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负暄》
1. 第 1 章
谭芊的母亲七月去世,葬在京市郊区的一座公墓,她起初每隔几天就要去祭奠一次。
墓园旁边开了一溜花店,她经常去那家“应氏花语”。
花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不连带推销、明码标价,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又友好。
见谭芊进来了,迎面问候一声。
谭芊杏眼弯弯,同样报以微笑。
她今天选了一束黄百合,付钱的时候应老板说三十,谭芊扫码的手一顿,垂眸看了眼花束上的标签,贴着四十。
老板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说自己记错了,她上了年纪,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谭芊付完钱,临走时看店门外一大桶康乃馨在阳光下暴晒,于是折回去,和老板知会了一声。
老板一拍脑袋:“哎!我又忘了。”
谭芊来墓园的次数多了,这种事遇见的也多。
整整一个暑假,她每次来买花时都得提醒对方一些零碎的琐事。
有时是店门口遗落的花束,有时是花架倒数第二层遗忘的书本。
谭芊把书拿起来,轻轻拂开上面枯黄的花瓣,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白色的碎雪点,左上角是书名——《大雪将至》。
随手翻过扉页,右下角龙飞凤舞地写着个名字。
谭芊一眼扫过去只认出个三点水,将这本书放回桌上。
慢慢地,谭芊和老板关系亲密起来。
她添加了花店的微信号,有时候想要一些价格昂贵的花束,就会提前一天发信息过去。
老板会回复一条声线温和的语音过来:“好的,备上了。”
后来,谭芊叫老板应阿姨。
应阿姨保养得很好,叫人看不出年纪。
花店装潢得也精致,只卖花束,不卖纸钱。
应阿姨一个人开店,东西太多整理不过来,说自己上了年纪,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谭芊用食指挠挠鬓边,尴尬地笑笑:“的确是呢。”
具体也体现在一句话不停地重复。
夏天天热,应阿姨关着玻璃门开空调,一天下来花也卖不出去几朵。
谭芊是个自来熟,有时店里没有生意,她会和应阿姨闲聊几句。
应阿姨以前中医院工作,退休后闲得慌,所以才出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谭芊说难怪,您这每天就卖几束花,换别家都交不起房租。
应阿姨笑着说自己就是个劳碌命,天天在家脑子都要退化掉了,她上了年纪,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谭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记性不好了吧?
她委婉地建议应阿姨去医院做个体检,应阿姨应了声好就去忙别的事了。
谭芊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答应得倒是快,大概也不会去吧?”
应阿姨哈哈大笑。
谭芊也跟着勾了勾唇,却并没有让这个话题随着笑声翻过去。
等到那阵轻松笑意暂时歇下来,她又继续捡起之前的话茬:“还是去看看吧,如果我当初能早点带我妈妈去做个检查,她可能也不会走得这么突然了。”
谭芊的母亲是心梗去世的,非常突然。
甚至前一天晚上人还好好的,和谭芊打电话时说自己马上要退休了,打算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那时正是期末,谭芊在大学任教,工作忙,打算等放了暑假就陪母亲一起去。
话筒那边也应了声好。
和往常一样的通话,互相道了晚安后就挂断了。
却未曾想隔天就出了意外。
事后,谭芊无数次回忆起这通电话,怀疑母亲在提出体检之前身体就已经出现不适了。
可她却未能及时察觉。
谭芊的父亲早逝,她是母亲一手带大的。
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几乎要走了她的半条命。
那段时间她不吃不睡,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之后两个多月的暑假,她一点一点慢慢调整。
张不开的嘴也张开吃饭了,站不起来的人也扶着墙站起来了。
迈不过的坎、走不出的痛,也就这么被时间推着,一点一点慢慢往前磨。
开具死亡证明、统计名下财产、销户、下葬、整理遗物。
吃饭、睡觉、工作。
只要还能喘气,总能熬过来。
直到现在,谭芊已经可以像以前那样正常生活。
她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吊着往前走,手脚都被牵着,慢慢缓缓地往前拖。
这样的状态始终还是不对。
终于在九月中旬,谭芊生了场病。
不过是换季的普通感冒,硬是拖了一个星期也不见好。
她趁着午休去校医院挂吊针,手机上收到了丁谷南分享给她的几条公众号动态,其中一条说什么“揭秘为什么不能频繁去墓园”,谭芊点开来看,无非是一些玄而又玄的迷信。
她给丁谷南发信息:你还信这些?
对方回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丁谷南是谭芊的大学室友,虽然毕业后天各一方,但工作后一直保持着联系。
谭芊母亲刚出事的时候丁谷南抛下工作过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即便之后回去了也是一天给她发无数条信息来,谭芊总不好让她继续担心。
而且就算不去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迷信,经常去墓园总归也是不好的,毕竟触景伤情,她每次看见母亲墓碑上的照片心里总会难受。
因此九月之后谭芊就把精力大部分用在工作上,闲暇时给自己报了几个兴趣班,也算是有计划地打发时间。
差不多坚持了半个月,她在九月末的时候再次去了趟墓园。
这次是临时决定去的,谭芊并没有提前一天给应阿姨发信息预定花束。
然而等她到了花店门口,却见玻璃大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出来的休店通知,没写复工时间。
谭芊探着脑袋往店内看了看,花架上空空如也,看起来已经关门有一阵子了。
没办法,她只好去了别处。
等探望结束,谭芊又路过花店,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便划开手机给应阿姨发去了一条信息,询问身体是否安好。
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回复的很快,且并不是一贯的语音,而是一段文字。
【应氏花语:多谢挂怀,一切安好。应氏花语9-10月暂时歇业,届时将于11月份重新开业,开业后一星期全场八折,欢迎新老顾客前来光顾[庆祝][烟花][烟花]。】
谭芊脚步一顿,盯着这串一本正经的小作文停了两秒,又重新迈开脚步。
可能是应阿姨在哪儿复制的吧。
她忍不住这么想。
十月份,谭芊带着学生参加了几场大学生竞赛。
她高中选的理,本科学的工,研究生在实验室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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兢业业搬了三年的砖,毕业后留校任教,教的是理论力学,也带几门课外实习。
这届学生是她工作后带的第一届,所以格外认真用心。
平时有什么比赛或者活动谭芊都亲自领着过去,和学生们在一起很充实也很快乐。
只是当身边的人散尽,仿佛潮水拍岸后的急急退潮。
那种湿漉漉的感觉还黏在身上,是汗冷下来的触感。
晚上十点,谭芊从睡梦中惊醒,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她双手抓紧被沿,扭头望向窗外月色如霜,思念在这一刻如海水倒灌。
妈妈。
谭芊随便披了件大衣出门,初冬的风裹着刺骨的凉。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一次意外走丢,自己也是这样胡乱地抹着眼泪,沿着马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有路人蹲下身询问她家住在哪,谭芊谨记着妈妈“不和陌生人”说话的叮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警察叔叔把她带去了派出所,后来妈妈赶到,同样哭着扑向了她。
那时她还有妈妈。
谭芊长发蓬乱,在墓园的入口处泣不成声。
眼泪冷了下来,仿佛在皮肤上结下了一层薄薄的冰,和她的心一样,随着呼吸“咔擦咔擦”皲裂开来。
基于安全风险和管理规定,墓园夜间不允许进入。
正在值班的保安大爷急得抓耳挠腮,监控拍着呢,这关系到他的工资。
谭芊知道,也不愿为难打工人,只是细着嗓音“嗯”了一声,便默默转身离开。
然而没走几步,余光扫过有一抹亮光,她偏过头去,才发现熟悉的店面已经开始重新开张。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隐约能看见忙碌的身影。
谭芊走向那家“应氏花语”,本想推门进去,可走近了才发现玻璃门上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提示牌。
她伸出去的手一顿,随即垂在了身侧,心里反复修筑的堤岸在这一刻破开豁口,往外“哗啦啦”淌着身上的体温。
一开始她还尝试着控制,咬紧齿关,十指攥拳。
但那一道豁口很快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冲刷成一处洼地,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聚拢在她的下巴,于胸前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指尖轻轻发抖,冷得快没有知觉。
谭芊站在那儿,像是被全世界遗弃。
“吱——”
门轴因缺乏润滑,在摩擦时发出尖锐的声响。
那扇玻璃门开了,一片阴影拢住了她。
谭芊抬起头,对上一道自上而下的目光。
那是个十分高大的男人,宽阔的肩膀把店里的灯光遮了大半。
他五官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身上带着暖意,在十月的夜里扑面而来。
谭芊吸了吸鼻涕。
片刻的停顿后,男人询问道:“需要帮助吗?”
温和的声线带着几分低沉,磁石一般落入谭芊的耳中。
灯光打在他薄薄的耳廓,有一瞬间的透光,很快就被细碎的乌发遮掩。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毛衣,略微宽松的款式,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随意舒适。
半边玻璃门被他完全推开,暖黄的光亮重新映入谭芊的眼底,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是店里开了暖气。
“进来坐会儿吧。”男人看向谭芊,再次开口,“你会感冒的。”
2. 第 2 章
男人姓沈,是花店的新老板。
花店这几天试营业,他刚才在打扫卫生。
空荡荡的店铺,又是深夜,谭芊往店内看了一眼,没见着应阿姨。
她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深深吸了口气,哑着声问:“这家店原来的店长是不干了吗?”
“她生病了。”沈老板说。
谭芊心里一个咯噔。
她有些茫然,又有些慌乱,想问问相关,却又怕得到不被期望的回答。
“我、我想买束花。”
沈老板略带歉意地说店里的花束都已经售罄了。
顺便又好心提醒她晚上八点之后墓园禁止入内。
谭芊知道,她刚才已经被禁止过了。
这一晚上她有什么要求似乎全都被驳回了,甚至到最后她都有些淡然,只是“哦”了一声,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那股酸意再次冲进鼻根,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敏感得就像一块在磁场里打转的指南针,任何轻微的波动都能让她产生剧烈的连锁反应。
或许是有点儿泪失禁,要么是冷的,她大衣里面就穿了身单薄的睡衣,现在快冒鼻涕泡了。
谭芊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用袖子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了一通。
鼻尖不知是冻的还是揉的,快要和眼睛一样红。
“以前都不知道,”她哑着声道,“我好倒霉啊。”
她想起自己母亲曾说过:人从出生那一刻开起,命运就已经定下来了。之后的高光或低谷,幸运或不幸,都会被平均地安排进这一生。
可能她今天就注定了进不去墓园,又注定了买不到鲜花。
她总是迟一步,就那一步。
无论是之前的种种,还是眼下买这一束并没有用的花。
眼泪越擦越多,谭芊哭得有点尴尬。
沈老板递来一片纸巾,她接过来,一边擤鼻涕一边抹眼泪:“哈哈我倒霉哭了。”
谭芊撇着嘴,又哭又笑的,沈老板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干脆把那一包纸巾全给了她。
谭芊一点没客气地拿来了,她出门走得急,就带了个手机,刚才擦眼泪都是纯手搓,把皮肤搓得通红,袖口和掌心里都湿漉漉的。
“谢谢。”
谭芊哭完把纸巾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她谢这一张纸巾,也是谢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在十点多的夜里搭理她。
打扰到别人了,也没给对方提供一单生意,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您生意真好,我以后早点来买。”
谭芊紧了紧自己的大衣,向沈老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走了,再见。”
沈老板犹豫着叫住了她:“你稍等。”
片刻后,沈老板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支橙色的月季。
花朵开得热烈,花枝略微弯曲,大概有手掌长度,叶片和尖刺都在,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
沈老板耐心地将花枝尾部的花刺摘去,反递到谭芊的面前。
“这个可以吗?”
谭芊微微垂眸。
男人的腕骨突起,托着花枝的手指修长。
橙色的月季太明亮了,衬得沈老板的皮肤很白。
谭芊左手抓着大衣,右手伸过去捏住花枝尾端,愣愣地问:“……多少钱?”
“不用。”沈老板收回手。
他又折返回店里,用一次性水杯给谭芊倒了一杯热水,提醒道:“早点回家。”
谭芊捏紧花枝,再次道了谢。
等她再次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谭芊路过玄关的穿衣镜时余光瞥见一个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女人,吓得她直接抖了个激灵。
片刻的停顿后,她意识到这个疑似女鬼的影子是自己,差点蹦出来的心脏又落回了肚子里。
她的确有点狼狈,哭得红肿的双眼,满脸泪痕,手上还拿着一支月季,明艳的橙红在此刻灰败的色调中突兀得有些诡异。
为了破坏这个宛如从鬼片里复制出来的画面,谭芊不得不将客厅里的主灯打开。
随后,她用手抓了抓头发,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最起码像个人样了。
谭芊划开手机,播放了一首《好日子》,把那支橙色的月季插在了鞋柜上的空花瓶里。
隔天,谭芊痊愈没多久的感冒又开始复发,她怀疑是昨晚冻的,这纯粹是她自己作死。
掏掏口袋,拿出来的纸巾还是别人给的
谭芊想起昨天那个男人,先想到的是他拿着花枝的手指。
还挺好看的。
上午没课,谭芊去学校走了个过场。
等到十点一过,她先是顺路买了感冒药,然后拎着去了墓园。
路过应氏花语,看见玻璃门上挂着“正在营业”的提示牌,便推门进去。
店内,沈老板正在打理花材,抬头对上了谭芊的目光。
早上的阳光很好,从窗子里照进来,整个屋子里都明亮温暖。
谭芊穿了件紫色的针织衫,柔软的布料衬得人也跟着温和。
她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那个……您好。”
不确定对方还认不认得自己,毕竟她昨晚上那副样子,和见鬼了也没什么区别。
沈老板微一颔首,目光如常:“您好,有什么需要吗?”
看样子是不认得。
“我买花,”谭芊立刻把视线转移到靠墙边的花架上,“有粉百合吗?”
谭芊的妈妈生前就喜欢买鲜插花回家养,各种各样的,都能养护得很好。
她尤其喜欢百合,粉色和黄色最爱,谭芊大多时间都会买百合去祭奠。
只是墓园边的花店大多以菊花为主,百合通常需要现扎。
沈老板放下手上绑了一半的花篮,洗了洗手,绕过柜台走到风冷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束粉百合。
“这束可以吗?”
谭芊点点头。
沈老板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头毛衣,里面是同色系的格子衬衫。
这种暗色显得人沉稳,也衬那一束粉嫩的百合,谭芊看着沈老板走去工作台把花放下,在包装前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洗手。
虽然是个洁癖,但挺赏心悦目的。
沈老板垂着视线,一边修剪花枝一边问道:“需要写寄语吗?”
谭芊回过神来:“不需要。”
包花费点时间,相比于应阿姨的随意,沈老板严谨了不少。无论是丝带的用量还是包装纸的折法都格外标准,包出来的花束规整干净,和花架上的那些仿佛粘贴复制一般。
“三十二。”沈老板又去洗手了。
谭芊“唔”一声:“八折?”
老板虽然换了,但价格倒是没变。
沈老板点头:“八折。”
两人跟对暗号似的,谭芊忍不住笑起来。
她划开手机扫码,看见二维码立牌下垫着熟悉的书本,问道:“这是原来店长的书吧?”
沈老板微微一顿,随即回答:“原店长是我的母亲。”
谭芊一愣,突然反应过来那本书扉页的三点水原来是沈的左边偏旁。
“您母亲她还好吗?”她问得有点忐忑。
沈老板把杂乱的工作台收拾整齐:“身体状况还算乐观,近期正在调养。”
谭芊松了口气。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会太好也不会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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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
昨天她心情不好,感觉下一秒天就能直接塌下来,但等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太让人担心的。
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
——但有花一直倒霉。
谭芊抱着百合离开时意外发现风冷柜里有一束康乃馨泡着深水,便停下脚步,转身提醒沈老板这样会烂根。
沈老板停下手上的活,把这桶康乃馨及时抢救回来。
他还不太熟悉这么多种类的花的养护方法,谭芊笑着说以前应阿姨会经常把康乃馨留在店外晒太阳。
沈老板说话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她记性不好。”
“这话我每次来都能听她反反复复念好几遍,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有这样那样的病,之前还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呢,现在知道没事儿就好。”
谭芊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唠两句。
沈老板可能没想到她能突突突冒出这么大一串来,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
不过谭芊要走了,这话也不需要接住。
她能看出来沈老板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便摆摆手说了再见。
谭芊母亲的墓离入口很近,是墓园第二批开发的区域。
其实严格来说是这是谭芊父亲的墓,十几年前买的合葬墓,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谭芊按照母亲曾经的提议,把墓碑上的照片换成了父母的合照。
那时的两人还很年轻,他们挨着肩膀,在天安门下合影。
粉色的百合花映衬着他们的笑容,谭芊也跟着笑起来。
以前她还没进墓园呢就开始想哭了,现在竟然也能心态平和地想或许爸爸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已经重逢。
阔别了近三十年,他们会说什么呢?应该会聊自己吧。
他们的女儿虽然没什么太大的作为,但也老老实实地念完了本硕,跟自己老妈一样光荣地成为了一位人民教师。
有钱总不会过得太差,她目前还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谭芊抿了下唇,逼退鼻根涌上的酸涩。
或许昨晚没能进来也不算是坏事,自己那副样子,妈妈看了一定会担心。
想到这,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勾着唇角,在转身前依旧保持着微笑。
“爸妈,我走了。”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墓园里没什么人,非常安静。
谭芊路过人工湖,从桥上探头往下看池子里面成群的锦鲤。
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她从保安室旁边的自助贩卖机上购买了一包鱼食,趴在栏杆上小撮小撮地往下撒。
小鱼听见响动都过来了,红彤彤的聚在一起,很是好看。
谭芊用手机拍了张照,给丁谷南发过去一张,显得她热爱生活。
想想,又点开应氏花语的对话框,给应阿姨发了一条信息。
【芊:阿姨,身体还好吗?我今日来墓园祭拜,听说您病了。】
她发完信息后退出去刷了会儿朋友圈,丁谷南估计在忙,没有第一时间回她信息。
但应阿姨却回得很快。
【应氏花语:您好,因原店长身体抱恙,应氏花语的账号暂时由新店长接管。】
过于书面的语句让谭芊一愣。
【应氏花语:您好,应氏花语9-10月暂时歇业,届时将于11月份重新开业,开业后一星期全场八折,欢迎新老顾客前来光顾[庆祝][烟花][烟花]。】
谭芊托腮,心想这复制粘贴就是快啊。
怪不得应阿姨之前不发语音改文字了,原来是账号易主了。
然而很快,第二条信息被撤回了。
【应氏花语:您好,你的感冒药落在店里了。】
3. 第 3 章
谭芊一路拎着药过来的,出了花店之后手里抱着花,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她当即把剩下的半袋鱼食一股脑倒进池塘里,蹦跶着往花店里跑。
沈老板已经把花束全都包完了,他的工作台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所有包装好的花束都被标好价格安置在花架上,剩下零散的花枝进了风冷柜,一切都那样的妥帖。
谭芊再次不好意思地进店——其实她这种性格的人,是很少不好意思的,至于为什么总会在沈老板这个半熟不熟的人面前放不开,可能是对方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即便当事人不记得了,但谭芊还没失忆,她记忆中自己成年之后就没这么狼狈的哭过,还是有点丢脸。
好在店里还有客人,沈老板暂时没工夫搭理她。
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感冒药搁在放置二维码的柜台前,应该是之前扫完码忙着抱花,就把药给忘了。
客人买了一束成品的花束,付完钱就走了。
谭芊拿了药,向沈老板道谢:“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啊?”
沈老板重新拿了一束花填补花架空缺:“猜的。”
他说话依旧平淡,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情绪。
说好听点是情绪稳定,说难听点就跟白开水似的,没什么意思。
谭芊也认识这样的人,她们办公室就有一个致力于考证评级时时刻刻想跳槽的白开水,谭芊跟这种话多的也需要捧哏,说几句话要是全掉地上她也就不说了。
不过沈老板还好吧,最起码有问必答。
谭芊就多说了两句:“你怎么猜的?”
沈老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人也停了,整个人原地思考片刻后回答:“如果有理由就不叫猜了。”
稳得跟个不倒翁似的,谭芊觉得这人好玩。
“花店的微信号一直就在你这儿了吗?应阿姨调养好了还会回来吗?”
“应该会。”沈老板端着他那只拿着剪刀的手,“她的眼睛不好,不能经常看手机。”
谭芊点点头,彻底放心了:“那您带我像应阿姨问候一声,我叫谭芊,草字头底下放个千的芊,她知道我。”
沈老板微一颔首:“沈绍清。”
沈老板是个讲究人,谭芊自报家门的时候他也做了自我介绍,虽然没说哪个绍哪个清,但和之前只知道一个姓氏比,关系是近了点。
虽然这份亲近并没有什么用,但对于谭芊的社交法则来说,知道名字就算朋友,更何况对方昨晚还送了她一支月季。
“好的,沈老板。”谭芊挥挥手,“我走啦!”
玻璃门被向外推开,发出“吱”一声干涩的声响。
沈绍清在明媚的阳光中瞥见一抹淡淡的紫色,片刻后他缓过神,走到玻璃门边,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一点。
他早上刚给轴承润滑过,小幅度的推门并不会引发噪音。
要不再加一点吧。
他转身回工具间。
等拿着润滑油再次回到门边,沈绍清又莫名想到刚才那一点跳脱的紫色。
个头不大,一身牛劲。
之后的一个星期,谭芊又去了一次墓园。
她提前在线上跟沈老板说好自己要的花束,对方一板一眼地用文字回复:收到。
谭芊觉得沈老板可能是之前牛马当久了,习惯改不过来。
再后来,开业大酬宾的时间过了,但沈老板还收她三十二,说是原店主交代的,算谭芊友情价。
谭芊问应阿姨身体好些了没。
沈老板说好多了,昨天还来看了会儿店。
谭芊惊喜道:“那我明天来能见着她吗?”
沈老板点头:“能。”
谭芊是想见见应阿姨的,这个与她母亲年纪相似的长辈性格也与她母亲相似,两人虽然只认识了不到半年,但总觉得亲切。
但不是很凑巧,学校临时让她送学生去外省比赛。
学生不是谭芊带的那届,按理来说她是不用去的,但校领导寻思着谭芊家里刚出事,就顺了她一个名额,权当公费旅游。
谭芊虽然不是这届的辅导员,但也带过他们的课,学生都是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想着出去跑跑浪费浪费精力也好。
她把这件事应了下来,之后几天一直在忙比赛相关,学生们非常给力,取得了一个比较好的成绩。
晚上吃饭,谭芊想起自己上次的失态,这次说什么也不喝酒了。
学生们在包厢里闹腾,她也没跟着一起,自己打算回酒店,结果一出门发现外面下雪了。
十一月底,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谭芊伸手去接天上的雪花,路灯下昏黄的光影虚虚地罩着她,纤长的手指收拢,像攥了一把呼出来的团雾,她接了一手冰凉。
雪花在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就化成了温温热热的雪水,倒是她的大衣和袖口沾了不少晶莹的白色冰片。
谭芊长发的后半截被收在围巾里,整个人毛茸茸的,插着兜在雪里一蹦一跳地走。
她想起以往每年下雪时,妈妈总会打电话叮嘱她多穿衣服,换厚被褥。
今年没人这么说了,她就提前穿上了秋衣秋裤,也早就换上了厚的被褥。
下雪了,一点都不冷。
谭芊抬起头,感受着雪花落在她的脸颊,看一道道树枝从夜空中缓慢划过。
明天就是父亲的忌日,自己得去一趟墓园,于是拿出手机给应氏花语发了条信息,希望对方明天可以准备石斛兰和向日葵,自己大概要下午才能过去。
对方照例回了句“收到”。
他们订的车票是明天早上的,不出意外的话,一上午足以处理好学校那边的事,谭芊吃完饭就可以去墓园。
可惜就是中途出了意外,谭芊一觉醒知道那群学生昨晚喝大了,两个被拉去了医院,剩下的几个现在还要死不活的。
谭芊又忙不迭地照顾学生、联系家长,一通组合拳下来一天过去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束花落在沈老板那。
她又赶紧给沈老板发信息,说自己今天可能回不去,顺便把钱给付了。
沈老板收了钱,问她要不要把花材拆掉保留一天。
谭芊微微叹了口气,觉得拆了重包也是挺折腾人的。
【芊:不用了,如果可以就放在店门口吧,我爸应该知道那是我给他的。】
谭芊这条信息发出去,自己看了一遍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人是个唯物主义,就凭她敢大晚上往墓园里跑就说明她其实不在意这些。
送花啊什么的也就寄托个念想,没想着真能送到死人手里,只是让活着的人心里舒服一点罢了。
但万一沈老板不这么想呢?
他们干这一行的,在意的可能多一些。
谭芊用食指挠挠鬓边,为了避免歧义,又在后面追加了一句:不放也可以。
然而片刻后,沈老板发来信息。
【应氏花语: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提供墓碑位置,我把花送到您父亲那儿。】
谭芊发了个小猫惊讶的表情包。
【芊:滴滴送花[天啊]】
【应氏花语:[天啊]】
谭芊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想象不出来沈老板是怎么一本正经地发送这个表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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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芊:二区33排14号。】
【芊:需要跑腿费吗沈老板。】
【应氏花语:不需要。】
【芊:谢谢![爱心]】
【应氏花语:不客气[爱心]】
啧,怎么还学人呢?
谭芊在医院里捧着手机乐。
她的同事给她递过来一杯热奶茶,谭芊连忙放下手机,抬头双手接了过来:“谢谢。”
同事名叫齐哲,比谭芊大了三岁,是今年大一那届的辅导员,两人一样是京大毕业,严格来说也算是同门师兄。
平日里齐哲对谭芊很是照顾,这次的外出估计也是他把谭芊给带上的。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谭芊笑了笑:“没什么。”
她不想透露今天是自己父亲忌日这个消息,不然齐哲估计会让她提前回去。
但这已经快晚上了,也没那个必要,说出来还惹得他人关心。
齐哲很知趣地换了个话题:“这边突然下起雪了,京市那边估计更冷一点,你穿这身会不会太薄了?”
谭芊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我这件衣服很厚的,而且我老实穿了秋衣秋裤。”
齐哲笑了:“得,这个不用跟我说。”
谭芊也跟着笑:“有什么嘛,大家都要穿。”
她不是傻子,能感受到齐哲对她的偏爱。
但感情这事就是王八看绿豆,有时候就是看不对眼,这也没办法。
越是含糊越是暧昧,不如大大方方,倒显得坦荡。
谭芊那性格,跟谁都坦荡。
她低头戳开奶茶,抿了一口,放在手心里暖着。
没一会儿,手机收到信息。
【应氏花语:花已经送到了。】
【芊:谢谢沈老板!】
谭芊咬着吸管,以为自己会等来一句“不客气”,又或者是“收到”。
但出乎意料的,应氏花语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半天都没个回复。
是手机息屏了?不应该啊。
谭芊拇指往上划拉,他们的每一次对话都是以对方的回应而收尾的。
沈老板写什么小作文呢?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
然而到最后,“正在输入中”终于变回了应氏花语,沈老板也发来了一条信息。
【应氏花语:不客气。】
沈绍清回到花店时,应季兰正坐在落地玻璃窗后的沙发上发呆。
她的坐得很端正,腰背都挺得笔直,视线也直,呆滞地盯着墙角处那一个垃圾桶。
沈绍清直到推门进来她才稍微有点反应,慢半拍地抬起目光:“你去哪了?”
“给客户送花。”沈绍清说。
这句话他在十分钟之前说了一次,当时他让应季兰看着店,应季兰说好。
现在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应季兰又茫然地问他去哪儿了,沈绍清只是微微停顿了一瞬,很快就回答了她。
“哦对!”应季兰锤了下自己的掌心,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谭今天不来了是吧?”
“嗯。”沈绍清点头,“下雪了,我送您回去。”
今天天黑得快,这个天气这个时间,基本也没什么生意了。
沈绍清打扫完店铺,关好门窗,替应季兰撑起一把伞。
应季兰站在店门外,头顶有屋檐,有伞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冷不丁念出一个名字。
那是沈绍清父亲的名字。
“孩子忙,没时间管你。”应季兰自顾自地说着,“就咱俩咯,留守老头。”
4. 第 4 章
隔天谭芊回了京市,处理完学校的事情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墓园赶。
她得去看看她的父亲。
按理来说祭奠亲人都是上午过来,但谭芊不是个特别较真的人。
工作忙走不开,晚一天过来也是可以的,他们父女俩不讲究这些。
公墓的卫生工作做得很好,清洁工定期打扫,会收掉枯萎的花束。
谭芊小半个月没来,也只是用纸巾擦掉墓碑上落下的浮灰。
擦到一半,她发现搁置花束的那一方小台似乎干净不少,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亮得反光,用手指抹了一道,没什么灰尘。
应该是沈老板替她擦了。
“不好意思啊爸爸,昨天没能赶回来。”
谭芊随意地坐在墓前的那节台阶上,开启了她的碎碎念模式。
“我的学生喝酒喝进医院了,吓得我第二天早上头发都没梳就跑过去,万一真出事我们就完啦!听我妈说你也喝酒,可悠着点,不过我妈和你一起,也能管一管……”
谭芊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车祸走的。
当时谭芊才四个月,谁都以为这孩子保不住,但伟大的万雅丽女士硬是撑了过来,平平安安把谭芊生下来,一个人抚养她长大。
所以谭芊对父亲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母亲。
谭政霖同志在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戴眼镜,长得很斯文。
他平时工作很忙,下班喜欢喝茶、看报,偶尔喝酒,但是酒量很差,醉了会抱着老婆小声唱歌。
谭芊想到这忍不住笑起来。
“老谭,这半年你肯定很开心吧,老婆去找你啦!可苦了你家宝贝闺女,现在就我一人在这儿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是笑着的,直到说完后好一会儿都勾着唇。
倒不是在硬撑,就单纯的平和,她的性格在那儿,脸上总是挂着笑的。
谭芊坐在父母的墓前晒晒太阳吹吹风,觉得整个人都跟着静了下来。
挺奇怪的。
母亲刚去世的时候谭芊一想起来随时随地就开始掉眼泪,现在过去了小半年,她已经能平静地接受对方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可能在世界的那头有人接着,所以不用担心。
等个五六七八十年,到时候就有两个人接着谭芊了,她也不用担心。
看望过父母,谭芊出墓园时已经三点多了。
平时这个点基本没什么人了,但临近年关,所以前来祭奠的人多了些,就连沈老板的花店里都还有客人,谭芊进店时对方刚好抱着花束出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和她一样是个百无禁忌的主。
“叮咚”一声,谭芊抬头看向声源处,发现门头靠近墙角的位置装了一个声控感应器,只要门被推开就会发出“欢迎光临”的提示音。
她的一只脚刚迈进店门,只听“哎呀”一声惊叹,应月棠放下手上的花束,眉开眼笑:“小芊来啦!”
