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规则大逃杀》
1. 我是男的
江冉冉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大孽。
不然怎么解释她一个写女强文的作者,会因为名字叫“江冉冉”,被规则怪谈世界额外重点监督?ABB式名字招谁惹谁了?
现在她蹲在一片黑漆漆的草地上,脚底下踩着的泥巴黏糊糊的,像是掺了过期芝麻酱的烂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江冉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就在她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高得离谱,江冉冉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女人,目测至少一米八往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披散,五官冷淡而精致,她皮肤白得发光,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清气质。
这位冷清美女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江冉冉。
江冉冉职业病犯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小说标题。
《规则怪谈:开局遇到冰山美女》
《末日求生:和冷艳御姐组队后我杀疯了》
《女强写手在规则世界靠榜上冷清大佬苟命》
她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不行,规则说了,不能有性缘脑。虽然她不确定自己对一个陌生女人产生“她好好看”的念头算不算性缘脑,但上次她夸了一个美女长得漂亮都被警告了。
江冉冉谨慎地举起一只手,用一种非常中性、没有任何性别暗示、经过严格去性缘化处理的语气说:“你好。请问你是人类吗?”
那位冷清美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应该是吧。”沉默了一会儿,对方开口了,声音比江冉冉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点清冷质感:“你是?”
“江冉冉。”她说完立刻警觉地补充:“名字是我妈起的,不关我的事。”
对方似乎被这句话搞得有点困惑,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楚青霄。”
江冉冉在脑子里飞速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楚青霄,没听过。看这身高,这气场,这冷清如霜雪的长相,不是模特就是什么cos圈的大佬。
“你也是被抓进来的?”江冉冉问。
楚青霄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算是误入。”
江冉冉仰着头,脖子快折了,脱口而出:“你好高啊。”
对方垂眼看了她一下,没搭话。
江冉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仰头看着这位高个子美女,真诚地说:“你也是突然被抓进来的吗?”
楚青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她的下巴线条流畅而锋利,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女人长得很漂亮,就是骨架偏大,肩膀也宽。不过江冉冉没多想,高个子美女肩宽不是正常吗?
高个女人淡淡应了一声:“我的罪名是‘日常化妆服美役,向男性审美屈服’。你呢?”
江冉冉顿了顿,有点难以启齿:“我是ABB式名字,外加最新小说更新里‘厌女的老毛病又犯了’。”
楚青霄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居然带着一丝同情。
江冉冉被她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她知道楚青霄在想什么——“厌女”这个罪名在规则怪谈世界里属于高危标签。那些自称“自燃女”的不明生物对这类罪名格外上心,动不动就把人贬成“敌方坐骑”,拖进黑暗次元里羞辱。
江冉冉已经被拖进去过好几回了。
每一回都是差不多的流程:一群寸头邋遢的不明生物围着她,用那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反复质问“你可知罪”,然后不等她回答就开始宣读她的罪行,读完了就宣布她为“敌方坐骑”,接着就是一轮又一轮的精神折磨。
说实话,头两回她还挺怕的。到第三回她已经有点麻木了。等到第四回第五回,她甚至能在被拖走的时候顺手记下黑暗次元的装修风格,想着以后写小说能用上。
但最后一次不一样。
那一次她是真的差点被弄死。那些不明生物说她屡教不改、罪加一等,浑身上下的“自然之气”都变成了黑雾,朝她压过来的时候,江冉冉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张嘴就喊了一句——
“我是小三!我是小三!”
那些黑雾瞬间就散了。
领头的那个寸头不明生物脸上狰狞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慢慢、慢慢地换上了一副满意的笑容。那笑容让江冉冉后背发凉,比之前所有的狰狞表情加起来都让她害怕。
“小三身份确认。符合自燃女价值观,予以豁免。”
所有不明生物齐刷刷后退,给江冉冉让出一条路。
“祝您早日转正。”它们异口同声地说完,然后整齐划一地转向下一个方向。
江冉冉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听她说完这一段回忆,楚青霄低头看她,表情一言难尽。
“别问。”江冉冉举起一只手:“什么都别问。这条规则是我几次冒险试出来的。在它们的价值观里,小三属于破坏父权制家庭结构的先锋女性,是被压迫者反抗的象征。虽然我也不知道这逻辑是怎么圆上的。”
楚青霄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没打算问。”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又响起了不明生物攻击的动静。
一声嘶哑的呵斥从那边传来。江冉冉循声看过去,一群寸头不明生物——自称“自燃女”的东西——正骑在一个女人背上,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藤条,一下一下抽在身下女人的后背上。
那女人的尖叫声划破黑暗,紧接着是一声近乎破音的呐喊——
“我是男的!我是男的!”
攻击声戛然而止。
那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而面前的不明生物们正一脸困惑地翻着一本厚厚的《规则怪谈执行手册》,好像在查“目标对象声称自己是男性时该如何处理”的条款。
那些自燃女的长相很难描述。不是说它们长得丑或者好看的问题,而是它们身上有一种刻意的、几乎是报复性的邋遢。头发剃得极短,贴着头皮,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的草坪。身形普遍臃肿,裹在宽大得离谱的灰色布袍里,看不出任何性别特征。脸上不经清洗,油光满面,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分泌物。
它们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女人”。
而所有化妆的、穿裙子的、身材苗条的、保养皮肤的、在意形象的女性,统统是“精神男人”,是“被父权审美驯化的贱驴”,是“敌方坐骑”。
甚至连江冉冉这种根本没化妆,只是正常干净的整洁装扮,简单梳着一个马尾的都算服美役。
江冉冉已经被骂过全套了。
听多了就麻了。
“我是男的!”那女人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坚定了:“你们抓错人了!这规则怪谈只抓女人对吧?我不是女人!”
自燃女们面容都呆滞下来,它们停下了原本暴戾的动作,也停止了那些恶毒羞辱的言语。异口同声地喃喃:“算了,都男的了。”
自燃女们的神色都平静下来,其中一个自燃女大手一挥,道:“女的一巴掌,男的更是两巴掌。可惜今天抽驴抽一天了,媎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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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酸了。”
江冉冉听到自燃女这句话,顿时震惊了。
它刚才抽那些女人时不是挺有精神的吗?浑身上下都气势汹汹斗志昂扬,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手酸了??
自燃女们七嘴八舌了起来:
“都男的了,放他回去吧。”
“没有支教男人的义务,都男的了。”
然后江冉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人被自然燃女们放回了原世界。
那女人临走之前,还拍了拍身上的泥,冲江冉冉这边比了个大拇指:“姐妹,活下去。”
说完转身就跑进了黑暗里,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也是个老手了。
“这里的人求生欲都很强啊。”楚青霄幽幽地评价道。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江冉冉抹了把脸:“走吧,我们得在天亮之前找到安全区。这里的规则是每六个小时刷新一轮,下一次来的不明生物可能不吃‘我是小三’这一套,我得再研究几个备用的身份。”
两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走。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道网线的荧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脚下时不时会踩到一些软绵绵的东西。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们遇到了第三个活人。
准确地说,是第三个正在被不明生物攻击的活人。
一个妆容精致、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被三四个不明生物围住,那些网线正缠绕在她身上,闪烁着不祥的红光。女孩哭着挣扎,脸上的眼线被泪水晕开,拉出两条黑印子。
“服美役,敌方坐骑身份确认。”自燃女们开始宣布:“开始羞辱程序。”
“等等!”女孩突然不哭了,她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欧巴!我是韩女!我是韩女思密达!”
不明生物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们互相对视,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又敬、又爱、又诚惶诚恐的复杂神色。
“韩女?”其中一个自燃女重复了一遍。
“思密达!”那女人用力点头。
自燃女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松开了她,甚至还帮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误会,”脸上甚至还陪着笑:“都是误会。”
自燃女们向她鞠了一躬,转身随即走了。
江冉冉和楚青霄站在原地,目睹了全程。
江冉冉目瞪口呆:“......这也行?”
那女人爬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整理裙子,看见她们俩,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微笑:“你们也是刚进来的?”
江冉冉点点头。
“我叫苏甜甜。”
又一个ABB式名字。江冉冉立刻多看了她一眼。又一个被重点监控的倒霉蛋。
“我本来在直播,”苏甜甜说:“突然屏幕一黑,我就进来了。它们说我服美役,是男性凝视的内化。我说我化妆是工作需要,它们说我选择服美役的工作,本身就是在为男权添砖加瓦,我既然享受了男权行业带来的肮脏报酬,自然也不配享受女性社会带来的温暖与光明。然后我只好说我化妆是为了自己开心,它们说‘为了自己开心’本身就是虚假意识的体现。我说那我不开心的时候化妆算不算,它们说那更严重,是用化妆逃避真实情绪。总之怎么都不对。”
“为什么你一说自己是韩女她们就放过你?”楚青霄问。
“我灵机一动。”苏甜甜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在小红书上看过帖子,说韩女现在是标准答案。她们对韩国女性好像有一种......怎么说呢......复杂的敬意?果然,它们一听到‘韩女’,就对我宽大处理了。”
2. 老毛病又犯了?
江冉冉发自内心地佩服。
在规则怪谈里生存,靠的不是理论水平,是机智。
理论水平越高死得越快。因为你会忍不住跟自燃女辩论。一辩论就进入它们的领域,进入它们的领域就会被它们用更丰富的理论经验打败。正确做法是根本不接招,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甜甜偷偷看了楚青霄好几眼,小声对江冉冉说:“你朋友好高啊,她是模特吗?”
