身,那双生得极美的眼睛望向了自己,瞳色温润而柔和,轻易化掉他的尖锐。
“仲将军?”
虽看不清明窈素绡之下覆盖着的神情,但从那双眼睛里,谢熠解读出了意外,谢熠颔首应下仲将军这个称谓,笑笑道:“我来寻姑娘拆线,也不知道姑娘方便不方便?”
听谢熠这样说,明窈也弯着眼睛回答道:“自然方便。现下刚好无事,将军请进来坐吧。”
诊案旁不远处便是诊榻,明窈转身去拿东西的间隙,谢熠迅速打量着她的医馆。
四四方方一家店面,地方不大,但布局却规整,弥漫着清淡的草药香气,所见之处无不干净整洁,高架之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医书,再向下看是贴着各色药丸和药材的匣子。
明窈端着托盘,搁在诊榻旁的小几上,托盘里放着银钳与帛巾,她坐在谢熠对面的小凳之上,示意谢熠解开衣襟。
谢熠愈合整齐的伤口露在午后的暖光里,明窈稍稍凑近了些,冰凉的指尖触在他身体的疤痕上,带起谢熠肌肤之上一丝微麻的痒,听她感慨道:“将军恢复得极好。”
她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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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银钳,夹住谢熠伤口上的线头,银钳随着她的动作轻巧挑起,动作又轻又稳。
她难免靠得稍微近些,谢熠又感知到了她身上清淡的香气,他没有看伤,只是垂眸看向她鬓间的白玉簪子。
长发轻轻垂了下去,露出脖颈之间一点莹润的白,谢熠自觉不妥,移开目光时却想,那枚白玉簪子竟不如她的肌肤更细腻。
察觉到自己的心猿意马,谢熠随口说道:“军中军医说,如姑娘这般好手艺的大夫,实在是不可多得。”
明窈的神色极专注,弯了弯眼睛,谢熠猜想大抵是感谢他的夸奖,缝合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拆线却不到半刻钟,明窈拆过线后,看着谢熠身上深浅不一的道道伤疤,语气自如地问道:“是军医谬赞了。之前在荷塘村给将军的祛疤方子,想来将军不曾用吧?”
那道方子被压在了军中奏报的案牍之上,始终不曾被他交由常军医制药。谢熠心念流转之间,微微叹了口气,做出遗憾的样子:“说来可惜,军中做杂事的兵卒在收整东西时,打翻了在下案上的茶水,方子被茶水洇湿,如今已经很难辨认出纸上的字迹了。”
身旁的托盘被见泉收走拿到后院中清洗与火炙,明窈自木凳上站直身子,走回柜台里,看谢熠系好自己的衣衫,对此也颇为谅解,只是温柔地问道:“将军可还需要我为你再写一张?”
谢熠起身走到柜台边,臂弯搭在柜台之上,望向明窈的目光十足真诚:“其实,军中军医事务繁忙,制药一事我也不便麻烦军医,若是姑娘方便的话,在下还是想着不如请姑娘代劳。”
这年月三天两头便有战事,想来军医也定然忙于为军士们治伤,谢熠的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明窈哪里会推拒,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尽是体谅:“这倒是无妨。”
殊不知自己全部的神情,正被谢熠尽收眼底。谢熠自怀里摸出银两,正要放在明窈面前,便被明窈虚空止住了动作。
眼前的女孩儿诚恳地开口:“将军上次给的诊金,属实太多了。现下为将军制些祛疤药膏,本就是举手之劳,还请将军不必再给银钱。”
谢熠闻言,还是笑着将银钱放在明窈面前,“姑娘何必急着推拒,焉知日后在下不会再叨扰?”
明窈见推拒不得,只得无奈地说:“若如此,我须得单独为将军记上一笔账了。我虽是大夫,但到底也算生意人,生意人便要讲诚信二字,怎么能每次都让将军吃亏。”
她是温婉玲珑,可此刻却全然不知谢熠恰好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真诚和善地看着明窈,目光炯炯:“是我运气好,得姑娘相救。只是仲某这等行伍之人,总有些积年的毛病,军中军医虽细致,我却不好总是叨扰麻烦。往后......或许还要有劳烦姑娘费心之处。”
谢熠承认,自己今日总隐约冒出来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念头,似乎看着这么一个温柔慈悲的姑娘和自己还些牵扯,会让他从时刻疲累危险的生活中感觉出一些欢愉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明窈的神色。果然,眼前的女孩儿心肠柔软地开口:
“将军所言,我都明白,日后将军若有需要,只管前来便是。”
13. 转应曲
时近中浣,七月十九。
成策军及下辖州府的休沐制度沿袭大裕,每十日旬休一日,明窈便也一起,将医馆关门休沐的日子定在了旬休日。
天色沉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落在半掩的医馆门板上,见泉锁上医馆的门,见溪拿出事先做好的木牌,用炭笔工工整整写上八个字:“本月中浣,休沐一日。”
每逢休沐日,见溪都忍不住开心起来,轻巧地在门上挂上木牌后,见溪跑回明窈身边,眼睛里荡着清棱棱的光,笑着问她:“姑娘,明日休沐,我们去做什么呀?”
见泉与明窈悄悄交换了眼神。
见溪生在八月十五中秋团圆的日子,再有不到一月便是她的及笄日,兄妹二人自幼痛失怙恃,世间唯有明窈一个亲人。两人早就商量过,见溪及笄之日,由明窈代行及笄礼。
及笄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明窈只等明日亲自为见溪操持采买,只是要给她惊喜,不能由她陪在自己身边,便道:“如今正是盛夏,我不耐暑热,不若你与见泉一起出去走走,无论是听戏,还是逛逛集市都是好的。”
不成想见溪却不遗憾,听明窈说不愿出门,也接住了明窈的话:“姑娘,那我们便都不出门了吧,明日我去铺子里买些酥山回来,我们在家里看话本子,吃酥山,再让哥哥在井水里冰一些果子,想想就觉得开心。”
见泉忍不住挑起眉毛,揪着见溪把人从明窈身边扯开,嫌弃道:“你就不能有一日不缠着姑娘的吗,明日与我出去有什么不好,我哪里惹得你这般嫌弃?”