谭芊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对方面前,声音清脆明亮:“应阿姨!好久不见!您的身体还好吗?”
从九月开始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她们的确是好久不见。
两人凑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站着说累了就去沙发边坐下继续说。
谭芊把刚才跟她爸妈说的话全给搬花店里了,几乎原封不动地又给应阿姨说了一遍。
应月棠听到学生住院时面露担忧,听到沈老板替她送花时又恍然大悟,最后又听到他们的责任老师被上头严厉批评时无奈地笑笑:“他的年纪应该也不大吧?”
“比我大了几岁,”谭芊说,“不过平时工作时还是很稳重的。”
正说兴头上,沈老板给两人端来了茶水。
谭芊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来:“谢谢谢谢。”
沈老板再将另一杯没放茶叶的白开水递给应月棠,同样得到一声谢谢。
他回了句“不用谢”,转身继续回工作台前继续裁纸包装花束。
“这个点还要做花束吗?”谭芊抿了口茶,是淡淡的茉莉香。
“要的。”应月棠解释说,“最近快元旦了,生意很好,现在多做一些,明早就会轻松一点。”
“也是。”谭芊点点头,“那过年的时候会不会人更多?”
“多呀,”应月棠道,“元旦之后人就开始多了,直到除夕,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过来上年坟。”
年坟,顾名思义就是每逢过年要给长辈上的坟。
一年中除了清明、中元、寒衣这三个节日,除夕、中秋、端午也是花店营业的高峰期。
按着墓园的规模,如果所有人都挤在那几天过来祭拜,这边的交通估计会直接瘫痪。
所以从最近开始陆陆续续就会有人提前把年坟上了,花店越临着过年越是忙碌。
谭芊忧心地看着花架上的花束,余光带过正在包装花束的沈老板,却没想到下一秒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的眼睛一弯,沈绍清低下了头。
谭芊收回目光,看向应阿姨:“到时候忙得过来吗?”
“应该忙不过来,”应月棠笑了笑,“到时候看吧,不行就招个临时工。”
谭芊在花店里和应阿姨说了好一会儿话,这几个月的分别不仅没让她们生疏,反而更亲密了些。
应月棠就像一个长辈一样听她抱怨生活上的琐事,末了唠叨几句,关心她的身体健康。
直到天都快黑了,她们这才分开。
谭芊回家后洗了个澡,打开电脑处理工作群里发来的文件。
是前几天学生获得省级以上竞赛的申报证明,她填写好之后发回给对方,顺便又自己保存了一份。
接着,她点开点开之前下载好的论文,揉揉脸,开始生啃绪论。
再过一年她就有资格评选副教授了,虽然“有资格”和“能评上”之间差着不止一星半点,但早做准备总是好的,她得在这一年里想办法发几篇论文或者专利。
不过她这几年工作着实犯懒,都在办公室处理一些零碎的琐事,也不怎么往实验室里跑了,手里没有实打实的数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谭芊打算趁着寒假留校,正好自己的学生今年也大三了,凑一起研究点东西。
人不怕忙,怕闲。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然而论文刚看完目录,丁谷南打来视频。
谭芊接通后把手机竖在一边,对方正敷着面膜追剧,看起来十分惬意。
“干嘛呢?愁眉苦脸。”丁谷南问。
“刷论文。”谭芊用中指往上划拉了一下触控板,感觉自己被大片的英文榨干了精气,“谁来管管这些专属名词啊!”
“停!”丁谷南一个尔康手紧急打断了她的唉声叹气,“不要让我们的对话沾染上学术的酸臭味。”
谭芊瘪瘪嘴,觉得自己现在像根酸萝卜。
“说正事。”丁谷南调整到一个舒适的睡姿,谭芊听到了电视剧传来的隐约对话,“我过年打算去北方玩雪,要不要一起?”
谭芊惊讶道:“你过年不在家?叔叔阿姨能同意吗?”
“是他们先要出去的!”丁谷南气急败坏地告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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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要过二人世界,把我给甩了!”
谭芊笑嘻嘻地说:“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呵呵!”丁谷南翻了个白眼,“他们已经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
“不过可能不行。”谭芊惋惜道,“我寒假打算留校。”
如她所料那般,丁谷南在电话那头直接爆炸了。
“我就说毕业之后不能留校吧!永远都是上不完的学!”
丁谷南是个较为厌学的,本科毕业后直接去了老家的一所设计院混吃等死。
她没什么上进心,好好活着就是父母对她最大的期望。
而卷王谭芊读完了研,在继续读博和直接入职之间犹豫了许久,最后因为近几年严峻的就业趋势而选择了后者。
她的妈妈年纪大了,她也想早点安定下来照顾对方。
只可惜事与愿违。
谭芊和丁谷南叽叽喳喳了一个小时,论文没看进去几页,反倒被安利了一部电视剧。
挂了电话后,她硬着头皮把论文第一章刷完,随即美滋滋点开电视剧。
中途去厨房拿了两个橘子,将其中一个放在了父母的遗照前。
客厅的灯很暗,她只穿了袜子,走路静悄悄的。
隔天,谭芊正常上班。
之前那俩喝进医院的男生去了谭芊的办公室,挺不好意思的,给里面的女老师一人买了一杯奶茶。
谭芊觉得一个冬天自己都吃胖了。
她翻出了那张落了灰的健身房卡,打算把自己的晚餐缩点水。
结果私下的同事群里立刻就有活动,周六晚上酒吧集合,不醉不归。
大学里的工作氛围还是好的,谭芊经常和其他女老师们一起出去吃饭。
但那些仅限于逛逛街看看电影,像这种去酒吧的还是少见。
一同事透露道:“据说是这个酒吧是齐老师的一个学生开的,这几天开业大酬宾,喊我们过去玩玩。”
“学生开的?”谭芊有些惊讶,“咱们学校还真是卧虎藏龙。”
谭芊的酒量不行,也不常在外喝酒。
她只去过清吧,女孩儿抱着吉他唱民谣的那种。
甚至她觉得,学生既然都能邀请老师去,那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太乱太糟糕的地方。
然而直到周六傍晚,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玻璃双开门,一阵燥风伴随着动次打次节奏感极强的旋律扑面而来,谭芊这才意识到,或许这个酒吧并不是她所想的那种酒吧。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冷风自动隔绝,谭芊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惶恐幼鸟。
音乐震耳,耳膜跟着空气一起跳动起来。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饱和度极高的红绿彩光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我还是回去吧。
谭芊转身就往外走。
她抬手去握门把手,指尖还未触及,那扇门突然被推开了。
谭芊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屋外的夜风卷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她在微微愣神中往后一个踉跄,手腕被及时抓住了,随即立刻松开。
“不好意思!”
“抱歉。”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熟悉的声线让谭芊抬起头,迎着月光,她虽然不太能看清对方的脸,但却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眼前的人是谁。
“沈老板?!”谭芊睁圆了眼睛,“你怎么在这?”
沈绍清也是一怔,还没来及回答,与他一同前来的男人从他身侧探过来目光,饶有兴趣地问:“沈医生,认识啊?”
5. 第 5 章
本来谭芊都确定来人是谁了,被同行人的一句“沈医生”说的,又不确定了。
她是个活泼的性子,又是个好奇宝宝,当即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大门关上,瞳孔缓慢适应此刻的光线。
沈绍清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搭了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让他本就高瘦的身形更加挺拔了些,他肩宽个高,撑得起来。
“我母亲认识。”沈绍清同身边的人说。
那人十分懂行地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等人走后,谭芊指指自己,逗他:“沈老板原来不认识我?”
沈绍清停顿片刻,老实回答:“也认识。”
像课堂上开小差突然被老师点名提问,谭芊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忍不住笑起来。
“沈老板夜生活挺丰富,大晚上的来逛酒吧?”
“朋友邀约。”他的声音立刻混杂在一片吵嚷声中,但依稀可辨,“你要离开了吗?”
谭芊“呃”了一声,没急着回答。
就在这犹豫的几秒,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来人是喜欢和谭芊聊八卦的那位女同事。
“哟,谭老师来这么早,你怎么——”女同事的话音随着目光的转移而有些许的停顿,她看了沈绍清一眼,很快又看回谭芊,揶揄道,“认识?”
这些人商量好的吧话都说一样。
“认识呀。”谭芊大大方方地介绍,“我朋友。”
沈绍清的视线扫过谭芊,然后十分礼貌地向同事微微颔首。
“那你们聊。”同事笑着点了下头,脚底抹油直接开溜,“我在卡座里等你啊谭老师~”
那拖着波浪线的尾音格外荡漾,谭芊几乎能听出其中的画外音:一会儿给我老实交代。
等人走后,谭芊耸了一下肩:“其实我刚才想溜的,但被人发现了,溜不了了。”
“为什么开溜?”沈绍清问。
“我第一次来,有点怕怕的,”谭芊往走廊那边看了看,“沈老板你要进去吗?咱俩一起。”
沈绍清应了声好。
双开大门进来只是一个前厅,往里走是宾馆前台和酒吧入口。
沈绍清向门口站着的工作人员报了个名字,工作人员递给他两根细长的丝带,系手腕上的,相当于酒吧的门票。
沈绍清垂眸,将那根紫色的分给谭芊。
这玩意儿一人单手不好系,谭芊撸起袖子在手腕上努力了一下,着实有些困难。
她抬头看向沈绍清,本想寻求认同,却没想到对方已经系好了。
谭芊对自己的肢体协调能力产生了怀疑。
她有点着急,越急越系不好。谭芊又失败一次,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那截白皙的手腕往沈绍清面前一递:“沈老板,能帮我系一下吗?”
她外面的大衣袖筒宽,往上一带就能看见里面穿着一件粉紫色的细针针织毛衣,毛衣袖口收紧,毛茸茸软乎乎。
沈绍清接过丝带,在那一截纤瘦的腕间松松垮垮绑了一道。
他的手指灵活,谭芊都没看清楚动作就已经系好了一个活结,两种紫色非常相近,宽大的袖子落下,又全都藏了起来。
谭芊觉得沈老板的手指真好看。
“沈老板,”她突然想起什么,“为什么你朋友叫你沈医生啊?”
沈老板偏头回答。
然而第二道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音浪差点掀翻谭芊的天灵盖。
她只看到沈绍清的嘴唇动作,完全没听见说的是什么。
“啊?你说什——”
她的声音同样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谭芊干脆说一半闭了嘴。
酒吧内暖气十足,甚至有点儿燥热。
MC的喊麦声律动震耳,胡乱摇晃的光束像激光一样在人群中疯狂扫射。
两人不约而同地左转绕过舞池区,往更里面的卡座区走去。
沈绍清走在前面,谭芊跟着他,掏出手机查看信息。
同事给她发的位置是往左拐后一直往里走。
谭芊从沈绍清的身后歪了下头,看见不远处有人冲她挥手。
她和沈老板告了别,自己去了同事那儿。
笑着和一群人寒暄几句,又点了杯低酒精的果酒。
酒吧里有点太热了,谭芊脱了外衣,身边的同事立刻凑过来,把嘴凑在她的耳边:“老实交代!”
“没什么可交代的。”谭芊笑道,“就一普通朋友!”
同事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果真如此?”
谭芊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那你今晚要不要认识一些新朋友,”同事悄悄用手指指向隔壁卡座,“我听他们说隔壁就是京市一院的医生,可以去认识认识。”
谭芊惊讶:“还有这么一出呢?”
“碰巧撞见的。”同事说。
谭芊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刚巧看见沈老板入座。
“哎?”她有点惊讶,“沈老板?”
卡座是下沉式的,两个卡座之间大约有一米远的距离。
恰巧沈绍清也朝这边投来目光,两人隔着沙发后背大眼瞪小眼。
谭芊忽的一下就笑了,冲他摆摆手:“沈老板!”
卡座区域里舞池稍远,音量提高一些勉强可以听见。
沈绍清侧过脸,一道白光同时掠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转过一道阴影。
“你以前是医生啊?”谭芊把手臂垫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笑着问他。
沈绍清点头。
“谭老师怎么都聊起来了?”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调笑,“既然认识,那就介绍介绍呗?”
出来玩的都是和学生相处得好的老师,也是比较年轻思想较为开放的。
齐老师那个学生过来了,说到底是这里的老板之一,气氛立刻就嗨了起来。
成年男女,去酒吧总不能是纯喝酒。
二三十岁光棍一堆,主动点积极点,缘分这不就来了。
谭芊作为出头鸟,莫名其妙就被推举成了两边的交友大使。好在对面也都挺能放得开,不等谭芊说什么就自己端着酒杯来了。
两桌人混在一起,谭芊被挤到了沈绍清的身边。
她端着她的酒杯:“沈老板,你就在这干坐着?”
“我来找你。”沈绍清说。
谭芊一懵,再次惊讶:“啊?你找我?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沈绍清说:“没有回复。”
谭芊突然想起来了,她是用生活号加的花店微信。
最近一直都在工作,加上也没什么要联系的人,就忘了换号登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忙掏手机,果然有几条未读信息。
阅读完毕,谭芊神色严肃了许多:“应阿姨怎么了?”
沈绍清正色道:“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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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尔茨海默病,这段时间记忆力退化得很厉害——”
话说一半,有人打断:“你们怎么聊起来了?”
谭芊和沈绍清同时直起身子。
虽然远离了舞池,但周围绝不安静。
他俩说话都没扯子嗓子喊,音量小了距离就近一些,互相往对方那边倾着身体,肩头差些就要贴在一块。
如此亲密的距离要在平常那是不应该的,但为了对话就会不自觉靠近,甚至因为灯光晦暗,还不容易被人发觉。
谭芊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音乐和灯光的妙用。
她抬头,发现说话那人并不认识,但这并不耽误什么。
“我们在聊正事。”谭芊一本正经道。
对方“噗”一声笑出来:“好好好,那你们聊。”
“咱俩去那边说,”谭芊指指更远处的吧台,“话说你怎么也没点杯喝的?”
吧台的高脚凳有两处空位,谭芊大步过去率先抢占了。
沈绍清在她身边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我发现她和你对话却很正常——”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
谭芊抬头看向吧台内的酒保:“嗯……能不要吗?”
酒保笑了笑,礼貌道:“这里座位是有低消的呢。”
谭芊:“低消多少?”
酒保:“一人五十。”
谭芊拿过酒水单:“沈老板喝酒吗?”
沈绍清道:“不喝。”
“好嘞,”谭芊把酒水单往酒保面前一递:“四罐旺仔牛奶。”
牛奶拿上来了,红彤彤的在谭芊面前排成一排。
谭芊把最边上那个给沈绍清,沈绍清道了谢,没打开。
谭芊帮他开了:“喝点,你总不会让我抱着四罐奶回去吧。”
沈绍清一愣,又道了声谢。
谭芊又给自己开了一罐:“然后呢?继续说。”
沈绍清缓了会儿才接上之前的话。
这几天他发现应月棠的病症越来越严重,甚至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以为沈绍清的父亲依旧活着。
“都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医生怎么说?”谭芊惊讶道。
沈绍清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愿意去医院。”
“为什么?”谭芊不解。
沈绍清答:“可能伴随着轻微焦虑症,或者和我父亲有关。”
沈绍清的父亲也是一名心外科医生,退休后返聘回院,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不幸的是,他因为一年前的一场医闹去世,应月棠为此大受刺激,慢慢地就有些精神错乱。
谭芊慢慢坐直了腰板,面露担忧:“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和她沟通。”沈绍清微微蹙了下眉,“我……不太擅长。”
谭芊摸摸下巴:“还好吧?咱俩沟通效率挺高。”
沈绍清道:“因为你擅长。”
谭芊恍然大悟:“哦——你想让我和应阿姨说说话?”
沈绍清点头:“目前是这样。”
“那可以啊!”谭芊答应得非常爽快,“阿姨最近都在花店吗?我一下班就过去陪你们唠嗑。”
沈绍清被她的回应速度小小震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按时间计费可以吗?”
“不用,”谭芊摆摆手,“上个月你给过我一支月季。”
她说完,笑眼弯弯,指向自己:“我呀,你不认得啦?”
6. 第 6 章
谭芊的脸有些圆,眼睛也圆,笑起来就眯成一道弧,看起来很可爱。
沈绍清几次看向谭芊,她总是笑着的,像一颗无忧无虑的棉花糖。
但他依旧记得那一晚,谭芊站在店门外垂泪的模样,碎发黏着泪水糊了满脸,像化了一脑袋的糖浆,把他也给黏那儿了,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
“记得。”沈绍清说。
谭芊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啊?我以为你忘了呢!第二天去你店里你好冷淡啊。”
不过现在她想明白了:“你一直都这样。”
沈绍清动了动唇,本想说什么,但看谭芊又笑起来,于是把嘴巴重新闭上了。
“不过刚才你说你来找我,是怎么知道我要来这的?”谭芊问。
沈绍清回答:“听说有京大的老师。”
谭芊惊道:“咱们京大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专业呢!”
沈绍清:“碰巧。”
“敢情把我们拉这儿联谊来了?”谭芊扭头看了眼卡座方向,“那咱们等会再回去吧。”
透明的吸管有点长,谭芊咬着顶端喝了几口,视线暼去沈绍清那儿,发现他似乎没动面前那罐牛奶。
“你不喝这个吗?”她用食指点点。
沈绍清轻轻摇了头。
“牛奶过敏?”谭芊的手试探着伸过去,“那我喝了?”
沈绍清先是摇头,然后把牛奶推到她的手里。
谭芊刚喝了一点酒,那酒调的真不怎么样,嘴里现在酸不拉几的一股子洗洁精的味道,正好用牛奶顺一顺。
等她喝完两罐牛奶,谭芊把剩下的两罐揣进口袋,笑着说了句“谢谢沈老板”,然后一起回了卡座区。
两人一起离开了这么久,再回来肯定被打趣,不过大家都有分寸,说个两句当事人不接话茬,也就不说了。
谭芊把兜里的牛奶分给身边的两个同事,齐哲坐过来,问她刚才去哪儿了。
“吧台。”谭芊抬手一指,“旺仔牛奶二十五一罐,贵得我眼珠子掉一地。”
旁边的同事立刻觉得手里的牛奶烫手:“二十五你也买?”
谭芊伸出五个手指头:“低消一百,不买不行。”
她身边两个都是女同事,立刻围绕着“谁付的钱”“怎么不喝酒”之类的话题聊起来。
齐哲见谭芊没有想跟他聊天的意思,便默默地起身离开了。
差不多晚上十点,谭芊和几位女同事打算离开了。
其中有一位开的车,没喝酒,能把她们都送回去。
谭芊临走前特地和沈绍清打了个打招呼。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谭芊洗漱完毕,散着长发坐在桌边,两条腿收在椅子上,脚跟踩着边缘,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大概了解了一下阿尔茨海默病。
这种病症主要发生在老年或老年前期,具体有注意力难以集中、记忆力或思维能力减退、幻觉、错觉等主观症状。
而目前尚无特效药能治愈、或者有效逆转疾病进程,只能联合使用药物治疗、非药物治疗和细心护理才能减轻症状和延缓病情发展。【注】
所以沈老板来找她了。
谭芊能够理解。
她合上电脑,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回想着上次和应阿姨谈话时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除了的确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在,也不至于记忆错乱吧?她侧过身,把长发拢去枕头顶端。
明天是周天,她正好过去一趟。
隔天,谭芊路过玄关时发现插在花瓶里的月季彻底枯萎了。
最里边的花瓣掉不下来,和花头一起缩成一个黄黑黄黑的小团,在枝条的最顶端虚虚地垂着。谭芊用指尖拨了一下,已经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她蹲下身,将它们收拢在花瓶旁边,静静看了会儿,到底还是不忍扔掉,就这么放着出了门。
室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又逢着周末,再加上年关,几个时间叠一块了,墓园这边人非常得多。
谭芊到店里时八点多,方寸大小的花店里挤满了人。
挑花的、等花的、付钱的,应阿姨忙着收钱,沈老板忙着包花,两人看起来都忙得焦头烂额。
花架上的成品花束没几束了,有个矮个子男人趁乱抱了一束排在队尾,见前面的老板没注意他,转身想溜。
谭芊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跑什么?付钱了吗你!”
男人吓一跳,转身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便狡辩道:“谁说我没付钱?”
谭芊抬手一指门口,杏眼微睁:“摄像头在那拍着呢!你再胡说一个?”
男人顺着那根纤细的手指扫了眼门头,虽然没看见什么摄像头,但架不住他心虚,便改口道:“我、我在这排队呢!你管什么闲事?”
几句话的功夫,沈绍清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怎么不关我事?”谭芊理直气壮,“这是我老板,专门雇我维持秩序,你不是要付钱吗?正好排这儿,我帮你看着,省得有人插/你的队。”
沈绍清原本想说什么,听谭芊发话了,又咽了回去。
谭芊把自己的围巾一摘,俨然已经成为了花店的一员:“来来来,付钱的往这儿排横队,不要挡着门~”
沈绍清原地停了片刻,见那男人没再继续与谭芊起争执,刚打算回去,谭芊又回到他身前,抬了抬手里拿着的奶白色针织围巾:“沈老板,我围巾放哪儿?”
沈绍清看向工作台后的衣架:“那里。”
谭芊一点没客气地把围巾交给他:“谢谢,帮我带一下。”
沈绍清回到工作台后,先把围巾挂在了衣架上。
没一会儿谭芊突然从柜台前冒出来:“沈老板,百合花还有吗?”
沈绍清下意识往风冷柜那儿看,谭芊立刻道:“花柜里没有了。”
“那就没有了。”沈绍清说。
谭芊看了眼工作台上刚包好的两束康乃馨:“这个需要摆上去吗?”
沈绍清点头。
谭芊一手一个就给抱走了。
“你知道价格吗?”沈绍清问。
“三十五!”谭芊头也不回道。
的确是这个价。
应阿姨这时才反应过来:“小芊怎么在这?”
沈绍清拿花枝的手一顿,侧过脸道:“半小时前来的。”
应阿姨:“怎么不告诉我?”
沈绍清也是茫然:“我以为你知道。”
早上八九点的时候客人最多,慢慢地就少了下来。
等到十点多的时候基本上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谭芊脱掉了大衣,和应阿姨在店内聊天。
沈绍清插不上话,便独自去后院,把剩下一筐菊花搬进来。
最近几天生意非常好,平时要卖一星期的花两三天就能卖完。
就是太忙了,人手不够。虽然店门外已经挂上了招聘启事,但这些天也没什么人过来应聘,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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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把薪酬再加高一些。
快到中午,艳阳高照。
此时已经没几个客人了。
应阿姨以为谭芊是来应聘的,结果忙活了一上午压根不是,不由得惊讶道:“那怎么成?这不成样子,我该请你吃饭。”
说罢,又看向沈绍清:“你该告诉我。”
谭芊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今天我属于不请自来,跟沈老板没关系,您要觉得不妥,就按着外面贴的招聘薪酬日结给我好了。”
那其实没多少钱,谭芊不缺,沈绍清也不缺,谁都不在乎。
但他俩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人情这玩意儿拿捏不准,欠着的人不好受,被欠着的人也不舒服,谭芊愿意为了那一束花来帮沈绍清,但应阿姨这边总不能再含糊。
“薪酬低了。”沈绍清说,“招不到人。”
谭芊跑到店门探外头一看,歪着身子道:“这还低啊?没人干等寒假了我来干!”
她的长发柔顺,低低的扎在后脑勺,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垂了下来。
发梢轻盈,在阳光的照耀下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亮,细碎的绒毛稍稍炸开了,光晕似的绕着她,像一颗摇头晃脑的蒲公英。
应月棠朝谭芊走过去:“你冷不冷呀?”
谭芊站直身子,发梢随着她轻轻一荡。
再反手把店门关上:“太阳好好,可暖和了。”
她一直都是笑着的,唇角上扬,露出小半颗白森森的牙齿。
应月棠走到她的身边往外看:“今天天气是好,不过你可别穿这身出门。”
谭芊说着就去翻衣袖:“我穿的秋衣可厚了,我妈给我买的,下大雪都不冷。”
应月棠伸手摸了摸。
到了中午,花店暂时关门,三人一起去附近的小餐馆吃饭。
谭芊推辞不成,最后商量着干脆抵了今天的工钱算了。
“管饭管饭,”她搓搓手,“我早上就吃了一片面包,现在也的确是饿了。”
谭芊的饭量不大,平日里三餐都在食堂解决,一个人在家偶尔会懒得吃饭。
万雅丽女士是高中教师,不忙时会做一桌子菜,带几个家离得远的学生回来一起吃。
谭芊有时也会帮着辅导功课。
“你妈妈真是个好老师,把学生当成自己家孩子。”应月棠感叹着。
谭芊眼下嘴里的饭菜,笑着点点头:“她的学生们也很争气,有的工作好几年了,逢年过节都会过来探望。”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发散出去的善心终将回馈到自己身上。
两人呱唧呱唧聊了半天,谭芊注意到了对面沈绍清的欲言又止。
她停下来,企图让对方参与进她们的对话:“沈老板还记得自己的高中老师吗?”
沈绍清抬眸:“记得。”
谭芊托着腮:“在京市?”
沈绍清:“嗯。”
谭芊:“你高中成绩好吗?”
沈绍清:“还行。”
谭芊:“还行是多行?有没有次次考年级第一?”
沈绍清:“……没有。”
谭芊笑着转过脸,对应阿姨道:“阿姨他是不是撒谎了?”
应月棠似乎有片刻的停顿,目光从面前的菜式移到沈绍清的脸上。
那边谭芊的话说完,脆生生的笑意都还没散。
她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舒展开来。
“忘了,得去问他爸。”
7. 第 7 章
问他爸。
谭芊脑内大写加粗红色警报骤然拉响。
那怕是问不了。
沈绍清把手上的汤匙汤匙放下,停住。
气氛凝住了。
沈绍清又看向谭芊。
“爸爸管的小孩和妈妈管的小孩有点不一样嘿!”谭芊的话里带了个没意义的语气词,“我从小就是我妈管,整天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念,导致我现在也絮絮叨叨的,阿姨不要嫌我吵。”
应月棠连连摇头:“我倒是想跟人絮叨,可惜了,家里一个小哑巴,一个大哑巴,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在说话。”
那个“小哑巴”谭芊听着觉得挺形象,想夸一句,在那个“大哑巴”之后又闭了嘴。
“就像现在这样。”应月棠看着沈绍清,“都不说话。”
沈绍清的视线扫过自己手边的米饭,开口:“需要加饭吗?”
谭芊“噗”一下直接笑了出声,心想:还真是没话找话!
应月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眼里也是带着笑的:“我才加过一碗!”
“我要加我要加!”谭芊乐得不行,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把碗递过去,“辛苦沈老板,给我加半碗饭就好啦!”
再次回到墓园已经是十二点多,墓园没什么人,周围的花店小铺都半关着门。
谭芊原本没打算在这呆一整天,但既然饭前说了抵一天的工钱,这“一天”最起码得等到四五点钟。
她在店里闲得没事,看见工作台边的废纸篓里有几支稍显残败的菊花。
它们因为花茎太短或花头闭合或花瓣掉落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适合包进花束,但总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这样丢弃未免有些可惜。
谭芊把花朵废纸篓里拿出来,扯了根丝带草草扎成一束。
沈绍清见了,走过来拉开一张卷筒包装纸。
谭芊连忙叫停:“不用麻烦,都一样的。”
她打算去墓园里看看父母,这时候从花店里抱花,应阿姨肯定不会收她的钱,干脆就随便捡点边角料,这些花虽然有缺点但是都很新鲜,自己爸爸妈妈应该不会介意的。
应月棠看她手里澄黄一片,也走过来:“没有百合了吗?”
“没了,”谭芊替沈绍清回答,“早早就没了,卖得可真快。”
“我明天给你留一束。”应月棠说。
话音刚落,她随即反应过来:“你明天应该有工作要忙。”
“我大约五点下班,”谭芊笑着说,“到时候再过来拿百合怎么样?”
应月棠摇摇头:“你忙你的工作,总是往这里跑也累得慌。”
“我有小电瓶!”谭芊亮亮口袋里的车钥匙,“学校离这儿不远,之前怕下雨就没骑,不过最近看起来都是好天气!”
就在她拿着花束要离开时,沈绍清突然叫住了她。
隔着工作台,竟然递过来一小袋鱼饲料。
“哎?”谭芊露出惊讶神色,“怎么有这个?”