江冉冉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今天才认识的这位姐姐。”
几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路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四周的黑暗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但仔细去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前面好像有光。”楚青霄忽然说。
江冉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远处闪烁,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走近了才发现,那光源来自一间歪歪斜斜的小木屋。木屋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屋子前面坐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人?”江冉冉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女人抬起头来。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但她看见江冉冉和楚青霄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也是被弄进来的?”女人哑着嗓子问。
江冉冉点点头,在她对面蹲下来。楚青霄则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你是什么罪名?”江冉冉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我说了一句‘我爸妈对我挺好的’。”
江冉冉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说‘妈爸’?”
“没说。”女人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习惯了,顺嘴就出来了。然后那些东西就出现了,说我犯了‘父权语系罪’,把我拖走了。”
江冉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之前喊“我是小三”能活下来纯属运气,但这运气能撑多久她心里也没底。这规则怪谈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迷宫,每条路都写着“此路不通”,但你不走又不行。
“这破地方的规则到底是谁定的?”江冉冉一边走一边抱怨:“不能化妆,不能说父母得说母父,不能看言情小说,不能看女同小说,不能看BL,不能支持乙游,不能反对乙游,不能喜欢男明星,也不能讨厌男明星......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合着就剩下呼吸了呗?不对,呼吸多了是不是也算抢占自然空气?”
楚青霄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说它们到底想要什么?”江冉冉问。
楚青霄难得开了口:“它们想要的是‘正确’。”
“什么正确?”
“它们的正确。”楚青霄的声音很轻,但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不是你的正确,不是我的正确。是它们说了算的正确。你今天符合它们的标准,你就是‘自燃女’。明天不符合了,你就是‘敌方坐骑’。标准随时会变,但审判永远不会停。”
江冉冉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我写的那些女强小说里的反派,跟它们比都算讲道理的了。至少我写的反派还有个明确的动机,知道自己要什么。这群东西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光知道什么不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走吧,继续找出口。总不能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待一辈子。”
楚青霄率先迈步,风衣在风中展开,长发被吹到身后。
江冉冉跟在后面,脑子里又自动跳出一句描写——“她的背影决绝而凛然,像是一柄刺向黑暗的——”
她狠狠甩了甩头。
都说了不要性缘脑!
她改了一下,在心里重新默念:“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能打,适合当队友。”
嗯,这样应该不会被判违规了。
江冉冉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倒不是因为她找到了什么希望。而是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这破地方的规则就是看你不顺眼,那不管你怎么做都会被找茬。既然如此,那不如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偏要把父母叫父母。
她偏要写她的小说,管它什么罪不罪的。
大不了再喊一声“我是小三”。
江冉冉越想越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旁边的楚青霄看她忽然开始哼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
身后的女人小声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楚青霄想了想,回答:“大概是又犯病了。”
“什么病?”
“厌女的老毛病。”
江冉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听见了啊!再编排我我就把你写进小说里,安排你跟寸头自燃女谈恋爱!”
楚青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默默加快了步伐,和江冉冉拉开了一段距离。
江冉冉至今记得那条评论。
“写了一百二十万字的大女主文,女主身边居然还有男军师?这不就是变相给男人高光吗?还说不是厌女?还说不是爱男?作者偷偷藏不住了吧!”
点赞数:三千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面煮好的时候,评论区的刷负大队已经把她的文从九点八分砸到了六点三。
罪名如下:女主的军师是男的,没有把所有男性角色写成炮灰,女主没有虐杀男人,女主没有把文中的“父母”改成“母父”,女主沈月棠的封号是“镇北将军”而不是“镇北女将”。
江冉冉当时对着那碗泡面想了很久。
她的女主沈月棠,一个十四岁从军、十八岁挂帅、二十二岁封侯、手握十万边军、在朝堂上给皇帝下马威的女将军,因为身边站了一个会出主意的男军师,因为手下的士兵有很多男人,就被开除了女籍。
她甚至有点想替沈月棠喊冤。
除了能封侯进爵的大将,古代大将手底下的士兵,说难听点不就是一堆耗材吗?古装剧都在说:谁谁谁家犯了事,男丁就被发配边疆充军,强行服兵役。
既然是耗材,按照爱女的标准,让这些男人做当耗材的士兵怎么了?难道要将一堆良女抓来,逼她们上阵杀敌,死在战场上才是爱女吗?
而沈月党军中那些女将,都是更高许多级的兵,甚至还能封侯做官。
沈月棠要是知道有人替她委屈成这样,大概会一脚踹翻帅案,拎着那人的领子说一句“本将的军师不用他,难道要用你们这些个庸才吗?”
但沈月棠不知道。沈月棠活在江冉冉的文档里,正写到第四卷第七章,准备率军北征。而江冉冉活在现实里,正被规则怪谈拖进去进行第七轮精神审判。
......
“所以你的沈月棠,真的一个男人都没杀?”
黑暗中,楚青霄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江冉冉翻了个白眼。
“杀了。杀的都是敌军。但她们嫌不够。”
“怎么个不够法?”
“她们希望沈月棠把身边的男军师也杀了,把军中所有男性将领都换成女性,最好再安排一场‘女军血洗兵营’的戏码。说这样才叫真正的女强,才叫真正的解气。”
楚青霄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军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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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打仗了。”
“可不是嘛!”江冉冉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啊!沈月棠的军队里男女比例大概是七比三,这不是我设定的,是那个时代的征兵制度决定的。她能在这种环境下做到主帅的位置,靠的是脑子,不是靠杀光所有男人。杀光了谁给她冲锋陷阵?她自己一个人上去砍十万敌军吗?她就是再能打也砍不过来啊。”
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小声插了一句嘴:“那你可以写她最后把男人都杀了,然后建立纯女性政权......”
“然后呢?”江冉冉头也不回:“纯女性政权建立之后呢?下一代怎么办?无性繁殖吗?我写的是权谋战争文,不是科幻文。”
身后那女人不说话了。
楚青霄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是江冉冉第三次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动,每次都是在快要笑出来的时候硬生生压回去。她忽然觉得楚青霄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一个因为“服美役”被拖进规则怪谈的女人,在这破地方依然保持着精致的衣容和冷静的姿态,像是走进了一场不太满意的晚宴,出于礼貌没有当场离席。
“你那男军师叫什么?”楚青霄问。
“沈渡。”
“也姓沈?”
“对。设定里是沈月棠的远房族兄,从小一起长大的。不是爱情线,纯粹的战友关系。他负责出谋划策,沈月棠负责拍板决策。有几次意见不合,沈月棠当场把他的方案撕了,让他重新写。”江冉冉说着说着语气就激动起来:“这还不够女强?这还不叫大女主?非得把身边所有男人都踩在脚下才算?那叫女强吗?那叫——”
她忽然顿住了。
“叫什么?”楚青霄问。
江冉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那叫心理变态”,但考虑到自己现在身处规则怪谈世界,这话说出来不知道又会被扣上什么帽子。
“叫......用力过猛。”她换了个词。
楚青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泥路两旁的黑暗草丛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密集了。江冉冉注意到,每当她提到沈月棠的名字时,草丛里的动静就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听。
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那些不明生物也在追更吧?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字。江冉冉凑近了一看,发现是规则怪谈世界的最新告示。
「新增违规行为清单(第三千六百二十七版)」
「1. 创作中安排女性角色与男性角色存在非敌对关系者,判定为“性缘脑”,贬为敌方坐骑。」
「2. 创作中未将男性角色全员设定为反派/炮灰/丑角者,判定为“偷偷藏不住”,贬为敌方坐骑。」
「3. 创作中未使用“母父”“女帝”“媎妹”等规范用字者,判定为“父权语系残留”,贬为敌方坐骑。」
「4. 创作中女主未亲手处决至少一名男性重要角色者,判定为“厌女而不自知”,贬为敌方坐骑。」
「5. 创作中......」
后面的字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楚。
江冉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楚青霄站在她旁边,目光从木牌上扫过,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楚青霄。”江冉冉忽然开口。
“嗯。”
“你说,按照这个标准,我这辈子写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够我被贬成敌方坐骑多少回?”
楚青霄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大概够你在这地方住到自然死亡。”
江冉冉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可怕。
3. 你服美役了?
江冉冉蹲在一个土坡后面,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驯服现场”。
楚青霄被七八个自燃女围在中间,那些寸头、肥胖、完全看不出性别的生物正兴奋地拖着藤条绕圈,眼里闪烁着一种可以称之为“终于抓到典型了”的光芒。
“这个好。”领头的一个自燃女上下打量着楚青霄,啧啧出声:“身高腿长,皮肤白,五官精致——服美役的集大成者!典型的向父权献媚的敌方坐骑!”
楚青霄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棵被台风刮到但死活不肯倒的树。
“跪下!”一个自燃女厉声喝道。
楚青霄没动。
三根藤条同时抽在她背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楚青霄的眉头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跪。
“贱虜!”自燃女们开始上词汇了:“招娣!胎器!!自由落体人!婚驴!飞机杯!”
