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悖论》
1. 第 1 章
瑞士,格施塔德。
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为这处悬于阿尔卑斯山下的摄影室镀上了一层铂金色。
裴培微微眯起眼,透过手中哈苏相机的取景框,审视着画面中央的模特。
“Perfect,索菲亚。下巴再抬高两度,眼神再空茫一点,对,就是这种,被世界遗忘在雪山之巅的感觉。”
裴培指挥着模特,又示意助理调整侧逆光的角度。
光线的微妙偏移,强化了模特脸上那抹清冷疏离的神韵,与窗外连绵的雪峰遥相呼应。
裴培吐出一口气,指尖悬停在快门按钮上方,只待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光影神韵。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三个闯入者穿着制服,表情冷硬。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径直走向裴培,语调公事公办,“裴培女士?我们是格施塔德法院的执行官。”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根据苏黎世地方法院签发的执行令,裴氏控股集团名下位于本地的这处摄影工作室,因涉及未清偿的巨额债务,现予以强制查封。请立刻终止所有商业活动,配合执行。”
“查封?”裴培奇怪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德文和法律术语,最终定格在鲜红的印章上。
她缓缓放下相机,耳边只有强光灯变压器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窗外风雪掠过山脊的呼啸。
模特索菲亚僵在原地,助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惊惶。
裴培深吸一口气,转向索菲亚,“非常抱歉,突发状况,今天的拍摄只能到此为止。辛苦你了,请先回去休息,后续安排我的助理会尽快联系你。”
她又看向旁边脸色发白的助理:“张琦,帮索菲亚整理一下,安排车送她回酒店。”
模特和助理们很快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裴培皱着眉头,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用防尘布盖住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工具箱。
她走到角落,拨通了父亲裴正宏的电话。
裴正宏的声音很快从地球的另一头传来,但已不复往日的从容。
“裴培啊,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法院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了?”
裴培应了一声,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爸,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在瑞士的工作室怎么会被查封?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沉默。
裴正宏艰难呼吸几下,每一句话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艰涩:“对不起啊裴培,爸爸没守住。家里的生意出了大问题,几个核心项目资金链断了。现在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窟窿太大了。瑞士的工作室,是用国内集团资产做的担保抵押,现在债务违约,人家债权人,直接追到国外申请执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又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打断。
裴培不懂生意上的事。但这些冰冷的商业术语,不仅封住了她在异国他乡的全部心血,更预示着裴家在国内那座看似坚固的大厦,已然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她还仿佛看到了父亲焦头烂额、强撑体面的样子,看到母亲忧虑的眼神,看到债主堵在集团门口的混乱。
她颤着声音,“爸爸,现在我能为家里做些什么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裴正宏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
过了很久,他才再度开口,“现在眼下,能拉裴家一把的,只有凌家了。”
“凌家?”裴培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又有些遥远。那是与裴家有过多年合作关系的另一个商业家族,根基深厚。
裴正宏斟酌着措辞,“是,凌家。现在凌家,主要是大儿子凌渊在主事,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一个合作的前提。”
裴培心头漫过一阵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什么条件?”
裴正宏羞愧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他希望……联姻。”
“联姻?”裴培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我和他?爸,我和那个凌渊,我们根本没见过面!他怎么会……”
“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裴正宏急于解释,语速也快了起来,“爸只在一些商务场合见过他几次。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成熟稳重,做事有魄力又严谨,圈内风评都说他不错。各方面条件,爸觉得和你都挺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小心翼翼起来,“当然,爸爸不是在逼你……如果你不愿意,爸再想别的办法!一定再想别的办法!”
他的话语充满了父亲的无措,这在巨大的债务冰山面前,显得空洞又苍白。
裴培没有立刻回答,转身面向落地窗。
窗外,格施塔德的冬日仙境依旧纯净壮美。
连绵的雪峰纯净得不染尘埃,滑雪者在无垠的坡道上划出弧线,童话般的小镇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宁静祥和,仿佛与摄影棚内这个被强行终止的世界毫无关联。
而这间工作室,这扇对着整个阿尔卑斯山谷的落地窗,这精挑细选的设备,这看似独立自由的艺术王国……都是父亲当年全力支持她梦想的证明,是他庞大商业帝国中,微不足道却又饱含爱意的一角。
如今,债主已经追到瑞士,国内的危急情况,已不言而喻。
而她作为裴家独女,在这关头负起家庭责任,义不容辞。
裴培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地告诉父亲,“爸,我长大了,我该为家里做点事了,我会尽快订机票回国。”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紧握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那里本该是承诺和爱栖息的地方。
“至于凌渊……如果他人确实如您所说,联姻也可以。”
——————————
深夜,苏黎世。
酒吧里的光线刻意调得很暗,只有头顶几束射灯打在琳琅满目的酒瓶上,映照着周围模糊晃动的人影。
音乐是低沉的电子节拍,鼓点一下下敲在耳膜上,并不吵闹,却让人心烦意乱。
裴培坐在高脚凳上,手肘撑着吧台,指尖摩挲着威士忌杯壁。
闺蜜戴裳坐在裴培旁边,已经喝掉了两杯马天尼,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多少醉意,“明天的飞机?行李都收拾好了没?”
裴培叹了口气,“有什么好收拾的?我现在就几件衣服,真正的心血都被查封了。”
戴裳侧过身,嗤笑一声,“要我说,裴培你就不该那么有事业心。女人嘛,搞那么累干嘛?现在你回国跟凌渊订婚,名正言顺当你的凌太太。以后的日子,就是买买买,逛逛逛,喝喝下午茶,做做SPA,操心操心哪家的新款包包又上了。”
裴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摇着头,“戴大小姐,你说得真轻松,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她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像是要把心底积压的困惑和烦躁都拧出来,“而且……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凌渊他到底图什么?我跟他素未谋面,他干嘛就指定要跟我订婚?就因为我爸叫裴正宏?但现在我家都自身难保了!”
戴裳往后靠回自己的椅背,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凌渊啊……我跟他见过一面,但不熟。他那种人,跟本小姐这种混吃等死的就不是一个路数的。人家根正苗红,走的都是精英路线。”
她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头数,“喏,我打听到的,就是跟你爸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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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有成,脾气温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从小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模范丈夫候选人。”
裴培吐了吐舌头,嘟囔道:“这种就是听起来哪里都好,可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好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戴裳挑了挑眉,“那你喜欢什么类型?高大威猛肌肉男,还是忧郁文艺小青年?”
裴培被问得一怔。
她在脑海里努力搜索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发现过去的时间,她的世界被镜头、光影、构图、暗房里的药水味和工作室的忙碌填满了。
恋爱?那似乎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她耸了耸肩,实话实说,“不知道。”
戴裳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忽然笑开了。
她从吧台的架子上抽出一个平板电脑,又推到裴培面前,“实践出真知啊,姐妹!”
裴培低头一看,屏幕上排列着年轻男性的照片。一张张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孔,眼神或深邃或诱惑,都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展示着经过严格锻炼的肌肉线条。
照片下方标注着名字、身高、体重,以及简短的性格标签——“温柔体贴”“热情似火”“冷峻神秘”。
最下面一行,是服务时长和对应的价格,数字后面跟着瑞士法郎的符号。
裴培在国外待了几年,大概知道这是什么。
这里某些酒吧,提供“特殊”的男模服务,楼上就是配套的酒店房间,一条龙下来,隐秘而高效。
裴培的脸有些红了,慌忙移开视线,“戴裳你干嘛啊?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戴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的傻姑娘,你连男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吧?明天一回国,就得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完美先生了!你甘心啊?”
“再说了,你爸现在焦头烂额,他凌渊为什么善心大发雪中送炭?”戴裳冷笑一声,将看过的小说电视剧都搬了出来,“我看这十有八九就是替身文学的烂俗桥段啊!他指不定心里有个爱得要死的白月光,长得跟你像,但又得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你当替身,圆他一个梦咯!”
“替身……”裴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在酒精的催化下,戴裳的推测竟合理起来。委屈和不甘,渐渐冲上了裴培的头顶。
戴裳眯了眯眼,趁热打铁道:“所以说啊,你不趁着今晚,神不知鬼不觉地放纵一次,体验一下真正的快乐,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以后想起来,全是憋屈,你心理能平衡啊?”
裴培感觉自己的脑子更晕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酒吧浑浊的空气、嘈杂的声音、屏幕上那些极具诱惑力的年轻躯体……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她隐隐升起一股冲动。
是啊,凭什么她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一个陌生男人挑选?
她的感情,难道就不能自己做一次主?哪怕只是一次?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平板上,手指有些发颤地伸了过去。
她滑动了一会,食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有着一头微卷的头发,眼神带着点野性和不羁,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下,最终按下了确认键。
“这就对了嘛!”戴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也选了一张照片,随即把平板递还给酒保,交代了几句。
酒保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很快递来了两张门卡。
戴裳将其中一张放进裴培的包里,又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别紧张,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真要有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过来敲门,我马上到!”
她跳下高脚凳,又催促裴培,“走啦,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2. 第 2 章
裴培陷在房间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面。
说好的时间,早过了半小时。
人呢?点好的那个男模,影子都没见一个。
之前灌下去的几杯威士忌,这会才真正显了后劲。
一股滞涩的暖流淤在胃里,又顺着血管往上爬,直冲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渴,渴得喉咙发紧。
想够茶几上的冰水,手臂却像灌了铅。
视野边缘,细碎的白点开始闪烁,天花板、墙壁、整个房间,都在眼前晃悠倾斜。
闭上眼,甩了甩头,想把这股眩晕甩出去。
可是,不行啊,实在憋得慌。
得出去透口气,至少,得问问戴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裴培撑着沙发扶手,费了点力气站起来。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门边,拉开了门。
眩晕的视野里,有个轮廓模糊的人影。
他似乎肩背很宽厚,头发有点卷曲的弧度?他侧脸对着她,鼻梁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异常高挺……
他哑着声音还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下一个记忆碎片里,房间光线昏暗暧昧,空气中只有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声。
裴培的后背贴着门板,男人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沉重得让她双腿发软。
他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想质问他为什么迟到,想把他推开一点喘口气,却撞进了一双失控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理智,没有思考,只有一片被点燃的赤红火焰。
这火焰也点燃了她体内残存的酒精,将她仅存的思考能力,都烧成了灰烬。
下一秒,男人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碾了下来,封堵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声音。
那个酒店提供的盒子,原本方方正正地立在床头柜上。
不知何时,它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拆开了,里面的银色小包装散落一地。
——————————
裴培浑身都是被揉碎又重塑的酸胀感。
她眼皮沉重得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撑开一道缝隙。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窗帘缝隙里透出光线。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脚尖触到地毯,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慌忙扶住冰冷的床尾凳,稳住身体,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
然后,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缓缓转头。
晨光中的男人侧躺着,大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鼻梁的线条又高又直,下颌线清晰硬朗,胡茬的阴影没刮干净,反而添了点说不清的野性。
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坚实的上半身。
他身上的肌肉块垒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的腰线紧窄,隐没在凌乱的被单之下。
被单边缘,隐约可见小段人鱼线,向下延伸,引人无限遐想。
裴培的视线粘在那片起伏的古铜色山峦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她隐约记得,昨夜一开始的契合并不顺利。
当时她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以为这钱花得血亏,一心想着要给这“服务”一个差评。
幸好,他很快注意到她的异样,放慢了节奏。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别躲……跟着我……放松……”
那些带着命令口吻的短促音节,摩擦着她的耳膜和神经,有种奇异的磁性,直往骨头缝里钻。
渐渐地,她喉咙里溢出的声音不再是抗拒的呜咽,而变成了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喘息。
后面她彻底完了。
酒精把感官放大了十倍,而身体最原始的反应,被这个陌生男人以一种强势又有效的方式点燃。
什么交易,什么矜持,什么理智,全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感觉自己像片叶子,被卷进他制造的惊涛骇浪里,指甲还在他汗湿的背上,留下乱七八糟的红痕。
沙发、大床、浴室……他抱着她更换场景,她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意识终于彻底沉沦。
回忆到这里,裴培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昨晚戴裳才问过她,到底喜欢什么类型,她觉得那些条条框框很虚,根本回答不出来。
没想到才过了一晚,答案就已经清晰地摆在眼前!
他不同于戴裳喜欢的那些涂脂抹粉、说话轻声细气的日系牛郎,他没有谄媚的笑脸,没有刻意的讨好,充满了力量感,声音还该死的性感撩人。
就是可惜啊!
这么对胃口的一个男人,居然只是个一锤子买卖的酒吧男模!
算了算了,管他呢!
无论如何,昨晚是活了二十几年,从未有过的疯狂体验!
抛开开头那点小插曲,整个过程……简直完美。
这酒吧,实在太专业了,服务意识顶呱呱!
自己当时好像点的是个外国男模?
大概是酒吧看着她醉得不成样子,又怕语言不通搞出尴尬,临时给换了个亚洲面孔。
想客户之所想,急客户之所急,用户体验拉满!
这钱,花得也太值了吧!
裴培看向茶几上的手包,决定也要给点小费表示。
她蹑手蹑脚过去,将里面的现金都掏了出来。
她走回床边,目光避开那极具冲击力的身体,将钱放在床头柜上,还用盒子压着。
走出房间,她的身体依旧沉重,心底却莫名轻松起来,甚至还涌现一丝完成了隐秘冒险的得意。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叫了个车去苏黎世机场。
而就在她坐上车子的瞬间,床头柜上,凌嚣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房间的宁静。
“喂?”凌嚣把手机压在耳朵上,宿醉的钝痛在颅骨里沉闷地敲打。
“嚣哥?”电话那头是助理廖岷的声音,“您没事吧?昨晚上咱俩就喝了一杯,您说头晕得厉害,我去买解酒药,就那么一会功夫,回来就找不着您人了。打您电话也一直没接,我这心里直打鼓……”
凌嚣浓重的睡意被搅得稀碎,只剩烦躁。
他啧了一声,“我多大个人了,喝晕了自会找个地方躺着。”
“是是是,我多虑了,嚣哥您没事就好”,廖岷赶紧笑着应承,“那您接着休息?”
凌嚣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戳断了通话。
他胡乱把手机一塞,只想抓住昏沉的尾巴,再睡个回笼觉。
意识在模糊的边界上漂浮,昨晚的记忆渐渐冒了出来。
酒吧震得心脏发麻的低音炮中,一个金发外国女人凑过来搭讪……他对浓妆艳抹的脸半点兴趣都欠奉,冷着脸把人打发走了。
然后……他记得自己端起桌上没喝完的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再然后,一股奇怪的感觉渐渐从小腹烧遍全身,烧得他口干舌燥起来。
后面……后面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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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回了酒店?电梯失重的感觉……走廊里模糊的光影……然后……一个女人?
凌嚣的睡意一下子全消失了。他兀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衣服都在地上,身体深处,却残留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餍足感。
他甩了甩头,尤记得那女人的身体很凉,恰到好处地熨帖着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令人战栗的慰藉。
他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
她像受惊的小动物,却在他生涩的探索下,逐渐化作让他血脉贲张的顺从。
凌嚣喉结滚动了一下,捏了捏眉心。他踩了下地,视线扫过床脚,捡起了一张工作牌。
塑封的表面有些磨损了,上面的照片是个年轻女人,职业一栏清晰地印着:?FreelancePhotographer(自由摄影师?)。名字:裴培。
她的五官单看不算出挑,但组合在这张脸上,有种恰到好处的协调感。
她眼睛不大,瞳仁却黑。微微弯起的唇角,让眼睛也自然地跟着弯成了两道月牙,透着一种毫无城府的暖意。
昨夜疯狂的片段,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照片上这张温顺沉静的脸重叠。
凌嚣捏着工作牌的手指微微收紧,生理性餍足的回味滑过心尖。
他迫切想知道这个女人的信息,视线却看向了床头柜。
那儿有个空盒子,下方居然还压在一小叠纸钞。
他蹙了眉头,快步过去。一股带着强烈羞辱感的怒火,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上头顶!
这算什么啊?!
嫖资?!
鸭子?!
他长这么大,含着金汤匙出生,二十几年来顺风顺水;就算后面出国读书,进入模特行业,他也声名鹊起,想黏上来的女人只会如过江之鲫。
可现在,他竟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摄影师,当成了靠身体吃饭的……鸭?!
那钱还他妈特意压在避孕套盒子下!生怕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特别是他刚才的回味,此刻变成了最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举起手机,对准工作牌上裴培那张温和无害的证件照,拍了好几张。
他将照片发给廖岷,又带着未消的怒火打电话过去,“廖岷,给我查!掘地三尺也把这个叫裴培的女人给我挖出来!昨晚很有可能就是她在我酒里下了东西!”
廖岷跟着凌嚣干了几年助理,知道他虽然脾气不好,但一般情况也只是对人冷冷地,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赶紧解释道:“嚣哥,这里是苏黎世啊,不是咱们国内。她这工作牌看着很临时,信息估计都没联网。而且自由摄影师的流动性太大了,光凭一张照片和一个名字,还是个这么……呃……辨识度不算高的长相。这边的隐私保护规矩您也知道,不像国内那么畅通无阻。我尽力去问问,但大概率是查不到底细的,您别抱太大希望……”
凌嚣冷笑一声,“如果你连一张照片都搞不定,那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廖岷被威胁得噤了声,隔了几秒,才硬着头皮开口:“嚣哥,还有个事。大凌先生……他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他说您很久没回家了,让您尽快回去一趟。”
“家”这个字眼,连同父亲那张威严冷硬的脸,瞬间在凌嚣脑海里放大。
父亲那永远赞许大哥,而对他不满的话语,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
家里催命的电话,外加被莫名其妙地“嫖”了,两种感觉在他胸腔里疯狂咆哮翻腾!
凌嚣烦闷至极,用力摁灭了电话!
3. 第 3 章
转眼间,裴培已经从苏黎世飞回来一个月了。
此刻,她站在衣帽间巨大的落地镜前,身上是一件复古蓝色的旗袍。
恰到好处的立领勾勒出修长的颈线,下摆的开衩不高,行走间隐约露出小腿的线条。
她不喜欢这种束身的打扮,但没有办法。
今天,她得去赴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约见。
衣帽间的门被人推开,母亲郭兰茹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薄薄的开衫,看着镜中女儿的身影,为其理了理旗袍领口的褶皱,“裴培啊,委屈你了。”
裴培的目光落在母亲写满愁绪和愧疚的脸上,“妈,说什么呢。”
郭兰茹叹了一口气,“我和你爸……我们对不起你。这么大的事,就这么把你从瑞士叫回来,连和凌家那孩子都没正儿八经见过几面,就要……”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裴家生意遭遇的危机,压垮了丈夫裴正宏的意气风发,也压弯了她的脊梁。
最终,这重量无可避免地落在了他们唯一的女儿肩上。
联姻,是几方权衡后,最快也最体面的一条救命绳索。
而裴培原本在苏黎世筹备的个人摄影展,已经无限期搁置。
裴培倒很平静,她对着郭兰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见过凌渊了。就一次,但足够了。”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半个月前,那个同样需要她盛装出席的场合。
凌渊定的见面地点是在市中心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包厢。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凌渊就坐在她对面。
裴培在见面前,已经从小姐妹那里看过他的照片,但远不及真人带来的冲击。
凌渊确实拥有“高富帅”这个词所能囊括的一切优点:他眉骨高挺,眼睛深邃,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可靠感;而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腿长,是长期自律和锻炼塑造出的匀称体魄。
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从袖口精致的铂金袖扣,到腕间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身份和地位——凌氏集团的掌舵者,一个在商界以手腕强硬、眼光精准著称的年轻继承人。
凌渊拿起醒好的红酒,给裴培面前的酒杯斟上小半杯,“裴小姐,这里的法餐主厨刚从巴黎回来,鹅肝和松露做得不错,希望合你口味。”
接下来的整个晚餐,他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体贴。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言之有物,从她旅途的疲惫,聊到她之前在苏黎世艺术学院的学习,话题始终围绕着她的舒适区,不会让她冷场。
当侍者端上那道需要剥壳的香煎明虾时,裴培刚拿起餐叉,凌渊已经伸过手来。
“我来吧”,他很快将剥好的虾肉放到她的餐盘里,净了手,才继续自己盘中的食物。
这种不动声色的周到,反而让裴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明明在这场交易里,凌家才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
席间,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凌先生,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凌渊用餐巾轻拭嘴角,抬眸看她,“请讲。”
裴培:“以您的条件,选择非常多,为什么会是我?”
凌渊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
他向后靠了靠,身体放松地陷入椅背中,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裴小姐,你和我很像。”
裴培一愣,飞快地在脑海中检索自己与他的相似之处。
家世?外貌?性格?
她一个常年漂泊在外、用镜头记录真实与边缘的摄影师,似乎与他掌控的庞大商业帝国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反问,“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您指的是哪里像?”
“以后,你会知道的”,凌渊端起酒杯,晃动着暗红色的液体,随即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这感觉,让裴培想起在阿尔卑斯山拍摄时,那些隐藏在云雾后的峰顶,看似清晰,实则遥不可及。
回忆的画面在眼前淡去,衣帽间里的灯光重新变得清晰。
裴培心中的微妙波澜,迅速被更现实的冷静取代了。
她转过身,握住郭兰茹的手,“妈,真的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凌渊这个人,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应该也和凌家的家庭教育有关。我嫁过去,至少不用担心会受什么刁难委屈。”
郭兰茹听着裴培条理清晰的分析,反而皱紧了眉头。
她这个女儿外表柔弱温顺,实际上从小就很有主见,而这份在人生大事上的“懂事”,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反手紧紧握住裴培,嘴唇颤抖着,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下轻叩。
管家陈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太太,小姐。凌先生的车,到楼下了。”
透过客厅一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别墅前院停了一台劳斯莱斯。
一个挺拔的身影下了车。正是凌渊。
他今天没有穿正式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色羊绒衫,搭配同色系的休闲长裤。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凌厉,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随性。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掌挡在了车顶门框的上沿,很绅士地将裴培送上了车。
车子平稳滑入车流。裴培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黄昏的光线透过车窗玻璃,给不断掠过的街景蒙上一层滤镜。
她知道自己应该找点话说,但对于身边这个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男人,确实搜索不到合适的话题。
还是凌渊先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裴培啊,我还有个弟弟,今天从国外回来。”
裴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算是个意外信息。
关于凌家,她之前做的功课里,核心人物是凌渊和他的父母。
凌家二少似乎只在传闻边缘出现过,从未被认真提及,她甚至不确定其真实性。
她有点好奇,“之前没怎么听说?”
