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高门傻夫后她跑路了》
1. 昏礼
天暖日长好春光,金丝裁却挂斜阳。
长安城新昌坊孟家,后院已经上了灯,婢女脚步匆匆,推开插着三只箭的门:“二娘子,娘子回来了!”
孟时薇放下手中的狻猊玉佩,转头道:“阿嫂回来了?”
还未待婢女应声,后头便跟着进来一个梳着半翻髻、身形高健的女子,孟时薇立即起身:“阿嫂。”
谢英眉头微皱:“二娘,你果真要嫁至那江家?”
孟时薇微笑道:“阿嫂今日不是去江家铺帐回来么?难道还有假?还是说那江家难为阿嫂了?”
“倒也没有为难......”谢英径自在杌子上坐下,她叹了叹气,“今日我去铺帐,顺道探了那江家六郎,他可还是一气灯残的模样,你,何苦呢!”
孟时薇垂眼,她攥了攥手心的玉袋:“可是,阿耶还在台狱里,阿娘也气病了,阿兄又......”
说起孟家大郎,谢英气得捶手心:“你阿兄那个混账!家里一出事便跑得没影了!”
她兀自气了一会儿,见孟时薇低头愧赧模样,又道:“便是家中起了祸事,也不该拿你的婚事去摆平啊!”
孟时薇摇摇头:“这门婚事是我求来的,况且江家六郎又是那样了,江家只需我供奉佛前,算不得什么委屈。”
谢英怜惜地看着她:“你......不等他了?”
孟时薇看向窗外,斜阳渐落,她轻声道:“七年了,我去的信从未有回书,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
谢英眼角微微一红,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起身:“我去瞧瞧阿家!”
孟时薇似是收敛了所有情绪:“我同阿嫂一道去。”
孟家不大,孟母主母就住在不远处,姑嫂二人还未进屋,便听一阵猛烈的咳嗽。
两人快步进屋,孟家三娘子正坐在床边喂药,见二人进门,对孟时薇翻了个白眼。
孟时薇视而不见,她坐在床边,关切问道:“阿娘,你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孟母虚弱笑道,她又转头看向谢英,“江家那边铺帐了?”
谢英点点头:“都安排好了,阿家放心。”
话音刚落,便听药盅猛地顿在食盘上,众人齐齐看向三娘。
孟芳菲怒瞪着孟时薇:“还以为你对陆阿兄多情深意重!谁知转眼便贪图富贵攀上了江家!你对得起陆阿兄吗?!”
孟时薇还未开口,谢英便不满道:“二娘等了那陆家郎君七年,不见他半点音信,如今等到双十年华了,还要她等多久?”
孟芳菲气极,她腾得起身:“也是!你这容貌,也就只能用这种手段,嫁给将死之人,才能攀上富贵豪门了!”
“住口!”孟母拍床,猛得咳嗽起来,孟时薇忙为她顺气。
孟芳菲见三人同气相求,气红了眼,登时飞跑出了屋。
待孟母缓和下来,她按了按眼角,对孟时薇道:“你莫听三娘的,本来我和你阿耶就不同意你为那陆小郎君等到这年岁,只是你执拗,我们又强不过你,如今有这机缘,也不该再挑剔了,万一那江家六郎又好了呢?便是不好,你也有个去处。你阿耶的俸禄,养一家人已是勉强,如今又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只怕便是靠着江家保住这条命,也无官可做了。况且江家还算宽厚,聘财丰厚不说,还许诺咱们家不必出一半妆资,已是对你极好了。”
孟时薇垂眼:“我知道的阿娘,婚事是我自己求来的,自然不会心有怨怼。”
孟母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
孟时薇回房梳洗后,便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第二天的亲迎婚仪。
她握住手中的狻猊玉佩,盯着瞧了许久,轻叹一声,放在胸口,闭上眼。
娉娉婷婷十三余,孟时薇轻提罗裙,飞快地上阶。
“哎呦!”她和从门中蹿出的少年正撞个满怀。
少年也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虽比她高大不少,却也被撞得踉跄,他皱眉扶住她:“冒冒失失地做什么!”
孟时薇正在生长的胸前也撞得痛极,她忍住酸涩的痛意和羞意,欢快问:“陆阿兄,我们三月三是去曲江池还是乐游原?若是去乐游原,我便把我的剑带上,你上回教我的那套剑法我已经会了,不过我阿兄说......”
孟时薇说着说着,才发现他背着个大行囊,神色冷峻地望着她。
“陆阿兄,你要去哪吗?”她小心问道。
陆崇光嗓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出门壮游。”
“去哪?要去多久?”
陆崇光没回她,径自往外走。
孟时薇一时有些急,她舞旋旋地绕在他身边:“陆阿兄!你要去哪啊?!要去多久?何时回来?!”
陆崇光被她挡得不便走路了,他皱眉道:“我也不知去哪,或许去塞外吧。”
“出塞!?那么远?!那你何时回来?你不管阿婶了吗?”孟时薇追在他身后。
“没有我,我阿娘会过得更好!”陆崇光似是赌气,脚步飞快。
孟时薇有些追不上了,她抹了抹眼:“那何时回来呢?!”
陆崇光没回她,她一路追到灞桥,那个冷硬决绝的背影终于回头。
孟时薇青白色的罗裙沾了不少尘土,他似是终究有些不忍,停在她跟前。
孟时薇抬头看他,陆崇光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痕:“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好不好?”
她又沁出泪水来:“我很快就及笄了。”
“嗯。”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等等!陆阿兄!”孟时薇又慌慌张张地追上他。
陆崇光顿住脚步,只见她递给他一枝新抽芽的嫩柳:“陆阿兄,你早些回来好不好?不要、不要让我等太久。”
少女心事在这一刻暴露无疑,她哀伤乞怜地望着他,陆崇光似是被触动,他低头看着她,接过那枝折柳,浅浅的喉结动了动,猛地抱住她,抱得极紧,似是要将她嵌进怀中。
良久,他往她手中塞了一块狻猊玉佩:“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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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二娘子?二娘子?”
孟时薇被婢女叫醒,她偏头一看,外头已经天光了。
虽是昏礼,也要祭祀、沐浴梳妆等事宜。
孟母虽病着,但阿嫂谢英却是个极能干的,即便家中不富裕,为她办的昏礼却也井井有条有模有样。
傍晚时,亲迎的仪仗按时到达孟家,江家六郎病入膏肓,代为迎亲的,是江家五郎江流光。
有那不知晓内情的,只以为眼前这个冷峻的郎君便是新婿,上前便举着棍棒下婿,那江家五郎被打了两棍,谢英忙让人拦住,这可不是正经新婿,且瞧这郎君冷然的面色,恐怕嬉闹不得。
好在接下来没出什么大岔子,障车一路到了江宅,青庐之中,江流光和孟时薇一道拜见双亲,敬献枣栗,傧赞一直唱喏的却是“江停云”,直到撒帐却扇后,同牢合卺之时,江流光却怎么也不肯动作了。
傧赞唱喏三回,观礼的宾客察觉到不对,也渐渐静下来,孟时薇垂着眼,一言不发。
江流光紧皱着眉头,有人悄悄推了他一把提醒他,只见他冷着神色,向那推他的人看过去。
他站起身:“拜堂礼成,合卺同牢便等六郎醒后再补吧。”
“不可!”江母武夫人发髻高耸如云,颇有几分威严,“五郎,合卺未完,礼便不算成,六郎他......”
这里人多,江母不便多说,但目光中隐约浮起的水光,还是教江流光软了下来,这场亲事名为以喜冲凶,实则是一场“荒亲”,只不过趁六郎活着的时候配冥婚罢了。
江流光暗叹一声,吐出胸中滞闷之气,他又看向对面的女子。
听说这位孟家女郎的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掌冶署令,此时她竟像是全然接受了这场荒唐的婚事一般,面色比曲江池的水还平静无波。
罢了,她这小门小户的女郎都不在意,自己这个代为行礼的还在意什么,反倒显得自己落人下风。
同牢,合卺,江流光随着傧赞同孟时薇一道完成这礼,好在结发取的是六郎的发,他略松一口气,礼毕后,他也随着众人出去了。
没一会儿,便进来个堆金叠玉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孟时薇看着她昂着头走过来,两手相扣,微微屈膝,却只能见其鼻孔:“三娘子,随奴婢往六郎君院中吧。”
孟时薇微微惊讶,这富贵气派,她还以为是江家的什么长辈,原来只是奴仆么?
一路随着这仆妇绕过回廊,进了一方清净的院子,院中灯火比青庐周围稍暗,站在主屋前,仆妇道:“三娘子唤奴婢王媪就好,奴婢是六郎君的乳母,如今也管着六郎君的起居,六郎不喜吵闹,主母便只派了金珠玉珠这两个婢子往后伺候三娘子了。”
两个婢女连忙行礼,孟时薇微笑颔首,便听王媪道:“六郎在屋中,奴婢便不进去打扰了,三娘子请。”
待孟时薇进屋后,两个婢女竟忽的从外头关上了门,她心一紧。
2. 仙人
好在屋中陈设并不阴森,只是烛火稍暗,孟时薇往里走,绕过屏风,便是一张床,挂着红底孔雀银麒麟蹙金帐,里头隐隐约约有道人影。
这样喜庆的帐子,以及屋中的陈设,只怕就是她那位命不久矣的夫君的屋子了。
孟时薇有些犹豫,江六郎既日薄西山,她们将她送过来也没用,不过,虽说彼此对这桩荒亲心照不宣,但他也不能恰好死在新婚夜。
想到这里,孟时薇掀开了帐子。
掀起的帐子迟迟未落下,良久,孟时薇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江六郎竟是这样的。
孟家住的新昌坊也有心智不全之人,孟时薇抱着织好的布去换钱时,偶尔能见到,那人个头虽不高,却被养得痴肥,七窍挤在一团肉里,倒是能从仆僮擦也擦不完的黄涕辨别鼻头在何处,连走路都有些难,据说是不知饥饱,家里养得起,便由着他去。
与眼前这个,是截然不同的。
眼前这个躺着的少年,虽说灰白着一张脸,看得出气数将尽,但他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其钟灵毓秀,仿佛上天将山岳河渎的精华神秀都集一人身上去了。
孟时薇被晃得有些晕,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郎君,或许不能叫好看,她没见过仙人,但眼前的人称仙人之姿也不为过了。
分明烛火暗淡,她却觉得有些刺眼,孟时薇别过眼,又忍不住看过去。她前二十年里见过最好看的郎君是陆阿兄,从前与陆阿兄一起出门,总是惹得许多小娘子缠上来,陆阿兄来者不拒,她只能气得站在一旁瞪他们。
但是此人,怕是陆阿兄站在一旁也要黯然失色。
即便他一气灯残。
孟时薇轻轻一叹,这世间的事总是这样无法完满,大约是上天也要嫉妒他,才要先夺了他的心智,再夺了他的性命吧。
她心道可惜,终于放下帐子,见不远处有张榻,便要去榻上睡。
如今夜间倒不算太冷,孟时薇和衣躺在榻上,迷糊间将入睡。
“砰!”
孟时薇被这声响猛地惊醒,“谁?”
“金珠玉珠?”
无人应答,洞房红烛在角落里剩下暗淡的余亮,她心提起来,起身下榻,隐约见帐子边有一团黑影。
她悄悄挪靠过去。
“啊!”
院子重新明亮起来。
......
江六郎醒了,江家上下皆极为欣喜,至少明面上是喜的。
惟余一人暗自愁眉。
孟时薇坐在铜镜前通发,目光却不知飘向何处。自打那日晚,她便搬到这隔壁屋住了,虽说只有一墙之隔,却是再没见过那江六郎。
江六郎醒了,况且听婢女们说,大概是渐渐好了。
那她该如何是好?当初这门亲事的确是她巴上的,江家信守诺言,阿耶已经从狱中放还了,甚至因为江六郎醒了,还多送了银钱去孟家。可是,她当初结这门亲,也是因荒亲的缘故,和死人成亲与和活人成亲终究是不一样的。
即便成亲的那人是个傻子。
“娘子?娘子?”
“嗯?!”孟时薇回神,“何事?”
金珠只好再重复一遍:“夫人派人来请您过去。”
孟时间薇转头,果然见夫人身边的婢女也来了,她微微一笑起身。
*
听涛院。
孟时薇还未进正堂,便见武夫人同一女冠携手而出,那女冠神色清淡,看不出年纪,经过时,淡淡瞥了眼孟时薇。
瞧武夫人也要敬三分的模样,孟时薇双手相扣,微微行了个礼,立在原地。
“这位是?”
武夫人立刻道:“这位便是六郎的荒亲新妇,孟家娘子。”
说罢,立刻对孟时薇道:“这是得一仙人。”
“法师。”
得一仙人的拂尘换了一边,边走边漫声道:“江六郎既已醒了,便不算荒亲了。”
孟时薇心中一紧,这话是何意味?
“是!是!”武夫人恭送走女冠,回来见孟时薇又换了一副神色。
她皱眉,上下打量孟时薇:“缘何如此妆扮?”
妆扮?孟时薇一怔,立刻道:“我以为阿家有急事,匆忙而来,便未点妆。”
谁知武夫人眉头拧得更紧:“你已是我江家新妇,人后倒也罢了,人前不施脂粉,也不是天生丽质之辈,难道叫别人以为我江家家道中落了?”
“是,儿谨记。”孟时薇试探道,“阿家,从前说了,儿去报恩寺为六郎诵经十年......”
“六郎已经醒了!”夫人昂着高耸的发髻,“便是六郎心智有失,若他没有这场病,也是轮不着你来当新妇的。”
她的织金石榴裙一旋,背过身不再看孟时薇:“此事再议吧,六郎刚醒,便与你和离,终究不妥。”
“是。”孟时薇跟着她进屋,瞧着坐床上的武夫人。
“坐吧。”
“是。”孟时薇坐于月牙凳上,一副恭谨模样。
武夫人瞧这个儿妇唯唯诺诺的模样,顿时又心生不满,只觉当初真是棋差一招,若非得一仙人的禄命术算出此女合她家六郎,她怎么也不会从众多选人里挑了这个孟家女。
“六郎既然已经醒了,你便搬入屋中侍奉汤药吧。”
孟时薇沉默,人算不如天算,她原本想着,嫁入江家,既不用真的和某位郎君做夫妻,又能减了家中的罚银,免得每回官差来收她已满十五仍未婚配的罚银时,耶娘都要抱怨不满,劝她早些嫁出去,不要为那陆小郎空负韶华。
陆阿兄......
“怎么?不愿?”
孟时薇回神:“是。”
......
孟时薇也没多少可收拾的,反正就在隔壁,金珠银珠拾掇着,她便先往江六郎屋中去了,无论如何,总要探探虚实,好为将来作打算。
甫一进屋,便听有人声从屏风那边传来:“我不喝!”
中气不足,有些沙哑,但仍能听出其中的不情愿。
“六郎,不喝如何能好呢?”是王媪的声音。
“我不......”江六郎话还未完,便见一女子绕过屏风进来了,他立时抓起锦被遮住只着中衣的上身,恰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秀的眼来,目中警惕,但发红的双耳却暴露了他,“你是何人?!谁让你进来的?!”
孟时薇顿住脚步,靠在床上的是醒着的江六郎,他双目清丽,瞧着比昏睡时还动人,然而露出来的神色,仍然透着些许天真。
“六郎,她是您的妻子。”王媪趁他分神,立时将白玉匙往他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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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塞。
“什么是妻咳咳咳咳咳!”江停云不妨,被苦涩的药呛住了。
孟时薇惊讶地微微张唇,未想到王媪给江六郎喂药,倒像阿嫂给她侄儿喂饭一般。
见王媪一边端着药,一边给江六郎拍背,孟时薇忙上前接过药碗,免得泼洒出来。
孟时薇端着药,好奇地看着他。
待江六郎缓过来,白玉的面容透着薄粉,眼角微微湿润,他抬头看向她,两人面面相觑。
孟时薇眨了眨眼,江六郎蓦地往后一弹:“你是谁?!你出去!”
王媪只好再道:“她是您的妻子。”
江停云皱眉:“什么是妻子?你出去!我说过了!这屋不许随意进入!”
孟时薇端着药,一时不知是将药碗还给王媪转身出门,还是继续没事人般立在这,毕竟他心智不全,她连恼都不好恼。
王媪将目光投向孟时薇,自打六郎能自己用饭了,她哪里还喂过什么,便是上回生病喂药也不知过了几个年头了,谁知喂药竟这般艰难,她劝了半个时辰了,嘴都要说破了,还有旁的差事等着她呢!她忽而转头对江停云笑道:“妻子就是给六郎喂药的人。”
王媪站起身,让出床边的月牙凳:“六娘,你来喂吧。”
孟时薇蓦地被称六娘,还有些不习惯,她瞥了眼“虎视眈眈”的江六郎:“这、不好吧?郎君好像并不想要我喂。”
药碗在孟时薇手里,王媪也不多说:“奴婢还有旁的差事,如此辛劳六娘了。”
“诶~”孟时薇瞧她一个旋身就绕过屏风没影了,喊都喊不住,她回头看向江六郎。
江停云比方才还往里,薄粉褪淡,带了些病容的玉白小脸上,瞪着一双大大的眼:“你出去!我不喝!我不要妻子!”