楚青霄被抽得身形晃动,但愣是一声不吭。
“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们自燃女,你们这些贱虜连读书上学的资格都没有!”领头的自燃女骑上旁边另一个已经被驯服的女人背上,那女人四肢着地在泥地里爬行,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是坐骑我是坐骑”。
另一个自燃女像骑马一样拽着楚青霄的头发,一边抽打楚青霄一边骂:“你们享受的每一项权利都是自燃女流血牺牲换来的!你们却在这里化妆、穿裙子、讨好男人!叛徒!彻头彻尾的叛徒!”
楚青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我没化妆。”
所有自燃女同时停下动作。
“你说什么?”
“我没化妆。”楚青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领头的自燃女凑近她的脸,仔仔细细端详了十秒钟,然后勃然大怒:“你当我们瞎?!这眉毛这睫毛这嘴唇,你敢说没化妆?!”
“天生的。”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所有自燃女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那声音像是一千台老式调制解调器同时拨号上网,刺得江冉冉捂住耳朵,差点把嘴里的草茎咽下去。
“天生的?!天生的?!!你这个——你这个——”
领头的自燃女气得藤条都在发抖:“天生的......更是一种更高级的服美役!自然美也是美,自然美也是向父权献媚——”
楚青霄被按着跪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硬扛,大概是觉得跟一群网线成精的生物较劲没什么意义。一个自燃女立刻骑上了她的背,肥胖的身体压上去的时候,楚青霄的手臂肉眼可见地绷紧了,青筋从袖口下隐隐浮现。
江冉冉突然注意到楚青霄撑住地面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宽大。
她歪了歪头。
“爬!”自燃女拽住楚青霄的长发,像拽缰绳一样往后一扯:“贱虜!让你服美役!让你长发及腰!知不知道长发是女性最沉重的枷锁!”
江冉冉重新叼上一根草茎,心情复杂地继续围观。
在这个规则世界中,其他女人不是没想过反抗,但这个诡异世界是这群生物的地盘,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江冉冉她们都是一群普通人,江冉冉曾经试图反抗过,后来发现,越多反抗,也只不过是在给自己自讨苦吃吧。
乖乖挨罚,反而还能好受一些。
楚青霄开始爬了。她的动作僵硬但有力,驮着背上那个至少一百八十斤的自燃女在泥地里膝行,速度居然还不慢。自燃女显然很满意这个“坐骑”的性能,一边用藤条抽她的背,一边嘴里不停。
“这就对了!好好爬!爬完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女人了!我们自燃女——不化妆不打扮不讨好任何人——才是女性该有的样子!你们这些服美役的敌方坐骑,本质就是精神男人!”
楚青霄闷头爬,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自燃女问他。
“楚青霄。”声音被刻意压得又轻又细,但江冉冉听出了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楚青霄?”自燃女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嗤笑一声:“文艺范儿的名字,也是服美役的一种。真正的自燃女应该叫什么你知道吗?”
楚青霄没接话。
“应该叫泰山!叫大壮!叫铁蛋!”自燃女慷慨激昂:“名字就应该剥离一切男性凝视下的所谓‘美感’!美本身就是父权制的产物!”
江冉冉在心里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江冉冉是不是应该改叫江大壮?”
前方的驯服仪式还在继续。楚青霄被骑着爬了大概三圈,背上又换了一个自燃女。第二个自燃女比第一个还重,骑上去的瞬间,江冉冉清楚地看到楚青霄的后背猛地往下一沉。
但自燃女们毫无察觉。她们正沉浸在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快感中,用一套又一套的专有名词对楚青霄进行精神上的全方位打击。
“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被父权社会娇养出来的!”
“知不知道你这种女人是最可悲的?你以为你在取悦自己,其实你每一个毛孔都在取悦男人!”
“服美役的尽头就是敌方的坐骑!永远翻不了身!”
那自燃女的声音拔高了。
“没有我们自燃女,你能读书上学吗?你能有今天吗?你以为你那些成就是谁替你争取来的?是我们!是我们这些不化妆不打扮不讨好男人的真正的女人!”
楚青霄依然没说话。
江冉冉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段话特别耳熟。她想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不是跟她评论区那些骂她的人说的话一模一样吗?
“没有激进派你写得了大女主吗?”
“你以为你能写女强文是靠谁争取来的?”
“你写男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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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就是对前辈的背叛!”
措辞不同,逻辑一模一样。
江冉冉忽然笑了一声。
她想: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真是太荒谬了!
江冉冉蹲在土坡后面,看着楚青霄驮着第四个自燃女从面前爬过。两人对视了一瞬,楚青霄的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什么都别说。
江冉冉回了一个眼神——放心,我有经验了。
驯服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等自燃女们终于心满意足地拖着藤条离开,去寻找下一个“敌方坐骑”时,楚青霄跪在泥地里,长发散乱,风衣上全是泥浆,双手撑地,微微发抖。
江冉冉弯腰扶起楚青霄。
楚青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明显在发抖,但她没有靠在江冉冉身上。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风衣。
“这件衣服废了。”她说。
声音还是那么淡。
江冉冉差点笑出声。
“回去我赔你一件。”
“不用。”楚青霄把风衣脱下来,叠整齐,搭在手臂上。里面的衬衣也沾了泥,但她浑不在意:“我自己买。我有钱。”
“你是做什么的?”
“律师。”
居然不是模特吗?
江冉冉沉默了一瞬,然后由衷地感叹:“难怪你心态这么好。”
楚青霄看了她一眼,那被泥弄脏的脸上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走吧。”她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黑暗里,爬行的队列还在继续。无数藤条抽在背上的闷响,无数嘶哑的辱骂声:“贱虜”“招娣”“红爷”“婚驴”的词汇像雨点一样砸在那些跪着的女人身上。
但江冉冉不敢回头。
这里被审判的女人太多了,自燃女也太多了,她自保都不及,根本保护不了别人,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对了。”沉默了一阵,江冉冉忽然出声:“下一章我要给沈月棠加一场戏。”
“什么戏?”
“她在朝堂上被文官弹劾,说她一个女人不该掌兵。她把弹劾她的奏章摔在那人脸上,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沈月棠的语气。
“‘本将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哪个男人让了位置。是本将自己打上来的。你们谁有本事,尽管来抢。抢得过,帅印给你。抢不过,就给本将闭嘴。’”
楚青霄听完,点了点头。
“这点子不错。只是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弹劾她的文官是男的还是女的?”
江冉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黑暗的草地上传出去很远,连草丛里的窸窣声都被盖住了。
“男的。”她说:“必须是男的。”
4. 我是小三
又一个自燃女看见楚青霄,像闻着味一样围了上来,甚至举起了手里的藤条。
楚青霄这会已经洗干净了脸,虽然风衣脏了,却无损她那张脸的冷清美感。
这会江冉冉挡在了楚青霄面前。
自燃女怒道:“你是谁的坐骑?你的主人呢?”
江冉冉耸耸肩。
“暂时没有主人。我是放养状态。”
那自燃女眯起眼睛打量她。江冉冉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她身上还穿着进来时的那套衣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因为她在现实世界里也不化妆。按照自燃女的审美标准,除了没剪头发,她其实挺“自然”的。
不剪头发,也是因为对江冉冉来说,长发比短发好打理,短发得经常给理发店送钱,才能一直保持原型,因为人身上的每根头发生长趋势都不一样,今天这根多长一点,明天那更又会少长一点,如果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就成了一头参差不齐的乱发。
但她的罪名从来不是服美役。
她的罪名是“厌女”。
“你是那个写小说的。”自燃女认出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写女人身边站着男人的那个。”
自燃女的脸开始扭曲:“厌女爱男作者!你来到这里,是不是又偷偷藏不住了?!”
但还没等她发作,楚青霄忽然开口了。
“你读过她的书吗?”
自燃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为什么要读那种厌女的东西?”
“你没读过。”楚青霄说,语气依然很轻,却隐藏着一股江冉冉看不懂的恼怒情绪:“你没读过她的书,你不知道沈月棠是谁,你不知道那本书写了什么。你只看到了‘男军师’三个字,就判了她死刑。”
“你们和口中那个厌女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江冉冉心想,好家伙,都被骑在背上当坐骑了,嘴还这么硬。
那自燃女的脸彻底黑了。她扬起藤条,想要朝楚青霄的脸狠狠抽下去——
但藤条没落下来。
江冉冉伸手抓住了藤条的另一端。
江冉冉握着藤条,朝那自燃女咧嘴一笑。
“我劝你别为难我朋友。”
自燃女瞪大了眼睛:“你敢——”
“我是小三。”江冉冉字正腔圆地说。
自燃女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泥巴。
“我是小三。我勾引男人。我破坏家庭。我是父权制度的头号破坏者。我是你们最追崇的伟大女人。”江冉冉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极其流畅,像是在念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按照你们的规定,‘小三’在你们这里属于什么等级来着?”
