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荞消失第七年》
1. 第 1 章
祭日,阴雨天。
城郊陵园笼罩在雨幕里,安静地被世界遗忘。
漫天细雨,男人撑起一把黑伞,立在墓碑前。
七年了。
这是许荞死后的第七年。
每一年祭日,无论手头有多紧要的事压着,顾辞川都会独自驱车两个小时,穿过整座城市,来到这座郊外的陵园。
有时候会带一束许荞生前喜欢的小雏菊,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一个人来,在陵园里站一会儿,再一个人默默走。
伞面微微抬起,露出男人忧郁潮湿的眉眼。
七年前的今日,也是一个倒春寒发作的阴雨天。
老街隐没在雨雾里,两侧屋檐挂着长长的水帘,沿街早餐铺子的蒸笼冒出白茫茫热气,香味勾住了雨中的行人。
许荞就走在这样一条街上,背着书包,赶着去上学的路。
顾辞川至今不明白,那天早上自己为什么会给许荞打电话。
其实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重要事,只不过那天他照例早起赶去图书馆,出门发觉下了一场冷雨,忽然就想起远在江城的许荞。
这份担忧来得莫名其妙,顾辞川从来不是会操心别人的善人,待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尤其是对这个寄养的妹妹,他一向冷淡疏离,从不轻易流露半分多余的关心。
那天不知怎么了,顾辞川鬼使神差地拨通了街角食铺的电话,拜托老板娘周婶帮忙转给许荞。
接通电话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以哥哥的名义,问一问许荞复习得怎么样了,家里最近如何。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似乎这通电话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面对哥哥这份罕见的关心,许荞有点意外,她跟顾辞川讲模考的成绩,讲班里发生的趣事,讲食铺周婶很照顾她,会悄悄给她多加几个馄饨。
声音透出女孩子特有的鲜活劲儿,哪怕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许荞心里的欢喜。
最后一通电话里,顾辞川破例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叮嘱。说等许荞高考的时候会回江城送考,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她和父亲拍一张正经的全家福。
“哥,”许荞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落到了手里,许荞有些不敢相信,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生怕顾辞川反悔。
顾辞川沉默一瞬,缓缓开口:
“没什么,你好好考试,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轰然炸开一声巨响。
爆炸声震耳欲聋,瞬间淹没听简里所有鲜活的声音。
雨声消失了。
招呼声,老街谈笑声,连同许荞的声音……一切都随那一声爆炸巨响戛然而止。
通话断了,再也没能收到回音。
老街燃气泄露,爆炸声吞没了一条街的烟火气,沿街的早餐铺子,杂货店,书店,一瞬之间化为废墟。
许荞也死在那场事故中,正值青春年华,书包里还装着一本高考志愿填报书。
七年前那声巨响成了顾辞川深刻入心的阴影,会在深夜最安静的时候骤然响起,在他回归平静生活的时候突兀炸开,折磨得心脏狂跳,满身冷汗。
雨还在下。
顾辞川的思绪从回忆里挣脱出来,重新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碑石被雨水冲刷干净,碑面上刻着许荞的名字,旁边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生卒年月。
简短的两行数字,就概括了她全部的人生。
黑白照嵌在碑面上方,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微微垂眸,笑得腼腆而温柔,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影像。
雨水顺着墓碑缓缓淌下,像一道泪痕划过照片。
顾辞川对着她的遗照忏悔。
他不是一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更不擅长吐露心思。
未能宣之于口的心意,永远缺了一人的合照,答应妹妹的成人礼也随那一场灾难作废……
怎么会不遗憾呢,时光是小偷,他错过许荞人生好多年。
有些话七年前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如今站在陵园,对着这块冰冷的石碑,对着黑白照里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笑脸,也无人再去倾听了。
顾辞川长久站在墓碑前,也成了陵园里一块沉默的碑。
手机忽然震动一声,打破陵园里的寂静。
顾辞川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他停了片刻,拇指滑过屏幕,接通通话。
“辞川,这个时间不在公司,跑去什么地方游山玩水呢?”
朋友热络,语气里透出几分调侃:“有个合作方急着想约你面谈,说是项目的事越快敲定越好,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见面详聊?”
雨声填满了通话里的空白,顾辞川沉默,静静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他缓缓开口,嗓音被雨水浸透了冷意:
“今天是许荞的祭日。”
电话那端蓦地静止,热络的陪笑声消失了。
对方显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缓过来,声音透出歉意,谨慎致歉:“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这回事,那……你先忙。”
“没事。”
顾辞川看了一眼时间。
他在陵园已经待了将近四个小时,大衣被雨雾洇得潮湿,他方才无心察觉,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刺骨的冷意直往身躯里钻。
“出来太久了,我也该回去了。”
“哎,好。”朋友急忙附和,终于找到了能接的话头,想弥补方才的失态,“对了,我看天气预报说城郊那边雨越来越大了,你早点回城正好,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顾辞川不再应声,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收回大衣口袋里。
雨势转急,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些。
他垂眸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张照片,转身踩着石径离开。
伞上雨声渐密,远山模糊在雨幕里,和这座陵园一起沉入这片寂静中。
——
车辆缓缓离开陵园。
顾辞川心里郁闷,吹了会儿冷风清醒头脑,把车驶上回城的公路。
车开上高速,驶过跨江大桥。
江风裹着雨气灌进敞开的车窗,卷入刺骨的寒意。
车内很安静,顾辞川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天色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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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更加昏暗了,急雨一阵接一阵砸在车顶,敲得人心愈发烦闷。
顾辞川心绪混乱,伸手打开新闻播报转移注意。
“预计未来三天,本市将持续受到冷空气南下影响,局部地区有小到中雨,气温较常年同期偏低。请广大市民出行时注意防寒保暖,驾车出行请留意路面湿滑情况,保持安全车距……”
顾辞川听着这段播报,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副驾驶座收拢的黑色长柄伞上。伞面还留着陵园的雨水,洇湿了座椅。
今年这场倒春寒来得突然,已经是三月下旬了,往年这个时候天气回暖,今年的冷空气却一波接一波地压过来,气温始终在低位徘徊,雨也下得没完没了。
车窗上全是水,整座城市都浸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潮湿里。
车辆呼啸而过,在水雾中模糊成一团移动的黑影。
跨江大桥在前方远远地露出了轮廓,桥下江水湍急,被连日来的雨水灌得涨了不少,翻滚着浪涛拍打桥墩。
顾辞川握住方向盘,将车速稳在限速范围内,沿着最左侧车道驶上跨江大桥。
原本畅通的桥面,车流却渐渐慢了下来。
堵车了。
前方的车辆排成了一条长龙,看不到尽头,刺耳的刹车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待在原地等候。
顾辞川踩下刹车,将车速降下来,停在了车流中间。
他看了眼腕表,微微皱眉。
这个时间点的路段,按理说不应该堵成这样。跨江大桥虽然平时车流量不小,但远没到高峰时段,更何况今天这样的阴雨天,出行的人只会比平时更少。
顾辞川等了一会儿,车流竟未向前移动。
雨刮器反复摆动,一遍遍刮去车窗上的雨水,紧接着又被一场急雨覆盖。
顾辞川百无聊赖地靠着座椅,目光随着雨刮器的摆动飘向车窗外,落在了大桥旁。
那里聚集了很多人,密密麻麻地挤在桥栏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桥栏下方的江面张望。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捂着嘴低声交谈。
人群的边缘,穿着雨衣的交警维持秩序,手臂挥舞将试图靠近的行人往后驱散。医护人员顶着雨快步奔走,神色匆忙而凝重。
警车停在大桥应急车道上,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车厢的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设备和担架床。
顾辞川的目光掠过那些景象,没有太多的关注。
跨江大桥上出了事故或者有人落水,这样的事情虽然不常见,但也说不上多么稀奇。
他刚准备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堵成长龙的车流上。
雨刮器又一次扫开玻璃上的雨水。
在这短暂一瞬间,视野变得清晰的短短一瞬,顾辞川看见医护人员从桥栏边上救出溺水的人,往救护车方位快步奔去。
担架上躺着一名少女。
她浑身湿透,长发散落担架往下淌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只是那一眼,匆匆一瞥目光落在女孩脸上的瞬间,顾辞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了许荞。
2. 第 2 章
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顾辞川紧盯着前方,双手控制不住颤抖。
他看见许荞了。
担架上昏迷的少女,与许荞的容貌一模一样。
顾辞川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到即使只是人群中匆匆一瞥便能认出来。
许荞已经死了七年,七年未见,他对许荞的印象却分毫未减,看到落水女孩的第一眼,他的心脏便开始失控狂跳。
这是……许荞?
不,不可能。
顾辞川逼着自己冷静。
许荞已经死了,七年前就死了。
她死在老街那场燃气爆炸里,死在上学的路上。
顾辞川不愿面对,但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他用了七年时间去确认、去接受。
许荞的残骸埋在城郊陵园里,墓碑上刻着她的黑白照,记录了真实的生卒年月。
可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雨刮器扫开雨水,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担架床已经推到了救护车后,医护人员合力将少女抬进车厢救治。
女孩脸色苍白,露出的五官相貌与许荞一模一样。
顾辞川紧紧攥住了方向盘,心脏疼得难受,让他喘不过气。
理智与情感激烈博弈,一半在冷静地否定,这个女孩不会是许荞,绝不可能是她。
理智告诉他,许荞已经死了,在那座墓地底下埋了七年,他亲手立起许荞的墓碑,亲手在她墓前送了一年又一年的花。
人不可能死而复生,这是他的幻觉,是他忧思过度,眼睛在欺骗自己。
另一半情感却克制不住疯狂而执拗坚持,这就是许荞,就是她。
那张脸他不会认错的,他和许荞相依为命共同长大,不可能认错许荞!
医护人员动作很快,把担架推进车厢,关上了后车门。
救护车引擎发动,女孩被他们带走了。
顾辞川脑海里所有混乱矛盾的思绪,理性与情感的挣扎一瞬之间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冲动:追上去。
不管这个女孩是不是许荞,是他的眼睛欺骗了他,理智因这七年的折磨终于崩溃,就算仅仅只是命运对他开出的一场荒诞残忍的玩笑,他也不能让女孩就这样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那只是一个长得像许荞的陌生人,之后发现一切都是误会一场,他也要追上去。
七年前,顾辞川没能赶到许荞身边,他在电话那头清清楚楚听见了爆炸声,却什么都做不了。
七年后的今天,倘若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辆救护车开走,看着那个落水的女孩消失在眼前,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顾辞川不死心,他要亲眼确认,他不能忍受许荞从他的生命里再一次消失。
救护车渐渐远去,警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顾辞川松开刹车,移到油门踏板用力踩了下去。
车身往前一蹿,冲进雨幕。
跨江大桥壮阔的背景远远隐入风雨。
救护车已经驶出了拥堵路段,速度逐渐提了上来,一辆轿车紧跟其后,不断变道加速。
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刮器疯狂扫开,又疯狂地涌上来。
车速太快,轮胎驶过湿滑的路面,方向盘在顾辞川手里蓦地一震。
电子稳定系统紧急介入。
顾辞川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微微颤抖。
他不觉恐惧,只觉心焦。
——————
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过雨幕,冲进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通道。
后车门提前打开,急救人员护着担架床,往急诊大厅里奔跑。
“让一让!让一让!”
护士跑在前面,伸手推开玻璃门。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值班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迎了上来,迅速转移担架床上的病人。
“病人什么情况?”
“跨江大桥落水,女性,目测二十岁左右,落水时间不详,现场群众发现后报警,消防从江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呼吸微弱,心率不齐。”
随车急救员语速极快,推着病床紧急汇报。
“血压?
“现场测收缩压八十二,舒张压测不出。车上补过一次,没太大变化。”
“血氧呢?”
“八十六,吸氧后勉强到九十。”
“双肺满布湿啰音明显,考虑大量呛水。准备气管插管,接呼吸机!”
“收到!”
病床推进了抢救室。
无影灯啪地打开,惨白光线笼罩住女孩虚弱的身体。
湿透的长发摊在枕上,水珠顺着发梢洇湿一大片。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跳动着,显示她心率极低。
“窦性心动过缓。”医生看了一眼屏幕,“准备阿托品零点五毫克静脉推注。”
急救室里紧急分工施救。
“查一下病人身份,联系家属,需要有家属到场。”
一名护士走出抢救室,去前台翻找病人随身的物品。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护士手里拿着那个空空的塑料袋,不知道该怎么登记。
——————
车停在医院急诊大楼前,顾辞川奔进了急诊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护士推着药车穿过走廊,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暂时注意到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顾辞川的目光迅速扫过急诊大厅,找准目标在走廊尽头。
红色的灯箱亮着,写着:抢救室。
顾辞川朝那扇门跑过去。
“家属不能进!”
护士紧急伸手拦住了男人。
“先生,抢救室不能进,家属需要在外面等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家属?