沈绍清解释道:“客人落在这的。”
谭芊将鱼饲料从沈绍清的掌心中拿过来:“唔,谢谢。”
中午,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谭芊探望过父母,走前去湖边喂了鱼。
鲜红的锦鲤听见声响,像条水下的红绸,成群结队地朝岸边荡过来。
谭芊心想真是奇了怪,沈老板怎么知道她偶尔会来喂鱼。
接着掏出手机,下意识地想要拍张照发给丁谷南,却倏地停住了。
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
她依着围栏,被晒得暖暖和和。
沈老板记性挺好。
午休时间一过,店里又来了客人。
只是下午不比上午,除了今日办丧事的人家,也没多少人过来祭拜。
沈绍清之前搬进来的那框菊花卖完了,他趁着店里暂时清闲,又去后院搬花。
花店挨着墓园,后面直通墓园内。
这其实算是个灰色地带,但没人去管。
谭芊还没去过,一是好奇,二是沈绍清搬花半天没搬进来,她就跟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站在一辆电动三轮车的车斗边,微微俯身,在里面挑挑拣拣。
“沈老板?”谭芊扶着后门的门框,像是不小心打扰到对方一般,小声问道,“怎么啦?”
沈绍清转过身。
后院的位置朝北,背光,他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手上握着的竟是几支百合。
“耶?”谭芊眨眨眼,“不是说没有百合了吗?”
“落下了。”沈绍清把手上的那几支放回框子里。
应月棠听见动静,也跟着过来。
她看见那框百合先是一愣,和沈绍清一起站在那儿静了片刻后道:“我给忘了。”
这车花材是前几天批发回来的,沈绍清负责搬花,应月棠负责统计。
不同的花材每天的供应都要分配好,这一框可能是被落下了,又可能以为是空框,所以没能及时搬进去。
换成菊花或许还可以抢救,但盆栽百合娇气多了,放外面冻一夜就得蔫。
应月棠有点心疼,垂手捡了几支:“这个还好。”
沈绍清轻轻摇头:“用不了。”
虽然现在看着好像挑挑拣拣还能用,但冻过之后再进室内肯定没一会儿就软了下来。
应月棠低着头:“那这一筐——”
“没关系。”沈绍清淡淡道,“正常损耗。”
见应月棠不语,他又补充:“这批花材质量好。”
谭芊大概能理解沈老板的意思:因为质量好,所以损耗率低,这一框即便坏了也不至于亏损。
但问题就在应阿姨她能听得懂吗?
“正好我今天想要百合!”谭芊抬脚迈过门槛,及时插进母子俩的对话,“放我妈那,也不亏,正好在外面。”
沈绍清侧过目光。
谭芊也走到车边,这地方站三个人有点挤了,沈绍清就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退到了阳光里,那一片暖色正好打在他的发顶,乌黑的短发搭在眉骨,看起来很是蓬松。
“不合适。”应月棠把刚才捡起的那支放下,“算了。”
“合适的合适的。”谭芊又把那支拿了起来,“给我打折就好啦!我也算是捡了便宜,可以送我妈超级大的一束百合花!”
说完,她冲沈绍清使了个眼色:“是吧沈老板!”
谭芊的双眸清亮,微一抬眉,活泼灵动。
沈绍清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性不好了。”应月棠小声嘀咕着,“我给忘了。”
“没忘啊,这不是记起来了吗?”谭芊继续在框里捡着花枝,“人总有忘事儿的时候,刚才沈老板还给了我一袋鱼饲料,是之前有顾客忘店里的,他们指不定都记不起来自己忘事儿了,这才糟呢。”
应月棠在谭芊话说一半时就歪着头看她,这么看着听她说完,像是想通了,神情又轻松起来,点点头:“也是。”
“要我看,这事儿就不该您干啊!一个搬一个算,很容易会出错的,沈老板接手花店都这么久了,就应该交给一个人来干嘛!”
她说到这,微微抬起下巴,冲着沈绍清的方向道:“是吧沈老板?”
沈绍清立刻回应:“是。”
谭芊转头笑着对应月棠说:“你看他好积极。”
应月棠也笑起来。
两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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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把尚且顽强的百合花捡了出来,沈绍清抽了张深绿色的包装纸,混上白色的菊花,包了很大一束。
谭芊的双手一起才能把花抱起来:“谢谢沈老板!”
应月棠不打算要这个钱,但谭芊还是转了。
她晃了晃自己的转账记录,“嗐”一声:“咱俩都不亏!”
送完这束花谭芊就离开了,在回家的电梯里,她发现自己有一条好友申请,昵称就是本名,“沈绍清”三个字跟在后面。
挺符合对方的风格。
谭芊点了同意。
【沈绍清:你好。】
【沈绍清:沈绍清。】
电梯门开,谭芊一边回复他一边走出去。
原来绍是这个绍。
【芊:你好。】
【芊:谭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逗沈老板很好玩。
沈老板有时候挺呆的,默不作声听她话的样子还有点乖。
大概是察觉到了谭芊的鹦鹉学舌,沈绍清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谭芊换了衣服,洗了手,再次拿起手机,发现沈老板发来一个转账,以及两行非常规整的感谢。
转账的金额远超于她临走时买的那束花,沈绍清还是把今天的薪酬按日结算了进去。
谭芊没收这个钱:我昨天都说过不用啦,你这样我下次都不好去了。
沈绍清回复:实在过意不去。
谭芊一手打开冰箱,翻出一根黄瓜。
另一只手敲着屏幕:没关系,不耽误我的工作。不过花店的确需要招一个店员了,不然阿姨又会出错吧?
她把黄瓜洗了,“嘎嘣”咬了一口。
原本还想继续跟沈老板聊天,下一秒丁谷南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谭芊点了接听。
丁谷南那边镜头很晃,大概还在路上。
“你怎么又跑那儿喂鱼去了?”
谭芊解释:“没特意去。”
可能快过年了,丁谷南给她的电话打得频繁了些。
谭芊知道对方在担心自己,但今天去墓园那真是顺道的。
“没特意是什么意思?你顺什么路能顺那儿去?”
谭芊一本正经道:“去打工。”
丁谷南怪叫一声:“打工?你缺钱啊?”
谭芊笑道:“白打工。”
两人时常联系,无话不谈,谭芊一边啃黄瓜一边打视频,把应阿姨的事挑了些能说的和对方分享。
她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划拉之前没看完的半截论文。
“这不好吧?”丁谷南迟疑道,“万一她更严重了呢?你要负责吗?”
谭芊长长“呃”了一声:“目前一切还好吧?我也就陪她聊聊天。”
丁谷南问道:“你不是要写论文吗?有那时间?”
“别提了。”谭芊叹了口气,“实验室排队遥遥无期。”
“老天都让你别做了。”丁谷南劝道,“跟我出去玩吧,我给你介绍帅哥。”
谭芊一听就笑了:“哎,你别说,我打工的花店老板还挺帅的。”
“哟,原来是这个‘顺路’呀!”丁谷南阴阳怪气道,“原来你搁这重色轻友呢?”
“没有没有。”谭芊一想到沈老板就忍不住想笑,“我是那种看脸的人吗?最起码得找个能给我翻译论文的。”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聊到深夜,谭芊挑灯夜战,把剩下的半篇论文啃完后睡觉。
临睡前,她看到沈绍清回复给她的信息。
【沈绍清:我会的,谢谢提醒。】
发送时间已经是几小时前了,谭芊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8. 第 8 章
谭芊从答应沈绍清这件事开始就没打算收钱。
一方面是正值期末,她没办法固定去花店的时间,另一方面这事一旦和钱挂钩,很多东西就变了味。
就像丁谷南所说,如果应阿姨的病情发生变化,她既然是拿了钱的,又该不该负责?
倒不是说谭芊不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主要是她不是医生,也拿捏不好这个尺度。
而且,与其说是她去陪应阿姨,倒不如说是让应阿姨陪陪她。
情绪的反馈是双向的,谭芊也从中获利,也没觉得被占便宜。
一月初,元旦。
院里举行了一场小型的联欢晚会。
节目结束之后学生们私下里在KTV还有一场,硬拉着谭芊,谭芊没能拒绝。
齐哲也去了,他们几个老师都很年轻,平日里和学生打成一片。
这会儿喝了点酒,一群混小子开始没大没小起来。
理工院的女生占比不多,愿意跟这群男生出来玩的更是少之又少,谭芊不打算久留,一群姑娘凑在一起聊了会八卦,商量着再过一会儿就回去。
齐哲问谭芊要不要一起唱首歌,谭芊大方接过麦克风,刚说了句“可以”,结果没想到是男女对唱,还是首小情歌。
谭芊说这不会。
一群人在后面起哄。
“怎么不会的?”齐哲的语气说不出是善意调侃还是阴阳怪气,“谭老师是不想跟我唱吧?”
“那的确不想。”谭芊哈哈大笑,“和齐老师合唱,衬得我声音多难听。”
“没有,”齐哲坚持道,“来一首吧,前奏都过去了。”
他平时都挺正常的,不会听不出谭芊的介意。
但这会儿可能喝了酒,有点脑子不清醒,牛不喝水强按头,齐哲非要头铁,谭芊也没法推辞。
可下一秒,她手里的麦克风被人接了过去:“齐老师,我跟你唱。”
谭芊抬眼看去,是她的学生江星闻。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
谭芊立刻退位让贤溜之大吉。
回家的路上,她收到江星闻的信息,问有没有到家。
谭芊有些心情复杂地挠了挠头,等进了家门,这才回复:到了,今天谢谢你。
这样的回应对于谭芊这种性格来说可以算是非常冷淡,如果换一个人她估摸着能千恩万谢地连发一串表情包。
但江星闻不行。
江星闻不仅是谭芊的学生,也是万雅丽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江星闻喜欢她。
这个从小被谭芊妈妈妈妈看重的优等生,三年前以优异的高考成绩入学京大。
那年谭芊刚刚入职,对江星闻非常照顾。
直到一年前,江星闻向她表白,谭芊吓得连滚带爬回了宿舍,好几个月都避着他。
后来万雅丽去世,两人的关系稍有缓和,但目前还是有些尴尬,谭芊依旧觉得自己的教师资格证悬于头顶,岌岌可危。
洗了个澡,江星闻的信息又发过来,说的是寒假留校的事。
谭芊无奈地回他:实验室还没借到,这事再说吧。
跟江星闻发信息谭芊感觉自己都吊着口气。
事情说完之后赶紧关掉对话框,点进朋友圈刷一刷缓解尴尬。
花店的招聘信息映入眼帘,沈老板这几天估计是忙坏了,正在积极寻找着打工人。
不仅花店的店铺号发了,就连他自己的私人号也发了。
谭芊班里有好几个勤工俭学的贫困生,有的为了节省路费寒假留校,其实她也可以帮着牵牵线。
两边都知根知底的,不怕学生被欺负。
这么想着,谭芊戳进对方的头像,发现这似乎是一张照片。
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放着个装了一半水的玻璃杯,水面经阳光照耀,折射出明亮的光点。
谭芊猜这应该是在图书馆走神时拍的照片,因为她曾经也这么干过。
【芊:沈老板,还没招到人吗?】
沈绍清回复很快:有人应聘。
我还来晚了一步,谭芊想。
【芊:哦哦好的,生意兴隆呀!】
【芊:期末有些忙,应阿姨身体还好吗?】
很快,对方回复过来一条语音,说话人是应月棠。
“我很好呀!你还好吗?最近要下雪了,多穿点衣服。”
谭芊捧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芊:好的阿姨,我衣服穿得可厚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衣柜拿出去年万雅丽给她买的羽绒服。
浅紫色的长款,从脑袋护到膝盖,跟个移动睡袋似的。
谭芊第一眼看到还觉得夸张,后来穿这个去看学生晚自习后才发现妈妈是明智的。
她把衣服挂起来,拍了张照片:下雪我就穿这件!
应月棠继续用语音回她:“真好看!”
谭芊又倒回床上。
【芊:明天放假,我去看您。】
应月棠道:“好的,欢迎你来。”
谭芊把那条语音收藏起来,开心之余,心底也慢慢涌出些许酸涩。
每逢换季降温,下雨下雪。
万雅丽女士必将耳提面命,让她多加衣服。
当时觉得不过是寻常叮咛,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年。
可未曾想生命戛然而止,竟不给人一丝的适应机会。
谭芊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
思念毫无预警,突然决堤,她几分钟前还是笑着的,现在喉间却止不住往上翻涌着哽咽。
谭芊握着手机,翻动这几条聊天记录,听得眼眶湿润,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之中,放任情绪泛滥,直至有低低哭声。
灯还亮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隔天闹钟响起,那件羽绒服依旧挂在衣柜外。
谭芊一夜无梦但无比疲惫,她的双眼红肿,神情恍惚地拉开窗帘,入眼一片明亮。
下雪了。
虽然这不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但之前的雪落得薄,化得快,都还没能品出入冬的感觉,马上就回温了。
所以谭芊还是挺兴奋的。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睛还红着呢,一弯又笑起来,开窗感受了一下温度,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抖,当即穿上她的全套保暖装备,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去了墓园。
早上九点多,花店里闹哄哄的,客人非常多。
新招聘的店员是个小伙子,也不说话,闷着头把花束往花架上放。
谭芊特地来迟了一些,本想错过客流高峰期,却没想到这几天花店的生意远比她想象中要更好一些。
这不是一个聊天的好时间,她默不作声地买了束向日葵,付钱的时候沈绍清才看见她。
收银台后的应月棠忙得压根不抬头,谭芊付完钱后单手抱着花束,抿着笑绕到工作台边,小声跟他打招呼:“早啊沈老板。”
沈绍清拿着剪刀的手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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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谭芊扒拉了一下围巾,露出她被捂得红扑扑的小脸:“生意真好,忙坏了吧?”
沈绍清点头:“是有点忙。”
身边的人挤来挤去,谭芊摆摆手:“不耽误你啦,等会我再过来!”
她来去匆匆,像团蓬松云,卷着明黄色的花束飘走了。
沈绍清本想给她鱼饲料,抽屉都拉开了一半,一抬头人已经出了大门,于是只好重新推回去,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雪还在下,羽绒一般似有若无地飘在空气中。
黑色的墓碑被白雪覆盖,入眼一片寂静肃穆。
谭芊放下花束,哼哧哧费了半天的劲才把墓碑上的积雪清理干净。
她坐在墓前,窝成一团,翻开衣袖,展示自己里里外外穿得有多严实。
“一点都不冷。”她把围巾扯松一点,“甚至现在我都有点热了。”
正说着一些琐碎小事,身侧突然传来脚步声。
此时墓园人多,来来往往不足为奇。
谭芊一开始还没在意,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期间掺杂着纸张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这才猛地回头,视线撞上一道身影,再仰头往上,竟然是江星闻。
谭芊一愣,随后站起身。
江星闻把花束放在墓碑前,无言地鞠了一躬。
谭芊站在非常靠边的位置,把头转向另一边,抬手掖了一下鬓边的发。
“我猜你今天会过来。”江星闻说。
谭芊甚至不敢直视墓碑上自己父母的照片:“边走边说吧。”
江星闻家境不好,高中时住宿,食堂里没什么好东西。
十几岁的小伙子正式长身体的时候,万雅丽经常会在周末做点好吃的,把这群孩子带回家加餐。
谭芊那时候还在读研,周末回家就能跟这群孩子撞上。
一来二去熟络起来,谭芊把他们当弟弟妹妹看。
“你寒假里准备做的课题我能参加吗?”江星闻问。
谭芊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对我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江星闻又问。
谭芊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星闻,别让我难做。”
江星闻还想说什么,谭芊把围巾往脸上一挂,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十点多,早上那批客流终于慢慢减弱了下来。
沈绍清得片刻空闲,走去门边把立歪了的广告牌归正。
也就是此时,他又看见那一团淡淡的紫,脚步极快地从店门前经过。
而谭芊身后跟着个高瘦的青年,小跑着追到她的身侧,似乎说着什么。
谭芊走得更快了。
沈绍清的视线从左到右,目送两人离开。
他停了片刻,转身进店。
“都十点半了。”应月棠看了眼钟表,“小芊怎么还没来?”
沈绍清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问问她。”应月棠说。
沈绍清应了一声,却没拿出手机。
然而没一会儿,谭芊发来信息,不问自答:不好意思沈老板,我早上有点事,您跟应阿姨说一声,我下午再去找她!
沈绍清回了句“好的”,关掉手机。
“她下午过来。”沈绍清说。
“怎么啦?”应月棠问。
沈绍清:“有事。”
应月棠:“什么事?”
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沈绍清思考几秒,把手机递给应月棠,然后继续包他的花去了。
9. 第 9 章
江星闻和谭芊一个学院,每天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法避开。
好在江星闻尚且还有一颗健全的大脑,明白事情闹大对谭芊不利,所以在学校里并没有任何不当行为。
只是少年心思即便遮掩也难做到滴水不漏,谭芊为此十分烦心。
该说的都说完了,再去劝解就是浪费口舌。
江星闻觉得谭芊有意疏远,谭芊真是有口难辩。
她早上一脸的阳光明媚,到了下午晴转多云,虽然在应月棠面前还是笑着的,但看上去总不想早上时那样自然舒心。
这时晚一些,客流也少了下来。
临时招聘的小伙子没什么事干,坐在沙发无所事事地刷手机。
谭芊和应月棠聊了会儿天,心想应阿姨头脑大概是清明的。
这种状态完全不似之前沈老板说的那样严重,难不成自己偶尔的话疗还真的有用?
她看向沈绍清那边,余光瞥见工作台后靠墙的位置,那里摆了几盆齐腰高的盆栽,闲来无事,便走过去拨弄了一下枝叶。
“这是月季吗?”
沈绍清的目光追过去:“是。”
外面下雪,后阳台不保暖,怕被冻死就全给端屋里来了。
谭芊俯下身,饶有兴趣地这盆摸摸那盆动动:“都是橙色的吗?”
沈绍清侧开一步,指向其中一个:“这盆是。”
“那这几盆呢?”谭芊食指挨着墙边划拉了一道。
沈绍清回答:“明黄和正红。”
角落里还有一盆的比较矮的,看上去应该是扦插后的花枝。
谭芊玩心大起,觉得自己也能来上一盆,到时候他每隔几月就会有新鲜的月季观赏,真是不错。
心里这么想着,话还没说出来,应月棠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小芊,你挑点花带回去吧。”
谭芊倏地直起身子:“啊?”
今天生意好,但花店花材准备得也多,这会儿风冷柜里剩了不少,应月棠让谭芊随便拿一些回家。
花材不值钱,谭芊也没推辞。
她打算挑几支意思意思,好让沈老板心里没那么大的负担。
然而就在她在风冷柜旁取花的时候,沙发上的小伙子突然歪过身体,手肘支在扶手上,整个人斜靠着,看起来懒洋洋的:“能加个微信吗?”
谭芊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着摆摆手。
对方并不死心,直接划开手机递过去:“加一个呗。”
谭芊笑容微敛:“我有男朋友。”
本以为这样的拒绝已经够干脆了,可那小伙子竟然颇不要脸,笑嘻嘻地说:“考虑换一个吗?给个机会呗。”
谭芊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
沈绍清报出一个名字:“你可以下班了。”
谭芊转过脸,完全无视对方,继续在花柜里挑选花朵。
应月棠走到她的身边,往谭芊的怀里放了两只百合。
小伙子没趣的站起身,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插:“那我明天再过来。”
他说完瞥了谭芊一眼,转身出了店门。
谭芊回过神来,发现手里已经不知不觉被应阿姨放了一大捧鲜花。
“够了够了够了。”她连忙道,“不用这么多!”
一月初的一场大雪,直接把人带进了深冬。
京大各个学院陆陆续续开始了期末考试,谭芊监考了三天,感觉自己的思想境界已经通过冥想到达了更高一层。
收整试卷,装订成册。
谭芊背着一大摞试卷回家又批了一天,第二天登记分数上传完毕,这才终于正式开始了她的寒假。
时隔一个星期,雪化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
她再次来到花店,进门前将雨伞收起,斜靠在墙边。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里面替她把门打开,谭芊抬头道了声谢。
应月棠和沈绍清都不在店里,女孩没见过谭芊,以为是来买花的客人,便上前询问她有什么需要。
谭芊眨眨眼:“我要一束黄百合。”
话音刚落,沈绍清抱着一大束菊花从后阳台走出来:“谭老师。”
“哈喽!”谭芊笑着说,“原来沈老板你在啊。”
沈绍清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胸前系了条深棕色的围裙,为了方便干活,衣袖捋到了手肘处,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
他把一般的菊花放在工作台上,剩下的插进风冷柜中。
“我一直在。”
大概是天气原因,分明是上午,但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沈绍清将菊花插好,又取出一束百合,打算替谭芊包花。
“不用包了。”谭芊打断他,“我带回家的,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放我爸妈那儿就给泡坏了。”
“有防雨膜。”沈绍清说。
谭芊坚持道:“不用不用。”
她今天过来纯粹就是找应阿姨聊天的,但没想到应阿姨压根就没来店里。
“雨天路滑,让她在家了。”
“也是。”谭芊蹲在那盆扦插的月季旁,“沈老板,你弄这些能活吗?”
沈绍清将工作台收拾整齐:“可以。”
谭芊仰着脸问:“那你开春能送我一盆吗?”
沈绍清轻垂着眸:“能。”
“我想要那个橙色的。”谭芊说。
沈绍清应道:“好。”
“那个——”兼职的女孩打断了他们的聊天,“你是京大物理系的谭老师吧?”
谭芊站起身:“是呀,你认得我?”
“我是京大的学生。”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前蹭过你的课。”
谭芊的聊天对象瞬间换了个人。
她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经典逻辑,即便不跟应阿姨聊天,那也要跟别人聊会儿。
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叽叽咕咕,说了会儿话,谭芊这才得知女孩才上大二,跟家里人吵架赌气不愿意回家,这才到花店里打工的。
这么严重的结果,却没有一个同样严重的原因。
家人之间因为无关紧要的琐事爆发争吵,那种矛盾在谭芊眼里都是甜蜜的烦恼。
“还是回家吧。”谭芊劝道,“你没钱的话,我先给你垫上。回家好好和父母沟通,只要还能说话,就没有解不开的问题。”
女孩说到最后哭了起来,谭芊掏出纸巾给她擦擦眼泪。
最后女孩听劝决定还是回家,眼泪汪汪地找沈绍清辞职。
旁听全程的沈绍清自然是同意了的,但同意完了之后她看向谭芊,和对方亮晶晶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沈绍清:“……”
他又垂下了眸。
女孩回校收拾东西去了,谭芊把对方摘下来的围裙兜在手里转两圈:“沈老板,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骂人啊?”
沈绍清抬眼:“没有。”
“没生气?”谭芊扬着尾音。
沈绍清再次道:“没有。”
“不过你也听到啦,也就是小孩跟家里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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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她才十九岁,留校也不安全。再说到时候肯定会想家的,那时候车票可就不好买了!”
“我知道。”沈绍清道,“你说得对。”
谭芊稍微放下心来。
她看沈绍清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压根没有情绪波动,忍不住去逗他:“可是我把你的员工给劝回家了,这大过年的,店里可怎么办?”
沈绍清的话里终于有了些许的无奈:“再招就好。”
谭芊走到工作台前,手掌撑着边缘,掂了掂脚,犹豫后开口:“之前那个小伙子呢?”
沈绍清淡淡道:“不合适。”
谭芊长长地“哦”了一声:“那您看我更合适吗?虽然我不是学生,但我放寒假了,也能打寒假工。”
工作台很宽也很长,即便谭芊说话时微微前倾着身体,但两人依旧保持着非常安全的社交距离。
然而即便如此,沈绍清还是下意识往后——一个微不可查地弧度,又或许根本就没这个动作,只是他的心理暗示。
他镇定道:“可以。”
“需要试用吗?”谭芊问。
“不需要。”沈绍清答。
谭芊笑道:“直接录取啊?”
沈绍清移开目光:“嗯。”
“叮铃”一声,店门上悬挂着的感应发出声响。
谭芊转身,看见有客人进来,十分麻溜地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一套,大步走了过去:“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谭芊这个寒假工找得宛如行云流水般丝滑。
一单生意过去,沈绍清又跟她说了一些兼职相关,这个店员也不是只在店里卖花就行,她得隔三差五跟着一起去集市上批发进货。
这种集市一般很早,天不亮就得过去。
这没什么,谭芊一口答应。
谈完薪酬谈日期,招的是兼职,也就前年那几天时间。
这简直就是为谭芊量身定做的,她年前兼职年后做实验,刚好不冲突。
“要不要问问家里人?”沈绍清说。
毕竟占用过年那几天,谭芊这个决定临时定下来的,还是有点草率了。
“不用,我家就我一个。”谭芊说得直白。
沈绍清一顿:“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谭芊摆摆手,笑着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挺好。”
沈绍清没再说什么。
快到午饭时间,外面不仅雨停了,还出了太阳。
谭芊坐在沙发上划拉手机,墓园的位置有点儿偏,外卖很少。
她托着腮,半天没选出心仪的,便随口问道:“沈老板,你平时都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沈绍清正在处理百合花的花蕊:“自己做。”
谭芊的头一下就抬起来了:“你会做饭啊?在这做?有厨房吗?”
“有。”沈绍清洗了洗手,“在阳台。”
谭芊放下手机,笑眯眯地问:“你做饭好吃吗?”
沈绍清微微停顿,还没来得及回答,店门再次被打开了。
“叮咚”一声提示音响起,来人是应月棠。
她见着谭芊立刻就笑了:“小芊。”
谭芊站起身:“应阿姨,你怎么来啦?”
“带你去吃饭呀。”应月棠说,“绍清太晚告诉我,不然我早就过来了。”
谭芊看向沈绍清:“沈老板你搬救兵啊?我还想看你做饭呢。”
“他做饭不好吃。”应月棠嫌弃地一撇嘴,“咱俩吃,不带他。”
10. 第 10 章
沈老板做饭究竟如何谭芊暂时不得而知,但墓园旁边这几家饭馆的味道还真不错。
她们随便吃了点饭,回花店时正好碰到殡仪经过,黑色的加长车型,车头缀着白花,车后还跟着好几辆,浩浩荡荡往墓园驶去。
“这该是火化场开来的。”应月棠解释着,“这么晚才过来,还得忙好一阵子。”
“他们会不会买花啊?”谭芊抓到了重点,“我们赶快回去吧!”
墓园边的花店虽然很多,但应氏花语是离大门最近也是最正规的,基本第一次去的人都会就近选择,所以当谭芊和应月棠赶回来时,店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没说废话,一边招揽客人一边抬手将围裙系上。
这些人约摸都是一家的,组团来组团走,花架上的花束没一会儿就卖完了一半,店里也直接空了下来。
白色的地砖上踩的都是湿漉漉的黑色脚印,谭芊看着难受,随手拿了拖把,慢慢悠悠地把地给拖了。
屋外已经放晴了,这场雨下过之后大概一直都会是晴天。
谭芊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有活干活、没活自由活动的工作方式,体力活动不用过脑子,和坐办公室里翻论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拖完地,拎着拖把打算去后院的水池,沈绍清从中拦了一道:“我来吧。”
谭芊不跟他客气,直接把拖把递了过去。
后院连着墓园,谭芊听到了唢呐的声响。
三声嘹亮的高音,如穿云长箭,一声比一声拖得要长。
这是葬礼的一部分。
她站在门框里,往远处眺望。
那边没了动静,按时间来看大概是结束了。
“沈老板。”谭芊喃喃着,“是不是每天都会有人去世?”
沈绍清关上水龙头,轻轻“嗯”一声。
不同的地方习俗不同,但墓园强行给统一了一个“鲜花祭奠”的标准。
无论是举行葬礼还是探望先人,都得买束花再进去。
而这家花店前门连着大路,后门连着墓园。
一面阳光明媚,一面阴暗潮湿。
从某种奇异的角度来说,倒像是一座现代版的孟婆桥。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
突然,有只手搭在谭芊的肩上,她回过头,发现是应月棠。
“站这冷不冷?”应月棠关心道,“我泡了茶,进来暖暖吧。”
谭芊缓了缓神,笑着跟了过去。
上午忙活一点,到了下午就没什么生意了。
应月棠在附近一家中医馆做了预约,两点多的时候去做理疗。
谭芊闲来无事,拿起收银台边的书本随手翻阅,在看见扉页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竟也能看出是“沈绍清”的样子来了。
她想:医生的字果然是加了密的。
思及至此,谭芊忍不住朝工作台看去。
沈绍清正垂眸处理最后一批花材。
他做事认真,不急不缓,这样的进度难以跟上最近火爆的生意,所以空余时间就一直不停地在包花。
谭芊放下书本,走过去:“沈老板,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包花呗?”
沈绍清停下手上的动作:“不用麻烦。”
谭芊把手一摊:“我这不是闲吗?”
“可以下班了。”沈绍清说,“明早六点去早市。”
“你这种老板也太好了。”谭芊感叹着,“三点就让我下班啦?”