见溪反问他:“与你出去有什么好?不是嫌我吃得多,就是嫌我跑得快。”
“那你不会少吃些?不会走得慢些?”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没完没了,明窈连忙拉架,笑着说:“好了,不要吵架,明日见泉不许嫌见溪吃得多,见溪也不许自己跑太远。”
好说歹说,总算是在第二日用过晨食后送走了见溪与见泉,约莫半个时辰后,明窈也自家中/出发,前往百贾坊。
旬休日的日光照过百贾坊长街,沿街两侧的摊贩正高声吆喝着,几个不大的孩童在街上跑闹嬉笑着,糖糕和茶汤的香气缠绕着飘向整条长街。
梳篦铺子里人不多,明窈犹记得阿娘当年为她选得是一把紫檀木梳,纹理精巧,梳子背上用银丝缠出一枝兰草,是顶费功夫的精细物,按着阿娘为她及笄时选的规制来为见溪挑选总不会出错,只是在如今的青州城里,还是难寻如有长安东西两市一样的好东西。
精挑细选了半天,明窈才选出了一把做工精巧的檀木梳子,结过账后,明窈又前往了百贾坊里最有名的银楼,明窈扫过琳琅满目的钗笄,最终将视线落在内间一支素净温润的牛角簪子上。
簪头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雀鸟,雀鸟的眼睛上嵌了两粒琉璃,像极了平日里见溪机灵又可爱的样子。明窈思忖着,见溪是习武之人,素日里也不少舞刀弄枪,眼下手里的簪子,远比金玉更适合见溪。
成策军拥兵自立前,青州特产的仙纹绫是长安的贡品,花纹清雅,质地细密,尤其属宋记布庄的最为精致,因着从前供给长安的贵人们,从不对外出售。只是成策军不讲究什么派头,现下寻常人家也能采买。
明窈到宋记布庄时,午时刚过,布庄里的客人算不得多。三开间的朱漆大门之上挂着黑底描金的匾额,檐下挂着鎏金的铜铃,门前立着两尊青石瑞兽,进门处设了雕花的紫檀屏风。
“贵客光临,请问姑娘需要什么?快进来瞧瞧。”
热情的小伙计见来了新客人,笑着迎上前去,明窈随小伙计一起,在一排排仙纹绫中细细挑选,丝毫未注意窗前坐着喝茶的男人。
茶是新茶,今年的明前龙井。杭州虽然是虎威军的根据之地,但只消有心,头茬的龙井也能快马加鞭送到青州。
青州宋氏做了二十几年的一方首富,到了这一代,宋翁共得了三女一男,宋成裕排行第三,上头两个能干的姐姐,下头一个俏皮的妹妹,一个比一个爱财,也一个比一个会做生意,唯有宋成裕一个人,跟着先生学得是生意经,私下里陶醉得是武学兵法。
武侠演义和英雄传奇读得多了,没吃过苦的儒雅小少爷,自晓事起便做了一个滚烫的大侠梦,朱门深院里的锦衣玉食不是他的归宿,而在乱世里成策堂歼灭青州匪贼,击败青州府兵之时,那个埋在心中的大侠梦,忽然就有了指向。
于是宋成裕带了一柄长枪,一箱金子,在一个夜里,郑重地留下一封书信,打算悄悄奔向青石岭。
不成想大姐姐一直守在他的院墙外,还不等他跑出去,便将人捉了个正着。
本来以为他要费一番唇舌才能说动大姐姐,谁知道大姐姐同他说,只管放心地去,家中万事有她。只是做了决定的事情,务必要做出些样子再回来。
一转眼六七年过去,宋成裕果然没有辜负当年大姐姐的期待,如今手握成策军右护军大营,与叶飞云共为谢熠左膀右臂。
至于宋家,起事的最初几年陆陆续续为成策军捐了不少军饷,若是成策军真有事成大业的一日,大姐姐想必也能拿个皇商做上一做。
军中虽正常休沐,但宋成裕与叶飞云近来整兵,一两月不曾休息,总算寻到了半日空闲,宋成裕便从大营直接到了布庄,等着大姐姐晚间回家一起用晚膳。
添第二杯茶时,原本他没有注意到的年轻姑娘转过身,只见眼前的姑娘大半面容被一方素绡遮住,露出一双如同远山含雾般的,相当漂亮的眼睛,目光清浅温和,额侧蔓延了一道疤。
有叶飞云和越川,其余几个人想不知道矿场遇险那日的跌宕起伏也难,这个两人口中神医妙手的姑娘实在是给宋成裕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因而看到这么个特征明显的人,宋成裕当即确定,这就是两人口中的明窈。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明窈身侧,看明窈正在比对浅青、云灰、月白三色的仙纹绫,温文尔雅地开口:“若是难以抉择,不若都包下来就是。”
明窈抬眸,看自己身旁的男人抬手揖礼,宋成裕怕自己太过唐突,又和善地笑道:“想必姑娘便是那位姓明的神医吧,我姓宋,成策军中人,曾听军中飞云兄弟提起过你。”
脸上带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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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面姑娘,在青州城中并不难认,听到宋成裕这样说,明窈也回上一礼,温柔开口:“将军过誉了,我万万担不起神医的称呼。治病救人是我的医家职责,也拿了丰厚的酬金,几位将军总是过于客气了。”
好在宋成裕还记得叶飞云顺口说起谢熠的假身份,真心道:“仲兄是我军中骁勇战将,姑娘救了仲兄,于成策军而言,意义非同寻常。何况当时身在荷塘村的瓦房之中,飞云兄弟和越川只怕比起煞星也不遑多让,姑娘不计前嫌,救回仲兄,在下再多谢意也难以表达。”
说完,他示意店中的小伙计将几匹仙纹绫都包起来,“布庄是我家中产业,姑娘的账记在我名下就好,给姑娘都包起来就是。”
明窈含笑摇了摇头,拦住小伙计的动作,“叶将军与小越将军只是心急了些,与我之间远称不上‘前嫌’这般严重。将军的好意我本该领受,只是我实在受之有愧,还请将军体谅。”
宋成裕不爱勉强,明窈既然这般说,宋成裕再多言便显得为难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家。明窈指尖抚过月白色的仙纹绫,光影之下云纹缓缓流动,实在适合见溪,于是对身边的小伙计道:“就这匹月白色的吧。”
结了银钱,小伙计正将东西细致地打包起来,宋成裕见明窈臂弯之中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里头装着几样小物件,便问道:“我看姑娘今日拿的东西不少,可需要我着人送姑娘回去?”
正说着,一阵利落清脆的笑意自楼上传了下来,宋成裕与明窈齐齐抬头,见两个雍容的娘子自楼上走了下来,穿着藕荷色仙纹绫的娘子眉目与宋成裕有些相似,布庄既是宋家的产业,从年岁上来看,大约是宋成裕的姐姐。
宋大姐姐身旁的人生了一双桃花眼,眉间贴了一朵梅花金钿,看人时带笑,一见便是精明干练的模样,与宋娘子说话时,脸颊抿出笑涡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下楼,宋大姐姐身边的漂亮娘子眼角余光扫过宋成裕,随后与来不及收回视线的明窈,目光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明窈心头猛地一颤。
那漂亮娘子脚下一个不当心,在楼梯上不小心向前跌过去,好在被身后的宋娘子及时搀扶住,恰逢小伙计抱着绫走到明窈身边:“姑娘,您要的东西包好了。”
漂亮娘子也借此收回视线,捂住自己的心口,拍拍宋娘子的手,毫无异常地笑道:“瞧我这般粗心,好在宋娘子及时拉住了我。”
明窈提着篮子的指尖骤然有些凉,所有神色都被掩盖在素绡之下,她垂眸双手接过小伙计手里的包袱,随即微微颔首,轻缓地道:“宋将军,我先告辞了。”
宋成裕负手点点头,目送明窈离开布庄。宋大姐姐方才在楼梯上瞧见两人交谈的模样,这厢走到宋成裕身边时,随口问道:“是认识的人?”