顾辞川一僵,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冷了下去,理智渐渐恢复。
“先生,先生?”护士察觉男人脸色不对劲,又喊了一声。
“先生,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顾辞川抬起头,唇轻轻颤了下。
“不是。”
他不是那个女孩的亲人。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就一路跟着救护车从跨江大桥追到了医院。
只是因为雨刮器扫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孔。
那张脸和许荞一模一样,像得让他忽略妹妹已经死了七年,忘记了这世上完全可能存在面容相似的陌生人。
顾辞川情难自控,抛却逻辑与理性,只想追过来再见她一面。
护士的话语把他从一场幻梦里无情地拽了出来。
女孩不会是许荞。
许荞七年前就死了,死在老街的燃气爆炸里,他今天上午还在她的墓碑前献花,他亲眼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急救室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少女,不会是许荞。
顾辞川退了一步,后背靠上医院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楼外,雨还在下。
——————
急救室里,刺眼的白光笼罩着病床。
明昭躺在病床上,嘴里插着导管。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线跳动着,血压缓慢回升。
护士记录着生命体征,医生翻看着刚出来的血气分析报告。
明昭的眼睛紧闭着。
她的意识不在这间急救室里。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阴雨天,少女撑着伞照常出门,从此再也没能回来。
她被困在了这场倒春寒里,反反复复,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阴雨天。
明昭记得,她走在一条自以为很熟悉的路上。
出了校门,沿着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一直往前走,走到红绿灯路口,过了马路便会看到一个报刊亭。
报刊亭旁边有一条小巷,穿过那条小巷就到了她每天都要经过的街道。街上有卖水果的摊子,有卖文具书籍的店铺,还有一家早餐铺子每天早上都会冒出白茫茫的热气。
明昭对这条路太熟悉了。
大学城的路她走了四年,知道巷子里哪个宝藏小馆好吃,哪家不是价格刺客,知道报刊亭的老头几点钟收摊,阿嬷的小店上新了手冲咖啡。
可是今天,这条路变得不一样了。
明昭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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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发现那个报刊亭不见了,原本的位置变成了一面灰色的砖墙。
她停下脚步,怀疑今天出门走错了路,犹豫着继续往前走,想从前方巷子抄近路绕回去。
巷子很长,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
明昭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每天经过的这条小巷只有不到两百米,走过去就是一条热闹的街道。
可今天这条巷子走了十多分钟,还没有看见尽头。
明昭慌了,转身便想往回走。
转过身的瞬间,她吓得突然喊出声。
来时的路消失了。
背后是一堵墙,堵死了她的退路。
明昭心慌得厉害,背起书包迅速朝有路的地方跑去。
雨势渐大。
靴子踏开积雨,深巷里回荡着女孩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尾随明昭身后跟着她一起跑。
巷子终于到了尽头。
明昭跑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可她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条上了年份的老街,两旁的建筑都是旧式样式,一楼是商铺,二楼的窗户装着老式的铁栏杆,碎了的玻璃窗用硬纸板和胶带糊着。
商铺的招牌高低不齐伸出来,写着周婶油饼母鸡汤,梧桐书店,老地方土菜馆……
明昭握紧伞,迷茫地走近这座老街区。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早餐摊子里,手掌揉捏一团面,动作熟练而机械。
她的嘴唇一直在动,明明说着话,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老头坐在街头上,面前摆着几个竹篮,篮子里装着自家种的青菜。青菜的叶子早就枯萎了,看起来死气沉沉。
明昭怔愣着,身边突然掀起一阵风,吓得她惊了一跳。
外卖员仿佛看不见明昭似的,骑着电动车打她身边迅疾擦过。
男人脸朝着前方,表情平静,眼神空洞。
明昭站在老街的入口,看着这些诡异的人和诡异景象,害怕得浑身泛起寒意。
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好像……见识过这一切。
开什么玩笑,她从未来过这个陌生的街区。
可明昭偏偏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早餐铺子这个揉面的女人会在十秒钟之后停下来,用围裙擦一下手。与此同时,卖菜老人会挎起菜篮走人。险些撞到她的外卖员会在前方右侧第二栋楼前停车,按一下车铃。
预感越来越强烈,震得心脏砰砰直跳。
明昭握紧雨伞,在心里默数倒计时十秒钟。
十,九,八,七……
揉面的女人突然停住动作,用围裙擦了擦手。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收拾摊子挑起菜篮。
车铃蓦地响了。
外卖员停车,从后备箱取出餐食快步跑到前方右侧第二栋楼前。
叮铃。
声响和明昭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明昭慌了,慌得腿脚发软。
她踉跄后退,靴子踩进了水洼里。
积水漫过她的鞋底,浸透袜子,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明昭感觉不到寒冷,她全部的注意力聚集在眼前这条街上。
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却熟悉得像回家了一样。
明昭转身想跑。
她沿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跑进那条巷子,走了回头路。
跑出巷口,她以为会看到街角那座熟悉的报刊亭。
可是路口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砖墙。
明昭头脑空白,惶恐得浑身颤抖。
她慌不择路,又跑了回去。
巷子的尽头还是那条老街。
揉面的女人还在揉面,卖菜的老头还在卖菜,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街头消失了,但很快又从街的另一头出现,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
那个男人绕回来了,一直在绕圈,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明昭撑着雨伞,慌乱无措地站在老街中间。
她惊觉自己走不出这座诡异的老街。
雨水滴落伞沿,落在女孩肩上,寒意浸透心脏。
3. 第 3 章
明昭知道,她被困住了。
留在原地毫无意义,她鼓起勇气继续走进老街。
也许这条街有出口,她只是还没找到街区尽头。
再往前走一段,或许就能看到熟悉的建筑,找到回去的路了。
周围的铺子很有年代感。
杂货店的玻璃柜台上摆着罐头食品,店里面很暗,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理发店竖着老式红白蓝转灯,店里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头上裹着锡纸染发。她闭着眼睛,仿佛被时间冻住了。
明昭越看越觉得害怕,就连路旁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水饺锅里的水翻滚着冒出蒸汽,散不开也散不尽,整条街都笼罩在茫茫白雾里。
雨越下越大。
砸在伞面的声响敲得明昭心慌。
她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僵硬,握着伞柄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明昭在这条街上迷惘地走了很久很久。
她经过同样的店铺,同样的招牌,同样的面孔。
早餐铺子前揉面的女人还在揉面,仿佛揉一辈子也不会停。
送餐的外卖员一圈复一圈绕过她面前。
这座老旧街区里的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人偶,机械地重复做同一件事。
明昭飞快往前跑,靴子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也不敢慢下一步。
雨水淋湿头发,混着冒出的急汗自脸颊往下淌。
出口在哪里?出口在哪里!
怎么又绕回起点了!
明昭跑不动了。
她停下来,累得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被困住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明昭抬起头,刚想报警,忽然看到前面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男士大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背对她站立,看起来与这条老街格格不入。
明昭索性破罐子破摔,朝着那人跑过去:
“你好,请问这里怎么出去……啊!!”
伸出的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她吓得失声惊呼。
男人似是根本不存在,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明昭的手像是穿过一团空气。
人影逐渐消失了。
明昭手指微微颤抖,只有雨水从指缝间滑过。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街上其他人。
揉面的女人还在揉面,老头还在卖菜,骑车的男人忙碌送餐。
他们存在,却又不存在。
明昭果断掏出手机直接报警。
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格却是空的,一格希望都没有,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
“奇怪,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信号……”
明昭试着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没能拨出去,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忙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她慌忙打开地图软件定位,地图是空白的,没有道路,没有地名,只有一片灰色的网格,和一个代表她当前位置的蓝色圆点。
圆点在空白的地图上缓慢移动着,无论它移动到哪里,周围都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网格。
明昭扛不住精神压力,终于哭了。
眼泪混着雨水打湿手机屏幕,她的手指颤抖着飞快搜索地点,却怎么都找不到地标。
天越来越黑。
明昭撑着雨伞,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
她找不到出口。
她走过无数回深巷,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每条街道都长得一模一样。
店铺,招牌,重复的人影,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路上,看似在前进,可是每一步都停留在原地。
明昭的身体感觉不到疲倦,感觉不到任何生理上的需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蹲在巷尾,缓缓抱紧自己,任由雨水打湿衣裳。
明昭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了。
不想看到这条街,不想再看到那些重复的人影。
除了困死在这座陌生的街巷,她什么都做不了。
铮——
时针转到0点的那一刻,耳畔突然奏响沉重的钟声。
声音自很远很远的天边传过来,震动心脏。
明昭慢慢睁开眼睛。
老街消失了。
街景渐渐淡去,早餐铺消失了,揉面的女人也不见了,一切都在钟声奏响的那一瞬间消失。
身边环境瞬息万变,明昭发觉自己坐在一张床上。
单人床铺着浅蓝色床单,枕套上印着大学的名字和校徽,被子被她踢到了床尾,皱成一团。
墙上贴着课程表,表格里的字迹有些潦草,写着周一至周五的课程安排。
明昭认识这个房间。
这是她的宿舍。
她在这里住了快四年,闭着眼睛都能从门口走到她的床前。
“我……做噩梦了?”
明昭捂住急促跳动的心脏,怀疑方才经历的那场真实场景。
她的宿舍很安静,明天有早课,隔壁床的室友们已经睡着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拖鞋啪嗒啪嗒响了几声,之后消失了。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明昭的心脏还在狂跳,她的身体恐惧得发抖。
老街的痕迹没有被抹去,那种恐惧的感受深深刻在她脑海里。
难得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明昭陷入深深的怀疑之中。
她不知道那条老街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种稀奇古怪的噩梦。
明昭失眠了。
她裹紧被褥,缩在床上煎熬时间。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估计宿舍楼应该开门了,明昭直接起床,准备去找个人多的教室待一会儿,沾沾人气驱散恐惧。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出来,她用双手捧了水,用力泼在自己脸上。
凉意刺激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点点。
明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很白,一宿未睡,眼下熬出淡淡的乌青,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
这是今天的明昭,脱离噩梦的明昭。
她对着镜子愣愣站了一会儿,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去食堂买早饭。
明昭打开宿舍的门,转身轻轻关上,没有吵醒舍友。
隔壁寝室的门开着,一个女生拎着手提包从里面走出来。
女生穿着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明昭便朝她摆了摆手:
“早啊,食堂今天好像做了新的黑暗料理,我看群里有人发照片了,说是看起来像女巫的毒药,笑得不行了,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女生的问候随和自然,明昭却突然变了脸色。
女生穿着粉色卫衣,右手拎着二次元痛包,挂着一只小挂件,开口打招呼便向她吐槽食堂上新的饭菜有毒。
明昭见过这个场景。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号。
她的今日着装打扮,她发出的问候,全都印刻在明昭的脑子里,一字不差。
明昭僵硬地站着,脸色变得惨白。
“明昭?”女生歪了一下头,觉得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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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夜里没睡好?”
“我、我没事……突然想起来忘带了书本,我……我回宿舍取一趟,你别等我了,先走吧。”
明昭紧急编了个借口。
女生看了她几秒,笑了笑转身朝电梯走去:
“那我先去了啊,食堂见。”
明昭躲在楼道里,等女主离开了,才重新出来按电梯,走出宿舍楼。
宿舍楼外面是一条水泥路,路边种着一排排大树,春日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看起来生机勃勃。
明昭却无心欣赏。
她慌乱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远处的操场上,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投篮失败。
路边,一个男生骑着蓝色共享单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英语书,书的封面朝上,露出一个红色logo。
一个女生从明昭对面向她走来,手里拿着豆浆,边走边喝,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杯子里的豆浆快要见底了。
明昭走过每一个人的身边,心跳越来越慌。
她认识这些场景。
每一个场景她都清清楚楚见过,甚至知晓将来会发生什么。
骑自行车的男生会在前面路口停下来,因为他要等他的同学。
喝豆浆的女生会在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会弹回来,她偏要用手指再拨一次玩。
明昭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
她内心惶恐不安,急需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骑自行车的男生果然在前面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后面张望。
喝豆浆的女生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弹回来,她没立刻离开,用食指拨了一下,盖子合上了。
未来发生的一切,和明昭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相同的动作,相同的时间,地点,结果……
明昭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水泥路中间,树影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晨风吹乱女孩额前碎发,她也顾不得整理,只是怔怔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教学楼、操场、食堂,每一幕发生的场景都和她记忆里的模样重合。
分毫不差的重合。
明昭心底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只想把这一想法按回去,假装它从没有出现过。
可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不容她逃避。
明昭的手忍不住开始颤抖。
她把手伸进卫衣的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明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
3月14日。
日期显示的是昨天。
不是今天,不是她以为的崭新的一天。
她在那个老街里走了一整日,她以为那一天是独立的、超脱于时间之外的虚幻噩梦。
但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清清楚楚告诉她,她当下经历的一切,都在重复昨天。
明昭一瞬间崩溃了。
时间可以倒流吗?她昨天经历的那些事情,她今天又要再经历一遍吗?
阴雨天,那座死气沉沉的老街,那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巷子,被她一碰就消失的人影……
一切的一切,她全都要再经历一遍吗?
明昭愕然松手,只觉身体失去了力气。
手机滑过手心,掉落在地,屏幕摔碎了。
校园里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到这个女孩的异常,也没人知晓她经历了什么。
4. 第 4 章
明昭看着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怔怔站了很久。
舍友拎着一瓶浓缩咖啡冲出宿舍楼,经过身边时猛地刹住脚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昭昭,你怎么了,在这儿愣着做什么?早八马上开始了,阶梯教室在那栋老楼的六层!挤不到电梯,光脚爬上去简直要命了,你别傻愣着了,赶紧跑起来!”
“……哦。”
明昭缓缓回过神:“你们先跑吧,我稍后就到。”
“快点儿啊,我先去给你占座了。”
舍友仗义,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溜烟跑没影了。
明昭蹲下//身,捡起了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用拇指划过屏幕,再次打开了日历确认。
日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3月14日。
明昭又打开了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阴天,局部地区有小到中雨。
是的,今日傍晚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海市会迎来一场降雨,之后她为了避雨,挑了好走的近路进入那条小巷,由此开启一场噩梦。
明昭翻了翻app聊天记录,昨天和朋友的对话还停留在:“明天下午一起去图书馆吗?”
那个“明天”就是明昭所重复的今天。
今天过后,她的时间能恢复正常吗?