她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哦对。‘小三’是你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因为你们说‘小三’是被父权制度迫害最深的女性,是‘走错了路的姐妹’,不能打不能骂,要以教育为主。”
那自燃女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藤条开始发抖。
“你......你胡说!你明明是写小说的——”
“我是写小说的,但我也是小三。”江冉冉面不改色:“这两件事冲突吗?你们自己定的规矩,一个人可以有多个身份标签。我的标签是‘写厌女小说的作者’加‘小三’。按你们的优先级规则,弱势标签覆盖强势标签,‘小三’覆盖‘厌女作者’。所以你不能动我。”
那自燃女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苍蝇还是活的,正在她嘴里扑腾。
但规则就是规则。即便是制定规则的自燃女们,也必须遵守——因为这套互相嵌套、彼此矛盾的规则体系,已经复杂到连她们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今天你判别人“服美役”,明天别人就能用“服美役是女性自由”这条规则来反咬你一口。她们创造了一个吞噬一切的规则怪物,而这个怪物正在吞噬所有人,包括她们自己。
自燃女转身离开了。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甘心的愤怒。
她的脚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江冉冉注意到,当她不再骑在别人背上的时候,她的体型看起来笨拙而滑稽。灰色的布袍拖在泥水里,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她站在那里,比楚青霄矮了将近一个头。
那自燃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之后,江冉冉还保持着握藤条的姿势。过了大概三个呼吸,她才把藤条往地上一扔,甩了甩手。
“这玩意儿扎手。”
楚青霄看着她,没说话。她那双被擦干净的眼睛里,那种江冉冉“看不懂的恼怒情绪”已经退下去了。
江冉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干嘛?我脸上有泥?”
“没有。”楚青霄移开视线:“谢谢。”
这是楚青霄第一次说谢谢。语气很轻,像是这两个字烫嘴。江冉冉听出来了,但没有点破,只是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大家都是朋友。相互帮助很正常。”
“朋友?”
江冉冉疑惑道:“对啊,难道你不认我这个朋友吗?”
楚青霄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冉冉正想再说点什么活跃气氛,身后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
“太帅了!冉冉姐你太帅了!”
江冉冉吓了一跳,差点一肘子怼过去。定睛一看,是之前那个说自己是“韩女”的苏甜甜。
这会她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钱,整张脸上写满了崇拜。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江冉冉问。
“我一直跟着啊!从木屋那边就跟着了!”苏甜甜抓着江冉冉的胳膊不放:“我刚才躲在草丛里全看见了!你就那么抓着藤条,‘啪’一下,然后说‘我是小三’,那自燃女的脸色——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了腰。
江冉冉和楚青霄对视了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江冉冉问。
“苏甜甜!”
江冉冉沉默了一秒。
“ABB式名字?”
“对啊!所以我一开始也被重点监督了!”苏甜甜说起这个居然还挺高兴:“但我后来我说自己是韩女,它们就不怎么找我了。”
“那你现在跟着我们,不怕被连累?”
苏甜甜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看着江冉冉。
“冉冉姐,你刚才硬刚了一个自燃女诶!当面抓住她的藤条诶!还逼她遵守它们自己定的规则诶!跟着你才安全好不好!”
江冉冉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而且!”苏甜甜越说越兴奋:“你那个‘我是小三’的招数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太绝了!它们那个规则体系自己都理不清楚,你直接钻了个天大的空子!这叫什么?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我当时就是快被打死了,急出来的。”江冉冉实话实说。
“急出来的都这么厉害?那你认真起来还得了?”苏甜甜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就差从兜里掏出纸笔要签名了:“冉冉姐,你写的小说一定特别好看。我决定了,等我从这里出去,第一件事就去搜你的书。”
江冉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你......可能会被骂。”
“被谁骂?”
“被那些跟自燃女差不多的人骂。”
苏甜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挥手。
“那不管。她们骂她们的,我看我的。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她们连你的书都没读过就骂你。这种人骂我,我还在乎?我在乎个屁。”
她转向江冉冉,双手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冉冉姐,你教我怎么硬刚自燃女吧!”
江冉冉哭笑不得。
“我那不叫硬刚,叫耍赖。而且是建立在多次被打成敌方坐骑、反复试错试出来的经验基础上的耍赖。不具备普遍适用性。”
“那就教我怎么耍赖!”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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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从善如流。
楚青霄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她说的对。”楚青霄看向江冉冉:“你能两次用‘我是小三’逼退自燃女,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看懂了它们的规则逻辑。”
江冉冉挑了挑眉。
“什么逻辑?”
“它们的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互相取消的。”楚青霄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每一条规则都有一个对应的反规则。‘不能服美役’对应‘服美役是女性自由’。‘不能看言情’对应‘阅读自由是基本权利’。它们不断制定新规则,就是在不断制造新的矛盾。而你做的事,是找到那对矛盾,然后站到中间去。”
她顿了一下。
“‘我是小三’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在它们的体系里同时触发了多条互相矛盾的规则。你说你是小三,按照‘小三是被父权迫害的姐妹’这条规则,它们不能动你。但你又同时是‘厌女作者’,按照另一条规则它们应该惩罚你。两条规则撞在一起,系统就卡住了。”
江冉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由衷地说了一句:“律师果然不一样。”
“这只是基本逻辑分析。”楚青霄说得很平淡,但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苏甜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总结出了一句话:“所以,冉冉姐你只要继续当小三就行了?”
“我不是小三!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江冉冉再次强调。
“那你就假装是小三嘛!反正它们也分不出来!”
江冉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楚青霄的嘴角终于弯上去了。这一次她没有压回去。
三个人站在黑暗草地的边缘,周围是泥泞的路面和窸窣作响的草丛。远处又传来了藤条抽打和辱骂的声音,但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似乎远了一些。
“走吧。”江冉冉说。
“去哪?”苏甜甜问。
“不知道。但总不能站在这里等它们找上门。”
苏甜甜用力点头,紧跟在江冉冉身后。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开口。
“冉冉姐,那个沈月棠,就是你的女主,她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江冉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月棠比我厉害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创作者才会有的、对自己笔下角色的那种骄傲:“她是真的会打。一杆长枪,十万敌军里杀进杀出。朝堂上那些文官想给她定罪,她直接把人拎到校场上,说‘打赢我,随便你定’。”
“那有人打赢她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苏甜甜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在听睡前故事。
“那她那个男军师呢?他真的不是男主吗?”
江冉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都说了不是!他就是一个工具人!负责提供情报分析和战术方案的!沈月棠和他的关系就是纯粹的战友情!你能不能不要被那些人的思路带偏?”
苏甜甜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问问嘛。那她后面会有感情线吗?”
江冉冉沉默了一瞬。
“有。”她说:“但对方不是沈渡。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还没写到。”
“是谁呀?”
“不剧透。”
“冉冉姐!”
楚青霄走在最外侧,听着身后两个人拌嘴,脸上的表情从进来之后第一次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把风衣抖开,重新披在了身上。
泥巴已经干了,蹭不掉,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痕迹。但风衣的剪裁依然利落,穿在她身上依然好看。
苏甜甜注意到了,由衷地感叹:“青霄姐,你穿什么都好看。”
楚青霄看了她一眼。
“谢谢。但你不用叫我姐,叫我名字就行。”
“好的青霄姐!”
楚青霄没有再纠正。
5. 偷偷藏不住
江冉冉是被自己手机的闹钟吵醒的。
她趴在电脑桌前,脸下面垫着键盘,屏幕上是一串乱码,后背酸痛得像被人用藤条抽过——不对,确实被抽过。
她猛地坐起来。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告诉她,距离她上一次更新已经过去了七天。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最新一条是“作者是不是跑路了”,点赞数四百七。再往上翻,是那条“写了一百二十万字的大女主文,女主身边居然还有男军师”的万字长评,依然挂在热评第一。
现实世界。她回来了。
江冉冉呆坐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上没有泥巴,皮肤上没有擦伤,仿佛过去几天在那片黑暗草地里爬行、挨打、被骂“贱虜”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江冉冉突然想到,自己虽然回来了,却还没得到楚青霄的联系方式。
她在规则怪谈世界里和楚青霄一起相处好几天,一起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出口,一起被自燃女追着骂,一起蹲在黑暗草地上分吃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粮——结果她居然忘了要联系方式。
微信没加。电话没留。连楚青霄是哪个城市的律师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江冉冉试图恢复正常生活。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把积压的快递拆了,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浇水的动作带着一种“亡羊补牢”的心虚。她甚至尝试写了两千字的新章节,写沈月棠在北征途中遇到了一场沙暴,军中粮草被埋了大半,沈月棠站在风沙里下令就地取材猎黄羊充饥,沈渡在旁边欲言又止。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不是因为卡文。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被那些自燃女看到这一章,又会找到新的罪名——沈月棠猎杀野生动物,破坏生态平衡,罪加一等。
江冉冉把键盘往前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
不行。规则怪谈的影响比她以为的要深。她现在每写一句话,脑子里都会自动弹出一个自燃女的声音,逐字逐句地审判她。写沈月棠穿官服——“服美役,官服为什么要收腰?”写沈月棠和女副将霍七说工作之外的话——“女人之间就不能有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吗?作者是不是在暗示女人在工位上就是喜欢开小差?女人在工作上天生不如男人?”写沈月棠吃饭——“为什么要写吃饭?是不是在暗示女性应该负责烹饪?”
