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娇客》
1. 藏春坞
阿椿又迷路了。
这不怨她,沈府太大。
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沈家蒙受祖荫,如今依旧重宇别院、高堂广厦。
而她生于偏远的南梧州,长到十六岁,才第一次入京。
生父在她出世前就撒手人寰,母亲沈云娥性格怯懦,又有咳疾,难以维持生计。幸好有远房表舅沈士儒接济,母女俩才得以安稳生活。
三年前,沈士儒溘然长逝;救济断了,阿椿开始去酒肆做工、赚钱为母亲治病。
事迹传到沈士儒的母亲——也就是尚在世的老祖宗耳中,她为阿椿的孝行所感,差人将她们母女接进京城,安置在府中。
这是阿椿入沈府的第二日。
今日花园散步,侍女突然被五小姐叫走做事,阿椿不认路,也不懂侯府规矩,坐在石凳上等,没等到人回来,又怕耽误了向老祖宗请安,只能循着记忆往睦和堂方向去。
雕栏玉砌,水榭华庭,弯弯绕绕,她又转回原地。
太阳正晒,阿椿急红了一张脸,从袖中掏手帕擦汗。
正擦着,阿椿忽觉有人在看自己,她抬头,只见莲池对面廊亭中,站了一位公子。
恰值盛夏,满塘粉芙蕖,风一吹,清香四溢;荷叶卷卷落落,浓淡不一的绿中,他银白衫,束金冠,长身玉立,眉眼深刻,容仪俊爽。
眼皮一跳,阿椿浮出一念头,他一定就是长兄沈维桢。
——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在此之前,两人从未见过面。
昨天在老祖宗处吃饭,阿椿只见了其余的姐妹、兄弟,唯独没有沈维桢。
他差小厮过来,称近期感染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妹妹,不好相见。
其实阿椿明白,这位兄长厌恶她。
她清楚自己身世,名义上是远房亲戚;实际呢?老祖宗怜悯她,吃穿用度和府上其他小姐同一规格,但阿椿绝不敢将自己当作沈府的姑娘。
沈维桢不同。
他是长子,承袭爵位,为人正直,十九岁时就高中解元;若非为父守孝,只怕他早已入了朝堂,前途无量,是沈家最出色的一个。
水边开彻芙蓉,阿椿惶恐地向沈维桢行礼。
想叫哥哥,又怕他厌恶,更不能像下人那样称呼他为“大爷”——
手帕要被绞破,阿椿终于憋出一声:“沈公子。”
手忙脚乱,心里直打鼓,不知行礼姿势对不对、称呼合不合时宜。
她第一次入京,不懂怎样和这个哥哥相处。
慌乱望去,阿椿发现沈维桢没有回礼,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称呼;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隔水凝望她。
阿椿更不安了。
老祖宗说沈维桢很像父亲,实际上,这个长兄气质更像他母亲李夫人——永嘉侯长女,漠然疏离。
昨夜里李夫人的冷若冰霜,现在沈维桢的目不转睛,无论哪一种视线,都令阿椿脊背发冷,薄汗浸衫。
尴尬中,阿椿瞧见侍女身影,顿时如蒙大赦,远远地冲沈维桢又行一礼,匆匆离开。
——哪怕姿势错了,可她行了两次,他应该能谅解她的诚心吧?
阿椿心有自知之明,知道沈维桢厌恶她这个“妹妹”,决不去做碍眼的木头桩子。
只是不知怎么,沈维桢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大约是讨厌到恨不得她消失吧。
阿椿很识趣地走开。
向老祖宗的请安还是迟了。
阿椿跨过睦和堂门槛时,姐姐妹妹已全部到齐,正坐着闲聊。
老祖宗性格宽容,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更何况现在满心都是沈维桢的婚事。
阿椿安静坐着,听了一耳朵。
原来,刚才沈维桢在莲池那边,是要与人相看。
沈维桢守孝期满,李夫人操心儿子终身大事,看中了孟小姐,今日邀请她进府做客,是想让沈维桢与她见一见。
“孟小姐是昌宁侯府的三姑娘,聪慧淑贤,”说话的是三姐沈宗淑,二房的长女,为人最和善,笑着同老祖宗说,“去年金明池演习,您见过的。”
“是她啊,”老祖宗略略一想,又问传话的小厮,“维桢怎么说的?”