明昭不知道。
早课预备铃响了,还有5分钟就要上课了。
明昭心底忐忑不安,把手机放回口袋,重复昨日做过的事情,朝教学楼奔去。
上午两节课,下午没排课。
明昭遵循昨天的时间线,和同学去了图书馆,直到傍晚时分才走出场馆。
天际阴云密布,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明昭看着阴沉的天色,走上了与昨日相反的道路。
今日阴雨,不宜出门。
人在极度焦虑的时候会寝食难安,她连晚饭都没吃,拎着书包直接回到宿舍,早早洗漱完毕,缩进仅存安全感的被窝里。
明昭躺回床上,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也许她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也许手机摔坏了,所以日期显示错了,也许一切都是巧合,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明昭闭上了眼睛。
等到天都黑了,她还是睡不着。
心里揣着事,克制不住想要倾听周围动静。
隔壁床的室友在翻书,书页沙沙地响,走廊里有人走过,发出脚步声和说话声。
和昨天一模一样。
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普通的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
明昭骗不了自己,她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那条老街,那些重复的人影,也记得午夜的钟声。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可能是梦。
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昭睁开眼睛。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0点了。
0点过后,日历会翻到新的一页吗,这荒唐的一天终于能过去了吗?
明昭紧张地盯着时间,看着数字从十一点四十一跳到十一点四十二,十一点四十三,十一点四十四……
等着0点到来,等着这一切结束。
她没能等到最后一刻。
0点到来前一瞬,头脑突然陷入昏迷状态。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温暖地洒在床头。
手机掉落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该看时间了。
明昭心脏紧张得砰砰狂跳,她僵硬地伸出手,拿起手机翻过来确认日期:
3月14日。
天气预报:海市阴天,局部地区有小到中雨。
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朋友发出的邀请:“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吗?”
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明昭手脚冰凉,瘫倒在床上。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
哪怕她有意躲避命运的捉弄,不在阴雨天出门踏上那条道路,也会被困在14号这天。
时间反复,日日皆然。
明昭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天醒来,手机上的日期都是3月14日,每一天的天气预报都是阴雨,局部地区有小到中雨。
窗外的光从暗变亮,从亮变暗,她会固定在0点到来前一刻失去意识,再在洒满阳光的清晨醒来。
明昭被困住了。
困在3月14日这一天,无论她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最终都会在0点返回到重置的世界里。
躲避解决不了问题,验证结果敲醒了她。
下一次时间重置,明昭选择走出校门,走上那条通往老街的路,待在那里等待0点的到来。
阴雨连绵,女孩撑着伞,沿着熟悉的道路慢慢走向陌生的未知结局。
她走到路口,那座报刊亭果然消失不见,换成一面灰色的砖墙。
夜深了,雨越下越大,明昭克服心底的恐惧,做出尝试。
她沿着桥旁的人行道,飞快奔向马路对岸。
身后突然炸开一阵轰鸣声。
明昭心头一紧,愕然转过头。
两道刺眼的白色光柱从马路另一头射过来,穿透雨幕,直直照在她的脸上。
光线太强了,明昭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本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雨伞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轰鸣声骤然逼近。
轮胎在雨天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刹车失控。
砰!
明昭的身体坠入桥底。
冰冷的水流裹着女孩的身体,一只不可逆转的手拽着她往下拖。
明昭拼命挣扎,河水灌入耳鼻,她张开嘴想呼救,只有气泡从嘴里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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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地往上升。
散开的长发飘在水中,遮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明昭失去力气,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零点的钟声再次自远方幽幽传来。
之后一切消失。
——————
明昭以为自己死了。
意识慢慢回来,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消毒水……她仍拥有五官感知?
明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脖子僵硬,每转动一度都能感觉到肌肉无比酸痛。
明昭仰着头,目光慢慢扫过这个房间。
床头挂着一张板,板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些字,她视线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躺在一张医用病床,身上穿着蓝色病号服,手臂缠着监护仪的袖带,留置针埋在她的血管里,连接着的那根输液管一直延伸到床头的输液架上。
她……没死?
明昭眼里涌出泪。
她不难受,她高兴得想哭。
她不在宿舍,也没被困在老街。全新的地点,全新的环境,一切都是陌生的,崭新的。
她终于挣脱了那个循环,来到新的一天。
明昭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日期。
她想找到她的手机,看一眼屏幕上的日期,确认自己真的离开了3月14日。
如果能看到3月15日,或者3月16日,只要不是3月14日,任何一天都可以。
她不在乎今天究竟是几月几号,只想知道是否真的离开了那场噩梦。
明昭顾不得虚弱的身体,拔下留置针便急着下床。
腿脚疲软无力,身体重心猛地下坠,明昭一瞬间跌倒。
面前伸出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没能摔倒。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苍白,修长,充满力量感。
“谢谢!”明昭下意识道了一声谢,匆匆抬头。
然后她撞进了陌生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
冷雨打湿他的眉眼,男人眼神忧郁,怔怔望着自己。
这不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该有的眼神,也不像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男人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明昭愣住了,觉得这人很奇怪。
她不知道面前男人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自己在他的生命里消失过又突然出现一样。
“先生,您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顾辞川神情骤变,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一模一样。
不止面容,就连女孩的声音也和许荞一模一样。
女孩有着继妹的声音,继妹的容貌,一颦一笑全都像极了记忆中那个人。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顾辞川声音颤抖,难以平静,终于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
“许荞……”
5. 第 5 章
明昭愣住了。
她读不懂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男人眼底压抑的情感太浓烈了。
“许桥?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她不认识许荞,甚至不知道字音对应的正确写法应该是什么。
顾辞川盯着她,缓缓松开搀扶的一双手。
许荞已经死了。
他见过许荞的墓碑,亲手拂去过碑面上的落叶,在她的墓前站了整整七年。
许荞死了七年,眼前的这个女孩不是许荞,也不可能是许荞。
理智回笼,顾辞川后退一步,克制而理性地与女孩拉开距离。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浓烈到溢出来的情感被他压了回去。
他变得冷静,疏离,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保持一个理性的成年人面对陌生人时应该有的分寸感。
“抱歉,是我一时冲动认错了人,冒犯到你了,不好意思。”
顾辞川微微颔首,表达歉意。
明昭摇了摇头。
“没有冒犯,要不是先生及时扶住我,我就会摔倒了,应该是我向先生道谢。”
她说完这句话,环顾了一下这间病房。
房间空旷,除了她躺过的那张病床,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空床,床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所以,这间病房里应该只有她一个病人。
明昭又把目光转回到这个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一种特征看起来像医护人员。
“您是医生吗?看着不太像。”明昭心生警惕。
顾辞川望向面前病弱的女孩。
他不想让她害怕。
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她的病房里,扶住了她,叫了一个她听不懂的名字,然后道歉说认错了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
如果顾辞川再告诉她真相,只因在跨江大桥上看到她被救护车抬走,便一路跟着救护车追到了医院,在急救室外面等了一个下午,听说她快醒了便冲进她的病房……
女孩会怎么想?
她会害怕,会觉得他是一个跟踪狂,一个疯子,一个危险的人。
顾辞川不想让她害怕。
“不是,我是来看望朋友的。他住在这层楼的对面,我找错了病房。”
男人镇静自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暗示他的朋友就在这层楼的某个房间里等着他。
明昭轻轻点头。
她没有追问,一个陌生人走错了病房,顺手扶了她一把,道了歉,说明了原因,这件事就应该到此为止了。
顾辞川看了她一眼。
女孩昏迷很久刚刚苏醒,脸色苍白。她扶着床尾的栏杆,看起来很是虚弱,随时会倒下。
顾辞川心里清楚,他应该及时离开,应该出去叫护士进来,让专业的人来处理女孩的事。
他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去帮你叫护士进来,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让医生检查一下。”
男人严守礼貌的距离,不再打扰,转身便要退出这间病房。
“先生。”
身后的女孩忽然出声。
顾辞川脚步一僵。
太像了,女孩的声音太像了。
尽管他强制自己冷静,尽管他理性地明白,人死不可能复生,这个女孩和许荞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那一道久违的熟悉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顾辞川的心脏仍会失控颤动。
“先生,可以帮我看一眼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明昭心里焦急,想要确认自己是否逃离了那一天。
顾辞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了。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明昭紧张:“那……今天的日期呢?”
顾辞川望向手机屏幕。
日期显示在时间下面,白色的数字十分清楚:
“十四号。”
明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扶着栏杆的手开始颤抖。
“几月,现在是几月的十四号?”
顾辞川疑惑地看着女孩。
女孩的脸色变得灰白,眼神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三月十四日。”
明昭的腿软了。
这一回没有人出手搀扶,她顺着床沿滑下去,跌坐到了地上。
十四号,三月十四号。
她离开了那个宿舍,离开了那条老街,离开了那场永远走不出的阴雨天。
她在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醒来,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以为终于打破了循环,来到新的一天。
可是日期没有变。
还是十四号,还是三月十四号,同一天。
时间循环追上了她。
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她做什么,这古怪的一天都会缠着她,不让她往后多走一秒。
明昭忍不住颤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了。
“你怎么了?”
顾辞川察觉女孩恐惧的情绪。
“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明昭眼眶红了,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顾辞川皱起眉。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脸上,移到她手背扎着的留置针。
“你在跨江大桥落水,被送到医院急救。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明昭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说不下去了,嗓音颤抖,瘦削的身体也在虚弱颤抖。
“江城。”顾辞川说,“这里是江城。”
江城。
明昭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城市,不知道离她的学校有多远,离她居住的那座城市有多远。
她只知道自己虽然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醒来,日期没有变,循环没有结束,她还是被困在了三月十四号。
明昭闭上了眼睛,泪水缓缓流淌下来。
顾辞川望着女孩那张流泪的脸,不忍心,却也无可奈何。
她毕竟不是许荞,这种时刻,一个陌生男人的关心于她而言只会增添恐惧。
顾辞川克制情感,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走过走廊,拐了一个弯,看到护士站里有身着工作服的医护人员正在值班,帮忙提醒:
“1105号病房的病人醒了。”
“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情绪也很不稳定。麻烦你们去看一下。”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收拾东西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顾辞川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他静静待了一会儿,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门关上之后,顾辞川靠在冰冷的金属内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灯光照在男人脸上,他看起来面色不佳。
清早去给许荞扫墓在雨里站了太久,下午又一直跟在医院,顾辞川发觉自己有了低烧的迹象。
他一直过着独居的生活,家里药品简单,也没什么可用的,便顺路去开退烧药。
下降的电梯微微晃动了下,停止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灯光从外面涌进来。
顾辞川走出电梯,穿过急诊大厅,走到挂号窗口。
“挂一个内科。”
值班人员从打印机上撕下一张挂号单,从窗口下面的缝隙里塞出来。
相关流程并不繁琐,值班医生问候了症状,测完体温开药叮嘱:“退烧药和止咳药按说明吃。多喝水,注意休息。如果明天烧不退,或者出现呼吸困难,再来医院。”
顾辞川接过处方笺,折叠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他去药房取了药,药房的窗口外面排着几个人,他站在队伍里等了大约十分钟。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一直在哭,母亲哄着,声音疲惫而温柔。
顾辞川站在那里,听着母亲的哄声,微怔了一下,不再多想。
取完药,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准备从急诊大厅出去。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听见了跨江大桥。
两个护士正在交接什么,站着的那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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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边看边说:
“跨江大桥送来的那个女孩,1105号病房的,你接手的时候注意一下。”
“怎么了?”坐着的那位抬起头。
“她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刚才醒了,我去查房的时候,她一直执着地问我日期,反反复复确认一遍又一遍,突然崩溃地哭了,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
“受刺激了吧?落水的人很多都这样,吓着了。”
“不只是吓着了。”
站着的护士翻了一页文件夹,继续说,“她哭得特别厉害,后来值班医生过来了,劝了好一会儿,现在才睡下。”
坐着的护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真可怜,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手机也摔坏了,联系不上家属。”
“警察那边在查了,但估计没那么快。你先盯着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站着的护士合上文件夹,走了。
顾辞川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提着药房的塑料袋。
他静静听着两个护士的对话,想起女孩刚才在病房里的样子。
她问他时间,问他日期,听到三月十四日之后,她的情绪忽然变了。
顾辞川觉得女孩的精神状态正常。
她的头脑是清晰的,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她的思路就一直很清晰。
女孩会辨别他不是医生,问他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病房里,向他道谢,请他帮忙看时间,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逻辑连贯,没有任何混乱的迹象。
她的崩溃是从听到“十四号”那一刻才开始的。
十四号,三月十四号。
这个日期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一个日期能让她崩溃成那个样子?
顾辞川眉头紧皱。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这个女孩不是许荞,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她遇到了困难,她需要帮助,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应该离开医院,回家换掉湿透的衣服,吃药,睡觉,明天早上醒来,继续他的工作。
顾辞川朝医院出口走去。
迈出两步,又缓缓停了下来。
他想到值班护士刚才说的那句话,女孩情绪很不稳定,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
顾辞川疲倦地闭上眼,脑海里是女孩跌坐在地伤心流泪的模样。
她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她说她不认识江城,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女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证件,没有家属,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她刚从河里被捞上来,身体虚弱,发着烧,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她随时可能做出任何事情。
不。
这都不该是他这个陌生人该担忧的事情。
他不是女孩的朋友,不是她的任何人,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顾辞川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女孩和许荞长得太像了,这是一种心理暗示。
他太思念许荞了,所以看到一个音容笑貌相像的人,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保护她,为她做点什么。
这不是理性的,这不是正常的,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顾辞川动身离开,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目光蓦地一震。
窗户开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人头脑瞬间清醒。
楼下是医院的花园。几盏路灯亮着,暗黄的光在夜雾中晕开,照在小径。
小径上有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病号服,头发散着,被风吹到一边,露出她苍白的脸。
她朝花园的深处走去。
花园的深处没有路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她就那样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初春夜晚的寒风中,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暗里。
顾辞川心脏骤然缩紧,双手按在窗台。
他想起值班护士刚才说出的话,女孩受了刺激。
她需要帮助,她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属朋友,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她身体虚弱,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做出任何事情。
顾辞川紧盯着女孩的身影,毅然转过身,朝楼梯口奔去。
6. 第 6 章
明昭悄悄离开病房。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去了另一头的病房查房,走廊里没有人。
明昭摸索道路,走过走廊,电梯间,楼梯口,走到了一楼。
一楼的急诊大厅比楼上热闹一些。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也有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工推着从走廊那头过来,没有人注意到明昭。
一个穿病号服的女孩走在医院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明昭没惊动任何人,离开急诊大厅走到外面。
夜风迎面扑来,吹散她的头发,挡住了视线。
明昭把头发拨到耳后,借着路灯观察住院部的环境。
她逐渐想明白自己如何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雨夜里,明昭被车撞落河里,失去了意识。
零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她沉进水底,在另一个全新的地方醒来。
水是媒介,那条河把她从一座城市送到了另一座城市。
虽然没能离开三月十四号,但她成功脱离了地点的束缚。如果水可以把她从一座城市送到另一座城市,是否也可以把她从这一天送到另一天,或者,至少能打破其他的束缚?