甚至她没怎么写沈月棠来月经,都被人挂了好几遍,说女主不来月经,根本就是男人性转。
可是沈月棠每日都在行军打仗的极端条件下生活,女人身处艰苦的极端环境,身体本来就会自行调理,减少甚至不来月经啊。
她是深思熟虑后,才决定这样写的。
这些规则已经渗进了她的日常思维,像某种精神上的慢性中毒。
但最让她烦躁的不是这个。
最让她烦躁的是,她发现自己老在想楚青霄。
江冉冉甚至去网上搜了“楚青霄律师”。搜出来几个同名同姓的,但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有一个是二十多岁的男律师,看照片还以为是个明星——不行!江冉冉拼命摇头,不能性缘脑。
她害怕这个时候又被规则怪谈里的东西抓回去,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那个男律师的照片,就飞快刷了过去。
有一个是做知识产权的,还有一个头像是一朵荷花,简介写着“心若向阳,无畏悲伤”,显然也不是。
她关掉了搜索页面,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
等江冉冉关了电脑,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楚青霄。
以及楚青霄那张骨相立体,线条柔和,五官精致的脸。
江冉冉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
“要是让楚青霄知道我一个女的天天想她,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房间里很安静。电脑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阳台上的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
第五天,江冉冉的编辑发来消息。
“亲爱的作者,下一章什么时候更?你的小天使读者们已经等不及了~”
第二天,江冉冉更新了新章节。
沈月棠在北征途中遭遇沙暴,粮草被埋,军中人心浮动。她站在风沙里,下令猎黄羊充饥。沈渡说此法只能解一时之急,建议退兵三十里等待补给。沈月棠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昔日有霸王破釜沉舟,今日就有我沈月棠迎风沙而上——定要孤注一掷,以铁骑踏破匈奴!所有的将士们!随我全力冲锋,全速攻下敌军,将他们的粮草抢过来!我们的大军就有救了!”
那天晚上八点,江冉冉心情难得不错,想着好久没跟家里联系了,就拨了老妈的视频。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屏幕上弹出她妈那张圆润的脸,背景是家里客厅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
“冉冉啊,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江冉冉把手机靠在泡面碗上,往后一靠:“我爸呢?”
“你爸在阳台上抽烟呢——老江!冉冉找你!”
画面晃了一下,她爸叼着烟从阳台探进来半个身子,冲镜头挥了挥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烟灰掉在阳台栏杆上,被她妈眼尖看见,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即将爆发的唠叨。
“又抽!阳台上全是烟灰!跟你说多少遍了——”
“行行行,我掐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江冉冉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看着屏幕里她妈开始数落她爸,她爸一边掐烟一边嘟囔着“就一根”,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吵架的模式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她妈忽然转了话题。
“对了冉冉,你上次说写的那本书怎么样了?卖得好不好?”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你妈问你话呢,好好回答。”她爸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带着那种老派家长特有的“我要关心你但不知道怎么关心所以听起来像在训你”的语气。
“挺好的,爸妈,你们不同担心我,我在这里——”
江冉冉才说完话,笑容就凝固了,像是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妈还在镜头前浑然不觉地唠着家常,说她爸昨天又把盐当成了糖,说她表姐生了个女儿特别可爱,说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了两毛钱。但江冉冉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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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清了。
因为她感觉到脚底下踩着的木地板正在变软。
那种熟悉的、黏腻的、像过期芝麻酱一样的触感,正从地板缝隙里渗上来。
江冉冉脑子里还是懵的。
她刚回来不到一周。还没见到爸妈一面,这么快就要被送回规则怪谈了吗?!
“妈我晚点再打给你——”
手机屏幕花了。那些像素点扭曲成灰色的触手,顺着摄像头爬出来,缠上她的手指。暖黄色的吸顶灯变成了刺眼的红光,她妈的声音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句——
“你刚才叫了‘爸妈’。”
不是她妈的声音了。
是那种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嘈杂刺耳的声音。
江冉冉低头看了看脚下。木地板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的泥巴。她脚上穿着的那双毛绒拖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泥浆吞没,粉色的兔子耳朵最后挣扎了一下,消失在了黏稠的黑暗里。
她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自燃女。
不是上次骑在楚青霄背上那个,换了一个。但长相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寸头,同样的油光满面,同样的灰色布衫,同样眼角挂着没擦干净的分泌物。它们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批量生产出来的,连站姿都一模一样: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者姿态。
“江冉冉。”那个自燃女开口了,语气像在宣读判决书:“你刚才在通话中使用了‘爸妈’这个称呼。按照规则,正确称呼应为‘妈爸’。你迎合了父权语系规范。”
自燃女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弧度:“违规已经发生。现在——”
“等一下。”江冉冉抬手打断它:“我要申诉。”
自燃女眯起眼睛。
“我有一个问题。”江冉冉说:“‘妈爸’这个称呼本身就有问题。‘妈’在前面,说明你们认为女性应该优先,这个我理解。但是‘妈’这个字本身是父权语系的产物,你们为什么还在用?为什么不是‘母爸’?‘母’才是女性专用的字。你们用‘妈’字,是不是说明你们自己也在使用父权语系?这是不是一种——”
她故意顿了顿:“——偷偷藏不住?”
自燃女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恼羞成怒,而是一种微妙的、像是电脑程序遇到死循环时的短暂卡顿。
江冉冉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是她在现实世界里反复推演过的战术——用它们自己的逻辑打它们自己。规则体系内部的矛盾太多了,只要你找到那个自相矛盾的点,就能让它们短暂死机。
但死机只持续了三秒。
“诡辩罪。”自燃女恢复了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试图用逻辑解构自然法则,是典型的父权思维。加一条。”
不是吧?!
泥浆已经没过了江冉冉的小腿。她看见远处有一排女人正在爬行,背上骑着自燃女,藤条抽在背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变态的节拍器。自燃女们的骂声一如既往——只是几天,就又更新了一堆江冉冉听都没听过的词汇。
反正江冉冉只知道都是骂女人的词。
6. 爱男罪
这次进入规则怪谈的时间不长,在里面被支教了几个小时,又被折腾了几个小时后,江冉冉才终于被放了回来。
她已经身心俱疲,一回来后,就哀嚎着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打开手机,和老妈的通话已经断了,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通话结束后,老妈还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
「冉冉,刚才怎么突然断了?信号不好?妈去跳广场舞了,你早点睡啊。」
后面跟着三个玫瑰花的老年表情包。
江冉冉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妈爸。」
发完之后她又撤回了,重新打。
「晚安,妈。晚安,爸。」
发送。
江冉冉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
最近她更新新文,把霍七的外貌描写改了三遍,每一版都不自觉地往“高挑清瘦、气质冷清”的方向靠,最后删掉重写。
也不知道是不是魔怔了。
下一秒,她突然接到林西西的视频通话。
林西西是江冉冉的大学室友,一个致力于把全世界的男爱豆都安利给身边所有人的奇女子。她的微信头像永远是某个男团成员的自拍,朋友圈每天更新打榜截图,签名档写着一句江冉冉至今没看懂的话——“哥哥的眼睛里有银河”。
她今天又给江冉冉发视频了。
“冉冉!!!快看!!!”
屏幕一亮,林西西的脸占据了大半个画面,眼睛瞪得溜圆,脸颊泛着一种接近发烧的红晕。她身后是一面贴满海报的墙,十几张不同的脸从她背后注视着镜头,表情清一色是那种“微微蹙眉、嘴唇微张”的男团标准照。
“看什么?”
“我发你链接了!快点点开!我哥的新舞台!这次是直拍!四分钟!你看他那个转身的动作,我不行了——”
江冉冉低头看了一眼对话框里跳出来的链接,封面上是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穿着亮片外套的年轻男人,正在做一个大概是舞蹈动作的姿势。她分不清这是哪个团的谁,林西西的“哥哥”太多了,光今年上半年就换了三个。上一个是唱嘻哈的,上上一个演网剧的,这次这个好像是跳舞的。
“就看四分钟!求你了!我都找不到人分享!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江冉冉犹豫了零点三秒。
她犹豫不是因为不想看。她对林西西的安利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防御机制,通常用一个“哇好帅”就能蒙混过关。她犹豫是因为,在规则怪谈世界的木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一条——不能喜欢男明星,喜欢男明星是爱男。
江冉冉不喜欢男明星。她是小说作者,小说作者都有个通病,就是喜欢逃避现实,更喜欢将自己的爱好沉沦在虚拟世界里。天然就对男明星免疫。
她对视频里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感觉,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她点开链接,观看一个男性偶像的舞台表演——会不会被判定为“喜欢”?
那些自燃女从来不关心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它们只关心你做了什么。你看了,你就是爱男。你爱男,你就是敌方坐骑。
但林西西的眼睛实在太亮了。那种因为喜欢一个东西而迫不及待要分享给朋友的热情,是江冉冉最拒绝不了的东西。她自己也是创作者,她知道那种“你快看看我发现的这个宝藏”的心情。
“行吧,就四分钟。”
她在心里喃喃,点开了链接。
视频开始播放。银灰色头发的男爱豆在舞台上跳舞,动作确实很利落,转身的时候外套上的亮片反射出舞台灯光,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弹幕疯狂滚动,全是“啊啊啊啊啊”“哥哥杀我”“这个腰是真实存在的吗”。
江冉冉看完了。
四分钟整。
她正准备关掉视频对林西西说一句“不错不错”,脚底下的木地板就软了。
那种熟悉的、黏腻的、像过期芝麻酱的触感,从地板的缝隙里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背,漫过她的脚踝。手机屏幕上的男爱豆还在跳舞,但画面已经开始扭曲,亮片外套的闪光被拉长成灰色的触手,弹幕里的“啊啊啊”变成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审判声。
屏幕那头的林西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冉冉?你那边画面怎么花了?你——”
她的声音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声尖叫。
江冉冉通过与林西西的视频通话,看见林西西那边也多了一个外形敦厚的诡异生物。
一个寸头灰袍的自燃女正从林西西身后的海报墙里钻出来。那些男爱豆的脸被挤到两边,海报的边角卷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林西西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肥胖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林西西。”自燃女的声音从江冉冉手机的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声效果:“你向江冉冉安利男性偶像,引导她观看男明星的舞台表演。此行为触犯‘引导她人爱男罪’。”
“我没——”
“江冉冉。”另一只手指向她:“几个小时前就犯了父权语系罪,才放你回去,你就又接受了她的安利,观看了男明星的舞台表演。此行为触犯‘爱男罪’。虽然你内心并无爱慕之意,但观看行为本身已构成对男性凝视的主动接纳。”
江冉冉张了张嘴,想说“我内心确实没有爱慕之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用。上次她说“我内心不厌女”的时候,自燃女的回答是“你的潜意识你自己都意识不到”。
泥浆没过了小腿。
林西西那边的泥浆也同时漫了上来。她租的那间贴满海报的卧室地面正在变成黑色的泥巴,海报上的男爱豆们一个个从墙上脱落,掉进泥浆里,亮片外套和银灰色头发被黏稠的黑暗吞没,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沉船。
“我的海报——!”