“回老祖宗的话,”小厮回禀,“大爷说,孟小姐今天一袭天水碧,皎若明月照林,犹如天人。”
老祖宗笑起来。
这就是沈维桢同意了。
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着落,老祖宗心情舒畅,吩咐李夫人:“我记得三月份送来了几匹天水碧的杭罗,维桢说这颜色衬孟小姐,等下就全送去昌宁侯府上吧。”
李夫人说:“当时送来了六匹,昨日阿椿进京,您说要给阿椿裁几件衣裳出来,我就命人取了两匹,赶工为阿椿做了新衣。”
的确是赶工,连夜赶制,阿椿现在正穿着。
她原本的衣裙不多,补丁叠补丁,和侯府格格不入。老祖宗看在眼里,特意吩咐给她多做些新衣服;阿椿明白自己不能让侯府丢人,裙子一送到,就立刻穿上身来拜谢。
猝不及防被提到,阿椿涨红了脸,起身,向老祖宗和李夫人行礼:“劳烦老祖宗、舅妈费心。”
李夫人不看她,也不笑。
老祖宗仔细看,慈爱:“阿椿穿这颜色也漂亮——再留两匹给阿椿吧。剩下的,再寻四匹其他料子,一并为孟小姐送去。”
李夫人说是。
阿椿知道老祖宗想疼她,没想到会这么疼。
等她回了藏春坞,送来的不止是那两匹天水碧的杭罗,还有十几匹,绫罗绸缎,纱绢绡绉,一应俱全;一些簪花钗环,被装在檀木匣子中,由伺候老祖宗的赵嬷嬷,领了十几个侍女送来。
赵嬷嬷笑眯眯,说话慢声细语,做事一点都不含糊。
中午抛下阿椿的侍女犯了错,被赶出藏春坞,老祖宗另送了一个侍女过来,名叫秋霜。
赵嬷嬷说得含蓄:“往后一段时间,老祖宗要张罗大爷的大事,一时恐怕顾不上这边;姑娘您要是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阿椿说:“辛苦嬷嬷送来,您吃盏茶再走吧。”
赵嬷嬷推脱不吃,阿椿起身送她,又塞了些碎银两。
秋霜站在一旁,看着阿椿举止,心下暗赞,这位表姑娘,心思是通透的。
她性格直爽,此次领老祖宗的命前来,立刻着手收拾阿椿的院子。
藏春坞以前是沈士儒的书房,后来他外放,就闲置下了;现在拨来的小厮丫环,个个清楚阿椿的身世,觉得她是偏远州府来的,做事也懒懒散散。
秋霜来的第一个下午,就立了规矩,该罚罚,该赏赏,一番话说得漂亮又规整,阿椿都听愣了。
她长于市井乡野,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秋霜对阿椿同样严格。
“姑娘,”秋霜说,“您如今是侯府的小姐了,以后少不了随着夫人出门做客。您的体面,也是老祖宗的体面,更是侯府的体面——这些规矩,您必须要学。”
阿椿辛苦一下午,只学了行礼姿势,好不容易歇下,晚上也不能和母亲吃饭;老祖宗差人传话,让去睦和堂那边。
刚进睦和堂的院子,阿椿就撞到沈维桢,结结实实,一头撞到他胸膛。
她捂着额头,只听秋霜惊慌失措道:“姑娘刚进府,还没学好规矩,不小心冲撞了大爷,请您莫怪。”
借着秋霜提的灯,阿椿才看清沈维桢的衣角,暗暗的蓝色,用银线绣了许多竹叶。
睦和堂草木葳蕤,她刚刚没有看到他。
白日里,阿椿视线极佳,百步外能用弹弓精准打落荔枝叶上的小虫子;可一到晚上,她的眼睛就坏了,甚至比常人视物还差些。
阿椿扶住旁侧芭蕉站稳。
芭蕉叶上的露水顺着叶脉坠下,落在她眉心,又冷又凉,阿椿惴惴不安,仰脸:“哥哥。”
灯光昏暗,她看不清沈维桢的脸,只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是沉稳克制的檀木熏香,很轻,很淡。
只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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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维桢古怪的声音:“哥哥?”
阿椿心凉了。
他果然不肯认她这个“妹妹”。
“沈公子,”阿椿看不清,也不敢多看,怕从长兄脸上看到厌恶,她低头,用秋霜教的标准姿态行了一礼,“我眼睛有疾,夜间看不清晰,刚才并不知公子在此——”
余光看到他慢慢退了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阿椿咬了咬唇,说不下去了。
“你是静徽?”沈维桢问,“眼睛怎么了?”
“静徽是昨天老祖宗赐的名字,公子唤我阿椿就好。”阿椿仍垂首,“我晚上看不清东西,医生说没法子治,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天生就这样。”
椿,是山茶的雅称。
南梧州天气炎热,终年不落雪,四季如春,潮湿多雨,最适宜山茶生长。母亲为她取名阿椿,也是希望她能如山茶,漫山遍野,无拘无束。
老祖宗说女孩子也要有正经的名字,“沈阿椿”听起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先前沈维桢应该有个妹妹,可惜未出世便夭折了;那时老祖宗翻书,已选好两个字,“静徽”,搁置多年,现在刚好给了阿椿。
至于眼疾么,阿椿的确没有办法。
沈维桢的生父,沈士儒,也有同样的眼疾;他年轻时拜访过多少名医,都没有用。
阿椿就不再有指望。
沈维桢静默。
他什么都未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阿椿始终低着头,等他脚步声消失后,才轻轻眨眨眼。
没关系。
她心想,这些都是正常的。
将心比心,她也绝不会喜欢一个抢走自己爹娘所有关爱的小孩子。
只是……
阿椿攥紧衣袖。
被讨厌时,还是会难过。
月色素白,秋霜看阿椿怔忡神色,顿觉可怜。
这位因老祖宗垂爱才接进府中的远房表姑娘,年纪小小,虽有天人之姿,命运却颠簸。方才教规矩时,秋霜已注意到了,阿椿十指满是茧子,掌心更有不少细小疤痕,联想之前听说的那些,知道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十分不易。
晚上,老祖宗对阿椿的行为举止很满意。
秋霜松口气。
老祖宗将她派到藏春坞时,提点过她,要好好照顾这位表姑娘。
秋霜不怕表姑娘一身乡野气,只怕她性格傲气、不肯学。
幸好表姑娘性格和软,不爱说话,但明理、懂是非。
本以为这一天可以安然无恙过去,谁知仁寿堂那边有了动静,不知为何,李夫人怒斥沈维桢,气冲冲去他院子,又气冲冲地走。
伺候阿椿睡下后,秋霜问了当值的小姐妹,才知道缘由。
就在方才,沈维桢忽然告诉李夫人,不愿同孟小姐继续议亲。
李夫人震怒。
“大爷一向果断,今日这是怎么了?”秋霜错愕,“不是说,正午大爷只见了孟小姐一眼,就同意了吗?”
“是啊,”小红点头,“当时我在院外伺候,听得真真的——中午莲池相看后,大爷亲自对小厮说,天水碧很衬孟小姐,还要差人采买丝绸送去给孟小姐呢。”
秋霜略想了想,疑惑:“说起来,我今天下午也见了孟小姐,仙女一般的人。不过,她今日的裙子是天水碧色的?不是铜青色?”