明昭不太笃定,她没有任何依据,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她只是被困了太久,所以任何可能性都值得一试。
她绕过住院部大楼,朝医院后面的花园走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夜深人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一片观景湖。
明昭走到湖边,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是黑色的,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明昭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面没过了她的手腕,凉意沿着手臂往上蔓延,一直爬到她的手肘。
要拿命赌一场,赌一个未知的结果吗?
明昭怔怔望着深不见底的湖水,直至冷水冻得整只手麻木,才抽出湿淋淋的手臂。
试试吧,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在的结果更糟糕了。
明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身体沉入湖水底。
“危险!”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力气很大,手掌扣在她的腕骨上,明昭被那只手往上一拽,身体在水里趔趄了下被他带离水面一半。
明昭仰起脸,借着灯光看清了攥住她手腕的人。
是他?
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个陌生男人。
顾辞川冒出冷汗,紧攥住她腕骨,想救她上岸。
“你干什么!你跳下去干什么!”
“麻烦您松开手,不要管我。”明昭在水里挣扎,想把手从男人的攥握中抽出来。
她挣动着手腕,身底蓦地下沉,想往水深的地方走,顾辞川却又把她拽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放手!”
明昭心情急迫:“你放开我!”
顾辞川不肯放手,另一只手松开岸边树木,伸过来抓住了明昭的上臂,两只手一起用力,把她往岸上拽。
“你冷静一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放弃生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刚从江里被救上来,现在又要跳下去?”
明昭急了,她身体往后仰,用全身的重量对抗男人拽拉的力量。
“我不是要自丨杀,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放手,让我下去,我必须下去!”
顾辞川没有松手。
他看着女孩苍白的脸,想起了许荞。
想起七年前的那通电话,那声突然的爆炸声,想起电话断掉之后的忙音,想起了这七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在梦里看到她,醒来之后的空虚和绝望。
七年前他什么都做不了,没能救下许荞,只能听着电话那端的忙音,等着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回拨。
眼前这个女孩的处境和曾经的许荞一样,身边没有亲属,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正值青春年华却要失去生命,这样的悲剧会再一次发生。
“你必须下去?湖底到底有什么!”
明昭说不出话。
她怎么说?告诉一个陌生人,她被困在三月十四号出不去了?告诉他,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跳河是为了孤注一掷拿这条命去赌一个虚无的可能性,去赌能否打破时间循环?
陌生人会觉得她疯了,医生护士会把她送回病房,给她打一针镇定剂。
明昭不能让这个陌生男人知道,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没有人会相信她。
“你放开我。”明昭泡在水里,看着岸上的男人,“我求你放手,我不会死的,我只是想下水待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顾辞川盯着她的眼睛。
女孩眼神绝望,遮掩不住流露出崩溃的情绪,像是被逼到极限之后产生的执念。
“我不是在寻死,我必须试一下,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顾辞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有许荞死讯在前,他做不到无动于衷见死不救。
女孩溺水刚被抢救回来,身体虚弱,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她一个人在深夜跳进湖里,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极大可能会溺水而死。
无论女孩是要自杀还是要做什么别的事情,他都不可能放手。
“你上来,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先上来,冷静了再慢慢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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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昭拼命摇头。她开始挣扎,用力扭动着手腕,试图将手从男人掌中挣脱出来。
“你松手!你不懂,你不明白……过了零点就来不及了!”
“零点?”顾辞川不解其意。
一个年轻女孩深夜投水,说零点之前必须完成某件事情。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古怪。
顾辞川手掌攥得更紧了:“你先上来,有什么事情我们上来说,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帮你。不管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但你先上岸来。”
“你帮不了我,没有人能帮助我。”
明昭心底绝望。
没有人能帮她,没有人能帮她打破这个循环,离开三月十四号。
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她必须去试,自己找办法,自己承担所有的风险和后果,没有人能替她做这件事。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对不起……”
明昭掰开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一仰,坠入湖水之中。
“不要冲动!”
顾辞川掌中一瞬卸力,扑上前想再次挽回女孩的生命。
刚触到明昭的手指,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随她一同落进湖中。
水花四溅。
顾辞川及时调整,冷静下来迅速抓住了女孩的手臂,想救她上岸。
明昭被他拽着,身体在水里翻转了一下,只觉耳朵里全是水声,咕噜咕噜的,什么都听不见。
她挣扎着想离开顾辞川,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了一声钟响。
这座城市里如今已经没有钟楼了。
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明昭脑海里奏响,低沉、悠远,她的心脏随之共振,似有什么渐渐唤醒。
昨夜意外落水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明昭的身体开始往下沉,一股力量攥住她的身体,把她往湖底拉。
她看到水面离她越来越远,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粼粼光点,那些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
顾辞川感觉到女孩的手从他掌中滑下去。他拼命地握紧,掌心里只剩下了冰冷的湖水。
他的意识也在水里一点一点消散。
然后,顾辞川也听到了那声钟响,身躯不受控制往下坠落。
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从未发生过。
深夜湖畔的动静引起了值班人员的注意,他刚想调取监控数据进行察看,表盘里的时针与分针忽然颤动一瞬,两相重叠。
啪嗒。
0点到了。
时间重置,新的循环开始。
7. 第 7 章
3月14日凌晨0点,时间重置,湖畔躺着两个人。
明昭睁开眼睛,看到了月光。
毫无头绪,又是重复的一天。
她慢慢坐了起来,已经习惯了每次零点之后醒来那种浑身骨骼被重新组装过一遍的酸涩感。
身上的病号服干燥,没有任何被水浸泡过的黏腻感,她的头发也是干的,散落在肩膀上,甚至连她手背上那片输液留下的透明贴膜都不见了。
仿佛之前那个沉入湖底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明昭转过头,看到顾辞川躺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明昭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明昭,眼神从最开始的涣散到逐渐聚焦,逐渐清醒。
顾辞川猛地坐了起来,目光震惊地迅速扫过四周,神情复杂。
“我们刚才掉进水里了?”
明昭应声:“嗯。”
顾辞川看着她:“水没过了头顶,我听到了一阵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明昭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令顾辞川感到意外。
他见过女孩这种眼神。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得知日期崩溃发泄之后,眼神也是这般平静。
不,不算平静,那是经历了太多次同样的失望和恐惧之后才会有的麻木,疲惫,是一个人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无数次之后,不再惊讶于自己会摔倒的淡漠。
顾辞川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坠入湖底,可身上的大衣却干净整洁。从头到脚每一个部位都是干净的,连鞋底都没有沾上一丁点湖边的湿泥。
这太不正常了,顾辞川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崩塌。
明昭见怪不怪,平静地提醒他:
“先生,你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顾辞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是干的,屏幕上没有水渍,没有任何进水的痕迹。
他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亮了起来。
白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刺眼,男人眯起墨眸,看清了屏幕上显示的数字:
时间,凌晨0点58分。
日期,三月十四日。
顾辞川盯着日期,关掉屏幕,又按亮再看一遍。
时间,凌晨0点59分。
日期,三月十四日。
时间过了一分钟,日期没有改变。
顾辞川日历,日历上三月十四日没有被划掉,不存在他曾经度过这一天的痕迹,没有备忘录,没有行程提醒,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还没有开始的三月十四日。
他打开通话记录,今天没有任何拨出电话,微信也没有回复任何人的问候。
顾辞川清清楚楚地记得14号发生的每一件事。
这一天是许荞的祭日,从早上驱车去郊外陵园,到他在许荞墓前冒雨待了半天,再到目睹跨江大桥那场事故,他一路跟着救护车追到医院,在急救室外等了很久……
每一件事顾辞川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但手机告诉他,14号这一天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是怎么回事?”
顾辞川抬起头,看向面前明昭。
女孩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害怕,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知道他们会被抹去一整天的痕迹。
她似乎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你被卷进来了,和我一样,现在我们都陷进这个循环里了。”
顾辞川慢慢走近女孩:“什么循环?”
明昭摇了摇头:“真是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你走吧,离开这里,离我远远的,但愿今天过后你能恢复正常生活,以后不会再受到影响。”
顾辞川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话,问她:“你叫什么名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两个陌生人,在三月十四号这一天里偶然相遇,然后被同一场意外卷进了同一个无法解释的困境中。
“我叫明昭,来自海市。3月14日这天,海市降下一场阴雨,我如寻常一样走出校门,从此再也没能走出这个阴雨天,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了江城的医院里。”
“海市?”
顾辞川清楚,海市和江城之间隔着数座城市,开车至少要四个小时。
一个异地的女孩出现在跨江大桥,被紧急打捞送医,送到江城的医院。她说她在三月十四号这天出门,之后被困在同一天里。
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荒诞的,不合逻辑的噩梦。
但顾辞川的手机告诉他,三月十四日,他的确回到了昨天。
他已经过完了14号的每一分钟,而他的手机和这个世界都在告诉他,那一整天根本没有存在过。
明昭望着男人:“你也进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和我一样,今天做过的事情,明天……不,不是明天,是零点之后,你会重新回到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记住的一切都会被重置,你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做过什么,只有你自己记得这一天的的确确存在过。”
女孩情绪起伏,嗓音变得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会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吧。假如不是亲身经历过,一个陌生人跟你说她被困在同一天里出不去了,你一定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对不对?”
顾辞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面对这场突然的变故,他看起来还算冷静。
“跟我来。”他唤明昭。
明昭站起来,跟在男人身后住院部走。
大楼里面很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声控灯一盏一盏点亮,在他们身后又一段一段地灭掉,光线变化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他们正在被什么追赶着,永远也追不上。
走进电梯,顾辞川熟练地按了十一楼的按钮。
明昭知道他想验证什么。
顾辞川走出电梯,沿着走廊朝前走,他走过了几间病房,停在了其中一间的门前,抬起头看了看门牌号。
1105。
这是明昭昨天待的那间病房。
顾辞川推开了门。
病房里没有开灯,两张病床整齐地排列在房间里,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掖得很紧,枕头放在床单上面,枕套上没有任何褶皱。
没有人住过这间病房。
顾辞川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手指慢慢地收紧。
“我下午在这间病房里醒来,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明昭从他身后走出:“病人没住过这间病房,没被从跨江大桥送来,没有人落水,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今天还没有开始,或者已经被我更改了新的结果,随便你怎么理解,反正结果是一样的,昨天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只有你和我记得。”
顾辞川松开这扇门,转过身,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你说你在三月十四号这天出门,之后走不出去了。你从头说,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一句都不要漏。”
明昭有点意外,男人比他想的更冷静,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
“我叫明昭,就读于海交大,三月十四号这天,我照常出门,走上大学城一条熟悉的老路。”
“可是那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红绿灯路口的报刊亭不见了,我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象越来越陌生,最后我走进了一条老街。”
明昭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滑了下来。
她没去管那些眼泪,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我走不出那条街,我试了所有的路,所有的方向,我掏出了手机想打电话求救,可是手机没有信号,打开地图软件定位,地图里也是空白的,没有道路没有地名。”
“我以为我会被困死在那条街上,直到零点的钟声响了,我发觉自己身处寝室里。”
明昭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一切只是一个噩梦,一个特别特别真实的噩梦,梦醒了就好了,可是,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无穷无尽的循环。”
“第二天,不,不是第二天,还是同一天。三月十四日,我出门遇到了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我走不出去,哪怕待在宿舍里,哪都不去,但零点一到我还是会回到三月十四号,每一天醒来都是。”
“后来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我需要再次进入那条老街才能解开困境,所以那天晚上,我走出了校门,想重走一遍那条路,试试能不能在零点之前找到出口。雨天视线不好,一辆车冲了过来,之后就……之后在这间病房里醒来。”
“你一定觉得我疯了,精神出了毛病。”
明昭对他坦白。
“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看时间,现在是3月14日的凌晨1点25分。”
顾辞川看着女孩这张脸,神情极为复杂。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实景地图,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地址。
地图加载出来,显示的是一个街区的全景图。
顾辞川把手机递给女孩。
“你看一下这个地方,你被困住的那个老街,是不是这里?”
明昭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把画面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明昭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了顾辞川。
“不太像,有些通用的地方像,但整体不太一样,我走过的那个老街更旧一些,巷子更窄,而且那个老街里没有这些店铺。”
顾辞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那是江城的老城区,是许荞生前住过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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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许荞死后,他便搬离了那里。
顾辞川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你的手机呢?”
“摔碎了,”明昭说,“被车撞的时候就摔碎了,掉在了马路上,没能跟着我一起进入循环。”
她连一个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你家里人呢,他们知情吗?你被困了这么多天,不怕他们担心吗?”
明昭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敢联系他们,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难得要和他们说,我被困在同一天里,每天都在过同一个日子?”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不想让他们被卷进来,我不知道这个循环会不会影响到他们,我怕会害了他们,就像……就像现在牵连到你一样。”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陷入这种局面。”
顾辞川说道:“我帮你打这个电话,你告诉我你亲属的号码,不用解释循环的事情,就说你在江城,丢了手机和包,需要他们来接你。”
“先把你接回去,也许回到家人身边,回到你熟悉的地方,循环就会打破,也许你需要的是一个锚点,一个固定的、不会改变的东西,你的家人就是那个锚点。”
明昭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为什么帮我?”