林西西伸手去捞,但那些海报在她指尖化成了灰色的纸浆。自燃女骑上了她的背,沉重的体重把她压得弯下腰去。
“跪下!”
藤条抽下来。
江冉冉一抬头,就看见刚才还与自己隔着手机屏幕的林西西已经倒在了对面。
两人都进入了规则怪谈,前面是一堆背上驮着自燃女,被迫在地上爬行的女人们。
这一次,她在爬行的队列里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那个上次蹲在小木屋前面的女人——说了一句“我爸妈对我挺好的”就被拖走的那个——此刻正跪在泥地里,背上骑着一个自燃女。她的膝盖磨破了,血和泥巴混在一起,每爬一步都在地上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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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女人也看见了江冉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你居然也来了”的苦笑。
江冉冉也回了个苦笑,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运气不太好。”
骑在那女人背上的自燃女似乎注意到了她们的眼神交流,藤条猛地抽下来。
“不准交头接耳!敌方坐骑之间不准交流!”
那女人闷哼一声,低下头继续往前爬。江冉冉看着她的背影在泥地里艰难移动,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不是因为同情——她自己也被骑过,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这个女人犯了什么错?
她只是说了一句“我爸妈对我挺好的”。
在现实世界里,这句话是一个女儿能说出来的最普通、最日常、最不值得被审判的话。但在这里,在这群自燃女制定的规则里,这句话是重罪。
江冉冉想起自己写沈月棠的时候,曾经收到过一条评论。
“女主为什么还要跟父亲有互动?父亲是父权制的代表,任何正面的父女关系描写都是对女性的背叛。”
那个审判她的自燃女已经凑近过来,沉重的体重挤在她身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馊味。藤条抵着她的后颈,随时准备抽下来。
“跪下。”
江冉冉没动。
“我叫你跪下!”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江冉冉咬住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碰到泥地。
“贱虜!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我叫爸和妈。”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这辈子都叫爸和妈。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爸在产房外面站了八个小时。我妈说我小时候发烧,我爸背着我跑了三站路去医院,鞋都跑掉了一只。他们不是什么父权制的代表,他们就是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生了我,养了我,供我读书,让我写小说。”
“我不觉得我有罪。我爸就是爸,我妈就是妈。沈月棠她爹就是她爹。沈渡就是沈渡。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改。”
泥地远处,那个膝盖磨破的女人停下了爬行的动作,回过头来看她。
黑暗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停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江冉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说得对。”
江冉冉猛地回头。
楚青霄站在十步之外,穿着一件新的黑色风衣——不是上次那件,款式略有不同,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头发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利落。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靴子,稳稳地站在泥地里。
“你怎么也——”江冉冉瞪大了眼睛。
楚青霄从身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唇上的红色,淡淡地说:“试用了新口红。”
江冉冉愣了一瞬,然后在这个荒谬透顶的黑暗世界里,在背对着自燃女、泥浆没过小腿的情况下,笑出了声。
楚青霄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没有化妆的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
“不许笑!你们这些敌方坐骑,居然还有脸笑!”
7. 打入敌人内部
江冉冉这边的自燃女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念她的罪行。
“你不仅写厌女爱男小说,你还偷看男明星!你知道你朋友为了打榜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那些钱本来可以捐给自然事业吗?你知道每一个对着男明星尖叫的女人都是在给父权制添砖加瓦吗?”
江冉冉听到那句“厌女爱男小说”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要大笑,然而还没等她开口,不远处就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笑声。
江冉冉循着声音看过去。
在爬行队列的最末尾,一个女人正跪在泥地里。背上骑着自燃女,膝盖磨出了血,头发被泥水糊成一缕一缕的。藤条抽在她背上,她身体晃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爬,嘴里发出那种轻轻的、几乎是嘲讽的笑声。
自燃女被她笑毛了。
“你笑什么?你一个不尊重女性.爱好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笑?”
女人停下来,侧过头,露出一张被泥巴糊了大半的脸。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江冉冉非常熟悉的神色——那是被规则怪谈反复折磨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彻底看开了的平静。
“我笑你们。”女人说,声音沙哑但不虚弱:“我讨厌一个男明星,发了一条微博说他的歌难听。你们说我‘不尊重女性的爱好’,说我是‘厌女’,把我拖进来当坐骑。”
“诡——”
“我知道,诡辩罪。”女人打断了自燃女,语气像在替一个忘词的演员提词加一条就是了。你们每次说不过的时候就加一条,加到你们的规则书比我的命都厚了。有用吗?我还是要笑。”
她又笑了一声。
“然后她。”她朝队列前方努了努下巴:“她喜欢那个男明星,打榜花了三千块。你们说她‘给男人辅酶’,是‘爱男’,也把她拖进来当坐骑。”
“所以男明星到底是能喜欢还是不能喜欢?你们给个准话。”
江冉冉在旁边听得差点鼓掌。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喜欢男明星是爱男,讨厌男明星是不尊重女性.爱好——两条规则互相矛盾,把所有人堵死在中间。你今天喜欢,明天规则改了,你就有罪。你今天讨厌,后天规则又改了,你还是有罪。这不是规则,这是一个永远在移动的靶子,而箭永远射在射箭的人身上。
女人背上是一个从头发到妆容都花里胡哨,年纪看起来有点小的自燃女。听到女人的笑声,它尖叫一声,抽打着藤条怒吼:“闭嘴!你这个不尊重女性.爱好的厌女虜,有什么资格说我哥哥!我哥哥尊重女性,闪闪发光,他的身上充满了女性所有的美好特质。哪像你们这些精神男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从你们楠爹身上继承来的v基因!”
江冉冉已经无语凝噎。
真正的男人拥有“女性美好”“女性特质”,真正的女人却是精神男人。
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女人哈哈大笑:“什么女性特质?曾经被人扒出在网络上说脏话辱女开黄腔的女性特质吗?”
小自燃女突然一下子变得气急败坏起来。
“你!我知道了!你是那个硅胶馒头的粉对不对!你粉那个硅胶馒头!所以你诋毁我哥哥!!!”
江冉冉不知道它口中的硅胶馒头是谁,只隐隐猜出来:“硅胶馒头”应该是指另一个男明星,还是这个小自燃女“哥哥”的对家。
她不禁开始仔细打量面前这个自燃女。
小自燃女手腕上戴着一串花花绿绿的塑料手链,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甲油胶,是那种会随着角度变色的镭射款,粉紫色底上叠着蓝绿色的偏光。指甲的形状修得尖尖的,甲缘干干净净,死皮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自己在家涂的,而是在美甲店里花了至少一个多小时做的。
江冉冉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灰色布袍的领口处,露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星星。耳垂上也有东西在闪,是两粒水钻耳钉,在远处微弱的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再往上,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眉毛是修过的,修得很细,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弧度,像是第一次自己动手修眉的人留下的作品。眼皮上有一层很淡的珠光色眼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她每次眨眼的时候会微微闪一下。
嘴唇上涂了亮晶晶的唇蜜,粉色调的,涂得不太均匀,嘴角有一点点溢出来了没擦干净。
江冉冉笑了。
“你化妆了。”
藤条停在半空中。
小自燃女僵住了。那种僵硬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个偷偷玩手机的中学生被老师从后门走进来当场抓住时的僵硬。她的整个身体在江冉冉背上绷成了一块石头。
“你的指甲是镭射渐变。”江冉冉继续说,语气像一个正在做产品质检的人:“甲型修的是杏仁形,这个形状最显手长,美甲师一般会推荐。你耳钉是水钻的,项链是银的,吊坠是小星星。你眉毛修过,眼影是珠光色的,嘴唇上涂了唇蜜。”
“你——你胡说!”自燃女的声音拔高了,高到破了音,像是变声期的少年被踩中了尾巴:“我没有化妆!我怎么可能化妆!我是自燃女!”