凌渊应了一声,“他小学毕业就去英国读书了。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来待几天。这次还是我这个做大哥的要订婚,父亲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才肯回来一趟。”
裴培不由地想起自己。她大学才出的国,最初那半年语言不通、文化隔阂、无所适从,至今记忆犹新。
而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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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恐怕只会更强烈百倍。
她惊讶道:“这么小就出去了?那他英语一定很好了!”
凌渊笑了声,“也可能就是因为太小出去,语言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有点问题。总之,他的脾气有点古怪的,习惯了目中无人。”
裴培的心沉了一下。
古怪、目中无人……凌渊这样冷静自持的人,居然会用这些词来形容自己弟弟?
她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一个人。
等红灯时,凌渊扭头看了裴培一眼,再度提醒,“我这弟弟,说话可能不太中听。所以今天无论他说什么,你就当一阵风过去,别往心里去。”
裴培知道,这桩婚姻的本质是合作,是利益交换。凌家内部的任何波澜,只要不冲击到这个合作的基础,她都只需要扮演一个得体安静的旁观者。
她迎着凌渊的目光,没有再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一条两旁栽满梧桐的车道,停在一扇气势恢宏的雕花大门前。
凌渊熄了火,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为裴培打开了车门。
步入玄关,空间豁然开朗。挑高两层楼的大厅,抽象艺术画悬挂在墙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
凌渊的母亲周若玫快步迎了上来。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裴培立刻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微微欠身,“阿姨好。”
“好好好,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坐”,周若玫亲热地拉起裴培的手,引着她走向客厅中央的沙发。
沙发上,凌渊的父亲凌康年也微笑着站起身。他气质沉稳内敛,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伯父好”,裴培再次得体地问候。
寒暄了一番,管家无声地送上热茶和茶点。青瓷茶杯里,茶汤氤氲着热气。
周若玫是谈话的主导者。
她先是询问了裴培父母的身体状况,又问裴培在国外读书的经历。
裴培都一一得体回答,周若玫听得频频点头,笑容不减。
“女孩子多出去见见世面是好的,独立,有想法”,周若玫赞许着,随即话锋一转,“现在回国了也好,以后和小渊一起,我们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跟阿姨说,千万别客气。”
时间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悄然滑过,管家再次出现,是通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来,裴培,吃饭去”,周若玫率先站起身,亲昵地挽起裴培的胳膊,“饿了吧?今天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道清淡的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尝尝看。”
裴培顺从地起身,跟着走向餐厅的方向。
凌渊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凌康年在主位落座,周若玫坐在他旁边。
一切就绪。管家和佣人侍立一旁,准备开始上菜。
裴培拿起餐巾,铺在膝上,但也有点奇怪。
凌渊刚才在车上,不是说他弟弟也回来了吗?
他现在应该在家,但为什么……不一起吃饭?
这个疑问刚刚升起,管家就将凌家的大门拉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与室内温暖明亮格格不入的沉郁气场,出现在门口的光影里。
4. 第 4 章
周若玫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招呼凌嚣,“阿嚣,怎么才回来?晚饭都开始了。”
凌康年看了眼门口的儿子,沉声道:“回来了就赶紧过来吃饭,像什么样子。”
凌嚣的目光在室内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掠过父亲严肃的脸,母亲微蹙的眉,最后在凌渊身上停顿了半秒,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们吃吧,我先上楼了。”
“站住!”凌康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坐下!一家人吃顿饭,你天天不着家,回来了连个面都不照?像话吗!”
凌嚣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身,眉宇间的桀骜更浓了些,显然在极力忍耐着。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想个借口搪塞过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餐桌。这一次,总算注意到了凌渊身边的女人。
时间,仿佛在一刹那被掐住了。
凌嚣那双原本写满不耐与倦怠的眼眸,瞳孔一缩,里面只剩下了实质的怒火!
裴培的心脏,在与他视线碰撞的零点一秒内,也像停止了跳动。
是他!
那个在瑞士苏黎世,和她春风一度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是凌嚣?
他居然就是凌渊那个传闻中桀骜不驯的弟弟?!
震惊之下,裴培手指一颤,握着的筷子不受控制地戳到了面前的碟子,发出突兀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裴培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凌渊立刻关切地唤她,眼里全是询问。
裴培慌忙从凌嚣身上移开视线,转移话题,“有点饿了,筷子没拿稳。”
凌家父母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堆起了长辈宽容的笑意。
周若玫连忙给裴培夹了一块肉,“哎呀,看把孩子饿的!来来来,吃饭吃饭,在自己家千万别客气啊!”
凌康年也还想对杵着的凌嚣说些什么,凌嚣却忽然迈开长腿,在裴培对面径直坐了下来。
他拿起手边的小酒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白酒。
他晃动着辛辣的酒液,一仰头,全部灌了下去。
他看着裴培面前那道松鼠桂鱼,慢条斯理的开口:“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脾气躁了点。”
他转向凌渊,脸上带着恶劣的兴味,“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妻?怎么称呼?”
凌渊对凌嚣此刻的态度和语气极其不满,但还是维持着体面,“她叫裴培,和你一样,也是刚从欧洲回来的。”
“哦,裴小姐……”凌嚣拖长了调子,目光像审视一件物品般掠过她,“你在哪个国家啊?”
裴培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心底有上百匹马呼啸而过!
她离开苏黎世酒店的那个早上,凌嚣还没起床,而前一个迷乱的晚上,房间里的灯光始终昏暗。
她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他或许根本没有看清她的脸,又或许,他早已将那个萍水相逢的一夜情对象抛之脑后。
可现在看来,他不仅认出了她,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啊啊啊!她居然还给了一笔小费作为“嫖资”!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看到那叠钱时,脸上会是怎样一种被羞辱的暴怒表情!
她好悔好悔,当初就不应该被戴裳怂恿,寻找什么婚前刺激!
她连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现在居然栽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
啊啊啊!她找谁说理去?
她真是恨不得立刻就钻到地缝里,永生永世不再出来!
可是……不行!
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凌家见凌渊父母,也是决定裴家命运的重要日子。
为了爸妈,她提醒自己,千万!千万!千万要沉着应对!
她用力将指甲掐进掌心,抬起眼,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我之前在瑞士读书,也开了个小工作室。”
“瑞士?”凌嚣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好地方啊!阿尔卑斯山,滑雪胜地。”
他啧啧两声,“听说那边玩得特别开,酒吧里看对了眼,直接就能去开房,是这样吗?”
“凌嚣!”凌渊立即打断凌嚣的发言,声音里是罕见的严厉,“你胡说什么!注意你的言辞!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阿嚣!闭嘴!”周若玫也厉声呵斥,脸上满是不悦和难堪,“怎么跟你未来大嫂说话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快道歉!”
她看向裴培,眼神带着歉意,“小培啊,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在国外野惯了,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凌康年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握着筷子的手都在抖。
但他到底顾及裴培在场,没有当场发难,只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面对家人的责备,凌嚣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他嗤了一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裴培坐在那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酷刑。
她强迫自己拿起筷子,机械地将碗里的食物送入口中。
往日鲜香软糯的肉块,此刻却如同木屑般难以下咽。
来自对面无形的压力,那偶尔扫过她时带着怒意的一瞥,都让她如坐针毡。
她只能低着头,数着碗里米粒的数量,祈祷着这场煎熬的晚餐快点结束。
终于,佣人开始轻手轻脚地撤走餐盘,裴培放下筷子,吁出了一口浊气。
她迫切地需要新鲜空气,需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需要远离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开口,凌渊已经扶着她的椅背,弯下身,“妈叫我去房间拿点东西,你坐一会?”
裴培连忙点头。她看向落地玻璃窗外的花园轮廓,问凌渊,“你家花园打理得真好,夜色里也很有意境。我想去散散步,可以吗?”
“当然可以,花园灯都亮着,很安全”,凌渊此刻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体贴的微笑,“你去吧,我待会来找你。”
——————————
凌家的花园设计得错落有致。
高大的乔木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在景观灯的映照下泛着幽绿的光,潺潺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初春夜晚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迎面扑来。
裴培吸了一口气,湿润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入肺腑,稍稍缓解了她胸腔里的闷胀。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她的小心脏很快又七上八下起来。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凌嚣刚才在餐桌上那些充满暗示和恶意的言语,就是最直接的宣战!
他会怎么做?告诉凌渊?告诉父母?
如果凌家知道,裴家岌岌可危的生意,父母绝望而期盼的眼神……所有的希望都会在她手中化为泡影!
或者……凌嚣根本不屑于告诉和自己关系不好的凌渊?
他只是想报复她?用那种充满侮辱性的眼神和话语,让她坐立不安,让她在凌家度日如年?
如果是这样,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要在凌嚣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扮演好凌渊温柔得体的未婚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不……她向凌渊坦白?坦白那个错误的一夜?
可坦白之后呢?
凌渊会原谅她吗?他会怎么看她?是觉得她放荡轻浮?
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婚约,会不会立即土崩瓦解?
裴培越想越乱,在冷风中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她停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茶花旁,试图借着花香来驱散心头的不安。
可就在这时,她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下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裴培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僵硬地回头,看到凌嚣斜倚在一棵老槐树边,指间把玩着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映着他嘴角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眨了下眼睛,慵懒开口:“裴小姐,这么好兴致啊?”
他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裴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到花坛边缘。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挤出笑容,“凌嚣先生,您也来散步?”
“散步?”凌嚣嗤笑出声,直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他高大身材带来的阴影,瞬间将裴培笼罩其中,“我是来找你的,裴、小、姐。”
裴培用力咬了咬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找我?有什么事吗?”
凌嚣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攫住了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秘密都吸出来。
“当然是来问问,裴小姐在苏黎世酒店的床上,睡得可还舒服?那几张钞票,花得值吗?”
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被凌嚣粗暴撕开,带着苏黎世迷离的灯火,和放纵的气息席卷而来。
裴培的心脏一缩,可还在尽力维持脸上的平静面具,甚至加深了几分眼底的困惑,“凌嚣先生,你在说些什么?我不太明白。”
凌嚣脸上的嘲弄骤然凝固,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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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丽兹卡尔顿,顶层套房……裴小姐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帮你把房号和日期都报出来吗?那晚你的热情,可不像现在这么清冷。”
裴培仿佛听到了荒谬的指控,蹙起眉头,“你认错人了,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这样的玩笑,不好笑,也有失身份。还请你慎言!”
在裴培的再三否认下,凌嚣的怒火有点收不住了。
他厉声道:“你省省吧!你在苏黎世把我当成消遣的玩物,现在又处心积虑地攀上凌渊,装起凌家未来少奶奶……告诉我,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话锋一转,他审视着她,“还是说,你裴大小姐天生就喜欢这种左右逢源的把戏?觉得很有成就感?”
裴培艰难吞咽一下,抬起下巴,强装镇定地迎上凌嚣要噬人的目光。
“我再说一遍!请你立刻停止这种毫无根据的污蔑和人身攻击!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编造这些故事,但我现在是凌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这是凌裴两家共同的决定!你再这样无礼骚扰,损害我的名誉,我会立刻告知凌渊和伯父伯母!后果,请你自负!”
凌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不认,也没关系。我会帮你,一点一点,好好地记起来。”
这番威胁让裴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瘫软下去时,终于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凌嚣。
救星!
裴培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任何矜持,就在凌嚣略带错愕的目光中,踉跄着扑向来人。
“凌渊!”她的声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依赖,一把抓住了凌渊的手掌。
凌渊显然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印象中,裴培对他一直是客气而疏离的,从未有过如此主动亲密的肢体接触。
他下意识地将那只冰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惊惶的裴培,随即,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便射向几步之外的凌嚣。
“阿嚣?”凌渊沉了声音,带着兄长的威严和对裴培的维护,“你又和她说了什么?”
凌嚣看着裴培紧紧依偎在凌渊身边寻求庇护的姿态,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戾气,脸上的表情切换回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冷淡。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无辜,“我能说什么?不过是碰巧出来抽根烟,看到裴小姐也在,就顺便过来寒暄几句国外的事。毕竟……都在国外待过,也算有点共同话题,不是吗?”
“共同话题?”凌渊感受到裴培抓着自己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心中的不悦更盛。
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听教,对他这个大哥也时常带着挑衅,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来刁难他的未婚妻!
他都可以想象凌嚣那张嘴里,能吐出多么刻薄伤人的话!
他手臂一伸,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揽住了裴培的肩膀。
他对着凌嚣冷冷道:“注意你的分寸!裴培是我的未婚妻,也是你未来的大嫂。收起你那些无聊的试探,她不是你能随意评头论足的对象。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少来打扰她!”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量,裴培的身体放松了一丝,内心的弦却绷得更紧。
凌渊的维护让她暂时安全,却也让她更深地陷入了谎言编织的罗网。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
凌渊看着裴培脆弱的样子,心中涌起保护欲。
他侧过头,声音温柔,与刚才对凌嚣的冷硬判若两人:“这里风大,吹久了要着凉。我们进去吧?”
“嗯……”裴培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
她不敢再看凌嚣的方向,任由凌渊半拥半护着,转身走回主宅。
凌嚣站在原地,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未觉。
他盯着凌渊那只落在裴培肩头的手,烦躁冲上头顶。
他又猛地吸了一口烟,灼热的烟雾滚过喉咙,呛得他肺部一阵刺痛,却无法缓解心底的?不爽?。
为什么?
那个在他身下留下无数旖旎痕迹的女人,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地否认一切,心安理得地扮演着凌渊完美未婚妻的角色?
为什么凌渊就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宣示主权?
他当天的被人羞辱,又找谁说去?!
不行!
他绝对不能就此作罢!
他狠狠踩灭烟蒂,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工作牌。
5. 第 5 章
裴培站在自家别墅门前,看着凌渊的司机带着两个佣人,将几个箱子搬进裴家大门。
特制保鲜箱里,有着整只的澳洲黑金鲍;两个大木箱里,是顶级的勃艮第红酒;还有那对泛着温润光泽的古董瓷器,一看也是价值不菲。
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凌家对裴家无声的宣告。
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力量的天平就从未倾向过她。
压力顺着脊椎爬上来,裴培的声音有些发干,“凌渊,你太客气了!今晚明明是我初次登门拜访,反倒让你们破费,送来这么多东西。”
凌渊就站在她身旁一步之遥,“别那么见外。既然双方长辈都已认可,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些不过是我爸妈的一点心意,给伯父伯母把玩。”
他眉心蹙了一下,说起今晚的花园,“倒是今天让你受惊了。若非我走开,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碰上凌嚣。”
裴培条件反射地,立即想起和凌嚣剑拔弩张的对峙,耳尖不受控制地滚烫,连带着脸颊也发麻起来。
她碰了碰耳垂,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忽然照亮了混乱的思绪。
凌嚣那副样子,显然气极了她当初的金钱“羞辱”。他不会善罢甘休。
而这件事就像一颗埋在她和凌渊之间的炸弹。
与其等着这颗炸弹引爆,连累裴家翻盘的希望破灭,还不如主动出击,为自己争取一个缓冲地带!
凌渊和凌嚣完全不同。
他成熟稳重,在商界以冷静理智著称,也是凌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
如果……如果能先和他建立一些真正的情感联系呢?
那么,等到时机成熟,再由她用一种更能被他接受的方式,交待瑞士那场荒唐的意外……
他或许会看在情分上,看在她主动坦白的份上,不至于勃然大怒?
毕竟那只是一场,发生在和他见面之前的“错误”啊!
裴培吸了一口夜风,头脑愈加清醒了。
为了裴家,也为了她能在这桩交易性质的婚姻里,争取到微弱的喘息之机。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攥紧了手中皮包带子,喊了一声“凌渊”。
凌渊的手原本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闻声转过身,“怎么了?”
裴培硬着头皮,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我在瑞士待了那么些年,自己生活,倒也练出了一点厨艺。虽然比不上大厨,但一些家常菜还能入口。我是想,你工作这么忙,如果周末有点时间,要不我过去做顿饭?”
天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这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充满了急不可耐的讨好。
凌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确实觉得今晚的裴培有些反常。
初次见面时,她礼貌周全,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像一株养在温室的兰花。
可自从花园里撞见凌嚣之后,她身上的清冷就被打破了。
尤其是在送她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此刻更是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热情得有点过头了。
不过,凌渊并没有深究。
或许是今晚的插曲,让她想尽快融入凌家?或者,是裴家施加了压力,逼她尽快扮演好“未婚妻”的角色?
他见过太多为了家族利益而改变自己的人。裴培的转变虽然生硬,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无意去拆穿一个女孩子的窘迫。
他点了下头,“有心了。做饭不必勉强,凌家有的是厨师。”
裴培的心沉了一下。
完了,果然太唐突了。
她刚想补救两句,却听凌渊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确实有兴趣,周末有时间的。我父母马上就要去马尔代夫度假,凌家就我一个人。你若是想来,周六下午方便吗?”
峰回路转!
惊喜冲散了失落,裴培差点脱口而出“方便”,然而,凌嚣那怒气冲冲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弟弟周末会在家吗?”
凌渊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任谁被凌嚣那混不吝的样子堵在花园,都会心有余悸。
他应了一声,“你不用管他,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家几次。就算回来,也基本是半夜三更醉醺醺地进门,然后直接上楼。家里那么大,他住东翼,我们活动空间不在一处。放心,不会让他打扰你。”
裴培静静地听着。
不管凌渊能不能把凌嚣排除在他们的生活圈之外,凌嚣是凌渊的弟弟,是凌家无法抹去的存在。
她和凌渊一旦结婚,就意味着在漫长的岁月里,在各种家族聚会、节日庆典,终将不可避免地再次面对凌嚣。
既然那样,就干脆坦然面对吧!
她吸了一口气,说了句“好。”
——————————
油烟机吸着厨房里弥漫的油烟气。
裴培将爆炒羊肉盛进盘子,油亮亮的羊肉片裹着焦香的洋葱和青红椒,色泽诱人。
“需要帮忙吗?”温和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裴培转头,看见一脸抱歉的凌渊。他说:“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那个紧急电话……”
裴培体贴地微笑着,“没事,我这边都差不多了。”
“总让你一个人忙,我过意不去”,凌渊说着走进来,目光落在已经备好的几道菜上。
可话音未落,裤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了看,眉头蹙了起来。
裴培立刻接话,“没关系的,工作要紧,你先去处理。等开饭我叫你。”
凌渊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匆匆走了,厨房重归裴培一人。
她热了锅,把腌制好的牛扒放进去,看着肉的颜色渐渐变了。
她的思绪像锅里飘散的油烟,微微走神,直到背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凌渊去而复返,没有回头,“都说了今天不用帮忙啦,你等着吃就行……”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的迹象。
这异样的安静让裴培心头一跳,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她回头,看见凌嚣倚在门框边,姿态闲散。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捏着从盘里拿的糖醋小排,正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你……怎么回来了?”裴培的声音卡了一下,才找回调子。
凌嚣咽下嘴里的肉,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下唇,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这是我家,我想回来就回来,难道还要你批准?”
裴培被他话语里的刺一扎,握着锅铲的手心沁出薄汗。
她只想尽快把他打发走,“这里油烟大,你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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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嚣像是没听见这话,反而走了进来。他的身高与凌渊不枉多让,就这么一站,厨房都仿佛拥挤起来。
裴培身体绷紧,下意识地往料理台缩了一下,以为他要做什么。
然而,他的大手只是擦过她的腰侧,探向煤气灶旋钮。
火焰应声而灭。
“糊了”,凌嚣离着裴培很近,顺势盖上煎锅,隔绝了残余的焦糊味。
“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这么基础的烹饪都不懂吗?”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裴培僵硬的侧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哦,差点忘记了。你是喜欢叫‘外卖’的,不喜欢吃住家菜啊。”
又来了……
果然又来了!
裴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人是行走的复读机吗?
回国后的第一次见面,就从饭桌一直阴阳怪气到花园;现在都隔了一个星期了,还是对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乐此不彼!
幼稚!
她压下喉咙口的翻涌,尽量好言好语,“要不你拿双筷子,等下一起来吃饭?”
凌嚣看着她故作大方的样子,脸上玩味的笑更深了。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的,订婚礼物。”
裴培对上凌嚣那副看好戏的神情,心里警铃大作。
这盒子看着不大,但直觉告诉她,里面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东西。
见她不接,凌嚣挑了挑眉,催促道:“拿着啊!怎么,你是嫌我这送的礼太轻,配不上你?”
裴培看向门口,凌渊还没有折返的迹象。
她无法再僵持,只好松开紧握锅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接过盒子。
“打开看看”,凌嚣突然身体前倾,将她困在自己与料理台之间,不让她有退缩的空间。
裴培呼了口气,指甲抠进盒子边缘,用力掀开,瞳孔却骤然收缩——
她设想过盒子里的无数种可能,唯独不会想到,里面竟是一沓瑞士法郎,面额1000。
分明就是她当初留在酒店床头柜上的那些钱!
欸欸欸!这人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亏他从瑞士把“嫖资”带回来了,还将它当订婚礼物?!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凌嚣欣赏着裴培的反应,坏笑扩大,“巧了,我也刚从瑞士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外汇。想了一圈,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毕竟,连同今天这次,我们也就见过三面。”
裴培用力闭了闭眼睛,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没好气道:“那谢谢你了,等汇率高点我再去换。”
凌嚣原本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情却渐渐凝固了。
他用力咬了下唇,声音也高了,“裴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跟我说吗?”