孟时薇端着药,慢慢在床边月牙凳上坐下,见江六郎都快要贴到墙上了,她撇了撇嘴,有那么可怕嘛!
“郎君,来喝药了。”见江六郎不为所动,她问:“你为何不愿喝药?”
“苦!”江停云好看的眉眼又缩成一团,仿佛药已经在嘴里蔓延开了。
孟时薇转了转眼珠:“那......喝完药有饴糖呢?”
谁知江停云听了,反倒恼起来:“你将我当三岁小儿呢!”
这还不是三岁小儿?孟时薇正襟危坐:“我侄儿三岁,他已经会自己喝药了,你说自己不是小儿,为何还要旁人喂?”
“我没有要旁人喂!”
“好,那你自己喝!”
江停云手都伸过来了,立时又缩回去:“不对!不管我几岁!我都不喝药!”
哎呦!不傻呢?
孟时薇捏了捏白玉匙,突然垂下头,肩膀抖动。
江停云睁大眼。
孟时薇突然溢出细微的哭声。
“你、我没欺负你!”
“王媪说,你现下不喝药,等你睡着了给你灌两碗,今日不喝,明日给你喝四碗。呀!”孟时薇捂住嘴,“我怎么说出来了?”
果然,江六郎的脸色愈发白了,颤着声道:“你、你骗我。”
“嘘!”孟时薇偷眼瞧了瞧屏风外头,低声道,“我是心疼郎君,才告诉郎君的,郎君可不要说是我告的密。你喝了这碗药,明日就不用喝啦!”
......
3. 发誓
孟时薇出屋时,王媪正在训斥小婢女,瞥见孟时薇端着空药碗,微微讶异,她挥了挥手赶走小婢女,上前道:“六郎喝药了?”
孟时薇微微一笑:“喝完了。”
王媪有些惊讶,六郎虽心智不全,但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不过喝了就好,她露出个笑容,微微行礼道:“夫人既已吩咐,娘子便早日搬去六郎屋中吧,今日天色已晚,便明日趁着六郎出来走动时将娘子的东西都搬过去。”
说罢也不等孟时薇回应,径又忙旁的去了。
孟时薇:“......”
第二日。
孟时薇向武夫人问过安,便回了院子,恰见江六郎坐在院子里,王媪正和他说着话,在他们身后,则是几个婢女仆妇悄悄地在搬运她的家居物件,往江六郎房里去,还时不时瞧着江六郎这边。
孟时薇:“......”
做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而江六郎只盯着不远处的蹲着的两个童仆,孟时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廊下矮花丛里,落了一只灰雀儿,极小一只,似是毛没长齐全,只能焦急地乱蹿。
两个童仆原本逗着那雀儿玩,其中一人似是不小心碰着了,那小雀儿发出小而尖锐的叫声,似是被吓得不轻。
“住手!”
江六郎蓦地站起,正搬着东西的婢女差点没收拢住,以为自己被郎君发现了,王媪朝她们使了个眼色,两个婢女立刻闪进了屋。
却见江六郎急匆匆朝两个童仆走过去,待靠近了,又慢下步子,似是怕碾着什么似的:“别碰。”
两个童仆抬头见是郎君,立时起身退至一旁。
江六郎轻轻蹲下,那小雀儿还在惊慌乱蹿,却连草丛都走不出去,他伸出手,浅浅拢住那只雀儿。
“郎君喜欢雀儿?我给郎君抓两只大些的来?”一童仆笑着道。
江六郎轻轻摇头,将雀儿托在掌心,那雏雀似是安静了些,但仍是叽叽叫。
“它怕,别动它。”
两个童仆一愣,立刻道:“就是闹着玩,没伤它,不疼的。”
江六郎没理会他们,他走至白樱树下,将它放至树枝上,那雀儿紧紧抓着树枝,不停地叫唤着,江六郎见状,又将手合拢在底下托着。
果然,没一会儿,三两只大些的雀儿飞了过来,先是在树上盘桓。
江六郎退远了些,那大雀儿便围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对小雀儿叫着。
白色的山樱莹白如雪,江六郎露出个笑容,转过身来。
江六郎:“......”
孟时薇眨了眨眼。
江六郎那山樱一样轻盈的笑容顿时染上苦味,他瞪了孟时薇一眼:“骗子!”
说罢,转身就往屋中去。
孟时薇扫了眼院中的下人们,追了上去:“郎君,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两人还未进屋,两个摆好东西的婢女匆匆跑出来,见郎君皱起了眉头,顿时胡乱行礼,飞快地跑了。
江六郎一进屋,便见屋中已经大变样,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恼道:“谁让她们进来的?!又是谁让她们将这些搬进来的!”
他气得猛地在坐榻上旋坐下,见孟时薇跟在他身后,立时睁圆了眼,似是颇有几分委屈地扭过身子不看孟时薇,才扭过去,似是想起什么,他又转回来:“骗子!你出去!这是我的屋子!”
“这也是我的屋子。”孟时薇微微一笑,她在榻边坐下,“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你昨日说今日不用再喝药了的,为何王媪还是逼我喝药?”妙年洁白的脸,眼眶薄红。
孟时薇被他盯得赧然,不过想想喝药也是为了他好,便理直气壮了些:“我也是被王媪骗了。”
少年顿时又不说话了,大约是觉得他们都被骗了,“同病相怜”,面色和缓了些许。
孟时薇也不知要和他说什么,好一会儿,只听他嘟囔道:“你怎么还不走?我没让你进来。”
“你我成婚了,这往后也是我的屋子,你没瞧见那些东西么,都是我的。”孟时薇指了指妆台。
江六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孟时薇见他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目光一闪,正色道:“成婚了之后,就是要同住一屋,同睡一张床,同吃一碗饭,同穿一件衣裳的。”
果然,他面色变得惨白,很快又憋出一抹浮红,从嗓中艰难地挤出颤颤巍巍的一个字:“......不——”
“我不要成婚!”还未待孟时薇说出接下来的话,江六郎便弹起身,“我去找阿娘,我不要成婚!”
“欸~”孟时薇哪会让他去,立时伸手拉他,本想拉他的衣袖,不想竟握住了他的手,不过此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她将他按在榻上,为防他蹿出去,一只手紧紧抓着他。
江六郎双耳红得滴血,不停挣扎:“你放开我!”
他人看着瘦,力气倒不小,孟时薇抓不住他,便立刻道:“你不去找阿娘,我就放开你。”
“不!我要去找阿娘!我不要成婚!”江六郎挣扎地更厉害了。
“那我不放开你!”孟时薇索性压制住他的腿,她虽生得高挑,又练剑术多年,到底不是丰壮的身子,压不住男子,不得不借着身体的重量并巧劲才勉强制住他。
待两人稍停下时,衣裳都乱了些许,在这春日里弄出了不少细密的汗。
少年在她身下,一副雨打白樱的脆弱模样,别过脸,似是要悲壮地引颈就戮。
孟时薇瞧他这副模样,莫名有些好笑,低声问:“你是不想同睡一张床、同吃一碗饭、同穿一件衣裳,才去寻阿娘说不想成婚?”
“还有同住一屋!”江六郎补充,他委屈道,“平日我都不让旁人进来的!”
旁人不进来如何为他洒扫叠被铺床?孟时薇想起方才情状,恐怕是婢女童仆每日像方才那样避匿着才能干完活。
这都是什么习性!和她家隔壁那只卷毛小犬似的,爱占地盘,旁人碰都碰不得!
孟时薇敛眉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只好委屈自己,不与你同睡一床,不和你同吃一碗饭,衣裳我们也穿各自的好了。不过,暂时还只能同住一屋。”
“为何?!”江六郎才高兴起来,听见同住一屋,又蔫了下去。
为何?孟时薇思索着,蓦地想起方才他托着小雀儿的柔软模样,她看向江六郎。
江六郎眼大而长,形状昳丽而目光清澈,见她看过来,长睫一闪,又别过头,只留下薄红的侧脸。
孟时薇挤出一个委屈的神色,她压着嗓子道:“因为,女子成了婚,就是做人家新妇的,若是不和自己的夫君同住一屋,会被视为弃妇,就像那雀儿被弃了一般,从此广厦千万间,都和她没有干系,她回不了娘家,在夫家也无处可待,岂不是要在路边冻死?”
“......可是,”江六郎嗫喏道,“我家很多屋子啊,匀给你一间就是了,为何非要与我同住一屋?”
孟时薇:“......”
这人真的傻?不是装的?
她和他同住一屋当然是武夫人的命令,让她这个新妇照看江六郎,但是江六郎都不让仆婢往他屋中来,想来是不喜欢被人“照看”。
“你是男子,自然不知晓女子有多么不容易。”
她想起在孟家时,阿耶的俸禄低,养不起家里这些人,她日夜织布、抄书、刺绣,挣的银钱都补贴了家用,每每这时,阿耶阿娘便不说她什么,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可是等到官吏来收罚银的时候,他们又会埋怨她。
分明她挣的银钱早就够交罚银了的......
孟时薇无需装模作样,这回酸楚是真从胸口漫上来,她微微红了眼:“我又何尝想占了你的屋子?我不仅不想占你的屋子,我还想有个只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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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宅子呢?只是世道如此罢了。你放心,我不会一直占着你的屋子的,这不过是暂时的罢了。”
江六郎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犹豫道:“......真的?”
孟时薇点点头:“三年,至多三年,我一定将你的屋子原原本本还给你。”
其实未必需要三年,如今江六郎生龙活虎的,江家未必还看得上她这个新妇。
“三年啊......”江六郎苦恼道,“好像有些太长了。”
孟时薇想了想:“你若是不对任何人提及,我今日与你说的话,兴许还能更短呢?”
今日这些话可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好吧。”江六郎艰难道。
孟时薇不放心:“你发誓。”
“什么是发誓?”江六郎不解。
孟时薇握住他腕子的手向上攀,擦过他掌心,抓住他三根指头。
他手上的肌肤薄,能看见青色的筋脉,人看着瘦,手却不小,她并住他三根骨节分明的长指。
“你说,你发誓,绝不将今日我与你说的话,告知任何人,否则......”孟时薇想了想,“否则就让数百人都住进你屋中!”
果然,江六郎听见数百人,面色更惨了,他颤着唇问:“阿娘也不能说吗?”
武夫人就更不能说了!
“你若是告诉阿娘,上天就会派数千个人住进你屋中!”孟时薇吓唬他。
江六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住不下!”
“哼!住不下就在梁上挂着!”
江六郎也不知数千人到底有多少,似是泄了气,委屈道:“好吧。”
“你说!你发誓!”
......
孟时薇教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将这个誓言勉勉强强地说完了。
“六郎!午饭您......哎呦!”王媪才进屋,立时又转了个弯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孟时薇:“......”
这才发觉多有不妥,她立时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襟鬓发。
江六郎被放开,他是被压的那个,更是乱糟糟的,立时弹坐起,扭过身子去,懊恼地扯扯衣襟,拉拉袖子。
孟时薇走至妆台上的海兽蒲桃铜镜前,见自己已无不妥之处,才要转身,便从铜镜一角瞥见江六郎,正偷偷盯着她瞧。
“咳咳!”孟时薇清了清嗓子,捧起那面铜镜至江六郎跟前,“既住了你一半的屋子,那我的铜镜,便也分一半给你用吧。”
见江六郎别过脸不理她,她惊讶道:“呀!六郎,你的脸怎么花了?”
江六郎立时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年除了耳还留着薄红外,哪里有什么花脸,他立时恼怒道:“你!你总是骗人!”
“我没有骗人啊!”孟时薇抿唇笑道,“咱们六郎可不是俊美地像一朵花么?”
他耳上的薄红又有往脸上蔓延的趋势,孟时薇不再逗他,将铜镜放好,便开门出去了。
出了屋的孟时薇,面上又变得端肃起来,她挥手将候着的婢女唤过来:“王媪可是说用午饭?”
“是,厅上已经摆好了。”
......
昏定后,孟时薇从武夫人处回来,院中已经掌上了灯,她从浴房里出来,便推门进了主屋。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急切的动静,悉悉簌簌的。
孟时薇绕过去,见床帐子已经放下,底下却仍轻轻摆动,她微微一笑,轻声问:“郎君?你睡着了?”
帐子里一动不动,她掀开帐子,只见里头的人闭着眼,长手长脚伸向床的四角,分明要霸着床的模样。
偏偏胸前喘息未匀,装睡也装得不像样。
孟时薇疲累了,便没管他,只伸手往里头够自己的那床衾被。
才刚摸到被角,孟时薇额头一痛,“哎呦!”
4. 姑舅
孟时薇捂着晕乎乎的额头,瞪着江六郎:“好好的你又做什么!?”
疼死了!像头小牛犊似的,不管不顾地撞上来。
“你说了不睡同一床的!”江六郎捂着额,大约是撞疼了,眼角沁出一点晶莹。
“嘘~那么大声做什么?”孟时薇索性将衾被揽过来,“我正要抱着被去榻上呢!”
她抱着衾被,见他额头红了一片:“别揉了,一会儿揉破了。”
江六郎瞧她果然没爬上自己的床,双肩放松下来,见她将那衾被铺好,衾被底下却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席,抠了抠瓷枕,小声道:“你怎么不铺绣褥啊......”
铺绣褥岂不是要惊动王媪她们?
孟时薇乏了,她灭了灯,才脱了外衣上榻,好在如今快入夏,就这般睡榻上也不冷。
她很快便闭上眼,没再管江六郎。
灯灭后眼前黑了好一会儿,待江六郎适应了,他又朝榻那边瞧去,见她没动静了,便也放下帐子躺了下去。
翌日。
“娘子?娘子?”
孟时薇被唤醒,她听着像是从门外传来的,微眯着眼望过去,外头还未天光呢!
她瞧了眼床,安安静静的,趿了鞋披衣下床,稍稍打开门:“何事?”
婢女低声道:“娘子,王媪吩咐,今日要拜姑舅,让奴婢们早些为您梳妆。”
“拜姑舅?”孟时薇眉心轻蹙。
“是,王媪说昨夜......”婢女似是有些难为情。
“我知晓了。”昨夜怕是算她二人“洞房”了,“六郎不喜人进屋伺候,你们先去隔壁屋中等着,我稍后便过去。”
“是。”
孟时薇关上门,这回倒庆幸江六郎这小犬占地盘的习性了。
帐子里隐约传来些声响,他大约是被吵醒了。
孟时薇掀开帐子,便见锦衾被揉至一旁,江六郎身着白色的寝衣,在床上蛹动着,双睫颤颤,欲睁不睁。
她梳妆还要许久,他也不必这样早便起,孟时薇将榻上的衾被抱起,勾着身子往里放,刚搭在他揉成一团的衾被上,他便睁开了眼。
少年刚醒,眼中还带着迷茫之色,况且此时天未亮,帐子里有些昏暗。
孟时薇眨了眨眼。
“啊呜......”
“是我!”江六郎还未叫出声,便被她捂住了嘴,“莫要大喊大叫,我便放开你?”
手下的人点点头。
“你为何要吓我!?”江六郎往里头缩,用上头那床衾被遮住自己。
孟时薇没理会他,只要别把王媪招来就行,她披衣往外走,去了隔壁屋中。
这番妆扮费了一两个时辰,极为隆重,王媪也在一旁盯着。
孟时薇什么也没问,待妆扮好,王媪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点头。
出了屋,便见江六郎已梳洗,和平日一样的装束,倒是她这模样,让他又露出初见时警惕陌生的神色来。
孟时薇:“......”
两人一前一后,随着王媪等人前往江家厅堂。
这会儿已来了不少人,不过瞧面貌多是平辈或小辈。这段时日,孟时薇晨昏定省多半只见着姑氏武夫人,今日在场的,有许多都不曾见过。
她扫了一圈,倒是瞧见个略熟悉些的。
“阿兄!”江停云上前,又露出山樱一样的笑容。
江流光原本冷峻的脸,见到江停云,立时变得和缓,微微笑道:“六郎,你好了?”
孟时薇也跟着上前行礼:“五郎。”
江五郎和江六郎身长差不了多少,但看着要比六郎健劲些,他略扫了眼孟时薇,嘴角方才的笑容又消失不见,略点了点头,越过他们向堂上去。
江六郎虽不懂,但有王媪看着,他便乖乖同孟时薇在阶下候着,待人来齐了,两人便随着傧赞行礼,最要紧的是拜姑舅,但今日来了这许多人,也是为了拜客。
孟时薇可不会天真地以为江家是重视她才补上这礼,这恐怕是为了宣告江六郎已彻底恢复才安排的。
她随着傧赞的引导,来到一妇人前,献上早备好的女红绣品:“新妇拜见二婶母。”
二婶母露出个笑容:“好,好,愿你们和和美美。”
身旁的婢女奉上漆金盘,上头一柄金簪,极为华贵,镶嵌真珠、瑟瑟、玛瑙等,她笑道:“这个给你戴着玩。”
“扑哧!”