“你又不认识我,你被我牵连,应该责怪,怨恨,为什么愿意帮助我?”
顾辞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解锁屏幕,划走许荞生前手绘的壁纸,把手机递给明昭。
“号码。”
明昭犹豫着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慢慢地按下了一串的电话号码。
那是她的哥哥明逍的电话。
“喂?”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顾辞川帮她解围,“请问是明昭的家属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
“明昭?她在哪?她怎么了?你是谁?”
明逍的声音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句句焦急。
“她没事,”顾辞川说,“明昭人在江城,她丢了手机和包,借了我的电话打给你,想让你来接她回去。”
顾辞川把手机递给了女孩。
明昭接过手机,手一直在颤抖。
“哥。”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停了一下,明逍的声音传过来,和刚才焦急的追问完全不一样了,装满了担忧。
“昭昭,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人都急疯了?你人不在宿舍,电话打不通,辅导员和舍友都联系不到你,急得差点报丨警。”
明逍很担心妹妹,但他也知道妹妹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人,明昭肯定有她的原因。
“我没事,哥,你别担心,”
明昭努力把声音压得平稳,不想惹家人担心。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就是过来江城参加活动,不小心丢了东西,回不去了,你来接我吧。”
“你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我现在就出发,你站在那里等着,哪都别去,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不要乱跑,不要跟陌生人走,就站在原地等我,听到了没有?”
明逍心急,语无伦次地叮嘱妹妹。
明昭嗯了一声,把手机递还给顾辞川。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字样,那行字在白色的背景上停留了几秒渐渐消失了,回到了拨号键盘的界面。
“从海市到江城,他连夜开车过来,今天早上就能到。”
顾辞川把手机收回了口袋,低头看着哭泣的女孩。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明昭擦擦眼泪,声音干脆,“是我亲哥,有时候遇到事情我不敢和妈说,直接找他就好了。”
哥哥。
顾辞川听着这个熟悉的称呼,心情不太好。
他想起了许荞。
许荞从前也这么唤,因着半路重组家庭的缘故,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点点怯意,小心翼翼的,好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叫顾辞川。
明昭与许荞音色一致,但性格显然比她开朗得多。
她叫“哥”的时候,声音干脆利落,一听便知是被哥哥从小宠到大的妹妹才会有的理所当然。
不一样,她们不一样。
理智敲打着顾辞川,他告诉自己,许荞是许荞,明昭是明昭,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
许荞已经死了七年了,他不能在明昭身上找许荞的影子,不能不能因为明昭长得像许荞就把自己对许荞的感情投射到明昭身上,这对明昭不公平,对许荞更不公平。
顾辞川强制自己冷静。
他听见妹妹的声音亲切地唤着旁人,心里很疼。
那些自认为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又被揭开,提醒着他,许荞已经死去多年了。
8. 第 8 章
明逍在天亮的时候赶到了江城。
他从海市连夜开车过来,横跨两省跑了将近四百公里的路,从天黑一直开到了天亮。
明昭站在医院门前等他。
避免哥哥担心,明昭换掉了身上的病号服,穿着顾辞川从医院旁边的商场买来的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卡通图案。
着装风格轻松自在,假装她很安全,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不会惹家人担心。
顾辞川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靠在医院门口的石柱上。
顾辞川不想在明逍面前显得太奇怪,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在大清早陪在他妹妹身边,这无论如何都不太对劲。
一辆黑色的SUV从马路那头开过来,车速很快。
“我哥来了。”
明昭回头朝顾辞川打了一声招呼,跑了过去。
“哥!”
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太急,目光在急诊大厅门口扫了一圈,落在了明昭身上。
“昭昭!”
明逍用力抱住妹妹,很是担心她的安危。
“哥,我没事。”明昭闷闷道。
明昭还是不放心,仔仔细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你怎么跑到江城来的?”
“我过来参加一次社会实践活动,不小心把包和手机弄丢了,联系不上社团,也买不了票回去,就借了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
明昭编好了借口。
明逍当真了,他的妹妹从来不会对他撒谎。
“人没事就好,证件都能补办。走,哥带你回家。”
明逍松开了她的肩膀,转过身,忽然看见了身后的顾辞川。
顾辞川靠在柱子上,姿势看起来很放松,眼睛却密切关注着明昭,确认她是否安好。
“哥,怎么了?”
明昭站出来,遮挡明逍的目光,免得哥哥发觉异常。
“我有点饿了,哥也没吃早饭吧?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附近找便利店。”
“走吧,提前给你买好吃的了。”
明逍收回目光:“上车,妈在家等你,路上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明昭跟随哥哥的步伐,转过头,朝顾辞川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想说一声谢谢,犹豫一下,又咽了回去。
“谢谢”两个字太轻了,根本承载不了明昭想表达的东西,她怕自己一开口会忍不住哭出来。
陌生男人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他们陷入同样的困境,面对未知的结局同样会不安。
明昭默默转过身,跟着明逍上了车。
车辆从停车位里倒了出来,明逍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转过头看着后窗,动作熟练而流畅。
倒出停车位之后他挂上前进挡,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车头转向了医院大门的方向。
车子开动了,经过顾辞川身边的时候,明昭隔着车窗玻璃看到了他的脸。
男人在晨光中看起来很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仍然凝聚着明昭看不懂的忧愁。
他们被陌生人这个身份隔开了。
车子加速,驶上了马路,汇入清晨的车流中,很快消失了。
顾辞川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许荞。
那些年一起回家的路上,许荞总是走在他的左边,执拗于把远离马路的安全一侧让给他,后来顾辞川索性不和这个继妹一起走了。
因为重组家庭寄人篱下的原因,许荞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甚至用这些小细节来讨好这位陌生的哥哥,希望顾辞川和他的家庭不要讨厌自己。
顾辞川从没想过,有一天许荞再也走不了那条回家的路。
他怔怔看着明昭兄妹二人消失的方向,回忆女孩在哥哥面前自信明媚的模样。
如果许荞没有死,如果她能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被她的家人包围。
如果许荞还活着,也会是这么幸福的吧。
顾辞川闭上了眼睛,不再继续想下去。
因为只要一想,那些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就会像疯涌出来,冲垮他的理智。
时间不早了,医院楼前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天色渐渐转暗,飘起了小雨。
又是一个阴雨天。
顾辞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三月十四日,早上七点十三分,局部小到中雨。
新的一天开始了。
——————
顾辞川没有离开江城,回公司主持会议。
他重复昨天的路线,驱车去往郊外陵园。
祭日,阴雨天。
男人对着雨中的墓碑忏悔。
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她有着妹妹的声音,妹妹的容貌。
可他知道那不是许荞,真正的许荞已经死了。
明昭和许荞不一样。
哪怕她们音容笑貌一致,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必须接受这一现实。
因着明昭兄妹离开,这一天,跨江大桥没有发生女孩溺水事件。
事情渐渐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了。
顾辞川望着这场不会停息的雨,等待荒诞的一天过去。
——————
夜晚降临的时候,顾辞川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大脑十分清醒。
明明身处最该放松的地方,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他在等零点。
顾辞川已经在这个循环里待了整整一天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这个循环,他的理智一直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时间不会倒流,日期不会重复,一个人的记忆不会比整个世界更真实。
但顾辞川的记忆是那么清晰,清晰到记得明昭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在等零点,等零点到来,等待一切被时间重置。
他不确定自己更希望见到是哪种结果。
零点到了。
顾辞川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三月十四日。
依然回到了昨天。
顾辞川谨慎,想验证手机是否出了差错。
他依次打开家里的电视,电脑,平板,各种电子设备。
确认无疑。
三月十四日,还是三月十四日。
他也被困住了。
从他和明昭一起掉进水底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循环了,会反复回到三月十四日,回到这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子里。
顾辞川调制一杯拿铁冷萃,让大脑清醒一点。
每次零点过后,他们会在原地醒来,上一个循环的末尾,明昭跟着她的哥哥回了海市,那么零点过后,她应该会出现在家中。
这个推测让顾辞川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那个陌生女孩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个地方有她的亲人,有她所熟悉的一切陪伴,是个能感到安全的地方。
这至少是一件好事。
顾辞川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
他想找昨天,不,在上一个循环里,明昭拨给哥哥的那通电话。
翻遍了通话记录,也没找到任何拨给海市号码的记录。
那通电话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手机里消失了,就像明昭待过的那间病房陈设一样,在零点过后被这个世界抹去了。
他失去了和明昭的唯一联系方式。
顾辞川不觉烦躁。
他早有预备,他记住了那个号码。
明昭在手机上输入号码的时候,他就站在她身边。
那些数字一个个出现在拨号键,被他完完整整记在脑子里。
顾辞川打开了拨号键盘,按下那十一个数字。
拇指在绿色的拨出键上停了一下。
电话接通了。
顾辞川推测明逍没有被卷进来,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他对这个循环的规则还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存在,只知道它困住了他和明昭,会在零点抹去一切痕迹。
但规则是如何运作的,它的边界在哪里?他们无从知晓。
“喂?”明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上次一样,透出深夜的困意。
“请问是明昭的哥哥吗?”
顾辞川发问,语气礼貌得体。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明逍的声音变得警觉而戒备。
“我是,你是谁?”
顾辞川思考,无法给自己加上一个身份标签。
因为在这个循环里,明逍不认识他,没有接到过妹妹的电话,也没有连夜开车去江城接回明昭。
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对于明逍来说,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深夜打电话来的,认识他妹妹,知道他手机号码的陌生人。
这在任何正常情况下都会让人感到不安。
顾辞川措辞含蓄:“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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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有事,方便让她接一下电话吗?”
明逍对这通深夜来电很是戒备。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妹妹的名字,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他找我妹妹什么事,为什么在深夜打电话,他是不是跟踪狂,是不是骗子,是不是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你找明昭有什么事?”明逍的声音更冷了。
“有急事,”顾辞川说,“很重要的事,需要直接跟她说。”
“她在学校,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转告她。”
顾辞川至此可以确定明逍没被困进循环。
因为明昭就在自己的家里,或许就在哥哥的隔壁房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顾辞川不能直说你妹妹就在家里,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清楚,当哥的人听不得这种话,明逍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陌生男人跟踪了他的妹妹,知道了他们的家庭住址,这是一种危险的,越界的,让人恐惧的入侵。
电话那端安静了,明逍质问:
“怎么不敢说话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顾辞川安抚他的情绪,“我只是需要跟明昭说几句话,很重要的话,麻烦你帮忙联系她,她会解释的。”
“哥!”
电话那段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
“哥?”
顾辞川听到了声音。
他的推测是对的,零点过后,明昭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电话那端的明逍十分震惊,妹妹的出现把他所有的戒备和怀疑都浇灭了。
“昭昭?你不是在学校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学院马上要申报奖项,我证书落在了家里,就回来一趟,顺便住下了。”
明昭编了个借口,问他:“哥,我听见了,是学长给你打电话了吧?怪我,走得太急,把手机落在宿舍了。学院查寝联系不到我,只能联系家属确认安全。”
明逍将信将疑,有点尴尬:“嗯,他说有急事找你,深更半夜的我还以为故意骚扰呢。”
电话那边兄妹两人简单交流一下,接过了电话。
“喂?”明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顾辞川说。
“零点过后,我还在三月十四日,”
他和明昭一起被困在了这一天里。
“我推测你也在自己家,所以打了这个电话。”
“对不起,”明昭歉疚,“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卷进这个循环。”
“不是你的错,”顾辞川希望她能冷静,“是我选择跟你一起掉进水里,你不需要为我的选择道歉,困境里,你也是受害者。”
“别哭,这个循环一定有办法打破,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寻找。”
明昭擦去泪水,压下悲伤:“你来海市吧,我们见一面,当面商量接下来怎么应对。”
“好,你冷静,待在家里等我。”
顾辞川挂了电话,抽走一串车钥匙,迅速出门。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着,规划着路线,如何完成这一天。
明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紧卧室门。
她用平板添加顾辞川的微信,以此建立联系。
“你在路上了?”