裴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有点困惑,“我应该说些什么?你是想我写张收据给你吗?”
凌嚣被噎得气不打一处来。他后退一步,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行。”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厨房,顺带将门给摔上了。
裴培捏紧了钞票,又抬眼看了看厨房门,半晌对着空气吐了句,“……莫名其妙。”
6. 第 6 章
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黑胡桃木餐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布,四道菜摆得整齐,两副碗筷相对,勾勒出典型的家庭图景。
“辛苦了”,凌渊坐在裴培对面。
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给裴培,又送了一块进嘴里,“味道很正,酸甜度刚好,肉质也酥软。”
“你喜欢就好。”为了今天这顿饭,裴培提前几天就准备菜单,反复练习每一道菜的火候。讨好凌渊,是她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凌渊又尝了一□□炒羊肉,赞许地点点头,“羊肉也处理得很好,很嫩。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好厨艺。”
“在国外一个人生活,总要学着照顾自己”,裴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夹起一根菜心放进碗里,笑道:“那我以后摄影做累了,换个方向开私厨也不错。”
凌渊却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沾了沾嘴角。
他给裴培面前的高脚杯里添了点红酒,也给自己倒上一些,“裴培啊,既然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些想法,我想提前沟通清楚比较好。”
裴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明白为什么凌渊忽然严肃起来。
她也连忙放下筷子,挺直脊背,“您说。”
凌渊的目光在裴培脸上逡巡着,“我的工作性质,你应该了解一些。凌氏集团的担子很重,我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全球飞是常态,加班到深夜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妻子也那么辛苦。家里有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承担压力,就够了。”
裴培的呼吸微微一窒。
妻子?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冰冷。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对她个人意愿的尊重,但只看到理所当然的平静。
凌渊继续道:“你嫁给我,是来享福的,不是为生计奔波的。你的摄影,当然可以继续。当作兴趣,陶冶情操,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完全没问题。但是,如果你把它当作赚钱的工作,出去抛头露面,就大可不必了。”
这番话像颗石子,投入裴培的心湖,一路沉到底。
她引以为傲的事业,她耗费无数心血在海外的打拼,在他口中,竟成了不堪的“抛头露面”?
她想起在苏黎世的画廊里,她的作品第一次被挂上主墙,聚光灯打下来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激动;想起为了拍摄乞力马扎罗的日出,她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守了几个通宵,手脚冻得失去知觉;想起熬了无数个夜晚的洗片,最终在鹿特丹摄影节上捧起奖杯流下的热泪。
那些汗水、泪水、艰辛和荣耀构筑的,是她裴培这个人,是她存在的价值,是她灵魂的锚点。
而此刻,在凌渊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这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需要被修剪掉的、不合时宜的枝叶。
这样看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事业、有追求、有独立人格的伴侣,他要的只是一个能摆放在家里温顺的、也能带出去彰显凌太太身份的“门面”。
在他眼里,她是一个昂贵的花瓶,一只被豢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金丝雀。
裴培喉咙发紧,鼻尖泛酸,眼前的菜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雾。
但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能……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为了裴家那艘正在沉没的船,为了父母一夜之间愁白的头发,她没有资格任性,更没有资格去奢望“自我”。
她早已把自己典当了出去。
梦想?在家族存续的冰冷现实面前,不过是奢侈品。
裴培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砌起温婉的笑容,“凌渊,谢谢你的……体贴。其实,摄影对我来说,确实也是兴趣所在。只是我在瑞士的时候,和国内签了几份拍摄项目,还没有最终处理完。这些工作总得有个交代,不然也不太负责任,您说是不是?”
她观察着凌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争取一点点告别过去的机会,“我保证,会尽快处理好,不会耽误太久的。”
凌渊静静听着,拿起酒杯,缓缓晃动着里面的红酒。
半分钟的沉默,裴培却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凌渊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脸上现出掌控全局的满意。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工作收尾了,以后就安心在家,凌家不需要太太在外辛苦。想拍照片了,家里花园、或者我们名下的度假村,风景都不错,足够你消遣。需要什么顶级设备,跟管家说,让他给你置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夹起牛扒,放进裴培的碗里,宛若一个恩赐的印记。
裴培看着碗里堆满了凌渊夹来的菜,想起刚刚死去的梦想和自由,胃里一阵翻搅。
她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苦涩却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
裴培重新举起徕卡。
取景框里,那扇被爬山虎缠绕的木门,呈现出一种近乎悲怆的静谧。
她调整着光圈,让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天光成为视觉焦点。
不远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踩着旧自行车,正缓慢地经过。
就在他的剪影即将没入门框的刹那,快门声清脆利落。
裴培直起身,迅速回看液晶屏。
画面里,被植物吞噬的门,下方是沉默的老人,正走向更深的阴影。
光线、构图、情绪,完美凝固。
这就是她要的“被遗忘”,关于宏大城市叙事下的个体宿命感。
她放下徕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张琦立刻递上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拍摄计划表。
“下午两点前要完成青石街后半段和废品收购站外围的取景”,张琦指着地图标记,“《城市之眼》杂志的封面,需要三组对比强烈的‘新与旧’冲突画面,还有‘拾荒者’公益项目的专题,负责人催过两次了。”
裴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现在正午刚过,阳光过于垂直生硬。
“废品站那边光线要等。我们先去青石街后半段,找带旧式雕花窗的墙面,逆光拍纹理。张琦,把70-200mm装上哈苏,等下需要压缩空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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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琦立刻从器材箱里取出哈苏中画幅相机和长焦镜头,开始组装。
裴培则走到巷子另一侧,目光扫过斑驳的砖墙和褪色的春联残片。
她在一个废弃的窗台前停下。
窗棂朽烂,玻璃早已不见踪影,但窗台上不知被谁放了一个豁口的粗陶碗。
碗里积了雨水,竟然还养着几根碧绿的葱苗,在颓败的背景里倔强地生长着。
裴培拿出测光表,对着那碗葱苗和它背后深色的墙洞测了几个点的读数,预估着光线变化节点。
她举起徕卡,没有用三脚架,完全依靠手臂的稳定和呼吸的控制。
她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一阵微风吹过,葱苗细长的叶子轻轻摇曳,碗里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而一缕阳光恰好斜斜穿透高楼的缝隙,打在碗沿的豁口上。
她连拍了好多张,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光影魔术。
“裴姐,哈苏好了”,张琦抱着设备过来。
裴培点头,接过哈苏。
她透过取景器看向刚才的破窗。视野被长焦镜头压缩,背景虚化成一片暗调色块,唯有葱苗的生机被凸显出来。
她将焦点落在叶片上的水珠,按下了哈苏的镜间快门。
然后,她指着不远处一面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墙,“张琦,你记录一下位置坐标,标注‘下午五点待拍,西侧光斜射砖雕纹理’。光线角度到时再微调。”
“明白”,张琦迅速在平板上记录,同时检查了一下备用电池的电量。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欸裴姐,会不会有点晚了,你今天不用去凌家吃饭吗?”
裴培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工作之余,还特意掐着凌渊可能到家的时间,在厨房里忙碌。
凌渊回来时,总是西装笔挺。
他解着袖扣,笑得温和,“辛苦了,不过以后不必每天如此。集团事杂,应酬也多,很难每天都回家吃。”
他在饭桌上的话不多,语气公事公办。裴培甚至有种错觉,她是在向上司汇报工作。
而饭后不久,书房的门就又合上了。
行吧。
既然凌渊不需要这份刻意的“未婚妻”职责,她也不必再徒劳地扮演。
至于凌嚣,他什么时候会撕破窗户纸,把那一夜的事情扔到凌渊面前?裴培心里没底。
凌渊那边走不通的话……是不是应该兜回原地,找个机会和凌嚣开诚布公地谈谈?
她在凌家,和凌嚣打过几次照面,感觉他确实脾气不大好,但貌似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她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思绪忽地被张琦的声音打断了。
裴培顺着张琦指的方向望去。
巷子斜对面,一个简陋的水果摊旁,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费力地想扶起一辆歪倒的三轮板车,车上堆叠的苹果和橙子滚落了一地。
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过来。他帮着阿婆摆正车子,又利落地将散落的水果捡回筐里。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7. 第 7 章
裴培举起徕卡,长焦镜头锁定了某个身影。
取景框里,凌嚣帮阿婆推了一段板车,一直到没有坡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阿婆感激地道谢,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全身名牌的富家子弟,在街头帮助底层老人——这画面充满了强烈的人文冲击,是裴培镜头最爱的题材之一。
她按下快门。
忽如其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叫嚷,却打破了四周的安静。
阿婆那个智力有些障碍的孙子小光,正踉踉跄跄地朝水果摊跑来,脸上带着惊惶。
他身后紧跟着几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三个染着夸张黄毛、穿着紧身衬衫的精神小弟,中间夹着一个画着浓重烟熏妆、嚼着口香糖的精神小妹。
“老太婆!你孙子手欠!”领头的高个黄毛一脚踹在水果摊旁边的纸箱上,几个橘子滚落出来,在尘土里沾了一层灰,“我们哥几个摩托停路边,他手贱去摸,把反光镜掰歪了!你说怎么办吧?”
小光吓得直往阿婆身后缩,声音带着哭腔:“没……没有!我就是看……好看……没碰坏……”
他急得用手比划着,眼神惊恐地在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人脸上来回扫。
“放屁!不是你弄的,你跑什么?”另一个矮胖的黄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光脸上,伸手就要去拽他。
阿婆慌忙挡在孙子前面,枯瘦的手胡乱摆着,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又急又慌:“对不住,对不住啊小哥!小光他……他脑子不灵光,他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别为难他,我……我赔钱……”
她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就这点?”高个黄毛嗤笑一声,“打发要饭的呢?我那反光镜原装的!”
“跟他废什么话,不给钱就砸摊子!”纹身黄毛作势要掀翻那摇摇欲坠的水果摊木板。
“你们讲不讲理?”一个冷硬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裴培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凌嚣已经上前,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隔开了那几个混混和阿婆祖孙。
“摩托停路边,公共地方,谁规定不能看了?他说没碰,你们空口白牙就讹钱?欺负老人孩子,能耐不小啊。”
那个精神小妹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吹着泡泡糖,目光一落到凌嚣脸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这目光立刻被矮胖黄毛捕捉到了。
他本就因为凌嚣的出头憋着火,再看到自己带来的妞儿,对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一副花痴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操!你他妈谁啊?轮得到你管闲事?”矮胖黄毛破口大骂,出其不意地推了凌嚣胸口一把。
这一下力道很猛。凌嚣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阿婆的车子上,震得几个苹果又滚下来。
凌嚣眼神一厉!
他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骨子里的狠劲,被这一推彻底点燃。
他站稳身形,一句废话没有,一把抓住矮胖黄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反向狠狠一拧!
矮胖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脸痛得扭曲变形。
“敢动手?!”高个黄毛见状怒吼一声,抄起水果摊上一个蔫了的柚子,就朝凌嚣头上砸来。
凌嚣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场面瞬间失控。
叫骂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吃痛的惨呼、水果摊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哗啦声……混作一团。
小光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阿婆急得直跺脚,徒劳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啊!”
裴培当机立断,让张琦报警,自己则迅速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了混乱的打斗现场。
镜头里的凌嚣,虽然以一敌多,但动作凶狠利落,拳拳到肉,明显占了上风,三个黄毛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
精神小妹也躲到了一边,完全没了刚才看热闹的兴致。
突然,那个被凌嚣拧过手腕的黄毛,眼中闪过疯狂的怨毒。
他掏出一把美工刀,瞅准凌嚣背对着他的空档,面目狰狞地扑了上去,刀子狠狠划向凌嚣的后心。
裴培的呼吸在那一刹彻底停滞,她失声尖叫:“凌嚣!小心后面!”
几乎同一瞬间,凌嚣也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恶风。
他猛地回头,给了对方一拳。美工刀应声脱手而出,刚好落在裴培不远处。
纹身黄毛看到裴培举着的手机,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眼中寒光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捡起美工刀,眼看就要划向裴培。
电光火石之间,凌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松开高个黄毛,狂飙过来,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将呆立着的裴培搂进怀里。
他用自己的整个后背,迎向凶器!
裴培的脸重重撞在凌嚣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耳边只有什么东西被利器撕裂的声响。
她感觉到凌嚣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身体震颤。
完了完了……凌嚣伤了……
“警察!都住手!放下武器!”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呼啸着过来,车门打开,五六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迅速冲下车,几下就将还在发懵的三个混混制服,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
那把锋利的美工刀,也被一脚踢开老远。
裴培从凌嚣怀里挣脱出来,恐慌让她脸色煞白。
她顾不上其它,双手急切地就去碰凌嚣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啊?”
凌嚣却像被火烫到一样,粗暴地甩开裴培的手,“老子没事!死不了!”
“你逞什么强!”裴培被他这态度激得又气又急。
她绕到凌嚣后面,只见他的皮衣外套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
她眼眶顿时就红了,“我们去医院!”
凌嚣却不领情,冰冷的眼神直直刺向她:“你谁啊你?我跟你很熟吗?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裴培心上。
周围警察的目光、张琦担忧的眼神、阿婆小光的惊恐、还有地上那几个混混幸灾乐祸的嗤笑,都像针一样扎向她。
她定了定心神,吐出那个她无比抗拒的身份:“凌嚣,我是你大嫂啊。”
凌嚣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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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出声。
他逼近一步,眼神里暴戾和受伤交织翻涌,“那你就给我好好记住你这‘大嫂’的身份!少他妈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滚!”
“干什么呢!吵什么吵?”一个警官沉着脸走过来,严厉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最后落在凌嚣身上。
他看到凌嚣触目惊心的外套裂口,眉头也锁住了,“你背上怎么回事?被刀划的?伤得重不重?需不需要先去医院?”
凌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过头面对警察时,脸上只剩下桀骜不驯的冷硬。
他指着那几个还在挣扎叫骂的混混,“这种‘伤得重不重’的屁话,你该去问那几个杂碎!你没看到他们都被我揍得起不来了吗?”
警官被凌嚣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沉。
他也不再废话,手一挥,对在场的所有人下令,“现在,动手的、在场的、当事人,全都给我上车!口供都回所里慢慢说!”
——————————
裴培坐在口供房里,一五一十地将事发经过讲出来,又再三向对面的警察强调,“确实是对方先动手的!”
警察停下笔录,抬眼看着她:“除了你看到了,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裴培掏出手机,“我有视频。”
警察仔细看了几遍那段几十秒的视频,眉头微皱:“裴小姐,你这视频没头没尾的,只能证明双方确实发生了肢体冲突,但很难断定是谁先动手。那几个年轻人,现在咬死了是凌先生先推人挑衅。”
裴培的心沉了一下:“可是阿婆和她孙子……”
警察解释道:“阿婆年纪大了,惊吓过度,说话颠三倒四。她孙子情况特殊,表达不清,证词效力很弱。还有一个问题,对方几个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凌先生身上都是皮外伤。反而凌先生自己,他练过吧?下手没点分寸!互殴,双方都要承担责任!”
“真的不是互殴!”裴培还想帮凌嚣争取,“我和助手都看到了,都可以作为人证。再不济,你们可以查一下监控。”
警察点点头,“那个我们会去调取,但要点时间。现在对方有持械伤人的情节,凌先生这个‘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的认定,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他今天能出去,不用拘留,就是要按照程序,他需要有人来办理保释手续,并缴纳保释金。”
闻言,裴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能出去就好。
这是凌家随便一个电话,就能摆平的小事。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
做完自己的笔录,签完字,裴培走到派出所大厅的长凳坐下,一心等着凌嚣出来给他道句谢。
张琦作为目击证人,也做完了笔录。今天的拍摄计划泡汤,裴培让她先回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哭嚎的家属,有醉醺醺的酒鬼被带进来,有吵得面红耳赤的邻居,各种声音混杂着警察的呵斥,构成一幅市井百态图。
可是,距离自己出来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既不见凌嚣出来的身影,也不见有人来给他办保释手续。
这有点太反常了吧。
裴培站起身,决定找警察问个清楚。
8. 第 8 章
裴培站在值班台前,“警察同志,下午来的那位凌嚣先生……他是不是已经从别的门离开了?”
一个年轻警察从电脑后抬起眼皮,“你说那个打架的?他没走。之前他倒是挺硬气,打电话给助理,让赶紧带钱过来办保释手续。可后来助理回电话了,说他父亲得知这事后大发雷霆,严令不准凌家人插手,就让他在里面待着清醒清醒。手续不全,按规定只能暂时羁留,我们也没办法。”
“羁留?”裴培心头一紧。
她并不知道羁留室里面什么光景,但可以想象凌嚣那样骄傲的人被困其中,不会好过。
今天下午,凌嚣在街头挺身而出的身影还历历在目;混乱中,他还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护在怀里……
投桃报李,怎么样都要把他捞出来吧。
裴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指尖滑过屏幕,停在“凌渊”的名字上。
可拨号键近在咫尺,她却犹豫了。
凌康年发了话,不让凌家人帮凌嚣;而且凌渊这人很爱面子,明说了要她安分守己,别再抛头露面参与外事。
如果现在告诉凌渊,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最大的可能,他觉得她多事,也会更加看轻凌嚣。
至于“凌家人”……她还没正式嫁过去,严格来说还不算。
于情于理,还是由她亲自处理这事最为合理。
她吸了口气,重新看向警察,“保释需要什么条件?我能保释吗?”
——————————
填表格、核对信息、签字、刷卡。
办完手续后,警察拿着单据和材料走向羁留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金属门栓滑动的声音响起,凌嚣从通道的阴影里走出来。
几个小时过去,他的戾气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沉甸甸地凝结在他周身,像一层无形的冰壳。
他嘴角的伤肿得更高了,泛着深紫和青黑的淤痕,脸颊一侧也有明显的擦伤。
他的目光扫过等候区,立刻就锁定了裴培。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被看穿的狼狈。
他迅速移开视线,沉着脸,朝派出所大门的方向走去。
裴培抓起包包,立刻跟了上去。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街道空旷寂静,寒意深重。路灯的光晕在地面拉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凌嚣走得很快,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皮衣的下摆在冷风里甩动着。
裴培看着他衣服上刺眼的裂口,小跑几步,试图缩短距离,“凌嚣!”
前面的人刹住脚步,霍然转身,眼神剜在她脸上,“说了让你滚!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看我笑话看得还不够啊?是不是还要拍下来,发给凌渊邀功?”
激烈的言辞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血线蜿蜒而出。
裴培强迫自己忽略他带刺的话语,目光锁在他渗血的地方:“不是啊,你……伤口都裂开了!这样放着不行,很容易感染。前面应该有诊所,或者找个亮堂的地方,我帮你处理一下……”
“用不着!”凌嚣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你离我远点!离我远点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他转过身,更加大步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把裴培甩开了一段距离。
裴培徒劳地追了一段,不得不缓下脚步。她微微喘息,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不远处,一个24小时药房的绿色十字灯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
凌嚣后背被美工刀划过的地方,在最初的麻木过后,开始泛起阵阵火辣辣的刺痛,牵扯着整个肩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嘴角更是疼得钻心,就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他走到一个街角,橱窗里反射出他此刻的样子。
那张狰狞的脸,让他自己都皱紧了眉头。
他烦躁地抬手,想碰碰嘴角。可指尖刚碰到边缘,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脚踹到墙边。
裴培那个女人,果然还是跑掉了。
说什么关心他,全是狗屁!
她那种人,怎么会真心管他的死活?
虚伪!假仁假义到了极点!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目光在街上逡巡。
诊所?这个点,偏僻的老城区边缘,哪里还有开门的诊所?
他想起刚才路过时,似乎瞥见一个药房……
他决定,折返一段路回去找找。但刚看到那绿色十字灯牌,裴培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面印着药房的名字。她低着头,似乎在确认袋子里的东西。
她没走。
她去了药房。
凌嚣站在原地,胸腔里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错愕。
裴培抬起头,目光正好与街角的他撞个正着。
她有点惊讶,随即快步过来,隔着与他几步远的距离站定。
凌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想继续刚才的怒骂,想质问她为什么还不滚,想嘲讽她惺惺作态。
但他看着她手上的袋子,还有她脸上毫不作伪的担忧,第一次感到了词穷。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感,在心底角落悄然滋生。
他别开脸,转身又要走,动作却没有之前那么干脆利落。
裴培这次立刻追了上来,直接挡在他前面。
她举起手里的药袋,“药我都买好了!你看你那些伤口,不及时处理感染了怎么办?破伤风针你打了吗?”
凌嚣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心烦意乱,尤其是今天凌康年让他自生自灭的态度,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尚且如此,何况这所谓的“大嫂”呢?
他烦躁地挥了下手,想拨开裴培:“说了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处理!”
裴培却像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
她仰着脸,路灯的光照亮她眼底的执拗,“你自己处理?回家对着镜子啊?”
她“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你是不是怕了?怕我靠近你?怕我碰你?还是怕在我面前更丢脸?”
“怕?”凌嚣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话语里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狂怒,“裴培!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不是吗?”裴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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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上却强作镇定,“除了会吼我,你还会什么?凌家二少就这点胆量?被几个街头混混划了一刀就吓破胆了,连让人上点药都不敢?”
裴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凌嚣最敏感的自尊心上,气得他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抬起手,本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开,或者……做点更激烈的事。
但手抬到一半,对上她那双清亮又孤勇的眼睛,动作却诡异地僵住了。
愤怒、屈辱、疼痛,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对那点“担忧”的贪恋……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着。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仿佛凝固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砾,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溜过。
终于,凌嚣烦躁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随便你!要弄就快点!”