“尚且算不得。”宋成裕摇头笑笑,同时与宋大姐姐身旁的漂亮娘子颔首致礼,“那姑娘是个大夫,前些时日为我好友治过伤。”
漂亮娘子早就调整好了神情,掠过明窈远去的单薄背影,只似有若无地笑着开口:“竟看不出来,那姑娘原来是个大夫呀。”
14. 意难酬
庭院之中安安静静的,只听得到水沸的声音。
明窈静坐了许久,手中被她煮得又苦又涩的茶早就温了下来,浮末飘在水面上,好似她此刻浑浑沉沉的心绪。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轻而稳的叩门声,听着只觉得陌生,却让明窈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预感忽然袭上她的心头,她站起身,脚步迟疑了片刻,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叩了几下便没了声响。
她拍拍有些僵硬的脸颊,才走上前推开了门,方才在布庄里的漂亮娘子就站在院门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两个长随各站一侧。
果然找到了这里。
难得能在青州见到来自长安的故人,明窈的嗓音虽然有些紧绷绷的,但还是镇定地笑着开口唤人:“季姐姐。”
季娘子,四年前买下《青灯惊鸿案》的书商姐姐。
季娘子一如四年前,看向她时的目光还像是看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最后落在她额边的那道疤上,好半晌过去,才叹了口气,痛心惋惜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把自己蹉磨成了这样?”
明窈站在门边,浓密的眼睫轻微颤了下,没有回答季娘子这句话。季娘子也不逼她,向前走了两步,清淡的木芙蓉香气随风送到明窈身侧,季娘子微微偏头,还像是与小姑娘说话的语气一般,只问她:“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明窈侧过身,请季娘子进门。
将方才煮的涩茶都倒掉,明窈用沸水缓缓地淋过案上的茶洗。
季娘子坐在明窈对面,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先开口,炉子上的瓷壶因着滚滚沸水发出细微的声响,季娘子看了一圈明窈现下居住的院子,先道:“寻到这里来,比我想的多花了一些时间。”
明窈抬手提起壶,沸水沿着盖碗缓缓地旋进来,见干扁的茶叶片在滚烫的水中慢慢舒展,淡雅的茶香也一点点散开。
水声,茶香,渐渐抚平了明窈方才混沌的心绪。
“这里不算繁华,难为姐姐了,只是姐姐怎么到了青州来?”
香气袅袅,明窈将茶水倒入白瓷小盏中,推到季姐姐面前,看着清透明亮的茶汤,季娘子笑着回答道:“这两年青州早已不再进贡仙纹绫,长安有价无市,我与阿弟便想着到青州做些仙纹绫的生意,不成想竟然在宋记布庄遇见了你。”
明窈弯了弯眼睛,语气好似当年一般,带着笑音:“他乡遇故知,我与姐姐有缘分。”
她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季娘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个子比四年前更高了些,却比少女时的她更加纤细。从前在长安时,她的眉眼清清亮亮,整个人像是娇养出来的花骨朵儿,干净纯粹,不曾沾染半分风霜,风一吹就吹能出一整片的生机。
谁见了,都会喜欢她。
如今她的眉眼轮廓还是当年那副极漂亮的模样,一双眼睛长成了恰到好处的清丽,看着仍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温和柔软,却少了几分天真烂漫。
季娘子还记得,从前她笑时,眼角眉尾都能溢出毫无顾忌的甜,如今却多些沉静,温和地不见底。
第一次见她和陆中羲,年轻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定着,清俊端正的少年眼里全是她,纵容宠爱地看着她对自己撒娇:“好姐姐,你再看看好不好?”
年少时候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除此以外,这些年她还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既不说自己的疤痕如何而来,也不多问长安的一事一物,季姐姐将茶盏放在案上,先提起了旧人。
“你离开长安也有一年多了,不想问问陆中羲的近况吗?”
明窈指尖轻握住白瓷茶盏,听到陆中羲的名字,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许久,她才轻轻抬眼,日光在她眼下透出了一片影子,映得她越发安静,明窈声音轻得像是新叶落在青石板上:“姐姐,我不能问。”
她眸光微微闪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眼底浮起一层极轻的怯意,带着一点无措:“若是听到他过得不好的消息,我会觉得难过。”
听到她的话,季娘子霎时也生出一些遗憾的心情,温声同她讲:“按理来说,我该说他过得很好,十九岁的状元郎,二十岁的正五品上门下省给事中,现在得摄政王器重,手握封驳权,制衡中枢。不出意外的话,封侯拜相是迟早的事。这样的人,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可是,来青州之前,我曾经偶然见过他。”
季姐姐顿了顿,那样爽利的生意人,纵然知道长安多沉浮,繁华之下是多少看不见的倾轧,可还是在明窈面前露出疑惑来:“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按理说,他在长安加官晋爵,高朋满座,无论如何也该有些春风得意。不知是不是朝政多艰,我见他端肃持重,滴水不漏,却再没有当年的少年意气。”
只是一点不解的疑惑而已,季娘子的话却轻易在明窈心中激起千层万层浪。
天色稍晚,季娘子再不多留,也起身告辞,只道,她还要在青州多留些时日,过几日再来看明窈。
日头斜斜照进屋内,落在明窈的衣裙上,就连浮在光里的尘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陆中羲的名字在她心头一遍遍碾过,她无论如何,再提不起来做任何事的兴趣。
*
去岁长安,她十七岁,陆中羲十九岁。
她与陆中羲长在朱雀大街的繁华里,日日听着皇城的晨钟暮鼓。上一年七月顺顺利利地过了解试,陆中羲在这年正月的深冬里,奔赴礼部省试。
天还不亮,来自天下的举子们就已经提着灯,陆陆续续地聚集在贡院门外。
这样的大日子,明窈原本便打算前来相送,只是天寒地冻,又要早起一路从家中赶过来,陆中羲舍不得她吃这个苦头,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妥协。
考场之上,四下寂静,寒气从地砖一直往上钻,好在陆中羲带着明窈为他准备的生姜肉桂丸和软缎,始终岿然不动,缓缓铺纸,磨墨,提笔,应试。
一场省试自天色刚亮考到暮色四合,等到终场的鼓声敲响,陆中羲才收笔起身,身边的士子们神色各异,陆中羲展了展僵硬的身子,随着人群一起走出考场。
贡院外,明窈正站在人群之中,不知等了他多久,耳尖与鼻尖红红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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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遥遥同他招手。
她的笑意比四下的华灯还要璀璨,陆中羲会心一笑,忙朝她走过去。
过了正月,二月便是放榜的日子,长安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天刚蒙蒙亮,陆中羲与明窈就跑到长安城东,礼部南苑的高墙之下。
无数的举子,家眷随从,还有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地聚集于此,人声嘈杂,明窈攥紧衣袖,手心直冒汗,陆中羲面上看着倒是镇定,没有张扬拥挤,只穿着一身蓝色的常服,干干净净地站在人群之外。
一纸红榜,系着天下学子的半生功与名,关系着陆中羲的一身理想与抱负,也关系着他与明窈最明亮的未来。
他轻轻地护着她,在明窈耳边低语,“小心些,人这样多,伤着你可怎么办?”