孟时薇才行礼谢过,便听一声嗤笑,她望过去,见一年轻女子,发髻极高,上头戴着各样金钗博鬓,最惹人注意的,便是女子头上的金花树,可谓金枝玉叶是也。
“呵!”那女子倒不看孟时薇,只目光轻慢飘忽道,“如今真是世道不同了,从前便是太子想娶世家女、公主想嫁世家子,都要看世家乐不乐意,如今的世家,什么寒门啊、庶人啊,都能进了。”
说罢,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身旁的年轻男子扫了眼堂上,大伯父神色不显,武夫人却面色难看得紧,大郎脸上也不好看,大嫂垂着眼,二郎五郎都冷肃着脸,只有六郎没心没肺,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
六郎这位新妇,倒是神色自若。
“七娘。”七郎轻轻拉了拉身旁妻子衣袖,低声道,“莫胡闹。”
七娘韦蘅肩膀一抖,抖开她这位夫君的手,冷哼一声。
孟时薇暗自扫了堂上一圈,心中已经有数,她自然知晓“寒门”指的是她,那“庶人”是谁?看来江家还有不少事是她不知的,不过她是新妇,此时不是自己出头的时候。
果然,傧赞才将她带到一中年夫妇跟前,便听这长须男子含着笑道:“韦家新妇,莫要作怪了。”
孟时薇微微一顿,她方才可听见此人称为“七娘”,这会儿不称“七郎新妇”,如今称特意称“韦家”,语中毫无责怪,却得意非常,她不是听不出来。
城南韦杜,去天五尺。
若论京兆郡姓,没有世家越得过韦家去,难怪趾高气昂的武夫人也不得不憋着。
孟时薇随着傧赞唱喏拜道:“新妇拜见三叔父、三婶母。”
得到一副臂钏。
接下来便是同辈,不需要拜,只需要见礼。
......
最后来到江七郎夫妇这儿,孟时薇刚站定,韦蘅便扭过头,高耸发髻上的金树枝叶一阵乱响,她盯着自己的金护甲:“世家拿不出手的,配寒门倒是绰绰有余。”
堂上顿时变得诡异的静,孟时薇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大郎二郎皆面无表情,他们各自的新妇也都垂着头,五郎紧紧皱着眉头,正往这边瞧。而武夫人,染了红色丹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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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死死地抠进了她方才敬献的栗枣中,若非江父皱着眉压住她的袖子,恐怕她早已站起来了。
二房只有二婶母和三郎的新妇,这对妇姑倒是神色自若,三郎新妇捏着茶匙,慢慢舀着茶杯里的芫荽玩。
江停云......
孟时薇忍不住想扶额,在院子里颇为霸道的一个人,在这堂上似是怕了般,紧紧黏在她身边算怎么回事?
这里不都是他江家人吗?
孟时薇正视着韦蘅道:“我寒门出身,确实不知这世家里竟没有长幼之序。我不敢托大,七郎确是实实在在要喊六郎一声兄长的。”
“七郎说呢?”
“哈~”七郎瞧了韦蘅一眼,站起身,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揖道:“六嫂莫怪,七娘年岁小,天真烂漫......”
孟时薇往旁边一闪,摇了摇头:“七郎世家出身,怎么连人都分不清?我是你兄长么?”
七郎忙又转了个身,朝着江停云揖道:“六郎勿怪!”
江停云瞧了瞧七郎,又瞧了瞧孟时薇,双眼圆睁,往她身边靠近了些。
孟时薇:“......”
“哼!”韦蘅起身,顶着乱撞的满头金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叔父微微勾起唇:“兄长,既已礼毕,我先告辞了。”
说罢,三房数人齐刷刷地走了,其他人见状,便也跟着离开,堂上惟余武夫人、五郎和十一娘江映雪。
哦,还有江六郎。
他这会儿倒比方才放松了些,许是见武夫人面色不虞,江六郎稍稍凑至武夫人身旁,却本能的离了些距离:“阿娘......”
武夫人瞥了眼孟时薇,目光移向江六郎,多了丝怜爱:“六郎,你今日可有不适?”
江六郎摇了摇头。
“好,那你先回去歇着,我与你新妇有话要说。”
江六郎有些犹豫。
“六郎?”江流光扯了扯他衣袖,不经意扫了眼垂着眸子的孟时薇,终究是将他拉走了。
......
武夫人揉着额头,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孟时薇,哑着嗓子道:“还知道维护郎君,今日也算有些用处了。”
孟时薇立刻道:“阿家,我自知是配不上六郎的,若是要和离,或是让我去寺中待一阵子再和离,儿必然没有半句怨言。”
武夫人手一顿:“你很想和离?”
孟时薇微微躬身,恭谨道:“儿是不想让阿家为难,让六郎再被人羞辱娶了个寒门女子。”
武夫人双肩一塌:“娶不娶寒门,也被羞辱多回了,若没有十年前那件事,哪里轮得到她一个韦氏旁支来欺辱我六郎。”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没有刚过门还未庙见便和离的道理,说出去我六郎成什么了?和离之事,往后再说罢!”武夫人收了收微红的眼,“先前我忙,多半让王媪看着六郎,这回便要你多看着他了。”
“六郎淳真,甚是贞静。”
“不,”武夫人皱眉,“我说的不是看着不让六郎做什么,而是看着六郎,不让旁人对他做什么,你可懂?”
孟时薇神色一顿,她犹豫问道:“阿家说的是......?”
武夫人又开始揉额头,并不回她。
“下去吧。”
“是。”
5. 秋千
“阿嫂!阿嫂!等等!”
后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起先孟时薇并未在意,还是婢女唤她,她才回头瞧过去。
“十一娘。”孟时薇露出个和善的笑容。
“阿嫂!”十一娘江映雪粉颊带了些微的汗,更显得她肤色莹白,“阿嫂,二嫂她们在玩秋千呢!我来喊你一起过去玩!”
这种示好的邀请,孟时薇自然不会拒绝,她跟着江映雪来到园中,此时百花鲜妍,落英缤纷,飘在衣裳上,沿着裙裾滑落下去,又被精致的鞋履碾成香泥。
孟时薇看着玩得正欢的二郎新妇武采芙,随着秋千摇荡,披帛带着落花乱舞,许是瞧见她来了,秋千慢慢停下来。
“六娘来了,快来!”武采芙跳下秋千。
孟时薇叉手:“二娘。”
武采芙拉过她:“这秋千是姑母让人新搭的,能摇得更高更远呢!你也来试试!”
“姑母?”
“扑哧!”江映雪轻快一笑,“二嫂的姑母就是阿娘。”
“原是如此,我还说方才并未见到六郎有哪位姑母。”孟时薇抿唇一笑。
提到方才,江映雪和武采芙的笑容都淡了淡。
江映雪拉过她的手:“好阿嫂,我们都盼着家中女眷能多些呢!三叔父如今正得圣人宠信,阿耶也要让他三分,今日有此一番,非是针对于你,你莫要气恼。”
孟时薇拍了拍她的手:“十一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武采芙左右把住二人双臂:“莫要辜负这大好春光!来吧!”
孟时薇被二人送上秋千,待站稳后,秋千立时飞了起来。她小声惊呼,紧紧抓着绳索。
孟家当然没有秋千,但她也是玩过这所谓半仙之戏的。从前还不觉得,如今这彩索做得高,竟真有趁燕凌空之感。
方才小小的惊吓过去后,孟时薇便赏起这园中景致来,桃飘如火,梨堕如雪,上下翻飞间,有的飘在她面上,摇荡花风,又纷纷落在占了半园子的芍药牡丹矮丛之下,落英已积。
可惜乐极生悲,脚下一滑!
也不知是后头的婢女太用力了,还是她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分了神。
要遭!
“啊!”
“小心!”
见孟时薇要掉下来了,武采芙和江映雪皆面色一变。
不过孟时薇多年的剑术也不是白练的,方才只是一时慌乱,这会儿她腿虽落了下去,手却及时抓住绳索。
待秋千矮荡得矮一些,她便能趁势——
砰!
男子闷哼一声。
孟时薇揉着发酸的鼻头,心中还来不及怨怪身前这人,便听他冷声道:“此等险戏,日后少为!”
孟时薇抬头,才发觉此人近在咫尺,甚至能瞧见他锋利的下颌,她深吸一口气,后退道:“多谢五郎。”
她擦了擦眼角酸出来的泪,方才若不是他突然冲过来,她这会儿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地了,哪里会撞他怀里去,还似乎撞得不轻,若是让他弟弟江六郎来,只怕已经倒地不起了。
武采芙和江映雪扶过孟时薇,看向捂着胸口的江流光:“五郎,你无事吧?”
“莫再飞这般高了。”江流光转身便走。
孟时薇尚且还好,她表姊妹二人倒是惊魂未定,上下察看孟时薇,又瞧着江流光离开的背影,劝道:“六娘,五郎是这般冷峻的性子,方才不是责怪于你。”
“我知晓。”孟时薇眼角有些红,还意外黏了片桃瓣。
武采芙拈掉那枚桃瓣,含笑道:“事已至此,便只能在这赏一赏花了。”
话音刚落,便听江映雪呼道:“大嫂!”
几人都转身看过去,便见廊庑下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是大郎新妇冷银屏。
武采芙笑道:“大娘也过来赏花罢!”
冷银屏往这边走了几步,春光从树影飞花的间隙漾在她白皙的脸上,平淡无奇的面容顿时透出几分生动来,她微微一笑:“你们玩罢!我还要去真奴那里瞧瞧。”
几人见她手上捧着东西,倒也不强求,武采芙才要笑着开口,便听不远处有道冰冷的嗓音响起:“还在那做什么?!”
是大郎江逐风。
似是风止,冷银屏面上的笑容消失,她点点头,转身离开,跟着大郎那边过去。
孟时薇左右瞧瞧,见她二人已不复方才兴致,便道:“今日便罢了吧,改日再一道游玩。”
“也是,再过几日便是上巳,咱们去曲江池祓禊宴饮,免得在这里被人瞧不惯!”江映雪撇撇嘴,跳坐上秋千。
孟时薇告辞后,便回了停云院,才进院门,便见江六郎又在树下观鸟。
“六郎。”
雀儿扑闪闪飞走了,江六郎气恼回头。
孟时薇走过去:“六郎,今日在正堂,你怎么那般害怕的模样?”
“哼!”江六郎轻哼一声,别过脸去摘树上的花朵。
孟时薇瞧他竖着耳朵,想起武夫人所说的话,便问道:“堂上有人欺负你?”
“没有。”江六郎拔掉一朵花。
“那是为何?胆量就那样小?便只会与我蛮横?”
“你!不和你说了!”江六郎抛掉手上的残蕊,蹬蹬地往屋里去。
孟时薇慢悠悠跟在他后头,见他盘坐在榻上,重重叹了一声:“唉!旁人家的郎君,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家的郎君,却胆小如鼠。”
“我才不是老鼠!你什么都不懂!”
孟时薇踱步过去,旋身在他身旁坐下:“哦?我不懂?你说与我听,我不就懂了么。”
江六郎还是不说话。
孟时薇试探道:“是七郎?所以你才躲至我身旁?”
江六郎垂眼,嗫嚅道:“他以前总是掐我。”
孟时薇眉头一皱:“掐你?何时?阿家,阿娘可知晓?”
“不记得了,我告诉阿娘后,阿娘便和三婶母吵了起来,不知怎的,阿娘还被阿耶打了,后来......”江六郎眼眶有些红。
“后来,他掐你,你便再不和阿娘说了?”
江六郎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七郎不掐了,四郎掐。”
孟时薇眉心狠狠一跳,今日堂上,七郎瞧着不像有多大胆量,至于四郎,倒是文质彬彬的君子模样。
不过江停云心智有失,也许只是玩闹,被他当成了欺负他。
“那他兄弟二人掐你,是只你三人在场时,还是其他兄弟姊妹也在场时?”
江六郎想了想:“只我们三人。”
“那你往后莫要单独与他二人在一处,便是要与他们相处,也要等五郎或者大郎二郎在的时候,他们有亲兄弟,难道你没有么?”
江六郎垂头:“五郎总是很忙。”
他攥着自己的手指:“而且大郎二郎不算亲兄弟,只有半亲。”
“半亲?”孟时薇失笑,“还有半亲的兄弟?这是什么说法?”
“就是、阿耶都是阿耶,阿娘只是我和五郎的阿娘,哦,还有十一娘。”
原是如此,大郎原来不是武夫人所生么,难怪瞧着已过而立之年,比底下这些郎君瞧着都大些。
“那他们也是你亲兄长啊,他们都要喊你阿娘为母亲。”
江六郎使劲摇头:“大郎二郎都不喜欢我们,他们也不喊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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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时薇目光闪了闪:“哦?为何如此?”
江六郎却说不明白了,孟时薇只得作罢。
翌日,又是天还未亮,孟时薇就被唤醒了。
她有些生气。
便是从前在孟家时,她从早到晚没什么歇息的工夫,也不必这般早便起吧?
“又是何事?”孟时薇言语中带了些火气,借着院子里的灯,还能瞧见她紧拧的眉头。
婢女惴惴:“王媪说,今日是您回门的日子,让我们来给您梳妆......”
又是梳妆!
“知晓了!你们先去隔壁等着!”
“是。”
孟时薇将门猛地一关,骤然想起屋中还有人,绕过屏风,帐子里果然传来了些动静。
“六郎?”她轻声问,“吵醒你了?”
没有回应。
孟时薇将衾被卷好抱起,单手掀开帐子。
江六郎已经坐起来了。
“呼!”孟时薇深深吐出一口气,“做什么吓人?也不出声。”
谁知他嘿嘿一笑,嗓音有些晨起的沙哑:“你上回也吓我了。”
“所以你这会儿报复回来是吧?”孟时薇将衾被往他身上一扔,“你家的规矩怎的这样多,每日都要摸着黑起床梳妆!”
他已经穿上外衣了,这会儿趿着鞋跟着她:“为何呢?没听说呀?”
检查一番,见榻上已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孟时薇往外走:“你是男子自然不知。”
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摩挲,婢女却已经在隔壁等着了。
待漱口匀面后,她才清醒了些,看着镜中,孟时薇疑惑道:“你怎么过来了?”
江六郎已经梳洗好了,坐在一旁瞧她:“我来看你梳妆。”
“这有何好看的?”虽说梳妆前的脸和梳妆后的脸都没什么不能看的,但叫他看着她施粉点唇,还是觉得心里怪怪的,“快回去罢!”
江六郎摇摇头:“王媪说你今日要回门,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虽说回门时新婿确实也要一同前去,但江六郎?
“正是。”王媪端了食盘进来,在江六郎跟前摆了张食案,“六郎用早饭罢。”
“咱们六郎合该像普天下所有郎君那般,既然是回门,便也一同前去。”说罢她看向孟时薇,“这是夫人的吩咐,我也会陪着六郎一起前往。”
“我知晓了。”孟时薇任由婢女摆弄,镜中瞥见江六郎已经在用饭了。
他用饭斯斯文文,全然不像那日喝药时百般扭捏,半点也不似心智有失之人。
可惜此处不是用饭的厅堂,若他心智未失,这般却是惯坏了。
“为何要在脸上抹那样多白粉?好丑。”
果然正常不了一时半刻!
谁会乐意听人说自己丑?王媪瞥了眼孟时薇:“女子都是这般上妆的,这是为了肤色更白如凝脂。”
“好吧,她确实有些黑。”江六郎继续用饭。
孟时薇气得差点仰倒!她在孟家时,有每日练剑的习惯,晒的日头多了些,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黑吧?便是在爱白皙的女儿堆里,她也不算黑的,不过若论白,她确实没有江六郎白,他大病初愈,可不白得很么。
就你白!孟时薇透过镜子瞪他一眼。
他似乎瞧见了这一眼,顿了顿,又问道:“为何又要将脸抹得那样红?”
“这是胭脂,为了白里透红。”王媪将他用过碗筷收拾好,往外走。
江六郎神色有些扭曲,憋了憋,刚动唇,便听孟时薇喝道:“闭嘴!”
江六郎果然闭嘴。
婢女偷笑。
......
6. 回门
孟时薇回门,用了两辆马车。见江六郎时不时掀帘子往外瞧,目中满是惊奇之色,她问道:“六郎看什么呢?”
“那边听起来似乎很是热闹。”江六郎双眼莹亮。
“六郎不知么?那边是东市。”
“东市?”
“六郎没去过东市?”孟时薇微微挑眉。
江六郎摇头:“东市是做什么的?”
“长安东市是易货之处,大到骏马,小到金银珠钗,丝绸锦帛、笔墨纸砚,应有尽有。”见他还是不懂,孟时薇便道,“下回六郎自己去瞧瞧便是了。”
“可以吗?”江六郎才咧开嘴角,似是想起什么,又了落下来,“阿娘不许我出门,连出院门都要王媪一直看着。”
“你今日不是出来了么?”孟时薇含笑道,“往后跟着我,你便都能去了。”
江六郎眼中神采又飞了回来,往她身旁靠近了些。
“不过,”孟时薇不放心,她低声问,“咱们不睡同一床的事,你告诉旁人了么?”