说完,他也不等裴培反应,径直朝着马路对面的街心花园走去。
裴培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激将法,险棋。
她赌赢了。
她不再耽搁,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街心花园很小,只有几张水泥长凳和一个孤零零的喷水池。
凌嚣走到一张背风的长凳前,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只留给裴培一个沉默的侧影。
裴培在他身边坐下,撕开棉签的包装,抽出一根蘸上碘伏,“我先帮你清理一下脸上的伤口。”
凌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没有吭声,也没有动。
裴培只好主动将棉签伸向他破裂的嘴角。
可就在棉签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凌嚣猛地偏了一下头,明显是在抗拒。
“你别动啊!”裴培一手按住了凌嚣靠近她这一侧的肩膀。
这个触碰让两人都僵住了。裴培听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凌嚣的眼睛,则盯住了她的手,里面有着难以解读的暗流。
裴培飞快地缩了手,垂下眼帘,“伤口不清理干净会发炎。你忍着点,很快。”
凌嚣“啧”了一声,下颌线绷得死紧,像在承受某种酷刑。
裴培定了定神,再次拿起棉签,褐色液体触碰到绽开的皮肉。
凌嚣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压抑的抽气声,呼吸也沉重起来。
裴培蹙着眉,尽快清理掉干涸的血迹和污渍,接着是脸颊和额角的擦伤。
过了一会,她扔掉最后一根脏棉签,又拧开矿泉水瓶,倒了些水在纸巾上,“帮你擦一下。”
凌枭依旧沉默着,没有反对。
裴培小心避开伤口,擦拭着他下颌和脖颈上流淌下来的碘伏。
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惊。
处理完脸上的,裴培的目光落在他背后。
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你背上……要不也给我看看?毕竟美工刀划的,太容易感染了。”
凌嚣沉默了几秒,才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但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作。
裴培有些犯难,只好道:“你倒是把衣服脱了啊!”
9. 第 9 章
路灯的光线,在凌嚣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眉头拧着,语气是惯常的嘲讽:“深更半夜,在街上叫个男的脱衣服?你这‘嫂子’的谱,摆得挺别致啊?凌家的规矩里没这条吧?”
这话戳中了裴培此刻身份带来的别扭感。她挺直脊背,试图压下难堪,“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
苏黎世那晚混乱而炽热的片段,同时撞进两人的脑海。
凌嚣的眼神暗沉下去;裴培的脸颊也火烧火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我是说!”她狼狈地找补,“现在不帮你处理,难道要等回凌家,当着凌渊的面再处理吗?你想让他看见你这副样子?”
凌嚣盯着她,眼神像是要剥开她强装的镇定。
几秒死寂后,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行啊。那你在这儿动手?还是说……去开个酒店房再处理?”
“谁要跟你开房!”裴培声音都高了,又立刻意识到失态,压低嗓子,“凌嚣你别磨蹭!赶紧的,速战速决,处理完各走各路!”
凌嚣咀嚼着最后四个字,眼底的戾气又重了一分。
他粗暴地扯开身上的皮衣,又抓住里面T恤的下摆,一掀、一拽,整个脱了下来!
路灯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勾勒出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宽阔的肩膀线条向下收束,形成精悍紧窄的腰身。
紧实饱满的胸肌,随着凌嚣微促的呼吸起伏,腹肌的沟壑一路延伸至低腰牛仔裤的边缘。
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打斗留下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野性。
裴培艰难地吞咽一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后背。
那里横亘了一道长长的檩子,虽然没有流血,但在周遭完好的肌肤衬托下,异常刺眼。
裴培再度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了液体,轻轻点在红痕上。
凌嚣本能地缩了下脖子,背上肌肉绷紧得像块石头。
裴培心口一揪,微微凑近了些,学着家人照顾她的样子,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她的气息,如同微风拂过火辣辣的伤处,带来转瞬即逝的清凉感,也在凌嚣的神经上,漾开一圈奇异的涟漪。
从小到大,打架斗殴对他而言,都是家常便饭。
随之而来的,永远是父母冰冷的呵斥,“不成器的东西!”“凌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能不能学学你哥?”
或者就是管家没有温度的伤口处理,伴随着药水刺鼻的气味,以及程序化的动作。
从未有人,像裴培这样……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轻柔的动作,这样笨拙的去试图缓解他的痛楚……
不是为了职责,不是为了凌家的声誉,仅仅是因为……他受伤了?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轮廓,正覆盖在他的后背,看起来就像她从后面,环抱住了他。
陌生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撞进胸腔。凌嚣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比打架时还要快,还要沉。
可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一个冰冷的事实就兜头浇下。
背后这个女人,是凌渊即将过门的妻子!是他的“大嫂”!
他莫名烦躁起来,往前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行了!”他又回到了之前带刺的样子,“在街上我帮你挡了那一下,今晚你帮我处理这玩意,大家扯平。以后别在我这儿浪费心思讨好,省省吧!”
裴培动作一滞。
讨好?
他以为她忙活了半天,紧张、担忧,还有那点不合时宜的羞赧,都是为了讨好他凌二少?
简直不可理喻!
她懒得解释一个字,手上那根沾着碘伏的棉签,也不再小心翼翼。
她抿着唇,对准那道红檩子,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用力按了下去。
“唔!”凌嚣猝不及防,整个上半身疼得一缩。他回过头,怒道:“你……”
“干什么呢你们俩?!”
一下中气十足的吼声,如同惊雷般炸开。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大叔,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正一脸严厉地站在几步开外的花坛边。
手电筒刺眼的光柱,毫不客气地在凌嚣赤裸的上身,和裴培惊慌失措的脸上来回扫射。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这公园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大叔的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眼里充满了鄙夷,“这是公共场所!不是你们搞乌七八糟事情的地方!懂不懂什么叫有伤风化?”
裴培脑子懵了一瞬,急忙站起身解释:“大叔!您误会了!他受伤了,我是在给他处理伤口!你看,药水还在……”
大叔显然根本不信这套说辞,“骗鬼呢!当我三岁小孩?处理伤口用得着把衣服脱得这么光溜?”
他越说越来劲了,“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不像话!玩得这么野!连开房那点钱都舍不得掏是吧?居然跑到这街心花园来打野战!”
凌嚣今天被精神小弟围攻都没燃尽的怒火,此刻被这莫须有的污蔑和粗鄙的词汇,彻底点燃!
他站起来,赤着上身,一步一步朝保安大叔逼去。
他原本就高大,被激怒的时候更像一头准备撕裂猎物的猛兽,“老东西!有种你把刚才的话,再给老子说一遍!”
保安大叔被他骇人的气势和凶狠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我、我可报警了啊!”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要去按屏幕。
“报警?”凌嚣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脆响,“好啊,你报!老子今天……”
“凌嚣!别!”
裴培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刚从派出所出来,再因为殴打保安进去?
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她一把抓住凌嚣蓄势待发的右臂,“不能动手!听见没有!不能!”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都在颤,宛若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而她正试图用双手堵住岩浆口。
“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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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嚣扭头瞪向她。
裴培看着那保安已经在按数字键,当下不再犹豫,一手抄起地上的衣服,一手死死攥住凌嚣,“走啊!”
猝不及防的拉力,拽得凌嚣踉跄了几步。
“站住!你们别跑!”保安大叔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手电筒乱晃的光柱,在身后追来。
裴培不敢回头,只能拽着一头不情不愿的野兽,朝着老城区更深更暗的地方狂奔!
夜风呼啸着灌进耳朵,刮得脸颊生疼。
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让她跑得跌跌撞撞。
她能感觉到凌嚣的抗拒,但他终究没有甩开她的手。
路灯的光影在急速的奔跑中明灭交替,身后保安的怒骂越来越远,最终被幽暗的巷子彻底吞没。
裴培刹住脚步,背靠着一堵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黑暗中,另一道同样急促的喘息声近在咫尺。
她这才惊觉,在刚才那一路狂奔的拉扯中,不知何时,两人的手,已经从她抓着他手腕,变成了……十指紧扣!
她慌忙松开手,移开一步,又将凌嚣的衣服塞进他怀里,“你穿上吧,别冷到了。”
凌嚣瞥了她一眼,“现在好热,等下再穿。”
老城区没有什么夜生活,四周安静得很,只有偶尔几个窗户透出光亮。
裴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有点尴尬地掏出手机划开打车软件,“你伤口都处理好了,我得回家了。”
凌嚣看着她输入目的地,很快有司机接了单。
他“喂”了一声,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拿过她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他将手机塞回给裴培,抱起双臂,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要指望,我不会送你回家的。”
“你虽然长这个样子”,他故作嫌弃地打量着她,“但现在已经是深夜,说不定有些司机会饥不择食。有事打给我,但没事就别骚扰我,懂吗?”
裴培沉默着,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片段。
他为了帮路人打架,脸上都伤了;没人愿意保释他,几乎要被拘留;街心花园保安的误会,他差点又动手……
她忽然就明白了。
之前凌嚣对自己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的。
苏黎世那晚,她误会他是鸭,放了钱就跑;后来在凌渊家,他私下逼问,她却死不承认认识他。
伤他自尊了,是吧?
他这种出身豪门却边缘的人,自尊心比命还硬。
他其实本性不坏,只是因为家人没做表率,没人教他好好说话,导致了他有什么话都拐弯抹角。
像刚才的留电话,他分明是在担心她安全,非要裹层刺。
裴培想起自家在没有出事之前,客厅总是一幅温馨画面:父母在饭桌上说说笑笑,生意再难,也不会在她面前展露愁容。
而凌嚣……他在这个城市,似乎没亲人管,没朋友撑腰,就像个孤岛。
裴培的家庭教会她大度和体谅,此刻的同情却来得猝不及防。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为之前的错误弥补一下。
10. 第 10 章
裴培推开杂志社的玻璃门,空气里是油墨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走廊尽头挂着“主编余小冰”铭牌的办公室,门敞开着。她敲了敲门框。
“裴培姐!快进来!”余小冰从办公桌后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正想找你呢!老城那组片子,简直绝了!一哥看完激动得不行,特意让我一定要转达,说你镜头下的烟火气,直击人心,特有温度!”
余小冰的桌上,摊着几张大幅摄影作品样稿。
其中一张,摄于老街深处。
一位穿着深蓝布褂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推开斑驳木门。晨光温柔地切割开冷冽的雾,照亮了老人脸上的沟壑和平静的眼睛。
余小冰竖起了大拇指,“这张光影和瞬间的捕捉,真是有国际大师的风范!”
裴培微微摇头,笑容浅淡:“过奖了,小冰,我哪里是什么大师。很久没回国了,拍摄那天恰好有点感觉,抓住了几个镜头。”
“你太谦虚了!”余小冰不赞同地摆摆手,“圈子里谁不知道‘Pepe’在海外的份量?横跨时尚、纪实、地理三大领域,拿奖拿到手软!只是你一直在外面发展,又只用英文名,国内这块金字招牌,反而没多少人认得。可惜了!”
她眼里闪烁着热切而诚恳的光芒,“裴培姐,这次回来,有没有考虑在国内也发展一下?以你的功底,再加上我们杂志全力支持,肯定能……”
余小冰这话刺中了裴培的隐痛。凌渊那张充满掌控力的脸,以及他不容置喙的话语,瞬间在脑中浮现。
她喉头微哽,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暂时还没计划那么远,可能先休息一阵子吧。”
余小冰睁大眼睛,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以你的状态和才华,休息太可惜了,简直是行业的损失!”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谈话。
一个和余小冰眉眼相似,但气质更为利落的年轻女性站在门口。
她朝着裴培点了点头,又问余小冰:“姐,忙完了吗?约了十二点半的餐厅。”
余小冰笑着起身,朝着余小霜招招手,“小霜,快进来!正好给你介绍。这位是裴培老师,刚从苏黎世回来的摄影大咖,我跟你提过很多次的!”
她又转向裴培,“裴培姐,这是我妹妹余小霜,《风尚人物》的主编。”
余小霜脸上现出惊喜,快步进来,向裴培伸出手,“裴老师您好!久仰大名!我是余小霜。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我姐常提起您,没想到您本人这么年轻!”
两人寒暄了几句,余小霜话锋一转,“裴老师,其实今天我来找我姐,是因为一个棘手事。既然您现在在,也希望您能给一下专业意见。”
“是这样。我们杂志下期的重磅封面企划,主题是‘纯粹之美’。核心立意是剥离所有外在的修饰标签,去挖掘个体身上最本真的美感。前期策划、找景搭景都通过了,甲方那边也拍板了,结果临门一脚,模特出了大状况!”
“我们千挑万选定的模特,气质、形象、还有骨子里不驯的野性劲儿,简直就是为了这个主题量身定制的!但拍摄前,他居然和人家打架,脸上还有后背,都挂了彩。现在虽然恢复中,但新鲜的疤痕太明显了!这对我们以视觉呈现为核心的拍摄计划,打击很大。您看,这种情况,还有没有补救的空间?”
余小霜描述模特伤口的位置,和某人的如出一辙……裴培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她想起老城区惊心动魄的那天。
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也不知道那个固执又暴躁的家伙,怎么样了?
他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脾气,很有可能不会主动去医院处理。
大概就是随便弄点药水抹抹,任由伤口红肿发炎,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硬扛?
“裴老师?”余小霜疑惑的声音,将裴培的思绪拽了回来。
“哦”,裴培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听起来确实很麻烦。有没有模特的照片?也许看看具体情况,我想想办法。”
“有的有的”,余小霜立刻拿出手机,操作几下,将屏幕转向裴培,“就这位。您看,他的脸和身材条件是真的老天爷赏饭吃,天生的衣服架子。他这人性格比较特立独行,但很多眼光挑剔的甲方富婆,都吃他这一套,说他有棱有角。”
手机上的照片,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随意地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指间夹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雕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性。
不是凌嚣还能是谁?!
裴培指尖蜷缩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他是行内有名的模特,是被高端客户青睐的“行走的荷尔蒙”!
难怪在凌家重逢时,他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也难怪他的每一次逼问,都带着被羞辱的怒火。
余小霜见裴培长时间的沉默,好奇道,“裴老师,这个模特叫凌嚣,您认识他吗?”
裴培将手机递回去,摇摇头,“没合作过,只是他的外形和气质条件,确实很有辨识度。”
余小霜叹了口气,惋惜道:“是啊!所以这次意外,对他个人事业也是个不小的打击。本来靠着这次封面,他的身价和业内认可度,很有可能再上一个台阶。现在……唉!”
“我们找的摄影师,也是圈内出了名的暴脾气。棚拍那天,看到凌嚣脸上的伤,当场就炸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爱惜羽毛,骂他毁了整个企划的心血,骂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职业素养!两个人直接在摄影棚里吵得惊天动地,差点动手!后面摄影师气得当场摔了反光板,直接走人!”
“现在就是,模特伤了,摄影师跑了,甲方那边一天八个电话催命,我这头发真是一把一把掉!再找不到合适的摄影师接手,这企划就得黄!临时换模特?气质不对的拍出来也四不像,时间根本来不及啊!”
“拜托拜托裴老师!”余小霜对着裴培双手合十,“真的要给我们想想办法。”
凌嚣那张带着伤却依旧桀骜不驯的脸,在裴培眼前闪过。
他和家人关系不好,她猜他大概是想要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的;正如她,暗地里也想证明自己,从未被真正折断翅膀。
一股混杂着不甘的情绪,冲上了理智的堤坝。
她抬起头,目光迎向余小霜,“余主编,您可以交给我来拍吗?”
余小霜没想过会是这样的解决方案,惊讶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又激动又无奈,“裴老师,您这是自降身价来帮我们,真的特别特别感激您!但我们前期方案都做好了,预算也请示了甲方,所以您这大拿……我们有心无力啊!”
裴培笑笑,“没事的,反正我最近刚回国,忙完手头几个项目,也没有太多事情。如果你们觉得我拍的东西还可以,按照之前摄影师的报价给我就好了。”
——————————
裴培半蹲在一个敞开的器材箱旁,一边将备用电池和防水密封袋递给张琦,一边提醒:“水下打光板的位置设定图,我发你微信了。注意下角度,偏差超过五度,光影层次就废了。”
张琦用力点头,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显然对接下来的水下拍摄任务有些紧张。
走廊的凉风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裴培回头,见那人额角还留着暗红血痂,下唇也肿着,破了皮的地方结着深色的硬壳。
她主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凌嚣却毫无心理准备。他一脸惊愕地看着裴培,“你怎么在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出去上洗手间的余小霜回来了。
她的眼睛在裴培和凌嚣之间转了个来回,立即堆起笑容,恰到好处地隔在两人中间。
“凌先生来了,路上辛苦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这次封面大片的掌镜摄影师。裴老师刚从国外回来,实力杠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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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嚣打量着裴培,话却是对余小霜说的,“余主编,你在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赶紧找个正经摄影师来!”
张琦并不知道凌嚣和裴培其它事情。她只以为那天在老城区,自家老板不知怎么惹了他。
她年轻气盛,忍不住插口,“你什么意思?裴老师怎么就不是正经摄影师了?她在国外拍过多少顶级大刊的封面,拿过多少国际大奖你知道吗?你……”
“张琦”,裴培拍了拍助手,示意她别说了。
她看向凌嚣,特意喊他“凌先生”。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和嘴唇示意,“说实话,你现在这个状态,拍摄风险太大,效果难控。大部分讲究画面完美度的摄影师,都不会愿意接。不过今天你都来了,不如先听听我的拍摄方案?”
凌嚣盯着裴培,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沙发坐下,“行吧,我也不差这十分钟。裴大摄影师,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拯救我这‘没法拍’的脸?”
裴培对他的态度置若罔闻。
她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图片,将屏幕转向凌嚣。
图片上是一个男模特沉在清澈的游泳池底。
阳光穿透水面,形成摇曳的光柱,柔和地笼罩着他。
水波如同天然的柔焦滤镜,将他身上几道瑕疵,渲染得朦胧而富有故事感。
她指着图片,对凌嚣道:“这次杂志封面的主题是‘纯粹之美’。而水,是最干净的介质。水下拍摄,光线经过水的折射和散射,会形成独特的光影效果。你脸上的伤,在这种环境光下,会被处理得若隐若现,不会成为破坏点,反而能增加破碎的张力。”
她的指尖移到模特的身体部分,“同时,泳装的设定,能最大限度地展现你的身材优势。水的浮力和包裹感,会让肌肉线条呈现出陆地上无法达到的流畅感。我们要的‘纯粹之美’,不是无瑕,而是生命力本身的质地。”
余小霜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拍了一下手,赞叹道:“裴老师这个思路太好了!既规避了伤口的视觉冲击,又把它转化成了优势!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战损美啊!完美契合主题!”
凌嚣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裴培脸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似乎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可行性。
裴培捕捉到他眼底的不信任。
忽然想起上周在街上,他也是这样浑身带刺,抗拒她的靠近,直到她用了激将法,才让他咬牙同意处理伤口。
她决定故技重施。
她微微歪头,故作惊讶:“凌先生这么犹豫,该不会是……连游泳都不会吧?”
果不其然,凌嚣的好胜心一下被勾起了,他的身体瞬间从沙发里绷直,“你说谁不会?”
他嗤了一下,挑衅的话脱口而出,“泳池?那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既然你这么追求所谓的效果,这么想拍点不一样的,就找片能见度高的海,去真正的水底拍!”
他的目光刺在裴培脸上,将她的句式原封不动地掷还,“裴大摄影师在国外待了那么久,该不会连——潜、水、都、不、会、吧?”
裴培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窘迫或者退缩。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脑海中勾勒出震撼的画面。
阳光穿透深邃的蓝,形成巨大的光柱……伤痕在变幻的光影和水流中,会呈现出怎样的原始美感?
力量与脆弱,在广袤神秘的深蓝背景下,会被放大到何种极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缠绕住她的专业神经,点燃了她的创作渴望。
更何况,她是那么地想要弥补。用她的镜头,用她所能创造的最极致的美,去抚平一些自己划下的伤痕。
于是,她转头对余小霜建议道:“余主编,我在国外有水底摄影的经验,设备操作和安全预案都熟悉的。我认为,凌先生这个方案很有创意,值得一试!”
11. 第 11 章
海面平静得像块蓝绿果冻,阳光穿透下去,在十几米深的白沙海底投下摇曳的光斑。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游艇随着轻微的涌浪,发出吱呀的轻响。
裴培穿着连体潜水服,用力扣紧相机防水壳的最后一个卡扣。
张琦蜷在船舱口的软椅上,脸色发青,一只手按着小腹。
裴培检查完设备,看了她一眼,“张琦啊,你在船上待着,今天就别下水了。”
张琦挣扎着想坐直,“不行啊裴姐,你一个人背气瓶,还要顾那么重的设备,这里是海,不是泳池!”
裴培安慰道:“放心,这是玻璃海,能见度好,水流平缓,离岸也不远。我在冰岛拍冰川融洞,水温零度,浪打脸上跟刀子似的,不也过来了?你现在下去,我才真得分心照顾你。”
“还有我呢”,凌嚣的助手廖岷也走了过来。他轻松笑笑,“我在国外的时候,潜水是家常便饭,技术还行。我负责盯着嚣哥,裴小姐那边我也会留意的,放一百个心。”
张琦看看廖岷,又看看裴培,最终泄气地瘫回椅子:“那我就在船上,煮好姜茶备着,你们千万小心……”
三个人说着话,休息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凌嚣已经换好了衣服,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紧身泳裤。
他刚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宽阔厚实的肩膀、贲张的胸肌、壁垒分明的腹肌一路滚落,养眼得很。
然而,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泳裤紧裹下那饱满的隆起轮廓。
张琦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此时的帅哥雷达疯狂报警。她眼睛瞪得溜圆,连小腹的痛都暂时忘了。
她扯了扯裴培的胳膊,声音压低,“我……靠!裴姐快看!这吃什么长大的啊?”
裴培被她一说,目光也落在了那片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区域。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灼热的记忆碎片撞进了脑海。
奢靡昏暗、情欲蒸腾,自己瘫软在凌乱的大床上,身体被彻底撑开!
如果当时不是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以那种非人的尺寸……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进得去?
难怪事后几天,她走路姿势都有点别扭,大腿根和隐秘处的肌肉牵扯着酸痛。
她甚至搜索过妇科信息,犹豫着要不要挂号去看看,但一想到要对着医生描述这种羞耻的遭遇,最终还是红着脸关掉了网页。
也许是裴培此刻的眼神太过直白,凌嚣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短兵相接,火花四溅。
裴培只觉得一股热气窜上脸颊,心脏失序地跳了几下。
她连忙别开脸,迅速站起身,“都弄好了?弄好了就下水!”