明窈被陆中羲护着,往人少处站了站。陆中羲将她挡在喧嚣处之外,动作自然地如同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明窈却不愿意了,拍拍他的手臂,探出漂亮的脑袋,有些恼地说:“听不清唱名怎么办?我们再走得近一些嘛?”
陆中羲天生清秀正气,眉目干净舒展,少年人听见明窈的话,无奈地笑了,依旧护着她,却不让她跑进人群里。
红榜高悬的那一刻,全场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响动,放榜的官吏高声唱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长街:“榜首第一名——”
“——长安陆中羲!”
名字落下的瞬间,明窈清澈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眼泪,猛地抬眼看向陆中羲,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陆中羲也抬起目光,看向金榜的顶端。
那上面的墨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姓名。
他看向明窈,眼底是少年得志的清朗,是满心满眼的她。再不管后面官吏说了些什么,陆中羲第一次握住她的双手,露出欢喜来,认真地说:“窈窈,我做成了!我终于有了和你在一起的底气!”
他站在万众瞩目的荣光里,第一时间望向的,是她。
有人上前道贺,有人攀谈结交,陆中羲都一一从容应对,他举止得体,一身新科状元的风华引得周围的众人都注目起来。
陆中羲耐心客气地应付了片刻,便牵着明窈走出了人潮。
她与他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微微发热,陆中羲始终牵着明窈的手,步伐放缓,满怀期盼地说着他对他们余生的打算。
明窈从未想过,这一路的欢喜,会在踏入家中的前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他们走到明府门前的石阶下,见府中的见泉和见溪跌跌撞撞地从门内奔跑出来,满脸泪痕,一边跑一边哭,看见明窈时,齐齐扑在她面前:“姑娘,郎君和夫人他们......他们没了!”
一声惊雷,在明窈的头顶炸开,明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被冻在了原地,指尖猛地一颤,仿佛听不懂见泉和见溪的话,怔怔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阿爹阿娘怎么了?”
见溪抱住明窈的腰,抽噎着开口:“郎君和夫人一早出城出诊,半途遇袭,等京兆府来人的时候,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15. 谪仙怨
明家的丧仪,在一片苦痛悲切的白里直接铺开。
这一年二月的风似乎比往年更为料峭,在明家残忍地穿堂过院,将灵前的白幡一阵阵吹起。
明窈没有沉溺在悲戚之中,她撑着单弱的身体,换上了素白的孝衣,安安静静地与府中管家福伯一起为父母打理身后之事。无论是入殓,立牌位,还是安排吊唁,灵堂守孝,明窈都亲自接手,用最单薄的肩膀撑起了整个明家家破人亡的重量。
陆中羲始终陪在明窈身边,寸步不离,一边陪着明窈打理丧仪,一边联系身在高官之家的同窗们查清明窈父母遇害的真相。长安城中虽不太平,但明窈父母一生行医,与世无争,救过无数人的性命,从未与人结怨,怎么会突然遭此横祸?
这个二月,陆中羲本该享受着属于他的荣光。他原本就应该意气风发地站在长安的顶端,去曲江探花,去雁塔题名。或者前去拜谒座主,结交同年。可因为明窈,这些影响着他日后仕途根基的大事被陆中羲统统推掉,除了最为必需和无法推脱的要事,陆中羲几乎日日待在明府,寸步不离地守在明窈身边。
明窈分出心力,不止一次地劝陆中羲,即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也无妨,不必如此耽误前程。可每次开口,都被陆中羲温柔坚定地打断,就连身体孱弱的陆父陆母,前来吊唁时,也让明窈不必多虑,一切都有陆中羲。
而陆中羲同窗带回来的消息,让明窈陷入了更加绝望的境地。
明父明母的车马,在出诊的半途中,被摄政王的心腹误认,错当成了朝中政敌家眷的车马,所以才被误杀。
误认?误杀?
她一生心怀慈悲、治病救人的父母,只是把持朝政的摄政王铲除政敌路上的一粒石子,就这样被随意残害,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处申冤。
陆中羲的同窗隐晦地告诉他们,如今朝中,世家们隔岸观火,忠臣备受打压,大理寺与刑部自上而下早就腐蠹,不知为摄政王的行事掩盖了多少真相。
城中的两个普通百姓被误杀,又有谁会真的去伸张正义?
幼年天子尚且如同虚设,他们又如何能够蜉蝣撼树?
长安的浮沉,更没有善待过风雨飘摇的明窈。
明父明母的灵堂设了七日。在这七日里,即便陆中羲几乎是寸步不离,可明窈素衣孝服守在灵前,美丽又脆弱的样子,就像是风中堪堪欲折的花朵,引得不少人意图攀折。
城中吏部尚书的幼子狄文赋,垂涎明窈早不是一日半日。往日里明家和睦,明父明母健在,又为不少世家高门诊病养身,狄文赋即便有心,到底不得轻举妄动。如今明家忽逢大变,明父明母惨死,明窈孤身一人,即便身边有陆中羲,但他不过就只是个无官无职的状元郎,自己的父亲乃是吏部尚书,恰恰握着陆中羲日后任命的关键。
他或许,有机可乘。
第七日深夜,月上中天,临近子时。
灵前灯火昏黄,这些时日,一直是陆中羲和见泉见溪陪着她夜夜熬在灵前。最后一夜,见泉和见溪到厨下用了些简单的饭食,陆中羲则前去寻找家中福伯,取来长明灯的灯油。
狄文赋提前买通了府中新来不久的家丁,带了几名身手不错的随从,在家丁的里应外合之下,在这时潜入了明府,一路直奔灵堂。
他推开灵堂的门,看一身素白色孝衣的明窈正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凄婉绝美,说不出的我见犹怜。
狄文赋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欲/火,脚步轻浮地走向明窈。
明窈正跪在父母的灵前,听见身后的动静不对,抬头便见狄文赋步步紧逼。他带来的随从们排成一排,堵在了灵堂门口,明窈步步向后退,慌乱之中,正想在手边找防身之物,不成想被狄文赋一把扯了过去抱在怀里,听他语气轻佻地说:“窈窈,几日不见,你愈发标致了。”
他抬手摸了摸明窈的脸颊,明窈慌忙躲闪,眼中顿时冰冷嫌恶起来,冷声道:“狄文赋,我父母新丧,灵前岂容你再放肆,出去!”
狄文赋却不把她这点力气放在眼中,用力钳住明窈:“放肆?如今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同我讲条件?难不成以为陆中羲那个空有名头的状元郎能护得住你?别忘了,我父亲是吏部尚书,我想对你做什么,谁能拦我?”
明窈泪眼婆娑,眼中凄惶惊惧,狄文赋看她这张脸看的入了迷,哄着她说:“如今你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长安无依无靠的,不若嫁给我?我保你一生一世荣华富贵,好不好?”
明窈不接他的话,挣扎地愈发厉害,狄文赋没有太多的耐心,正撩开衣袍意图强行侵/犯明窈,一声怒喝骤然从灵堂门口传来。
“放开她!”