“没有,我谁也没说!”江六郎头摇成了鼗鼓,说罢,他挺起胸,头昂得高高的,“我最是言而有信。”
孟时薇失笑:“六郎还知晓言而有信呢?”
一路说着闲话,马车到了新昌坊,江六郎头一个跳下来。
“哎呦!六郎慢些!”王媪吓得去扶他,“你病愈还没几日呢!”
江六郎不满:“我自己能走!”
孟时薇跟在后头,被婢女扶下车,见她耶娘和阿嫂、芳菲都在,立时上前:“阿耶!”
这是成婚后她头一回见着阿耶,看着阿耶数月前还是满头黑发,如今已经半白,她眼眶顿时便红了,千言万语,只一句:“阿耶无事就好。”
孟父眼也一红,想说什么,见一旁跟着的天真郎君,和严妆的仆妇,笑着道:“二娘回来了。”
王媪在一旁提醒,江六郎便上前叉手行礼。
孟父瞧着面前这位小郎君,风骨清正,但神色疏离,一时有些对不上。他记得他从狱中出来时,家中人分明告知他二娘嫁了个傻......心智有失之人。
“阿耶?”孟时薇出声提醒。
“哦!”孟父回神,恭敬道,“江郎请!”
江六郎皱了皱鼻头,抬脚往里走,回头瞥了眼孟时薇,见她跟在后头与她阿娘说话,顿时有些不满。
只是今日出门时阿娘细细嘱咐了许久,他才不要失礼呢!
哼!他在前边走着。
孟时薇在后头挽着孟母的手臂,低声问:“阿娘,发生何事了?阿兄又不在么?”
孟时薇心细如发,又了解自家人,见她们神色,便知不对了。
她话音刚落,孟母就呜咽出声。
孟时薇瞥了眼前头,阿耶正引着江六郎,王媪昂首挺胸地跟在六郎身旁。她拍了拍阿娘:“阿娘,你先去歇息,一会儿说。”
她和谢英对视一眼,谢英扶过孟母:“阿家,先回屋吧。”
几人进了屋,谢英方才稳重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二娘,你阿兄不见了。”
“不见了?”孟时薇皱眉,“阿兄经常不着家,这回又是如何个不见法?”
孟母跌坐在榻上,苦着脸道:“原本我们以为你阿兄不过是出去浪荡了,可谁知一直不见他回来,你阿耶从狱中回来没几日,便有人上门索债了。”
“上门索债?”孟时薇眉头拧得更紧了,“阿兄做什么了?”
“你阿兄时常在外头干谒行卷,原本就缺钱,不知在哪举取了巨万,你阿耶入狱后,便没了俸禄,许是他还不上了,便去了柜坊里玩奴戏,便这般越滚越大,如今,莫说是你的聘财,便是家中能卖的,都卖了,还是欠着许多,你阿兄是去外头躲债了。”孟母双泪直流。
孟时薇压住剧烈起伏的胸口:“以阿兄的天资,莫说行卷,便是让他当上官了,也坐不稳当,从前我便说家里的钱财给阿嫂管着,阿娘你非要霸着,霸着便罢了,阿兄说两句你便心软,有几个钱便都给他使了。”
她语气不重,但自个儿着实气得不轻,从前她年岁渐长不嫁人,在家里待着总有些理亏,这会儿她将自己卖了个高价,转头钱财便给阿兄填了窟窿,这算什么?!
谢英在一旁紧攥着拳,她咬牙道:“二娘,你放心,这钱我一定会还你。”
孟时薇看向谢英,分明没比她年长几岁的人,瞧着皱纹都嵌在脸上了,她心一软,握住谢英的手:“阿嫂,不是让你还不还钱的事,聘财本就给到家中了,是孟家公中的钱。只是阿兄再这般下去,不止他自己,还要拖家里人堕入深渊,当务之急是将阿兄找到,看管住他。”
“阿兄都不知去了哪,上哪去找他?”孟芳菲撇嘴,“阿嫂也真是的,自家的郎君都看不住!”
谢英不说话,别过头,眼眶通红。
孟时薇向来懒得与这个妹妹说话的,她便只对谢英道:“阿嫂,是我们孟家对不住你,旁的不多说,你别怕,有我呢。”
谢英抬头,这个小姑神色也不好看,但她目光坚毅,仿佛没什么能打倒她一般,这数年来的委屈一涌,又想到她也不容易,便压了压心中酸楚:“好,阿妹。”
孟时薇安抚住女眷,便出了屋,院中的古槐下,阿耶和王媪候在一旁,江六郎和她三岁的侄儿正蹲在树旁,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郎君,平奴,你们在做什么呢?”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她,一样清澈的眼,孟时薇心中的郁气稍散,她含笑问:“你二人在看蚁虫呢?”
“才不是!”江六郎站起身,“他说这树会痒痒,我才不信,他便挠给我看。”
“哦?树还会痒?”孟时薇失笑,“平奴,你在哄你姑夫呢?”
“什么哄?”江六郎不满地瞧着她,“我又不是三岁小儿。”
平奴咧开嘴:“阿姑,我没有骗人,你瞧!”
他伸出手,指上的花大姐迎面向孟时薇飞过来。
孟时薇面色一白,吓得跌退了几步,绊着树根往后仰。
江六郎离她不远,在后头扶住她,孟时薇就这般跌靠在他怀里。
待孟时薇站稳后,江六郎两指一捏,捏住那虫儿,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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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小小一只虫儿也怕,真没用,还不如我呢!”
江六郎挺起胸,昂着头瞧她。
孟时薇面色稍缓:“是,我不如六郎。”
她这面不改色一剑斩蛇的人,偏偏怕这种会飞的小虫,这有何办法?自然,平日瞧着稍避开就是了,方才是始料未及,才有些失态。
孟父走过来,孟父不满道:“平奴,你莫要胡闹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江六郎,“江郎君还好吧?”
孟父不自觉地带了些谄媚。
江六郎鼻子一皱:“你问我做什么?是她差点跌倒了。”
孟父:“……”
孟时薇:“……”
孟父面色僵硬,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媪倒是极为放心,只在远处看热闹,并不上前,六郎还不至于让像咿呀学语的小童一般,让她要时时刻刻张开双臂护着。
孟时薇及时打破了这眼前的窘迫,她微微一笑:“方才多谢六郎了。”
江六郎看着她,又高高地挺起胸膛来。
......
在孟家未待多久,一行人便回了,再多待会儿,江六郎倒是没什么,对于旁人的谄媚,他全然不接招,应该说他根本不懂那些。
而孟父对上官、对士族有天然的敬畏,甚至说奴颜婢膝也不为过,可偏偏江六郎又不是普通的士族之人。
实是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回程的路上。
“六郎,你瞧什么呢?”
江六郎趴在窗沿,并不言语,孟时薇只能瞧见他的侧脸。
“一会儿王媪瞧见了,又要絮叨你。”
江六郎收回身子,撅起了嘴,但始终别着帘子,不舍得移一下眼。
孟时薇瞧了他一会儿,目光一闪:“六郎,你是不是想去东市?”
江六郎猛地回头,欺身过来:“可以吗?”
孟时薇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坐好。”
江六郎不动。
“坐好便可以。”
他立时正襟危坐,头却偏过来,紧紧地盯着她。
......
王媪欲言又止,然而,孟时薇还是尽力忽视她,带着江六郎来了东市。
起初,为了防止他一个错眼便丢了,孟时薇攥住了他衣袖。而江六郎许是真极少来东市,又新奇又有些害怕,身子挨着她不放,头却要伸进人家铺子里头了。
后来,江六郎瞧这个也好玩,那个也有趣,脚似沾了浆糊般,孟时薇怕将他身上华贵而脆弱的衣裳扯坏了,便一把攥住他的手,忽略那比她还大的手掌,和牵着她侄儿也没两样了。
倒是江六郎扭捏了一阵,但孟时薇有事要办,自然没工夫理会他这点别扭。
“还是没有音信?”孟时薇瞥了眼门首候着的王媪和婢女,低声问。
胡商上下打量了眼她身旁东张西望的郎君,摇了摇头:“孟娘子还是算了吧,我来往东西,认识的人不计其数,却一直未听说塞外有此人,想来是早便马革裹尸......”
7. 东市
瞧着孟时薇顿时露出忍不住的悲凄,胡商又改口道:“或许他并不在塞外,而是去了旁的地方,天地广阔,壮游的男儿不知凡几,有许多游到一处便安顿下来,娶妻生子呢!”
孟时薇摸了摸袋中的玉佩:“不会的,他最是义气,从来不会失信。”
胡商只觉得她又天真又可怜:“你不知,男儿在男儿堆里重义气,守信重诺,对女儿却未必如此。你身边这郎君,虽瞧着天真些,倒也算不错了,还是莫要再执着了。”
江六郎她们谈到他,从一堆香料和画色中抬起头来,稍靠近两步:“你们在说我?”
孟时薇神色一收:“没有,你拿了什么?”
江六郎不放在心上,立时举起手中的石块道:“真好看,这是作画用的吧?”
她瞧过去,见他手上的青金色石块,微笑道:“郎君还知晓这是作画用的?”
“四郎屋中也有,不过他从不让我碰。”江六郎有些爱不释手,“我也想要。”
上门的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胡商笑着上前道:“郎君真是好眼光,这是从吐火罗带回来的,只剩这一两块了,郎君若是想要,可得抓紧。”
江六郎不说话,眼巴巴地望着孟时薇。
这东西价值不菲,江六郎要买,虽不用她付银钱,武夫人想必却有微词。孟时薇轻轻摇头:“六郎,你买它做什么呢?你又不作画,费万钱买一块石头,王媪那就不肯了,更不要说你阿娘。”
她伸手,欲从他手中拿过那块石头。
一动不动。
江六郎病愈后,还真有一把力气,她这练武的底子也拔不出来那块石头:“放手,六郎。”
江六郎气坏了!
“我就是知晓王媪和阿娘不允才问你的,连你也这样!”他大声道。
“何事?”王媪瞧见动静,上前问道,“什么不允?”
她瞧了眼二人在争夺的东西,“确实不允,此物有毒。”
江六郎气得将那石块往胡商怀里一扔,扭头便大步离开。
“诶!六郎!”王媪连忙跟上去。
马车上。
孟时薇不语,瞧着角落里那只鼓起的河豚,思绪却飞得渺远。
先前她一直以为陆阿兄在塞外,然而这么多年了,既没有回音,往来的胡商也没听过陆阿兄的名。
陆阿兄剑术上佳,模样也好,性情又豪放,交游之人无数,若是真在塞外,想必已名动胡地了,胡商不可能听都没听过,他要么不在塞外,要么......
心口刺痛一瞬,呼吸发紧。
不,不会的。
孟时薇攥紧狻猊玉佩,陆阿兄让她等他,是不是因为她失信了,他才迟迟不愿寄一封信回来。
气鼓鼓的河豚偷偷观察“旁人”许久,见某个“旁人”虽看着他,但又不看他,像是将他看作一睹墙似的,又自顾自泄了气,和车帘一同皱巴巴地搭在车壁边。
孟时薇回神,目光又聚他身上,耐心开口:“六郎,那丹青确实有毒,若是你玩着不小心入了口怎么办?再说了,它对你来说和普通的石头没有区别,你何必为此置气呢?”
原本江六郎像只被打湿的小犬般,缩在一旁,听了孟时薇这话,似是小犬被踩着了尾巴一般,顿时眼红了:“他们都说我是傻子!你是不是也这般想?”
孟时薇一愣。
江六郎见她神色,敏锐地知晓自己猜对了,眼泪顿时便流了下来:“你们都觉得我是傻子!这也不允那也不许,我合该被关进笼子里,一言一行都要按照你们的心意对不对!”
孟时薇张了张口。
“你们都是这般!我讨厌你们!”少年埋进自己膝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孟时薇有些不知所措,好在他没哭几声,只是脸埋在衣袖中,时不时抖一下。
愧疚浮上心头,她的确将他当傻......心智不全之人看待,可是,他不是本来就是吗?
那她要如何?
孟时薇拧起眉,没有安抚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到江宅,江六郎早已不哭了,只是眼角有些红肿,他谁也不理会,径自下了马车,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孟时薇却不能如此,她要先往武夫人处回禀才能回去。
听涛院。
孟时薇才踏进院门,便见侍婢仆妇都埋着头离主屋远远的,她脚步顿住。
金珠见状,上前拉了个婢女询问,随即低声对孟时薇道:“家主和夫人都在屋中,遣开了侍候的......”
“绝不允许!”
金珠话还未完,主屋突然传来武夫人极为尖利的叫声,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高贵威严的华国夫人。
院中的人顿时噤言,主屋传来更大的动静,似是压着声在吵,又似什么被撞倒或者掀翻了,很快,便有一人怒气冲冲地从里头飞奔出来,正是江家家主,江六郎的父亲。
他走后,孟时薇在主屋门首徘徊,有些犹豫,不知此时该不该进去。
“谁在外面?”
屋中传来武夫人沙哑的声音。
“是儿,六娘。”孟时薇忙道。
里头沉默了几息:“进来吧。”
甫一进屋,孟时薇眼前便是一片狼藉。
她小心越过那些碎瓷片,绕过倒在地上的屏风,来到按着额头的武夫人跟前。
“阿家?”
“六郎今日如何?没有胡闹吧?”武夫人疲惫道。
“没有,六郎严峭有礼。”孟时薇决定不在此时提及东市发生的事。
“严峭有礼,呵!”武夫人抬头,不知看向何处,“若非十年前那晚,我六郎合该是满长安最隽楚的郎君,哪里轮得到......”
武夫人看了眼孟时薇,又咽下了未尽的话语。
孟时薇垂眼,其实长安知晓江六郎的人并不多,她也是想法子救阿耶时才知晓江六郎的存在,想来江六郎每日深居简出,知晓他心智不全的人也是极少的。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孟时薇略忖片刻,犹疑问道:“六郎是因何如此的......”
毕竟听武夫人所言,想必江六郎不是生来如此。
武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六郎小时候,不知多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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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五郎不过念了一遍的文章,他转头便能随口背出来。五郎还没习得的字,他瞧一眼便记得如何写了。”
她目光似是飘远了:“又极为贴心,比起五郎,他更像兄长,上头照顾阿兄,下头又照顾十一娘,对四郎七郎也有礼有节。
有一回,四郎欺负五郎,还是六郎挡在前头,因此受了伤。那日我心中不快,连仆婢都没瞧出来,他却发觉了,瞒着伤撒娇逗我开怀,又躲着王媪等人自己处置伤口,若非小仆僮说漏了嘴,我都不知晓。
旁人瞧见六郎,总是啧啧称赞,那会儿我心中得意,六郎却说恶有满而不覆者哉!”
武夫人收回神思,看向孟时薇,眼眶微微泛红:“谁知竟一语成谶,六郎糟了上天忮恨,他八岁时,那晚正是元夕,等我找到他,他就那样躺在池边,小小的一团,浑身湿重,头上一个巨大的血洞,我怎么唤他都唤不醒。
后来,不知用了多少天材地宝,才将他救回来,可救回来后,他便成这样了......”
武夫人别过头,吞忍住呜咽声。
孟时薇心中一叹:“阿家放心,往后必不会如此了。”
武夫人闻言转回头,除了眼角还略有些红,所有情绪被她藏了起来,她深深地看了眼孟时薇:“记住你今天说的。”
......
孟时薇告退后回了停云院。
她未急着进屋,而是问过婢女:“郎君回来后做了什么?”
婢女摇头:“郎君进了屋中后,便再未出来。”
孟时薇踏入屋门,房中静悄悄的。
“六郎?”转过屏风,赫然见江六郎在榻上,她有些惊讶,还以为这会儿他该是蒙着锦被躲起来伤心哭泣呢,“你在做什么?”
江六郎看了她一眼:“哼!”
孟时薇凑近瞧,见他正伏在案上,挑眉道:“你这是......在作画?”
“哼!正是!”江六郎直起身,“你说我不会作画,我便作给你看,这你总相信了吧?”
孟时薇仔细瞧他的画,虽是只用了墨色,但深浅之处自有章法,看得出就是院中的白樱与雀儿,只是笔法到底稚嫩,连她这个全然不懂作画的外道也瞧得出来,有天资而缺锤炼。
她点点头:“是我错了,今日不该那般说。”
“哼!”江六郎轻哼一声,比方才两声缓和许多,尾音上翘。
孟时薇知晓他消气了,含笑道:“只是王媪不允也是有理的,那丹石有毒,你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如何是好?”
江六郎又扭过身子不说话。
孟时薇想起方才武夫人所说的,再瞧他如今模样,微叹一声,探过身子,绕至另一边,正对上他目光道:“你若真想作画,也不是不可......”
江六郎目光一亮,抓住她的手:“你快说!要怎样?”