“之后我一人在这就可以。”沈绍清说。
就目前情况看来,沈绍清说的是实话。
谭芊正好也不想在这耗时间,便提前离开了。
回家前她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点蔬菜,逛零食区发现某个饼干和丁谷南喜欢的动漫联名,便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顺便拍了张照发给她。
做完饭时,齐哲发信息问她最近在忙什么,要不要一起去上次的那家酒吧,谭芊委婉地拒绝了。
对方不是没情商的人,但此刻像是突然中了邪,追问着是不是上次的事惹谭芊生气了。
谭芊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上次的事”是什么事。
【芊:没有,只是我实在没那份心思,不好意思齐老师,以后不要再提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体面,如果还有下次她就顾不得这些了。
等到丁谷南下了班,两人打了会儿电话,互相吐槽着最近心烦的小事。
丁谷南依旧坚持劝说着谭芊过年跟她一起去北边,谭芊有些动摇,但突然又想起来自己身上多了份兼职。
怕是去不成了。
朋友圈里,同事们的定位已经分散至天南海北。
独自一人或者拖家带口,分享出来的照片像一扇小窗,谭芊从中窥探着他们的人生一隅。
她洗漱上床,本来也想发个朋友圈,但在相册里划拉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分享的,便放弃了。
临睡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谭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又起床,赤着脚走到父母的遗照前。
相框旁的黄百合还是今天刚从花店里带回来的,花蕊已经被摘了,只余下淡淡的花香,同她的思念一起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谭芊沉默着在黑暗中站了会儿。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很轻,“我睡觉去了,你们也晚安。”
隔天,谭芊起了个大早。
她不到六点就赶到花店,天完全黑着,大门也没开。
但店里是亮着灯的,谭芊趴在门缝里小声喊了几声“沈老板”,没一会儿沈绍清就从后门出现了。
他大概是刚洗漱,眉梢上还带着湿润,睫毛浸着水,小簇小簇的黏在一起,显得越发浓密,他的眼皮很薄也很白,微微抬眸时帅眼皮叠在一起,眼窝深邃,是很英俊的眼型。
“早。”沈绍清说。
“早啊沈老板!”谭芊提了提手上的早饭,“一起吃吧!”
墓园挨着群山,天还没亮,从花店的后院看过去,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黑。
云雾微笼,空气中氤氲着湿漉漉的潮气,晨风从山间吹来,卷了深冬的寒,谭芊正啃一个菜包,眯着眼打了个喷嚏。
沈绍清站在车旁,再次清点完空框,转身道:“你先去店里。”
谭芊揉揉鼻子:“没事儿,什么时候走?”
沈绍清说:“不急。”
等谭芊吃完早饭,两人这才出发去集市。
沈绍清开的三轮摩托车,据说是上个花店老板留下来的,车子有一定的年头,开快了就乱抖,抖得谭芊很想笑。
好在他们都戴的头盔,互相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等到了地方,谭芊率先从车上跳下来,她摘下头盔,深深吸了口气。
“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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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呐!”
车子并没有直接开进集市里,只是停在了一个比较开阔的路边。
沈绍清从车上拿下了折叠的手推车,又把几个空框叠在一起,放在手推车上,和谭芊一起往集市里走。
昨天下的雨,今天地还没彻底干透。
但这并不妨碍路边的小摊一个接着一个,卖花买菜卖鱼卖鸟什么都有。
谭芊谭芊从小在京市长大,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现下过来了,直接上演了一出“刘姥姥进大观园”,恨不得分出三头六臂,在沈绍清身边左看右看,简直忙不过来。
不过他们去的不是小摊,而是里面的店铺,沈绍清拉着小车往里走,没一会儿突然发现身边跟着的人没了,身体转了半圈,还没来记得把周围一片看全乎,谭芊又不知道从哪跳出来:“这边的生菜好新鲜啊,一会儿回来我能买点吗?”
“你现在去买。”沈绍清说,“晚了就没了。”
“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吧。”谭芊老实了,“我是来打工的,又不是来逛街的。”
“我在那家店。”沈绍清抬手指了一下,“你买完立刻过来就好。”
谭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好嘞!谢谢老板!”
得到领导的首肯,谭芊一溜烟跑了。
她去之前瞄准好的摊位,买了一大包生菜和黄瓜。
菜都是今早刚摘的,根茎上还沾着湿润的泥。
买完之后她把菜放在小三轮的车斗里,然后小跑着去了沈绍清刚才指的那家花店。
她到的时候,沈绍清刚拉着满载的手推车出来。
小小的车子里摞了四框包裹严实的花束,谭芊连忙上去帮忙,从后面将花框扶稳。
一路走道三轮车旁,沈绍清把花框搬上车上。
谭芊站在车斗里,再将花框摆放整齐。
她这边还没忙活好呢,沈绍清又拖着空框走了。
最近快到除夕,他们打算多进一些。
两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两三趟下来谭芊已经找到了窍门,忙活得格外有劲。
甚至中途还能闲下来,趁机去附近溜达一圈再回来。
等到所有的花材全部搬上车已经是早上七点多,集市外的小摊已经收了大部分,那些新鲜的蔬菜供不应求,果然已经全部卖完了。
“沈老板。”谭芊抱着头盔跳上副驾座上,“你每次都在那家店买花吗?”
沈绍清微一点头:“怎么?”
“我之前去问了,再往里走的几家,一框便宜五块钱。”
谭芊抬手往集市里指,但中途手指一弯,意思是进了集市里之后往那个方向继续走:“老板娘很好,给了我名片,还说量大的话可以送货上门。”
沈绍清的视线随着那根剥葱般的手指往里看过去。
片刻后,这才开口:“这家店是我妈介绍的。”
“杀熟啊。”谭芊把手收回来,“沈老板你长得就不是一副精明模样。”
沈绍清动了动唇,可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做生意嘛。”谭芊笑嘻嘻地说,“生人的钱拿一半,熟人的钱大满贯。”
沈绍清思考两秒,认同道:“也是。”
谭芊“嗖”的一下从口袋掏出名片,用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到了沈绍清的面前:“那我们下次要不要试试这家?”
沈绍清把名片拿了过来:“好。”
11. 第 11 章
从集市回花店已经七点半了,这时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往墓园走了。
店里应月棠已经开始营业,谭芊和沈绍清绕了一道,从后院进来,该搬花的搬花,该卖花的卖花,对彼此的分工已经非常明确。
今天天气不错,来祭奠的人非常多,花架上的花也就二三十束,的快就卖完了。
谭芊把昨晚沈老板包的那些从冷风箱里拿出来重新摆上。
大约忙了有一小时,谭芊突然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乐声,接着是礼炮车“噼里啪啦”一阵响,震得她揉了揉耳朵。
墓园每天都有新的葬礼,或三七五七,家属都要成群结队地过来。
谭芊看着门外,短暂地发了会儿呆,其实她已经不是很能记住自己母亲的葬礼是个什么流程,但是眼下却如场景重现般,她又从曾经那段浑浑噩噩的时间里找寻到了新的记忆碎片。
她的心情也随之沉重了几分。
但这份沉重并没有太坠着她,店里还有客人,谭芊很快就回到闹嚷的环境中去,继续忙活去了。
等到十点多,上午的客流终于过去了,谭芊累得往沙发上一倒,只觉得口干舌燥。
应月棠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谭芊笑眯眯地接过来:“谢谢应阿姨。”
没歇一会儿,路上突然传来响动。
谭芊立刻起身,往门外一看,发现一群人堆挤在一起,似乎正冲着他们花店过来。
“哎?”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语速缓慢道,“好像有人……晕倒了。”
花店大门被拉开,那群人背着、托着、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潮水般“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应月棠让他们把人放在沙发上。
店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120,还有的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偏偏凑过来乱动,把端水过来的谭芊给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沈绍清从她身后及时托了一把她的小臂,谭芊感觉自己的肩膀抵上对方的胸口,这才站稳了身子。
他单手拿过谭芊手上的一次性水杯,另一只手拨开人群,沉声道:“我看看。”
晕倒的人没什么大毛病,早上没吃饭加上伤心过度,脑供血不足导致的暂时性生理性反应。
沈绍清把从谭芊那儿拿的水递给旁边的亲属:“扶她躺下,腿拿上来,衣领解开,先观察一会儿。”
“没事吗?”旁边站着的人大着嗓门,“她怎么还不醒?”
“可以喊她。”沈绍清说完站起身,把那杯水一并带走了。
谭芊看对方去了后院,连忙跟上去。
沈绍清打开糖罐往里面加了勺白砂糖,余光瞥见门边趴着半边人影,偏头看过去,对上谭芊笑盈盈的眼睛。
“沈医生,你可以吩咐我做嘛。”
沈绍清收回视线,把糖罐放回原处:“不用。”
谭芊朝他一伸手:“用吧!”
沈绍清还是将那杯糖水交给谭芊。
谭芊双手接过,乐颠颠地跑开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晕倒的女人已经把一杯糖水喝完了。
她醒后一直在哭,哭得身边的人也一起哭,呜呜哝哝窸窸窣窣,谭芊心情也差了起来。
等人走后,她站在店门外,目送着救护车“哇儿哇儿”地走远。
正当此时,一辆殡仪车呼啸而至。
一黑一白两辆长款车型在不远处擦肩而过,像两位截然相反的主人公,构造出一幅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车鸣声远了,礼炮声响起来。
依旧震耳朵,谭芊抬手捂住耳廓。
然后她的小臂被人从身后握住,轻轻拉进了店里。
应月棠把玻璃门关上,礼炮声顿时小了很多。
“中午我们去吃面吧。”应月棠说,“那家店很好吃。”
不比昨天就近吃饭,这次的面馆离墓园有点远。
出租车走了有十来分钟才到地方,小小的巷子口,面店开在街边,并不起眼。
不过进店之后,老板和应月棠倒是颇为熟络,入座后寒暄两句,热腾腾的汤面很快就上来了。
谭芊正好饿了,光是闻着香气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
鸡汤鲜而不腻,面条Q弹劲道,她只吃一口就眼睛一亮,连连用左手比起大拇指,瞪着眼睛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应月棠捂着嘴笑个不停。
“这是老店,开了有些年头了,你爸爸从不在外面吃东西,但除了这里。”
谭芊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应月棠是笑着说的,没等到谭芊的回应,抬了下头,撞上对方木讷的视线。
谭芊垂下眸,飞快地眨了眨眼。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是应该顺着对方的意思,又或者是纠正,一时间卡在哪儿。
“我说错了。”应月棠尴尬地摸摸脸,“先吃面吧。”
吃完面,应月棠打算去中医馆。
谭芊不放心对方,就跟着一道去了。
医馆就在面店的附近,看诊的大夫是位杏眼桃腮的美人。
美人名叫季瓷,比谭芊大了两岁,和应月棠十分亲切。
隔着遥遥前厅,她提了裙摆迈过门框,喊了声“老师”。
这一声差点把谭芊的职业病给喊出来,她的脊背一挺,等到对方走近了才发现喊的不是自己。
应月棠应了一声,随即牵起了谭芊的手腕。
“你来替她看看。”
谭芊没想到自己一个陪同的,还能给直接插队就诊。
她不明所以地“我”了两声,然后就这么被轻轻按在了红木扶手凳上。
季瓷给谭芊切了脉,又看了舌苔,笑着问她:“最近没睡好吧?”
谭芊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弯:“神医啊!”
季瓷掩唇低笑,又问:“会常做噩梦吗?”
谭芊缓慢地摇摇头:“噩梦不至于,但是醒过来的时候会很难受。”
母亲刚去世那会儿,她还时常梦见过去的种种。
但慢慢地,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梦到什么谭芊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梦里的情绪不会随着惊醒而消散,有时她需要静静在床上坐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
之后季瓷又东问西问了一些日常琐事,谭芊都一一回答了。
“心胆气虚。”季瓷道,“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抓副方子?”
谭芊连连点头。
她不懂这些,没觉得是病,更没打算去治。
现在突然天降神医,自然是赶紧抱住大腿。
医馆有中药代煎的业务,谭芊等药期间没什么事干,去院子里逗走廊上趴着的大肥猫。
负责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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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的小姑娘告诉她猫猫名叫馄饨,院里还有只边牧,叫饺子。
谭芊一边撸猫一边问:“饺子呢?”
“饺子被季医生的老公带走啦!”
谭芊立刻八卦起来:“季医生结婚啦?”
两人在后院絮絮叨叨没一会儿,药煎好了,谭芊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下去。
她第一次喝中药,喝完一脸生无可恋。
平日里笑盈盈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直到回到花店依旧没给平整回来。
谭芊给自己倒了杯水,哐哐往嘴里灌。
正在打理花材的沈绍清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立刻抓住机会解释:“我和应阿姨一起去医馆了。”
沈绍清瞬间就了然了。
“她应该在里面加了糖,可是那股味道还是很怪,说不好,根本不就是苦不苦的问题,是难喝,难喝还回味无穷!哇!太可怕了!”
谭芊哭丧着脸,描述得绘声绘色。
说完又“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半杯水,灌完也没等到沈绍清的回应,偏头看过去,发现这人竟然在笑。
很淡的笑意,眼睫是垂着的。
甚至沈绍清的手上还捏着剃到一半的花枝,如果不是那一点微微弯起的唇角,压根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
真是奇了。
谭芊走到工作台边,单手按着边缘,歪下去半边身子:“哇你还笑!”
她绑在脑后的长发垂下来,沈绍清立刻收起了笑容:“没有。”
“你刚才笑了。”谭芊笃定道。
沈绍清轻咳一声:“没有。”
还狡辩上了?
谭芊“唰”地直起身子,企图跟对方掰扯个三百回合。
然而下一秒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退散,眼底浮现担忧。
“沈老板,有个事我觉得你要知道一下……”
应月棠在面店里的那句话谭芊并不觉得是口误,加上之前她在沈绍清面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很有可能依旧是远期记忆力减退。
沈绍清沉默片刻,说了句“知道了”。
谭芊也不知道还能继续说点什么,原地站了会儿,微微叹了口气。
“谢谢。”沈绍清又道。
谭芊思索片刻:“沈老板,我想问你个问题。”
沈绍清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不常在外面吃饭?”
沈绍清微微迟疑后点了下头。
谭芊有那么一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是不是也不常陪阿姨?”
这句询问后是长久的沉默。
“所以你辞职。”谭芊差不多能把所有的原因串在一起,“因为阿姨生病了。”
沈绍清承认道:“是。”
谭芊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零碎的枝叶,下意识道:“真好。”
这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几乎是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实在不妥,连声道歉:“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还能辞职照顾妈妈真好——不是,是阿姨还——不对,反正就——唉!”
她越说越乱,好像无论怎么解释都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思绪像麻绳似的胡乱绕了一圈,最后越来越乱越来越紧,谭芊放弃了。
“对不起。”她轻声重复道。
沈绍清摇头:“我知道,没关系。”
12. 第 12 章
谭芊今天心情格外沮丧,一整个下午都蔫蔫的提不起劲。
三点之后几乎就没什么客人了,沈绍清告诉她可以提前回去。
谭芊应了一声,抬手摘了围裙。
现在还早,她回去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其实还有论文要看,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实在是看不了一点。
“你的菜还在后院。”沈绍清出声提醒。
这事儿谭芊给忘了个干净。
蔬菜被放在靠窗的水池边,应该是沈绍清在早上搬花的时候顺手从车上拿下来的。
——也不是。
谭芊看向院门外停放的三轮车。
车上仍然还有没搬下来的菊花,她记得自己当时放蔬菜的位置挺靠里的,沈绍清顺手顺不到那么里的地方,十有八九是特地替她把菜拿下来的。
谭芊抱着那一袋黄瓜和生菜发了会儿呆。
她朝着小院旁的矮栅栏走了几步,抬起眼,视线越过车辆,投向墓园后依靠着的群山。
此时天光大亮,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些深深浅浅的黑,眼下变成了浓浓淡淡的棕,冬季萧条,满山枯枝落叶,虽然其中也有常绿点缀,但相比于广阔群山,还是稍显单薄。
这是一个万物凋零的时间,仿佛就连谭芊也跟着一起,在脚边铺了一层快要腐烂的落叶。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响动。
谭芊回过头,见沈绍清站在门边:“怎么了?”
她转过身,下意识道:“没……”
对上沈绍清的视线,话只开了个头就咽了回去。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随口而来的问候——“怎么了”“没事吧”“还好吗”。
也习惯了用“没事的”“我很好”来回应这样的关心。
人生中重大的变故来得突然,又怎么可能完全没影响。
可人又不能完全共情另一个人,把悲伤反复宣泄,只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可怜可悲的祥林嫂。
没人愿意靠近一个时刻散发着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谭芊僵硬地勾了勾唇,想继续把话说全。
然而此时,墓园惊起一道尖锐的唢呐。
林中有鸟惊起,山风吹过,很快恢复平静。
谭芊偏过脸,朝墓园投去视线。
第二声不似第一声高昂,尾音带了些转,像是呜呜哭泣。
第三声则是拖着长音,低沉哀怨,持续了许久。
谭芊仿佛能听见这道唢呐声下家属低低的哭泣。
“一般不都早上吗?”谭芊问。
“也有下午的。”沈绍清答。
谭芊“哦”了一声。
片刻的沉默后,她低下头,飞快眨眨眼。
睫毛煽动,化开眼底堆积的淡淡酸涩。
深深吸了口气,把那些纷繁杂乱的情绪按回心底,谭芊走回院内,从怀里拿出两颗生菜和两根黄瓜放在水池边:“分你一点。”
沈绍清刚一动唇,谭芊立刻道:“不要拒绝啦,没多少钱。”
于是沈绍清改了口:“谢谢。”
“不用谢。”谭芊笑着说,“那我走啦!”
花店重新安静下来,沈绍清把刚才中断的那一束花包完。
收拾完工作台,他蹲身按了按靠墙那几盆月季的土壤,然后站起来,去了后院,把生菜和黄瓜拿进了菜篮里。
谭芊将蔬菜挂在电瓶车的把手上,半路逛了个超市,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出来后发现她的菜没了。
她在路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谁啊!黄瓜生菜都要偷!
谭芊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打开手机发了条感叹号浓度极高的朋友圈。
等到了家再一看,评论点赞一大串。
丁谷南给她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让她再去买。
谭芊美滋滋地给收下,一边换鞋一边回她:这是我在早市买的!还带着泥的!超级新鲜!现在买不到啦!
丁谷南回她:明天再去买!!!
谭芊:太早了!起不来!!!
因为这个突发事件,她的晚饭从番茄沙拉变成了煎鸡胸肉。
磨磨唧唧吃完饭还没到六点,谭芊又拿了杯酸奶,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了她的正事。
留校的小崽子们这几天都挺积极,之前预设好的实验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谭芊打算明晚去学校看看,给这群小崽子们带点好吃好喝的犒劳犒劳。
她习惯把脚踩在椅子边缘,单手环着膝盖,看讨论组里吵吵闹闹。
正笑着,在下一秒收到了江星闻的信息,原本上扬的唇角瞬间就落了下来。
【江星闻:在家吗?】
谭芊又“唰”一下把自己的双腿从凳子上拿了下来。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方又发了一条。
【江星闻:蔬菜我放在你门边了。】
毫不夸张的说,谭芊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手忙脚乱地踩上拖鞋,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打开电子猫眼看了看,门口没人。
又用手机调取了门口摄像头的录像,大概在十分钟前,江星闻的确来了一趟。
谭芊打开门,把门口的一包东西拿进来。
里面装着七八种保鲜膜包起来的蔬菜,是从附近超市买的。
谭芊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她把菜拿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咬指甲抓头发。
单元楼是有门禁的,可江星闻并没有让她开门。
能进单元楼里,要么是碰巧有同栋的业主进出,要么就是明知道谭芊不会接受,所以干脆先斩后奏,在楼下守株待兔。
谭芊眉头紧蹙。
纠结许久,她给江星闻发了条信息。
【芊:谢谢你,但不要再这样了。别让我为难。】
大概十几分钟后,对方回复:知道了。
谭芊把手机扔到枕边,整个人砸进了床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不明白这个一直乖巧懂事的弟弟为什么会起这样的念头,如果自己的妈妈还在的话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正想着,手机又是一震。
谭芊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
【江星闻:那你能不要躲我了吗?】
谭芊翻了个身:“苍天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握着手机,噼里啪啦敲了一堆字。
最后又觉得不妥,全给删了。
心里烦躁得不行,谭芊起身换衣服,打算出去溜达溜达。
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发现是去往墓园的方向。
虽然距离还远,但跑过去也不是不行,季医生也让她白天多一些体力运动,这会儿正好赶上了。
谭芊导了个航,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看着挺轻松,但还没跑一半她就开始喘了。
秉承着“跑都跑了”的精神,谭芊咬咬牙,一路跑去花店,看店里还亮着灯,便气喘吁吁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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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水喝。
应月棠也在店里,正和沈绍清一起准备着明天的花束。
此时见谭芊过来,也是惊讶。
谭芊摘了自己的围巾,乐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也来帮忙。”
多了个人干活,进度快了不少。
谭芊跟个喇叭似的,进门后就开始叭叭。
“我就进去买了盒皮蛋!我打算明天早上做皮蛋瘦肉粥的,结果我的生菜没了!我的黄瓜也没了!我晚上本来要吃番茄沙拉的,最后只剩番茄了——哦不对我还煎了个鸡胸肉,可真难吃,不过我快吃完了,吃完就再也不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原因,谭芊说话条理明确口齿清晰,语气灵动一波三折,应月棠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手上的花都跟着一起发颤。
沈绍清裁剪花束的动作慢了些许,轻轻斜过视线,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晚上八点,工作台后满满当当摆满了花束。
沈绍清开的车来,谭芊正好搭他的顺风车回去。
“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想我一会儿得打滴滴。我家离这边有点远,跑个来回还是太吃力了。”
应月棠问她住在哪,谭芊报了个小区名。
“就和我家隔了条街。”应月棠笑道,“绍清的房子在医院附近,不过他最近都和我住在一起。”
“医院附近?那岂不是离京大也很近?”谭芊看向沈绍清,“那边美食很多,五月份的小龙虾很好吃——哎?”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沈绍清递过来一颗生菜。
谭芊眨眨眼。
生菜被保鲜袋装着,还没有处理。
“我吃了一颗。”沈绍清道。
谭芊“哦”一声,双手接了过来。
只有一颗,用来炒菜或许少了些,但做碗皮蛋瘦肉粥是够了。
等会。
沈老板一顿就吃一颗啊?
谭芊正低头看手上的生菜,又听沈绍清说:“我吃过。”
谭芊抬起头:“啊?”
沈绍清:“小龙虾。”
谭芊:“哦。”
话题跳跃的有点快。
应月棠在旁边插了句嘴:“你吃吗?”
沈绍清侧目:“偶尔吃。”
“阿姨吃辣吗?”谭芊问,“等开春可以一起去吃呀!”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谭芊和应月棠都坐在后排。
沈绍清的车开得很稳,谭芊让他停在小区门口就好。
等到了家,谭芊把那颗生菜从保鲜袋里拿出来,特地剥了两片叶子放在父母的遗照前,煞有其事地介绍了一下她从早市买来的还带着泥的蔬菜,可新鲜了。
隔天,她早早起床倒腾早饭。
大概有半个小时,又端着碗热腾腾的咸粥在叶片上短暂飘过。
“当当!是皮蛋瘦肉粥哦!老妈你的最爱!”
她将粥碗放好,折返回去把蒸好的两个速食豆沙包拿出来搁在盘子里。
一切准备好后,谭芊找好角度美美拍了张照发给丁谷南,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吃进嘴里。
粥有点稠了,又烫又鲜。
谭芊咂了下嘴。
只是奇怪,原本的好心情在这一刻像是瞬间蒸发,不过几秒时间,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不好吃……”
她嘴里的米粥还没咽下去,说话声音沙哑粘稠。
“一点都不好吃……”
13. 第 13 章
谭芊早上到花店时眼睛还红着,沈绍清一抬眼就看见了。
店里就他们两人,视线短暂相撞又飞快错开。
谭芊反手关上店门,瓮里瓮气地道了声早。
天还没亮,草上下了霜,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沈绍清正在处理花材,工作台上散着修剪后的花枝和叶片,靠近时能闻到植物纤维淡淡的清香。
“早。”他轻轻应一声。
谭芊摘了围巾和帽子,吸了下鼻涕。
她的鼻尖也是红的,又像是被冻的。
“今天好冷。”谭芊慢吞吞地绕过工作台,把围巾挂在衣架上,“路上结了冰,我刚才过来看见有人摔倒了。”
沈绍清头也没抬:“注意安全。”
谭芊撇撇嘴:“好敷衍,沈老板。”
原本放月季的墙边摞了一排菊花,大概是沈绍清一早搬进来的,没办法,室外的温度实在太低了。
“沈老板,你几点来的?”谭芊蹲身捡起两束,把它们拿去工作台,学着沈绍清的动作除了包装。
“半小时前。”沈绍清说。
“你不冷吗?哦——你开车来的。”
早上七点,目前还没什么客人。
谭芊说话钝钝的,动作也慢慢的,她有点迷糊,半梦半醒,把一支处理好的菊花拿到沈绍清面前:“这个长度行不行?”
“可以。”沈绍清轻声道,“你要感冒了。”
谭芊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的确有一点点哑。
“我中午还得跟应阿姨去一趟医馆,到时候一并把药喝了。”
沈绍清提醒道:“多喝热水。”
谭芊忍不住吐槽:“这四个字也太经典了,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这么叮嘱一句。”
沈绍清微不可察地抬了下眼,视线扫过谭芊低垂的睫毛,又很快收回目光。
他放下手上的修枝剪,转身去后院用一次性水杯倒了杯水放在对方的面前:“去坐会儿吧。”
沈绍清的手指骨节分明,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平整,长度恰到好处。因握杯而微微隆起,关节处有锋利的转折。
直到他将手从杯上拿开,谭芊这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地用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谢谢谢,您真客气。”
“嗓子疼吗?”沈绍清问。
谭芊捧着热水,摇头。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否定东西,但很快又发觉不对,拨浪鼓似的点头:“有的有的,一点点。”
“你要发烧。”沈绍清说。
“啊?”谭芊肩膀一塌,“不会吧?”
她说完,轻轻抿了口热水,被烫得直咂嘴。
“冷点再喝。”沈绍清说。
谭芊“哦”一声:“好的。”
水是滚过的,现在还有点烫,微微冒着热气,水蒸气湿润鼻腔,感觉舒服了一些。
谭芊坐在沙发上吹了吹表面,又浅浅地嘬上一口,热水润过喉咙,那一点轻微的疼痛像是被手掌温柔地抚平了。
灰白色的天空泛起些许橙色,花店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谭芊放下水杯,起身刚想问好,但动作有点急,她偏头掩唇轻咳一声。
再次开口前,沈绍清接过客人:“您好,有什么需要?”
谭芊赶紧把嗓子给清顺畅了。
客人买了一束菊花,付完钱就走了。
谭芊将客人送去店外,抬眼就看殡仪车前脚跟着后脚,在晨雾中缓慢驶去墓园。
车前的近光灯像两颗明晃晃的眼睛,随着车辆行驶缓缓探向前方。
这个场景在墓园边并不稀奇,但却在此时蒙上一层模糊又离奇的滤镜,让谭芊想到《龙猫》里的猫巴士,或许这个世界本就是半假半真。
下一秒,沈绍清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预定了十个花篮,他用纸笔记下,再去清点剩余菊花的数量。
谭芊走到工作台前,和往常一样半只手掌压在边缘,往里探着身子:“要加班啊,沈老板。”
沈绍清“嗯”了一声:“花不够了。”
“让他们送呗。”谭芊说。
沈绍清应了声“好”,去收银台将之前那张名片拿出来。
双方沟通非常迅速,那边花店说等下午就送来。
等挂了电话,谭芊笑眯眯地问:“沈老板,是不是便宜很多?”
沈绍清一点头。
谭芊继续道:“也方便了。”
沈绍清又点头。
可能他也觉得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些贫瘠,便补充道:“多亏你。”
谭芊笑逗他:“那你得谢谢我。”
沈绍清看向她,目光平和:“谢谢你。”
谭芊打工没两天,哑巴老板痊愈了一半。
店里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偶尔能搭两句话,还都搭得一本正经,让谭芊更想逗他了。
“就纯谢啊?”谭芊问。
沈绍清迟疑道:“加工资?”
谭芊:“加多少?”
沈绍清:“……一千?”
谭芊睁大眼睛:“我统共才多少工资!老板好大方!”
沈绍清垂下眸,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可谭芊却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难得的笑意,歪着脑袋去看沈绍清的脸。
沈绍清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距离有点近了,谭芊能看见对方轻颤着的睫毛,黑漆漆的一扇,眨眼时掀起一阵最小规模的风,和呼吸一样温热,拂过她的鼻尖。
“水喝完了吗?”沈绍清问。
谭芊微微一顿,直起身子:“没。”
“应该冷了。”沈绍清说。
谭芊“哦”一声:“应该吧。”
早上八点,天亮了起来。
花店里忙碌了有一会儿,也没见应月棠过来。
谭芊暂时顶替了收银一职,沈绍清抽空往家里打了通电话。
应月棠没什么事,只是说自己睡过头了。
然而十分钟后,中医馆那边也打来一通电话,季瓷说应老师记错了时间,去了她那。
沈绍清放下手机,眸中晦暗难明。
正忧心忡忡,下一秒店内响起低低的惊呼。
丁谷南女士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谭芊的面前,谭芊懵了两秒“哇”了一声,扑上去就是一个熊抱:“你怎么来啦!”
丁谷南接住她,亲昵地捋了捋背:“我放假了啊!立刻就来找你了。”
店里还有客人,两人只是简单聊了几句。
在知道丁谷南目前是闲人一个的时候,谭芊立刻解了自己的围裙给她套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帮忙接一下客人。”
两人大学时一起兼过职,对这种工作并不陌生。
丁谷南只是有点郁闷自己刚放假怎么又立刻上班了,好在她这个班也没上多久,应月棠很快就赶来了。
不过丁谷南并没真的介意,左右谭芊也走不了,就干脆一起在花店里忙活。
忙完上午那一阵,人基本就清闲了下来。
丁谷南免费拿了束花当今早的报酬,抱着去看望谭芊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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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两人绕过人工湖,趴在栏杆上看里面的锦鲤。
谭芊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鱼饲料分享给丁谷南,丁谷南惊讶道:“从哪弄的?”