陆中羲取了灯油回来,折返时与见泉和见溪打了照面,几人刚走到院外,便听到灵堂的动静,见泉和见溪直接抽出剑与刀,冲向门口几个拦路的随从,陆中羲心头一紧,清秀正气的面容之上尽是怒不可遏的戾气,抽出袖中短剑,冲进房中。见狄文赋正纠缠着明窈,抬手便是一刺。
狄文赋避之不及,明窈趁着狄文赋躲剑的间隙,急忙从他的钳制中脱身,陆中羲伸手揽过明窈,脸色冰冷摄人。
狄文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看见陆中羲,不仅不惧,反倒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陆中羲,你不过就是一个还没授官的破状元,真当自己能在长安横着走了吗?别忘了,只消我父亲动动手脚,你这官能不能当得成还是两说,你真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并不将面前的两人放在眼里,指着陆中羲道:“若你乖乖识相,赶紧滚开,成了我的好事,今夜之事我保证我父亲不会知晓。若你还是不自量力,她是我的,长安也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陆中羲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剑指狄文赋胸口,冷冷道:“有我在,你休想碰她分毫。”
见泉和见溪几招间便放倒了门口狄文赋带来的随从,见寡不敌众,狄文赋怕事情不好收场,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对着明窈和陆中羲又放了几句狠话,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灵堂里恢复了寂静。
明窈强撑着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喉咙涌上了些腥甜,她攥紧陆中羲的手,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陆中羲大惊失色,抱住明窈,见她晕在了自己怀里。见泉顿时有些慌,有了些哭音道:“陆郎君,快抱姑娘回房,我去唤人来。见溪,灵前不能没有人,你就在这里为姑娘代守。”
陆中羲这一夜,始终守在她的榻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狄文赋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醒了他。
他是新科状元,才学冠绝长安。他有抱负,有风骨,唯一私心,只是想护着他心爱的窈窈,可在摄政王当道的长安,他只有名头,无官无职,无权无势,一个吏部尚书的幼子,就可以随意欺凌窈窈与他。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自己的风骨与才学,竟然一文不值。
他迫切地想在长安立足,他想让她再不受欺辱,他想让他少时便立志忠孝的大裕是清正太平的人间。
明窈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她似乎做着醒不过来的梦,眼角始终有泪,那双从来舒展的眉紧紧地蹙着。陆中羲清醒着守着她,心口一阵阵地钝痛,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枯坐整夜,直至第二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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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明窈醒来时,见陆中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抬起手,摸了摸陆中羲憔悴的脸,陆中羲顺势将自己的脸搁在明窈的手心中。
“阿羲,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她的眼角沁出了泪,陆中羲却忽然笑了,用指腹擦过明窈眼角的泪,“窈窈,以后我们再不必受这样的磨难。”
明窈方才转醒,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陆中羲的话,被陆中羲扶着靠在软枕上,听陆中羲温柔地开口:“窈窈,我会去拜谒摄政王,我会向他俯首称臣,依附于他,成为他的门生。”
明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看破了陆中羲所有的煎熬和挣扎,他那张清秀正气的面容上,再没有往日纯粹的清朗,努力掩盖却藏不住的沉郁与痛苦,逃不脱明窈那双熟识他的眼睛。
她的泪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在陆中羲的手上,明窈哽咽着开口,“阿羲,你求取功名是为了辅佐天子,造福百姓。如果我的平安顺遂,是要看着你走向平生你最不愿意走的路,我只会比你更痛苦,我不能看着你放弃你的抱负和风骨。”
陆中羲摇摇头,坚定地说:“窈窈,狄文赋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要去考吏部操办的关试,过了关试还要等守选和铨选,即便吏部尚书不使绊子,我不知要等上多久才能入朝为官。纵观大裕的状元,几乎都是从八/九品京官做起,少则七年,多则十年才能走入权力的核心。长安群狼环伺,今日有狄文赋,明日还会有旁人,我等不到了。”
“可是我不能。”她难得对陆中羲用了最决绝的语气,“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的一生本就是该光明磊落的,等待又如何,你只管做你的好官,做你的纯臣就是。”
“长安之大,权倾者只手遮天。窈窈,你扳不倒摄政王,我亦艰难,但我愿以身入局,走到权力中去,这样我才能护住你,才能救更多如你我这般的人。”
他的坚定丝毫不弱于明窈,明窈的心仿佛被来回撕扯,最终彻底破裂,那双含着泪的,总是带着笑意看着陆中羲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却犹疑痛苦着。
她沉默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道:“我会离开。”
听见明窈的话,陆中羲握住明窈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失去明窈,陆中羲将她一双手捧在胸前,“窈窈,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会离开长安。”
做出这个决定,明窈狠了狠心将自己的手从陆中羲的手中抽了出来,“阿羲,是因为我,你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能的人。只要我离开长安,从此你再无掣肘,只管走你少时所期许的路就是。”
她的话,斩断了长安二月里所有的欢喜。
见她决意要走,陆中羲忙安抚着明窈,生平第一次有了些语无伦次道:“窈窈,离开也好,我与你一起,外放为官便是。不做官也没什么,即便最后拼得一身功名不要,我也决不能与你分离。”