孟时薇挣开手:“那丹石价值不菲,你若实在想画,用墨画也是一样的。”
“说了如同没说一般!”江六郎又垮下来肩,他气极,站起身,冲向百宝橱,从里头搬出一个木箱来,重重地放在孟时薇跟前,打开箱子:“你瞧!”
8. 织布
箱子被江六郎打开,孟时薇瞧见里头的东西,顿时眉眼一弯:“六郎要将人家的铺子盘下来不成?”
江六郎将箱子往她面前一推:“我要那块石头!”
孟时薇从里头拿出一方小金马,这金马颇有份量,她手腕下沉,掂了掂又放回去:“那丹石虽价值不菲,但也不需要这般多的金子,一匹金马绰绰有余,只是这样精美的金马,拿去当钱使了岂不可惜?”
“不可惜,阿娘每年都会给我一匹。”江六郎从里头随意捡了一匹,翻转过来,指着马蹄,“你看,紫霞乘,乘,乘......”
江六郎耳根微红,挠了挠额头。
“居勺切,音同绝。”孟时薇莞尔一笑,“紫霞乘蹻,福寿齐玄。”
“这样难的字你都认得?”江六郎挥舞着金马,“七郎都不会呢!”
他立时放下这匹,又捧起另一匹:“这个呢?这个呢?”
江六郎仿佛忘了今日的不快,拉着她将十八匹金马一一看过去,十八匹马每一匹蹄上的字都不同,每一个字都是武夫人对江停云的祝愿。
由于还刻了年岁,孟时薇便知哪些是他失智前的,哪些是他失智后的。
失智前,武夫人希望他有出息光耀门楣,失智后,武夫人希望他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孟时薇将这些铭文的含义说与他听。
江六郎听得连眼都红了,他嗫喏道:“阿娘这么好,那我先不怪她不允我出门不允我买石头不允我......”
孟时薇摇摇头。
“......还是想要那块石头。”
“用金子换石头?”孟时薇皱眉,“那石头便是买回来了,也要研磨、水飞,再以胶为媒,调制成色,其间不知要多少工序,这停云院里谁人能为你制?”
一番话,说得江六郎哑口无言,眉眼都耷拉下来。
他又成了个河豚,默默背过身。
*
听涛院那边传了话来,说是今日免了昏定。孟时薇用过饭后,就进了厢房待着。
油灯稳如豆,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孟时薇坐得腰痛,从那织机边起身。
才转过身,孟时薇眼皮一抖,她捂着胸口,微恼道:“我不过吓你一回,你要吓我多少回?”
江六郎从月牙凳上站起身,瘪着嘴道:“我唤你了的,你没听见罢了。”
她双眼干涩,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夜深了,你来这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这做什么呢!许久也不见人。”
“你不是不许旁人进自己的屋子么?我不在岂不是更好?”孟时薇往外走,西月沉沉。
江六郎不说话了,跟在她身后。
踏出厢房,月华洒落在孟时薇面上,柔和了几分,“走吧,歇寝了。”
江六郎上前两步,和她并肩:“这么晚了,你为何还要织布呢?”
孟时薇吐出一口气,含笑道:“六郎还知晓这是织布呢?”
江六郎点点头:“阿娘也织布,我当然知晓了。”
她眉梢一挑:“哦?”
堂堂华国夫人竟然还用亲自织布?
“阿娘说她织布的时候,眼与手都要用上,心中的烦闷便会忘记了。不过,我只见过阿娘在白日织布,还从未见她在夜晚织布。你是心中有许多许多烦闷,才会织布到这样晚吗?”江六郎看向她侧脸。
孟时薇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不是,我是因为我阿兄欠下许多钱,织布换钱罢了。”
她轻松道:“这没什么,我在闺中时亦是常常如此。”
果然是快入夏了,有一瞬院中竟只剩虫鸣。
“哦。”
回寝屋,孟时薇照常搬着衾被,在榻上铺好。
才站起身,便见江六郎捧着白日的那檀木箱站在她身后。
“还不睡?”孟时薇疑惑,“你又搬出来做什么?”
江六郎将檀木箱举向她:“我不要那石头了,你阿兄欠了多少钱?这些够还么?”
灯辉下的江六郎目光明亮诚挚。
孟时薇看着他,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瞬。
她托过那箱子,江六郎的手才不抖了,孟时薇咧开嘴,微微侧着头:“六郎这样不舍,手抖得金马都要飞腾出来了。”
江六郎脸一红:“哎呀!不是!是太重了!”
他有些急:“太重了!你也会抖!我没有不舍!”
“我知晓我知晓。”孟时薇连忙道,免得他一会儿又恼了。
两人合力将那木箱放至案上,她放柔了声:“多谢你六郎,只是孟家还没到要变卖你的小金马的地步,我今日是一时忘了时辰,这才晚了些。”
“可是,”江六郎眉峰聚了起来,“阿娘心中烦闷才会织布,你因为你阿兄欠债而织布,也就是说,你阿兄欠债,便是让你心中烦闷的事。”
孟时薇:“......”
也是让他连上了。
“这小金马都是你阿娘送你生辰礼,上头还有她的祝愿,你白日里不是还眼泪汪汪,说原谅你阿娘么?”
江六郎嗫喏道:“才没有眼泪汪汪......”
不过到底没再让孟时薇收下这些小金马。
孟时薇送了一口气,两人各自安寝到天明。
翌日,孟时薇终于不似前两日那般起得极早了,晨省之后,她回了院子,才见江六郎起床梳洗,因着他不喜人进屋中,梳洗倒是全凭他自己,有模有样,一根发丝也不能乱。
她略看了会儿,又去了厢房织布。
孟时薇能织出有暗纹的布来,一丝不苟,比江六郎的头发还齐整,因此很能卖上价。
没一会儿,江六郎也跟着她来了厢房,在一旁支着脸看她自如地摆弄织机。
孟时薇瞥了他一眼:“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她突然出声,江六郎脸一砸,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他摇摇头:“不知。”
“那从前呢?从前我不在,你每日都做些什么?”
“从前......”江六郎挠了挠额头,“坐在院中。”
“坐在院中?”孟时薇随意问道,“做什么?”
江六郎盯着她的不停歇的手:“什么也不做。”
孟时薇的织机一停,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眉心轻蹙:“每日在院中,什么也不做?”
江六郎点头,他垂下眼:“阿耶让我无事不要出院子,阿娘原本不同意阿耶的,可是每回出院子,就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慢慢阿娘便也不让我出去了。”
孟时薇眉头攒得更紧,她看向窗外,这停云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江六郎这样大个人,他识的字又不多,这几日也没见他读书,整日关在这院中,岂不是如同关在狱台之中?
难怪她与他相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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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他便整日跟着自己。
院中的小童仆自是不会和他这正经郎君嬉戏,王媪瞧着忙得很,便是不忙,那也是权作武夫人的另一双眼。
孟时薇站起身,江六郎也跟着起身,疑惑地看着她。
她笑道:“六郎,我带你去园中玩。”
没有她预想中的惊喜,江六郎鼻子一皱:“我不去。”
“为何?”
江六郎不说话。
孟时薇笑容稍淡:“你怕又出什么事?”
江六郎点点头,又摇头。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江六郎神色犹豫,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是怕受伤,是阿娘......”
“她并非这点情理都不通之人,不过是去家中的园子玩耍。前几日拜姑舅,你不是也出去了么?”
江六郎疯狂摇头:“阿娘会哭。”
“哭?”孟时薇抿起唇,“她为何哭?”
武夫人端严,是士族主母的范式模样,怎么会因为他出了院子就哭,况且昨日回门,也是武夫人吩咐的,想必武夫人本意也并不是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关在院子里。
想到这,孟时薇笃定了些:“你阿娘哭是有别的缘由,并非是因你出了院门。你昨日可是连宅门都出了,我去听涛院回禀时也没见她哭。”
其实是哭了的,只是大约是和江六郎的阿耶有什么龃龉,不过这些没必要与江六郎说。
见江六郎还在犹豫,她扯住他衣袖:“走吧,若有什么,我一力承担便是。”
去个园子能有何事?园子里的水池甚至未至她腰高。
江六郎有些不情不愿,到底还是被她拖着走出了院门。
“阿嫂!我还想使人去找你过来玩呢!”十一娘刚飞了一回,才停下来,便见孟时薇来了,她跳下秋千快步迎上去。
赫然见到她后头的江六郎,眼眸弯弯:“阿兄,你怎么也来了?不过,来得正好!”
江六郎嘴角抿成直线:“十一娘。”
十一娘倒也不在意,比起六郎因为心智而变得生疏,五郎才更是冷淡呢,她统共就这两个同母的阿兄,再是无奈也没法子。
她牵过孟时薇的手:“快来!”
满园春色,令人怡然快慰,孟时薇放开他,跟着十一娘往前。
江六郎盯着她两人相牵的手,站在原地不动。
孟时薇回头:“过来啊六郎。”
姑嫂二人玩得欢,江六郎便在一旁看着她们身轻如燕,上下翻飞,手上的一朵赵粉被他掰成一片片,落在他脚下铺成一地残红。
这并非她们不理会他只顾自己玩,而是江六郎不愿,孟时薇也怕他抓不稳,便也没让他上去。
她们玩累了,十一娘累得坐在牡丹丛里的坐席上,孟时薇旋坐在秋千上,看向一旁站着的江六郎,拍了拍秋千板:“过来坐,有我压着,这会儿秋千也不动,无事的。”
江六郎走到她跟前,皱着眉看她拍的地方。
“怎么?三岁小儿都不怕这停着的秋千,六郎还怕不成?”孟时薇打算用激将法。
“不是怕。”江六郎似是有些嫌弃,“脏。”
“擦过了。”
“还是脏。”
孟时薇翻了个白眼,她将裙据铺上去:“这回可以了吧?”
幸而她这裙有十二破,不然还不够给他铺的。
9. 五郎
江六郎犹豫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慢慢坐上去,似是怕碾着虫蚁一般,慢腾腾的。
孟时薇一阵无语,伸手按下他肩。
江六郎一个不防备,差点要往后仰倒,她及时扶住,忍不住笑出声。
江六郎羞恼:“我不坐了!”
“诶~”孟时薇扯住他,“是我错了,不该笑话郎君,郎君坐罢!”
江六郎轻哼一声,这才乖乖坐着。
孟时薇看向园中景致:“后日便是上巳,六郎想去宅子外头么?”
江六郎学着她,一手抓住绳索,见她另一手搭在裙上,便去牵她的手:“去外头做什么?”
孟时薇看向被他握住的手,倒也没在意,大约是害怕,小孩子罢了,她怒了努嘴:“像十一娘那样,在水边围帐坐着。”
“在家中也能坐。”
“你不想去外头?昨日在东市不是很欢快么?”
说起东市,他问:“在水边也和东市一样有趣吗?”
“你未曾在上巳出游过?”江六郎低头,看向二人握着的手:“我不知,阿娘说我从前去过,阿娘上巳都会在家中陪我,十一娘她们会出去。”
孟时薇看着他:“抓稳绳索了吗?”
江六郎不明所以,不过仍是抓得更紧些,他点点头。
孟时薇用脚尖点地,秋千前后轻轻摇晃起来。
感受到手被猛地握紧,有些生疼,她轻声道:“别怕六郎,放松些。”
这点摇晃还不至于吓着他,江六郎习惯之后,握住她的力道轻了些,孟时薇瞧着他面色舒展开,便知他不怕了:“阿家想必也是愿意你出去的,整日在院子里,人都要闷傻了。”
“我不傻。”江六郎不赞同。
“是,你不傻,我是说要闷傻了。”
“那好吧,你去我就去。”
孟时薇不满:“我求着你去不成,你不去便不去吧。”
“好吧,是我求着你,你带我去吧。”
孟时薇勾唇:“这还差不多。”
“六郎?”一道有些冷峻的声音响起,孟时薇望过去。
是五郎。
萧萧肃肃的郎君大步走过来,他看向孟时薇:“谁让你带着他上秋千的?”
孟时薇面上淡淡的笑意消失,她抽出手,拍了拍江六郎后背:“下去。”
江六郎腿长,站起身便是。
孟时薇收回裙据,下秋千行礼:“五郎。”
那边十一娘正喝着果子饮,见江流光也来了,从席上起身往这边来:“五阿兄,怎么了?”
江流光看着十一娘:“谁让你们教他荡秋千的?”
比起方才对孟时薇,这会儿他嗓音更加冷厉,十一娘眼眶瞬间便红了。
“是我。”孟时薇走到十一娘身前,“是我让六郎坐的。只是坐着......”
“若他有个闪失该如何?”江流光打断她的话。
江六郎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上前挥舞着双手,几次想说什么,“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她让你坐的?”江流光又看向因发急而面颊微红的江六郎。
江六郎顿时似被掐住了脖子,手挥舞得更厉害。
孟时薇抓过江六郎的手,带着安抚的力道,对江流光道:“这秋千并不高,便是六郎坐不稳摔下来也无妨,更何况有我看着,六郎并不会摔,他还不至于这般脆弱,便是真摔伤了,我担着便是。”
“呵!”江流光冷笑,“你担着,你担得起么?”
孟时薇不知这有何大惊小怪的,实在是他们太过小心,才让江六郎越来越出不了院门,她也冷着脸:“我与六郎是夫妻,我说担着便能担着。”
江流光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一字一句道:“那你可知六郎为何会变成今天这般?他便是因秋千才如此的。”
孟时薇怔住,她看向江六郎,江六郎比她更茫然,显然也不知此事。
“你说?你担得起吗?”江流光逼近她。
“五郎!”江六郎上前,挡在孟时薇身前,手脚打结,“你们不要吵了,我再也不坐了!”
“何事在吵闹?”众人齐齐向来人处望去。
武夫人带着仆婢们往这边来。
江流光退开两步,垂下眼。
众人上前行礼,武夫人瞧见江六郎,眉心舒展了些,却仍有淡淡的印痕:“六郎也来了,过来。”
江六郎自觉上前,埋首道:“阿娘,我再不坐秋千了,你们不要责骂她了。”
武夫人看向他身后,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为何?害怕了?”
江六郎回头,看向江流光,江流光垂着眼,面色冷峻,又看向孟时薇,孟时薇正瞧着他。
他看向武夫人,只摇头不说话。
“王媪,你送六郎回去。六娘,你跟我过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孟时薇跟在后头,不料衣袖忽的被扯住。
江六郎眼角有些红:“你,你和阿娘说,是我要坐的,不怪你。”
孟时薇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无妨的,你同王媪先回去。”
孟时薇到了听涛院,武夫人屏退左右后,双目直射向孟时薇:“你可知错?”
孟时薇直言道:“我以为阿家昨日吩咐让六郎与我一同回门,便是有意让六郎多往外走。”
武夫人冷肃着脸看向她,良久,那些冷意突然散去,她微笑道:“坐吧。”
孟时薇依言坐下,只听武夫人道:“我的确有意如此,只是要循序渐进。秋千这种危险之物,还是不要让他玩耍了。”
孟时薇实在不解,秋千到底多危险?危险到孩童都能玩,偏偏江六郎不能?更何况,又没有真让他同她们一样荡那样高,只是她耳边又回想起江流光说的话,她问道:“阿家,秋千与六郎......”
武夫人眼中笑意消失:“我昨日与你说,六郎受伤时头上破了个洞,那便是从秋千上摔入了池中,撞上了水中的石头,才如此的。”
孟时薇微微皱眉:“阿家,此事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自然必须是意外了。”武夫人淡淡道。
孟时薇垂眼,不再问,沉默了几瞬,她才抬眸道:“六郎似是并不知此事。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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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秋千危险,只是因噎废食。人生在世,有什么不危险呢?便是走人家屋宇底下,都有被瓦片砸死的,难道从此再不出入屋子吗?阿家既然想练就六郎的胆量,便不能这般瞻前顾后,一会儿赶着他往前,一会儿又将他拉回来,只怕都要将六郎绕晕了。”
“哦?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孟时薇想了想:“六郎整日被锁在院中,只怕于他心智并无益处,他读书不成,但作画颇有几分天才,不若送他拜师学画。”
“不可!”孟时薇话音刚落,武夫人便出言阻止了,“拜师学画是一日就能成的么?还是说你能随他一道去学画?他极少出家宅,这般便将他扔出去,他岂不害怕?”
孟时薇抿唇:“是我思虑不周。只是,六郎这般无所事事,到底容易闷出病来。昨日他想买丹青,被拒后便一直怏怏不乐,不若让他先自己琢磨,将来若是于画一道有所成,也算不辱没天资了。”
武夫人似是被说动了,她犹豫道:“我听人说,那丹青是有毒的。”
“并非所有丹青都有毒,况且便是有毒,想来只是作画并无妨碍,阿家若是担忧六郎误食,我看着他画便是。况且,我并不认为六郎会这般懵懂无知,是阿家拳拳爱护之心,护得六郎不敢向前罢了。”
武夫人似笑非笑:“如此说来还怪我了?”