“或许是我记岔了,”小红探头,问,“姐姐,表姑娘已经睡下了?衣服交给我吧,我送去浆洗熏香。”
秋霜说好,转身进房去取。
内室只点着两盏烛,不甚明亮,她瞧见纱帏露出一条细缝,床边摆好的鞋子也乱了位置。
一顿,秋霜假装没看到,取走衣裙,交还给门外等候的小红。
“表姑娘喜欢清雅的花果香,切不可熏得浓了,”秋霜叮嘱,“还有,这几件——”
蓦然,她停住,愣愣地看箩筐中的衣裙。
——今日,表小姐穿过莲池向老太太请安,穿的就是一身天水碧。
2. “哥哥。”
入府一个月,阿椿终于认清了沈府的路。
沈维桢所住的仁寿堂除外。
阿椿连他门口都不敢经过。
自上次意外相撞后,阿椿再没见过沈维桢。
“当年老爷去得突然,没给夫人和大爷留下什么话,”秋霜为阿椿梳头,“那时大爷刚中解元,宴席还未摆,就连夜赶去南梧州。”
阿椿轻轻嗯一声。
她知道。
沈士儒是突然发病。
原本他任期已满,皇帝已下了诏令,若没有这场急病,沈士儒该赴京述职高升的。
沈维桢千里迢迢赶去南梧州,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开棺验尸。
那时阿椿尚不到豆蔻之年,母亲沈云娥担心沈维桢杀了她,将她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沈维桢见她。关于那场纷争,一切的一切,都是阿椿听人转述——
沈维桢冷血强硬,带了仵作,不顾沈云娥阻拦,要将已钉入棺材的沈士儒尸身重新取出。
破棺之时,沈云娥痛哭流涕,跪地祈求,自称不该无名无份跟了沈士儒,希望沈维桢将怒气发向她,而不是毁坏他亲生父亲的尸骨。
这番哀求并未令沈维桢回心转意,他客客气气称她为表姨母,绝不认她与沈士儒的私情。
南梧州本就炎热,又值八月,沈士儒的尸体停放已过十日,开始鼓胀腐臭,甚至生蛆虫。棺木一开,沈云娥就晕了过去,沈维桢是沈士儒的亲生儿子,面无异色地观摩了生身父亲被仵作切开、验尸的全过程,甚至还亲手检查了被切开的胃囊,冷静异常,令人胆寒。
直到今日,进了侯府,一听沈维桢的名字,沈云娥就想呕吐。
阿椿不这样认为。
她一直感觉沈士儒病得蹊跷,早在他刚咽气时,阿椿就让沈云娥去找仵作,为他验尸,看是否中了毒。可惜她年纪尚小,人微言轻,沈云娥生性怯懦,不敢亵渎沈士儒尸身,才选择等京城来人,主持大局。
……
“老祖宗疼姑娘,特意让我告诉姑娘一声,下年就是春闱了,大爷专心学业,很少在府中,姑娘您别多想,”秋霜挑选着珠花,仔细往阿椿发上簪,绞尽脑汁去宽慰,“您看,这珠花上的红珊瑚多好呀,一定是大爷精心选了送给姑娘的。”
阿椿顺着她的话,笑:“是呀。”
进侯府时,她一件首饰都没有,全靠老祖宗赏赐。
沈维桢不喜欢她,老祖宗看在眼中。不然,没有一个月还不曾见一面的道理。前天,沈维桢刚从书院归家,立刻被老祖宗叫去。
昨日,沈维桢虽没见阿椿,但差人送了不少首饰过来。
秋霜往她头上簪的这些珠花就在其中。
阿椿知道,这是他不想令老祖宗为难。
她同样不想为难老祖宗,就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等下去睦和堂请安时,阿椿会戴着这些珠花,在她老人家面前多多夸赞兄长待她的好意。
“母亲呢?”阿椿问秋霜,“她又睡下了么?”