“嗯,”顾辞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刚上高速,大概四个小时到海市,你别慌,也别乱跑。”
明昭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乱跑什么。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无数个循环往复的14号里,她确实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子,永远也走不出去。
“我知道了,”明昭闷闷道:“你开车小心,晚上路黑,别开太快。”
顾辞川在电话那端嗯了一声,之后便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两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但都不知该怎么开口,这是独属他们两人的秘密。
不管这个循环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结束,在这之前,他们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了。
“我先挂了,”顾辞川说,“你休息一会儿,等我到了打给你。”
明昭嗯了一声,挂断微信电话,躺回了床上。
凌晨1点,四百公里之外,一辆轿车驶过深夜的高速公路,朝着她的方向飞速靠近。
明昭闭上眼睛,等待天亮,等着那个陌生男人到来。
下一个零点,也许他们能回归正轨,走到崭新的明天。
9. 第 9 章
凌晨五点四十分,顾辞川提早赶到海市。
天还没有亮,他把车停在了明昭家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没有开进去。
顾辞川熄了火,拔了车钥匙,拿出手机给明昭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明昭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里没有困意,听起来像是这一夜根本没睡,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你到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小区外面,马路西侧,”顾辞川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你不用出来,天还没亮,外面很冷,我进去找你。”
明昭说了一个楼号和门牌号,之后挂了电话。
顾辞川下了车,夜风迎面扑过来,让他从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昏沉中清醒了过来。
他锁了车,和值守物业登记报备过后,穿过大门,往小区里走去。
走进明昭家所在的那栋楼,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着,像是在等他。
明昭在楼上帮他按了按钮,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顾辞川看着楼层指示灯一个个亮起来。
电梯到了对应楼层停住,走廊出现在他面前,明昭家的门在最右边的那一户。
顾辞川走到门前,还没有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明昭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毛衣很大,挂着两只兔子的耳朵,耳朵耷拉,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和她现在的状态很像。
女孩似乎一宿没睡,眼睛下面淡淡乌青。
顾辞川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隔着从深夜到凌晨的时间跨度,隔着无数的消息带来的沉默。
“进来吧,”明昭说,“家人还在睡觉,我们在会客厅商量,不会吵醒他们。”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茶几上摆着果盘,柜上放着全家福,被家人围在当中的少女明媚灿烂,一看便知是在满满爱意里长大的女儿。
明昭坐在男人的对面,沉默一会儿,开口了:
“对不起,事情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卷进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摆脱这个循环。”
“我有一个想法,”女孩的眼睛看着顾辞川,似是下定了决心。
“在下一个零点到来之前,我再入一次水,你不要跟着我,就在岸上等着,让我一人跳进水底。试一试零点过后,你能不能从这个循环里出去。”
顾辞川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肯同意她去冒险。
明昭思考得有理有据:“上次我们是一起掉进水里的,所以一起被卷进来了,如果这一次只有我一个人掉进去,也许你会留在这一天的后面,会走到三月十五号,能够恢复正常的生活。”
“之后也许你会忘记这一切,忘记这个循环,忘记你曾经遇到过一个人,把你拖进了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噩梦里。”
明昭咽下恐惧与不安,越说越有底气。
“不行,”顾辞川态度坚硬,否决女孩的想法。
他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在做出决定之前把所有的选项都摆在桌面上冷静分析。
但这一次他没有权衡,只是在听到明昭要孤身跳河的时候,身体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不行,你不能冒险。”
“你听我说,”明昭执着,神情透出被逼到绝路上之后拼死一搏的倔强。
“这个循环是我带来的,你因我才被卷入其中,你应该出去,回到你原有的正常生活里。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你还有工作,你还有朋友,还有……”
“明昭,”顾辞川打断了她,“你有没有想过,客观来讲生命只有一次,如果你跳进水底,零点到了,你没有回到岸上,就此沉下去再也无法醒来,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切开了明昭所有的决心。
在等待顾辞川赶来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刻意地忽略,回避这个问题,假装它不存在。
但顾辞川没有绕过生死这一关键议题,他把问题直接摆在明昭面前,让她面对,逼她回答。
明昭抿了抿唇。
“我不知道。”
她终于说出了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不知道零点过后,我会不会醒来。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也被困在这里,我一个人被困就已经够难受了……”
明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坐在这里,低着头慢慢红了眼眶。
顾辞川看着流泪的女孩,犹豫了一下,克制地给她递出纸巾。
他不能同意明昭冒险的想法,但除此之外,他们再无别的生路可言。
——————
深夜到来的时候,顾辞川和明昭站在大学城外的那条河边。
这里是明昭在陌生的江城醒来的契机。
河面宽阔,水流不急,河岸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学城的方向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灯光,那些灯光很远,很弱,照不到这里。
明昭站在河边,风吹乱她的头发,挡住了眼睛。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跳下去,零点过后,记得验证结果。”
她回头看向顾辞川:“你准备好了吗?”
顾辞川沉默了一路,直至此刻站在岸边,也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明昭笑了笑,不再等他,转过身盯着夜色里漆黑的河水,跃入河中。
水很快没过了女孩的胸口,她最后看了岸上顾辞川一眼,挣扎着朝他伸出手,做出手势示意他等待即将到来的时间节点。
像是一场贯穿生死的告别。
短短几秒,明昭的生命被河水淹没了。
她笑了一下,身影自水面消失,沉入黑暗底。
顾辞川盯着她消失的地方,眼睁睁看着河水从混乱渐渐回归平静,变得死寂。
水面映出男人苍白的神情。
或许很快便能自循环里解脱了,可他脸上并无绝处逢生的喜悦。
顾辞川透过流动的水面,看到了另一张面孔。
那是十八岁的许荞,女孩腼腆地笑着,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求生的自私与刻在人性里的道德底线撕扯挣扎,理智与情感疯狂博弈。
七年前他没能在许荞身边,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七年后的现在,面对另一条消逝的年轻生命,即使她与许荞毫无关系,顾辞川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跃入水中,游向那具下沉的生命。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和七年前老街那场雨一样冷。
顾辞川的手在水里摸索着,什么都留不住,抓不住,手掌心永远是空白的,就像当年他无法救回许荞,只能听着一切在爆炸声中结束。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顾辞川的身体也在慢慢下沉,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拽着沉向河底。
他听到了一道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天边传过来。
心脏共振。
零点的钟声响了。
顾辞川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月光照在河面上,河面已经平静了。
没人知道,三月十四日的夜晚,有一双青年自这个世界消失。
零点的钟声奏响,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
“你不应该跳下来。”
明昭习惯了循环,率先醒来。
她活动麻木的身体,情绪懊丧:“我说过了,我一个人跳下去,你留在岸上,你应该从这个循环里出去,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明昭,”顾辞川打断了她的话,“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为什么执意阻止你。”
许荞的死讯在他心底压了七年,被他的理智和成年人的体面拦住,那一整条街的人命都压得顾辞川喘不过气。
“我曾经有过一个妹妹,三月十四号,七年前的今天,她死在一场事故里。”
明昭听到他的话,蓦地愣住了。
“三月十四号早上,老街燃气泄露,她死在上学的路上。爆炸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听到了一声巨响,然后电话断了,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
顾辞川的声音抑制不住颤抖,他已经把这些话压在心里太久,如果不是明昭意外出现,这些事会一直积压,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爆炸殃及街道,她和沿街的行人遭到冲击掉落水底,警方打捞上来的时候惨不忍睹。当时我在外地读大学,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回去,她的养父草草了事,我回到江城的时候,她已经被火化埋葬了。”
七年间的酸楚全部涌出,冲垮了顾辞川伪装出来的冷漠外壳,他说:“我做不到漠视一条生命消失在眼前。”
“……对不起,”明昭心情复杂,“我不知道这一天对你来说有这样的特殊意义。”
“没事,”顾辞川整理思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是该想一想,如何离开14号。”
明昭抬起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不是熟悉的湖岸,也不是任何她来过的地方,而是一个老旧的街区。
街道两旁的建筑是旧式的,一楼是商铺,二楼是住家。
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家店铺的灯还亮着,光亮从店铺的门口和窗户里透出来,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暖洋洋的。
这是一家小吃店,门口竖着一块招牌,用鲜亮的颜色写着“周婶食铺·正宗鸡汤葱油饼”。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灶台前忙碌着,她动作很麻利,从盆里捞出一团面,在案板上揉了几下,用擀面杖擀开,撒上葱花卷起来,再擀开放进平底锅里,滋啦一声炸开香气。
已经是深夜时分,店铺里还有几个食客,下了夜班过来小吃店里点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或者葱油饼,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活着。
顾辞川看见这间店铺,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明昭紧张不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亮着灯的店铺,灶台前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看起来这只是一家很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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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吃店,在一座很普通的老街区里,做着很普通的生意。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但顾辞川的表情告诉她,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
店铺里的那个中年女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街道对面的顾辞川身上。
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哎呦,小川?真是小川啊!这么早就放假回来了?学校不是才开学一个月嘛。”
话音刚落,一辆电动车从街道的另一头过来,车后面驮着一个大大的保温箱。
外卖员把车停在了周婶食铺的门口,从车上跳下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他跑了一整天,身体已经很累了,但是今天的单量还不错,收入应该不会太低,还是很满足的。
外卖员走进店铺,从取餐口探进去:“周婶,五十一号单好了没有?客人催了好几次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刚和小川说话的嘛,这就给你出餐。”
周婶擦了擦手,往店里找打包盒去了。
外卖员听见周婶的话,转头看到了站在路对面的顾辞川。
他的脸上露出惊讶而开心的笑容,朝顾辞川挥了挥手,
“喂,小川,回来了?怎么站在路那边?过来过来,好久没见了,你都不知道周婶有多想你,天天念叨你,说你考上了好大学就不怎么回来看她了,没良心。”
明昭疑惑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察觉出顾辞川情绪不对劲。
“小川?他们都这么叫你,唤得很亲近,看来你对这座街区很熟悉?这是什么地方?”
顾辞川垂下眼眸,怕吓到女孩,尽可能委婉地说:
“这里早在七年前就不存在了。”
明昭被他这话惊得后背一凉:“你什么意思?怎么会不存在,这不是好好的么。”
“七年前的三月十四号,滨江街道燃气泄露,整条街被炸塌了,你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废墟,我这么说,你大概能理解了。”
夜市的香气,小吃铺子的烟火气,绿化丛间的泥土味,老楼的陈旧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顾辞川记忆深处最熟悉、最温暖的味道。
滨江街道,他和许荞就在这里长大。
这里也是许荞最后去世的地方。
明昭听懂了:“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人、事、物早在七年前就消失了,可是我们现在……”
她也觉得荒谬,不敢认清现实。
“这条街还在,这些人也在。他们没有被炸死,都在正常地生活着,并且保留了记忆还会喊你小川。”
顾辞川慢慢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家店铺。
周婶走到了门口,手里拎着包装完整的外卖袋,朝顾辞川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又朝外卖员说了句什么,外卖员笑着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打包袋放进保温箱里,骑上电动车,朝街道的另一头开走了。
电动车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小川,还站着干什么?来都来了,快进来,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
中年女人热情亲切地招呼着:“周婶给你煮一碗面啊,还是老规矩吧?鸡汤面,不加葱,不要荷包蛋,对不对?你从小就这个口味,周婶记着呢。”
顾辞川没动,明昭也怔怔站在旁边,不敢上前。
她慢慢想起,三月十四号,她被困在循环里的那一天,第一次走进了一座老街。
那里有揉面的女人,当街卖菜的老头,还有无休无止重复出现的一些人……
眼前熟悉的场景,她似乎在那里见过。
区别只在于,那日遇到的人物都是模糊不清的,像一缕烟,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明昭不敢细想,不想自己吓唬自己。
“现在应该怎么办?”她轻轻拽住顾辞川的袖子,问道:“你真的要去和他们交流,吃他们做的食物吗?”
“稍等,我确认一下时间。”顾辞川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
他早有准备,带了防水装置贴身存放,收纳了手机和型号匹配的充电线。
屏幕上的日期显示的还是三月十四日。
却不是他和明昭循环里看了无数遍的那个三月十四日,而是……
而是七年前的今天。
老街爆炸发生的那一天。
明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的眼睛也瞪大了。
她看到了那些数字,不敢置信:
“时间回到了七年前?”
“也就是说,我们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这条街还没被炸毁,所有的人都还活着的时候。”
“既然回来了,是不是可以及时救下你妹妹?太好了,我们去找她!”
明昭反应极快,也顾不得周婶招呼吃饭,拽住顾辞川撒腿就跑。
“喂,你家在哪?”
顾辞川看着夜风中身影凌乱的女孩,恍惚失神:
“就是你现在奔跑的方向。”
10. 第 10 章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个方向?
明昭脚步紧急刹停。
“不知道啊,我随便跑的,反正道路只有两个方向,不是左就是右,我随便选了一个,跑对了就对了,跑错了再掉头。”
顾辞川紧紧盯着她,眼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明昭的身份。
早在跨江大桥茫茫人海里,他看见女孩的第一眼。
他怀疑自己疯了。
他每一次看到明昭的脸,听到明昭的声音,都会怀疑自己。
为什么偏偏遇到了她?为什么偏偏是明昭被送到了江城的医院?
为什么偏偏在他经过跨江大桥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偏偏是三月十四日,许荞死去的那一天。
明昭与许荞一模一样,像是一个人的灵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七年前的那场灾难里,一半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终于在今天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顾辞川不信,他从来不信所谓的巧合。
因为每一次巧合背后都有人在布局,设计好等他掉进那个伪装成“巧合”的陷阱里。
他在感情上也不信巧合,许荞的离开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结果,那不是巧合,那是命运,命运荒谬,残忍,毫无道理。
“你愣着干什么?别看我了,快走啊。”
明昭觉得他眼神奇怪,催促道:“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活着吧,你站在这里盯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妹妹,你妹妹在家等你呢,快回去啊。”
“嗯。”顾辞川收回目光,“跟我来。”
他们的家庭条件并不好,这一点在顾辞川带着她走进那栋老楼的时候,明昭就感受到了。
那是一栋将近四十年的老楼,楼道的入口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铁门上的绿漆已经起泡了,一大片翘了起来。
明昭跟着顾辞川往上爬楼梯,他家住在最顶层,没有电梯,只有这条又窄又脏的楼梯,一级一级通往那个被他和妹妹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行了,我太累了,先歇一会儿。”
明昭的腿酸了,她从没爬过这么高的老式楼梯。
她抬起头,想看看还有多少层才能登顶,目光穿过昏暗的楼道,落在顾辞川的身上。
男人走在她前面,步履稳重,仿佛不知劳累。
身体真好,明昭叹了一声,撑着腿继续往上爬。
顾辞川垂眸,看着楼下累得够呛的女孩,心里想她和许荞果然不一样。许荞内敛怯懦,再苦再累,受到什么委屈都不敢抱怨一声。
这不是一件好事,妹妹因此常被人欺负。
——————
顾辞川走到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这是一扇老旧的防盗门,银色的漆面斑驳,门把手磨得发亮。
他犹豫着,抬起手敲响门扉,敲响一个等了七年没有等到答案的问题。
门没开,凌晨一点钟,里面的住户应该已经睡着了。
顾辞川用力拍了两下。
“谁啊,深更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屋里传来抱怨声,砰的一声,防盗门粗鲁地推开了。
门里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色汗衫,形象邋里邋遢。
这个男人是许卫强,许荞的养父,顾辞川母亲的再婚丈夫。
许卫强的眼睛眯了一下,盯着顾辞川身上的衣着:
“小川?你不是在上大学吗,怎么大半夜的跑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这都几点了。”
顾辞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关心一件事:
“许荞在哪里?”