她率先走向船尾的入水平台,跳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凌嚣看着那圈迅速扩散的涟漪,嘴角扯了一下,也跃入海中。
冰凉的海水包裹上来,冷却了裴培心头的燥热和惊悸。
她咬住呼吸调节器,对着廖岷比了个“OK”,又指了指凌嚣。
廖岷会意,迅速游向凌嚣附近。
裴培打开水下摄影灯,调整参数。
凌嚣在前方几米处,肌肉线条在水波中充满力量感,伤痕在清澈的水中淡化,成了独特的印记。
裴培透过取景器,打手势示意凌嚣靠近一块珊瑚礁。
凌嚣看懂了,无需氧气瓶,双腿一蹬,滑向目标。
他侧身,舒展手臂,脖颈拉出凌厉线条。他的眼神透过水体直视镜头,冷酷而睥睨。
裴培迅速调整角度,借着变幻的光束,连续按下快门。
凌嚣肢体控制力很强,时而如鲨鱼蓄势悬停,时而如挣脱束缚般舒展。
无声的海水中,两人只有手势、眼神和姿态的交流,但他总是能准确理解她的意图。
一种基于专业的奇特默契悄然滋生,裴培被创作的兴奋攫住,脑里只剩下镜头前充满张力的“作品”。
许久,她打出“结束”手势,凌嚣会意,身体一摆,率先朝游艇游回,廖岷紧随。
裴培上到海面,停留片刻,快速翻看照片预览——画面张力十足,光影运用堪称神来之笔,完美转化伤痕为视觉语言。
她满意地护住相机,也朝船尾的金属梯游去。
廖岷先爬了上去,伸手接应。然后是凌嚣,他抓住梯子,几下也登上了甲板。
裴培落在最后。她游到梯子边,踩上第一级梯子,试图像往常一样,甩掉脚蹼。
但就在她重心转换的瞬间,脚底猛地一滑!
她连忙抠住扶手,指甲欲裂,整个身体才险之又险地悬住,没有掉进海里!
可手中的相机就没那么走运了。
只听“噗通”一声,它迅速沉向海水深处,消失在视线之外。
裴培心脏骤停,满脑子都是相机里面无可替代的照片!
那是凌嚣在水下最完美状态的定格!也是她耗费心血才捕捉到的艺术瞬间!
她决绝地松开扶手,再次扎进海里,动作快得连甲板上的廖岷都没反应过来。
咸涩的海水再度包裹过来,裴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奋力下潜,搜寻着那抹沉没的黑色。
幸运的是,玻璃海水质极佳,能见度高,她很快发现了沙床上的相机。
她心中一喜,调整姿态,奋力划水下潜。
然而,就在她下潜至七八米的深度,呼吸调节器里的气流一滞,紧接着,是令人心慌的“嘶嘶”声。
氧气瓶的残压表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到了危险的红色区域!
裴培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一点氧气,加速潜到沙床,一把捞起相机。
她转身蹬动脚蹼,拼命向上划水!
可她的动作太急太快了,右小腿的腓肠肌,起了一阵电击般的痉挛!
抽筋了!
钻心的疼痛让裴培蜷缩起了身体,更糟糕的是,氧气瓶彻底空了,呼吸调节器里只有冰冷的海水!
她呛了很多水,费劲地蹬着那只没有抽筋的腿。怀里的相机重如千斤,但不再是宝贝,而是拖她坠向深渊的锚。
她的视野开始变暗,周围碧蓝的海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雾。
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心跳的声音在缺氧的颅腔里,放大成擂鼓般的巨响。
她徒劳地向上伸出手,看着头顶那片晃动的光亮……
完了……
完了……
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不甘心……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啊!
就在她缓缓向幽暗的深处坠落时,一条手臂从后方托住了她。
紧接着,强大的拖曳力传来。那人抱着她,朝着上方的光亮,奋力游去!
残存的意识里,裴培想睁眼看清那人的脸,但黑暗如最厚重的绒布,彻底蒙住了她。
——————————
裴培再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混沌的白色。她缓了缓,隐约辨认出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她感到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又拼凑起来,每寸肌肉都沉重酸软,喉咙更是灼痛得像吞了沙砾。
她微微侧头,一个深色的身影闯入视线边缘。
挺拔的肩线,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低垂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她脱口而出就要喊“凌嚣”,那人的轮廓却渐渐清晰起来。
是凌渊。
他正翻看着一份文件,侧脸的线条冷硬而专注。
他在这里……守着她?
她和他之间,除了那纸冷冰冰的联姻协议,还有什么呢?
他此刻的存在,更像是基于责任和体面的例行公事吧?
“醒了?”凌渊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他合上文件,立马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护士进来了,开始检查她的瞳孔、心跳、血压,询问她有没有各种不适。
裴培一一摇头,声音沙哑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医生检查完毕,一边写着记录,一边道:“裴小姐,您很幸运。肺部轻微吸入性呛水,有些虚弱和低烧,但整体没有大碍。你主要是受了惊吓和体力透支,这几天注意休息,补充营养,避免剧烈运动……以后类似深海潜水这种高风险活动,能免则免吧。”
裴培道了谢,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渊重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身姿依旧端正。
他告诉裴培:“你躺了两天了。伯父伯母每天都来,我让他们回去休息了。毕竟老人家年纪大,熬不住。”
裴培看着凌渊眼底明显的乌青,迟疑了一下,“所以这两天,都是你在这里?”
凌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刚才医生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裴培“嗯”了一声。
“幸运不会每次都眷顾你。这次是没出事,但下一次呢?裴培,你以后可不可以……”凌渊顿了顿,还是把带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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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陌生的话语讲了出来,“可不可以不再做这种让我担心的事?”
“担心”这个词从凌嚣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裴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拉响了警报。
在她听来,“担心”更像是对合作方失控行为的不满和警示。
她不想让这桩岌岌可危的交易,因为这次的意外而出任何差池。
她立刻解释:“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但这次拍摄的对象是凌嚣,他是你弟弟,所以我很想把他拍好。那些照片太完美了,我不想错过……”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凌渊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情绪变化。
然而,凌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他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裴培心里没底。
这种深不可测的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只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转移话题,“我想喝水。”
凌渊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他倒了一杯温水,又细心地插上吸管。
他端着水杯走回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在裴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俯下了身子,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从床上托抱起来。
她的头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裴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对凌渊,除了联姻对象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没有别的感觉。
而这种亲昵的姿态,实在是让她感到无比别扭了。
她挣扎着想挣脱出来,想伸手去拿吸管杯,然而,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
“别动”,凌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裴培僵住了,只能像个失去行动能力的木偶,任由他抱着,将吸管凑到她唇边。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滋润,却缓解不了她内心的抗拒。
她偏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目光落在被子上,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病房门外的走廊,却是另外一种光景。
凌嚣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两天前,他看着裴培被推进急救室,听着医生模糊不清的初步诊断,在长椅上熬过焦灼的几个小时。
后面她脱离危险,被转到VIP病房,他才被凌渊一句冷冰冰的“这里有我”挡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
也许是胸腔里无处发泄的邪火在作祟,烧得他坐立难安;也许是那天她毫无生气的脸庞,日夜纠缠着他。
也许,他只是想亲口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为了一个破相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内传出的说话声却让他动作停滞。
“这次拍摄的对象是凌嚣,他是你弟弟,所以我很想把他拍好。”
“那些照片太完美了,我不想错过。”
原来是这样。
他胸口那股憋闷了两天的浊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却又被更深更尖的东西刺了一下。
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自作多情的羞耻感?
他说不清。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隐约看到里面的情景。
凌渊站了起来,然后俯身,抱起了床上的人。
那个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如此自然,充满了占有性的保护意味!
她靠在他怀里,那么顺从,那么依赖……
所以,他在这里算什么?
担心?守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凌渊才是她的未婚夫,是名正言顺守在她床边的人!
他凌嚣,不过是她的“小叔”。
刚才她亲口承认的!
如果不是有凌渊这层关系,她根本不可能奋不顾身地去捞相机!
果然!
凌渊凌渊,又是凌渊!
从小到大,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想要证明自己,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永远都只聚焦在凌渊身上!
凌渊是凌家完美的继承人,是天之骄子;而他凌嚣,永远只是他光芒万丈的兄长身后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现在,连他唯一觉得不一样的人,亦是如此!
凌嚣用力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他像一头伤痕累累却又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尽头而去。
12. 第 12 章
裴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
她大大吸了一口城市的味道,胸腔深处还是有点闷痛。
凌渊去停车场取车了。她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心里一片空茫。
住院的这段日子,凌渊来得勤,一天两三趟,水果鲜花不断,跟医生沟通病情,安排护工,事无巨细。
护士都说她命好,未婚夫体贴周到得没话说。
裴培扯了扯嘴角,是啊,周到。
周到得像在执行一份精确无误的日程表。
她总觉得,凌渊是在“扮演”一个完美的未婚夫。
而她呢?何尝不是更努力地在“演”?演一个知足、感恩、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准新娘。
面对他,她的心湖激不起半分爱恋的波澜,只有履行契约的义务感。
联姻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日□□近。
她能自由呼吸的空间,也随之一点点被压缩殆尽,连这医院外的阳光空气,都显得稀薄起来。
她捏了捏眉心,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余小霜”的名字。
她划开接听,余小霜的声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裴老师出院了?感觉怎么样?身体都恢复了吧?”
裴培“嗯”了一声,“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有点累。”
余小霜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
终于,她话锋一转,“和你说正事啊,你上次给凌嚣拍的那组海底大片,效果炸了!《JUNGLE》那边的主编,就是那个出了名挑剔的Vivian王看到了,惊为天人!她直接找上门,点名要凌嚣再给他们拍一组封面!”
裴培的思绪随着余小霜的话语,飘到了差点遇险的玻璃海里。
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肺部炸裂般的灼痛、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怀抱……
后来张琦来探病时告诉她,是凌嚣,像上次在老城区那样,再一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她在医院病房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一次都没见过他。
她不是没想过打电话,但指尖在他的号码上悬停过无数次,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在沉甸甸的救命之恩面前,显得那么没有诚意。
她告诉自己迟点吧。等身体再好点,等一个更郑重的机会,当面表达感激。
现在听余小霜说拍摄效果好,裴培也替凌嚣高兴。
她好心建议道:“凌嚣脸上的伤,现在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拍左脸特别上相。《JUNGLE》有自己的御用摄影师,水平都很高,肯定出大片!”
余小霜为难的咂了下嘴,“别提了,顶尖的都试了俩,Vivian王亲自坐镇盯棚!可拍出来的东西,匠气太重,完全抓不住凌嚣的特质——那种又野又冷,带着点破碎感又充满生命力的灵魂!Vivian王急得跳脚,就认准了你拍的感觉。”
这番话像一把小钩子,钩住了裴培内心深处最滚烫的渴望——对镜头,对光影,对在瞬息万变中捕捉灵魂震颤的迷恋。
摄影对她而言,早已不是职业,而是融入骨血的本能,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重要方式。
多少个日夜,她沉醉在暗房里药水的味道中,在取景框后屏息凝神,只为等待那决定性的一瞬。
那种掌控光影的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下一秒,凌渊在病床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话语,就在耳边响起。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为了家族,她得做好裴家小姐,做好凌渊的未婚妻。
摄影的事业,显然不在这个“好”的范畴里。
她闭了闭眼,无奈道:“余主编,谢谢你和Vivian王这么看得起我。真的,我很感激……但我今天刚出院,身体还没缓过来,恐怕接不了这个活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余小霜的声音低落下去,“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裴老师,你是不知道,凌嚣为了能上《JUNGLE》的封面,前前后后争取了快一年。他推了多少通告,磨了多少人情,那边一直端着架子没松过口。这次,真的是因为你那组照片太震撼了,Vivian王才主动抛出了橄榄枝。可能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了……”
“唉,算了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她重重叹了口气,准备挂电话。
“等等!”裴培脱口而出,话语间是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急切。
报答的冲动、曾经的亏欠,此刻都压倒了对凌渊可能不悦的忌惮。
她能为凌嚣做的,或许只有这个了。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帮他抓住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她咬了下唇,轻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对电话那头道:“拍摄的事,我再考虑一下,晚点给你答复好吗?”
——————————
裴培坐在凌渊的劳斯莱斯副驾驶位上,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模拟着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车子无声减速,停稳。裴培这才惊觉,已经到了自家别墅门前。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裴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指尖下意识地想抽离,又被她强行按捺住。
“怎么了?”凌渊微微倾身,距离拉近,“看你一路都心不在焉,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培定了定神,虎口讨好似地蹭了蹭凌渊的手背,“没有不舒服。只是在想一件事,有点犹豫要不要跟你说。”
“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凌渊的语气是纵容的,但裴培能感觉到那纵容背后的掌控。他享受她的依赖。
裴培抿了抿唇,“是关于凌嚣的。”
凌渊挑了下眉,“嗯?”
“《JUNGLE》杂志那边,想请凌嚣拍封面。今天他们的主编联系我了,安排的摄影师不太顺利,拍不出预期效果。她问我能不能再去掌镜这次封面拍摄”,裴培语速加快,“我保证!这次绝对不去海边,就在摄影棚里,规规矩矩地拍,一点危险都不会有!我……”
“裴培”,凌渊打断了她的话,将她的手完全握在掌心,“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凌嚣拍照?因为他是我弟弟?你觉得拍好他,能让我高兴?或者,能让凌家更加和谐?”
既然凌渊都这么说了,裴培也免了再找借口。
她用力点头:“凌嚣毕竟是你的家人,现在也是我的家人了。我知道《JUNGLE》对他很重要,如果能帮他实现这个心愿,我想这总是件好事,家和万事兴嘛。”
凌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唇角牵动了一下。
“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摇了摇头,“裴培,你太善良了。凌嚣他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脾气暴戾,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学习根本不屑一顾。他小学没毕业,就重伤同学,家里实在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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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匆匆把他扔去了国外。眼不见为净。”
裴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凌渊语气里的冷漠和疏离,描绘出这两兄弟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谈论凌嚣,就像在谈论一个给家族蒙羞的麻烦,一个需要被隔离的病原体,而非血脉相连的弟弟。
“这么多年,他在外面,家里基本不管,也管不了。他倒是自由了,性格却养得越来越孤拐。现在虽然偶尔回国,但你看他,跟家里谁说过几句话?跟父亲?跟母亲?还是跟我?他看我们的眼神,跟看陌生人,甚至仇人没什么区别。”
“裴培,你是好姑娘。我知道你感激他从海里救你,也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但他那个人,不懂感恩,只会把好意当别有用心。你离他远点,对你自己,对大家都好。”
裴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凌嚣也会去帮助素不相识的婆孙二人;他虽然与她不对付,但遇到危险时总是毫不犹豫地护着她。
他或许暴躁、孤僻、浑身是刺,但他不是没有心的怪物。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看着凌渊那张英俊却写满对弟弟深刻成见的脸,她知道维护凌嚣,只会显得两人关系不同寻常。
她必须换凌渊能接受的说法。
于是,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全然为他着想的姿态:“凌渊,我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可能有些过去的隔阂。但无论如何,血脉相连,他是你的弟弟,这一点不会变。如果这次拍摄我能帮上忙,也许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让他感受到一点来自家里的温度。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对你,对凌氏,都很重要,对吗?”
这番话,精准地契合了凌渊对“贤妻”的期望——以他为中心,为他的家族利益着想。
果然,凌渊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娶裴培,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看中她的温顺识大体。
“裴培……”他低唤她的名字,眼内有明显的动容,“娶妻娶贤,我的选择,没有错,你很好。”
他倾身靠近,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裴培浑身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强烈的抗拒感让她将头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热意。
空气瞬间凝滞。
凌渊眼底的柔情,被打断的微恼取代。
裴培的心跳如擂鼓,紧张地绞住了身侧的裙摆,声音细若蚊呐,“对、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我没谈过恋爱……我……有点紧张……”
凌嚣看着这张染上红霞、眼神躲闪的脸庞,听着她软糯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心头那点被拒绝的不快,很快被更强烈的怜惜所取代。
他甚至觉得,她此刻的慌乱有些可爱。
他低低笑了出来,“这种事,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了”,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既然你这么想帮他,那就去吧。”
通行证来得太快太突然,裴培几乎要喜形于色,“真的吗?你同意了?”
凌渊颔首,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姿态。
他补充道:“不过,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做事很随性。如果他到时候有什么言语冲撞,或者行为不当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替他先给你道个歉。”
裴培忙不迭地说知道了。那块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13. 第 13 章
裴培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JUNGLE》杂志往期的封面和内页大片。
她滑动鼠标,又调出好些顶尖时尚摄影师的作品集,想从里面找点感觉。
过了一会,她关掉网页,笔尖在数位板上快速游走,脑子里模糊的想法渐渐有了形状。
她画了又删,删了又画,修修改改准备了四个版本,寻找着艺术和商业之间的平衡点。
终于,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却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那个要站在镜头前面的人,他会喜欢哪个方案?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存了有点时间但始终没有拨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喂?”
“是我,裴培”,她怕他没说两句就挂断,又补充道:“上次我们交换过号码。”
“知道”,凌嚣的声音冷冰冰的,仿佛她是个无关紧要的推销员,“什么事?”
裴培开门见山:“是关于《JUNGLE》杂志的拍摄。我这边初步构思了几个方向,想和你当面沟通一下,这样后续的场景搭建和准备工作也更有针对性。你现在方便吗?告诉我地点,我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裴培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满脸不耐的样子了。
果然,凌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和你没什么好谈。”
裴培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打算放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这次拍摄对《JUNGLE》挺重要,对你个人形象展示也是个好机会。我相信,你肯定也希望最后出来的效果是最好的,对吧?”
又是一阵沉默。裴培屏住呼吸,等着凌嚣那边做决定。
“地址发你”,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松口了,随即挂断电话。
一分钟后,裴培的微信弹出来一个新朋友验证。头像是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海边看日落。
就算没写名字,她也一眼就认出是凌嚣。
她点了通过,发过去一个“你好”的表情包。
对方直接甩过来一个地址:城西老区梧桐里无动力乐园。
裴培有点懵。
这大黄昏的,一个豪门少爷,跑去全是滑梯、沙坑、秋千的儿童乐园?这地方跟他那身价气质完全不搭啊。
而且,上次碰到他打架,也是在老城区里?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回了条消息:【行,我现在就过去。】
裴培打了个车,越往西行,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老式居民楼取代。
梧桐里,名副其实,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暮色中交织成浓密的穹顶。
出租车停下,裴培付了钱,眼前就是那个略显陈旧的开放式社区乐园。
现在已经是晚饭后的时间,附近许多居民带着孩子在这里玩耍。
滑梯上挤满了尖叫欢笑的孩童,沙坑里几个小不点在专注地堆砌城堡,秋千被荡得老高,家长们三三两两或站在一旁聊天,或追随着自家孩子。
空气里弥漫着孩童的嬉闹声、家长的叮嘱声,还有附近小摊飘来的烤肠香气。
黄昏的光线,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滤镜,充满了喧闹的市井生机。
裴培站在乐园入口,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凌嚣独自一人,背靠着一架掉漆的蓝色攀爬架,站在乐园边缘的阴影里。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那些玩耍的孩子,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投向那些其乐融融的家庭场景。
裴培似乎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总爱往老城区的角落跑了。
这里的热闹和烟火气,或许是他的世界里没有的东西?
凌嚣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头慢慢转了过来。
看到裴培的瞬间,他的恍惚消失殆尽。
他直起身,掐灭了手中的烟蒂,下巴微微抬起,又变成了那个拒人千里的凌家二少。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裴培的发丝。
她走过去,与凌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谢谢你!上次在海里,谢谢你救了我。”
凌嚣没接她这声道谢。他的目光投向那些奔跑的孩子,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不远处的笑闹声不断传来。
裴培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她拿出IPAD,点开准备好的设计方案。
“《JUNGLE》的拍摄,我初步想了几个主题方向”,她将IPAD屏幕转向他,指尖滑动,展示着不同的概念图,“金木水火土,上次在海里,算是‘水’的延伸。剩下的元素,你看看对哪个更有感觉?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凌嚣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落在了IPAD上。
他的目光随着她的讲解,在那些风格迥异的概念图上扫过。
废弃工厂的冷硬金属结构、模拟热带雨林的巨大蕨类植物、燃烧的火焰特效、无垠的沙漠……每一个主题的构思都挺大胆,视觉冲击力很强,而且裴培讲解时逻辑清晰,对画面构成想得很明白。
凌嚣合作过的知名摄影师不少,眼光自然挑剔。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裴培展示出来的专业素养和创意能力,比他以前合作的很多所谓“大牌”都要扎实。
一丝欣赏在他眼底掠过。
曾几何时,他听余小霜她们吹捧裴培在国外摄影圈怎么厉害,还以为说的场面话。
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她确实有真本事,并非纸上谈兵。
但很快地,一股更强烈的烦躁涌了上来。
她越优秀,越专业,越温和,就越提醒他,她是为了谁才如此“尽心尽力”。
未来大嫂的身份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莫名发堵。
他刚才那点因为她的专业能力而产生的松动,瞬间又冻结成了更厚的冰层,还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他嗤了一声,“就这些啊?太普通了!概念说得好听罢了,我要的是别人没拍过的!”
裴培握着IPAD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比如呢?”
凌嚣没料到她会如此虚心。
他本就是随口刁难,此刻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提离谱要求,“比如悬浮。人在空中,完全脱离地面束缚的感觉。不是吊威亚那种假模假式,要真实失重。”
裴培思考了一会,随即点头:“可以。我去找找合适的失重体验馆,技术上可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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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对模特的核心力量要求挺高,你确定要尝试高难度动作吗?”