秋霜说:“是啊,刚喝过药,现在正歇着。”
“母亲会睡上一个时辰,别让人打扰,”阿椿叮嘱,“你等下告诉朝荣,莫让母亲吃太多荤腥,她如今在吃药,克化不动。”
秋霜点头说是。
沈云娥身体一直不好,颠簸入京后,重新请了名医看诊,开新方子,尚在慢慢调理。
若想母亲痊愈,少不了银钱。
这也是阿椿想入京的原因。
她需要讨老祖宗欢心,借侯府的势,为自己选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能做妻最好,若当真不行,为妾也不打紧,阿椿知道自己家世差,不曾奢望,只求对方富裕、大方,愿意为她母亲请医治病。
只要母亲能健康、活着,其他的,阿椿都不在乎。
为老祖宗请安后,恰逢今日流芳渚开诗社,老祖宗一心想让阿椿融入姊妹们,便让最稳重的三姑娘沈宗淑带阿椿过去。
阿椿识字不多,和读书作画相比,她更爱骑射渔猎。
沈士儒对她十分疼爱,曾手把手教她习字开蒙,看出她志不在此后,遗憾放手,不再拘束她。
是以,阿椿读过的诗句都没多少,更别谈作诗。
就连“诗社”,也是第一次听说。
阿椿只知道社火。
沈宗淑是二房的女儿,早已定了婚。她是姐妹们中最年长的一个,最是怜贫惜弱,今日开诗社,还有不少与沈府相交好的贵女公子前来,阿椿一个都不认得,全靠沈宗淑一一仔细引荐。
她努力记住每一张脸。
尤其是那些公子,说不定她的未来夫婿就在其中。
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到众人作诗时,阿椿就安安静静坐着了,盯着沈宗淑姐姐写。
阿椿看也看不明白,为什么“鱼”后面要跟着“戏”、“柳”要“乱”,为什么是“新蝉”还要“懒梳妆。”
蝉都是一年生,从地底爬出来,没几日就死去了,不都是新的吗?难道还有新蝉旧蝉吗?况且,蝉是虫子,都没有头发没有手,又怎么会梳妆呢。
字全认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阿椿眼巴巴地干看着时,沈维桢正在睦和堂同老祖宗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们母女,”老祖宗叹气,“说来也怪我,当初沈云娥新寡,你父亲写信回来,说她曾救过他性命,现在孤苦无依,遭人欺凌,实在可怜,想要纳她做妾。我觉得不合适,不肯。谁知他不声不响,竟在外面养着了。唉!无名无份,还捏了个‘远房表哥’的由头……你六岁那年生的那场急病,险些要了你的命去。谁知道那么巧,沈云娥即将临盆,你父亲——”
“老祖宗,”沈维桢打断,“您别再说了。”
六岁时,他险些丧命,请来的御医都摇头说没法子了,准备后事吧。李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只希望沈士儒能赶来看他。万一有个好歹,沈维桢也能见见父亲。
但沈士儒在南梧州。
沈维桢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拣回一条命,醒来时也不见父亲。痊愈后才得知,他敬仰的父亲,正在南梧州陪他的“远房表妹”。那位远房表妹刚刚诞下一女,名唤阿椿,母女平安。
此后更甚。
沈士儒性格刚正,不肯趋炎附势,直言不讳,常遭弹劾,十余年升升贬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放,极少回京。沈维桢很少同父亲相处过,只听人讲,沈士儒常伴沈云娥母女回南梧州,有人更是见过他手把手教阿椿写字、玩闹。
……
“静徽既然已经进了侯府,我就会将她当作亲生妹妹看待,”沈维桢说,“老祖宗,您放心,该给她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缺。”
老祖宗看着他,也觉对不起这个孙儿。
阿椿无辜,沈维桢更是无辜。
然而,沈士儒已逝,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切宽慰都是枉然。
如今,沈士儒名义上没有任何妾室,只有夫人李德姝,以及她所诞育的唯一长子沈维桢。
“沈云娥毕竟救过你父亲一条性命,”老祖宗说,“我老了,也不期望你能将她们母女俩当作正经亲戚,只照拂一下。说到底,阿椿她终究……”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完。
“我知道,”沈维桢说,“表姑母的病,我会尽力寻医救治,算是报她一条人命。”
停一下,他望向桌上青瓷瓶,纤长温润,恰如烈阳下的一抹天水碧。
沈维桢移开视线,继续:“静徽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段时间,我会为她择一如意郎君,备一份丰厚嫁妆,将她以亲妹之礼嫁出去。”
老祖宗得他允诺,笑着催促:“春闱要紧,你且不要将心思用在这上面。还有我为她挑选夫婿——快尝尝这白茶,从闽越送来的,说是永嘉山产的,我看这色白如银,甚好。”
她知道,沈维桢重诺,他能应下,就一定能做到。
且不论父母如何,阿椿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懂事。
也正是太懂事了,老祖宗才没能狠下心去杀了她;办完沈士儒的身后事,她们已经说好了,就当这对母女不曾在人世,可听闻她小小年纪为救母做工劈柴时,还是不忍心。
孤傲如李夫人,同样不忍。
这才接她母女入府照料。
沈维桢喝了一盏茶,起身离开。
李夫人还在生他的气,她操心沈维桢婚事多年,看他除了孝服,就张罗着议亲。
沈维桢向来不沾女色,对成亲一事也淡漠,现下闹出乌龙,更不愿再议。
李夫人不知内情,皱眉问他怎么突然改口。
沈维桢最终以“即将春闱,专心备考”为由,才堵住了她的追问,免得徒生事端。
在沈维桢眼中,女色就是事端。
万恶淫为首。
从睦和堂到仁寿堂,若走近路,必须经过那片该死的假山莲池,沈维桢已绕行多日,今天同样,穿长廊,过月洞门,经流芳渚,行至蔷薇花境,再走一片竹林,就可到了。
很方便。
今日不巧,刚过月洞门,清风送来蔷薇香,和明晃晃的日光一同扑他满身。
无需牵引,沈维桢侧身望去,浅粉淡紫浓绿薄红,花架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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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抹纤长的淡淡鹅黄色。
像仰头直视烈阳,沈维桢眼前一晃,那抹鹅黄如柑橘炸开的汁水,溅得他眼痛头昏。
沈维桢沉下脸,冷淡地负手而立。
身着鹅黄衣裙的阿椿已经看到了沈维桢。
她吓得立刻行礼:“公子。”
……怎么在这时遇到兄长。
沈维桢满面冰霜,阿椿认为他多半在生气。
原本她为沈维桢准备了好多漂亮话,担心自己想出的话太土,斟酌许久词藻,每一句都如兄长长相般俊美得体,现在见了面,她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维桢嗯一声,不愿与她多交谈,更不想看她,只想快些走过这倒霉的蔷薇墙。
三房的沈湘玫站在一旁,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出声,问阿椿:“你怎么唤大哥哥为公子?”
沈维桢这才看到她。
沈湘玫怎么也在此处。
微微皱眉,沈维桢看到,阿椿身边不止五姑娘沈湘玫,还有二房的六妹妹沈琳瑛,以及她们的侍女。
蔷薇花墙下竟站了这么多人。
未等他开口,沈琳瑛先问了,促狭,也好奇:“是呀,静徽,大哥哥刚送了你这么好的珠花,你怎么不肯叫一声哥哥呢?难道是哥哥送的珠花不合你心意吗?”