孟时薇摇头:“看五郎便知阿家教子有方,只是六郎特殊,阿家有时难免捉襟见肘,也是情有可原。”
武夫人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也不是不可,我会让人去买丹青回来。”
孟时薇劝道:“此物还得六郎亲自去买。一则,阿家买回来的,六郎会以为这是阿家安排给他的任务,便是有十分兴味,也要淡了五六分;二则,既要练一练六郎的胆量,不妨让他像昨日那般,亲自往东市一趟。”
“啧!”武夫人怪道,“提起东市,我还未说你呢!东市鱼龙混杂,若是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孟时薇瞧武夫人神色,便知已不怪她了,微微笑道:“我会些剑术,便是身旁没有剑,也会几分功夫,便是没有我,也有王媪和跟着的护卫,总能护住六郎的。”
武夫人来了些兴趣:“哦?你会剑术?这倒未听过。你嫁妆里可有带剑?”
孟时薇摇头:“孟家只一柄剑,是我阿耶的,只是阿耶不用,我常拿来练罢了。”
武夫人上下打量她,这个孟家新妇不是时下那种丰腴的小娘子,但也不是那等风吹就倒的身子。她信了几分,轻轻拊掌,慢道:“既有这技艺,总不好荒废,剑还是要练的。”
她目光幽深,不知想到什么,好一会儿才道:“既如此,你便带六郎去买的,只是王媪和护卫都要带着,且不能去那人多混杂之处。若有闪失,你便第一个罪无可恕。”
......
孟时薇告退,才踏出门槛,便见江流光立在门外。
两人视线相交,不过一瞬,孟时薇便别开了眼,连点头致意都不曾,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五郎来了么?”屋中传来武夫人的唤声,江流光将目光从孟时薇的背影上收回来,微微垂睫,跨进门槛。
10. 饮子
孟时薇远远便见一人在院门口徘徊,她高声唤道:“六郎。”
江六郎一下没收住脚,差点摔个趔趄,他转过身,迅速跑至她跟前,上下打量道:“你、你没挨打吧?”
孟时薇笑盈盈的:“怎么,阿家时常打你?”
见她笑得轻快,他也露出个笑容来:“阿娘不打我,但她会让旁人打人。”
孟时薇往里走:“阿家不仅没让人打我,还说让我带你去买丹青,就是你要的那石头。”
“真的?!”江六郎一会儿在她左边,一会儿又绕至她右边,舞旋旋地跟着她。
“自然是真的,不过,”她停下脚步,认真道,“你要听我的,时刻跟在我身旁,不可随意乱走,可能做到?”
江六郎猛地点头:“我都听你的!一直跟着你!”
孟时薇失笑:“傻子。”
江六郎皱起鼻子:“我不是傻子!”
“好,你不是。”
......
禁不住兴奋的江六郎一直问,翌日,也就是三月初二,孟时薇便带他出门了。
虽说江六郎再三向她保证了,孟时薇也不敢掉以轻心,除了缀着的王媪和婢女护卫,两人双手交握,手心都黏腻了也没放开。
原本是孟时薇攥着他手腕的,可他挣扎不已,非要握着她的手,孟时薇也就随他去了,就当是牵着自家侄儿的手吧。
她们自然是往东市去,先是逛了些卖丹青的铺子,不知不觉婢女护卫手上都多了不少东西。
心中对价钱有数后,她们才去了那胡商的铺子,江六郎进铺子便直奔那丹青石,胡商见状,漫天要价,孟时薇无奈,好在她惯常在市肆里讨价还价,她一边掐着江六郎手心,不让他说话,一边与胡商议价,最终才以合理的价钱买得了这块石头。
孟时薇说得口干舌燥,转头便见江六郎双目亮晶晶地盯着她看,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若非他半点不懂掩藏,她有必要说这样久么?
王媪付过银钱,孟时薇道:“婢女护卫也拿不下了,你们先包起来,我们还要再逛一逛,一会儿走回头路,再来取。”
银钱付了,胡商自然无所谓了,他连连笑道:“好,好,贵人慢走。”
几人走出铺子,王媪皱着眉道:“六娘,我江家还不缺这几个钱,与胡商为了这点钱争执不休,实在有失颜面。”
孟时薇方才与胡商说了那样久,这会儿正口干,便没急着接上话,谁知被江六郎抢了先:“不!省下的钱我们便能买更多丹青了!”
王媪嘴拉成直线,还想再说什么。
孟时薇笑道:“够了够了,今日买的丹青,你便是画一年也用不完,省下的钱,咱们去饮子铺喝饮子!”
王媪只得深吸一口,跟在她们后头。
几人到了饮子铺,选了个雅间,江六郎挨在孟时薇身边坐下。
她问道:“六郎喝过饮子么?”
江六郎想了想:“喝过五色饮和五香饮,哦,还有茶。”
孟时薇见他说到茶脸便皱了起来,噗嗤一笑,她也不喜欢惯常喝的那茶,里头加葱姜芫荽花椒,冬日喝一喝还好,夏日喝简直要冒火。
孟时薇笑着对茶博士道:“便来一份酥......”
孟时薇抬眼,看向一脸不高兴的王媪,改口,“两......”
又将目光移向几个婢女,“三份酥山。再一份三勒浆,一份酪浆。”
茶博士很快上了饮子。
“这是什么?”江六郎面前一份酥山,一份三勒浆,他瞧了眼孟时薇跟前的酪浆,“你的又是什么?”
“三郎没喝过酪浆?”
“没有,”王媪跟前也放了一碗酥山,她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边吃酥山边道,“酥山和酪浆家里也是有的,只是怕六郎吃坏肚子,便没给他吃过。”
“那六郎先尝尝这三勒浆吧,这是西域的果子做的,家中可没有。”
“你喝过吗?”江六郎问。
孟时薇摇摇头。
“那你先喝吧。”他将那茶碗推向她。
孟时薇挑眉,促狭道:“怎么?怕有毒?”
江六郎急道:“你又这样!我不是!”
“好好好!”孟时薇不再逗他,端起那茶碗,尝三勒浆。
这三勒浆果然不愧为这铺中最贵的饮子,甘美中带着一点点酸,既不会腻,喝起来又爽顺,孟时薇喝了一两口便放下了,又将茶碗推回他面前。
江六郎却紧紧盯着她的唇,眉峰一蹙。
“怎么了?”孟时薇疑惑,方才也是他让自己喝的,这会这样嫌弃做什么?
“脏。”
“嗯?”
江六郎舔了舔唇角,伸手,往她唇上一抹。
孟时薇头一回被人这样摸唇,脑子瞬间便热了起来,若非看他嫌弃地盯着他自己的手,她怕是以为被他调戏了。
“咳咳咳~”几个婢女正分食酥山呢,瞧见这一幕,一时被呛着了,猛地咳了起来。
孟时薇垂眼,她将手帕扯出来,扔在他手上:“自己擦吧。”
离了饮子铺,孟时薇死活不让江六郎牵手了,只抓着他手腕,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行。
回那胡商铺子,孟时薇侧目,铺中竟遇上了熟人。
江六郎也顾不得挣扎了,紧紧黏着孟时薇,试图悄悄往她身后藏。
王媪等人行礼,孟时薇只微微点头致意:“四郎。”
江四郎一副温润模样,勾着唇角:“六郎,六娘。”
他也不多说,只提着东西往外。
“等等!”孟时薇拧眉,她看向胡商,“这是我们方才买的那块吧?”
胡商连忙笑道:“哎呦!四郎君是早便说过要买的,我还以为您兄弟商量过了,才由六郎君来买呢!”
孟时薇冷着脸:“我不管先前多少人说过要买,我们付了钱,便是钱货两讫,只不过暂放在你这里罢了。”
“无妨无妨!”胡商陪笑道,“我将钱还给您。”
“不,”孟时薇斩钉截铁,“我们已经买了,断没有一货二卖的道理,这块丹青石,已经是我们的,我们未同意,便不能卖给任何人!”
胡商自然知晓这买卖的规矩,不过江四郎给的钱多,他自然卖给江四郎,这会儿他立在中间,满脸陪着笑。
端方君子模样的江四郎轻轻一笑:“原本做兄长的,合该让着从弟,只是,六郎,你知晓这是做什么的么?”
他笑得清风朗月,眼中的轻蔑却藏不住。
孟时薇冷笑道:“好个兄长,身为兄长,不仅抢从弟的东西,还要贬损一番,这便是三叔父的教养?”
江四郎面上的笑意消失,他寒着脸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我们三房再不济,也不会像大房那般,娶一个庶民村妇或者寒门小户的女子为妻,不过你?”
江四郎上下打量她,嗤笑:“无盐鼠辈,也配在我面前......”
“不许你说她!”原本躲在孟时薇侧后的江六郎忽然冲出来,猛地一推。
江四郎并无防备,竟被他推了个四脚朝天。
江四郎狼狈地爬起来,脸涨成猪肝,不敢置信地瞪着江六郎:“你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推我,今日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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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什么叫长幼有序!”
说着,随手便抓了手边的一把宝石匕首,不顾风度地朝着江六郎冲过来。
孟时薇岂会让他伤着江六郎,她将江六郎往王媪身边一推,便要上前阻挡江四郎。
可江四郎那一跌,跌走了他的君子风度,早已失去了理智,偏偏他不会武,手上匕首乱挥,没个章法,这铺子里堆的货物多,又施展不开,孟时薇肩臂竟然叫他划了一道。
那边王媪正扯着江六郎,婢女们见江四郎疯了一般,缩在角落里也不敢动。
护卫们都傻了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毕竟这里都是江家人,哪一个他们也不敢犯上。
江六郎挣扎不已,见孟时薇肩上沁了血出来,顿时眼一红,竟叫王媪脱了手。
“我、我和你拼了!”
江六郎随手抱起旁边的银胡瓶,朝江四郎砸过去。
铺中静了静。
江六郎脸色发白,颤着唇道:“他,他没死吧?”
孟时薇俯下身,探了探江四郎的鼻息,也松了一口气:“没有,只是晕过去了。”
孟时薇左右瞧瞧,也没见江四郎带仆童,便让护卫将他抬回去。
转头见江六郎还在呆愣,似是仍在惊惧之中,她拍了拍他肩:“六郎?无事,不怕了。”
江六郎看向她,眼泪瞬时流了下来:“呜呜呜呜~”
孟时薇有些尴尬,铺子外头有不少瞧热闹的,江六郎哭起来也不分场合,只得将他拉过来,虚环住他,不让外头的人瞧见他的脸。
她拍着他背,轻柔道:“好了,无事了。”
“我、我还是害怕。”
“无事,有我呢。”
“他,他以前总是,偷偷欺负我。”
“无事,今日咱们六郎揍回去了呢,六郎真厉害,往后再也不怕他了。”
“真的吗呜呜呜呜~”江六郎栽倒在她肩头,哭得她都感觉到潮湿了。
“真的,以后他瞧见你就害怕,六郎就是最厉害的。”
“呜呜呜~”
原本孟时薇还想再安慰他,谁知他猛得弹起,吓了她一跳。
“血!”江六郎看向孟时薇被她哭湿的肩。
“不是,是另一边。”
江六郎看向另一边,见上头有血迹,拉着她往外:“走,回家喝药。”
伤口并不深,只是这时节衣衫薄罢了。
孟时薇拉住他:“无妨,不急。”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装做不在的胡商:“我们的丹青石能带走了吧?”
胡商脸笑成一团:“自是,自是。”
她们不再耽搁,径回了江宅。
孟时薇吩咐王媪道:“待我换身衣裳,再亲自去向夫人禀报,你莫要擅自前去。”
“......是。”
停云院中,婢女先为孟时薇上药。
见江六郎还跟着,孟时薇赶他:“你先回寝屋。”
江六郎双眼还有些红肿,他赖着不动。
孟时薇板起脸:“你昨日不是还说什么都听我的么?”
“我还说一直跟着你。”江六郎小声道。
“你不出去,我就要流血流死了。”
江六郎脸又是一白,他红着眼,慢慢挪了出去。
孟时薇上药还未换好衣裳,王媪便进了屋:“禀六娘,夫人令人传话,说请你往前厅正堂。”
“我知道了,这就来。”
王媪出去后,孟时薇看向婢女:“你们可会化那种妆容?要憔悴不堪的。”
婢女面面相觑:“奴婢们试试吧。”
11. 审问
孟时薇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到了正堂,她环视一圈,除了江六郎,人来得倒是齐整。
她一步三顿,才“勉力”走至厅上。
“跪下!”
还未待她行礼,便听这沉沉的一声呵斥。
孟时薇看向带着隐隐怒容的江家家主,恭顺地敛眉跪下。
江三叔嘴角噙着笑,目光却冷厉无比:“目无尊长,打伤从兄,你可认?”
孟时薇抬眼,略扫了眼武夫人,武夫人微垂着眼,面色无波。
她张了张口,忽的捂着胸口猛咳,那动静似是要将脾肺都咳出来般。
堂上有人目露嫌弃之色,有的微微别过头,用帕子捂住口鼻。
孟时薇惨白的脸透出咳出来的红晕,显出几分别样的诡异来:“儿被四郎伤了心肺,失了仪态,还望阿翁阿家以及各位尊长见谅。”
“你胡说!”三婶母露出眼珠,“护卫可不是这般说的!”
孟时薇哑着声道:“彼时一片混乱,护卫又怎么瞧得清楚,是哪位护卫说的,不若让他上来对证,咳咳咳咳咳~”
“呵!四郎难道不是你砸伤的么!”四娘杨珍眼中要喷出火来。
“不是,咳咳咳咳咳~”
“你还想狡辩!”四娘杨珍怒指着她,“护卫都说是你砸的!”
孟时薇抬眸,不经意间扫了眼武夫人,正对上她漫不经心投过来的视线。
捂住胸口又咳了咳,孟时薇摇头惨笑道:“不是我,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伤得了四郎君?彼时四郎君要抢我们买好的丹石,一个站不稳,便跌倒了,也不知摔着了哪里,突然就如同疯了一般,举着匕首冲过来,儿赤手空拳去挡,肩上被他刺了一道,慌乱间不知怎的四郎又未站稳,那铺中杂物甚多,不知磕到哪里,便倒下了。”
孟时薇并未撒谎,只是省去一些“细枝末节”罢了。
“各位尊长若是不信,让仆婢来验伤便是,若是再不信,难道要儿在这里脱衣裳吗?咳咳咳咳咳~”
“你不要脸!此等话都说得出口!果然是寒门小户里头出来的!”杨珍怒道。
“够了!”武夫人拧着眉,“张口寒门,闭口小户,这也是我江家新妇说出来的话?”
杨珍愤愤闭嘴。
“医工既然已瞧过,没有大碍,此事便无须兴师动众,传出去说我江家六亲不和,于三叔父的官声也有碍。”江流光只看着三房,沉声道。
“你说的轻巧,如今躺着的不是你罢了!”杨珍冷眼瞧他。
“好,那便让我也躺着。”江流光冷肃着一张脸,“此事不过是兄弟口角,四郎意外跌伤罢了,若是三叔父实在不解气,便拿个什么砸一砸我脑袋好了。”
“五郎!”武夫人不赞同地看着他。
江流光略扫了眼跪着的孟时薇,甩袍跪在江家家主面前:“阿耶,六郎是我阿弟,身为兄长,没能爱护幼弟,实在无颜面对父老,三叔父若要出气,便朝儿来吧。”
“好了。”三叔父面上的假笑消失,他皱眉道,“此事就大事化小吧。”
“阿翁!”杨珍气极。
“好了!”三叔父似是咽了咽胸中的不平之气,他冷声道,“六郎新妇今日便去佛堂里抄百遍心经为四郎祈福吧,长兄长嫂以为呢?”
江家家主点点头:“那便如此吧。”
孟时薇垂头不语,只顾轻咳。
众人散去后,孟时薇被人引去了佛堂。
她从前为孟家生计,也做过佣书的活,抄起书来,写得又快又好。饶是如此,孟时薇也抄到了深夜,头昏脑胀,饥肠辘辘,她揉了揉眼抬头。
“六郎?”
“嘘!”江六郎左右探看。
“你偷偷来的?”
江六郎点点头,小声道:“阿耶下了令,不许任何人过来,我去找阿娘,都说了是我砸的四郎,可阿娘非说是你,连我想去找阿耶她也不让。”
江六郎瘪了瘪嘴:“阿娘又让我生气。”
“你阿娘是为你好,你与四郎有龃龉,而四郎名声在外,旁人只会说是你这个傻子发疯纠缠于他。”
“我不是傻子!”江六郎蹬她,眼中三分恼意,七分嗔意。
孟时薇笑盈盈,她捂住嘴:“好,我再不说这两个字了。”
“咕咕~”一阵异响在静夜中如轰鸣一般,孟时薇脸微烫:“你快回去歇息吧。”
江六郎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
“什么?”孟时薇接过打开,“毕罗?”
此时瞧见食物,管它是什么,都足够让人惊喜,孟时薇咬了一口,还余温热,里头的肉香飘了出来。
她边吃边道:“你从哪拿的?”