“老板给的。”谭芊说。
丁谷南哭笑不得:“老板还给你买这个?”
谭芊解释说:“以前有客人落在店里的。”
她的指尖捏起一撮鱼饲料,随手扔进湖里,看红彤彤的一团锦鲤翻起肚皮,互相抢食,掀起细碎的水花。
“你在这边打工,每天都会来看叔叔阿姨吗?”丁谷南问。
谭芊摇摇头:“只是偶尔会来。”
“可是会不会影响心情啊?”丁谷南有些担忧地看向谭芊,“比较在墓园旁边,天天都有丧事……”
她今天一上午就看见好几家,所有人都沉着脸——虽然这种场合也不应该笑,但是长期浸在这种环境里总归是不好的。
更何况谭芊刚刚失去至亲。
“其实也是有点影响的。”谭芊把食指和拇指分开一点,“这么多吧。”
丁谷南把她的手握住:“那为什么还要打这个工?难道你真看上你们老板了?”
谭芊哈哈笑了两声:“有点道理!”
丁谷南气急败坏道:“我在跟你说正事。”
“不用担心,没什么。”谭芊微微收敛了些表情,认真道,“在这边兼职也是阴差阳错,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什么东西越是怕越不能躲。以前我每天都想往墓园跑,现在真在边上了,反而无所谓了,这就是脱敏吧,时间久了就好了。”
中午吃过饭,谭芊把小区的门禁卡给丁谷南。
她折去了一趟中医院,把药喝完又回了花店。
下午三点,沈绍清让谭芊早点回去。
“因为我朋友吗?”谭芊问,“没关系的,她在家肝设计图,我回不回去无所谓。”
她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房门密码,也无所谓照不照顾,相处时都能找到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不那么遥远,也不过分贴近。
应月棠道:“那你们总要逛逛街吃吃饭什么的。”
“晚上可以去。”谭芊冲沈绍清的方向抬抬下巴,“再说沈老板有个大单呢,他一个人怕是忙不来。”
“能忙得来。”沈绍清道。
谭芊“哎”一声,不满道:“你可真会拆我台。”
“回去吧。”沈绍清说,“注意保暖。”
谭芊轻声咳了咳:“我觉得我的嗓子好多了。”
最终她还是打算先离开,临走时送花的小货车刚到门口。
应月棠不知道这事儿,看见送花上门还挺惊讶。
谭芊简单做了解释,应月棠点点头应道:“你们年轻人做事是比我要妥当。”
菊花送了一车,还挺多,沈绍清没让谭芊忙活,自己和送花的老板一起往店里搬。
谭芊坐上了他的小电驴,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应月棠站在花店门外,想去帮忙,但被拒绝了,于是只好站在一边,低头捡捡地上掉落的花枝。
她的身上带着很明显的局促,可良好的素养又让她努力维持着正常平静的状态。
那种是一种孤立无援的慌乱,是力所不能及的疲惫。
负面情绪像隐在水平面以下涌动的暗流,随时能裹挟着人的情绪,将一切卷进深海。
谭芊从小电驴上下来。
她走到应月棠的身边:“应阿姨。”
应月棠问她什么事。
“我们一起去逛街吧。”谭芊笑着说,“我带你吃好吃的。”
14. 第 14 章
丁谷南是个自来熟,谭芊以前也经常和母亲一起逛街。
两个年轻姑娘一左一右,活像把应月棠架起来似的,带她去逛街吃饭喝奶茶。
应月棠的身体健康,血糖正常,奶茶点了三分糖,热乎乎的拿在手里,边逛边喝。
三人看完电影又去吃了顿饭,等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沈绍清还在花店,应月棠就没先回家,谭芊和丁谷南把人送过去,店里靠墙摆着一排黄白色的菊花花篮,把走道都给占了一半。
丁谷南感叹道:“这么多花!”
“明天一上午就卖完了。”谭芊说。
“还挺挣钱?”丁谷南发现商机。
“也就年前这一阵子。”谭芊说,“累死了都。”
时间有点晚了,沈绍清开车把两人送到小区门口。
下了车,丁谷南就开始嘀咕起来:“奥迪A6当代步车?你还说花店不赚钱?”
“他以前是医生啊。”谭芊惊讶道,“我没跟你说吗?”
丁谷南立刻吹胡子瞪眼:“说什么啊你什么也没跟我说!”
话说回来,谭芊这时才发现,她和沈绍清好像也没有认识多久。
两人虽然性格不同,甚至完全相反,但是在生活上意外很合得来,让她有了一种他们认识很久的错觉。
“他不说话不会闷吗?”丁谷南换上睡衣。
“还好吧。”谭芊说,“有时候也说话的。”
“你完蛋了。”丁谷南透过现象看本质,“都开始用滤镜看人了,是真的春心萌动。”
“不至于吧?”谭芊说,“虽然他人挺好,但是感觉有点太冷淡了,不适合我。”
“怎么说?”丁谷南问。
“共情能力稍微差点。”谭芊摇摇头,“我情绪太饱满了,真谈恋爱不一定合得来。”
“哎哟我去,”丁谷南笑得不行,“你个母胎单身还在这分析上了。”
谭芊笑着让她赶紧去洗澡。
等到卧室重新安静下来,谭芊在桌边坐下,点开手机。
沈绍清的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沈绍清:谢谢你照顾我母亲,麻烦了。】
谭芊屈膝踩上椅子,戳着手机回复过去。
【芊:没什么麻烦的,只是阿姨最近的情绪有些不对。】
那边回得很快。
【沈绍清:是这样。】
谭芊挫了下后槽牙,还“是这样”,知道是这样都不注意着点吗?沈老板以前还是医生呢,这儿子怎么当的?
【芊:那你不采取什么措施?】
【沈绍清:她不听。】
【沈绍清:说多生气。】
谭芊挠挠头,应阿姨那样好脾气的一个人还能生气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有一些人越是面对亲近的人越是暴躁,反而对那些半生不熟的会客气一点。
不过他们母子也不是完全没问题,最起码沈老板的脑子有点木,这是谭芊一眼可以看出来的。
【芊:你委婉点说。】
【沈绍清:一样的。】
谭芊心想:一样个屁!你真委婉了吗?!
心里吐槽归吐槽,这事儿的确不好定义。
线上说再多犹如隔靴骚扰,还是得当面慢慢谈起才能找到根本原因。
晚上,谭芊和丁谷南睡在一起。
关了灯,丁谷南在被子下摸到谭芊的胳膊,手指往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谭芊侧过身去,也将她的手抓住:“怎么啦?”
丁谷南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闭着眼说:“我想让你跟我回家,但我知道你不愿意。”
谭芊笑了笑,轻轻捏捏她的掌心,柔着声道:“我真没关系,不要担心啦。”
丁谷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余轻轻的叹气。
“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吗?”谭芊安慰道,“孩子大了,总要放手的。再说我惜着命呢,你放心。”
隔天,谭芊起了个大早。
等到做完早饭,丁谷南还在睡,她在床头留下便签,自己去了花店。
小电驴留在了家里,谭芊打车过去的,年前的冬天冷得吓人,她吸溜了一路的鼻涕,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的享受寒假,而是闲的没事非要给自己找个班上。
不过这个念头刚到花店就没了。
“哇,沈老板,你煮的什么?”
谭芊嗅嗅空气中清甜的香气,也很好猜。
“是梨吗?”
沈绍清从后院进来:“是。”
“你早饭就吃这个?”谭芊一边摘围巾一边问。
“不是。”沈绍清扫了眼后院,“我妈给你煮的。”
谭芊往后院探进半个身子,竟然看见应月棠正在锅灶旁拿着汤匙。
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她整个人蹦跶出去:“应阿姨。”
应月棠昨天就觉得谭芊有些感冒,今天特意来早一些给她熬了梨汤。
时间还早,谭芊捧着小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梨汤很甜也很暖和,她心里美滋滋的,又觉得自己这个班上得可真值。
临近年关最是忙碌,谭芊这两天都忙得起飞,压根没时间管家里的丁谷南。
丁谷南也有不少其他朋友在京市,谭芊陪不了她她就找别人陪。
该吃吃该喝喝,主打一个随意。
有时也会跑去花店打发时间,帮帮小忙的同时观察一下花店老板,几天下来觉得人也还算不错。
除夕前一天,丁谷南得回家去了。
临走时,她对谭芊道:“我允许你们在一起了。”
谭芊哭笑不得:“什么啊你还在这允许上了?”
丁谷南冲她挑了挑眉:“反正就那意思,对了你那小学生呢?最近找你没有?”
一说到这个谭芊头都要大两圈:“这个别提了。”
上次送菜风波之后,江星闻老实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犯病。
不过他犯他的,谭芊不理他也是白搭。
但这小孩挺执着,即便到现在也没放弃。
“那个我也允许了。”丁谷南拍拍谭芊的肩,语重心长道,“再等一年毕业了也不是不能考虑。”
谭芊抖掉她的手:“得了吧你,在我这大赦天下呢?”
两人天南地北什么都扯,时间差不多了,丁谷南要走了。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谭芊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
丁谷南不悦:“你先答应。”
“答应答应。”谭芊道。
她目送好友离开,路上难免孤独。
回到花店,闹闹哄哄的店铺瞬间把她拉回了现实。
不光是上午,下午也开始忙了起来。
花店外支起了临时的花架,上下三层摆得满满当当,谭芊忙来忙去,倒也不觉得冷。
之后几天,谭芊一直忙到晚上。
直到墓园关门前一秒,依旧有人抱着花往里进。
花店里一地狼藉,应月棠正在打扫。
沈绍清核对着今天的账单,他们的工作互换了过来。
谭芊搭了把手,很快把卫生清理干净。
“花没多少了。”谭芊说。
“除夕休息。”应月棠道。
谭芊看了眼日期,惊觉明天就是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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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像是长腿跑了,不知不觉寒假都已经过去了一半。
到除夕了,阖家团圆的节日,心里一点不在意那是假的,但每年都有除夕,她也不能一直躲着。
总得习惯习惯。
“小芊晚上有事吗?来阿姨家里吃饭吧?”
应月棠冷不丁地一句话让谭芊回过神来。
“季医生和她先生也来,家里人多热闹,一起吧。”
应月棠喊了厨师上门,回家时油烟机嗡嗡作响,一桌菜已经上了一半。
谭芊从家里拿了一瓶红酒过来,因为是临时邀约,进门时还有一些拘谨。
应阿姨的房子不大,装修整洁明快,十分干净。
谭芊把红酒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的功夫,季瓷他们就跟着到了。
谭芊过去同他们打了招呼,和季瓷一并来的是她的姥姥和丈夫。
真好呀,谭芊忍不住想,这一家子。
想完又有些落寞,笑容在脸上淡了不少,一转头就对上沈绍清的目光。
谭芊刚落下的唇角又提了起来。
她沿着桌边溜过去:“沈老板,你怎么不说话?”
沈绍清问:“说什么?”
谭芊:“寒暄两句嘛。”
沈绍清:“寒暄过了。”
谭芊:“怎么寒暄的?”
沈绍清:“……”
谭芊这种类似逗小孩的废话提问让沈绍清看起来颇为无奈,但即便如此,依旧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微一点头。
“这样。”
谭芊偏头笑了出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结束后应月棠和季瓷有话要说,沈绍清就先送谭芊回去。
“明天可以睡懒觉了。”谭芊把额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喃喃道,“我这几天忙得真的快把我累死了。”
“后天也可以。”沈绍清说。
“初二复工?”谭芊说,“沈老板我得提前跟你说,年后我要忙学校的事,可能没那么劳模了。”
“好。”沈绍清应了一声,“你忙。”
谭芊喝了点红酒,不能说醉,但也有点迷糊。
车内开了暖气,蒸得人晕晕乎乎的。
直到进了小区,车轮压过减速带,谭芊这才突然惊醒,猛地直起上身:“到哪了?”
“十栋。”沈绍清将车停下,“是这里吗?”
谭芊看了眼窗外,连忙回了一串“是”。
她低头解开安全带:“你怎么还开进来了?小区里不太好走。”
车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
谭芊原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本想下了车再和沈老板道声谢谢,结果一抬眼,看见单元楼下等着的江星闻。
由于近光灯的原因,对方虽然抬了下头,但并没看清谭芊。
加上是陌生的车辆,所以很快就重新垂眸去看手机,并没有发现她。
谭芊的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直接把探出去的那条腿收回了车里,“砰”一下重新带上了车门。
驾驶座上的沈绍清朝她投来目光。
“能帮个忙吗沈老板?”谭芊把自己的安全带重新系上。
沈绍清:“你说。”
谭芊:“你先往前开。”
沈绍清不理解但照做。
开出一段距离后,谭芊频繁地回头张望。
“男朋友?”沈绍清自然也看到了路边的人。
谭芊差点没直接弹起来:“我学生!”
沈绍清了然。
“男朋友不在本地?”沈绍清又问。
谭芊瞪眼:“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的?”
15. 第 15 章
谭芊说完自己又回忆起来,她好像是在花店里说过自己有男朋友。
“拒绝别人的借口而已!”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用力,“我要有对象早跟他腻歪去了!大过年的,至于一个人回家吗?”
沈绍清眉梢微抬,不置可否。
话说到这,谭芊忍不住歪歪脑袋,就这么顺着问下去:“沈老板呢?有女朋友吗?”
沈绍清目视前方:“没有。”
谭芊靠回椅背:“我猜也是。”
车子驶出小区,谭芊暂时还没想好去哪。
不过趁此机会,正好和沈绍清聊聊有关应阿姨的事。
沈绍清虽然是医生,但不是心理医生,他从小就和母亲接触不多,工作后自己独住,更不常见了,想沟通起来也的确困难。
沈绍清劝说无果,反而还闹得不愉快。
这是挺无解的。
“你是不是就板着脸说让她去医院?像这样。”
谭芊小脸一垮。
沈绍清:“……”
她粗着嗓音:“去医院吧!我是为你好!”
沈绍清:“……”
车厢里充斥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肯定就是,”谭芊揉了揉脸,又恢复了原样,“你话说软一点嘛!就比如‘妈妈我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我们只是去问问而已,不干别的,好不好?’”
沈绍清叹了口气。
“说不出口?”谭芊问,“哪个字说不出口?是‘妈妈’吗?”
沈绍清动了动唇,还未回答,他的手机进了通电话。
汽车与手机互联,接通后直接连上音响。
应月棠问他去哪了,怎么还没下班。
沈绍清应了一声,说快回去了。
挂断电话,谭芊眉头紧锁。
“阿姨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沈绍清微一点头:“嗯。”
谭芊:“能不能把医生喊到家里呢?”
沈绍清摇头:“开了药,不吃。”
“她不是去中医馆吗?”谭芊又问。
沈绍清:“没什么用。”
阿尔茨海默症目前只能延缓不能治愈,最有效的一条路应月棠不愿意走,那状态就只能越来越差。
“你快回去吧,季医生估计是离开了,别让阿姨一人在家。”
谭芊说着解了安全带,车门锁了,她没下得去。
“我送你回去。”沈绍清说。
“我不回去。”谭芊连连摇头,“我自己走走。”
“太晚了。”沈绍清说。
“那你把我送到前面的超市吧。”谭芊笑着说,“没事儿,你放心。”
沈绍清坚持道:“我先送你回去。”
“我门口有人堵着呢!”谭芊无奈道,“我平时下晚自习比这晚呢,真没事。”
两人僵持不下。
突然,谭芊把身体往驾驶座靠过去一些,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知道沈老板担心我~谢谢沈老板~”
沈绍清猝然收回视线,睫毛飞快地抖了两下。
谭芊捏着嗓子,声音逐渐矫揉造作:“但真的没事~真~没事~”
沈绍清立刻把谭芊扔到超市门口。
超市快打烊了,谭芊在里面溜达了一圈,买了点速冻饺子和元宵。
付款时沈绍清发来信息,问她到家没有。
看来沈老板到家了。
【芊:刚买完东西,阿姨还好吗?】
【沈绍清:好。你学生呢?】
【芊:不知道,一会我从后窗翻进去。】
沈绍清那边停住了,谭芊能想象得出他沉默时的表情,眸中隐隐带着笑意。
片刻后,她才又收到信息。
【沈绍清:注意安全。】
慢悠悠地回了小区,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往单元楼前看一眼,没人,赶紧溜上楼去。
成功到家,谭芊立刻给沈绍清回信息。
【芊:安全着陆。】
【沈绍清:好。】
沈绍清是个话少的人,发信息也一样。
但话少归话少,却句句有回应。
谭芊忍不住逗他:好……
【沈绍清:什么?】
【芊:好高冷。】
那边又沉默上了。
谭芊笑得不行,搁下手机先去洗漱。
临睡前,她见窗外亮起烟火,远远的,很小的一簇。
谭芊这才有快要过年的感觉,她记得以前妈妈都会在年前包一堆饺子。
情绪又低落下来,断崖似的“哐当”一声就到了底。
她甚至前一秒还因为洗完澡心情不错,点开手机想看看沈绍清回了她什么。
可小心翼翼筑建起来的城墙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一件再寻常不到的事情打破,她愣在那里,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突然什么也不想做了。
闭上眼倒在床上,一天的疲惫如潮水般从床尾涌来,瞬间蔓延全身。
谭芊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了,整个屋子都这么安静,安静到有些心慌。
她还是爬起来,将投影仪打开,选了个吵闹的喜剧电影,也不看,被子蒙过头顶,努力睡了一会儿始终没法入眠。
翻弄手机,沈绍清的信息在弹窗里。
【沈绍清:早点睡。】
信息已经是半小时前发的了,谭芊点进对话框,输入“我睡不着”,觉得不太合适,删除。
又输入“晚安”,觉得这个点沈老板估计已经睡下了,又删除。
她最后什么都没发,重新坐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瓶褪黑素,倒出两片吞下了。
隔天,谭芊起得很早。
大概是生物钟发力了,醒了就没再睡着。
她十点和季医生约了理疗,现在时间还早。
谭芊干脆起床,打算彻底遂了习惯,去墓园看看。
结果一到地方,花店里还真有人。
谭芊推门进去,工作台后的沈老板抬起头。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今天不是休息吗?”谭芊觉得有点好笑。
沈绍清看向花架上零星的几束菊花:“卖完就走。”
谭芊抱下来一束:“那我给你开个张吧。”
沈绍清没收她钱。
“嗓子疼吗?”沈绍清问。
谭芊抱着花的手一顿,笑了:“还好,你这是职业病吗?”
沈绍清摇摇头:“喝点水再走吧。”
片刻后,谭芊获得了一杯热乎乎的感冒冲剂,她小口小口抿了半杯,站在后门的门槛上看院子外的群山。
花束就那几个,不到九点就已经全部卖完了。
沈绍清留了一束,打算给自己的父亲。
谭芊一手一个抱了两束鲜花,沈绍清空出手来,把花店的卷闸门给拉下来。
“以前是不是没有这个?”谭芊问。
沈绍清“嗯”一声:“前天装的。”
两人进了墓园后分开,各自去看要看的人。
路过的墓碑前都有新鲜的花束,过年了,这里都热闹一些。
谭芊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久到再次站起来时眼前有些晕眩。
她微微踉跄半步,低头站稳身型,想像寻常那样告诉父母一切安好,却在话说一半时突然哽住。
浓烈的情绪在喉间翻涌,即便努力吞咽依旧没办法掩盖直冲眼底的酸涩。
谭芊低头揩去眼尾的湿意,轻轻叹了口气,笑着说:“总要面对的嘛,我走啦。”
她没和沈绍清约好一起回去,他们回的地方也不是同一个地方,单纯的祭奠要不了这么久,再说谭芊现在红着眼的状态也不是很想让别人看见。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谭芊刚绕去湖边一抬头,沈老板侧身立于湖边,曲臂半搭着栏杆,他靠近的湖里聚集了一群通红的鱼群,偶尔跳出水面,推搡拥挤。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额前的碎发像模糊出来的轻柔滤镜,更衬得他下颌凌厉、鼻梁高挺。
沈绍清是英俊的,他的眼窝较深,五官较为锋利。
但他的性格又是温柔的,就像此时阳光下晒得发暖的湖水,安静又平和。
谭芊呼了口气,走到他的身边。
沈绍清没说话,只是递给了她一袋鱼饲料。
“客人是落了多少在店里?”谭芊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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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绍清微微摇头,没有多说。
墓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身边也聚过来不少看鱼的人,谭芊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不知不觉俨然已经成为了人群的中心。
甚至还有两个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手掌,企图用极其渴望的眼神分走一些鱼饲料。
谭芊反应过来后玩心大起,微微俯下身对身边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道:“说句好听的就给你好不好?”
小男孩低头抠着手指,有点害羞。
旁边另一个比较开朗的小女孩举手抢答:“姐姐好漂亮!漂亮姐姐能给我点鱼饭吗?”
谭芊乐了,又指指身边的沈绍清,暗示道:“还有呢还有呢?”
小女孩朗声答:“叔叔好帅!”
谭芊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鱼饲料分给这两个小孩,叮嘱他们不要把身体探得太远。
这边逗完小的,又立刻转去那边逗大的。
谭芊用手肘撞撞沈绍清的手臂:“怎么办啊沈老板?我们差辈了。”
沈绍清波澜不惊:“童言无忌。”
这倒让谭芊有些好奇:“话说,沈老板您高龄?”
沈绍清思索片刻:“三十五。”
“哇看不出来哎!”谭芊惊讶道,“比我大了七岁,我还以为我们差不多呢。”
沈绍清垂下的睫毛颤了颤,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离开时九点多,正是墓园人流量的高峰期。
路上人多车堵,开车比人走的还慢。
谭芊劝沈绍清放弃他的座驾,非常热情地拍了拍自己小电驴的后座:“来吧沈老板,指哪去哪!”
沈绍清原本打算回家的,但听谭芊说要去中医馆就顺路跟着一起,应月棠今早也在那。
“那你回家做什么?去找妈妈呀!工作都辞了还不努力点?”
谭芊从后备箱里把备用头盔拿出来给沈绍清。
沈绍清接过来,垂眸沉思。
谭芊把头盔往脑袋上一卡:“怎么啦?让你找妈妈你不高兴啦?”
“没有。”沈绍清妥协道,“我去找妈妈。”
叠字从沈绍清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但违和中又有些许好笑,谭芊忍了一下没忍住,在头盔里笑出了声。
“笑什么?”沈绍清问。
谭芊轻咳一声:“没有没有。”
谭芊的小电驴是那种比较大的踏板电动车,动力足坐垫宽,载两个成年人完全没问题。
她耽误了点时间,到医馆刚好十点。
应月棠挺惊讶他俩怎么一起来的,谭芊抢先回答:“路上碰到啦!”
“巧了。”季瓷笑着说,“就等你啦。”
谭芊最近月经不调,还有些失眠多梦,季瓷让她少依赖褪黑素,多运动消耗,但她又实在不想动。
患者不听话医生也没办法,把人喊过来扎上几针,又熏了艾。
谭芊揉着小腹从单独的诊室出来,刚好看见沈老板拿了把小扇,正在药炉边看火。
阳光倾泻而下,星星点点洒落一身。
木柴噼啪轻响,中药飘出清苦的药香。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坐在脚腕高的矮凳上,一双长腿蜷在方寸,看起来十分委屈。
谭芊立刻跑了过去:“沈老板,你干什么呢?”
沈绍清抬头:“煎药。”
煎药的火候得人看着,慢慢煎肯定比高压锅来得要好。
此时前厅正忙,沈绍清一个闲人就被打发来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谭芊拉过另一张矮凳坐下,双手捧着脸:“给谁煎的?”
沈绍清垂下目光:“你。”
谭芊顿了顿:“啊?”
她也没听季医生说有药喝啊。
“量体温了吗?”沈绍清问。
谭芊把手放下来:“量了。”
沈绍清:“如何?”
谭芊:“低烧。”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看他这幅样子像是颇为悲观,于是谭芊笑着配合:“大夫我还有救吗?”
沈绍清:“……有。”
谭芊:“怎么救啊?”
沈绍清:“先煎药吧。”
16. 第 16 章
谭芊最近频繁感冒,状态时好时坏。
沈绍清除了给她递一杯感冒冲剂外也做不了什么。
“再不好的话,得是炎症了。”
谭芊抱着膝盖,垂眸看沈绍清捏着扇骨的手指:“季医生也这么说。”
药炉里烧着木炭,靠近时有灼热的暖意。
谭芊把手指张开,伸过去取暖。
沈绍清的扇子停下了,那阵慢吞吞的小风也停下了。
“有记经期的习惯吗?”
谭芊茫然地“啊”了一声,稍停片刻才道:“就这几天吧。”
这其实是挺私密一件事情,最起码她没跟其他异性聊过自己的经期。
但因为沈老板有个医生的身份,又觉得说说也没什么。
本以为沈绍清会因此分析分析,结果对方却话题一转:“多睡觉,补充维生素。”
谭芊撅起嘴巴,把手指握了握拳:“哦。那你问我经期做什么?”
沈绍清淡淡道:“排卵期体温会升高,但你不是。”
谭芊眯了眯眼,总觉得他俩的话题有点诡异。
“为什么你非要我问才说。”
沈绍清偏过脸:“和经期没关系。”
“没关系也得说啊,我又不知道没关系,感觉没头没尾的。”谭芊道。
沈绍清又把脸转回去:“好。”
药罐里咕嘟咕嘟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
日照当头,倒也晒得人暖洋洋的,就连院子里那只大胖橘也从猫窝里跑出来,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谭芊的腿。
谭芊把手收回来,顺着馄饨的脊背摸了摸。
沈绍清那边又开始扇扇子。
“沈老板你说话很有问题。”谭芊虽然在和沈绍清说话,但低着头,视线落在馄饨竖着的猫尾巴上。
沈绍清点点头:“的确。”
谭芊为他的坦诚停顿一秒,抬头又有些无奈,轻轻笑出来。
“你只要把心里想什么完整地表达出来就好了,对应阿姨也是。”
沈绍清问:“比如?”
谭芊想了想:“比如之前漏了一框百合花在车上,阿姨分明很自责,你却总揪着损耗率说事。”
沈绍清道:“花已经坏了,放久了也是要扔的。”
谭芊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你委婉一点嘛!阿姨看了也会难过。”
沈绍清不解:“合理损耗,没什么难过的。就算她没忘,那个时间也卖不出去了,结果一样。”
真难得沈绍清说出这么一长串,虽然都不是谭芊想听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阿姨造成的,一个是自然损耗的。”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既然结果都一样,为什么不按照让自己舒心的方式去想呢?”
谭芊把气叹得比他还重:“那有些人就敏感,会自寻烦恼。”
沈绍清理所当然道:“你也说了,是自寻烦恼。”
“他们就是明知道是自寻烦恼但依旧还是会烦恼。”谭芊感觉自己像说了段绕口令。
沈绍清顿了顿,诊断道:“他们有问题。”
谭芊:“……”
她咬牙切齿,真想一拳头砸沈绍清脑门上。
“我不跟你说了!”
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馄饨感受到两人的剑拔弩张,“呲溜”一下从谭芊的掌下逃开了。
沈绍清也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再开口:“你生气了吗?”
谭芊没好气道:“没有。”
可这样子就是生气了。
“我不是有意的。”沈绍清说。
谭芊忍不住道:“我应该把你牵磨边上。”
沈绍清思索了片刻:“什么意思?”
谭芊:“犟得像头驴。”
沈绍清:“…………”
他沉默了许久:“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
谭芊指责道:“因为你总板着脸,别人都不敢评价你。”
沈绍清想了想,说:“你怎么敢?”
谭芊短暂地卡了壳,然后一瞪眼:“我胆大!”
沈绍清看着她圆圆的杏眼,记忆中漆黑的瞳仁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清澈明亮的琥珀棕色,浓密的睫毛结成小扇,在眼底映出深深浅浅的投影。
沈绍清从小到大最不喜与人争执,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酒吧都不敢进。”
谭芊的眼睛瞬间又大一圈:“嘿呀?沈老板你今天可真是尖牙利齿!”
沈绍清一本正经:“我只是把心里想的完整的表达出来。”
这回旋镖“当”一声就扎谭芊脑袋上了,她有点无语,还有点哭笑不得:“敢情沈老板你以前一直在心里怼我是吗?”