沈维桢看到阿椿脸上浮现出慌乱。
她总是慌慌张张的,像受了惊的兔子。好端端的,哪里来得那么多惊吓,偏巧都落在她身上,怎么又都凑巧叫他撞见。
“公……哥哥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阿椿努力解释,她快愁煞了,总不能说因为知道沈维桢讨厌她、所以不敢叫哥哥吧?
她绞尽脑汁:“只是——”
“先前忙,没时间见静徽,”沈维桢打断,“这是我同静徽第一次见面,她不认得我,自然不知我就是她哥哥。”
说完后,他不悦:“湘玫,琳瑛年纪小,倒也罢了。你身为静徽的姐姐,明知她刚到这里,认人尚不齐全。她不认识我,你不帮着妹妹,反倒取笑她——这是当姐姐该做的事么?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你们也不为她引荐、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沈湘玫最怕这个哥哥,立刻低头,绞着帕子说知道错了。
沈琳瑛做鹌鹑状,不敢说话。
沈维桢教训:“一家人,要互相扶持,才能长久。”
阿椿更不敢出声了。
只是这一通训斥,她心里稍微好些了。
原来沈维桢对所有妹妹都这么凶?所以……并不单单对她这般冷淡?
乱想中,又听沈维桢说:“静徽,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也不看她,说完就走,人高腿长,并不在意她是否跟上。
阿椿生怕怠慢,快跑几步,裙子太长裙摆太大,不方便,腰间佩戴的环佩叮当,砸得大腿痛,提醒着她不合礼仪,不可跑。
她低头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环佩,攥在手中,提着裙角,快步追赶。
移步至八角亭下,阿椿忐忑,不知兄长要单独对她说什么,是斥责,还是……?
视线中,只见沈维桢早已站定,等了等,他转身。
兄长在看她。
不,兄长在看她身后的蔷薇花墙。
沈维桢闭了闭眼,静默稍许,复睁眼,凝望她,表情仍旧冷淡。
阿椿惴惴不安。
“静徽,”沈维桢说,“你如今是侯府的表姑娘,有了老祖宗的提醒,我必然会将你当作亲生妹妹——别由着人欺负。”
亲疏有别,沈维桢身为长兄,不能坐视不管。
阿椿解释:“五姐姐和六妹妹并没有欺负我,她们刚刚还教我念诗呢。”
沈维桢不欲与她多谈。
提醒已到,他正准备离开,听她这样说,不免问:“念什么诗?”
“……我记不得了。”
阿椿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沈士儒说过,我们阿椿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偏偏读不进诗书,全用在上山下海上了。
“……好像是,”阿椿用力挤,没挤出,惭愧,“什么夏虫呀不……鱼什么冰,很美的一句诗。可惜我天生不通诗词歌赋,没有记住,对不住五姐姐和六妹妹的教导。”
沈维桢眉皱得更紧了。
他听懂了,却不愿直接说出。
这个天资愚钝的妹妹,偏生了一双盈盈的眼。
沈维桢避开她期待的视线。
“我知道了,”他说,“你只需记得一件事,我虽不喜你,但你毕竟是我沈维桢的妹妹。”
3. 七夕
阿椿认真揣度沈维桢的意思。
他是说,人要有志气,不要任人欺负,不要给他丢脸吗?
读书人真是令人头痛,兄长俊美得一目了然,说的话却迂回绕绕九曲十八弯。
如果他的语言能像他的英俊同样显然易见就好了。
难怪沈士儒说,不读书也好,读书多了烦恼多。
现在看来,读书还会让别人烦恼多。
阿椿忧愁地叹口气,低头,看着毛毛糙糙的丝线。
这是辽东产的蚕丝线,独有淡淡宝石绿光,价格昂贵,专用来刺绣,她做惯粗活,手上有茧,都将丝线磨粗了。
七夕节快要到了。
南梧州节日多,不会隆重地过七夕,在阿椿记忆中,七夕前后四五日,只需要去街上看灯会买些小吃就好,哪里想,京城中规矩如此多。
且不提其他,单单是府内,月初就开始筹备,要在莲池那边搭一个彩楼,说是叫“乞巧楼”。等到初六和初七的晚上,还要在乞巧楼下摆上花瓜、酒炙、针线、笔砚等等供奉,祈愿心灵手巧、聪慧明智。
阿椿不需要去搭建乞巧楼,但在七夕这一夜,也要供奉自己的绣品。
她上次拿针线,还是为自己裂开的裙子补补丁。
秋霜同样错愕,没想到表姑娘居然不会针线。
莫说刺绣,阿椿连缝补的针脚都走不直,歪歪扭扭,像一道疤。
饶是秋霜有十八般武艺,这下也不成了,阿椿的十根手指、包括掌心都有做粗活留下的茧子,一时半会也养不好,偏偏刺绣是个精细活,这些茧子会将丝线剐蹭出绒;即使勉强绣上,也不美观。
最终想出个办法,寻些漂亮的布,她只需缝制一个香囊供上去即可。
“多少都是意头,应个景罢了,”秋霜说,“总不好别人都做,我们却不做。”
阿椿说好。
府上有专门做针线的绣娘,眼看没几日了,阿椿天天过去请教,不求做得多么出挑,甚至也不求普通,针脚齐了就好。
只是这也费银两。
现如今,阿椿的月例和其他姑娘们一样,每月四两。老祖宗知道她辛苦无积蓄,偶尔也赏些;沈宗淑体谅幼妹,知道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侍女去买胭脂水粉时,也会额外送阿椿一份。