“许荞?那丫头片子不就躲你身后嘛。”
许卫强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踮起脚往顾辞川身后的女孩瞥一眼,伸手就去拽明昭:
“臭丫头,深更半夜的往外瞎跑,老子看你皮痒痒了欠揍!”
许卫强拽住女孩,伸手就要打。
“你放手!”顾辞川护住明昭,刚要出手保护她,身旁的女孩忽然动了。
啪!
明昭反手挣脱男人粗鲁的钳制。
许卫强捂住了脸,震惊得瞪大眼睛。
“你……你敢打老子?反了天了!”
在他眼里,这个扇了他一巴掌的女孩是许荞,是他养了十几年,打了十几年,从来不会反抗,不知还手的许荞。
许荞在他面前永远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哪敢忤逆他这个当爹的,甚至打他一巴掌!
许卫强怒了,准备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知道谁才是爹。
“看你还敢不敢……”
“你谁啊你动手动脚的!信不信我报警把你抓了!”
明昭猛地推开许卫强,把男人推得踉跄。
女孩模样温婉,发起火来却很有气势,根本不怕他。
许卫强捂着脸,目光在女孩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次,试图把眼前的这个女孩和他记忆中怯懦的许荞重叠在一起。
他记忆中的许荞没有这样的眼神,没有这样的底气。
“许荞,你是不是疯了?你敢打老子?你……”
明昭毫不退让:“你闭嘴!再碰我一下试试,你看我会不会报警告你家丨暴!”
许卫强看着女孩的眼神变得陌生,不敢置信。
许荞一直畏畏缩缩,哪敢这么跟他这个老子动手。
顾辞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明昭的背影。
他的眼神很痛。
他刚才怀疑明昭是许荞的那个想法,在这一刻,在他看到明昭打了许卫强,听到明昭用许荞永远不会用的语气去反抗,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什么样的土壤养出什么样的花,许荞的土壤是潮湿、阴冷、没有阳光的倒春寒。
她怯懦,自卑,习惯了被许卫强打骂欺辱,她的委屈只能咽进肚子里。
而明昭活泼,自信,富有生命力,生长的土壤充满爱和耐心。
温暖的家庭环境养出自这样的女儿,明昭明昭,昭昭其华,她有很多很多的爱,拥有与许荞截然相反的幸福人生。
理智再一次清楚地敲醒顾辞川,明昭不是许荞。
顾辞川让自己冷静。
他幻想过许荞没有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他以为命运终于肯对他仁慈一次,在七年后,在无数次的崩溃绝望之后,终于可以再见到许荞。
不。
一切只是他自欺欺人而已。
顾辞川眼眸黯然,推开拦在门前的许卫强。
走廊很短,从客厅到许荞的房间只有十步。
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很久,走了七年。
他渴望能见到许荞,又害怕门后空无一人,终究无法跨越生死的距离。
顾辞川颤抖着手,扣响了那扇卧室门。
许卫强跟了过来,烦躁地叫嚷:
“许荞不就在这吗?你傻了,还敲什么门?”
他的手指朝明昭的方向戳了戳。
“你身后那个不就是许荞吗?大半夜的带着她跑出去又跑回来,现在又站在她房间门口敲门,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在学校里读书读傻了?”
许卫强还没缓过来劲儿,在他眼里,这个姑娘就是他的养女许荞,是从不会反抗他,可以永远拿捏在手心里那个忍气吞声的许荞。
“她就是许荞!”
顾辞川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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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许卫强把明昭当成了许荞,如果在这个时空里,在这里所有人的眼中,明昭就是许荞,那真正的许荞在哪里?
如果许荞不在自己的房间,甚至在这个时空里根本不存在,那她会在哪里?她还活着吗,还会在14号走上那条老街,在爆炸中死去吗?
顾辞川的手抵在门上,无限接近恐惧。
他内心挣扎着,艰难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空荡荡的,没有生命的迹象。
这个房间曾经有人住过,不久前还躺在这个枕头上,在这盏昏黄的灯光下看书或者发呆。
房间里有许荞睡过的枕头,有她看过的书,写过的字,有许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可她不在这里。
甚至可能从未在这个时空里存在过。
她只剩一个名字了,一个被顾辞川藏在心里记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名字。
明昭站在他身后,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你妹妹人呢?”
顾辞川转过身,抓住许卫强质问:
“问你话,许荞人在哪!”
“你们两个疯子!”
许卫强觉得这两个孩子处处透着古怪,从头到脚都不对劲,也不知从哪买这么正经的衣服,这衣服一看就很贵。
“大半夜的,你们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跑出去的,又突然回来敲门,知不知道你吓死老子了,老子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小川你不是在上大学吗?半夜的跑回来干什么?还有许荞,你个臭丫头你不是待在卧室里吗?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还换了身衣服,这衣服哪来的,你从哪弄的钱?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了!”
他斥着审问犯人一样语气,越说越恼,习惯性的又想动手打许荞了。
顾辞川直接拽起明昭的手臂,转身朝外走。
“许荞,你还敢往外跑?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你给老子回来!”
明昭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害怕许卫强,乖乖听话去回应许卫强的命令。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男人一直叫她“许荞”,一直用那种命令的语气,把她当成另一个人,以为可以随便打骂。
也就是说,这个昏暗破败的房间里曾经住着一个女孩,一直过着委曲求全的日子,没有她那样幸福的家庭,安逸的生活,疼爱她的父母。
明昭转过身,撞上许卫强的目光,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个男人。
没有躲闪,没有害怕,没有那种被驯化的畏缩与服从。
许卫强被女孩的眼神吓得怵了一下。
他心头莫名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女孩的反抗把他在家庭里建立起来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权威和自信浇得透心凉。
她不像许荞。
骨子里那股韧劲根本不像许荞。
许卫强愣愣不敢说话,只能看着明昭转过身,跟着顾辞川走下了楼梯,消失在了夜色尽头的黑暗中。
“丫头片子,怎么一夜之间改了脾气,跟换了个人似的,打人还这么疼,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打过脸,你倒好,一打就是两巴掌,还打得这么重。”
许卫强不敢相信。
许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明明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他这个老子一抬手就能吓得闺女缩到墙角里去,还没打就能吓哭那个丫头。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一夜之间从哪里来的这身胆量和力气?
没有人回答他,那个女孩不是许荞。
明昭有爱护她的父母和哥哥,有温暖的家,有许荞从来没有拥有过,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安全感、底气,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对不平之事说“不”的权利。
11. 第 11 章
深夜的街道很冷。
路灯昏黄,顾辞川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明昭追了上来:“奇怪,这个时间段为什么老街的人都在,只有你妹妹许荞消失了呢?”
爆炸事故还未发生,她是在爆炸发生之前就不存在了。
顾辞川沉默,他也无法解释这件事。
明昭加快了脚步,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及时提醒道:
“找你妹妹是件重要事,也别忘记当务之急是赶紧阻止那场灾难发生。”
人命关天,这件事不能因为许荞一人的消失而停滞不前。
早高峰时间段,老街来往行人众多,七年前的那场爆炸中死去的人都还活着,他们此刻安然入睡,或是在周婶食铺里吃着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消解一天工作的疲劳。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等到日出之后,这条宁静平常的老街会毁于一场灾难,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即将消失在那场灾难里。
“你得振作起来,除了许荞,还有那么多条人命呢,我们需要立刻去报案,上报滨江街道存在燃气泄露的风险。”
明昭还算冷静,思考着如何解决问题,想找到出路阻止灾难重现,让这条老街上的所有人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顾辞川收拾凌乱的思绪,带她去警局。
他们得赶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去做出改变。
最近的派出所,距离老街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穿过两条巷子和一条大马路就到了。
顾辞川将隐患讲得很清楚,请求排查风险,及时疏散街道群众。
“你们是怎么知道有燃气泄露风险的?”
警方合理提出疑问。
任何一个警察在接到这样的报警时都会提出疑问,因为燃气泄露不是一件小事,不能因为任何人随便说一句可能有风险就出动警力、疏散整条街的居民,那会造成巨大的社会恐慌和资源浪费,他们需要证据,需要理由。
顾辞川沉默了,他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总不能说他来自七年后,说他经历过这场灾难,在电话那头听到了爆炸声。
“我们闻到了味道,”明昭的声音从顾辞川身后响起。
她的表情认真而坚定,像是在说一件她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不是在撒谎编造。
“在滨江老街那边,味道很重,不是一家的煤气泄漏,是主管道的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早上居民开始做早饭的时候,用气量大了,压力变化随时可能爆炸。”
执勤人员并未打消疑虑,准备按照流程出警。
明昭心里紧张,至少没有把他们当成疯子赶出去,给了他们一个验证的机会,这比他们之前在无数个循环中尝试过的任何事情都更有希望。
检测仪伸向燃气管道接口,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数字的变化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不足以构成威胁。
执勤人员沿着老街走了一遍,反复检测可能存在泄露风险的地方。燃气表箱的接口处,地下管道,居民楼外墙上的燃气立管的连接处,每一个地方都仔细地测过了,没有一处地方的燃气浓度达到了报警阈值,也没有需要立即处理的泄露点。
“经检测,没有发现燃气泄露,所有接口的浓度都在正常范围内,地下管道的检修井里也没有异常,目前来看是安全的。”
执勤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了顾辞川。
“这是我的电话,你们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等早上打这个电话,我让消防系统的人带更精密的设备过来再排查一次,他们那边有红外线检测仪和更灵敏的燃气分析仪,能测到我们这种便携式仪器疏漏的一些微量泄露,但说实话,我已经在这条街上干了八年了,每年都会定期检查燃气管道,从来没出过问题,你们可能是闻到了别的东西。”
执勤人员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口。
老街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明昭走到他身旁,若有所思:“难道现实改变了?就像你的妹妹许荞消失了一样,老街也不会因为那场事故而毁灭了?”
那么他们可以等着天亮,等待三月十四号平平安安地过去,循环结束,醒来发现一切都恢复正常。
顾辞川站在街头,盯着手里那张纸条。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觉得这个夜晚没有浪费,他们确认了这条街安全了,阻止了七年前那场悲剧的发生。
只是许荞不在了。
顾辞川抬起头,看着昏黄路灯照着的老街,看着这条七年前毁掉的街区,只觉一切像是在做梦。
寒风吹过深夜的街巷,明昭走到他身旁,有些疲惫。
“你饿不饿?”
顾辞川收回思绪,盯着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孩。
明昭饿了,过去的时间里,她经历了一连串的事情,体力消耗不少。
“饿了,”明昭点点头,坦然承认。
顾辞川看了眼时间:“离天亮还早,也不能一直站在街头吹冷风。我带你先去吃点东西,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他们走回了那条老街,周婶食铺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透出来,把店铺门前一小片区域笼罩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周婶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门口的几张塑料凳子叠在一起,用一根绳子捆住,靠在门边的墙上。
店门口那块写着“周婶食铺·正宗鸡汤葱油饼”的木头招牌有些沉,周婶搬得费力,一点一点地往店里面挪。
顾辞川加快了脚步,走到店铺门前伸出手,从周婶的手里接过了那块招牌。
“我来吧。”
“哎呦,是小川,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周婶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起头看着顾辞川。
“小川,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们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她说着,目光从顾辞川的脸上移到明昭的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你比原来高了好多,体格也更壮了,没以前那么瘦了,我记得你上大学之前瘦得像根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怎么现在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顾辞川避开这个问题,转向了店内。
灶台上的大锅里还冒着热气,锅盖半掀着,能看到里面热汤翻滚,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剩下几团擀好的面,用一块湿布盖着,防止面皮变干,旁边碗里放着切好的葱花,香菜末,紫菜碎。
“周婶,还有馄饨吗?买两碗,打包带走。”
“有的有的,刚好我要收摊了,还有余量,都是新包的。”
周婶被他的话带走了注意,忙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数了二十个馄饨下进锅里,用笊篱轻轻推了几下防止馄饨粘锅底,转过身去准备汤碗和调料。
明昭站在顾辞川旁边,看着周婶忙碌的背影,及时提醒:
“周婶,我的那碗不要香菜不要葱,也不要虾皮,对那个过敏,紫菜可以多放些。”
周婶正往碗里舀汤,转过头对着明昭露出笑容:
“知道知道,你从小在这吃到大,周婶怎么能不记得你的口味。”
她把热汤倒进碗里,从案板上拿起紫菜碎,捏了一小撮撒进碗里。
“不要香菜不要葱,也对虾皮过敏,你这孩子吃个馄饨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爱吃这些小佐料,就你每次都要把那些东西挑出来,后来我就干脆不给你放了。”
顾辞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明昭脸上。
过往那些微小的细节在他脑海里搅动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许荞也有这些习惯。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的侧脸和许荞的模样渐渐重叠在了一起,甚至不能说是相似,简直一模一样。
顾辞川让自己冷静。
周婶把两碗馄饨面装进了打包碗里,盖紧盖子,又用塑料袋把两个碗系在一起。
她把袋子递给顾辞川:
“带回去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收摊的时间到了,店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融入黑夜。
顾辞川带着明昭离开,沿着老街往前走,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在街道旁边找到了两张公共座椅。
“吃吧。”顾辞川把打包盒放在中间,解开系着的结,取出一碗馄饨递给明昭。
塑料碗有些烫,明昭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换了一下,把碗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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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揭开盖子,热气从碗里涌出来,在夜风中散开,变成了一团卷着香气的水雾。
明昭舀了一口汤,吹了两下,送进嘴里,汤的味道很鲜,馄饨也好吃。
顾辞川没动,他一直看着明昭。
“你怎么不吃啊?”明昭也抬头看他。
“在想一些事情。”顾辞川说
明昭点头,嚼着馄饨咽下去,开口问出疑问:
“我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今晚遇到的人都叫我许荞。”
“为什么,”顾辞川望着眼前这条熟悉的老街。
“我叫顾辞川,当年母亲离异改嫁了,找到了许卫强,就是刚才那个男人。许卫强之前收养了一个女儿,叫许荞。没有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被许卫强收养。”
“为什么别人都叫你许荞,”
他转过头,看着明昭,“因为你和许荞长得太像了,不只是长相,声音也像,习惯也像,他们很容易认错人。”
明昭点点头,咬住勺子:
“许卫强对她不好吧?”