一碗中药得煎四十分钟,之前谭芊在医馆里等的时候觉得真是太慢了,现在跟沈绍清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感觉还没吵一会儿呢,药都煎好了。
沈绍清没过别人的手,用纱布包着手柄进了药室,把药渣过滤出来。
谭芊跟在他的身后,探出头来:“好熟练啊沈老板。”
沈绍清提醒道:“我妈是中医。”
医学生学的很杂,像沈绍清虽然是心胸外科的,但真给扔进中药罐子里也能捡出几味药来。
谭芊笑了:“职业真是世袭制啊,我妈是老师,我也是老师。”
沈绍清轻轻笑了下。
谭芊站在他的侧后方,只能看见微微勾起的唇角,像把她也一并勾起来了,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
结果没看到正脸,倒是怼着脸迎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中药。
谭芊眉头一拧,立刻退了回去:“我怎么感觉你煮的比我之前闻着要苦。”
沈绍清道:“加了穿心莲。”
“糖呢?”谭芊问。
“也加了。”沈绍清说。
谭芊接过杯子,闻闻:“真的加了吗?我不信。”
她其实压根闻不出什么来,都是一样的苦。
这么问纯粹就是逗逗沈绍清,谭芊都习惯了,随口就来。
沈绍清也是轴,谭芊问他就答:“真的加了。”
谭芊嫌弃地撇撇嘴:“我闻着好苦。”
刚煎出来的中药有点烫,但这个天,在手里捂一会儿也就冷了下来。
以前谭芊一个人在医院时捏着鼻子就往下灌,现在有人看着她喝药,她反而在这瞎磨蹭。
沈绍清也是顺着谭芊:“那是正常的。”
谭芊把药举到他面前:“正常的吗?你来闻闻。”
沈绍清垂下眸,短暂的犹豫后微微前倾身体,四指拢在杯沿上方,往鼻尖扇了一下。
他的睫毛耷着,小扇一般覆在下眼睑。
沈老板的鼻梁很挺,白皙的皮肤从山根处往下蔓延。
就是有些瘦,皮肤贴着骨头,颧骨处有轻微的起伏,耳廓是温软的暖色。
谭芊下意识也跟着轻轻嗅了一下,除却中药怪异的苦味,还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
有点不像中药的味道,反而像是——
“哒”一声轻响,药房半掩着的门被打开了。
谭芊像是被一只手揪着后衣领,直接把她从香味里拽出来。
同时沈绍清也直起上身,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外看去。
刚做完理疗的应月棠卡在门框里:“……”
谭芊立刻撒手,往后退开半步。
这动作太明显了,沈绍清轻轻抬了下眉,却依旧在原地没动。
“药煎好啦?”应月棠笑眯眯地问。
“好了好了。”谭芊心虚地举了举杯子,然后仰头一口气把药给灌了下去。
沈绍清垂眼看她。
“甜。”谭芊冲沈绍清竖了个大拇指,“谢谢沈老板。”
出医馆已经是中午,谭芊回家煮了面。
想起沈老板的叮嘱,又啃了根胡萝卜。
聊天框里时不时弹出个新年祝贺,有的是群发,老长一大串,有的是手打出来的,很简短的几句话。
其中大多是学生,无论哪一种谭芊都礼貌地道谢,再回复一句新年快乐。
丁谷南给她弹视频,谭芊竖着手机稀里哗啦地吃面条。
被问及下午干什么,她说去健身房。
丁谷南惊讶道:“你是有什么毛病?现在去健身?”
谭芊振振有词:“医生让我多消耗体力,有助于我的睡眠。”
丁谷南“嘿”一声:“哪个医生啊?还说什么了?”
“当然是季医生。”谭芊说,“妙手仁心的大美女。”
“沈医生呢?”丁谷南问。
“去去去。”谭芊笑起来,“没那回事。”
话是这么说的,但心里却没这么清白。
提及沈绍清,谭芊莫名想起对方凑近闻药时煽动的手指,怎么跟盘丝洞里的妖精似的?就差往她脸上丢手帕了。
“不过他人挺好的,也挺好玩。”谭芊说。
丁谷南咂咂嘴:“哦?怎么个好玩法?”
真要说出来谭芊也没什么能说的,有时她逗沈老板,沈老板都不带理她的。
但这个“不理”也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并不是不想理,茫然的表情和眼神都给到了,和理了没什么两样,谭芊想想就觉得好笑。
“完蛋了你。”丁谷南摇摇头,“看你那不值钱的样。”
谭芊耸了下肩:“我又没打算怎么样,最近可能是无聊了,所以干什么都觉得有趣。”
谭芊吃完面把碗洗了,像个老太太一样在客厅甩了甩手臂。
“有趣是爱情的开端!”丁谷南夸张道,“不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医院里单身的男医生,就像是晚高峰地铁口剩下的最后一辆共享单车,如果没有问题早就被人骑走了。”
谭芊笑得不行:“挺有道理的,沈老板太木了,我今天还说他像头驴。”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才挂电话,谭芊打算小睡片刻再去健身房,结果可想而知也没能睡着。
不过令人啧舌的是,即便她的睡眠时长和睡眠质量如此惨不忍睹,但每天醒了也就醒了,谈不上精神抖擞但也没多萎靡不振。
丁谷南说她活像回光返照,谭芊觉得也挺诡异。
所以她不得不采取行动,在健身房撸了一下午的铁。
谭芊以前办的卡,去了没几次,私教课都还没过期。
只是除夕当天除了前台留了个小姑娘没人上班,谭芊一人猛猛练腿,两小时后颤巍巍地扶墙出去。
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随处可以听见刘德华唱的《恭喜发财》,谭芊本想去超市买点新鲜蔬菜回去,却没想到除夕人还这么多,她推着购物车在人群里穿梭,人挤着人,走得让人心生烦躁。
路过饮品区,她拿了瓶橙汁,转头看见酒水折扣,鬼使神差般,她拿了两瓶白朗姆酒。
心情越来越差,闷头往家跑的同时又撞上了在楼下守株待兔的江星闻。
谭芊生气得有些莫名其妙,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差点没直接哭出来。
江星闻自然看得出她情绪异常,愣是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敢说,目送谭芊上了楼。
谭芊在电梯里看着自己,表情木然眼神空洞,怪不得江星闻能是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或许她现在就是女鬼。
回了家,谭芊随便煎了块牛排,又给自己下了碗速冻水饺。
牛排啃两口不想吃了,饺子也泡在锅里。
谭芊搜了个教程,用果汁调酒喝,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她对自己颇为欣赏,美滋滋地拍了张照发给丁谷南。
以往的年假都过得那么快,今天她忙活了这么久,人累的半死,结果还不到七点。
春晚都还没开始呢,她也懒得看了
屋里的窗帘都拉上了,门窗也关得死死的,听不到外面一点动静。
又可能是现在还没到晚上,烟花炮竹什么的京市禁的也差不多了。
以前谭芊总觉得禁了没年味,不好玩,万雅丽就开车带她去郊区放烟火。
现在觉得禁了可太好了,年也不打算过,最好就这么一觉睡到开学,她又有事可做了。
或者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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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过去,睡到去年,万雅丽会叫她醒过来,说“起来啦,给你爸爸说声新年好”。
“新年好。”谭芊看着客厅里父母的遗照,神情木然,“爸爸妈妈,新年好。”
她说完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实在没忍住了还是走去阳台边拉开了窗帘。
天暗了下来,偶尔有零星的烟火在远处绽放。
谭芊仿佛都能听见随着烟火升空而发出的笑声,这又是谁的父母谁的手足,在陪着家里最小的孩子玩闹。
而她只有一个人了。
谭芊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小时的健身房消耗了足够的精力,还是酒精作用麻痹神经,她睡得很沉。
沉到谭芊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几天几夜,梦里她像往年那样,和万雅丽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
母女俩总有着说不完的话,偶尔斗斗嘴,吵得叽哩哇啦的,也都不往心里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梦里有爸爸。
这是谭芊第一次见谭政霖——那个母亲口中斯文的父亲,和谭芊想象中并无二致。
他拿着擀面杖出来,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桌边,捏起一个面剂子去擀面皮。
万雅丽抱怨他擀得太慢了,果然是大少爷,不是会干活的人。
谭政霖也不恼,笑眯眯地,像只没脾气的萨摩耶。
“那你教教我嘛,没有人天生就会干活呀。小芊你会不会?你看嘛,小芊也不会。”
谭芊坐在旁边,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说“爸爸你教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谭芊站起来,努力张大嘴巴,还想说“你们别丢下我”,想说“太痛苦了,带我一起走吧”。
但夫妻二人开开心心包着饺子,毫无知觉。
谭芊在歇斯底里的沉默中苏醒,现实世界中的白噪音在一瞬间灌入耳膜,宛如火车呼啸而过,隆隆作响。
情绪延伸出梦境,海浪翻涌,难以平息。
谭芊胸膛起伏,抬起手臂压住眼睛。
感受着内心从汹涌到平静,抽离的灵魂似乎也慢慢归位。
谭芊隐约发现自己的小腹坠痛,女性几乎趋近于本能的感受到了月经的造访。
她掀被下床,眼前发晕,微微踉跄。
即便动作已经很快了,但依旧沾到了睡裤。
无法,只好紧急处理,再忍着下身酸痛把床铺掀了。
将睡裤搓揉干净后扔进洗衣机,一回头看见客厅茶几上酒杯酒瓶东倒西歪。
谭芊头痛欲裂,强撑着精神给自己接了杯水,站在直饮口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小腿连着大腿一起酸软无力,她在客厅走了走,又回到卧室躺下。
点开手机,未读信息铺天盖地弹了出来。
谭芊筛掉一些新年祝福,话最多的就是江星闻和丁谷南。
谭芊先回了丁谷南,又回了江星闻,之后发现沈绍清也给她发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晚上七点多发来的一条语音,应月棠说自己煮了饺子,问谭芊要不要一起来吃。
第二条是二十分钟后,一条文字信息,问她睡了吗。
谭芊点开和沈绍清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之上,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又将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应月棠温和的声线和母亲相似,现实与梦境仿佛在这一刻重合。
想吃饺子。
谭芊的脸埋在被子里,眼睛红红的,蓄着一汪眼泪。
她低头用被沿擦了,吸吸鼻子,却又不好意思真说自己去吃。
大过年的,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幅模样,太狼狈了,都是成年人了,真没必要跟个祥林嫂似的到处哭诉自己的艰难。
应阿姨也难,沈老板也难。
这世界上谁不难呢?
谭芊戳着手机,回复过去。
【芊:新年好呀!我自己煮了饺子,已经吃过啦!谢谢应阿姨[可爱]。】
她发完信息,又蒙着被子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抹干净。
很快,对方回复过来。
【沈绍清:我妈睡了。】
【芊:没看春晚吗?】
【沈绍清:说来话长。】
要是平时,谭芊高低把沈老板按住聊两个小时的。
到现在她实在没那个精力捧着手机打字,头晕,肚子还疼。
谭芊小幅度地换了个卧姿,感觉有些不妙,起床去卫生间。
客厅只亮着玄关的小灯,谭芊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按着墙壁,脚步虚浮地往卫生间走。
拍开卫生间灯的那一瞬间,她一脚踢翻了洗脸池下用来清洗内裤的小盆。
地上的水渍没有清理,谭芊感觉自己就像踩着了一条浑身涂满沐浴露的大鲶鱼,就这么“呲溜”一下往前就是一滑。
那一瞬间她的双手几乎是本能的想去抓些什么,但身边只有滑溜溜的洗手台,不仅没让她稳住身形,甚至在谭芊倒下时还一头撞了上去。
她被摔懵了,有半分钟的时间是安静的,但随即而来的是脚踝处的剧痛,以及天旋地转的世界。
谭芊也不知道自己是趴着还是靠着,就这么在混乱中“哇”一声哭了出来。
所有的难过、悲伤、委屈,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惊天动地。
只是痛哭无济于事,脚上的疼痛开始往上蔓延,谭芊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跌落在一旁的手机,点开就是和沈绍清的对话框。
她本意是想打120的,但考虑到自己崩溃的情绪可能无法精准地求救,所以干脆直接顺着这个页面给沈绍清打去了一通语音电话。
隔着一条街,沈绍清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春晚。
收到谭芊的语音请求时,他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手滑按错了。但那不过一秒时间,沈绍清很快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拿在手上,还没来得及贴去耳朵,话筒那边撕心裂肺的呼救几乎顺着网线直接给沈绍清耳朵来了一巴掌。
“我!摔!倒!了!”谭芊鬼哭狼嚎,“好疼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死了救命!!!”
17. 第 17 章
之后的事谭芊有些记不清了,她只知道沈绍清让她不要挂断电话,她就一直躺地上哭哭啼啼。
近几天憋闷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发泄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里子面子难不难的问题,此时此刻她就是全世界最难的人。
该哭就哭。
稀里哗啦哭完一通,也不管对面在说什么,直到自家大门咚咚直响,这才意识回笼,听见沈绍清问她家的房门密码,迷糊中报出一串数字。
沈绍清和谭芊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一起到的。
两个男人都很高大,小小的卫生间瞬间被站满了。
沈绍清蹲下身,把手轻轻按在谭芊的脚踝上。
“这里疼吗?”
他的手有点冰,触及谭芊的皮肤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
谭芊疼得整个小腿都麻了,忙不迭地点头。
沈绍清确定了受伤部位后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谭芊这一跤摔得不轻,不仅脚腕骨折了,脑袋也给撞出个包来。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眩晕呕吐的症状,暂时排除了脑震荡的可能。
沈绍清和急诊室的值班医生给她做了紧急处理,打上了夹板固定。
谭芊全程白着张小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等到一切处理完已经十点多了,谭芊被临时安置在一张临时病床上,头发凌乱,满脸泪痕。
沈绍清递给她一张纸。
谭芊低头胡乱把脸给擦了擦。
她现在有个很尴尬的问题,她肚子疼。
但现在是除夕,又是晚上,谭芊不可能在这时候把她任何一个朋友喊来医院照顾自己。
当然也包括沈绍清。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虽然感觉更惨了些,但总不至于生出打扰到别人的愧疚。
特别是自己刚才那一通哭嚎,谭芊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沈绍清如果不在这,她可以寻求其他医生的帮助。
即便是异性,但那是陌生人,总归没这么尴尬。
但沈绍清在这儿,而且似乎没什么要走的意思,就不太好办了。
“沈老——咳——”
谭芊的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有点儿疼。
“怎么了?”沈绍清问。
谭芊停顿片刻,破罐子破摔:“我来例假了。”
她的语气平静,尽量把话说得自然。
沈绍清并不意外:“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能回家吗?如果不能的话,我需要卫生巾。”
沈绍清一点头:“我去买。”
住院部在急诊对面,一楼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面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都有。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忽觉衣袖被轻轻拉住。
回头看去,谭芊微微仰起脸:“你知道买什么样的吗?”
沈绍清思索两秒,茫然地摇头。
“夜用的,你要是挑不好就直接让店员给你拿。”
沈绍清又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他的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五包夜用卫生巾。
谭芊惊讶道:“买这么多?”
沈绍清正色道:“尺寸不同。”
谭芊“哦”一声,挑了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谢谢沈老板。”
虽然她的腿仍有不便,但总归还是有一条是好的。
谭芊身残志坚,硬是撑着去了趟卫生间。
急诊的临时病房并没有独立卫生间,她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卫。
谭芊一手拄着单拐,另一只手被沈绍清托着,像个四肢不协调的僵尸,蹦蹦跶跶跳了一路。
等到了卫生间的门口,谭芊微微抬起手臂,下意识想要松开沈绍清。
但沈绍清却没因此松开,反而朝女厕迈去一步:“送你进去。”
谭芊惊讶道:“这是女厕。”
沈绍清波澜不惊:“里面没人。”
谭芊:“你怎么知道没人?”
沈绍清:“急诊没人。”
没有人会比医生更了解医院。
谭芊耳尖有点烧:“那、那也不用送我进去。”
沈绍清依旧平静道:“地上有水。”
谭芊无话可说,只好就这么被沈绍清送进女厕隔间。
她开了门,在进去前实在忍不住转身问道:“你不会在这里等我吧?”
沈绍清这才终于垂下视线:“我去外面。”
谭芊出来时沈绍清正在门口等她,男人纤长的身形映在走廊最侧边的窗户玻璃上,她只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垂眸洗了洗手,沈绍清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谭芊把手往自己身上蹭蹭,擦干净水珠,这才搭上沈绍清的手臂。
沈绍清扣住她的小臂,微微用力托住谭芊。
谭芊的另一只手拿过单拐,她还不能太熟练的使用这个玩意儿,手忙脚乱间支在腋下,刚用上力,结果底端一滑,直接滑出去个一米远。
谭芊失去平衡,“啊”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好在沈绍清时刻警惕,手疾眼快一把搂住谭芊的腰,就这么硬生生把人提了回来。
谭芊一头撞在沈绍清的胸前,人还有点发懵。
她又闻到了之前闻过的那股清香,淡淡的,混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还好吗?”沈绍清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谭芊回过神,连忙站稳身子:“没、没……”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就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谭芊连忙重新支起单拐,低头气急败坏地往地上磕了两下。
沈绍清松开她:“慢一点。”
再次回到急诊的病床上已经是十点多了,沈绍清和急诊的医生聊了两句。
谭芊老老实实坐在床上,抬手揉揉脑袋,还在想自己刚才在撞在沈绍清胸口时是什么情况,但可能是她撞懵了,又可能是沈绍清很快放开了她,总之记不得多少。
片刻后,沈绍清回来。
他给谭芊接了杯热水,谭芊接过道了声谢。
“沈老板,我能走了吗?”
沈绍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等麻药过了。”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中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
可能是医生当久了,对待患者都这样,总之谭芊还是挺意外的,这时候的沈老板看起来没花店里的好欺负。
谭芊“哦”一声,低头抿了口水。
床边,沈绍清正垂眸检查医用冰袋的生产日期。
在确定包装完好无破损后,手指从中间用力挤压,捏破内袋,来回摇匀。
谭芊眨巴眨巴眼:“这是什么?”
沈绍清回道:“冰袋。”
等冰袋不再膨胀后,沈绍清将其隔着睡裤轻轻敷在了谭芊的脚踝上。
谭芊下意识收了下腿。
“会肿。”沈绍清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膝盖上按了一下,“麻药过去还会疼。”
谭芊的手指揪着衣袖:“那、那什么时候麻药才能过去?”
沈绍清:“一个小时。”
谭芊:“……”
也就是说,她最起码还要这么和沈绍清相处半小时。
不到一节课时间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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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格外漫长,谭芊那一嘴伶牙俐齿仿佛都变钝了许多。
“这、这么久,那我疼着回去吗?”
“看情况吃药或者打针。”沈绍清把冰袋换了个地方,“不会太疼。”
谭芊“哦”了一声,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能不能先回去啊?”
沈绍清抬起头:“你有事吗?”
“没……”谭芊又啜了口水,低垂的睫毛颤颤,“就是觉得大过年的,把你弄到医院来了,怪不好意思的。”
沈绍清目光一顿:“别这么想。”
“阿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不太好?”谭芊问。
沈绍清摇头:“她睡着了,没关系。”
冰袋隔着睡裤冷敷,谭芊其实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直到半小时后,隐约的痛感传来,沈绍清这才将冰袋拿开。
人的目光总是会追寻活动的事物,尤其是谭芊这个资深手控。
本是不经意的一瞥,却在看见沈绍清被冻得发红的指尖时愣住了。
“我去拿点止痛药。”沈绍清起身离开,将冰袋扔进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谭芊坐在车后座。
她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时不时能听见隐约的炮仗声,以及夜空中灿烂的烟火。
“不是禁烟吗?”谭芊目光发直。
“部分区域可以。”沈绍清说。
“这样啊。”谭芊愣愣道,“我妈以前总带我去郊区放烟火,那边有很多人一起放,还有人会专门支个摊子在那里卖烟火,我每次放完了都忍不住再去买点……”
她陷入回忆,也不管驾驶座的沈绍清有没有听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总说那都是小孩玩的,我这么大了怎么还玩不够。虽然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总觉得自己还是小孩,不听话也不懂事。”
“我妈一边说我是个大人,一边又说我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小孩。我以前还想过,等我老了,我妈走了我该怎么办,但那太远了,即便想也没有真的考虑过。”
“可那么远的事就突然发生了。爸爸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他们走得都好突然,只剩我了。”
车辆平稳的前行,路灯一晃一晃,在谭芊的眼底映出一道明灭交替的虚线。
狭窄的车厢里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引擎发出细微的轰鸣。
“其他亲戚呢?”沈绍清问。
“没有。”谭芊摇头,“我妈妈的原生家庭很差,父母总想把她嫁出去,是我爸爸一直暗地里照顾我妈妈,供她念了专科。他们两人十几岁就在一起了,我爸爸不顾家里的反对娶了妈妈,只是结婚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妈妈和娘家断了亲,婆家也不管她,她……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很辛苦……”
喉间情绪翻涌,压抑不住的哽咽让声音变得粘稠。
谭芊很少和人提及父母,更何况沈绍清压根没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沈绍清说这些,但就是想说了,必须说点什么。
“我晚上做梦还梦见他们了,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包饺子,我爸还问我会不会擀饺子皮……和真的一样。我妈是在梦里走的,她会不会也梦到了我爸爸?如果我和她一样,是不是就停在那个梦里——”
“谭芊。”沈绍清打断她的话。
谭芊回过神来。
“郊区哪里?”沈绍清问道。
谭芊抽了张纸擦擦鼻涕,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对话接上。
“下了高架后有一片空地,好像是一个待开发区,听说今年那边计划要建个楼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绍清说:“那就去看看吧。”
18. 第 18 章
直到车子驶上高架,谭芊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去?”她惊讶道,“阿姨一个人在家呢。”
沈绍清淡淡道:“零点之前回去就好。”
“可我……”谭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我也放不了烟火啊!”
“没关系。”沈绍清说,“我来放。”
他说得十分自然,就像身经百战。
然而等真到了地方,沈绍清找到买烟火的小摊买了乱七八糟一袋回来,在谭芊面前茫然地罚站了片刻,才发现身上没有火机。
车后门大敞着,谭芊打着夹板的左腿平放,拧着身子看向另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老板你不抽烟呀?”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把那袋烟花递给谭芊:“我再去买。”
空地上不少父母带着孩子在玩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萦绕在耳。
沈绍清刚一离开,谭芊的笑容立刻就收敛了许多,她的眼底微微发酸,仿佛能看见去年这个时候的母亲和自己。
情绪又跟着思绪跑出去老远,谭芊赶紧低头深深吸了口气,打开怀里的那袋烟火,翻了翻,都是些地老鼠窜天猴之类的,也不知道沈老板敢不敢放。
谭芊又有点想笑。
就在她哭笑不得时,沈绍清再次去而复返,又顺道搬回来一个三十发的巨无霸。
车子只能停在路边,所以燃放的位置也没有靠里。
谭芊看他蹲在五米开外,闷头捣鼓半天,大概是找引线。
可惜他找太久了,久到谭芊都有点想拖着她的瘸腿下车一看究竟,沈绍清那边才成功点燃,起身后退半步,然后走向谭芊。
灯光原因,沈绍清背着光。
谭芊只能看见一道身影,挺拔而纤长。
“点着了?”她仰着脸问。
“点着了。”沈绍清站在车门边。
几近午夜,晚风卷着深冬的寒。
谭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被吹得眯起眼睛。
“车后有毯子。”沈绍清道。
谭芊回过上身:“哪呢?”
突然,只听一道类似鸟叫的尖锐声响,谭芊和沈绍清同时仰起脸,第一发烟火在空中绽放。
“啊……”谭芊半张着嘴,“橙色的。”
沈绍清垂下目光,刚好看见那双略微红肿的眼里映出星星点点的彩光。
谭芊是个很好哄的人,分明刚才还难过到快要掉眼泪,现在就已经能笑出来了。
这样的女孩儿不应该太伤心。
沈绍清绕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俯身探进车内,将座位后叠放着的薄毯拿出来抖开,轻轻盖在谭芊的腿上。
谭芊转身:“谢谢沈老板。”
沈绍清没说什么。
三十发的烟火放完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在此期间沈绍清捣鼓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这个点着就松手。”谭芊指着沈绍清手里的地老鼠说。
沈绍清一手拿着地老鼠一手拿着火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点燃了,往远处随手就是一扔。
“呲溜”一声,地老鼠炸着金边,小陀螺似的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十几秒后熄灭了。
沈绍清沉默着看完全程,再去点第二个。
谭芊甚至可以从他无动于衷的背影里读出些许内心活动:就这?
她笑着打趣:“沈老板你还真没童真。”
沈绍清扔出去第二个,转身把打火机递给谭芊:“你玩吧,童真。”
“我不玩。”谭芊没接,“火星不长眼,别把你车燎了。”
“没关系。”沈绍清说。
“算了算了。”谭芊把毯子拉到胸前,“太冷了,我不玩。”
沈绍清只好继续放烟火。
他挑了个大点的,走到几米开外,低头拨出引线,放置在地上,点燃后起身走回谭芊身边。
简直游刃有余从从容容。
没一会儿,烟花就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红绿变幻的光点打在沈绍清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更谈不上高兴,这幅冷淡模样,和逐渐向此处聚集、笑着叫着玩疯了的小孩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谭芊靠在座椅上看沈绍清,觉得他放烟火总有种淡淡的人机感,分明刺激一件事,偏偏给玩得安静又刻板。
如果单纯是为了放给她看,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谭芊坐直身子,将薄毯叠放整齐。
接着她弯腰从座椅下抽出自己的单拐,另一只手撑着车门,就这么艰难地下了车。
沈绍清身边围着三四个小孩,他在分发仙女棒。
“给我留一个呀。”谭芊笑着说。
沈绍清转过身:“怎么下来了?”
“坐着好无聊。”谭芊伸过手去,“我也要玩。”
沈绍清在她的掌心放了一根仙女棒:“不是说冷?”
“就玩一会会。”谭芊又要了打火机,低头去点,“看你一个人在这挺无聊——”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肩上一重,是沈绍清的大衣。
“啊……”谭芊抬起头,“沈老板?”
“披着吧。”沈绍清说,“玩一会就回去。”
沈绍清比谭芊高出一个头,他的大衣有点长,末端垂到了谭芊的小腿肚。
脱都脱了,谭芊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就这么大大方方给披着了。
仙女棒发出银色的星点,谭芊捏着尾端,在空中画着圆圈。
她的视线从圆圈里看去,沈绍清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喊“哥哥”“叔叔”,满怀期待地找他讨要零碎的烟火。
沈绍清分完两盒仙女棒,又把其他的分出去。
小孩儿就在这边玩,大家凑一起看,笑得都大声一些。
谭芊把大衣领口收了收,站在沈绍清身边问:“沈老板,你小时候是不是不爱玩这些?”
果不其然,沈绍清道:“没玩过。”
“你小时候是不是学霸?”谭芊又问,“整天都在刷题学习的那种?”
沈绍清摇头:“算不上。”
——倒也没否定后半句。
“哇我念书时最怕你这种人了,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卷生卷死。”
沈绍清偏头看向她。
谭芊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肯定或否定。
但等待片刻,却没等到沈绍清开口。
“开玩笑的。”谭芊解释说,“我一般用这种说法表示尊敬”
沈绍清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不是学霸。”
放完烟火已经十一点了,沈绍清送谭芊回家。
他停在门外,没往里去。
“明早我带你去医院挂吊针,夜里有任何不适要告诉我。”
谭芊应了一声,摘下身上的大衣还给沈绍清:“今天谢谢你。”
“没关系。”沈绍清接过衣服,“我先回去了。”
谭芊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的门打开,沈绍清站进去,抬眸见谭芊依旧敞着大门眼巴巴地看着他,于是开口道:“关门吧。”
谭芊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哦”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在玄关站了会儿,抬手闻闻自己的衣袖,似乎沾了点沈老板身上的香味。
说不好的味道,可能是某个牌子的洗衣液。
挺好闻的,改天找他问问。
谭芊一瘸一拐地往卧室走。
路过客厅,看见了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闭了闭眼睛,选择无视,继续往里走。
等到坐在床上,点开手机发现快到零点,这才发觉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她和沈老板竟然一句“新年快乐”都没说。
于是谭芊连忙点开沈绍清的对话框,发了条信息过去。
【芊:沈老板新年快乐。】
对方没有及时回复,应该还在路上。
谭芊咬了下唇,突然又想起什么,又发过去一条。
【芊:今天的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她发完信息去卫生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为了防止意外再次发生,移动过程小心小心再小心,这么一来一回磨蹭了快有二十分钟。
沈绍清的信息回了过来。
【沈绍清:三百,从你工资里扣。】
【沈绍清:新年快乐。】
【芊:这么便宜?[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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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绍清:省去了其他费用。】
【芊:谢谢沈老板给我省钱[玫瑰]】
【沈绍清:不客气。】
谭芊换了身睡裙,躺进被窝里。
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继续和沈绍清发信息。
【芊:阿姨醒了吗?】
【沈绍清:没有。】
【芊:你怎么还不睡?】
【沈绍清:你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时间跳到零点,谭芊又收到了一堆祝福。
丁谷南直接给她弹来了语音,谭芊没敢告诉对方自己摔瘸了的事,话都挑好的说。
她一边语音一边打字,丁谷南听见指甲敲屏幕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在和别人聊天。
谭芊的手指微微一顿,算是默认。
丁谷南拿腔捏调:“是不是那位沈医生啊?”
谭芊“哎”了一声,笑着叹了口气:“是,是。”
不想狡辩也不想否定了,先不论沈绍清是怎么想的,最起码在谭芊这儿,她对沈老板的好感已经远远超过了身边的普通异性。
不仅仅是对方大晚上忙来忙去,还有很多细碎的细枝末节。那些东西单独拎出来好像也不算什么,但拼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沈绍清,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很有趣,谭芊想着就觉得心头发暖。
丁谷南敏锐的捕捉到自己姐妹语气中的变化:“怎么啦?有情况。”
“好吧我承认了。”谭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我觉得他真不错。”
谭芊一边和沈绍清互道了晚安,信誓旦旦说自己去睡了。
另一边和丁谷南彻夜长谈,深度探讨了一下成年人应该如何化被动为主动,让crush反过来追你。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谭芊聊一半睡着了。
再醒时她的手机还贴在脸边,腿疼得她脑仁发麻。
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和丁谷南的语音竟然还没挂断,看样子对方也跟自己一个德行。
谭芊挂了电话,撑起上半身,把放在床头的止疼药吞了一片。
吃完药开始犯困,半梦半醒中总觉得冷,在被窝里哆哆嗦嗦抱成一团。
可都这么冷了,却出了一身的汗。
应该是发烧了。
谭芊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摸到手机想给沈绍清打电话。
然而看了眼屏幕,不过早上七点,大年初一头一天,谁都在睡懒觉。
谭芊又把手机给放下了。
她记得家里有退烧药,但实在不想起床去客厅拿药箱,于是裹了裹被子,把自己包得更严实,想着等九点多再说。
然而没扛到九点,她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于是艰难地爬了起来,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里的值班医生依旧是昨晚的苦命人,他见着谭芊一人过来,不由得惊讶道:“沈医生怎么没陪你一起?”