阿椿不敢乱花,除却日常用度、打赏,都攒着;她十分爱惜东西,不练到一张布上再无下针的地方,绝不会丢。
距七夕不足四日,阿椿练习越发勤勉,那块别着针的练习方布更是不离身,稍有空闲,就坐下练习缝绣。
就连向老祖宗请安时,阿椿心中还惦念着。
喝完茶,聊过天,老祖宗笑着说沈维桢刚从书院回来,给几个妹妹带了些七夕节的小玩意,让她们各自挑选喜欢的。
阿椿猜,大约是节日的小玩具,譬如黄蜡做的鸭子、鸂鶒之类的,或者谷板、花瓜,以前沈士儒也会买,还有“磨喝乐”,装在红纱笼中。
没想到竟是钗环簪笄,大多是黄金嵌珠玉,一共八枝,想来是提前算过的,加上阿椿,府上四个姐妹,每个姐妹各选两支。
最惹眼的是一支山茶金簪,山茶花瓣是用粉碧玺做的,花蕊是金丝嵌着黄宝石,精美绝伦。
几个少女的眼睛都盯着它,阿椿也不可免俗。
它太美了。
她名字是山茶,故乡南梧州又多生山茶,故而对山茶有种特别感情。
五姑娘沈湘玫赞叹出声,艳羡不已:“好美的山茶金簪。”
老祖宗开口:“以往都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只是阿椿新到府上,我做主,这次让阿椿先选吧。”
阿椿谦让,说还是按照长幼顺序来,请三姑娘沈宗淑选。沈宗淑自然也要相让,最终还是老祖宗一锤定音,阿椿先选,余下人再挑。
排在最后的沈琳瑛不在乎,左右都是她最小,以往也都是她最后选的,反正沈维桢送的都是好东西,无论是哪一个都好。
沈宗淑同样不在意,她性格沉稳,备受父母疼爱,自小就被教导,要同姐妹们互敬互爱。
唯独沈湘玫,忍不住:“静徽表妹,老祖宗一番好意,看那山茶金簪多好,特意留给你,你就收下吧。”
老祖宗暗叹口气。
她知道,这几个女孩年龄相仿,现在年纪也都还小,平时争头花比衣裳也正常;可若真喜欢,该落落大方地说想要,老祖宗反而会欣赏直言不讳的姑娘,但这样含酸地说出来,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教养。
且不说阿椿想不想要那山茶金簪,只要沈湘玫这话一出,她便是想要,以她的性格,也绝不会再去拿了。
果然,第一个选的阿椿没拿山茶金簪,而是选了两支蝴蝶钗。
沈宗淑也没拿。
那支山茶金簪,最终落到了沈湘玫手中。
她很高兴,左看右看,其余少女都没什么,老祖宗看着沈宗淑,心想,姑娘们还是需要多学一学。
只是一支簪子而已,就让沈湘玫这样;以后若遇到更好的东西,还会不会和姐妹们争抢?
阿椿珍惜地捧着那对蝴蝶钗。
对她来说,得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很珍贵。她本来就不是府里正经的姑娘,现在已经足够幸福了。
是以,她想了很久,该如何报答沈维桢。
恰好七夕节,那夜供奉上去的香囊,可以取下赠人。
沈宗淑已经定亲,会在供奉后差遣小厮,将那香囊赠送给未来夫婿;沈湘玫和沈琳瑛都有兄弟,自然是要送给兄弟的——
阿椿想,她的香囊,可以送给沈维桢。
以报他上次替她解围、这次赠金钗的恩情。
有了这份心思,阿椿更加努力。
白天做,晚上也做,赶在初六这一日,阿椿还真缝制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香囊,她回忆着那日撞到兄长时闻到的香味,差小厮买了香料来,一一调配。
阿椿有个好鼻子,只要闻过的香气,都能原模原样地调配出来,丝毫不差。
这还是她在香料铺帮工时学到的。
七月初七夜,在莲池中心的亭阁中摆了家宴,这次人全到齐了,男女分席,亭下纱幕被风吹得飘飘扬,晚风送来荷花香。
沈湘玫和沈琳瑛凑一块闲聊,沈宗淑跟李夫人学习理事,一时不在这边。
阿椿只听沈湘玫沈琳瑛两人聊天,她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也插不上什么话,只安静地剥莲子,一粒又一粒,剃掉苦涩的莲子芽心,盛在洁净的白玉盘中。
沈维桢来时,就看到这一番景象。
欢声笑语中,只有身着湖绿裙的阿椿慢吞吞地剥莲子,臂挽一条芰荷绿的披帛,她的手又瘦又长,手背上还留有一些浅浅疤痕,在府上养了这些时日,皮肤比刚来时白净多了,像牡丹花枝,一点点,从下向上,褪掉木质层,生出细嫩的绿枝条,纤细柔美。
那瘦长的手腕上,套了一双晴水绿的翡翠镯子,轻轻荡荡,却不及她肌肤有光。
身后就是夏夜荷塘,满池芙蕖,她像陆上的荷。
这一停留,阿椿先发现他。
她惊喜:“哥……公子!”
一个称呼就将她难为成这样。
沈维桢颔首,众人都在,他不能不做回应,于是走至她身旁,看那些莲子:“你爱吃莲子?”
“是给老祖宗吃的,”阿椿解释,“她说这两日有些口干,睡眠不好,想来是有些上火。我听厨房的妈妈说莲子最清心火,所以想剥了给她吃。”
这两个莲蓬,阿椿剥得小心翼翼,这些莲子一点都没损伤,漂亮极了。
沈维桢扫一眼:“你既知莲子去火,又怎么不知道、这被你剔掉的莲子心才是最下火的?”
“啊?我想莲子心苦,老祖宗不爱吃苦——”
“你关心老祖宗身体,这很好,不过她饮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你有这份心就已足够,”沈维桢说,“不必剥了,你自己吃吧。”
话未说完,阿椿捧起白瓷盘,举到他面前:“那公子想吃吗?”