她见识到许卫强伸手拽她,抬手要打她的时候理所当然的神情,透过那个瞬间,就已经看到了许荞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不好,许荞死的那年十八岁,在读高三。她想考到我所在的城市上大学,想离我近一点,她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街,她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值得活下去的地方。”
明昭放下了手里的饭碗,为陌生女孩感动惋惜:
“她才十八岁啊,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没有在那场灾难中死去,现在应该已经考上大学,离开那个乱糟糟的家庭了。”
——————
吃完夜宵,顾辞川收拾垃圾,仔细用纸巾擦掉了油渍,放进垃圾桶里。
“我们还是去检查一下吧,这不是小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也不能放过。”明昭提议。
凌晨三点的老街十分寂静。
他们沿着老街的主干道走了一遍,拐进窄巷子。
顾辞川对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他在这个街区生活了将近十年。
检查了所有能找到的管道接口和阀门,没有发现明显的破损和松动,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和这条街上每一个普通没有任何灾难预兆的凌晨一样正常。
许荞祈祷天亮之后事故不会发生。
“也许因为我们的到来,这个时空里一些事情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就像许荞不存在了一样,这条街也不会被炸毁了,而你妹妹很有可能和我们一样,因为一个契机被困在了别的地方。”
这句话点到了顾辞川。
如果他们被困在14号这一天走不出去,那么消失的许荞,她会在什么地方,会是什么身份。
顾辞川的目光沉沉落在明昭身上。
“你看我做什么?”明昭直白发问。
顾辞川不答。
他在想,如果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来,能够重新体验一次全新的生命,那么,在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个时空,他是否也会见过明昭。
距离早上消防站派人过来再次排查还有几个小时,顾辞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一分,天还是黑的。
也不能一直站在街头吹一夜冷风,他带着明昭回了老楼休息。
到了楼层,顾辞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按进那扇斑驳的防盗门里,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你怎么会有钥匙?”明昭从他身后冒出来。
顾辞川侧过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
“刚才回来的时候,顺手拿走了许卫强的钥匙。”
许卫强房间的门关着,鼾声如雷,已经睡着了。
顾辞川带着明昭避开客厅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烟头和啤酒罐,走回他的房间。
“许荞的房间我不方便动,你可以在我的房间将就对付一宿,我去客厅,有事叫我。”
隔着一扇门,他们共同等待天亮。
如果老街能够安全度过这个早上,他们是不是就能离开14号这一天的限制了。
12. 第 12 章
明昭被窗外的天光晃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甚至没想清楚自己在哪里,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经历的一切,奔走半宿累得够呛,不小心睡过头了。
“几点了?”明昭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没摸到手机,她的手机早就不在了。
打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荡,没有顾辞川的身影。
顾辞川没忍心叫醒她,一个人去了消防站和工作人员沟通,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自己身上,想让明昭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休息。
明昭心急,套上衣裳奔到楼下。
天又开始飘雨了。
和当年一样,三月十四日这天,连绵阴雨笼罩着老街。
明昭没顾得上拿伞,冒雨跑了出来,离周婶食铺越来越近。
她已经闻到店铺里飘出来的油饼焦香味了。
明昭绕过巷子,看到周婶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周婶,你看到顾辞川去哪了吗?”
周婶朝她招了招手:“荞荞来了?快过来,刚好我这里有事。”
这一幕与七年前许荞上学路上遭遇的情景一模一样。
明昭并不知情,走到她身边。
周婶把老式手机递给她:
“婶子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那边声音嘈杂咋咋呼呼的,听不清楚,你帮我接一下。”
明昭接过电话,刚要开口问候一声,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不要跟着顾辞川走,远离他。”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反复强调一定要远离顾辞川,似乎他是什么危险人物。
明昭愣住了,电话里的声音与她的音色一模一样。
“你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辞川怎么了……”
她刚想再追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爆炸声。
砰!
身后轰然炸开巨响。
老街的一切都被那一声巨响淹没了。
爆炸产生的气浪冲击到桥头行人,连带着明昭一起被卷飞出去,坠落河底,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三月十四日,滨江街道早上7点40分,爆炸依然发生。
就像当年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
明昭以为自己死了。
爆炸冲击的剧痛遍布身体,她颤抖着坐了起来,不确定自己的肢体是否还完整。
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灼烧过的痕迹。
“你没事吧?”
顾辞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明昭慌张转过头:“这里还是滨江街道吗?又回到了3月14日这一天?我以为我被炸死了。”
爆炸那一瞬间产生的恐惧感给她的印象太深了。
顾辞川撑住她虚弱的身体,说明情况:
“我和消防站的人一起检查了所有的管道和阀门,一切正常。”
他以为老街安全了,今天会不一样了,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可是爆炸还是如期发生了,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这场灾难一定是人为引发的,当年的案件资料标注的是燃气管道泄漏意外爆炸,可是今早消防人员事先反复排查过,没有任何燃气泄漏的迹象,所有设备正常运转,这说明爆炸不是意外泄露事故,那个人就在这片街区里。”
“故意作案?为什么,报复社会?”明昭心有余悸,生死一瞬间的实感简直太恐怖了。
“不清楚,我们得找出那个人。”
顾辞川觉得问题变得棘手起来。
“那个人在这片街区里,可能就是我们认识,见过的人。跟我走,我们重头开始找清问题。”
明昭望着他,心里微微犹豫。
她记得爆炸前一刻,电话里女孩焦急告诫的声音。
远离顾辞川,远离他。
那道声音想提醒她什么,离开顾辞川这个危险人物,保护自己吗?
“你怎么了?”顾辞川看出她犹豫的意思。
明昭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你不是要去排查问题吗?尽快吧。”
深夜里,老街空旷。
整条街上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就是桥头那家周婶食铺了。
这个时候,周婶食铺是唯一还有人活动的地方,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从这里着手。
食铺客流量大,那个人极有可能在爆炸发生之前来过这里,和周婶有过接触。
明昭站在远处望着店铺,看了几分钟之后,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周婶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抬起头,朝店铺外面看一眼,不是看街道两端的行人,因为凌晨一点钟街道上根本没有行人。
女人频繁看向一个固定的方向,朝着老街深处延伸过去的一条岔路,岔路的两边是几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明昭觉得不对劲,她从周婶脸上看出了焦虑。
女人快速而隐蔽,像做贼一样地瞥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辞川也注意到了:“过去看看?”
“嗯。”明昭跟他一起往前走去。
周婶埋头忙碌,时不时抬眼偷瞄一眼,这一回冷不丁撞上了明昭的目光。
女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缓缓绽开那道熟悉的笑容:
“这么晚了还出来啊?大学放假了?小川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问出的话语重复上一场循环里的场景。
顾辞川有了经验,从容应对:
“周婶,两碗馄饨,还是老样子。”
女人热情应声,开始煮饭,忙活一场打包好吃食,递给了顾辞川。
“周婶,问你个事。”
顾辞川开口:“这条街上的燃气管道,平时都是谁在维护?有没有什么行迹奇怪的人最近在管道附近转悠过?”
他问出这个问题,周婶明显僵硬了。
“这……这个我不太清楚,你得去问物业。”
“周婶,我们……”
明昭站在旁边,刚想问话,女人突然出声打断她: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歇着吧,我这边也要收摊了。”
周婶遮遮掩掩打发了他们,往屋里走去。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回身慌张拽上店门。
桥头最后一间铺子关门了,整条街陷入寂静。
明昭和顾辞川站在门前,只得作罢。
天亮之前,他们再次回到老街,在桥头对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老街从沉睡中慢慢醒来了,街头巷尾有了人烟。
周婶在早上六点左右重新开了店铺的门。
她从店铺里搬出来的除了招牌和塑料凳子还有一个灭火器。灶台的高度刚好遮住了灭火器的大半部分,根本不会引人注意到。
灭火器通常应该放在固定的位置,不需要每天搬来搬去,除非她今天有特别的理由需要让灭火器离她更近一些。
周婶布置完毕,开门张罗早点,到了七点的时候,她突然开始收拾灶台上的东西。
把案板上的面粉刮进垃圾桶,调料碗摞在一起,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周婶,今天这么早就收摊了?”
明昭走了过来,借着买早饭的机会和她交流。
“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周婶勉强笑了笑,刚要走掉,手机忽然响了。
女人接通电话,皱着眉停了一会儿,没听懂。
“荞荞,婶子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那边声音嘈杂咋咋呼呼的,听不清楚,你帮我接一下。”
发生的事情和循环里的情景一模一样。
明昭犹豫着,伸出手去接手机。
电话里还是她自己的声音,还是同样的语气焦急叮嘱她,不要靠近顾辞川。
然后爆炸发生了。
时间重置。
3月14日,零点。
明昭惊呼一声,渐渐苏醒过来。
爆炸产生的冲击给她印象太深了。
明昭浑身颤抖,吓得腿软站不住,顾辞川在她身后及时出手扶住。
他们回到了凌晨0点深夜那条老街,桥头那座矮楼,周婶的食铺还在经营,和昨天场景一样。
“我们去买馄饨面,和周婶聊一聊。”
明昭看着他,点了点头,明白了顾辞川的意思。
走到食铺门口的时候,周婶正在把最后一批馄饨下锅。
她抬起头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笑容,明昭现在看到这个笑容,只觉得浑身冰冷。
“周婶,两碗馄饨面,老样子,”
顾辞川的声音很自然。
女人应声,开始忙活。
明昭尝试攀谈:“周婶,你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该有多累呀。”
“干我们这行的没有什么早和晚,客人什么时候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在,深夜里那些下晚班的,都指着这口热汤活着呢,我要是偷一天懒不开门,那些人就得饿着肚子。”
顾辞川走到墙角:“附近有消防隐患吗?周婶店里怎么堆着新买的灭火器。”
都是街区常年打交道的老邻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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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店铺为了省钱,施工或是器械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免存在纰漏。
周婶擦灶台的手停了下来,搪塞道:“哪有的事,隔壁老赵寄存在我这里的,过几天就搬回去。”
“赵叔吗?我帮他搬回去。”顾辞川作势要帮忙。
“唉,别。”周婶仓促擦了擦手。
“小川,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前两天晚上,我收摊的时候闻到屋子后面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闷闷的往外冒的味。我以为是下水道反上来的,就没当回事,第二天我又闻到了,才发觉是后厨接的燃气有问题……”
“我知道应该报修,可是我们这个店是租的,房子是老房子,如果报上去说燃气泄漏,管理部门要来查,查完了要整改,整改要花钱不说,还要停业。停业一天就少一天的收入,我家老头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靠这个店,我不敢报,我怕一报上去,这个店就开不成了,我们一家三口就没有活路了。”
周婶低着头:“所以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如果味道大了就提前收摊,也把灭火器搬到灶台旁边放着,我也知道对付不了什么,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对吧,总归是个心理安慰。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很慌,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小川,你听周婶说,不是周婶不想报,是周婶报不起,这个店是周婶的全部,没了这个店,周婶就什么都没了。”
她就是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人不坏,但也目光狭隘,没有认知,只怕被管理部门罚款,怕铺子被关停,全家失去生计。
可是生命问题不能忽视,顾辞川帮忙上报情况,完成管道更换和接口加固的作业。
确认没有泄漏之后,执勤人员在维修单上签了字,把回执单撕下来递给周婶,严肃叮嘱:“以后有情况要第一时间报修,不要等到出事再后悔。”
周婶手里捏着那张维修回执单,呆呆地应着,被这情况吓坏了。
“周婶,没事了,已经修好了。”明昭安慰她。
“谢谢,辛苦你们了,”周婶难为情,“我这没小学都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这么多年一直凑合过,哪里晓得这些道理,没想到可能导致那么严重的后果,真是不好意思,给街道添麻烦了。”
解决一件要事,顾辞川和明昭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他们没在老街继续停留,准备回去将就一宿,等到这一天过去。
如果爆炸没有发生,应该能离开14号这一天的限制吧。
许卫强给他们开门的场景和之前一样,顾辞川草率应付一番,带着明昭进门。
明昭累极了,头脑却异常清醒,想着泄漏点已经处理了,这条老街应该能平安地度过这一天了。
客厅里的顾辞川也没有睡,每隔几分钟他就会按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就看一眼时间。
走不出的循环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两人心上。
顾辞川心事重重,一夜没能安稳。
天刚亮,他就起身推开了沿街那侧的窗户。
清晨的空气从窗户涌进来,卷来远处早餐铺子的香味。
顾辞川倚靠窗台,目光落在老街的方向,那条街在晨光中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与之前的每一个重复的14号一样。但又有不同之处,因为灾难不会重现,今天只会是普通的一天,每个人都能平安地走过这条老街,平安地归来。
手机忽然响了。
顾辞川低头,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顾辞川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的声音。
“3月14日早上,不要……”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炸开阵阵巨响。
顾辞川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这通奇怪的电话,匆忙扑到窗前去看。
老街火光冲天,向四周扩散,排除隐患之后火灾仍然发生。
明昭也被阵激烈的爆炸声惊醒了,奔出卧室跑到阳台。
他们目睹了楼下变成火海的惨状。
为什么排查了安全隐患还是没能阻止灾难发生,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为什么还是无法改变结果?
根源不在周婶那间店铺,有人故意制造爆炸,就在顾辞川和明昭身边,一直在他们接近真相的时候把真相炸碎,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再重新布置好一切,继续下一场循环里的游戏。
“快,打119报备救人!”明昭反应极快,焦急催促他。
顾辞川回过神,拿起手机,发觉刚才那通来历不明的电话已经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