江六郎露出狡黠的神色:“阿娘不许我去找阿耶,来找你又被拦住了,还被王媪拖了回去。夜间用饭也不见你回来,我便和王媪说,我想吃毕罗,偷偷藏起来后,等她们都睡了,我就过来了。”
江六郎挺起胸膛,斜睨着她,一副“快来夸我”的模样。
孟时薇忍俊不禁,从善如流道:“六郎真厉害,这样聪明的计策我可想不到,多亏了六郎,我才不至于饿昏过去。”
江六郎越听,越露出喜滋滋的神色,听她说饿昏了,才连忙道:“那你快吃吧!”
孟时薇又咬了几口,稍缓了腹中饥饿,看着手上的还剩一小半的毕罗,疑惑道:“在佛堂吃这些是不是不好?”
江六郎不解:“为何不好?”
“不是说佛家讲求不杀生么?这毕罗里都是肉,岂不是罪过?”不过这是为江四郎“祈福”,不诚就不诚吧,孟时薇又咬了一口。
江六郎歪头:“杀生?”
江六郎应是极少听这个词,孟时薇解释道:“便是伤害生灵的含义。”
江六郎撇了撇嘴:“他们不让你吃饭,不也是伤害生灵吗?你饿成这样,你说的佛家不会怪你的。”
孟时薇眼眯起笑道:“你说的对!”
她将剩下的都吃了,擦了擦嘴:“你回去歇寝吧,我还有一些没抄完。”
“我帮你吧!我也会写字!”江六郎拍拍胸脯。
孟时薇站起身活动筋骨:“哦?”
她新抽一张纸:“那你写吧!”
江六郎立时端正坐下,提起笔:“......”
“嗯......这个字从哪开始写?”
孟时薇噗嗤一笑,就知道他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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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这个字道:“左边这个念雚,是一只长着大眼睛的鸟,右边念見,一只鸟用它的大眼睛瞧见了别人,便是观。你要先从这鸟的头写起,先是一横......”
孟时薇教他写完这个字,暗自扶了扶额,笔画大小不一,占了小半张纸,更像画而不是字。
江六郎认真写完,抬头道:“写字真好玩,你还会讲故事,从前阿娘也想让我写字,可是太无趣了,写着写着我便画了起来,阿娘后来就不管我了。”
你阿娘那是恨铁不成钢!她赶开他:“你写的太慢了。”
“好吧。”江六郎退至一旁,“那我陪着你。”
“你回去吧。”孟时薇手下飞快,“明日上巳,不是还要去水滨祓禊么。”
“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好了,反正从前也不去。”
孟时薇无奈,只得加快手上的动作。
想必是武夫人吩咐过,王媪那边都为江六郎备好出游的一应东西了,若是江六郎为了她不去了,武夫人岂不怪罪?
想来今日有此一罚,武夫人也有心如此,大约是怪她一出门就给江六郎惹了事,幸好江六郎无事,若是有事,此时她恐怕已受皮肉之苦了。
她心中微叹,门第差了太多便是这般,做什么都仰人鼻息。
等她终于搁下笔,才见江六郎已趴在案上睡着了。
“六郎,六郎?”孟时薇将他唤醒,“咱们回去了。”
“嗯?好。”江六郎迷迷糊糊站起身,因着困乏,差点便要摔倒。
孟时薇扶住他:“走,回寝院睡。”
两人往外走,没惊动看守佛堂已然熟睡靠倒在门边的仆妇,一路回了寝屋。
“这是?”孟时薇看着榻上已经铺好衾褥,“你铺的?”
江六郎半睁着眼,困顿道:“嗯?嗯......”
往日羞得要躲起来脱外衣,这会儿困到似是忘了,当着她的面便脱,到底还记得将衣裳放好,钻进床帐里,没一会儿便没声了。
孟时薇用清水简单梳洗,便也躺下睡了。
翌日,又是一早便被婢女喊醒了。
依着孟时薇的吩咐,少用些胭脂,比昨日瞧着“康健”些,但比她原本的模样更“憔悴”些。
待整装之后,江六郎看着她,面容扭成一团,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没睡好吗?”
“对啊。”这也没错。
孟时薇与江六郎赶到宅门首时,人已经来齐了。
十一娘上前,拉住孟时薇的手:“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昨日没瞧见你,阿嫂你还好吧?”
孟时薇虚弱一笑:“无妨的。”
四娘在一旁冷眼瞧着,轻哼一声。
七娘看也不看她,肃着脸站在一旁。
这里只江六郎一个郎君,他倒也不害臊,大约是记忆中头一回和这样多人一同出游,也没有他害怕的人,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瞧来瞧去,俨然一只觀。
“放下吧,一会儿有你瞧的。”
武夫人发话,江六郎讪讪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孟时薇。
孟时薇盯着鞋尖不语。
武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孟时薇,沉声问:“六娘,你可知错?”
12. 上巳
“儿知错。”
“哦?”武夫人挑眉,“错在何处?”
江六郎觑了一眼武夫人,抓了抓凭几,“阿......”
“儿错在与四郎相争,差点便陷六郎于危境。”江六郎才开口,便被孟时薇抢了声。
“只对了一半。”
孟时薇抬头。
武夫人看了眼江六郎,对她道:“那江四郎算什么东西,给我六郎提鞋都不配?你将六郎的东西夺回来并无错处,错的是不该将六郎陷于危境,还让六郎上前动手。”
“阿娘!”江六郎急急打断她,“她都被四郎划流血了,我不上前,四郎就要杀生了!”
孟时薇没忍住弯起唇角,江六郎学了个新词便乱用。
武夫人瞪了他一眼:“我还未说你!便那样莽撞!平日连只蚁虫都打不着,就冲上去了。”
江六郎小声道:“我打着了啊,我还打晕了他呢。”
“你还说?!”
江六郎闭嘴。
越靠近曲江池,人声便越是鼎沸,今日曲江池天子设宴,江家家主和江三叔都赴宴了,大郎二郎五郎虽有官身,到底还不够格赴会,便随同僚宴饮,而四郎七郎则去了文人雅集,余下除了江六郎,只剩江家女眷。
内里如何不管,在外头女眷总是要一同出游的,偏心又不和,因此一行人下了马车,稀稀落落地往前去,好在曲江池摩肩接踵,凑在一起走倒不便。
孟时薇牵着江六郎的手跟在武夫人身后——昨日江六郎送毕罗,孟时薇便暂且原谅他一会儿,任由他牵过来。
江家这样的人家,自然早便安排过围帐之地,孟时薇等人慢悠悠到了地处,帐子已经围好了,席案食盘都已经摆齐整。
此处就在水边,此时节花卉环周,烟水明媚,对岸也如同她们这般,各种围帐,彩幄翠帱,碧天金水。
江六郎兴奋地绕了一圈,在水边垂柳下站定,又扬着一张比春光还明媚的脸,回头寻孟时薇。
“六郎,水边危险,快过来。”武夫人微拧着眉。
江六郎笑容稍暗。
孟时薇快步上前,拉住江六郎的手:“六郎,你站这瞧什么呢?”
江六郎脸又亮起来,他指着对岸:“你看。”
“是,对岸也如同这边,都围着帐子呢。”
江六郎摇摇头:“不是,我是说那水中。”
孟时薇又朝对岸水边看过去,绿树红花,各色彩帐,倒映在水中如同一条流虹。
她点点头:“真不错,六郎可以将它们画下来。”
杨柳依依,春光落在江六郎脸上,他摇了摇她的手:“你也这样想?”
孟时薇点头:“恰好咱们买的丹青还未用呢!”
“六郎,六娘?”武夫人在后头唤她们。
孟时薇扯了扯他:“咱们先去席上入座,席上也能看。”
江六郎跟着她回席落座。
“只是饮酒多没意思,不若咱们来作诗吧!”十一娘喝了两杯果子酒,人未醉,脸倒是嫣红。
只是,她这话一出,场中竟无人附和于她。
在这人人都会作诗的时代,偏偏有人不会作诗怎么办?
孟时薇垂眼,若是非让她作诗,她也是能憋出一首来的,但在场众人中,还有连憋都憋不出来的。
比如江六郎。
再比如......
大郎新妇冷银屏含着淡淡的笑容,并不言语。其他人或是不屑,或是缄默。
场中不合时宜的静让江映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轻笑道:“嗯......真是喝醉了,我给各位嫂嫂们舞一曲,权作赔罪吧!”
她下席穿鞋:“二娘,可否为我伴奏?”
武采芙挑眉,扬了扬手中玉笛:“早知你会如此。”
江映雪嫣然一笑,手便如杨柳般舞动起来,武采芙适时地起奏,笛声悠扬欢快,舞姿翩跹灵动,孟时薇看得津津有味。
“六郎?”孟时薇瞧江六郎仍看着江边,拉了拉他衣袖,“你幼妹跳舞呢!”
“哦。”
“哈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隔壁传来,江映雪的舞步戛然而止。
倏地,她掀了帐子跑出去。
“怎么了?”
“十一娘?”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江映雪为何突然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江映雪又回来了,面上透着红霞,双眼流溢般的喜悦:“阿娘!瞧谁来了!”
后头跟着的人一身圆领袍,宽肩窄腰,肤色略暗,他才往帐子踏入一步,又立刻退回去,待瞧见也有男子在,才放心进来。
“季明回来了?”武夫人瞧见来人,露出慈蔼的笑容,她转头对仆婢道,“快,铺席!”
江映雪上前挽住他手臂:“阿娘,让颜阿兄与我同用一席案便是!”
颜三郎轻轻推开江映雪的手,向武夫人以及其她人一一见过礼,才对武夫人道:“夫人见谅,侄儿在隔壁围帐中已列席,来此是为拜见夫人,万望恕侄儿未上门拜礼。”
“这无妨。”武夫人笑道,“你何时从常山郡回来的?你父亲也回来了?”
江映雪紧紧盯着颜三郎,只见他含笑道:“父亲并未回来,侄儿是为述职,才回来不过两日,过几日又要往蒲州我堂叔处。”
江映雪目露失望之色,武夫人点点头:“你军务繁忙,情有可原,既如此,你便同你的同僚们......”
话音未落,围帐猛地被掀开:“季明兄!”
“崔八?”
来人比颜三更像武将,他在场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颜三身上:“季明兄,王二说不若两边合作一处,那边也有不少小娘子!”
颜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还未开口,便被十一娘抢白:“好啊!”
崔八郎看向江映雪,目光闪了闪。
江映雪仰头看着颜三道:“颜阿兄,我们这边无趣的紧,你们那边也有不少小娘子,合作一处还热闹一些,好不好~”
孟时薇微微挑眉,十一娘虽然活泼爱笑,但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十一娘露出这般娇憨的模样。
“哼!”
“嗯?”孟时薇侧头,“怎么了,又哼什么呢?”
江六郎盯着快黏到颜三身上去的江映雪,咕噜道:“那个鸡鸣不好。”
“啧!”孟时薇微微瞪眼警告他,幸好此时众人目光都落在站在中间处的那三人身上,无人注意她们这里,她低声道,“不许乱说话!”
孟时薇再回头,武夫人竟已经答应下来了。
仆婢们迅速安排将两边合围作一处。
孟时薇略想一想便知了,她虽不知这崔八郎,还有那王二是谁,但只听“崔”、“王”,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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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崔八郎衣冠,便知大约是五姓七望中的郎君了。同五姓七望门阀世家比,江家还不够看,武夫人给这个面子,也是情理之中。
随着隔挡住两边的彩幛撤去,两处的人都能瞧见彼此。
孟时薇有些惊讶,隔壁竟围了这样大一片地,足足有江家这块的三倍之数。她耳听八方,才从各种见礼中得知,隔壁是太原王氏家的王二郎让人围的彩幛,他的好友、他家中的姊妹,他好友的好友,好友的姊妹等等,今日皆汇集于此。
孟时薇还瞧见了一位江家人,五郎江流光。
上巳竟然不和家中人一起么?不过,想想只江六郎一个儿郎在,江流光与他也说不上什么话,不愿一起也是情有可原。
两处合在一处,顿时便热闹了许多。
郑九娘见一下子多了好些小娘子,也是乐见其成,她抚掌笑道:“方才我还想问,‘谁家玉笛暗飞声’呢!”
江映雪面若朝霞,瞥了眼离她不远的颜三的席案:“是我二嫂在为我起舞作引,她笛法高绝,妙入云中,南歌北调,皆不在话下!”
武采芙摇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哦?”崔十四娘笑道,“家中有这样的阿嫂,真是羡煞人,不知我等可有眼福耳福,瞧你姑嫂如何妙舞清歌?”
郑九娘揶揄:“这是十四娘技痒了呢!江十一,不若你二人来个柘枝舞好了!方才正让颜三跳,他大笑推脱,我们要再劝,你便恰好来了,不若这会儿补上。”
江映雪本是不愿再跳的,但听到此话,忍不住又偏头看向颜三郎。
颜三郎看着席案,但笑不语。
席上除了武夫人,郑九娘最为年长,且同封夫人,荥阳郑氏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江映雪站起身,来到颜三郎跟前,柔声问:“颜阿兄,要舞一曲么?”
颜三郎抬头,含笑摇头:“我多年不舞,早已生疏,还是不要献丑了。”
“诶!”崔八郎劝道,“这有何献丑不献丑的?你难得回长安,今日只求尽兴!”
其他郎君也纷纷附和。颜三郎仍是含笑摇头拒绝。
孟时薇瞧江映雪嘴角的笑容都有些僵了,再看武夫人,虽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眉心那道沟壑深深,她刚想说些什么,便有人起了身。
崔十四娘嗔笑道:“说是你我二人跳柘枝舞,江十一你怎么就去问你的颜阿兄了?”
她爽快地步至中央,含笑斜睨着颜三郎:“季明,你到底跳不跳?”
颜三郎拱手告饶:“十四放过我吧!”
江映雪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武采芙的曲还是那样高妙的曲,江映雪却不是方才那个人了,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起舞的,只知道随着曲子如木偶一般地动,柘枝舞是合舞,她神思不知飘到何处。
崔十四娘也有些急,她可不想丢丑,偏偏小声唤了江十一好几次,都见她呆呆的,恰好转至颜三郎案前,眼见那江十一舞步凌乱,不知要转到哪去,再不好好跳,这支舞就彻底废了,她气急,一把抓过颜三郎的衣袖,将他扯出来。
颜三郎还真被崔十四扯出来了。
江映雪回神,瞧见已配合共舞的男女,郎君高大俊俏,女郎娇艳动人。
江映雪面色发白,脚下彻底乱了,不知如何绊住了,眼看就要摔倒。
孟时薇猛地站起身!
却有另三人同时站起!
13. 醉酒
眼看江映雪便要倒下,一道身影及时接住了她,此人迅速将她扶正,随她一道舞起来。
这人虽魁梧,却半点不见滞重,柘枝舞比方才失神的江映雪跳得还好。
颜三郎确实于舞一道十分生疏,舞动间隙,他瞥了眼另一双身影,神色不由得认真了些。
孟时薇松了一口气,无意间与对面席上站起的江流光对视一眼,她拉了拉江六郎的衣袖:“好了六郎,十一娘无事了,快坐下吧。”
江六郎皱着眉:“我就说这个鸡鸣不好,十一娘真笨!”
“好了,你小点声。”
好在中央正翩跹起舞的两双青年男女,皆是相貌堂堂,众人看得兴致高昂,还有人敲起碗筷,无人注意江六郎这点抱怨。
一舞毕,方才稍显冷淡的场面,顿时喧闹起来,起舞的,献曲的,还有当场挥墨写诗的。
“这位是?”王二郎笑着看向江六郎。
孟时薇暗自拉了拉江六郎,埋头低声道:“我昨日教过你的。”
江六郎起身行礼:“我乃江六,家中行六,名唤停云,今日得见诸位,幸甚至哉。”
“哈哈哈哈哈,好名字!好风姿!如何不见六郎逞艺?”
武夫人紧拧眉看过来。
江六郎茫然道:“我?我......”
“郎君大病初愈,便是有十分才艺,也要减了六分。”孟时薇含笑起身,“妾平日练剑时,郎君时常在一旁指点,不若妾代我夫妇二人舞一剑,献与诸位谴兴。”
与其被动上场,不如她主动提出来,如此,还能免了江六郎被人架起来的尴尬。
“哦?好!好!哈哈哈哈哈哈!”王二郎手一挥,“拿剑来!”
侍婢们抬上一把重剑。
孟时薇暗道不好,她阿耶的剑本来就是用作装点的,自然又美又轻,哪里会像这柄剑一般?当然,她也不是拿不起这剑,只是这剑舞起来,恐怕要减了不少灵便。
孟时薇决定咬牙上。
“用我的剑吧!”
江流光未看向孟时薇,只对着王二郎道:“我这剑男女皆可用,不如用这柄。”
王二郎看向江流光手上的剑,大笑道:“是某考虑不周,你这剑莫不是传说中的惊鸿剑?”
江流光颔首。
郑二十八郎啧啧惊叹:“我等眼拙,还是二郎一眼便瞧出了这是何剑,实愧不如啊!”
其他郎君也纷纷附和。
王二郎勾唇笑道:“既如此,且一道瞧瞧这惊鸿剑舞吧。”
江六郎疑惑地看着孟时薇起身步至中央,也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孟时薇:“......”