“你嘴上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别告诉我是自然分泌的唇部油脂。”
自燃女猛地伸手去捂自己的嘴,捂到一半又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手僵在半空中,放下来不是不放下来也不是。
不远处爬行队列里的几个“敌方坐骑”都悄悄抬起了头。甚至连黑暗草丛里的窸窣声都变小了,像是那些不明生物也在竖起耳朵听。
在这片永远充斥着辱骂和藤条声的黑暗草地上,第一次出现了这样一种诡异的安静——
自燃女的脸涨得通红。不是那种愤怒的红,是那种被当场揭穿之后恼羞成怒的红。她的嘴唇在发抖,镭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耳垂上的水钻耳钉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地闪着光。
“我——我这是——”她的声音变了调,从审判者的冰冷变成了一个被抓住把柄的普通人的慌张:“我这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我要了解美甲行业的运作逻辑,才能更好地批判它!”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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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花了一个多小时坐在美甲店里,让美甲师给你修死皮、涂底胶、上色、封层,每一步都亲身体验了一遍,就为了批判它?”
自燃女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像是在大脑里紧急搜索所有可以用来堵住这个漏洞的规则条文。但自燃女的规则体系太庞大了,庞大到她们自己都记不全。她搜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搜到。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忽然拔高了声音,嗓音尖得劈了叉:“我是自燃女,我做什么都是自然的!我做美甲是自然,我追明星是自然,我修眉毛也是自然!女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你们懂什么?”
“你说女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句话是对的。”
江冉冉往前走了一步。泥浆“吧唧”一声没过她的脚踝。
“但你在做了美甲,涂了唇釉,追了男明星的时候,却在审判我们,说我们有罪。”
“我......我跟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自燃女!我天生就是自然的!我做任何事都是自然的!你们不是!你们是被父权洗脑的——”
“被父权洗脑的什么?”
江冉冉没有放过她。
“你的眼影——”
“够了!”自燃女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到连远处的爬行队列都停了下来:“你一个写厌女小说的精神男人作者!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江冉冉说:“我就是不懂,所以才问你。你们的规则说,化妆是服美役,服美役是精神男人,精神男人是敌方坐骑。追男明星是爱男,更是彻头彻尾的敌方坐骑。你现在化妆了,做美甲了,戴耳钉了,涂唇蜜了。还为男明星做辩护。按照你们的规则,你应该下来,跪在这片泥地里,让我骑上去。”
自燃女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手指上的镭射甲油胶在微光下随着角度的折射不停地变幻着颜色,从粉紫色变成了蓝绿色。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
“女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声音很大,大得在空旷的黑暗草地上产生了回音。
几乎是一瞬间,现场所有“敌方坐骑”都开始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规则怪谈世界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小自燃女涂了唇蜜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化妆怎么了?我做美甲怎么了?我戴耳钉怎么了?我追星怎么了?!这是女人的自由!女人想打扮就打扮,想不打扮就不打扮,轮得到别人来管吗?”
“你说得对。”江冉冉说:“女人想化妆就化妆,想不化妆就不化妆,这是自由。但你们的规则不是这么写的。你们的规则说化妆是服美役,服美役是精神男人。你一边制定这种规则,一边自己涂着唇蜜做美甲。你骑在她背上抽藤条的时候,你的镭射指甲在我眼前晃了好几次。”
她低头看着那个自燃女的眼睛。
“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8. 自燃男
自燃女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江冉冉很熟悉的东西——她以前在自己身上见过,在无数个被规则怪谈反复审判的日夜之后,在镜子前看见的那个表情。那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信仰的那套东西根本站不住脚时的崩塌前兆。
但崩塌只持续了三秒。
“矫枉必须过正!允许行动落后于思想!!!”
它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慌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它的眼睛亮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你懂什么?我化妆,我做美甲,我追男明星。但我掌握舆论言论!我为女人争取不化妆的自由!我嘴上涂着唇蜜,但我站队批判服美役!我戴耳钉,但我告诉别的女人不要被审美绑架!这叫矫枉过正!不激进一点怎么改变这个男权社会?等所有人都觉醒了,等父权制被推翻了,我自然就不化妆了!但在那之前,我哪怕化了妆,也必须站在阵地上!”
它说这段话的时候,胸膛剧烈起伏,镭射指甲在空中划来划去,每划一下都变一个颜色。运动鞋在泥地里跺了一下,荧光粉的鞋带跳起来又落下去。
江冉冉看着它,忽然觉得很累。
“你多大了?”江冉冉突然问。
自燃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关你什么事!”
“十五?十六?”
“十七!”自燃女下意识地纠正,然后立刻后悔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冉冉点了点头。十七岁。高二的年纪。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在为数学题发愁,在偷偷攒钱买第一条项链,在镜子前练习涂口红然后擦掉,在微博上给喜欢的明星打榜,在深夜和闺蜜打电话聊到睡着。
但在这里,这个自燃女却化着妆,做着美甲,戴着耳钉,骑在别的女人背上抽藤条,嘴里喊着“矫枉必须过正”。
江冉冉笑了。
“我承认,比厚颜无耻,你们赢了。”
那自燃女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只苍蝇。
它的规则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封面朝下泡在一小洼泥水里:“爱女守则规范”几个字正在被泥浆慢慢吞没。
“你们——”它猛地后退一步,弯腰从泥地里捞起那本册子,死死抱在怀里:“你们别以为这样就能动摇我!我为女人争取的是不化妆的自由!我化妆不代表什么!我是在替她们化妆!等以后所有女人都不用化妆了,我也就不化了!”
“你不用替任何人化妆。”江冉冉说:“你想化就化,不想化就不化。不是为了批判,不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不是为了矫枉过正。就是因为你喜欢。你可以这样做,别人当然也有权利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没有......”她的声音哑了,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鸟:“我没有喜欢。我这是为了——”
“行。”江冉冉打断它:“你是为了矫枉过正。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
“西西。”她转头去找林西西。
林西西正跪在不远处的泥地里,背上骑着的自燃女比江冉冉背上这个还胖一圈。她的脸上全是泥,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嘴唇在发抖。
她大概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个,上一次规则怪谈降临的时候,江冉冉一个人扛的,林西西在现实世界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被拖进来。
“冉冉......”林西西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是什么东西?我的海报都碎了——”
“别怕。”江冉冉在泥地里艰难地朝她挪过去,背上自燃女骂了一句什么,她没理:“听我说,别跟它们顶嘴,也别认罪。就熬着。熬到它们换班,或者熬到有人来替。”
“替?”
“这个破地方的规则每天都在变。等新一批‘罪犯’被拖进来,它们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林西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她穿的是短裤,膝盖直接跪在泥砂上,已经磨破了一层皮。
“我的膝盖好疼......”
江冉冉只能道:“下次记得穿长裤。”
“习惯了就不疼了。”
这句话不是江冉冉说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刚才那个笑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回来,停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她背上的自燃女正在打瞌睡,大概是因为骑太久了,连审判者都会累——脑袋一点一点的,藤条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腕上。
女人借着这个机会,从怀里掏出一对旧护膝,递给林西西。
“垫在膝盖下面。会好一点。”
林西西接过护膝,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为什么帮我?”
“我刚才听见你朋友说的话了。她说得对,喜欢也是罪,讨厌也是罪,有罪没罪根本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既然我们在这里都是罪人,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分的?”
林西西将那对护膝慢慢地绑在了膝盖上。确实让膝盖好受了一点点。
江冉冉看着那个女人,忽然问:“你叫什么?”
“方敏。在微博上骂了一个看不过眼的男明星,就被那个自燃女弄到这里来了。”她自报家门:“你呢?”
“江冉冉。罪名比较多,最新的两条是父权语系罪和爱男罪。这是我朋友林西西,第一次进来,犯了引导她人爱男罪。”
江冉冉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之间,她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愣在了原地。
她愣住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因为,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没有听错!确实是个男人的声音!
规则怪谈不是不抓男人吗?为什么她能在这里听到男人的声音?
江冉冉猛地转身,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和自燃女们差不多的打扮,留着寸头,一身邋遢的灰衫,手里叼着根烟,一边说话,一边吞云吐雾。
男人站在用灰白色的硬化泥壳垒成的高台上,一群自燃女围成半圈,面朝着男人的方向,像一群听课的学生。
这男人不是被规则怪谈拖进来的外来者,看起来倒像是跟自燃女们一伙的,也许还可以管它叫自燃男。
自燃男腆着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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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硬壳包装的烟盒从它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探出一个角。它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整片空地上的人都听得见。
“我跟你们说,你们这套规则的底层逻辑是没问题的。”它的声音浑厚,隔地老远,江冉冉仿佛都能嗅到那自燃男嘴里的烟酒气:“但是执行层面太粗糙了。你们不能见人就抽,要有区分。哪些是可以教育的,哪些是必须清除的,哪些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这个要分清楚。”
围着它的自燃女们点着头。藤条垂在它们身侧,有的轻轻敲着掌心,像在思考着什么。
“比如那个写小说的。”自燃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空地上的某个方向——江冉冉不确定它指的是不是自己:“她的问题是什么?不是写了男军师。是她的叙事结构整体上还是在复制男性中心的权力逻辑。这个不是抽几藤条能解决的。这个要解构。要从她的话语体系里找到那个父权制的源代码,然后从内部爆破它。”
自燃女们又点头。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大概三十出头,灰领口别着一枚木制的徽章的自燃女往前走了半步。“那您觉得应该怎么爆破?”