“阿羲,是你的忠孝节义和端方正直,铸就了今日的你,也铸就了我喜欢的你。如果为了我,要摧毁原本的你,那么我们不如分开。阿羲,无论日后我身在何处,我永远祈盼着你坦途光明。”
时隔一年半,听到陆中羲还是投靠了摄政王的消息,明窈出走长安的全部坚持,瞬间崩塌。
她知道他是为了清正人间才蛰伏于她仇人的党羽之下,他知道她是为了还他一个坦途才远离长安。他们之间走到了今日的地步,却找不到任何责怪对方的立场。
这是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是他们之间注定的劫数。
由不得人。
16. 探芳信
明窈病了一场。
自季娘子走后,旧事便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不断在明窈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晚间明窈提不起什么胃口,见泉炖了一个时辰的鱼汤勉强也只用了半碗,见溪以为明窈苦夏,为了哄她开心,便眉飞色舞地讲着今日看的那出戏。
她讲得开心,明窈起初还能打起精神勉强应对,只是见泉心细,即便是在温融的烛火下,也看出明窈的唇渐渐失了血色。
她虽纤细,却一向不是爱生病的人。现下自己的侧腹传来一阵阵钝痛,就像是有细密的针在反复穿刺,明窈的指尖用力按住自己右侧腹,指节因着用力开始泛白起来,这下连见溪都发觉出了她的不对,忙跑到明窈的身边扶住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张:“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见泉也急忙忙地围在了一旁,神色十分紧张,却实在是无从下手。
明窈缓了缓气,行医多年,她猜测自己或许是忧思过重,这才郁而化热,急火攻心,便轻轻摇头,对围在自己身边担心极了的见泉和见溪道:“别担心,应当是肝气郁结,见溪先扶我回房中,见泉,你去帮我浸几方冷帕子来。”
见泉和见溪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应声,那厢见泉忙从井中打水出来,见溪扶着明窈回到房中休息。
见溪为她盖了一层被衾,明窈身上阵阵潮热,但却依旧觉得发寒。她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脉间,缓缓闭上眼,指腹贴着自己的脉搏,感受着自己脉象的起伏。
指下的脉象十分紧绷,跳得也比往日里偏快了些,明窈加重了力气按在自己的脉搏处,发觉脉息又像是少了几分底气似的,正是肝气郁结,暑热伤津的症状。
这倒不是什么大病,明窈就着见溪的手喝了两口水,见见泉端着几方帕子匆匆跑了进来。
趁着见溪用帕子擦拭自己额头和脸颊的间隙,明窈简单地将自己的病症告诉了面前的两人,嘱咐见泉到医馆的药柜之中取些柴胡、白芍、黄岑和薄荷回来,为她煎上一剂热热的喝下去。
见泉得了吩咐,连忙前往医馆。明窈撑着精神,靠在软枕上,见溪守在塌边,用蒲扇轻轻地扇着风,想驱散她身上的潮热与疲倦。
直到天光微亮之时,明窈身上的低热才渐渐散去。
*
军务未完,政务又来。自六月受过伤后,谢熠案上攒了不少未批的奏报,一连十数日不曾休整,许是习惯了谢熠日日都在军中,休沐日一早叶飞云和宋成裕便就近来的整兵情况同谢熠议上了整整半日,午后谢熠正打算离开大营出去走走,又见陈山岭寻了过来,把拟好的攻打海州的方略送到了中军大帐。
直至中浣旬休日的第二日午后,谢熠才寻得一个间隙。
他这人,心思细,记性又好,自上次从雅集巷回来以后,他几乎是时时刻刻地惦念着,一方医馆之中,还有个姑娘欠着他东西呢。
上次一别已有十数日不曾见面,不知道她这些时日在做些什么,想到那双温柔清和的眼睛,谢熠的指尖磨了磨案上的墨玉镇纸,心说自己去讨一讨药膏,实在是非常理所应当的事。
实在是,非常理所应当。
成策大营离雅集巷不到两刻钟的路程,一路策马到了明记医馆,谢熠却没看见坐在诊案后熟悉的身影。整个医馆里只有那个常在她身边保护着她的少年,正站在柜台里,兀自擦着医馆木格上的瓶瓶罐罐。
谢熠信步踏入医馆,见泉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回头下意识便说了声:“请问有什么——”
“需要”二字还没说出口,见是步履稳缓,挺拔如松的谢熠,当下便收了声,看不出这人是不是来求医问诊的。
于是见泉又抱拳拱手,道了声:“仲将军。”
明窈也唤过他仲将军。她的声音清润又好听,像浸了冰水的玉,从不是明窈的旁人口中听到这么个称谓,谢熠倒不甚在乎,目光扫过医馆里里外外,只是问:“你们家姑娘呢?”
见泉和见溪守了明窈整整一夜,直到晨间明窈的侧腹才终于不再疼痛,就连浑身的酸软无力也减轻了许多。见泉离开家前煮了清淡香甜的荷叶粥,既能开胃,也能解暑,离开家时,明窈在见溪的搀扶下已经能起身喝上半碗,只是看起来还有病容。
她身边的人多少与她也有些相似,见泉见溪都是清清亮亮爱笑的模样,见泉抿了抿唇,一张年轻的脸不像是能藏住心事的样子,此刻皱起来,不见半分笑意,少年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小巧的瓷瓶,神态被谢熠一览无余。
看见泉这样子,谢熠目光顿时沉定下来,望着他的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语气里隐约透着些冷,“她怎么了?”
“我们家姑娘病了,今日在家中休息。”
谢熠的语气虽不逼不厉,但眉峰微压,像是寒刃贴着见泉的皮肤,见泉虽不至于害怕,但捏着手里的瓷瓶,迎着谢熠的视线,不自觉补充了一句:“肝气郁结,暑热伤津。”
谢熠哪里懂什么病症,听着不像是重病,再看见泉的反应,料想明窈应当没什么事,但还是道:“既然病了,怎么不在家中照顾她?还有那个圆脸小丫头呢?”
见泉心说这人问得倒是多,还没听姑娘怎么提起这位将军,他倒像是熟门熟路的,于是见泉拿着帛布又继续擦拭瓷瓶,“我妹妹正在家中照看姑娘呢。姑娘说近来多雨,正逢暑热,或许街坊四邻会需要采买跌打损伤的药酒,解暑的藿香正气丸和清凉膏,再或者需要消食的保和丸和解毒的金银花露也说不定,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让人扑空了可怎么好,这才让我来守着医馆。说起来,将军,您来是需要买什么呢?”
也就十六七岁的小少年,放在成策军里在谢熠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听出见泉的恭敬里带着那么两分戒备两分抵触,谢熠也懒得计较,正想问得再多一些,见泉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身后,神色忽变,放下手中的瓷瓶,从柜台里跑了出来。
“姑娘,你怎么来了?”
谢熠闻声,当即回身,心里期待见到的人正在圆脸小丫头的搀扶下走上台阶,浅淡的倦意笼罩笼罩在她的眉眼之间,甚至有了些病骨支离的柔弱。
见到谢熠,明窈怔了一下,全然没料到为何会在此处见到她,疑惑地问道:“仲将军怎么来了?”
因着生病,她倒是忘了之前允诺为谢熠制祛疤膏这回事,谢熠单单只看那双疲惫湿漉的眼睛,和听她略显虚弱的声音,什么药膏不药膏的事情,早被抛到脑后。他上前两步,看明窈脚步虚浮地走进医馆,心头一沉,语气压得极平缓,听不出急切:“主公让我来给青州刺史传个口信,回大营的路上刚好从医馆路过,方才听这位小兄弟说,你生病了?”