席上众人都看着,孟时薇含笑接过侍婢手中捧着的惊鸿剑,拔出雪亮锋利的剑身,将剑鞘递给江六郎:“还劳烦郎君为我持鞘。”
“哦。”江六郎接过剑鞘站在一旁。
孟时薇快速挽了个剑花,熟悉这柄剑的重量,随后便挥舞起来。
陆阿兄学的是杀人的剑法,他也只会这个,教给她的也是如此,因此剑在她手上,更像是兵器而不是什么舞衫歌扇。
在场之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江家人.
江五郎在一片树荫之下,恰在眉骨下投了阴影,看不清神色,然而他手中捏着酒杯,迟迟未动。
武夫人目光幽深,盯着孟时薇不知在想什么,然而眉头痕迹却轻了一些。
江映雪还带着些微的羞窘与恼意,她不时地看向颜阿兄,可他连个眼风都不给她!不给就不给!她将目光投向孟时薇,那出招时隐隐的杀气,让她恨不得也拿着一柄剑,劈!刺!杀杀杀!
七娘冷嗤一声,四娘却气得脸都扭在了一起。
唯有江六郎,若非靠近实在危险,他都要黏孟时薇身上了,这会儿他抱着五郎的剑鞘,目不转睛,唯恐错失哪一瞬间。
最后一个收束,孟时薇挽了个剑花停下。
“好!”众人纷纷喝彩。
江六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舞旋旋地绕在她左右:“六娘!你真厉害!”
孟时薇接过剑鞘,笑道:“多亏了郎君平日指点。”
江六郎笑容淡下来,露出不解的目光。
孟时薇却只想赶快将场子让给旁人,自己和江六郎能隐于席中,她收好剑,亲自上前递还给江流光:“多谢五郎了。”
的确该谢的,方才她还以为要舞那重剑了,先前因着花园秋千的龃龉,她略有些恼他,但仔细想来,也是作兄长的太过关心幼弟罢了,因此而责备她这个外人,也是情有可原。今日他帮她一回,算叔嫂二人暂时和解了吧?
可谁知江五郎还是那个江五郎,江流光冷肃着脸:“客气。”
他并不接剑,也不看孟时薇,还是旁边的小童仆替他接过来。
孟时薇笑容微顿,罢了,今日宴上,都是江家人,闹得难看反倒不好。
她噙着笑,又带着江六郎回了席案。
总算热闹又移去了旁人那里。
......
曲江宴毕,兴尽而返。
直到回了停云院,孟时薇酒意去了大半,她才意识到江六郎自打她舞剑后,便不怎么说话了。
“六郎?”孟时薇斜靠在榻上,此时屋中只有她二人,江六郎没和往常那般,与她隔着榻案一人占坐一边,而是站在背光处。
“六郎,你怎么了?喝醉了?让王媪弄些醒酒的来?”孟时薇问道。
“我没醉!”江六郎似只兔子般冲过来,“你为何要撒谎!”
孟时薇终于看清了他的神色,江六郎的确不像是喝醉了。
她不解:“撒谎?我何时撒谎了?”
“你!撒谎的人就是这般!都不觉得自己在撒谎!”江六郎眉毛都团在一起,“你为何要说你的剑术是我指点的?!”
“我只偶尔瞧过五郎练剑,莫要说指点,我连瞧都瞧不明白。”他脸气得通红,“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丢脸了!才骗人的!”
孟时薇:“......”
“的确是因为你什么也不会......”见他快要气撅过去了,她连忙道,“但不是因为觉着你丢脸!”
“你想想,彼时大家都在献出才艺,你什么也不会,我不会觉着你丢脸,可未必其他人不会。”孟时薇身子前倾,拉过他衣袖在另一边坐下。
可他不依,扭过身子不理她,她只得继续道:“你想想,你阿娘爱你,你阿兄护你,十一娘又把你这个阿兄当作阿弟看待,她们不会觉得你丢人,可是四娘和七娘呢?”
江六郎似是被说动了,竟叫她扯得转过身来,只是他仍是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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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一副仍在生闷气的模样。
“四郎和七郎对你不好,四娘和七娘也未必多喜欢你,她们若是觉得丢人呢?”
“我才不管她们呢!”江六郎撅着嘴小声道。
“是,你可以不管她们,你阿娘却要管,你阿娘是江家的主母,行事除了要考虑你这个亲儿,还要考虑整个江家,若是哪里做的不好,责备她的除了你阿耶,还有二房和三房,甚至是更多的江家族人呢?”
江六郎依着她拉他的力道坐下,苦着脸问:“可是,我不是还会作画吗?我看席上也有人作画。”
孟时薇摇头:“你作画有几分天资,只是还不到能献技的地步,既缺练习,又缺名师指点。”
江六郎腾地起身:“那我现在就去练习!我还要拜师!”
“慢着!”孟时薇又将他拉回来,“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作画是日复一日的练习,就如我练剑一般,我从六岁便开始练剑,到如今已练了十四年,十四个时辰、十四日,哪怕是十四个月都练不成今日这般,这便是日拱一卒。”
见他模样,她笑问:“听明白了没?”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你想让我每日练习,我听懂了。”
“但是,你也没有每日练习吧?”江六郎不解,“我今日还是头一回见你舞剑。”
“那我剑术如何?”
江六郎这才肯看她,今日席上的酒香,孟时薇喝了不少,经历一日的风吹日晒,原本厚重的妆容淡去,因为微醺而透出的酒晕染红了面颊。
江六郎看着看着,忽然自己也红了脸,他咕哝道:“你真讨厌。”
“嗯?我又如何讨你的厌了?”孟时薇无奈笑道,“你若是真想拜师学画,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江六郎抓住她的手,不自觉又将嗓子捏细了,“六娘~”
孟时薇抽开手:“头一个,不许动手动脚。”
他放开手,不满道:“可是先前是你牵我的!”
“那不是怕你丢了么?”她接着道,“你听说过张画师么?”
江六郎茫然地摇头。
“啧!你宴上都去做什么了?他们说了那样久你都没听到?”孟时薇蹙眉。
“起初只顾着看你舞剑了,后来你又......”江六郎委屈地扁着嘴,声越来越小,“又让人生气。”
孟时薇撇撇嘴:“她们说张画师奉命为大慈恩寺作壁画,天子甚是满意,如今长安城内外两百余座寺庙,都想请张画师作画,他一人分身乏术,画一辈子也画不完,便打算收几个徒,我想着,他要画这样多,收徒必是不少人,没准你能有机遇呢?”
“这个张画师很厉害吗?”江六郎傲娇道,“我要拜最好的画师!”
孟时薇没忍住,伸脚轻轻踹过去:“你这人!还没学会走呢,就想跑了。那张画师不过是才因天子的话而声名鹊起,想来至多只擅壁画,你若是要拜吴画圣那样的画师,便是你阿耶亲自出面,人家都未必答应!”
江六郎眼巴巴地望着她:“......你没脱鞋。”
孟时薇又踩了一脚,将他袍子踩出个灰印子来:“你不想学便算了,人家都未必要你,你还嫌弃上了。”
江六郎面色纠结地看着那印子,委委屈屈道:“......想。”
14. 粉本
孟时薇歇息了一晚,第二日晨省时,便同武夫人说了此事。
武夫人拧着眉,她狐疑道:“六郎想拜师学画?他为何不亲自来与我说?”
孟时薇无奈笑道:“六郎想要拜天下最厉害的画师,这张画师还是他瞧不上的呢!”
武夫人:“......”
“六郎若是想学,我这做阿娘的也不会非要拦着,只是还是那句话,将他一人扔去外头学画,他岂不害怕?”
“儿听了一嘴,说是这张画师收徒,是打算在西明寺作画时收,既然在寺庙中,我陪着六郎去便是了。”
武夫人犹豫道:“六郎已能上手作壁画了?”
“西明寺那壁画,想来要不少人,可哪有那样多画师呢?六郎画技未成,但拿朽子起稿应是不难,他们缺人,六郎岂不是更容易被收授为徒?”
“可是......虽说张画师受天子称赞,但拿钱作画,不过是工巧,到底于世家来说不得宜......”武夫人仍是犹豫不决。
“张画师不过一阶耳,就如六郎说的那样,他想拜最好的画师,可是也得先入门不是?家中也没个能指点他的,他一人琢磨不知道要琢磨多久。”
武夫人微微一叹:“说来四郎也会作画,只是......罢了。”
“四郎那边,已是不能和气地相处了,咱们不作他想。六郎若能走出去,也不算闭门造车。”
“既如此,何必要六郎辛苦去投状,求不来吴画圣为师,难道我六郎还不配给他小小的张画师当徒弟吗?我出面安排便是!”
孟时薇略摇了摇头,劝道:“阿家拳拳爱子之心,为六郎铺路,情有可原。只是六郎虽天性纯真,却心性高傲,若知此事,恐生不悦。再者,他是要上手作壁画的,若借权势拜了张画师,而其画才又不适此道,岂非让他空站一旁,学无所用?还是先试着去投状,这便是踏踏实实,让六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武夫沉吟了一会儿,咬牙道:“好!”
“只是,”武夫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要将他护好了!否则,唯你是问!”
孟时薇郑重道:“夫人于孟家有恩,我必定护好六郎。”
谈毕了六郎的事,这对妇姑之间的氛围缓和下来,武夫人让婢女上了茶:“尝尝,这是南边时兴的茶,我喝着却没什么味。”
孟时薇喝了一口,的确同放了葱姜芫荽的茶不一样,她垂眼细瞧,竟然只是一些树叶:“这茶合宜在夏日里喝,没了花椒姜片,便没那般辛辣了。”
“你带一罐子回去和六郎一起喝吧。”武夫人呷了一口,放下茶盏,“你兄长的事我也知晓,派人去查了。”
孟时薇面上的淡笑消失。
“你安心照看六郎,我不会亏待你。”
“是。”
.......
孟时薇回了停云院,进屋见江六郎又趴在案上作画:“六郎,给你收拾个书房出来吧。”
江六郎猛得一颤,忙将纸往身后藏。
孟时薇失笑:“藏什么呢?作画也不能让我看了?”
江六郎忽然被吓了一通,脸色原本有些白,莫名又转红:“你真讨厌,进屋都不提醒我。”
“你这两日说了好几回讨厌我了,你若是真这样讨厌我,那我和阿家说,我搬走了好了!”孟时薇肃起脸。
江六郎张了张口,好一会儿小声道:“我又没说不让你住。”
“哼!你让我住我也不住了!我现下就去和阿家说!”孟时薇转身便走。
衣袖被拉住。
孟时薇瞥了一眼,未回头。
江六郎期期艾艾道:“我,我不讨厌你,你搬走的话,搬走的话......”
孟时薇等着他苦思冥想,她当然不会真去和武夫人提此事,她若是真提了,又要惹出些事来。
江六郎终于想出来个理由:“......你搬走的话,金珠她们又要进屋了,我不喜欢她们进我的屋。”
“哼!我管你喜不喜欢,大不了我自己搬就是!”
“可是,可是.......”江六郎结巴起来,有些急,“六娘~你别走好不好?”
孟时薇听他又开始撒娇,嘴角翘起来,又压了压:“那你把方才藏的画给我瞧瞧。”
“......这个不行。”
孟时薇哪管他行不行,迅速转身,捉个空就抓住了他藏画的手腕,稍用了巧劲,便将画纸夺了过来。
江六郎见事已至此,便破罐子破摔,颓丧地坐在榻上。
“这是......我?”
他面色又红又白,不敢看她又偷偷觑过来,双肩紧绷,几不可查地点点头。
“画得真好。”
江六郎面色更红了:“不像。”
孟时薇点点头:“的确不像,不过有几分神韵,我有这样潇洒么?”
江六郎使劲点头,他双肩放松下来:“你好看,但我画得不好。”
孟时薇头一回被人这般目光灼灼地夸好看,一时间有些耳热:“只是需练习罢了。”
她也坐下:“六郎,阿家已答应让你随那张画师学画,我打听过了,需得交一张白画上去。”
“何为白画?”
孟时薇指着她手上那张画,“白画便是不上色,只有这些笔描。”
“那我要画什么呢?”
“壁画多是人物,我让人为你找一粉本来临摹吧。”
“可是我只想画你。”江六郎嘀咕道。
孟时薇微微屏了屏呼吸,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慢慢道:“作画之人,什么都能画,画人乃是画万物的基础。”
“好吧......”
还未等到夜间,武夫人那边恰送来了粉本,孟时薇翻了翻:“就画这个吧,释迦牟尼舍身饲虎。”
“虎?”江六郎从她后头绕过来,“这就是虎?我听真奴说过。”
孟时薇将画本递给他:“应当是吧,我也未见过。”
“真奴还和你说这些?怎么不见你们一起玩。”
江六郎想了想:“我生病前他常来,不过大郎总是因此训斥他,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
......
逐风院。
冷银屏端着小食盘,恰撞见江逐风从厢房中出来。
原本她该同往常一般,低眉顺眼,把自己当做个透明的站在一旁等他离开的,只是这回,她忽然出声:“大郎,你便是不喜六郎,也不要利用真奴,先前你在真奴衣裳上放毒粉......”
“砰!”
冷银屏话还未完,便被江逐风猛地掐住了脖颈:“呵!知道的不少?”
冷银屏后脑撞在墙上,剧痛无比,一阵眩晕,她试图扯开阻住她呼吸的大掌:“真奴,因此,中的毒,并不比六郎,轻多少,他是,你亲生的,大人的事,莫要牵扯,孩,孩子。”
江逐风冷笑:“哦?真奴也不是你亲生的吧,我记得你也不喜欢他,怎么还护上了?还是说,你真正护的是江六郎?”
“咳咳,先放开,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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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说过,不喜欢真奴,再如何,我,也是他,嫡母。”
江逐风的手并未轻半点力道,贴近她耳侧:“嫡母?你配吗?”
“我不配,你休了我便是。”
“休了你?我倒是想。”江逐风面色阴寒,掐得愈发紧了。
冷银屏面色紫绀,瞳孔都有些散了,江逐风猛地放开,她摔倒在地,抚住胸口,咳得似是要将脾肺都甩咳出来。
江逐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管闲事。”
他转身便走。
“我们合离吧。”
见他顿住脚步,她继续道,“这是我第三回,与你提和离,事不过三,我们夫妻缘尽,早在卢县,你还不是济阳江氏子弟之时,就该断了。”
江逐风缓慢地转过身,面色如风雨欲来,他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次?”
“我说,我们和......啊!”冷银屏衣襟被他一拽,拖了起来。
她惊恐道:“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江逐风力道不轻,春夏衣衫薄,诃子都被他扯开来,这和赤身裸体有什么分别?
好在江逐风时常宿值,这院子里不放童仆,只有侍婢,现下将入夜,她们也不在院子里,可是这羞辱,叫她如何不绝望?
“求你,莫要如此,放开我。”
“放开你?你不是要和离么?我带你去和离。”
冷银屏猛得摇头:“不!不是此时,不该这般模样,求你,放开我!”
江逐风将她拖进一旁的库房,库房里没上灯,门一关,除了外头透进的一点光,暗淡得很。
冷银屏看不清他神色,他也不让她看,将她身子一扭,按在门上,便掀起她的下裳。
摇摇欲坠的诃子被他扔在一边,他贴在她背上,咬着她耳垂道:“怎么?许多年不碰你了,竟这样干涩?”
他顺着她耳垂往前去咬她的脸,竟一阵湿咸,大掌从她小腹一路往上,慢慢抚至她面上:“啧啧!哭什么?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他从她的眼鼻,摸至她唇,将指伸进去捏她的舌。
“嘶!”江逐风冷笑,“你还敢咬我?”
他更加用力,门吱吱作响。
冷银屏哑着声道:“我提和离,并不是以退为进,你与夫人、与五郎六郎的恩怨,我并不想沾惹半分。”
“哦?不是以退为进?那这是什么?”
“哼!”她闷哼一声,带着些媚音。
“是我冷落你太多年?你闺闱寂寞,急着和离去外头找奸夫?”
冷银屏被气笑了:“既然和离了,哪里还有什么奸夫,都是你情我愿罢了!你若心胸宽广些,将心思放在正道上,如何如今还只是个勋卫?那六郎已是痴傻之人,再如何也争不过你,五郎心思缜密,行事小心,你比不过五郎,去害六郎又有什么用?”
“哦?听你言语,似乎很是赞赏那江五郎,从前竟不知你是这样水性之人。”他冷笑着,似劈山一般挞伐。
冷银屏便是气怒,也语不成调,反倒像是撒娇,她索性咬唇闭嘴,绝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不行!”孟时薇皱着眉。
“可是我已经画了两张了!你都说不行!分明是他们没有你好看。”江六郎十分委屈。
孟时薇气笑了:“休得说这种话来讨饶!分明是你不认真,谁家释迦牟尼长六根指头?若是壁画也这般,岂不是人人路过都要笑掉大牙?”
他咕噜道:“又不是我掉大牙。”
“你还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