凌嚣没想到她真敢接。他哼了一声,继续加码:“还有,我想拍动态模糊。极致的速度感,但主体必须清晰,背景要拉出撕裂般的线条,要让人一眼就感受到那种冲破一切的爆发力。”
“那就是高速追焦摄影,需要专业的高速摄影机和经验丰富的跟焦员,场地也需要足够大且安全封闭,成本会很高”,裴培分析着,依旧没有拒绝,“《JUNGLE》的预算如果支持,没问题。”
凌嚣有点恼了,她怎么什么都能接?
他赌气道:“那光影切割呢?用最强烈的光,制造出人体被光刃分割的错觉,要有破碎感和未来感!”
裴培在IPAD上记录着凌嚣的要求,“这个对灯光布景要求很高,需要精确到毫米的控光,以及大量烟雾或特殊材质制造光路效果。还要搭建专门的影棚,反复调试,时间周期会比较长。”
凌嚣看着裴培认真的样子,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胸口的郁气非但没散,反而更堵了。
“行了行了!纸上谈兵谁不会?到时候看效果再说!”他不再看她,转身结束这场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对话。
裴培也合上IPAD的盖子,跟在后面。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乐园里亮起了几盏路灯,大部分家长已经带着孩子回家了。
四周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喵喵声,从路边的冬青灌木丛底下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凌嚣的脚步顿住了,看向声音来源。
裴培也听到了,她立刻循着声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低矮的枝叶。
昏黄的路灯光线照亮了灌木丛根部潮湿的地面,那里居然放了一个鞋盒,里面蜷缩着四只还没巴掌大的小奶猫!
它们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身上的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正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显然是饿极了也冷极了。
“天哪!”裴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谁这么狠心?这么小的猫,没有母猫照顾,根本活不下去的。”
她伸出手指,轻柔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猫冰凉的小脑袋,小猫立刻发出更凄惶的叫声。
凌嚣看着那几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小生命,眉头拧紧,“那怎么办?”
裴培小时候养过一段时间猫,“得先让它们暖和起来,然后弄点吃的。”
她站起身,四周看了一下,“它们太小了,只能喝专门的宠物羊奶粉。我去找找宠物店,再问问有没有朋友愿意收留。”
“你自己去?”凌嚣有点难以置信。这女人,刚出院没多久,大晚上的要为一窝猫奔波?
裴培应了一声,有点犹豫道:“你如果不着急回家,能不能在这里等等我?我怕有些虐猫的会把它们一窝端走。”
凌嚣斜睨着她,“我才不会给你守着。”
这个回答也在裴培的意料之内,她小小地“哦”了一声,拿出手机准备导航最近的宠物店。
凌嚣却又轻咳一声,朝着公园门口一辆重型机车抬抬下巴,“算了!你把小猫揣上,我载一程。”
14. 第 14 章
凌嚣斜倚在机车油箱上,指间的烟燃了快一半。
隔着宠物店的落地玻璃,他看着裴培正弯着腰,仔细查看货架上一排小罐子。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棉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脂粉痕迹都没有——
她和他惯常接触的那些出门必带全妆、指甲永远精致雕琢、衣橱只容纳当季奢侈品的富家名媛,简直是两个星球上的物种。
这副平平无奇的样子,也不知道凌渊到底看上她什么?
他嗤笑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唇上。
它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奶粉的成分表。
然而,就是这双素淡的唇,带出了他记忆深处意乱情迷的夜晚。
那天,他的神智早已被抛向云端,她也喝了不少。
她的唇瓣比他想象的要软,要烫。他含吮着,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纠缠着她的小舌。
她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呜咽,像只被欺负狠了的猫,却诚实地迎合。
她的反应生涩又热烈,手指胡乱地抓着他的背,却更刺激得他发狂。
他记得她的颤抖,记得她又柔又韧,记得筋疲力尽的相拥。
画面陡然切换,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感官。
她在幽暗的水里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
他过去将她捞进怀里,托起她的下颌,把胸腔里仅存的气息,持续地渡进她的嘴里。
“嘶——”指尖猛地一痛。
凌嚣手指一抖,烟蒂掉落在地。
他烦躁地用鞋底碾灭猩红,仿佛在碾碎那段带着禁忌诱惑的记忆。
他暗骂自己发神经,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是谁?是他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哥凌渊的未婚妻,是他即将过门的大嫂。
而且……她长得实在普通,扔在自己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怎么会对着这么一张寡淡的脸,生出下流的旖旎念头?
真是见了鬼了!
玻璃门上的铃铛一响,裴培提着一个印着宠物店LOGO的纸袋走了出来。
她见凌嚣还在,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你还没走?”
“抽烟”,凌嚣别开视线,踢了踢脚边被碾得不成样子的烟头,“找到人收养那几只小祖宗了?”
裴培提了提袋子,叹了口气,“问了一圈,有个朋友很喜欢猫,大概一周后从国外回来,这几天只能我先照顾着。”
凌嚣看了眼几团毛茸茸的小脑袋,“那你带回家?”
裴培摇摇头,神情黯淡:“我妈对猫毛过敏很严重。小时候我偷偷养过一只,结果害她哮喘发作进了医院,后来家里就再没养过宠物。”
一阵短暂的沉默。晚风掠过人行道上新绿的嫩叶,送来春天夜晚特有的微醺气息。
凌嚣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点无奈和隐忍清晰可见。
鬼使神差地,话就溜出了口,快得他自己都来不及阻止:“我那儿有地。”
裴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睛睁大,“凌渊说过他不喜欢小动物,你……”
凌嚣哼了一下,打断她的话,“谁说要带回凌家?”
他转过身,长腿一跨,坐上了他的重型机车。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如同蛰伏的猛兽苏醒。
他取下头盔塞给裴培,“上来。”
——————————
摩托车的轮胎摩擦着车库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嚣长腿一支,停住车子。
他摘下头盔,随意地挂在后视镜上,“到了。”
裴培抱着装着奶猫的纸箱,从后座下来。
她看向锃亮的电梯门,“上面是你的房子?那我不上去了,小猫就麻烦你……”
“哈?”凌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答应给个地方你放猫,可没答应帮你照顾它们。”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培,“裴大小姐,你不会是想着把这几只小东西往我这里一丢,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吧?它们要是饿死冻死在我这儿,算谁的?”
裴培被他噎得脸上一热。确实是她考虑不周,只想着找地方安置,忽略了后续照顾的麻烦。
她抿了抿唇,“那麻烦你带路吧。”
凌嚣没再说话,只是拎起那个装着宠物用品的袋子,转身刷了门禁卡。
电梯无声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猫咪细微的呼噜声。
凌嚣的公寓门打开,裴培抱着猫进去,脚步不由得顿住,因为眼前的景象和凌家那种奢华繁复的风格截然不同。
没有玄关,直接就是开阔的客厅。
地面是打磨过的水泥自流平,墙壁保留了部分原始的混凝土质感,裸露着粗犷的肌理。
主要的家具是深色沙发、铁艺茶几和书架,几盏造型独特的工业风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落,发出冷白的光。
裴培觉得这种叙利亚风的房子,果真和凌嚣这个人一样,不走寻常路。
“随便坐”,凌嚣将购物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拿起水壶接水。
很快,水开了。
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裴培面前,“冲奶要用热水吧?喂猫用的。”
裴培道了声谢。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奶粉,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眉头却蹙了起来。
凌嚣双手插兜站在旁边,“又怎么了?”
裴培抬起头,有些无奈:“刚才在宠物店,店员特意叮嘱了。这些小奶猫才出生没几天,非常脆弱,需要每三个小时喂一次羊奶粉,每次量要少,次数要多。尤其是晚上……”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需要有人频繁地照顾这些小家伙。
凌嚣挑了挑眉,一脸不耐,“你看我干什么?我说了,别指望我。我不会弄这些!”
裴培沉默了。
纸箱里的小猫又细声细气地叫唤起来,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可怜。
她看着它们,再看看眼前这个浑身写满抗拒的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试探道:“那……我这几天住在这里喂猫,方便吗?等我朋友回来,我立刻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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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不给你添麻烦,真的。”
凌嚣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裴培以为他可能要直接把她连同猫一起轰出去的时候,他却慢悠悠地开口了:“行啊,住可以。不过我这儿不是收容所,房租要按天算,市场价。”
钱的问题,对裴培来说是最容易解决的。
她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但是,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一个更大的顾虑又涌了上来。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凌嚣,我付双倍房租都可以。但你能不能别告诉凌渊,我来你这里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引线,瞬间点燃了空气里某种压抑的东西。
凌嚣插在裤兜里的手,暗暗攥紧了,脸上的漫不经心也消失殆尽。
裴培被他周身的气压冷得心头一紧,不明白自己哪里又惹到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少爷。
她试图缓和气氛,干巴巴地找补,“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其实我觉得你人真的挺好的,特别善良,还愿意收留这些小可怜……”
“善良?好人?”凌嚣的眼神变得更加锋利而危险,声音冷得掉渣,“我警告你,别用这种词来恶心我,更别自以为很了解我。你以为你是谁?”
裴培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她完全不明白,那些明明是夸奖的话,怎么在他听来,反而像是最大的侮辱?
凌嚣看着她这副懵懂无辜的样子,那被发了“好人卡”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是对牛弹琴。
最终,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回了卧室。
“砰!”
一下带着发泄般怒火的摔门声,震得公寓里的空气都在颤动。
纸箱里的小猫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到,不安地蠕动着,发出更细弱的呜咽。
裴培安抚着小猫,面对紧闭的房门,满脑子的不解:这人怎么又毫无征兆地暴走了?
——————————
凌晨三点十分,凌嚣被一阵闹铃声从沉眠里拽出来。
他烦躁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门外的噪音。
终于,闹钟偃旗息鼓,但他还没有重新沉入黑暗,客厅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
凌嚣的睡意顿时被搅得七零八落。他骂了一句,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了房门。
客厅只亮着角落里的落地灯,裴培跪坐在地上,手忙脚乱。
她身前是一个装羊奶粉的塑料罐,旁边是小小的宠物奶瓶,里面装着刚冲好的奶。
她面前铺着一块柔软的厚毛巾,毛巾上挤着那几只奶猫,正细弱地叫着。
其中一只格外不安分,正蠕动着小小的身体,已经爬到了凌嚣的鞋边。
“对不起、对不起!吵醒你了!”裴培闻声抬头,慌忙去够凌嚣脚边的猫,他却抢先一步,捏住小猫的后脖颈皮,把它提溜起来。
他几步走到裴培身边,把小猫放回毛巾上,沙哑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做贼啊?”
15. 第 15 章
裴培一脸歉意,指了指凌嚣刚放下的奶猫,“够时间喂奶了。这只特别皮,我刚拿奶瓶,它就往外爬,我一着急,转身就把奶粉罐碰倒了。”
凌嚣的目光扫过那几只张着小嘴寻找奶源的小东西,再看看裴培沾着奶粉的手指和额头的汗珠,心头被吵醒的烦躁散了许多。
他也坐在地上,“怎么喂?就这样?”
“嗯”,裴培拿起旁边一个小注射器,又有点不确定,“宠物店的人说,要用这个或者奶瓶,一点点滴到它们嘴里。”
两人显然都是彻头彻尾的新手。
凌嚣没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搜视频。裴培也拿起自己的手机。
两人各自埋头,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喂养新生奶猫”。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讲解声和小奶猫的“咪呜”声,交织出奇异的深夜氛围。
“奶要温热的,不能烫也不能凉,最好是接近体温的感觉”,裴培看着屏幕,小声复述着要点。
凌嚣应了一声,取了点温水回来,把宠物奶瓶浸在里面保温。
他照着视频里演示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固定住一只猫崽的头颈部。
裴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装了温奶的注射器,缓缓凑近小猫的嘴边。
小家伙闻到了奶味,小脑袋本能地往前拱,粉嫩的小舌头伸出来。
裴培屏住呼吸,慢慢推动活塞,一滴奶珠颤巍巍地落在小猫唇边。
它立刻急切地舔舐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对对对,就是这样!”裴培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如释重负地笑了。
凌嚣的目光从她握着注射器的手指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
灯光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股带着微甜果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很熟悉,是凌嚣浴室里那瓶西柚味洗发水的味道。
她在他家的浴室里,水流蜿蜒向下,抚过起伏的曲线,她用了他的洗发水……
这个认知,让他固定小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凌嚣?”裴培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将他从瞬间的恍惚中拉回现实。
凌嚣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掩饰性地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掌心那只正努力吃奶的小猫身上。
“你看这只,它小肚子是不是鼓起来了?”裴培没察觉那么多,只是指了指小猫圆润起来的小腹。
“哦”,凌嚣动作略显僵硬地把那只吃饱了的小家伙放回毛巾上。小猫满足地蜷缩起来,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换这只吧,它叫得最凶”,裴培拿起温好的奶瓶,凑近另一只一直不安分的小猫。
两人继续磕磕绊绊地配合着,新手的操作充满了各种意外。
小猫突然扭头不配合,奶滴偏了落在毛巾上;小猫吸得太急呛到,咳得小身体直抖,两人一阵手忙脚乱地拍抚;裴培手一滑,奶瓶差点脱手,被凌嚣眼疾手快地托住;凌嚣固定小猫的力道没掌握好,小猫不舒服地扭动抗议。
深夜里,在几只脆弱小生命的包围下,两个平日里总是不对付的人,此刻越坐越近。
喂到第三只的时候,空间更加逼仄起来。
凌嚣半低着头,视线从裴培握着奶瓶的手指,滑到她抿起的唇瓣,再落到她低垂时露出的白皙后颈。
那股西柚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奶腥味,在暧昧的光线下,再度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凌嚣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变得轻浅,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只好像吸不动了?”裴培放下奶瓶,检查着那只小猫的肚子,“应该也饱了。”
“嗯?”凌嚣像是被惊醒。他突兀地起身,“你先喂,我去一下洗手间。”
裴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但手上还有最后一只饿得直叫的小家伙,也顾不上多想,继续专注地对付起来。
客卫里,凌嚣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自来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激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未褪尽燥热的男人,深吸了几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和随之而来的心猿意马,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他讨厌这种感觉,尤其是在面对裴培的时候!
等他彻底平复了紊乱的气息,再回到客厅,裴培已经收拾好了残局。
四只小奶猫都吃得肚子滚圆,心满意足地蜷缩在毛巾上,互相依偎着睡了。
裴培见凌嚣出来,立马迎上来,小声道:“刚才吵到你了不好意思,你快去休息吧,我等等轻点声音。”
凌嚣没接这话茬,目光扫过客厅沙发。那儿搭着一条薄毯,还有个方形靠枕,再看走廊尽头的客卧,没有亮灯。
他对着沙发抬了抬下巴,“你刚才不会就睡那里吧?”
裴培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沙发挺好的,够我躺了,也方便随时起来看猫。”
凌嚣看着她那张明明写满了倦意,却强撑着不在意的脸,有点无语。
这人放着设施齐全、舒适宽敞的客卧大床不睡,非要蜷在沙发上受罪?
这是什么自我折磨的苦行僧啊?
他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跟我来。”
他带着裴培进了客卧,暖白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空间。
房间是简洁的现代风,以黑白灰为主色调,但无论是墙面的质感、家具的用料还是细节处的五金件,都透露出不菲的价格。
房间中央还有张铺着高支棉床品的Kingsize大床,蓬松的羽绒枕堆叠着,同色系的被子看上去柔软极了,整张床都散发着舒适睡眠的诱惑。
凌嚣站在门口,侧身让开一点空间,“这周你睡这里。”
裴培环顾了一下这个明显精心设计过的客房,一个问题鬼使神差地溜出了口:“你这地方是不是经常带女人回来住啊?”
话一出口,裴培自己先石化了。
她在说什么蠢话?!
这问题低级、冒犯都算了,怎么听起来还有一点……醋意?
她立刻意识到闯祸,舌头跟打了结似的,试图找补:“不是!凌嚣,我意思是……这房间收拾得太……太……”
就在她卡壳的时候,凌嚣已经冲口而出,“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你是第一个!”
空气仿佛在这刻被抽干,时间也停滞了。
裴培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凌嚣有些失控的表情。
而对方,似乎也被自己这句话给惊住了。
刚才两人那因为共同照顾小猫而悄然滋生的气氛,被这句话搅散,暧昧在室内不断发酵。
凌嚣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狼狈感席卷全身,耳根的热度蔓延到整个脖颈。
他迅速转身,“我去睡觉了!你没事不要叫我!”
他走到走廊,像是为了强调什么,又咬着牙补充,“有事更不要叫我!”
——————————
天大亮的时候,凌嚣睡得正沉,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又把他从美梦中生生拽了出来。
这回他直接带着一身低气压下床,一把拉开房门,不耐烦道:“我不是说了,有事没事都别叫我?!”
裴培没有说话,只是直接抓住了凌嚣的小臂,把他整个人往客厅方向拖拽。
“你……”凌嚣本想缩回手,却看到了她一脸的惊惶。他语气缓了点,“干什么?”
裴培将凌嚣拽到茶几边,那儿有只毛色最浅的猫崽正瘫软在毛巾上,小小的身体抽搐着,嘴边和身下的毛巾都沾着奶渍。
她声音有些抖,“那只小猫吐了,情况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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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嚣脑子里残存的睡意和起床气,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那只猫崽,眉头紧锁:“怎么回事?昨晚喂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裴培眼内都是自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喂奶喂急了……还是它本身就生病了……”
凌嚣也顾不上安慰裴培了,他将猫放进昨晚新买的猫包里,“来,我们去医院,最近的宠物急诊!”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除了一些清洁工,就是出来晨运的老人。
裴培抱着猫包坐在凌嚣的机车后座,一路没有说话。
凌嚣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整个人都是僵着的。
他把油门拧得更深了一些。机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
宠物急诊24小时亮着灯,值班医生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男人。
裴培很快说明了情况,医生点点头,将小猫抱进检查室。
裴培站在门外,心急却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凌嚣则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看似随意,但嘴角一直紧抿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检查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表情严肃。
裴培立刻上前问,“怎么样了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初步看,猫呕吐是因为呛奶了。喂食的时候可能稍微急了一点,或者它本身吸吮吞咽不太协调,导致奶液进了气管,引起了呕吐和呼吸困难。已经帮它清理了气道,现在呼吸平稳些了。”
裴培眼里的惊惶褪去了大半,可她还来不及吁出一口气,又听到医生话锋一转。
“但我们在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只小猫的□□是闭锁的,先天性缺陷。”
裴培眨了下眼睛,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什么意思?”
医生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它没有正常的□□开口,排泄物无法排出。这种先天畸形在幼猫里的存活率非常低,即使立刻进行手术,它体质太弱,根本承受不了手术麻醉的风险。就算侥幸手术成功,后续的护理、感染关、发育关……每一关对它来说都是折磨。”
医生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建议,“以它目前的状态来看,最好的选择是……安乐死。你们考虑一下。”
裴培无声地重复着医生的话,眼神有点失焦。
凌嚣看她这样,本想伸手碰碰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转向医生,“这个诊断确定吗?有没有可能是误诊?”
医生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你们的心情,这种诊断确实需要慎重。你们可以去其它设备更完善的宠物医院再确认一下,我们这里的检查结果可以带走。”
凌嚣谢过医生,低头看着裴培,放柔了声音,“裴培?听到了吗?医生说了,呛奶不是你的错。这个□□的问题,我们再去找别的医生看看,说不定有办法呢?”
裴培被他的声音唤回了一点意识,她机械地应着,“……嗯……再看看……”
接下来几个小时,两人顶着疲倦,在早晨的城市里穿梭。
凌嚣载着她,又跑了两家口碑不错的宠物医院,可给出的诊断基本一致——先天性□□闭锁,预后极差,安乐死是减少痛苦的人道选择。
裴培一开始还问得很细,后面沉默地听着,沉默地接过新的报告单,沉默地跟在凌嚣身后离开。
当两人走出第四家医院时,凌嚣调出导航,本来还想去第五家,裴培却拉了拉他的衣服。
凌嚣停下脚步,侧过头:“嗯?”
裴培摇着头,眼眶和鼻尖都有点红,“不用了。”
“不用再去了”,她重复了一遍,“听医生的吧。”
凌嚣沉默了一会,从裴培怀里拿过猫包,“那你在门口等着,我去把剩下的事情做了。”
16. 第 16 章
傍晚五点多,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谁也没说话。
刚把门带上,几声细细弱弱的“喵喵”就从角落纸箱里飘了出来。
裴培放下包,正要去冲奶,凌嚣却抢先一步,直接越过了她,“你坐着吧。”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麻利地拿起羊奶粉和奶瓶,对着刻度线仔细倒水,再舀奶粉。
他试好了温度,回到裴培旁边坐下,“先喂那只黑的。”
裴培从乱作一团的小猫堆里,把叫得最响的小黑猫捞出来。
它一碰到奶嘴,立刻用力吮吸起来,小小的身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裴培听着小猫喉咙里满足的咕噜声,心头的酸涩总算少了一些。
到了后面,只剩下最小的玳瑁猫还在箱子里焦急地转圈叫唤。
裴培刚想把怀里这只放回去换它,凌嚣已经腾出一只手,把它提溜起来放在膝盖上,熟练地将另一个奶瓶凑到它嘴边。
她忍不住提醒:“小心点,它吸得慢。”
“知道”,凌嚣看着奶猫小口小口地嘬吸,指腹蹭过它背上细软的绒毛。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玳瑁猫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
裴培靠回沙发,看着凌嚣专注喂猫的侧影,觉得他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感,好像少了很多。
她缓缓道:“今天谢谢你。”
凌嚣动作顿了一下,“谢什么。”
“这世界上的猫猫狗,生老病死,救不完的。今天是送走了一只回猫星球。但你手里还抱着三个活蹦乱跳的。它们现在饿了,要喂,要活。想那些没用的,不如顾好眼前。”
这话和他的人一样,棱角分明,甚至有点像硬邦邦的石头,却意外砸中了裴培心里堵着的地方。
悲伤是真的,但这些小生命的依赖,也是真的。
裴培抿了抿唇,低声道:“道理是这样,有时还是忍不住会想。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拍照。再难过的事,再抓不住的东西,至少镜头能留下它们存在过的样子,留下一些好的时刻。”
凌嚣默默听着,忽然伸手去勾手机。他划拉着手机屏幕,“想拍?那你抱着它们。”
裴培没想到凌嚣会主动提这个,心口像被暖流撞了一下。
凌嚣见她呆呆的,干脆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催促道:“快点,你不是想留点好的?”