他问的话克制,字字却都落在明窈的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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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不是什么大事。”从家中走到医馆的路途虽不遥远,但明窈还是坐在诊榻上缓了缓自己的呼吸,纵然病了,她待人也还是极温和有礼的,听不出半点不耐烦:“多谢将军关心,只是有些不耐暑热,喝了两副药,已经没事了。”
谢熠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看向明窈。
她不仅仅是病了,那双平时总是温柔会含笑的眼睛,眼下正充斥着重重不安定的怅然。
是谢熠试图却又难以捕捉的情绪。
谢熠惊觉,自己在试图探询面前这个相识不过两月的女孩子的心事,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讯号,他对明窈无甚所求,却期待着知道她的所思所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轻得像风,细得又像丝,无声地从谢熠的心里悄悄绕上了明窈。
“天气热,给将军泡杯薄荷水吧。”
他的思绪被明窈温声打断。谢熠坐在明窈对面,明明面上与刚刚看向见泉的神情差别无二,见泉却再不曾感觉到如寒刃贴着皮肤的冷意,莫名其妙被谢熠震慑了的见泉在身后悄悄给谢熠飞了个眼刀,便到后院给谢熠清洗薄荷叶子去了。
谢熠眉目分明的如同刀裁,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许是常年征战于沙场,久经风雨看惯杀伐的人,总是带着沉肃的寒气,就连静坐时,也难以松弛下来。
见溪不喜欢谢熠这般模样的人,生得再好看,站在他的近旁都觉得让人局促不安,也不知姑娘在他对面是如何坐得住的。
见溪悄悄看了两人一眼,轻手轻脚便往后院退去帮哥哥。
午后的医馆内还是闷热,暑热的浊气让明窈的心绪更不安宁,她轻轻阖上了双眼,睁开眼睛时缓声道:“将军,医馆里浊气重,人也容易心烦。我去找些晒干的金银花和菊花,隔着水蒸熏,会舒服些。”
说着,明窈便起身去取药材。
可明窈的身子本就有些虚软,乍一起身,眼前竟然有些花,腰间系着的素色衣带又好巧不巧地勾在了诊榻的木棱上,被这么一勾,明窈的脚步一个踉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眼见着就要跌倒,下一刻,谢熠的身体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反应,稳定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侧,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揽住。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又冷冽,混着医馆里的药香,一瞬间盖过了闷热的暑气。
谢熠的指尖能感受到明窈轻微的颤抖,她的眉眼苍白而倦怠,谢熠放轻了呼吸,却还是与她微弱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强压住心底的悸动和局促,谢熠已经后退一步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只维持着恰好扶住她的力道,右手动作利落地解开了明窈勾在木棱上的衣带,没有半分逾矩。
待明窈站稳,谢熠才收回了拂在她腰间的手,垂在衣衫的两侧。
他的耳尖爬上了一层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轻软触感。
怕气氛凝滞,也怕自己失态,谢熠低头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明窈,避开她的目光道:“军中还有事,我先走了。你生着病,一定要好生歇息,万事不要勉强。”
明窈站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人已经步履平稳毫不拖沓地离开了医馆。
不过是场寻常意外,仲将军倒比她还紧张。虽则知道他听不见,明窈还是轻声地对着他离去的背影道了谢。
“多谢将军。”
17. 梦向远
谢熠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身后一片苍茫,眼前是一间不大的木屋,四周被篱笆围了起来,木屋背后种着大片大片青绿的翠竹,门半开着,一条石子路自门口通向堂屋。篱笆外栽着一圈不知名的野花,正茂盛地生长着,一片生机。
谢熠朝里望了望,见院子中有几片草药田,看样子像是间药庐。
药庐吗?
檐角挂着一串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堂屋的门口垂着半干的艾草和菖蒲,偶尔有几声鸟啼,远的不像是当下的人世。
谢熠的心情莫名好起来。长期以来绷着的心神被他刻意放松下来,谢熠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见长剑安稳地系身侧,这才略安心下来,抬步朝着药庐里面走去。
眼前的木窗开着,屋内的竹帘半卷,一个窈窕纤柔的身影坐在窗前。
是明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心中有疑惑,谢熠见她正低着头碾药,素白纤细的手指握着药碾子,动作轻柔又娴熟,案上一个个白瓷药罐排列整齐,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
吹来的风微微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谢熠刚想上前,就见她随手将鬓间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婉得像枝头正盛开的栀子花。
余光里有道玄色的影子,明窈抬眸看过来,见到是他,眼底带了些与以往不同的笑意,对他温柔开口道:“将军,你来啦。”
谢熠站在原地,喉间一阵阵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在做梦吗?
往日的明窈也温柔,只是与他相处起来总是带着些分寸之内的距离,眼前的明窈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比先前多了几分亲近。
晃了晃神,谢熠走进屋中,见屋中没有什么繁复的陈设,一张粗木的长案,两侧各一把竹椅,一旁的药炉上冒着白气,谢熠的心慢下来,坐进她对面的竹椅之中。
“方才我碾了一些安神的香丸,将军连日奔波操劳,要不要带些回去?”
她穿了初见那日的竹璜绿色衣裙,衣袖上有些暗绣,见他不回自己的话,那双清和漂亮的眼睛带了些疑惑,谢熠见她放下药碾子,身子向前倾了些。两人的距离顿时极近,谢熠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感受到她呼吸间的温热,她的眼底满是慈悲与温柔,仿佛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她托起腮,认真地看着他,问道:“将军,你怎么不理我?”
衣袖里缠了谢熠记忆中清淡熟悉的香气,她的语气之中竟有些娇意,谢熠此刻确定,他一定是在做梦。
“是我的不是。”谢熠莫名觉得耳尖有些热,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梦中明窈的疑问:“只是想先前你还病着,如今都好了吗?”
“自然都好了。”明窈笑着回他的话,“将军呢,将军的伤也都好了吗?我为将军把把脉可好?”
白日里与她接触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谢熠的指尖仿佛残留着她的柔软,梦中的自己还顾忌着唐突不唐突,怕若是再要同她肌肤相触,惹她不快。
松了松袖口,谢熠伸出手臂,等眼前的女孩儿为他诊脉时,思索地问道:“你可生了我的气?”
明窈弯着眼睛看着他,白皙的指尖刚搭上谢熠的脉,眼前的药庐,温柔的明窈,骤然如泡影般破碎。
谢熠自梦中猛地清醒过来,此时窗外天已微亮,他抬手抚住自己心口,心跳依旧急促。
真是中了邪了。
成策军两日后便要出发前往沂州边境攻打海州,中邪的谢熠当日一早议事时,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最下首的常军医。
常军医是一直跟着成策军起事的老人,素来无需特意前来议事,唯有大军即将出征时,才会根据气候、出征所在的地域、可能出现的伤损,对药需进行呈报。
“常军医......”常军医正等着向谢熠奏报军务,谁知先被谢熠点了名字。
“属下在。”常军医冷不防地被谢熠点了名字,忙起身行了一礼,见谢熠端坐在主位,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他愈加挺拔和冷硬。
谢熠指尖沉稳而规律地轻叩案几,看着常军医,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像是随口一问:“做大夫的,若是自己生了病,怎么照顾自己?”
中军大帐之中的众人一怔,不过片刻便回过神来,只当谢熠是顾虑在行军途中军医染了病无人照料,影响军中后续的伤病诊治。
议事的正式场合,叶飞云将耿直的性子收起五分,感慨着开口:“主公思虑周全,咱们行军的途中一向条件艰苦,军医们若是生了病,确实棘手,还请常军医详细说说,也好让我等有所准备。”
常军医忙回道:“回主公,医者们染病,大多是因为操劳过度,心神耗损。只需静心休养,对症配药,便可以慢慢痊愈。属下随大军出征七年之久,有应对之法,还请主公和诸位将军不必忧心。”
“如此便好,”谢熠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多问,只道:“继续议事吧。”
议事结束后,帐中诸人陆陆续续退了下去,中军大帐内只剩下谢熠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帐窗前,掀开帘子,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营垒。
军中的将士们正在操练,喊声震天,一派即将出征的肃杀景象。
待帐中一切归于安静时,谢熠才清晰地意识到,今天的自己在频频分神,思绪数次被明窈的身影扰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被这种陌生和如同中邪的感觉扰得懊恼。
这些年从刀光剑影和尸山血海里闯过来,谢熠几乎是第一次,只不受控制地由自己的心绪牵引,在议事之时,随口向军医询问与军务无关的问题。
他走回沙盘前,看着舆图上的一座座城池要塞,将自己的心神重新收敛起来。
离开青州定在了两日之后,由谢熠亲自带兵,梁临阳暗算他的这笔账,谢熠总要亲手算上一算。此次出征势必要打得海州一个出其不意,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十五之前他们便可以凯旋。
“——主公,属下求见。”
越川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谢熠的心绪虽不安宁,却还惦记着她的病痛,只是昨日一遭,他不便再出现在明窈面前,以免招致她反感,一早便派了越川前去医馆,一则看一看明窈恢复得如何,二则便是告知明窈自己即将出征的消息。
虽在乱世,但她如今安稳清静地生活在青州,谢熠倒不想过早地告知自己的身份,她生于大裕,长在长安,依照明窈温婉的性情,虽不至于将“谢熠”这个成策军的主公视为乱世贼匪,但即便不是避之不及,想来也不如仲骁这个身份相处得更为自在。
越川进来时见谢熠正负手站在沙盘前,听见自己进了营帐,转身看向他,越川连忙行礼:“主公,这是明姑娘让属下交给您的东西。”
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谢熠并不急着打开,只是问道:“你去时医馆里是什么光景?她在吗?”