谭芊脸色苍白,笑着摆摆手:“不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医生没多说什么,临时给她安排了退烧针。
谭芊在输液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迷迷糊糊就开始打盹。
她还是有点怵冷,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细细的眉头拧成一团,看起来很不好受。
突然,她感觉到有什么盖在了她的身上。
谭芊睁开眼,刚好和沈绍清低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低低“啊”了一声,小声道:“沈老板。”
沈绍清皱着眉:“为什么自己过来?”
在谭芊心里,沈绍清做什么都是淡淡的。
开心淡淡的,伤心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多大情绪。
可是此刻,他的情绪外露的很明显,虽然相比于正常人来说还是有些许的收敛,但最起码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不高兴。
谭芊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然就被沈绍清这么一句不高兴的询问给问没音了。
她有点心虚,错开沈绍清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盖的是对方车里的那张薄毯。
“我……”谭芊咽了口唾沫,电光石火间想起昨晚和丁谷南的谈话,继而怯生生地抬起头,可怜巴巴道,“你这么凶干嘛?”
19. 第 19 章
沈绍清的眉头在听见这句话后猝然松开。
他停顿片刻,短暂思考后作出回应:“我没有凶。”
“凶了。”谭芊撇撇嘴,看起来格外委屈,“我都这么难受了,你也不安慰一下我,一见到我就皱眉头,还怪我。”
可能是没料到谭芊会有这种反应,沈绍清的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尝试着放缓嘴角,抿唇后却也笑不出来。
他没刻意表现过温和,无论学习还是工作,向来一板一眼。
如今被冠上个“凶人”的罪行,沈绍清不仅猝不及防,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谭芊倒是乐了,往后一倒笑得花枝乱颤。
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一口气呛着,弯腰一通咳,眼泪都给咳出来了。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给谭芊接了杯热水,问她:“吃早饭了吗?”
“没,没呢。”谭芊接过水杯,用袖口擦擦眼泪,继续笑眯眯地看着沈绍清,“怎么啦?沈老板要请我吃吗?”
沈绍清轻轻“嗯”了一声:“鸡蛋豆浆可以吗?”
“可以可以,”谭芊连声道,“我要吃两个鸡蛋。”
等人走后,谭芊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拉,低头嗅了嗅。
只是这毯子到底不是一直披在沈绍清身上的,不仅不香,还有一股轻微的皮革味。
她把毯子又拉回去了。
动作先于意识,谭芊脑子里晕晕乎乎的,等事儿都干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怎么到处闻别人东西?
谭芊挠挠额头,感觉脸上更烧了。
她赶紧喝了两口水压压惊,但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其他原因,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谭芊猛地把一次性水杯拿开。
沈老板刚才……握过。
不至于吧?
谭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脑子快被烧坏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
谭芊脑袋歪去一边,俨然已经陷入昏睡。
她的那条瘸腿打着支架,直直地抻着,整个人长长一条,像一滩化掉的糖浆,就这么顺着座椅淌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身上的薄毯却还是好好收着尾巴,那只还扎着针的左手紧紧攥着边缘,让它没有垂到地上去。
而他走之前给谭芊接的那杯水压根没喝几口,此刻被远远地放在一边。
沈绍清站在谭芊的面前,垂眸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她的名字。
谭芊双手一扑腾,猝然惊醒。
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她面前的沈绍清,谭芊擦擦嘴边并不存在的口水:“你回来啦?”
“昨晚没睡好?”沈绍清问。
“还好。”谭芊说,“就是早上起得早。”
沈绍清抬手取下挂在高处的点滴瓶:“换个地方吧。”
经过一晚上的磨合,谭芊和她的单拐已经十分熟悉。
沈绍清一手拎着早饭一手举着点滴瓶,把谭芊给牵到了一张临时病床上。
谭芊坐在床边,左右看看,有点担心:“这里可以躺吗?”
“可以。”沈绍清将吊瓶挂在高处,“躺吧。”
“但我没交床位费啊。”谭芊说。
沈绍清又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十八块一天。”
谭芊:“嗯?”
沈绍清一本正经:“交给我吧。”
谭芊“噗”一声笑出来:“我来猜猜,你肯定私吞。”
沈绍清唇角微勾,笑容转瞬即逝。
谭芊忍不住睁大眼睛,可对方下一秒又恢复成了原样。
“把腿抬高。”沈绍清道。
又开始凶巴巴。
谭芊收回视线,手掌按着床边,往里挪挪屁股,再弯腰去搬自己的瘸腿。
沈绍清垂手在她的脚踝处托了一下,手指隔着夹板和纱布,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谭芊还是下意识往上躲了一下,动作很小,沈绍清随后把手收回。
躺着的确比坐着舒服,谭芊后背叠了两个枕头,稍微一靠就昏昏欲睡。
沈绍清将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的面前,谭芊又坐起来接过,道了声谢。
看沈绍清端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谭芊连忙道:“沈老板你不用在这陪我,应阿姨还在家呢吧?大过年的,别在医院里。”
左右她已经挂上吊针了,沈绍清在这儿也没事干。
再说大年初一的,把人家儿子拐来医院是怎么回事?应阿姨也病着呢。
“没关系,她知道我来。”沈绍清把床上的小桌支起来,又给她递过去一个白煮蛋。
“她知道?”谭芊接过鸡蛋,“那她也知道我摔倒的事了?”
沈绍清微微点头。
“你告诉她了啊?”谭芊愁眉苦脸。
“瞒不了。”沈绍清说。
“说是这么说……”谭芊生无可恋地把鸡蛋往小桌上磕了磕,“但晚点告诉不就晚点担心么……”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强迫自己吃了蛋白,把蛋黄挤在了塑料袋里。
沈绍清拿了要扔。
“别。”谭芊拦了道他的手腕,“我要带给季医生的,她喂猫。”
沈绍清把蛋黄放回原处:“今天中午在哪吃饭?”
谭芊开始剥第二个鸡蛋:“不知道,点外卖吧。”
她目前这个状态,虽然勉强能给自己做饭,但想想还是不要冒那个险。
至于大年初一能有几家外卖还开着门,就再看吧。
沈绍清继续说:“我妈让你中午去她那吃。”
“啊?”谭芊的动作一顿,“今天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沈绍清说。
“大年初一不会有什么亲戚过来拜年吗?”谭芊问。
“初二才开始拜年。”沈绍清说。
这事儿谭芊不理解,毕竟她也没什么亲戚。
但对于“走亲戚”这事儿她还是挺向往的,尤其这个“亲戚”还是应月棠,就更想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许的担忧:“我真的能去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沈绍清耐心地重复着,“你去了她会很高兴。”
谭芊眼睛一亮。
吊针的后半段,谭芊一直在和沈绍清讨论自己带什么礼物过去比较好。
她也不困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沈绍清从一开始的“不用带什么”,到最后“什么都可以”。
谭芊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弯着眼睛,歪着脑袋,拱拱手,开心道:“谢谢沈老板赏饭吃。”
沈绍清垂眸错开她的目光,纤长的睫羽轻颤,什么也没说。
挂完点滴已经快十点了,谭芊拄着单拐健步如飞,回家从酒柜上取下一盒黄酒。
“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买的,我妈喝了一瓶,觉得不错,一直没舍得开第二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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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绍清替她接过来。
谭芊靠在柜子上,一回头看见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房间有点乱,其实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在家喝闷酒来着。”
沈绍清道:“受伤之后就不要喝了。”
“肯定肯定。”谭芊笑着支起单拐,“你不说我也不喝啦!”
冬天正适合喝黄酒,放点姜丝红枣煮一煮,暖身又养颜,应月棠高兴得不行,煮好了也给沈绍清倒了一杯。
“沈老板会喝酒?”谭芊惊讶道。
要知道之前在酒吧里,沈绍清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会。”沈绍清面无表情道。
“别听他胡说,他会。”应月棠毫不留情地拆台,“以前念书的时候他喝过,醉醺醺的回来,被他爸一通骂。”
谭芊闻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真的假的?”她双手捧着脸,“沈老板念书的时候为什么喝酒啊?”
应月棠思考片刻,脸上的笑收敛了许多:“我不记得了。”
谭芊忙道:“那么远的事忘了很正常,我以前念书的事也都忘掉了。不过应阿姨你做的菜可真香啊,这事再过三五十年我肯定都忘不掉!”
应月棠又笑起来。
沈绍清盯着眼前的一小杯黄酒,微微摇头。
饭后,沈绍清去洗碗,应月棠和谭芊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回放。
两个人昨天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看春晚,今天凑一起看倒是新鲜。
“你爸每年都等这个小品,看完了才愿意去睡——”
谭芊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也没有出声打断。
“不过近几年的小品真是越来越不好笑了,我觉得没意思,他还是能笑出来。”
谭芊看着应月棠,目光中有温暖的柔和:“他一定很爱笑吧?”
“没有。”应月棠摇摇头,“他可不爱笑,成天板着脸,生出来一个继续板着脸——”
她说着,偏头对上谭芊笑着的眼。
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前后对不上号,她迟疑了片刻,恰巧此时沈绍清从厨房出来,推拉门的动静让应月棠一惊,又转身看向沈绍清。
两人都在客厅,她愣住了。
“哎呀!”谭芊突然提高音量,指着沈绍清道,“你看他衣服都湿了!”
沈绍清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虽然被溅了些许水花,但也没有到湿了的程度。
应月棠像是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他啊,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能刷碗可太难得了。”
谭芊冲沈绍清竖了个大拇指:“给你一个夸夸,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沈绍清顺着谭芊的意思微一颔首,回了自己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新的衬衫,正当他低头解开纽扣时,手机收到了信息。
【芊:阿姨又把我当她的孩子了,你一出现她就有点错乱。】
沈绍清单手脱下衣服,另一只手回复信息。
【沈绍清:不能让她有错误的认知。】
【芊:我下次直接纠正她?】
【沈绍清:嗯。】
【芊:会不会刺激到她?】
【沈绍清:没办法。】
他放下手机,换上新的衣服。
出门前发现又有新信息,于是点开来看。
【芊:你之前把黄酒倒回去了吧?】
【芊:所以你念书的时候到底因为什么喝酒啊?】
20. 第 20 章
春晚结束刚好一点多,谭芊行动不便,应月棠干脆就直接留她在家包饺子。
沈绍清不会包,她一次和不了太多面,昨天晚上包的那些分来分去没多少了,今天得包新的。
谭芊可来劲了,她最会包饺子。
“当当!”她的掌心托着一个胖鼓鼓的饺子,在应月棠和沈绍清面前依次显摆过去,“怎么样怎么样?”
“好看呀!”应月棠十分给面子道,“小芊手真巧,比我包得还好看呢!”
沈绍清在一边任劳任怨地擀饺子皮,也跟着肯定道:“好看。”
“我妈妈教我的。”谭芊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她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像什么包子啊饺子啊粽子啊都是自己包,还会腌酸菜做辣椒酱。”
谭芊以前念大学的时候,每次从家去学校总会背一大堆好吃的。
她妈妈做的辣椒酱又香又辣,一寝室的室友甚至都要出钱去买。
后来万雅丽知道后做了好几罐让谭芊带过去分给室友,她就是这么个热心肠的人,无论对谁都满怀善意。
谭芊说着说着语速就慢了下来,她的指尖捏着花边,最后沉默着叹了口气。
“善良的人都去得早。”应月棠轻声道,“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
谭芊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负面情绪带去了别人那里,在慌乱中想要改口,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
正当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一旁的沈绍清突然出声:“能教我吗?”
谭芊猝然抬眸。
“当然可以!”她朗声道,“沈老板包花那么熟练,包饺子一定行的!”
事实证明,谭芊的猜想不无道理。
以前拿手术刀的手稳得吓人,她只是慢动作在沈绍清面前讲解了一遍,对方就能立刻重复一遍,包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来。
谭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哇,沈老板,你真的不会包吗?”
沈绍清把他的第一只饺子放在垫板上:“没包过。”
“他哪里做过这些。”应月棠捏着面褶,淡淡道,“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看不完的书,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往他的房间里一扎就是几小时。开这个会那个会,年纪不大,比他爸还要忙。”
应月棠噼里啪啦地说着,倒豆子似的吐槽了一堆。
谭芊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就不好给予回应。
然而目光一转,看见沈老板低眉顺眼一声不吭,那约摸就是说对了。
她轻轻抿了下唇,忍着笑:“是吗沈老板?”
沈绍清认命地一点头:“是。”
“以前工作这么忙?”谭芊问。
沈绍清垂着睫:“会忙一点。”
“那可太忙了。”应月棠反驳道,“自从上了高中就不怎么着家,出国后更是没影,有什么事情就知道给他爸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回国后更是只在他房子那儿,我想着他不过来我就过去,他又让我尊重他的个人隐私,不让我去……”
谭芊都听不下去了:“真过分啊!”
应月棠重重地点点头:“真过分啊!”
沈绍清:“……”
他动了动唇,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我没有不让你去。”
应月棠立刻道:“你说我打扰你。”
沈绍清解释道:“那时我在睡觉。”
应月棠不跟沈绍清说话,转过脸对着谭芊道:“我下午四点去的。”
谭芊猝不及防被卷入对话,瞬间直起了腰背:“可能是单位排班?”
她说完立刻冲沈绍清眨眨眼:“你值班了吗沈老板?”
“我刚做了一场手术。”沈绍清说,“你去我那里应该提前告诉我。”
“我让你爸和你说了。”应月棠道。
“没有。”沈绍清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牵扯到沈绍清的父亲,应月棠突然沉默下来。
谭芊一双杏眼给瞪圆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最后眼一闭心一横,道:“以后就不用担心啦,沈老板每天都回家。”
应月棠摇摇头:“还不如回医院呢,在家也不说话,活像我耽误了他。”
“哪有妈妈耽误孩子的道理?”谭芊连忙道,“沈老板愿意在家就是关心你呀!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你看看,以前的工作狂连班都不上了,就为了回家陪您,您多幸福啊!我真是羡慕死了!”
这话说得感情充沛极尽肯定,不仅听得应月棠稍稍舒缓了眉头,就连一旁的沈绍清也跟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谭芊瞪他一眼,心道:这人是个呆子吧,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包饺子?还不赶紧跟着我一起表忠心?
可惜沈绍清并没接住她目光中传达的意思,略微停顿后就继续包他的饺子去了。
谭芊简直气倒。
“你就知道哄我。”应月棠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以前我就想要个女儿,可惜了。”
沈绍清的手指又是一顿。
谭芊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绍清抬头看向她,谭芊朝应月棠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沈绍清这个信号极其不好、甚至时而掉线脱离对话的脑电波终于对接上了谭芊的意思,思索片刻后开口:“怎么不生?”
谭芊:“……”
这时候不应该表示一下儿子也很好吗?
你在说什么啊沈!老!板!
应月棠反倒是认认真真回答他了:“生了谁带?你小时候那么闹腾,一个就够折腾人了,再来一个真是要我的命了。”
“啊?”谭芊惊讶道,“沈老板小时候闹腾啊?”
她不是没话找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沈绍清小时候竟然闹腾,这可真是出乎她的预料。
“闹腾。”应月棠摇摇头,“不听话,乱跑,带去医院里一会儿不看着就没影了。”
谭芊更惊讶了:“不会吧?沈老板你——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应月棠卡了一下,皱眉沉思了片刻:“我不记得了。”
“男大十八变。”谭芊立刻道,“文静点好啊,文静点知道干活,你看他饺子都包一排了。”
她说着,拿起沈绍清最新包的一个饺子放在掌心,平托到应月棠的面前:“真不错啊阿姨,你是不是应该夸夸他?”
应月棠笑了笑:“是不错。”
谭芊乘胜追击,补充道:“你看你儿子多聪明啊,什么事情一教就会,以后你想让他做什么就教他做嘛,他马上就会做啦!是不是,沈老板?”
沈绍清立刻道:“是。”
应月棠把谭芊手心里的饺子拿开,拍了拍她的手:“你啊,就会哄我。”
“怎么是我哄呢?”谭芊笑盈盈地说,“以后什么事又不是我去做,谁做谁哄你呀!”
沈绍清像是突然开了窍,非常给力地又应一声:“是的。”
“是什么?”谭芊鼓励道,“话要说全。”
沈绍清张了张嘴,继而又重新闭上。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哄。”
那副样子活像是被人逼迫的良家子,谭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哄什么啊你哄。”应月棠眉眼带笑,也跟着臊他几句,“跟在小芊后面捡人的话,倒像是受什么委屈一样。”
谭芊把身体往应月棠那边歪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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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蛐蛐道:“他愿意捡别人的话可太难得啦,咱们可不要再说他啦!鼓励,应该鼓励。”
沈绍清大言不惭道:“是。”
“好好好,鼓励。”应月棠无奈地瞪了沈绍清一眼,“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半盆饺子馅在说说笑笑中给包完了,应月棠取出冰箱里最先冻上的那一盒,装进食品袋准备给季瓷送过去。
谭芊摸着她的单拐就起来了:“我也去!”
家里一个勉强老弱一个勉强病残,这会儿都要往外跑。
沈绍清只好默默拿上了车钥匙,把两人打包送了过去。
大年初一,医馆并没有营业,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
门半掩着,院子里站着个男人,谭芊前两天在应阿姨家里吃饭时见过,是季医生的丈夫。
他腿边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一条大尾巴欢欢喜喜地摇着。
对方转过身来:“应老师,新年好。”
“是小靳啊。”应月棠笑着说,“新年好。”
男人名叫靳森,又和沈绍清谭芊一一颔首:“季瓷她在大堂——”
“老师!”
一道清脆的声线先人而至。
季瓷抬脚迈过大堂的门槛,绕过后院的小廊过来。
“老师新年好!我等你好久啦!”
她非常应景地穿了身大红色的马面裙,走路时裙摆蹁跹,看得谭芊眼前一亮。
等走近了,季瓷的目光又全被谭芊吸引,惊讶道;“你腿怎么啦!”
“摔的。”谭芊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年好,你这裙子真好看。”
后门的石板阶梯有些滑,谭芊的单拐在上面拄了一下,还没使上劲呢,面前突然递过来一只手臂。
谭芊抬头,对上沈绍清微垂的目光,倒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就给搭了上去。
季瓷本来想去扶她的,一看沈绍清出手了,立刻跑八百丈远。
谭芊把单拐往地上一点,企图给自己找点台阶:“这地滑不溜秋的,拐也滑不溜秋的,沈老板你可得使点劲,我就靠你了。”
沈绍清“嗯”一声,下一秒被谭芊拽得身形一歪,但很快又正了回去。
恍惚间他想起过去的某次相见,谭芊穿着浅紫色的毛衣,“吱”一声把花店里原本就有些生涩的大门给推出了尖叫。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气。
思及至此,沈绍清又垂眸去看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纤长白皙的手指找不到受力点,干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白色羽绒服的袖口因为动作往上收了一些,露出里面的一截内搭,好像……又是紫色。
谭芊蹦跶着跳过门槛,微微把手松开,却不见沈绍清卸力。
她抬头,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捕捉到沈绍清的目光垂落于她的手指。
哪怕沈绍清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及时收回视线,谭芊还是猛地蜷起五指,把手收拢进袖口。
双方都觉得自己行为不当。
因此他们分开得很突兀,谭芊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把单拐拄上。
身体一晃,沈绍清又握住她的手臂。
谭芊忙不迭地拄好单拐,沈绍清立刻放手。
从进门到入院统共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谭芊感觉自己简直经历了一场和沈绍清耗时许久的拉锯战,莫名其妙就紧张得手心里出了汗。
直到小廊上应月棠与季瓷的说话声渐远,后院的门“咔”一声关上。
谭芊猛地回头,看见靳森将门栓插上。
男人转身的同时目光也在他们身上扫过,带着一条摇头摆尾的黑白边牧就这么从他们的身边路过。
“我先进去了?”他微笑着一抬眉,“地滑,你们慢点。”
21. 第 21 章
地滑不滑谭芊不清楚,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滑。
大脑褶皱在这一刻仿佛被抚平了不少,就连思考都颇费力气。
看着一人一狗逐渐远去,谭芊也没工夫去顾忌其他,直接把单拐一拄,哼哧哼哧踩上小廊,闷头就往前走。
刚才她也不是故意拽别人衣袖的,还不是沈绍清扶个人都扶不稳当,害得她心下慌乱,随手揪了个能抓到的东西。
而且抓的是衣袖又不是手指!她在慌什么啊?
再说都和沈老板这么熟了,她一个病号,又有什么好慌的?
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时候最怕心虚,人的心一旦虚起来,那些没有的事就像全给坐实了,没什么都成了有什么。
谭芊以往是最不怕这个的,面对追求者她向来是大大方方地拒绝,不拖泥带水不犹豫不决。
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到她这儿都得处成亮亮堂堂的朋友,话说出去事做出去也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虽然近期出了江星闻这么个意外——谭芊一想到就头疼,但那也是因为和她的工作挂钩,同时对方又是自己母亲的学生,各种buff叠满了,她有点无计可施。
一想到就烦。
思绪越来越远,谭芊眉头也慢慢地皱了起来。
沈绍清看在眼里,跟在谭芊身后半米远,脚步不快也不慢。
大堂里开着暖气,季瓷给谭芊端来一个软凳,让她把伤腿放在上面。
红木制的八仙桌上摆了糖果和瓜子,季瓷怕她不方便,专门拿了个小碟,各种都抓了一些递给谭芊。
谭芊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大概出于医生本能,季瓷又去看了看她的腿,问了些杂七杂八的问题,面露担忧。
谭芊连忙安慰说没什么大事,她暂时不疼也不痒,沈绍清已经给她拿过止疼药了。
提及沈绍清,季瓷突然正了正坐姿。
她的目光一转,掠过在场的两位男士,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靳森是做生意的,人灵巧嘴又甜,长着一双惯会哄人的笑眼,两三句话就把应月棠聊得哈哈大笑。
反观沈绍清,倒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很平和、不着急、极具耐心。
季瓷实在没忍住,往谭芊的身边稍微倾过来身体,小声问道:“小芊,你和沈医生怎么认识的呀?”
“沈医生”这三个字听进谭芊耳朵里,跟按了什么开关似的,惊得她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睁大一圈:“啊?”
季瓷单手捧着自己的脸:“我以前和沈医生一个医院的,他不太喜欢交朋友。”
谭芊心想这夫妻俩还真是一个样。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私密的问题,谭芊和沈绍清的相遇也并不离奇。
谭芊省略了自己那一晚的失态,只是说经常去沈绍清的花店买花,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季瓷也是开朗的性格,之前忙着工作,没怎么和谭芊聊过天,眼下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两颗脑袋凑一起噼里啪啦说起来,谭芊也知道了不少沈绍清以前在医院工作时的样子。
简而言之就是人形柳叶刀,行走的SCI,连着三天不合眼的工作狂魔,冷脸救场的天降神仙。
谭芊:“……”
她看了眼沈绍清,只能想到对方认真捏饺子褶的样子。
恰巧此时,沈绍清也向她投来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下一瞬谭芊立刻移开,在雕花的木质吊顶的边角观赏了一圈,再看向季瓷时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或许沈医生辞职是对的。”季瓷笑着说,“他现在看上去开心了很多。”
谭芊也不知道季瓷是怎么看出来沈绍清开心的,可能和以前比起来是开心了一点,但沈绍清以前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虽然从季瓷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了一些零星的过去,但那样的沈绍清太陌生了,谭芊总是不能把脑子里的沈医生和沈老板合成一个人。
而且——
“你真的有二十几篇SCI吗?”
谭芊问这个问题时看向沈绍清的目光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尊敬。
沈绍清轻轻“嗯”一声。
“一区一作?”谭芊又问。
沈绍清答:“不全是。”
谭芊摸了把怀里的大橘,陷入恍惚。
季瓷和靳森去厨房下饺子了,应月棠和季瓷的外婆在中药柜前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大堂里就剩个瘸了腿的谭芊,以及镶边的沈绍清。
他俩坐得不算太近,大概隔着两三米,但其他人都走完了,想说话只能他俩说。
谭芊先开启话茬的,问了两句没声了。
沈绍清又是话题终结者,可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于是思索片刻又抛出一个反问:“你呢?”
谭芊张了张嘴,尴尬地笑笑:“加上我的毕设才两篇,有一篇还不是一区,让您见笑了。”
“你是硕士?”
“嗯。”
“也还行。”
“……谢谢。”
谭芊茫然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和沈绍清谈论这个。
“你是学物理的。”沈绍清道。
这像是问句,又像是已经肯定了。
谭芊分不出来,顺着意思一点头:“嗯,力学。”
“理工科比较难。”沈绍清道。
谭芊哭笑不得:“你是在安慰我吗?”
沈绍清不置可否。
只是这话从干临床医学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我最近想发个专利,去隔壁学校借实验室排队排明年,现在也不用愁了,我这腿还是在家老实待着吧。”
“京理工?”沈绍清问。
谭芊点头:“他们刚引进的机械,可能都在用吧,我再等个半年差不多。”
“什么实验室?用几天。”沈绍清问。
谭芊顿了顿,如实告知。
她心里有点忐忑:“沈老板,你有人脉啊?”
沈绍清轻轻摇头:“替你问问。”
谭芊“啊”一声:“其实不用着急的,我这腿……嗯……”
“耽误做实验吗?”沈绍清抬眸。
谭芊硬是把“可能耽误”咽了下去:“不耽误。”
沈绍清回了声“好”。
其实不耽误是假的,他们院的试验大厅里鸡飞狗跳,谭芊拄着单拐进去那都属于碍事的地步。
只是机会难得,实在不行就让本科生去做,小屁孩们一身的力气,一天忙活下来管饭又给钱,都乐意干。
“你是怎么发那么多篇的?”谭芊还是不能释怀。
沈绍清淡淡道:“读个博就知道了。”
谭芊嘴角一抽,“哈哈”两声:“真幽默啊沈老板。”
大概是科研人对学术大牛刻在基因里的尊敬,谭芊再看沈绍清时,总觉得对方身上仿佛拢了一层圣光,她都不敢再嬉皮笑脸地开玩笑了。
这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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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就出来了。
谭芊低头剥着花生,心想:怪不得季瓷这么怕沈绍清,如果自己念书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个科研天才,那压力不得爆表?真可怕真可怕。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狂撸馄饨。
沈绍清没想到有朝一日“幽默”两个字还能落在自己头上,和“倔驴”的评价一样,听着也挺新鲜。
当晚,谭芊洗漱完毕给自己倒了杯水,划开手机看见自己联系人那栏赫然出现一个“幽默的驴”。
她呆滞地盯了数秒,又看了眼熟悉的头像,不确定,拇指点开对话框,反复确认了对方是沈绍清后“噗”一声喷了出来。
因为沈绍清的昵称是本名,所以谭芊就一直没改备注,现在对方一改昵称,简直就是贴脸跳大。
谭芊喷完水笑了个前仰后合,最后擦了擦嘴,在反复欣赏后截图发给了丁谷南。
【芊:救命!】
对面大概正在玩手机,几乎秒回。
【丁谷南:?】
【芊:我今天说他幽默。】
【丁谷南:???】
【芊:他回去把昵称改了哈哈哈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丁谷南回了个电话过来。
“谭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谭芊还有点咳,摸着床边坐下,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
“什么?”
丁谷南嫌弃道:“一股酸臭味,让我觉得你俩已经谈上了。”
谭芊把自己的瘸腿搬上床,顺了两口气:“没有没有,高攀不起。”
丁谷南立刻道:“放屁!什么样的男人你都不算高攀。”
谭芊:“他发了二十多篇SCI。”
丁谷南:“那你的确高攀。”
谭芊又是一阵仰头大笑,笑完把手机放在一边,搬来笔电开始赶论文进度。
两人聊完男人,丁谷南说打算过几天来京市找谭芊。
谭芊连忙找借口说自己没时间,丁谷南问她干什么,谭芊说自己要做实验。
“谈个大牛就是变样了,这上进的,不知道还以为你研三呢。”丁谷南啧啧道。
“没谈没谈别乱说。”谭芊感觉自己脸都热了,“倒是你,朋友圈那张合影的帅哥是谁?不坦白一下吗?”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直到快深夜了才挂了电话。
临睡前,谭芊合上电脑,划开手机才发现幽默的驴在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二月初的几天,问她可不可以。
谭芊发了个三叩九拜的猫咪表情包,发完才想起来现在的时间或许不太合适。
正咬着唇想着要不要撤回,沈绍清的信息已经回了过来。
【幽默的驴:还不睡?】
【芊:被你昵称笑精神了。】
【幽默的驴:幽默吗?】
【芊:别逗我笑了沈老板。】
【幽默的驴:明早接你去医院复诊。】
【芊:好的收到。】
两边互道了晚安,谭芊都放下手机了,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去医院复诊怎么就默认让沈绍清来接了?