裴培回过神来,顺从地俯下身,将三只温软的小身体拢在臂弯里,看向镜头。
凌嚣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按下快门。
裴培凑过来一看,照片里的自己虽然有点疲惫,但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她胸前,睡得很安稳。背景是客厅一角,整个画面温暖而沉静。
“拍得很好”,裴培释然般地笑了笑,“谢谢你陪我折腾。”
凌嚣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感谢。他迅速将照片发给裴培,然后视线飘向别处。
裴培看着他那副明明做了很多,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残余的阴霾,又被冲散了些。
她冒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凌嚣?”
他转过头,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又干嘛?”
裴培指了指纸箱,“要不我们一起拍一张?和它们一起。”
凌嚣脸上顿时充满了一系列大写加粗的负面词汇,但裴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抱着小猫,往他身边挪了一下。
凌嚣的身体有些僵硬,下意识想保持距离,视线却撞进了裴培看过来的眼睛里。
她离得很近,眼里没有戏谑,只有安静的期待。整个人就像只小心翼翼伸出爪子试探的小动物。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一声“啧”。
这就是默认了。
裴培立刻领会,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她腾出一只手,点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她看着屏幕里两人的身影,调整着角度,“看镜头啊!”
凌嚣满脸“被迫营业”的表情,身体却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快点。”
裴培看着那个明明别扭得要死、却还是乖乖配合的身影,还有自己怀里三只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猫,心里那片被悲伤浸透的角落,终于被暖意填满了。
她吸了口气,扯出一个鲜活的笑容,“一、二、三——”
快门声一落,凌嚣迅速直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硬邦邦的调子:“行了,收拾收拾,奶瓶得洗了。”
裴培看着这人转身去了厨房,灯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水流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裴培屏住呼吸,拿过手机,藏在蜷起的膝盖后面,探出一点镜头,小心地对准了水槽前的凌嚣。
她极快地按下快门,照片安静地躺进了相册——那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里面藏着一个嘴硬心软的凌嚣。
就在这时,厨房传来一声轻响,大概是奶瓶没拿稳磕在了水槽壁上。
裴培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向厨房门口,心跳却悄悄漏了一拍。
——————————
第二天,凌嚣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手机上刺目的数字让他瞬间清醒——11:23。
他猛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昨天跑了一整天,沾床就睡死了,居然忘了定闹钟半夜起来喂奶。
那几个经常要吃东西的小崽子,裴培一个人怎么应付?
他连忙拉开房门出去,预想中裴培焦头烂额的场景没有出现,客厅里反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开放式厨房那头,裴培背对着他,正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中岛台。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衬衣和休闲裤,长发松松地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颈边。
凌嚣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喂,你没事吧?昨晚喂猫……”
“能有什么事?”裴培耸了耸肩,指了指饭菜,“你睡得那么沉,就没叫你。现在好了,干脆早饭午饭一起解决。”
凌嚣洗漱回来,拉开高脚凳坐下,目光落在岛台上。
两盘硬菜。爆炒羊肉,酱色浓郁,青红椒点缀其间;糖醋小排,裹着深琥珀色的糖醋汁,亮晶晶的。
旁边还配了个清炒时蔬和两碗白米饭。
凌嚣没有动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无声息地从胃里往上缠绕。
裴培盛了一碗汤放在凌嚣手边,“干嘛?凑合吃点。”
凌嚣没好气道:“上次在凌家,你来给凌渊做饭,端上桌的,也是这些菜吧?”
裴培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眸子里是纯粹的疑惑,“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凌嚣觉得好笑,“裴培,你给我做的,跟凌渊吃的,一模一样?”
裴培更困惑了,“这有什么问题吗?凌渊喜欢吃,你当时不也自己拿了吃得津津有味吗?”
凌嚣心头别扭得很,但又找不到发火口。
他只好往后靠向椅背,双臂环抱,打量着裴培,“哦,我知道了,你来来回回就只会做这两道菜是吧?也对,裴家的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能凑出两道像样的,已经很给面子了。”
裴培实在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到凌嚣了。
她放下汤匙,挺直背脊,“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会做的菜当然不止这些。今天也是看你一直陪我很辛苦,想让你吃点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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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嫌我这几道不行,那你早点起床点菜啊!只要不是满汉全席,我现学也给你做出来!”
这柔软又带刺的反击让凌嚣一噎。他正要开口,裴培的手机响了。
她瞪了他一眼,迅速去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凌渊”两字,让她心头一跳。
她看了一眼餐厅方向,凌霄靠在岛台边,正慢条斯理地拿起水杯喝水。
裴培侧过身子,对着电话“喂”了一声。
“裴培”,凌渊的声音很温和,“你现在在哪儿?”
裴培喉咙有些发紧,“我和你说了,这几天去深州找朋友有点事,不在泉城呢。”
凌渊:“嗯,我知道。是这样,我有个发小,昨天刚回到泉城,今晚想约着一起聚聚,吃个饭。你看你那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今天可以去深州接你回来。”
裴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凌渊要是真开车过来,她怎么闪现深州?又怎么变个“深州的朋友”给他看?
裴培连忙道:“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你跑这一趟!我这边事情其实差不多了,本来今天就打算回泉城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就在这时,凌嚣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踱步到了客厅。
他的眼神在沙发上逡巡着,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他到裴培前面,弯下腰,目光扫过她身侧的沙发缝隙,又伸手去翻旁边的抱枕,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嘀咕着:“奇怪了,遥控器呢?昨晚明明放这儿的……”
裴培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立马捂住了手机的收音口!
凌渊在电话那边有点疑惑,“喂?你信号不好吗?刚才说什么?”
裴培用眼神剜了凌嚣一下。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直起身,对她露出一个无辜又欠揍的表情,无声道:“找、东、西。”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裴培强迫自己冷静,对着话筒飞快道:“凌渊,我这边信号是不太行。我大概下午就能回到,我们直接在泉城见,好吗?”
凌渊沉默了两秒,松了口,“行,那这样,下午六点,我去你家接你?”
裴培立刻应下,“好,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泉城见!”
挂了电话,裴培吐了一口浊气,靠在沙发上。
凌嚣凉飕飕的声音,立即在头顶响起,“啧,你这跟未婚夫汇报行程,紧张得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干嘛啊,怕他知道你住在我这儿,坏了你的好事?”
裴培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被他这副看戏的姿态和刻薄的话语,重新点燃。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咬了下唇,“凌嚣!别人在讲电话的时候,保持距离是最基本的礼貌!你靠那么近干什么?还故意说话!你是不是存心捣乱?!”
凌嚣垂眸看着裴培这副被惹急却没什么杀伤力的样子,嗤笑出声,“裴小姐,麻烦你搞清楚一点。这里我的地方,我想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管不着。”
裴培从小家教就好,对着凌嚣这幅无赖的样子,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混蛋!”
凌嚣乐得不行,还想逗她两句,这下轮到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凌嚣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恶劣的笑容收敛不少,转身就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裴培看着主卧的门被他从里面关上,气得眼睛都大了。
这家伙!
外表高高大大的,心理年龄有没有三岁哦?!
幼稚!
她愤愤不平地拉开刚才的高脚凳,狠狠地挖了大勺白米饭,又夹起一块肉最多的小排。
她的腮帮子随着咀嚼大幅度动着,盯着那紧闭的卧室门,仿佛嘴里嚼的不是食物,而是某个混蛋的骨头。
17. 第 17 章
泉城中式私房菜馆,顶层包厢“松涛阁”。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檀香,混着泡开了的陈年普洱气味。
凌渊替裴培拉开厚重的酸枝木椅,又给她的杯子续上热茶。
裴培看着那空着的位置,问:“你发小怎么称呼?”
“潘怡”,凌渊拿起手机划拉几下,调出一张照片递到裴培眼前,“喏,就她。我们一个小区长大的,比我小两岁,性子比较活泼。她这几年在海外拍短剧,挺火的,你平时刷手机可能还刷到过?”
裴培凑近屏幕,照片上是个五官挑不出毛病的女人。她嘴唇涂得又润又红,就像刚摘下来的樱桃,皮肤则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她穿着一条剪裁极贴身的吊带连衣裙,胸线、腰窝、胯骨,比例都恰到好处。
裴培真没想到,凌渊嘴里的“发小”,是个女的。还是这种……让人没法忽略的女的。
她一直以为,凌渊这种人,从小就该是关在家里,只跟书本打交道,长大了身边清一色是男助理男秘书。
结果,他竟然有个这么活色生香的“女性朋友”?
裴培放下茶杯,实话实说,“我没怎么看过短剧,她都拍过些什么?”
凌渊还没来得及回答,包厢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了,一个高挑明艳的女人,带着风卷了进来。
“凌渊哥!”潘怡的声音又甜又亮,目标明确,直奔凌渊,张开手臂就给了他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
凌渊显然习惯了这种亲昵,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大小姐,你再不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潘怡这才像刚发现裴培的存在,松开凌渊,一双大眼睛转向裴培,“这位就是裴培吧?凌渊哥天天和我念叨,说他未婚妻有多优秀,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呢!一看就是富家小姐,跟我们这种吃镜头饭的不一样。”
她伸手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脸,“我们一拍戏,镜头一怼,脸盘子显大一圈,烦都烦死了!”
裴培站起身,伸出手:“潘小姐,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叫什么潘小姐呀,太见外了!”潘怡握了手,顺势在凌渊另一侧的椅子坐下,又将位置拉得离他近了些。
她对着裴培笑得无比亲热,“叫我阿怡就好啦!我跟凌渊、凌嚣他们,那可是穿开裆裤一起玩泥巴的交情!凌家就是我第二个家!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话锋一转,又问:“对了,听说你也是泉城人,现在做什么工作的呀?”
裴培看了凌渊一眼,识趣道:“没什么正经事,无聊的时候,拍点照片。”
潘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玩艺术好啊,清闲自在!你是不愁吃穿啦!哎,哪像我们,看着光鲜亮丽,实则辛苦得要命。真羡慕你呀,我也想要个稳稳当当的大靠山!”
凌渊正把茶壶放回加热盘上,闻言失笑,“潘怡,你少来这套。又不是没给你介绍过靠谱的,你自己眼光高,谁也看不上。”
潘怡咯咯地笑起来,“你还好说,你上次给我介绍的那个王总……”
她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相亲的“糗事”,时不时靠近凌渊压低声音说两句,又或者伸出涂着闪亮甲油的手指,点一下凌渊的小臂。
凌渊听着,嘴角带着笑,偶尔回应一两句。他没有迎合潘怡过度的亲昵,但也没有刻意避开。
那份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和放松,像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着他和潘怡。
裴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但好像没什么味道了。
她听着那些她完全插不进嘴的、属于他们共同记忆里的名字和笑料,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聚会的透明人。
她只好垂下眼,盯着转盘上一道雕成牡丹花样的冬瓜盅。
过了一会,服务生端着第二道热菜进来。与此同时,一个颀长散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晃了进来。
“凌嚣!”潘怡的惊喜比刚才见到凌渊时还要夸张。
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上去亲昵地捶了一下凌嚣的肩膀,“你这臭小子!不是说有工作赶不过来吗?怎么又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凌嚣任由她捶打,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目光却扫到圆桌另一边的裴培。
裴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
今天出门前,她明明告诉凌嚣自己要和凌渊出来吃饭,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半个字都没提他也要来。
凌渊见裴培呆呆地,只以为她是意外于凌嚣的出现,甚至可能有点不悦。
他解释了一句,“我们三个小时候住一个大院,关系一直很近。今天是潘怡组的局,大概她临时把凌嚣也叫来了。”
“怡姐召唤,不敢不来啊”,凌嚣顺着凌渊的话,在裴培斜对面的椅子上,大喇喇地坐下了。
他故意对着裴培挑了挑眉,“怎么,不欢迎我吗?”
“说什么呢,谁不欢迎你了?”潘怡立刻像护犊子一样,也回了位置。
她的身体几乎要贴上凌嚣手臂,娇嗔地抱怨道:“你啊,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我这当姐姐的想关心关心你都找不到人!”
说着,她拿起公筷,夹起清蒸东星斑最肥美的鱼腹肉,直接放到了凌嚣的碗里,“喏,快吃,这鱼刚上,鲜着呢。”
凌嚣的目光在裴培脸上飞快地掠过,捕捉到她微微垂下的眼睫。
“谢了,怡姐”,他转头对着潘怡,扯出一个敷衍的笑,然后拿起筷子,将鱼肉送进了嘴里。
接着,侍者开始流水般地上菜,脆皮烧鹅油光锃亮,蒜蓉粉丝蒸龙虾红白相间,蟹粉狮子头香气扑鼻,碧绿的清炒时蔬点缀其间……各色珍馐佳肴很快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浓郁的复合香气交织在一起。
可惜,这满桌的珍馐,只有潘怡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她完全掌控了饭桌上的话题风向。从凌渊最近接手的商业项目,到凌嚣上次合作的摄影模特,再到她自己娱乐圈里那些真假难辨的八卦秘辛。
她妙语连珠,笑声不断,中间更是夹杂着无数只有他们三个人才懂的童年往事。
“凌嚣你还记不记得?”潘怡眼睛亮晶晶的,转向凌嚣,“小学五年级那会,你非要去掏树上的马蜂窝,结果被蛰得满头包,哭得惊天动地。”
凌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还有啊,凌渊哥,你记不记得有次我们去海边,凌嚣这个旱鸭子非要往深水区跑,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找不着人了,吓得我魂都没了!最后还是你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她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眼神在凌家兄弟之间流转,充满了对那段共同岁月的独占,“那时候我就觉得,凌渊哥你特别有担当,不像凌嚣,就知道胡闹闯祸,让人操心!”
裴培沉默地夹着面前碟子里的凉拌海蜇丝,味同嚼蜡。
她的目光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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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地飘向凌嚣。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侧着脸听潘怡说话。
潘怡的身体总是无意识地向他那边倾斜,带着一些亲昵的小动作。
裴培有点呼吸不畅。
她不明白。
刚才潘怡也是这样,殷勤地给凌渊布菜,眼神黏在他身上,自己明明可以毫不在意地看戏。
但为什么此刻,她看着潘怡对凌嚣这昭然若揭的亲昵,看着凌嚣默许的态度,自己心里会这么堵?
终于,潘怡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裴培的游离。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一直沉默的裴培,笑容里带上了怜悯:“哎呀,你看我们光顾着自己说了,裴培你是不是特别无聊?你别介意啊,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嘴!”
裴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面前凉透的佛跳墙,勺子停在半空已经很久了。
凌渊的目光在裴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以为她的不快,来源于潘怡过分的亲昵,以及自己专注于听潘怡说话而冷落了她。
一股混合着责任感和占有欲的情绪涌上心头,凌渊将自己温热干燥的大手,覆在了裴培的手背上。
裴培一怔,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但凌渊的手掌宽厚有力,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甚至更进一步,手指强势地插进了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紧扣。
他靠近她,声音温柔,“怎么了?看你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裴培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凌渊这在众人注视下的亲密姿态,像一副沉重的枷锁,骤然套在她身上,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她喉咙发紧,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到桌子对面。
此刻的凌嚣,已经拉了脸,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汤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迅速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而潘怡,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甜美笑容也僵住了。她对着凌渊和裴培交握的手,捏着筷子的手指不知觉地用了力。
霎时间,红木圆桌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凌渊的温柔关切,裴培的惊惶无措,凌嚣的冰冷怒视,潘怡的妒火中烧,四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包厢里无声绞杀着。
还是凌渊先打破了这暗流涌动的气氛。
他摩挲着裴培的手背,“是这里的菜不合胃口?还是不舒服?”
裴培如芒在背,找了个最顺口的理由,“我没事,就是今天刚从深市回来,有点累。”
凌渊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眼底确实有着掩不住的倦色,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不再多问,拉着裴培直接站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对潘怡道:“阿怡,裴培确实累了。我看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这样,改天我们再聚。”
“啊?这就走啊凌渊哥?”潘怡显然没料到凌渊如此干脆,她精心准备的叙旧大戏才唱到一半!
她下意识地看向凌嚣,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留下凌渊。
凌嚣却只是靠在椅背上,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走了”,凌渊搂住裴培,带着她离开。
裴培被动地跟着,到了门口,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包厢。
凌嚣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捏茶杯的姿势。他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挡住了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18. 第 18 章
裴培拉开浴室的门,温热的水汽争先恐后地涌出,又被卧室里微凉的空气吞噬。
她用毛巾胡乱揉着湿漉漉的头发,眼睛一瞥,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嗡嗡响个不停。
屏幕里跳动着“凌嚣”两个字,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吃饭的画面。
潘怡那女人就差没坐他大腿上了,他倒好,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她几步过去,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眼不见为净。
她甩开毛巾,走到露台边,哗啦一下拉开玻璃门。
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的泥土气,吹得她的湿发贴在了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她抱着胳膊往外看。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却照不亮她此刻的混乱。
五分钟后,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提示音。
裴培回头盯着那点光亮,挣扎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划开。
果然是凌嚣。
就一行字:【今晚还过来?】
裴培透过屏幕,仿佛能看到凌嚣此刻漫不经心又带着点笃定的神情。
她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退出了聊天框。
她转身去了浴室,插上吹风机,热风稍微驱散了一点心里的烦躁。
走出来,拿起床上的手机一看,那人又发了两条过来。
第一条是张图片,在他那个空旷的公寓里,三只毛茸茸的小奶猫挤成一团。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你不要它们了?】
心,无可救药地软了一下。
裴培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你帮我喂下奶。我有点累,今晚不过去了。】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有点悬。
几秒后,一张新的图片弹了出来。
裴培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的角度,明显是从她别墅大门外对着里面拍的,还框住了她家门廊下的复古欧式壁灯。
下面附带着他一贯强势的文字:【我在外面,想要猫就出来。我说过很多次了,喂猫不归我管。】
裴培的心一跳,捏着手机,又走到露台上。
清冷的月光和庭院灯光交织,映出铁艺大门外的景象。
一辆线条凌厉的重型机车停在那里,凌嚣就跨坐在上面,一条长腿支地。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锐利的视线穿透夜色,锁定了她。
他对着她,无声地打着手势,示意她马上下来。
这人都堵到家门口了!
再不下楼,她不知道他还会怎么疯?
裴培只好进了衣帽间,随手抓了件卫衣和运动裤,飞快套上。
夜风扑面而来。
裴培走到凌嚣面前站定,没好气道:“你什么意思?大半夜的来我这里干什么?”
凌嚣没说话,只是拿起备用头盔,递到她面前。
裴培没接,眉头紧蹙:“我方便去你那里吗?”
她目光扫过他敞开的领口,语气尖刻起来,“潘怡人呢?我以为你们还有下半场呢。”
凌嚣眉梢一挑,嘴角扯开一个玩味的弧度,“裴培,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醋?”裴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眼睛都瞪圆了,“凌嚣,我吃哪门子的醋?你跟潘怡爱怎么演就怎么演,关我什么事!你们就是当场亲一个,我也只会拍手叫好!”
凌嚣盯着她看了几秒,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藏着漩涡。
他低低哼笑出声,“行,没吃醋最好。你今晚不也跟凌渊提前离场了,一人一次,扯平了行吧?”
裴培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荒谬至极,脱口而出:“这能一样吗?我和你哥是联姻关系!是……”
不对,她跟他解释这个干什么?她跟凌渊怎么样,关他凌嚣什么事?
她懊恼地咬了下唇,语气生硬地改口,“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既然算了,那就赶紧上来”,凌嚣将头盔再次往前送了送,催促道:“今晚两个人都跑出来吃饭,猫在家饿得直叫唤。你是打算让那三只小的等到天亮?”
裴培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而那三只小奶猫可怜巴巴的画面,也占据了脑海。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终究是败下阵来。
凌嚣看着她扣好头盔带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钥匙一拧,引擎咆哮起来。
裴培上了车,双手有些无措地悬在他腰侧,指尖犹豫着该抓衣服还是扶后扶手。
就在这时,凌嚣拧动油门,机车如离弦之箭骤然前冲。
“啊!”裴培的尖叫被闷在头盔里。
她双臂向前一箍,本能地抱住了凌嚣劲瘦结实的腰身。
她的前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头盔边缘抵着他的肩胛骨。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侵略性的实感。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这距离早就超出了“安全”的范畴,简直就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羞窘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一时席卷了她!
裴培下意识就要松手,但凌嚣一个急刹,巨大的惯性再次袭来。
她又一次撞上他的后背,环抱着他腰的手臂也勒紧了。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强硬地将她试图抽离的手按在原处。
他低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抱稳了!我要开快点回去喂猫!”
他这算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赤裸裸的耍流氓!
裴培在头盔里的脸又热又烫。
可那句“喂猫”,还有带着薄茧的掌心,让她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她的身体只能被迫紧贴着他,感受着风驰电掣中的每一个震动。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机车开得太快带来的失重感,还是因为他近得让她无处可逃。
——————————
晚上十点,偌大的摄影棚里,只有裴培一人在忙前忙后。
金属架子冷冰冰的,她踮着脚去拧射灯的角度,动作带起一片灰,在光柱里乱飘。
蓝牙耳机塞在耳朵里,嗡嗡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勉强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直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裴培!你几点了还不回来?你那三只猫祖宗在我客厅开演唱会呢!嚎得我游戏都听不清!你是成心饿死它们,还是要烦死我?”