越川端着匣子,眉飞色舞地讲起早上的事情。
“属下到的时候,明姑娘正在给一个老妪看诊,好在姑娘记性好,还记得属下,便问属下怎么过来了。属下说自己的堂弟就在雅集巷里读书,今早得了婶母的嘱咐,给堂弟送些东西来,没想到姑娘的医馆也在雅集巷,这真是巧。”
听见明窈照常为人看诊,想来大概是无碍了,但谢熠还是问了句:“她的气色怎么样?”
越川心想明姑娘总是用素绡遮住了脸,如何看得到气色?犹豫一瞬,越川才道:“虽不如那时在荷塘村语气清亮,但看起来总还是无碍的。”
谢熠点点头,示意越川继续说下去。
“老妪走后,姑娘说前一日的事多谢将军,还请将军不必介怀。她昨日有些不适,病中忘了将东西给将军,托属下给将军带回来。属下同姑娘说,将军要随主公一起,即将出征,若有道谢的话,还得等回来以后再说。”
谢熠眸光微闪,看来她并没有将昨日的接触放在心上,放下心来,状似不经意道:“她知道大军要出征的消息,可有什么反应?”
越川仔细回忆了当时明窈的神情,说道:“姑娘沉默了片刻,只说两军交锋,最苦的总是寻常百姓家,希望这一战能少些伤亡。”
谢熠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失落和烦躁。
原来自己于她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越川退下后,谢熠打开面前的盒子,里面规整地排着一排白瓷瓶,贴着不同的纸签,上面是明窈娟秀的字迹。
莹润的一如昨晚梦中的样子。
*
这厢明窈并不知道自己在无知无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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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了那位声名远扬的成策军主公谢熠的心神,成策军清晨出发的消息还是自周大嫂口中得知的。
豆腐坊的生意越做越兴旺,宝儿年岁渐长,识得字,学过算学,周家大哥大嫂有意开始让宝儿学着做生意,这天寻了个空闲的时间,周大嫂特地带着宝儿选了把算盘,又订做了新的笔墨纸砚,路过医馆时,明窈正静静地抄写医书,见到周大嫂和宝儿到了,忙把人迎进来。
“还是你这里安静,”周大嫂笑着说,“方才百姓送成策军出城,好大的场面,我和宝儿也凑过去看了看,只是人太多,我险些被人踩掉了脚趾头。”
周大嫂说话风趣,明窈笑意盈盈地道:“我虽然知道成策军要出征,却不知道出征的时辰。若是真的有人被挤伤了,医馆里总不能离开人。”
做邻居做了几个月,周大嫂大约也了解明窈不爱凑这样的热闹,见溪给宝儿洗了个果子,看宝儿凑到诊案面前,问道:“姐姐,你的字是同谁学的?真是好看。”
明窈的笑意在脸上凝了一凝。
她幼年时写字工整有余,却实在算不得好看,阿爹阿娘对此倒不觉如何,只觉得做大夫的,写的药方能教人看懂便是,也无须在意有多娟秀。
明窈原本也做此想,只是彼时还是小小少年的陆中羲就习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清正而带风骨,陆中羲抄写策论,她抄写医书,两个人的字迹放在一起对比时,连一贯想得开的明窈都觉得脸红。
陆中羲也不觉得她的字有什么问题,只觉得明窈做什么都是最好,明窈却不依,说要学陆中羲的字。
明窈随口这样说,陆中羲却当了真,将彼时明窈正在学的《备急千金药方》从头到尾抄写了一遍,足足抄写了两个月,才将誊写的范本拿给明窈。
明窈的字便是这样一遍一遍临摹着陆中羲所抄写的药方练出来的。
她走到今日,所有的人生轨迹,都与陆中羲相关。
还不等回答宝儿的话,恰逢医馆外此时传来一阵轻轻的马蹄声,扣在石板路上。明窈抬头,见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季娘子在护卫的搀扶之下自马车上缓缓走下来,艳光四射,吸引了不少来往路人的目光。周大嫂见有人上门拜访,同明窈告别后便带着宝儿离开了医馆,至于见泉和见溪,从前在长安并没有见过季娘子,只疑惑地看向来人。
见泉上前客气礼貌地问道:“娘子可是前来问诊?”
季娘子看着明窈,抿抿唇笑了,对面前的少年道:“我来找你家姑娘。”
再次见到季娘子,明窈并不意外。
这些时日她乱糟糟的心绪随着写医书渐渐平静下来,倒也不再彷徨无策,与季娘子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澄澈的眼睛里顿时露出笑意:“见泉,见溪,这是从前在家时的故人,快去沏茶来。”
明窈这样说,想来与季娘子也有些话要单独谈,见泉和见溪便一起退到了后院。季娘子坐在明窈对面,蹙着眉打量了医馆里里外外一番,遗憾地道:“与长安你家中的医馆比,实在是差了太多。”
明窈随着季娘子的视线也看了医馆四周,随即轻轻笑了:“姐姐,我家中之事想来你也略知一二。如今我在哪里,哪里便是明记医馆,至于医馆是否声名远扬,医馆的规模是否庞大,对于今日的我来说,都已经是身外之物。”
季娘子虽不知她为何远离长安,但也能想到一个貌美的孤女在长安是如何的难以立足,便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了些遗憾,缓声问道:“后日我便要离开青州了,你可要随我一起回到长安去?”
回长安吗?
背井离乡的时日里,她时常想念家中的石榴树,想念跑过的朱雀大街和东西两市,想念长安的晨钟暮鼓,漂泊的日子这般疲累艰辛,可明窈却说不出想回去的话来。
离开长安后,她见到了乱世里的流离老弱,救治了无数连刀枪都握不住的普通百姓,她早已寻求到了比在长安事权贵的更心安之处。
见泉撩开帘子呈上新泡的茶,看季娘子与明窈的神色都有些彷徨,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隔着氤氲的茶香与雾气,明窈轻轻开口:“姐姐,我感念您的好意,但我不会随您一起回长安,也请您不要将我的近况与行踪告知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