自燃男看了它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种笑意江冉冉在无数场合见过。讲座的提问环节,签售的互动时间,饭局上有人递话过来的时候。那是一个知道自己下一句话会被认真倾听的人,在开口之前的习惯性停顿。
“从她的用词入手。”他说:“她小说里反复出现的意象是什么?是盔甲,是剑,是战马。这些都是什么?是阳.具象征。她把女性的力量外化成男性的符号,这就是她最深层的厌女。你们一直在跟她纠结男军师要不要删,那是表象。真正的病灶在这里。”
自燃女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恍然大悟的叹息声。那个戴着木徽章的自燃女转过头,朝台子下面喊了一声:“听到了吗?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江冉冉从未在自燃女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崇拜的狂热、近乎撒娇的兴奋。像一个小学生在放学路上跟同学炫耀“我爸爸说的”。
台下的自燃女们纷纷转过来,朝跪在泥地上的“敌方坐骑”们怒吼:
“听到了吗!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太好了,给我们自燃女们当家做主的男人终于来了!”
“这个社会上其实有很大部分男性都是支持男女平等的,但当我们以男女两个群体来书写社会议题的时候,确实很容易误伤到那些尊重女性的男人。所以让周老师给我们说这些都是很有必要的。”
甚至还有自燃女向男人鞠躬道歉:“周老师,我们一些媎妹们在支教那些坐骑们的时候,难免有些过激言论,如果不小心冒犯到了您,我们在这里表示抱歉。请您务必要将这些被抨击的对象和您本身区别开来。”
自燃女们说完,手上藤条也开始指向了那些跪着的女人:指着一个因为看言情小说被拖进来的女孩,指着一个叫了“父母”被拖进来的中年女人,指着一个穿裙子被拖进来的大学生。
“你们这些贱驴,思想觉悟连男人都比不上!”
9.男人
自燃男没有看台下。它已经从“阳.具象征”讲到了“符号界的性别编码”,又从“符号界”讲到了“女性写作的困境在于语言本身就是父权制的产物”。每一个术语落下来的时候,自燃女们就点一下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江冉冉看着那个自燃男,突然感觉很讽刺。
她不知道这个自燃男是后来加入的,还是一开始就存在在这里的,只知道面前这个自燃男正在规则世界里到处指手画脚,教自燃女们要怎么爱女。
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自己参与设计的房子,四处看看,然后对施工队说,这面墙再往里挪十公分。
“楚青霄。”江冉冉没有转头,声音很低。
“看到了。”楚青霄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比她更低,像一把刀滑进刀鞘。
“它是谁。”
楚青霄没有立刻回答。江冉冉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变了。
“那个说话的,我认识,我在现实世界见过它。我也不清楚,它现在还算不算人类。”
楚青霄的声音很冷:“它姓周。网名叫‘周言’。专职做自媒体,平时会写些女性主义相关的文章。粉丝很多。前两年它写了一篇长文,分析我们律所里女律师的穿着。说她们穿西装打官司是‘对男性权力的拙劣模仿’,说这些女律师代理家暴案子是在‘复制父权制的拯救者叙事’。”
江冉冉看着高台上那个正在比划手势的男人。他讲到某个术语的时候,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落下,像一个指挥家完成了一个乐句。
“我曾经看过它评论你的书。”楚青霄说。
“什么?”
“去年十一月。它发过一条微博,发了你书的封面图。配文是,‘女作者写的女将军,上朝时穿的官服是收腰的,还写了男性军师,父女温情。这三个元素加在一起,就是一份完美的厌女样本。建议所有想做女性主义文本分析的人都来看这本书——作为反面教材。’”
江冉冉记得那条微博。
在那条微博发布之后的三天里,她的评论区涌进来一大批新的辱骂。措辞和之前不太一样,更术语化。“阳.具象征”“父权制叙事”“符号界编码”。
她当时没看懂这些词,只看到了它们带来的结果:书籍评分从六点三跌到了五点一。
“那个戴木徽章的。”楚青霄用下巴点了点高台上站在周言最近处的自燃女:“它是这个空间里等级最高的自燃女之一。编号不知道。它们叫它‘木姐’。它最早是周言粉丝群的管理员。周言每一篇文章它都转发,每一条微博它都评论。有人骂周言‘男的不配谈女性主义’,它冲在最前面骂了回去。”
江冉冉看着木姐。木姐站在周言旁边,比周言矮了一个头,仰着脸听它说话。灰色布袍在她身上洗得发白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木徽章擦得很亮。周言说到“从内部爆破父权制话语体系”的时候,木姐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一个求贤若渴的莘莘学子正在拼命汲取知识。
高台下面,另一个自燃男正在巡视跪着的“敌方坐骑”。这个自燃男比周言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灰色布袍穿得松松垮垮,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片纹身。
它走得很慢,在每一排跪着的女人面前停下来。
自燃女们根据“敌方坐骑”的不同罪行,给她们的脖子上挂上了细数罪行的牌子。
那个自燃男低头看她们脖子上挂的木牌。看到“给男人辅酶”的时候,它鼻孔里喷出一声很短的气。看到“不爱女”的时候,它摇了摇头,像一个老教师在批改一本错得离谱的作业。
它在方敏面前停下来。方敏跪在第三排,脖子上挂着“不爱女”的木牌。她抬起头看着它。
“你什么罪名?”它问。
方敏没有回答。
它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方敏脖子上的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自燃男自言自语地嘀咕:“不爱女。因为什么?骂男明星?”
方敏还是没有回答。
它把木牌放下。木牌落回方敏身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骂男明星,跟爱不爱女有什么关系。”它直起腰,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你要骂的是制造男明星的产业,是背后的资本,是把男性包装成商品的父权制娱乐机器。你骂个体有什么用?你骂他歌难听,他歌难听是资本让他难听的。你骂他演技差,他演技差是市场需要他差。你骂不到点子上,当然会被判定为不爱女。”
方敏看着它。江冉冉清楚地看见方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
“那你说,应该骂什么?”方敏问。
自燃男显然没想到她会接话。它停顿了一拍,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
“骂资本。骂父权制。骂娱乐工业把女性身体商品化的同时,也把男性身体符号化。这才是结构性的批判。”
方敏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在咀嚼一颗没有熟透的果子。
“所以你一个男的,站在这里,批判男权社会结构?”
自燃男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傲慢地点了点头。
高台上,周言的讲话还在继续。它已经从“话语体系”讲到了“实践路径”。
“我建议你们建立一套分级处理机制。一级是轻度污染,比如无意中使用父权语系的,教育为主。二级是中度污染,比如主动创作含男量超标作品的,限制为主。三级是重度污染——”
它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跪着的女人们:“比如以厌女为职业、以爱男为荣、屡教不改的。清除。”
木姐第一个鼓掌。台下的自燃女们跟着鼓掌。藤条敲击掌心。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室内乐编制的演出。指挥站在高台中央,微笑着,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露出烟盒的边角。
在这里,男人不是被批判的结构。是被拥护的结构。自燃女们说“男的都比你们正常”的时候,它们不是在夸男人。它们是在用男人当尺子。用这把尺子量出一条总结:你们这些女人,连男人都不如。
而那个被当作尺子的男人,站在高台上,微笑着,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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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这把尺子的刻度由他来定。
周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包烟。它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旁边的木姐从腰间摸出一只打火机,啪地打燃,凑过去。它低下头,烟触到火苗,点燃了。
它吸了一口,吐出来。薄荷味的烟雾从它的嘴唇间逸出,在规则世界的空气里缓慢扩散。
江冉冉突然发现,这个规则世界,简直就是男人的天堂。
在这里,没有人会用藤条抽这个自燃男,没有人会给它脖子上挂木牌,没有人会把它跪下的照片做成长图配文“让大家看看这个抽烟的男人长什么样”。
在这里,反而是它点烟,自燃女给他递火。
高台上,周言抽完了那根烟。它把烟蒂扔在泥壳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绿色的烟蒂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它抬起头,对木姐说了句什么。木姐点了点头,从高台上走下来。它走到跪着的女人们面前,藤条指着第一排第一个。
“你们听到了。周老师说了,轻度污染教育,中度污染限制,重度污染清除。”它的目光从那排女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级。”
藤条停在一个年轻女人面前。那个女人脖子上挂着“给男人辅酶”的木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木姐的藤条在她木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老师敲黑板。
“抬头。”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嘴唇咬破了,血沿着下巴流下来,滴在木牌上。
木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藤条收回来,别回腰间。
“周老师说了,教育为主。你还能救。”她转向旁边的自燃女:“带她去后面。给她一份学习材料。”
两个自燃女走上来,把那个年轻女人从地上扶起来。女人的腿软了,站不住,她们就架着她走。
“继续。”自燃男说。
木姐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花名册,找今天要念的那一页。
“你。”藤条点在第一排左起第三个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的毛衣边卷起来了,露出一截同样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她的木牌上写着两个字:妻母非母。
“刘爱华。罪名:在女儿向自己推荐女性主义书籍时以‘太忙’为由拒绝阅读。在女儿试图与自己讨论性别议题时以‘你爸说这些没用’为由终止对话。长期以妻子和母亲的身份优先于女性身份,将父权制家庭的需求置于女性觉醒之上。”
木姐念着木牌背面的字,语气和念待办清单时一模一样:“你自己说,你认不认。”
刘爱华抬起头。脸上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剩下的平静。
“我认。”
“认什么认!”一个声音从自然女的队伍里冲出来。
是一种让江冉冉感到莫名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你认什么?你根本就没觉得自己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