她又爬起来,手肘支着上半身打开手机,却在看见沈绍清昵称的那一瞬间无力地笑出来,赶紧把备注给改成了“沈绍清”三个字。
点开对话框,信息删删减减后还是没发出去。
都已经答应过了,拒绝的话十有八九也会被反驳。
最后谭芊还是关了手机,破罐子破摔地想拉倒吧,顺其自然。
22. 第 22 章
可能是谭芊今天拄着个单拐蹦跶了一天,到了晚上尤其疲惫。
她难得没吃药就睡着了,睡得很熟,做了场美梦。
梦里她回到了几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因为实验的反复失败,在工科楼的楼梯间哭着给万雅丽打电话。
浪费了时间、精力和体力,却什么也没得到。
那种无力感实在是太难受了。
万雅丽柔声安慰了一个多小时,隔天就来了学校,带了谭芊最喜欢吃的油焖大虾,谭芊一边在食堂吃一边掉眼泪。
万雅丽把剥好的虾仁放在谭芊的碗里,安慰道:“念不下去就别念了,当初就不支持你念这个专业,一个小女孩,累死累活的。”
谭芊最不喜欢听这话,当即撅起嘴巴,不满道:“你再这样说我以后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母女俩时有争吵,但不激烈。
即便话不投机,但谭芊的负面情绪依旧被万雅丽稳稳地接住了。
其实情绪崩溃也就突然的那个时刻,等熬过去了,该干嘛还是得干嘛。
吃完饭两人分开,谭芊甚至都没把万雅丽送去校门口。
当时天气晴朗,她站在实验楼前挥了挥手,只觉得这是一次非常普通的分离。
直到被闹钟惊醒,谭芊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抓进了现实,白噪音如海浪般涌入耳膜,她恍惚中摸到湿润的枕巾,这才发觉原来一切都只是梦境。
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在醒来的这一瞬间都会感到失落。
谭芊的腿开始疼了,她在床上躺了会儿,缓慢地接受母亲已经离开自己的事实。
等到情绪平和,她打开手机。
麻烦接踵而至——江星闻给她发来了信息。
谭芊大概扫了一眼,发现更可怕的是对方已经拎着从家里带来的年货等在楼下了。
先斩后奏啊?
谁让他来的?!
谭芊下意识就想趴阳台往下看,但她的瘸腿很好的限制了这一行动。
正当她握着手机不知所措时,沈绍清也发来了信息——他们昨晚约好了今早一起去医院复诊。
谭芊又靠回了床上。
【芊:沈老板,你一会儿能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吗?】
【沈绍清:好。】
没问原因,挺好。
【沈绍清:吃早饭了吗?】
谭芊抓了下头发,手掌撑着床边起来。
这种情况她念书时遇见过,追她的男生问她有没有吃早饭,她实话实说自己没吃,没一会儿早饭就送到了宿舍楼下。
可不能这样。
【芊:我在家吃。】
【沈绍清:好。】
她放下手机,蹦跶着去洗漱。
路过父母的遗照时,谭芊以往即便不认真祭拜也会问一声好。
可今天不知是不是江星闻的原因,她沉默着走过,竟然有点不敢面对。
一个快三十的人了,被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堵得下不了楼,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不仅是面对父母,还是沈绍清。
且后者似乎更显窘迫。
算了算了。
半小时后,谭芊直接坐电梯去了地下车库,沈绍清正等在她单元楼的出口,见着谭芊后下了车,替她拉开后车门。
谭芊收起单拐,道了声谢。
车子驶出车库,谭芊透过车窗,下意识往自己单元楼下看了一眼。
虽然视线被建筑遮挡,压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心里还是突突了一下。
大冷的天,在外面站着肯定遭罪。
这么多年,谭芊也算是看着江星闻从十几岁的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他愿意努力,也争气,万雅丽和谭芊提过多次,谭芊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
面对这样一个乖巧的弟弟,心不软是假的,但表露出来就完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会蹬鼻子上脸,一旦露出一点豁口,后续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她不一定控制得住。
真到那时候,风言风语都算是好的。
她一定会被实名举报,撤销职称,通报批评,遗臭万年。
这都是什么事!
谭芊重重拧了下眉。
后视镜里的沈绍清微微抬眸,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腿疼吗?”
谭芊回过神来。
“哦……哦!有一点。”
“早上吃药了吗?”沈绍清又问。
“没有。”谭芊脸色稍微缓和些许,“不是特别疼我就没吃。”
沈绍清的声音有些沉:“疼了告诉我。”
谭芊顿了顿,抬手挠了下耳朵。
这话她好像听沈绍清说过好几次了,有点偏命令的口吻,不是说不愿意听,就是觉得有些强势。
早上也是,问她吃饭没有。
昨晚也是,直接就说开车来接。
换做平常可能也没什么,谭芊是个好脾气,沈绍清以往在花店里跟她说话时也用过这种语气,她从没介意过。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从她醒来之后就有点莫名的烦躁,以至于此时有点不能忍受。
“告诉你,然后呢?你不也就让我吃止疼药。”
沈绍清说:“我送你去医院。”
谭芊反驳:“我自己也能去医院。”
万雅丽去世后最难的那几个月她都撑过来了,现在难不成还失去自理能力了?
真要这样以后怎么办?
她年前死活不让丁谷南来京市陪她,就是怕依赖上瘾,怎么换成沈绍清就理所应当?
谭芊垂眸揪着自己的袖口,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急促。
途径一个十字路口,沈绍清缓缓踩下刹车。
早高峰差不多快要结束,黑色的轿车如猎豹一般蛰伏在猩红的指示灯下。
引擎陷入安眠,耳边的噪声都小上许多。
晨光从车窗外打进来,空气如冰一般清透。
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沈绍清开口:“腿疼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炎症、肌肉、神经的引起的,也可能是夹板松动,或者心理原因。你及时告诉我,可以避免感染、血栓等并发症的发生,即便概率很小。”
他的语速很慢,咬字清晰,一点一点向谭芊做出解释。
谭芊诧异地抬起头。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半年前万雅丽在医院抢救时,医生拿着纸笔,温声细语地向她解释母亲的死因。
他们温和而又礼貌,眼里充斥着怜悯,却没有丝毫悲伤。
“沈医生把我当你的病患了吗?”谭芊冷声问。
一个称呼的转变让沈绍清再次抬眼。
后视镜里,谭芊绷着唇角:“这里又不是医院——”
“谭芊。”沈绍清打断她,“你的情绪不对。”
谭芊心上一惊。
红灯转绿,车辆缓缓起步。
由于惯性,谭芊仿佛脱力般往后靠在了座椅上,她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等到了医院,沈绍清将车子停好,谭芊低着头,表情木然,没有要下车的动作。
沈绍清坐在驾驶座,陪她坐了会儿。
直到谭芊理了下衣袖,他这才开口:“你该去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心理应激障碍。”
谭芊低低“哦”了一声,像是与现实重新接轨。
“我之前也这样过,本来高高兴兴的,突然一下就不高兴了,莫名其妙的,原来是有病。”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我会抽时间去检查的,谢谢沈老板。刚才对你发脾气了,对不起。”
沈绍清摘了安全带:“不用道歉。”
谭芊打开车门,把单拐撑在地上。
她有些着急,想要快点远离沈绍清,可越急越乱,打着夹板的脚踢到了前排的椅背,疼得谭芊身子一歪,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好在沈绍清早有准备,手疾眼快拖住了谭芊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就这么把人拎起来放回座椅上坐好。
谭芊咬住下唇,疼得脸都白了。
沈绍清立刻托起她的脚踝,俯身检查了一下夹板的固定情况。
再抬头,蓦地一顿。
谭芊在哭。
她的睫毛凝成小撮,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衣服的前襟、衣袖,带着一点重量,像冬季的冰雹,没那么淅淅沥沥,砸人手背上是疼的。
沈绍清蜷起手指。
即便他在此刻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一刻依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昨晚梦到我妈妈了,我还在梦里跟她说气话,她坐了好久的车才到我的学校,陪我吃了顿饭就走了,我都没有送她离开,因为我急着去实验楼,因为我急着做实验,做那个破实验!破实验!我就不应该继续念书!我应该早点工作!在家附近工作!如果我能早点陪她去做个检查,可我还非要等一个暑假!”
谭芊的声音越来越大,哭腔也越来越明显。
她说到最后完全就是在发泄情绪,逻辑明显跟不上了,捏着拳头想到哪说到哪。
沈绍清安静地听她说完,再听她小声地抽咽。
等到哭声渐弱,他抽了张纸递给谭芊:“我带你去做检查吧。”
谭芊红着眼睛,被沈绍清领进了医院。
两人先去复诊,之后又去了心理科。
诊断过程比较私密,沈绍清暂时回避,谭芊和医生聊了大概有半小时,出诊室时看见沈绍清正和一名高挑利落的女医生站在走廊上聊天。
“Hello。”女医生十分友好地冲谭芊打了个招呼,“我叫唐颖然,是沈医生的朋友。”
谭芊勉强勾起唇角:“你好,我叫谭芊。”
唐颖然是沈绍清的同门师妹,两人认识近十年时间,当初沈绍清从医院辞职唐颖然还吃了一惊,今天听说沈绍清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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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就过来看看。
她扎着高马尾,长相明艳,自信大方。
走廊侧边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睫毛是亮眼的金色。
“你们聊。”唐颖然冲他俩摆摆手,“我也去忙了。”
谭芊也跟着摆摆手,她的目光发直,表情木讷。
“还好吗?”沈绍清垂眸看向谭芊。
“挺好的。”谭芊吸吸鼻子,“感觉自己恢复正常了。”
“下一次咨询是什么时候?”沈绍清问。
谭芊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一星期后。”
“我陪你来。”沈绍清说。
谭芊抿了下唇,似乎欲言又止。
但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谭芊突然想起了什么:“沈老板,你的花店不开了吗?”
沈绍清道:“不着急。”
谭芊:“拜年呢?”
沈绍清:“也不着急。”
“因为今天要带我去医院吗?”谭芊懊恼道,“其实不用的,我自己也能去。”
沈绍清:“别逞强。”
谭芊其实没逞强,一条腿瘸了对她的行动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约束。
唯一可能有影响的是她的情绪。
自从母亲去世后,谭芊失眠多梦焦躁易怒。
但那些负面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有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骨子里还是要强的,不想像祥林嫂那般喋喋不休自己的苦难。
她又是乐观的,稍微明媚一点的早晨就可以让她鼓足勇气开启新的人生。
可绵延的潮湿犹如三月的梅雨季,并不会因为几个晴天而变得干燥,水珠在不知不觉中于心头冷凝,风一吹,结成了冰凌,一节一节一点一点地缓慢伸展,终于变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刃。
“沈老板。”
一个弯转过,谭芊被灿烂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沈绍清:“嗯。”
“人为什么活着?”谭芊问。
大概有半分钟的沉默,沈绍清这才启唇:“为了让离去的亲人仍留存于世。”
谭芊一愣,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绍清微垂的眼睫。
“逝者仍然活在生者的记忆里,我们会替他们走完最后一段生命。”
谭芊的下唇微微发颤。
“十一月的时候我曾给你的父母送过花束,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们。但现在我知道阿姨很会做饭,叔叔喜欢喝茶。”
“还比如,你不认识我的父亲,但现在我告诉你他叫沈从谦,面冷心热,寡言温和,是名很伟大的医生。如果以后有人提及他,你就可以说‘我知道,他是沈绍清的父亲’。”
谭芊愣怔着听完,她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走完最后一段生命吗?”
片刻的沉默后,沈绍清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谭芊的眼睛,认真道:“不会。”
谭芊:“为什么?”
沈绍清:“我们不是亲人。”
谭芊:“……”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这个理由非常充分甚至有些无法反驳。
谭芊好看的细眉微蹙,但又很快展开:“沈老板你的情商安弹簧上了吗?为什么忽高忽低的?”
沈绍清:“谢谢。”
谭芊:“我没在夸你。”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曾经轻松愉快的聊天方式。
只是当车子重新启动,谭芊的笑容渐敛。
“我知道,你那么说无非是怕我想不开寻死,但我不会那么做的,我还有论文要写实验要做职称要凭。再说,我妈知道非得骂死我。”
万雅丽辛辛苦苦把她托举起来,谭芊不会不珍惜生命。
她是被爱着长大的,她看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我只是太想我妈妈了。”
在沉重的思念面前,生与死仿佛都变得轻若鸿毛。
两者之间的界限被汹涌的情绪覆盖,逐渐模糊,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一脚迈去了另一边。
她控制不了。
谭芊只觉鼻根酸涩,双目潮湿。
她偏头看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你生病了。”沈绍清冷不丁开口,“积极治疗。”
谭芊硬是把喉间泛起的哽咽咽了回去。
她红着眼,愤愤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安慰我吗?”
沈绍清想了想:“我可以帮你翻译论文。”
谭芊睁大眼睛,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沈绍清说。
谭芊好像记起来了,她前段时间刚在朋友圈里抱怨论文里的专属名词。
“真的假的?”谭芊立刻起了精神,甚至有些两眼发光,“你这个安慰是纯安慰吗?”
“真的。”沈绍清无奈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打包发给我吧。”
23. 第 23 章
给人翻译论文是要收钱的,沈绍清这么说,谭芊也信他会这么做。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明晃晃占人便宜,毕竟翻译一篇论文挺费劲的,那和单纯的看不一样。
与其在沈绍清这担这么大的人情,倒不如她自己勤奋点。
车辆原路返回,开进地下车库。
谭芊一瘸一拐地下来,沈绍清有分寸地守在一旁,看她哼哧哧站好,两人互相告别。
看着车辆鲜红的尾灯远去,谭芊有些心情复杂。
其实她和沈绍清认识满打满算没到三个月,这点时间在谭芊的朋友圈里是排不上号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算熟络的。
然而就这样本应该不熟的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却已经超出了谭芊和异性间相处的正常社交。
即便她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如果换成齐哲要过来送她去医院,她肯定是万般抗拒,绝对不会同意的。
不得不说,沈绍清在她这的确特殊。
不仅仅因为应阿姨,还因为那束橙月季,更因为沈绍清无论做什么都很让她舒服。
那是基于对方与她保持着足够安全的社交距离,或许有时会略微有些强势,但也是因为人不长嘴。
一旦解释了,就能给出正当合理的原因,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谭芊缓缓转身,拄着单拐进了单元楼的入口。
等电梯时她点开自己的朋友圈,从上到下划拉了一下动态。
谭芊发动态的频率不高,大概一个月只有一条。
她没设权限,加了好友就可以查看全部。
之前沈绍清说看了她的朋友圈,谭芊逐字逐句琢磨了一下,不清楚是只看了添加好友后她发的那几条,还是特地点进主页一路翻到尾。
应该不是后者吧……沈老板似乎也没那么闲。
“叮”一声,电梯到达相应楼层。
谭芊收起手机一抬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江星闻就站在她家门口,脚下放着一大包东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大概是早早就听见了电梯的声响,视线先一步落在了谭芊受伤的腿上。
“姐?”他大步走向谭芊,“你怎么了?”
少年在这两年里飞快抽条生长,肩膀宽阔身形高挑,已经具备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体格,因此在快速逼近时给人以轻微的压迫感。
如果谭芊的双腿灵活,此刻定会下意识后退半步。
只可惜她现在行动不便,只能微微后仰了一下身体,电梯门在此刻突然关闭。
江星闻一只手直接插进门缝,硬是让电梯门重新打开。
他的眸中满是慌乱与担心,竟然就这么直接握住了谭芊的手臂,低头道:“你的腿——”
谭芊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没事,不严重。”
江星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手指握拳收回身侧:“我……我有点着急了。”
谭芊慢慢走出电梯:“前天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江星闻在旁边虚虚地护着她:“去医院看过了吗?你一个人在家摔的?”
谭芊“嗯”一声:“大过年的,你不在家,跑我这干什么?”
“我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江星闻赶紧提起门口的一大包塑料袋,“是她灌的香肠和一些咸鸡腊肉。”
江星闻的原生家庭并不富裕,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
他高中住校时受万雅丽颇多照顾,一家人都知道感恩。
谭芊浅浅呼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
“谢谢阿姨惦记了。”她把门打开,“先进来吧。”
谭芊的房子是她工作第二年买的,面积不大,适合一人独居。
入住一年多,除了之前沈绍清意外来过一次,还真没异性做过客。
谭芊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让江星闻换上,也不跟他客气,指了指水台:“我不方便,那儿有水,你自己倒吧。”
“我不喝。”江星闻说。
他把东西拎去厨房放下,出来时摘了自己的双肩包,放在了餐凳上。
“你喝水吗?”江星闻问。
谭芊摇摇头。
江星闻走到沙发边,于谭芊隔着一个身位坐下。
“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腿脚不便,一个人怎么行?我、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谭芊一个头两个大:“不用。”
“我住学校里。”江星闻立刻道,“你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过来。”
“不用。”谭芊再一次拒绝,“江星闻,你知道我的意思。”
江星闻的表情瞬间失落下来:“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提交过申请了,你就算不理我我也会过来的。”
谭芊一听脑袋都要炸了:“你过来干什么?万一被别人看见了——”
“我知道你在意这个。”江星闻急切地打断她,“我会小心的。”
谭芊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不想说话了。
“还有一年半。”江星闻道,“等我毕业就好了。”
谭芊又把脸转回来,气急败坏道:“这和你毕不毕业没关系,你是我学生,是我弟弟,我大了你七岁,你明白吗!”
江星闻沉默了片刻:“你只是被局限了,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就能照顾你了。”
谭芊往后靠倒在沙发上,随手抓了个抱枕按在怀里。
她有点无语,又有点烦躁,这一刻恨不得把江星闻扫地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人照顾。”
“怎么可能?”江星闻看向谭芊,认真道,“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逞强。”
谭芊:“……”
这话让她想起自己初高中偷摸看的言情小说,男主说话大概就是这种腔调。
十几岁的谭芊可能吃这套吧,她以前看小说也感动得死去活来的。
但现在二十几快三十的谭芊听到这话,有点无奈,还有点尴尬。
“我没逞强。”她尝试着心平气和地交流,“我只是脚踝骨折而已,不是瘸了,也不是瘫了。我一个快三十的人了,在你一个小孩面前逞什么强?”
江星闻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你不用总强调年龄,我不在意这个。”
谁关心你在不在意啊!
你小子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沟通太困难了,像在跟猪对话。
谭芊扔了抱枕站起身,江星闻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去哪?我扶你。”
“别别别——”谭芊蹦着跳开了,“我要去睡会儿,你先走吧。”
“现在睡觉?”江星闻跟着她,“你午饭怎么吃?”
谭芊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我不走。”江星闻说,“我做饭给你吃吧。”
谭芊:“……”
她停在自己的卧室门边,单手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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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转身看他:“江星闻,你如果这样,我下次不会让你进来的。”
“你本来就不让我进来。”江星闻目光沉沉,“我在楼下等了好多天,你都躲着我。”
谭芊感觉心口憋了口气。
“今早我六点多就过来了,根本就没看见你出去,你没从单元楼的大门走。你去了地下车库吗?但你的脚骨折了,也没办法开车,不就是躲着我?”
谭芊绝望地想,如果这小子知道有个男人在地下车库接她,会不会直接跟沈绍清当面掰头?那沈绍清看他俩不得跟看笑话似的?
太可怕了,太丢人了。
这种事绝对不要发生。
“你,回学校去。”谭芊疲惫道。
“我不回。”江星闻定在原地,“我要出去你就不会让我进来了。”
谭芊简直震惊,音量也不由得提高了许多:“江星闻,这是我家,请你尊重我!”
可能是她的话太伤人,江星闻咬紧后槽牙,没吭一声。
“现在立刻,回学校!”谭芊厉声道。
江星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身拿起餐凳上的书包出了门。
“咔哒”一声大门关闭,谭芊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她靠在门框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回到床边坐下,看到沈绍清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问她到家没有。
谭芊仰倒在床上,刚才因为江星闻而生出的气恼在点开沈绍清对话框的那一刻慢慢消散。
她的拇指点点屏幕,发过去一条“安全到家”的信息。
然后点开沈绍清的朋友圈,入眼的第一条还是半年前他分享的医院公众号的一篇科普。
往下翻过去,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网址分享。
谭芊只是划拉几下就直接给划到八九年前,终于找到了一条原创动态——仅仅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晚间的河流,在路灯的照耀下,暗金色的河水缓慢流淌,映着月亮。
算算时间,那时候的沈绍清大概在国外念书。
谭芊看河边隐约漏出的建筑,也不像是国内的风格。
她退了出来。
然而几分钟后,沈绍清又发来信息。
【沈绍清:在看我朋友圈?】
谭芊当即炸起一身汗毛。
【芊:???】
【沈绍清:你给我点赞了。】
谭芊手指飞快,重回案发现场,发现点开照片之后,点赞按钮就移到了左下角,那个地方左滑极其容易误触,她可能就是退出时不小心给碰到了。
如果是新动态还能用手滑来体面的掩盖一下,但这是十年前的动态,谭芊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她尴尬得脚趾抠地,在承认和狡辩之间选择了倒打一耙。
【芊:你能看我的我不能看你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一句反问发出去,她觉得舒服多了。
【沈绍清:可以看。】
【沈绍清:但我发得少。】
谭芊装模作样道:多发点。
没一会儿,她的朋友圈刷新了。
点进去一看,沈绍清发了一条动态。
【沈绍清:今年学会了包饺子。[图片]】
配图是昨天和谭芊一起包的那一排饺子。
谭芊乐得不行,连忙点了个赞,正想着评论些什么,沈绍清的信息再次发了过来。
【沈绍清:发过了,去看看。】
24. 第 24 章
沈绍清发完朋友圈之后收到了一大堆点赞和评论。
他从上到下划拉一圈,听见身边的小外甥喊道:“舅舅发照片了!”
他的堂姐“哎哟”一声:“真的假的呀?”
小外甥殷勤地举着手机:“真的真的,你看!”
大年初二,沈绍清堂姐一家过来给应月棠拜年。
他们年岁相仿,但对方结婚较早,孩子都已经会玩手机嗷嗷乱叫了。
厨房里,堂姐夫正在准备午饭。
客厅里,电视机的背景音混着大人小孩的谈话,吵吵闹闹。
沈绍清向来寡言,朋友圈很少,也几乎都是工作相关。
今天破天荒发了一条,自然让人惊奇,堂姐接过手机啧啧两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应月棠喜欢热闹,小孩儿们这样叽叽喳喳的,她心情也很不错,转头问了谭芊复诊的情况,沈绍清如实告知。
她放下心来,轻声道:“年轻人身体总是结实的,养一养就好了。”
沈绍清略微停顿,正色道:“但她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
应月棠身子一僵。
沈绍清声音沉沉:“我陪她去了心理科。”
应月棠垂眸拿了一颗花生,拇指轻轻一捏,“啪”的一声,花生壳在她的指尖爆开。
沈绍清继续道:“生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身体生病和心理生病都是——”
“好了。”应月棠皱着眉,“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沈绍清唇瓣轻抿:“你总逃避。”
应月棠倏地站起身来。
只是起身之后她左右看了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于是僵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像被人欺负一般,看着格外可怜。
堂姐见势不对,连忙出声转移话题:“谁生病啦?”
“没有生病。”应月棠缓过神来,又重新坐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他总嫌我。”
“正常的正常的。”堂姐笑着对沈绍清说,“别说是婶婶了,就连我现在都总是忘事儿,你姐夫总说我丢三落四的。”
小外甥立刻跟腔:“她昨天还忘了守岁呢!”
堂姐拍拍他:“我只是太困啦!”
应月棠的面色缓和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对堂姐说:“我跟他说不到一起去。”
堂姐立刻凑到应月棠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那您要不要来我家住段时间?宝宝你说好不好?”
小外甥大声喊了句“好”。
应月棠摸摸他的脑袋,慈祥道:“那我可要看着你写作业咯!”
小外甥一头扎进沙发上:“不要啊——”
客厅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沈绍清却依旧眉宇沉沉,没再说什么。
饭后四个人照例组一局麻将,往年都是沈从谦上场,今年沈绍清顶上。
他第一次打麻将,看明白规则就直接上了。
因为不熟练,所以抓牌慢,出牌也慢,打牌跟做实验似的谨慎。
最重要的是沈绍清打麻将没有那种赌一把的气势,这样看运气的游戏,太认真乐趣就少了一半。
虽说沈从谦也是个沉稳的性格,但该玩时也从没拖过后腿。
父子俩对比太过惨烈,加上应月棠这几天怎么看沈绍清怎么不顺眼,于是麻将也不想打了,又去沙发上坐着听电视。
堂姐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也不愿意。
总之就是蔫蔫的,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气。
等到晚上,堂姐一家人离开,房间同时陷入安静。
应月棠去了书房,坐在沈从谦经常坐的书桌前发呆。
沈绍清也跟着进去:“我陪您出去走走。”
“不去。”应月棠直愣愣地盯着一处,“这年过得真没意思。”
沈绍清走道桌边停下,沉默片刻,捡起了之前中途被半途中打断的话题。
“你需要药物控制。”
应月棠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我没病!你堂姐都说是正常的,只有你一直说我有病!”
沈绍清沉声道:“她不是医生,难道你也不是吗?”
应月棠半张着嘴,却想突然噤了声。
“这种情况已经快一年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即便你因为父亲的意外不愿意去医院,那也应该按时吃药接受治疗——”
“够了!”应月棠捂住耳朵,大声道,“我又没让你辞职,你为什么这么逼我?”
沈绍清皱眉:“我没有提辞职的事。”
应月棠倏地起身就往外走,沈绍清连忙跟上去。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沿街的商铺都敞开大门开始营业。
马路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应月棠在前面走,沈绍清在后面跟。
母子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一路走去了墓园,这个时间已经禁止入内了。
应月棠裹紧大衣,在大门口满眼热泪,最终还是沈绍清握住她的肩膀,把人带去了旁边的花店,打开暖气。
应月棠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她的眼泪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流干了,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绍清递给她一杯热水,应月棠没接。
她的视线发直:“我好累啊。”
沈绍清垂下眸:“痊愈了就不会累了。”
片刻后,应月棠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自己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沈绍清提了裤腿,蹲在应月棠的面前。
他牵过对方的手腕,把那杯水放进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谭芊正和一帮小崽子们在科研小群里吹牛打屁。
实验室定下来了,方案也定了下来,现在大家摩拳擦掌,就等着再过一个星期大家提前返校。
其实谭芊还挺喜欢跟着一群小年轻一起说说笑笑,感觉自己心态都年轻了不少。
然而下一秒江星闻的信息弹出来,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很快就淡出了对话。
她敲了会儿键盘,点了外卖。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谭芊出门拿饭,结果门一开,外面提着她外卖的人喜笑颜开,竟然是几天没见的丁谷南。
谭芊心道:糟糕!
“Surprise——”
丁谷南的一个单词都没说全尾音,就这么随着对方下移的视线而停住了。
果然下一秒,她眼睛一瞪,惊声尖叫起来:“你腿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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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躲不掉,谭芊才瘸了不过两天就被发现了。
丁谷南气得不行,差点没直接把她外卖给扬了。
“我说你怎么突然点外卖了,还想着你终于想通了大过年的不吃那些烂菜叶子鸡胸肉,原来是腿瘸了做不了,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不故意瞒着我!!!”
谭芊被一通好吼,陪着笑打开外卖。
“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我其实也还不饿,嘿嘿,别气啦。”
她本来就心虚,现在被抓了个现行更是连连求饶。
丁谷南看她那瘸吧瘸吧的样子,也不忍心跟她生气,嘴上叨叨几句也就算了。
“这几天都没给我发信息,我还以为你跟你老板度蜜月去了。”
谭芊一听这话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你别乱说!”
“你摔跤这事儿他知道吗?”丁谷南问。
谭芊没好意思说是自己鬼哭狼嚎把人给喊来的,就只点点头。
丁谷南立刻不乐意了:“他知道我不知道?!”
“地理优势!”谭芊立刻澄清,“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家里多了个人照顾,谭芊肯定是舒服一些。
她赶紧使唤丁谷南帮自己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你初二你就这么跑出来了,叔叔阿姨不会说你什么吗?”
“我陪他们吃完晚饭才跑出来的。”丁谷南理直气壮道,“换做去年我也跑出去玩了,不耽误。”
她掀起被子挤到谭芊身边,笑嘻嘻道:“刚才我看厨房里放着好些咸货,看着也不像买的,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老板送的?”
谭芊痛苦地一闭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把灯一关,絮絮叨叨说着悄悄话。
谭芊这边的江星闻愁得人脑壳疼,丁谷南那边的相亲局也让她翻白眼。
这个年纪还没对象,到哪都有人瞎热心非要给你介绍。
谭芊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却从来也没有过那个念头。
上学的时候没想过,现在又觉得不能随便敷衍自己。
尤其是万雅丽去世之后,谭芊有时很怕自己被那些负面情绪推着走,做出一些后悔的事。
她越说越远,差点就说到了自己心理疾病的事,连忙打住了。
“那你对你老板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啊?”丁谷南八卦道。
“不知道啊。”谭芊盯着天花板,“可能有吧?不过我又没喜欢过谁,他也没表示,总不能让我去追他吧?”
“追呗。”丁谷南怂恿道,“二十几篇SCI呢,追回来让他给你当牛做马。”
“我能追到吗?”谭芊愁眉苦脸的,“他看起来就很难追哎!在学校里那简直学神级别的,我都怕跟他有生殖隔离。”
两人“嗤嗤”地笑了一会儿。
“试试呗,看他也不是对你没意思的,不行就拉倒。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谈恋爱了,江星闻就没理由缠着你了。你是真的要注意这个,现在举报的小人可多了,你别吃这个哑巴亏。”
“我知道。”谭芊勾起的唇角慢慢回落,“你放心,我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