裴培被吼得耳朵疼,皱着眉把耳机往外拔了拔。
她没好气地回嘴,“凌嚣,我微信跟你说了啊,你没看吗?你那组照片,明天上午就要拍了,布景的桁架连接件却突然裂了。我跑断腿才从五金市场淘到个差不多的替代品,尺寸还差点意思,不连夜弄好,明天拿什么拍?我晚饭都没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又拔高了,“你那个小跟班张琦呢?”
“张琦出差去勘外景了,后天才能回”,裴培拧着一个滑丝了的螺丝,放软了语气,“凌嚣,就今晚行不行?帮个忙,喂一下它们。我朋友明天飞机落地,晚上就来把猫接走,以后绝对不烦你。照片拍好了,对你事业也是加分项啊!”
回应她的,是电话里干脆利落的“嘟嘟”忙音。
裴培愣了几秒,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想骂,又觉得徒劳。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耳机取下扔在一边。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捡起地上的扳手,对着那根顽固的桁架腿,又闷头干上了。
时间一点点爬,墙上挂钟的指针快蹭到十一点。
裴培饿得眼前发飘,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找块巧克力顶顶,有人推开了摄影棚的门。
凌嚣一手提着猫包,一手拎着几个快餐店的塑料袋,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裴培直起身,“你怎么来了?”
凌嚣放下外卖,又把猫包往沙发上一搁,才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说了不会帮你喂猫,就绝对不会喂!现在十一点了,你是打算修仙还是想饿死它们?赶紧的,饭在那儿,吃了自己喂!”
说着,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片搭建了一半的桁架结构。
他皱着眉头,绕着那堆金属骨架走了半圈,手指在钢管上敲了敲,“你这搭的是什么玩意?这受力点一看就不对,明天我站上去,你是想拍时尚大片还是想拍社会新闻现场?”
食物的香气一个劲儿往裴培鼻子里钻。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力气跟他斗嘴。
她一声不吭走到矮桌边,打开外卖袋子,是还温热的炒饭和一份汤。
她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塞了满嘴,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凌嚣。
这人嘴上说的是嫌弃话,身体却很诚实。
他脱了机车夹克,随手扔在器材箱上,露出常年健身才有的漂亮肌肉线条。
他拿起图纸看了一会,径直走向一处关键的连接节点。
他先是试着拧那颗让裴培绝望的螺丝,试了几下不行,低声骂了句什么,目光在散落一地的零件里扫视,挑出几个不同尺寸的垫片和螺母。
他动作麻利地将连接件拆下,把垫片垫在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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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换上一个更长的螺栓,再用套筒扳手配合着力矩拧紧螺母。
接着,他走到那组歪斜的主桁架旁,观察了一下角度和重心,抓住支撑点,全身用力。
伴随着一声闷哼,那沉重的桁架竟被他推扶到位!
裴培端着饭盒,看得有点忘了咀嚼。
凌嚣转过头,对上她有些怔忡的目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倨傲:“看我干嘛?吃饭!吃完赶紧喂猫,你别指望我替你干到天亮!”
顿了顿,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地方,“还有这里,你设计的这个悬空平台,想法还行,但支撑太单薄。不如加一组斜拉索,从棚顶那个吊点下来,既保险,视觉上还能增加点工业风的线条感。”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卷尺和粉笔,在地上快速测量起来。
裴培看着他工作的侧脸,心里的惊讶一层层叠加。
这人不仅动手能力强,对空间结构和视觉呈现,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跟她印象里那个只会靠一张脸和身材吃饭的男人,完全对不上号。
她快速解决完最后几口饭,收好饭盒,又喂了猫。
她走到凌嚣身边,见他正蹲在地上,对着图纸和刚标记的点位思考。
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很自然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他指着地上刚画的标记:“你看,斜拉索的点位在这里和这里,用那种带自锁装置的登山扣,方便调节松紧,也安全。拉索用黑色的尼龙绳,细一点,不影响画面,但又能形成视觉引导线。”
裴培点点头,蹲在他旁边仔细看着,“我之前光想着结构承重,忽略了视觉元素。你这个想法好,工业感和力量感都加强了。”
她拿起粉笔,在另一个位置也画了个点,“这里,再加一组对称的怎么样?平衡感更好。”
凌嚣想了想,“我看行。”
两人平日那针锋相对的紧绷感,在共同的目标和专注的讨论中,不知不觉消弭了。
接下来的时间,摄影棚里只剩下金属构件的碰撞声、工具的咔哒声,以及两人简洁高效的交流。
“扳手。”
“给。”
“这个卡扣角度不对,得反过来。”
“我看看……嗯,对,反了。”
“那边的射灯,再往左偏十五度,对,就那个位置,光要打在模特侧后方,突出轮廓。”
“明白。高度呢?再降一点?”
“可以。等等,再降五公分。好,停。”
凌嚣偶尔还是会蹦出几句刻薄的点评,但裴培已经懒得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怼一句“闭嘴干活”,或者干脆利落地按他挑剔的要求调整好。
奇异的默契悄然滋生。
当他扛着沉重的桁架部件需要固定,她会递上合适的工具。
当她踮着脚调整高处的灯光线缆有些摇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会稳稳地扶住她脚下的梯子。
有一次,裴培在梯子上试图将一根灯管卡进顶部的滑轨,试了几次都差一点力气。
凌嚣在下面看着,直接托住灯管的两端。
裴培只觉得手上一轻,灯管很快送入了滑轨卡槽。
她低头,正对上他仰起的脸。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却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抓紧了梯子边缘。
凌嚣也顿了一下,随即飞快移开视线,“行了,弄完赶紧下来,别在上面磨蹭。”
裴培定了定神,慢慢爬下梯子,脸上还有点烫,幸好他没再看过来。
时间在专注的忙碌中飞逝。
终于,最后一块背景板固定好了,所有的灯光线路规整完毕,整个摄影棚都焕然一新。
经过加固的悬空平台,被几组黑色斜拉索稳稳拉住,如同悬浮的岛屿。
精心布置的灯光在金属结构上投下光影切割,营造出未来感和力量感。
两人站在场地中央,环顾着他们的“战场”,共享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总算搞定了”,裴培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是熬夜的沙哑,眼睛却亮晶晶的。
凌嚣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完。
裴培也到桌边收拾着工具,两人离得很近,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他放在桌沿的手背。
那一下的触碰,像道微弱的电流,两人都缩了手。
裴培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了几下,凌嚣喉结也上下滚动着。
疲惫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在凌晨的空气里无声滋长。
19. 第 19 章
“钥匙呢?这门好像打不开啊!”廖岷的嗓门很有穿透力。伴随着几下推门,厚重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看看排班表……”化妆师小杨的声音挤进来,不太确定,“裴老师是没登记离开……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上次裴培在玻璃海差点出事,廖岷还心有余悸。他拧动门把手的动作急躁起来,“裴老师?裴老师!您在吗?里面反锁着呢!”
这嘈杂的声浪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裴培混沌的意识上。
她睁开眼睛,视线从天花板聚焦,脑子嗡的一声——摄影棚!拍摄!昨晚和凌嚣!
她慌乱地看向旁边的沙发,凌嚣侧身睡在那里,身上胡乱搭着件不知哪里翻出来的薄毯,对门外的兵荒马乱毫无所觉。
这副模样要是被外面那群人撞见……
裴培简直不敢想象“知名摄影师与新锐男模摄影棚共度春宵”这种花边新闻,会以怎样的速度在圈内传播。
“凌嚣!凌嚣!醒醒!”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压得极低,又用力推搡他的肩膀。
凌嚣好看的眉头拧成一团,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眼都没睁:“吵什么……”
“工作人员全到外面了!”裴培急得快要跺脚,“快,你赶紧起来!你从窗户爬出去,绕到正门再进来!快啊!被人看到我们这样待了一晚上,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凌嚣终于被彻底晃醒,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眼内既有被打扰的不爽,更有被刻意撇清的屈辱感。
他盯着她,声音又冷又硬:“裴培,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跟我一起待了一晚,就这么让你觉得丢脸?”
裴培听得眼睛都大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计较这个?
她指着窗户,指尖都在发颤:“不说这个了,外面全是人!你听不见吗?赶紧的!翻窗出去!”
这时候,外面的人大概听到了一些声响,拧门把手的动静升级成了砸门。
“裴老师?您在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您应一声啊!”
那些声音宛若鼓点,敲在凌嚣紧绷的神经上。
他眼神复杂地剜了裴培一眼,没再吭声,一把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他几步到了墙边,单手一撑窗台,长腿一迈,整个人翻了出去,只留几缕浮尘在光线里飘落。
裴培的心脏还在狂跳。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耙了耙凌乱的头发,手忙脚乱地拧开反锁的旋钮。
大门开了,服装师、助理、化妆师……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廖岷拍着胸口,“裴老师!您真在这儿啊?吓死我们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裴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昨晚布景遇到点问题,弄得太晚了,就在这凑合了一下。睡太死,没听见你们敲门。”
“哇,裴老师您也太拼了!”灯光师老张环顾四周,被重新布置过的场景吸引,“这景搭得真不错,这光影预留,比我们原定的方案有味道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顺着老张的目光看过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这氛围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裴老师就是厉害,临时调整都能弄这么好!”
“这背景墙的肌理效果绝了!”
紧张的气氛总算被成功转移,大家开始讨论起布景的细节。
裴培暗自松了口气,刚想指挥大家开工,摄影棚的门再次被推开。
凌嚣走了进来。
他薄唇紧抿,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目光掠过裴培时,更是带着被“扫地出门”的耿耿于怀。
裴培被他那眼神刺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掩饰心虚:“好了好了,人都齐了!抓紧时间!小杨,带凌嚣去上妆换拍摄服装!灯光组,设备再检查一遍!其他人,各就各位!”
一个小时后,凌嚣换上了拍摄的服装,妆容也打理得一丝不苟,将他五官的优越性展露无遗。
他站在镜头前,按照既定的姿势摆好。
然而,他的眼神空洞地落在镜头后方某个虚无的点上,没有丝毫情绪流动,肢体动作也透着股不情不愿的滞涩,完全不是平日收放自如的表现。
“肩膀放松一点,对,别绷着……头再稍微向我这边侧一点……好,停!”裴培透过取景器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凌嚣,眼神给点内容!你在想什么?投入一点!”
她耐着性子,连续按了几次快门。
她查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发现每一张都像蜡像馆宣传照——完美精致,却也死气沉沉。
现场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裴培不得不放下相机,扬声道:“大家先休息二十分钟,调整设备。凌嚣你过来,我们单独沟通一下造型细节。”
凌嚣冷着脸,跟着她走向摄影棚角落的置物架后面。这里算是个临时的私密空间。
刚一站定,他压抑了一早上的火气,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嗤笑出声,“裴大摄影师,现在要和我沟通什么?刚才是谁把我当贼一样,从窗户轰出去的?需要我的时候,就温言软语哄着帮忙,用完了就立刻划清界限!裴培,你这套‘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把戏,玩得可真溜啊!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他顿了一顿,那张向来桀骜不驯的脸庞,居然现出受伤的神色,“在你眼里,我凌嚣是不是从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污点?一个需要你费尽心机藏起来、生怕被人知道和我有半点关系的耻辱?”
裴培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点懵,但看着他孩子气的委屈,心头也又酸又涩。
她放软了声音,“凌嚣,我知道你生气。早上的事,我处理得是有点急,没考虑你的感受。我道歉。”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试图用工作唤起他的责任感,“现在外面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先把工作完成好不好?你看看昨晚,我们俩弄到后半夜,累得腰都快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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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才搭好的这个景,别让它白费了行吗?”
凌嚣倔强地别开脸,盯着置物架上一个落满灰的道具箱子,但戾气起码没有继续膨胀。
裴培捕捉到松动,再接再厉。
她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你看看你,长这么帅,身材比例这么好,镜头感又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干嘛非得跟自己较劲,跟工作较劲呢?”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你好好拍,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行。你想好了告诉我,嗯?”
凌嚣终于转回视线,垂眸看着她。她仰着脸,眼底带着点熬夜的微红,但眼神很诚恳。
那股顶得他肺疼的恶气,不知不觉地泄了出去。
他抽回手,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拍就拍!但裴培我告诉你,这事没完!等收工了再跟你算账!”
这家伙,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幼稚鬼!
只要他肯配合拍完,算账就算账吧!
裴培点着头,嘴角都弯了,“行行行!现在你拿出百分之百的状态,OK?”
再次站到镜头前,凌嚣仿佛换了个人,那股别扭的僵硬感荡然无存。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自然打开,脖颈拉出线条。
当裴培举起相机时,他的眼神也变了。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星河流转,带着慵懒又危险的吸引力,直直落在裴培身上。
“很好!保持!”裴培也兴奋起来,“头再低一点点,眼神,对,就是这个感觉!给我一点……掌控感!”
凌嚣回应着她的指令,手臂随意地搭在道具边缘,身体重心挪了挪,每一个调整都契合她构想的画面。
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份介于野性与优雅之间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裴培的手指在快门按钮上飞舞着。
她时而蹲下,时而踮脚,整个人都钻进了和凌嚣的镜头对话里,就算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终于,最后一张拍完。画面里的男人姿态松弛却充满力量,眼神深邃如渊,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完美!”廖岷忍不住惊叹出声,其他人也呼了口气,纷纷鼓起掌来。
裴培放下相机,手臂传来久举的酸麻感。
她活动了下脖子,目光越过开始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落到了场地中间的凌嚣身上。
他接过廖岷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好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好像感觉到裴培在看他,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摄影棚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调低了音量。
一丝只有当事人才懂的默契,在彼此之间流转。
昨晚熬夜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另一种饱胀的情绪,却悄然蔓延在裴培的心间。
她扛不住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假装检查相机里的照片。
但屏幕上定格的,也是他穿透镜头、撞在她心尖上的眼神。
20. 第 20 章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咖啡馆内,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以及甜腻的奶油气息。
裴培面前的拿铁,冰块渐渐融化殆尽,只剩下半杯颜色寡淡的液体。
坐在她对面的戴裳,刚刚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环球旅行,整个人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一对夸张的耳环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北欧峡湾的壮丽,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现出按捺不住的八卦之火。
“差点忘了审你!上次在苏黎世,咱们点了男模那次,后来怎么样了?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你,都关机了。是服务特别差吗?差到让你一大早就扛着火车跑路?”
裴培搅动咖啡的勺子一下磕在了杯沿。
谁会想到,那天的“男模”居然就是未来的“小叔子”啊?
她狼狈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干嘛。我那天早早退房,是要赶飞机回国啊!”
她试图用戴裳最感兴趣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对了,你刚才说的冰岛那个蓝冰洞,预约真的那么难吗?我看你拍的照片……”
话音未落,搁在桌面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凌嚣?。
裴培心猛地一跳,目光穿透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投向外面的街道。
一辆重型机车刹停在人行道的边缘。男人跨坐在上面,优越的身形在夜色中更显挺拔利落。
他脱了头盔,对着裴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出来。
戴裳也顺着裴培的目光看过去,八卦雷达瞬间拉满,“哇哦!我的天……这谁啊?这气质,这身段,这脸……夜行骑士啊!极品中的战斗机!他是在看你吗裴培?”
“你等等,我出去拿东西”,裴培抓起手机,匆匆丢下一句就走。
春夜的风,裹挟着人行道上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培快步走到机车旁,凌嚣已经长腿一迈,下了车,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
他将猫咪用品递给裴培,“东西都收拾好了。”
裴培接过,“这周麻烦你了!我朋友回来了,就在咖啡馆。猫呢?”
凌嚣从机车上拿过猫包,却没有立刻递给裴培。
他默了默,开口:“你那个朋友……她确定能行?猫,尤其是这么小的奶猫,很娇气,一点都不能马虎。环境要绝对干净,不能有刺激气味;奶粉的温度浓度要严格控制;排泄要清理观察;还要注意保暖,不能着凉……”
裴培有点诧异,这人居然在这节骨点上,一条一条地列出养猫注意事项?
她只能把这归结于,凌嚣对这几只共同照顾过的小家伙,产生了超出预期的感情。
她耐心解释道:“戴裳之前养过猫,有经验的。而且她真的很喜欢猫,经济条件也好,家里空间很大。你就放心吧!”
凌嚣哼了一声,俨然一副不信任的样子,“猫不是布娃娃,你确定她懂责任?这种小东西,一旦决定养了,就是十几二十年的事,生病、衰老、离别……都得扛着。”
裴培看着凌嚣紧蹙的眉头,忽然觉得他像个舍不得把心爱玩具送人的别扭孩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凌嚣,这一周你很用心,我知道你对它们有感情了。但是你应该清楚你的工作性质,模特飞各地是家常便饭,一拍外景就是十天半个月,家里根本没人。小猫需要的是稳定的环境和持续的陪伴,你真的不适合长期养它们。”
“你以为是我想养他们?”凌嚣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某种隐秘的期待骤然落空。
他闭了闭眼,冷硬地将猫包塞给裴培,然后长腿一抬,跨上了机车。
头盔的镜片“咔哒”一声,带着宣泄般的力道扣下,将他所有的表情隔绝在冰冷的反光之后。
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机车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很快汇入了夜晚的车流。
裴培抱着猫包,看着机车红色的尾灯,莫名的烦躁和委屈涌上心头。
这人神经病吗?
脾气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上一秒还在事无巨细地关心小猫,下一秒就能甩脸子走人?
她看着猫包里缩成一团的三个小毛球,重重叹了口气。
重新回到咖啡馆,戴裳一脸意犹未尽的兴奋,直接挪到了裴培身边坐下。
她抓住裴培的胳膊,催促道:“喂喂喂,老实交代!刚才那骑机车的极品帅哥到底何方神圣?我的妈呀,夜场里都挖不出这种级别的!”
裴培没好气地拉开猫包顶端的拉链,“你先看看猫吧。”
戴裳从里面抱出一只小黑猫,熟练地用指尖挠着它的下巴和耳朵,“哟,小可怜们,被那大摩托吓坏了吧?不怕不怕,姐姐疼你们。”
小猫在戴裳温柔的安抚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细小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裴培呼了口气,告诉戴裳,“送猫的是凌渊的弟弟。”
戴裳撸猫的手顿住了,“就是你家里给你安排的联姻对象、凌氏集团的大公子凌渊?哎哟,我怎么都没听说他有这么帅的弟弟啊?裴培!你太不够姐妹了,应该一早就透露风声啊!”
裴培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低头去猫包里捞安静些的玳瑁猫。
小家伙温顺地被抱出来。她梳理着它背上细软光滑的绒毛,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好说的。你也看见了,脾气差得要命,动不动就暴走,跟个不定时炸弹似的。谁沾上谁倒霉。”
戴裳啧啧两声,用鼻尖蹭了蹭小猫的鼻子,“宝贝儿你说,帅成那样的男人,脾气差点怎么了?那叫个性!那叫高岭之花自带冰霜结界!”
“我可是海后啊,什么男人没见过?就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她转向裴培,继续追问:“喂,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他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高冷御姐还是甜美萝莉?或者……男女通吃?”
裴培听着一个比一个劲爆的问题,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情绪,在心头弥漫开来。
她捏着小猫软乎乎的肉垫,干巴巴地回答:“他的私事,我怎么会清楚。我跟他又不熟。”
“哎!你这‘准大嫂’当的,太不称职了!”戴裳一脸恨铁不成钢,随即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没关系!情报不足,姐姐我亲自去侦察!管他有没有女朋友,这种人间绝色级别的,值得我戴裳使出浑身解数!”
她眨眨眼,眼里充满了对未来关系升级的美好蓝图,“裴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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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把他拿下了,那我们俩以后就是亲上加亲的一家人啦!妯娌变闺蜜,闺蜜变妯娌!这关系多铁多瓷实,想想就美!”
裴培呼吸一滞,她本想扯出一个调侃的笑容,却发现异常艰难。
她只能试图用凌嚣的缺点,来打消戴裳的念头,“你认真的?他就是长得还可以,其它都一塌糊涂。”
戴裳嘿嘿一笑,“我当然认真!比真金还真!这种人间极品,错过了要遭天谴的好吗!裴培,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找个机会,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呗?”
裴培看着闺蜜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能说什么?
说她和凌嚣荒唐的一夜情?
还是说,她心里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都不能。
她只能垂下睫毛,含含糊糊应着,“嗯……”
——————————
从咖啡馆回到家,裴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身体沉甸甸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
天花板上的光晕,渐渐扭曲成凌嚣跨上机车的冷酷侧影。
引擎暴躁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炸响,带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这人啊……白天明明都哄好了,晚上一开始也好端端的,后面到底在气什么?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鱼刺,卡得她不上不下。
她烦躁得翻了个身,摸过手机,按下了那个已经很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下就被接通。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大概他又在某个地方飙车。
裴培清了清嗓子,“是我。戴裳接到那几只小猫了,她很喜欢,特意让我再跟你道声谢。”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在灌。
过了半分钟,凌嚣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被压着的烦躁:“如果你除了谢谢,再也没有别的话,我就直接挂了!”
裴培被他堵得胸口一闷。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凌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生气了?”
凌嚣嗤笑出口,反问她:“生气?我有什么好气的?猫给你了,你朋友也接了,不是挺圆满?”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裴培对着凌嚣的脾性也摸出了一二。
他越是这样撇得干干净净,越说明他在气头上。
她抿了抿唇,决定换条路走,“行,你没生气就好。那白天拍片的时候,我说过只要你好好配合,就答应一个要求。你想好了没?”
听筒里的风声小了很多,也许是车速慢了下来,也许是凌嚣在某个地方停住了。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长到裴培以为信号断了,或者他根本不屑于提什么要求时,他才终于开口。
“周末……去趟欢乐谷。”
???
裴培一时失语。她想过无数种可能的要求,唯独没想过是这个。
这完全不像那个在镜头前气场全开、私下里又拽又冷的凌嚣嘴里说出来的话。
大概是她的沉默,被他解读成了拒绝或者嘲笑。凌嚣的声音立刻恢复了惯常的带刺,语速也快了起来,“没空就算了,挂了。”
“有空有空!”裴培回过神来,连忙接上他的话,“周末是吧?行,几点?哪里碰面?你微信上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