“我已不是孩童,想吃莲子也不必别人剥,”沈维桢淡淡,“以后別唤我公子,我没时间再去同人解释——叫哥哥。”
阿椿很乖,低头:“哥哥。”
她头一低,沈维桢看到她发间簪着的两枚蝴蝶钗。
他问:“你不喜欢山茶?”
这话问得古怪,阿椿一时没反应:“我很喜欢——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沈维桢说没什么,转身离开。
席间,阿椿发现沈湘玫戴了那枚山茶金簪,烛火摇曳间,流光溢彩。
冷不丁,阿椿想。
这枚山茶金簪,难道是沈维桢打算送给她的?
不对不对,沈维桢怎么知道她喜欢山茶?他说过,并不喜欢她这个妹妹;更何况,照老祖宗的说法,姐妹们分东西,一直都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
他又怎么能确定,第一个挑选的人会是她?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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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阿椿不免多看了几眼沈湘玫发间的山茶金簪。
沈湘玫注意到了,愈发得意。
她就知道,阿椿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未必识得真货。白白放着好东西不拿,那两支蝴蝶钗虽美,到底不如这山茶金簪精巧。
毕竟,在京城,山茶花价值不菲,极难养护,娇贵得很,颇为少见;
现在频频看她发上的山茶金簪,莫不是后悔了?
阿椿却没想这些,她安安静静地过了家宴,又去厨房请教了年长的嬷嬷,该怎么做莲子心茶。
次日,阿椿正梳洗,听见外面有人叫。
“秋霜姐姐,”长灯说,“大爷差人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阿椿也听见了,探身:“什么东西?”
长灯说:“回姑娘的话,是一个紫檀木匣子。”
她是在内外院传话的,不能进姑娘的屋子,只能守在门口。秋霜出门捧了匣子回来,搁在桌上。
阿椿打开看:“呀!”
是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金丝与鸽血红宝石做成的山茶花,下坠了三条珍珠红碧玺珠的流苏;那金丝细若发丝,编织严密,这样大的鸽血红宝石更是罕见,令见多了好东西的秋霜都惊叹不已。
紫檀木匣还有一层,轻轻打开,里面静静搁着一对镯子,正阳绿,冰透极了,阿椿不懂翡翠,只觉极漂亮。
秋霜惊呼:“这样好的翡翠,我在老祖宗那里也只见过几次呢。”
沈维桢没让送东西的人传多余的话,只说送给她,没说缘由。
阿椿走出屋子,大声问长灯:“送东西的人呢?”
“刚走,”长灯说,“姑娘这是怎么了?”
“往哪里?”
长灯指了指方向:“那边吧。”
阿椿提着裙子跑出去。
秋霜眼前一黑:“姑娘,注意仪态!!!”
阿椿哪里管什么仪态。
也不知怎么了,她天然对沈维桢有种亲近感——尽管见面后会被他冷淡吓到,可阿椿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她跑得快,把洒扫的侍女吓一跳;刚出院门,就瞧见还未走远的侍女,阿椿拦下,直接问:“大爷现在在哪里?”
侍女荷露被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认出她是新来的表姑娘,答:“大爷现在要去向老祖宗请安,再往书院读书……”
阿椿在仁寿堂门口等到了沈维桢。
沈维桢已请过安,正吩咐小厮去牵马,看到站在院门旁的阿椿,一愣,随后皱紧眉头。
阿椿迎上去:“哥哥。”
“嗯,”沈维桢有事在身,不等她出口,先说清,“早上送你的那些东西,是补给你的。家中姐妹及笄时,我身为兄长,都会送些首饰,宗淑她们都有。”
阿椿愣住。
昨日果然是她多想了。
一阵脸热,她仍行礼:“谢谢哥哥。”
沈维桢看她身后:“怎么没人跟着你?秋霜呢?”
阿椿脸更红了:“我担心哥哥已经去了书院,见不到哥哥,所以就跑了出来……”
她后悔了。
沈维桢严肃守礼,现在一定会认为她粗鲁。
秋霜已经说过了,大家闺秀是不能跑的。
沈维桢倒没斥责她,问:“你有急事找我?”
“嗯,”阿椿飞快从袖中取出香囊,举起,递给沈维桢,“这个送给兄长。”
沈维桢认出来了。
七夕夜,乞巧楼下,男子供奉砚台,女子供奉绣品。
昨日放砚台时,月光下,从几张精巧的绣帕绣香囊中,沈维桢一眼看到这个毫无绣花的香囊,当时就想,一定是她的。
果然。
他没接:“我已说过,那些只是补给你的及笄之礼,并非特例,也并非讨你开心,你不必回礼。”
阿椿错愕地睁大眼睛。
沈维桢不想与她过多接触。
现在将话挑明,反而更方便。
他知道,她不是个蠢的。
“我知道的,哥哥,”阿椿说,“自我入府以来,哥哥对我多有关照,常常送我布匹首饰,我心中十分感激,不知该怎么回报;我没别的东西能拿得出手,无法报答哥哥,只有这个香囊做得还可以。”
她低头,想了一下,仰脸:“哥哥,我是乡下来的,识字不多,不会说好听的话。哥哥说,送我步摇手镯都并非特例,也不是想讨我开心,但我送哥哥香囊,是真的想让哥哥开心。”
4. 雨夜
阿椿怕自己说的话被他笑话。
她天生不爱看书,就不是读书的苗子。
沈士儒官场沉浮,屡遭构陷,早已心灰意冷,不求她多么上进,只要她认字、看得懂账簿就好。
死后万事皆空,沈士儒无法预料,在他过世后,留给沈云娥和阿椿的东西被骗的骗、抢的抢,不足一年,母女俩就要活不下去了。
阿椿没想到还有上京的一天。
若非沈家差人来接,她还想着去做厨娘。
现在,短时间内不必忧愁母亲的医药费了,可阿椿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和姐妹们相比,她差得实在太远。
阿椿愧疚,学东西竟是为了寻找如意郎君;若是沈士儒知道,一定会对现在的她失望。
唯独想亲近沈维桢这件事,不夹杂任何目的。
只是想待他好。
随侍叶青捧着书盒,候在不远处。
风吹翠竹,沈维桢慢慢皱紧眉,他看阿椿手中的香囊,平心而论,做得的确粗糙,针脚不均,但去供来乞巧,想必已是她最能拿出手的一个。
视线下移,瞧见她腕上空荡荡,掌心和手指上生了茧子。
沈维桢拿走香囊:“东西我收下了,下次有事,别急急躁躁地跑,差侍女过来说一声便好。”
沈维桢看重家人,无论多么忙,只要是兄弟姐妹们差身边的人通报,他都能抽出空解决。
他发现阿椿的脸更红了。
刚刚还以为那就是她极限,没想到还能更甚——她真是红山茶精变的不成?
“因为我想亲手送给哥哥,”阿椿说,“我想看看哥哥。”
其实她想说,我送的这礼物并不精致,甚至拙劣;如果让侍女送,是否会显得不够郑重?
转念一想,哥哥送她东西,都是让侍女来的;他会不会误以为她不喜欢这种送东西方式?
阿椿望着沈维桢,期期艾艾。
她喜欢这个好看的哥哥,哪怕他不爱对她笑,严肃冷淡。
沈士儒提过很多次自己这个儿子,说他天生聪慧,勇敢果毅,阿椿磕磕绊绊很久才认全的《千字文》,沈维桢读了十遍就能全部背诵,并准确指出每个字,堪称神童。
阿椿读不好书,愈发仰慕那些读书好的人。
担心沈维桢会不喜,阿椿又快快补上一句:“哥哥若是觉得叨扰,下次我便让侍女送来。”
“不必,”沈维桢握着那香囊,他昨日有些咳嗽,闻不到香囊的气味,只淡淡说,“你想来便来,随你。”
随侍叶青提醒:“大爷,该走了。”
沈维桢如今在城外书院读书,嫌弃斋舍简陋,并不住在那里。每日早晨骑马过去,夜间再骑马回府。
阿椿立刻告辞,秋霜终于追上来,后者又急又恼,顾不上纠正自家姑娘,先向沈维桢行礼。
沈维桢叫住阿椿:“静徽,你等一等。”
阿椿乖乖地挪过来:“哥哥。”
沈维桢问:“父亲没教过你读书?”
阿椿惭愧:“我脑子笨,学不进去。”
沈维桢未置可否:“未必是你学不进去,他性格执拗,想必教的方式也有问题。”
阿椿以为他还要再说,等了等,没等到。
她仰脸。
“回去吧,”沈维桢说,“别误了向老祖宗请安。”
阿椿猛然变了脸色,立刻往睦和堂方向跑,在秋霜倒吸冷气声中,她又折返回来,匆匆忙忙向沈维桢行礼,一板一眼地说妹妹要去向老祖宗请安先走一步请哥哥见谅——
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遵从这种礼节?
说遵从也不对,匆匆说完后,不等他反应,又提着裙子跑,野兔子般,连秋霜都追不上。
沈维桢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
他捏一捏香囊,随手递给叶青,示意放好。
沈维桢没把香囊放在心上,他无同胞姐妹,但府上一直养着专门的绣娘做针线,二房、三房几个妹妹也会做一些小物件送他。
况且他不喜浓烈的香气,极少佩戴;送来了,大多也都收着不用。
昨夜感染风寒,今天闻不到香囊气息,更忘在脑后。
一晃到了傍晚,书院中,夫子离开,叶青整理着他的纸笔。好友汪辰鸣同沈维桢闲聊,无意间窥见他书匣,咦一声。
“维桢,”汪辰鸣指着那香囊,“你怎么把它放在书匣中?”
沈维桢这才记起来香囊,瞥一眼:“妹妹做的。”
汪辰鸣原想取出来看,闻言,立刻缩回手,笑:“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将香囊放在书匣中,是想把书也熏香么?”
沈维桢听他这么说,伸手拿起香囊,放在鼻间细嗅,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
是他常用来熏衣的香料。
他侧身,问叶青:“你什么时候往里面放的东西?”
“大爷,”叶青说,“早晨表姑娘送您时,里面就有香包,小的不敢乱动。”
沈维桢将香囊重新放回书匣,不解。
她怎么知道他用什么香?
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
汪辰鸣饶有兴趣:“表姑娘?是从南梧州过来的那个表妹吗?”
沈维桢一声嗯,岔开话题:“你家中的姐妹,如今都在哪里读书?”
入夜,骑马回到府中,沈维桢开始咳嗽。他让小厮过去,说今天生病,不去老祖宗那边请安了;老祖宗又差人将他叫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维桢去了。
屏退侍女,只留一个赵嬷嬷随侍,显然有要事商谈。
老祖宗先拿一个奇怪的方帕给他看,素白一张,上面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的全是针线痕迹。
沈维桢接过来,起初疑惑,仔细看清针脚,渐渐明白:“是静徽的?”
老祖宗点头:“不错。”
赵嬷嬷讲,昨日几个姑娘来请安,从沈静徽袖中掉下这个,她没发觉,被沈湘玫捡去了。这东西可有可无的,但沈湘玫把方帕丢给身边侍女,取笑沈静徽如此节省,恐怕连蚊子腿上都能剔下肉。
沈维桢捏着方帕,不悦:“是该请个先生好好管教了。”
老祖宗说:“静徽也要好好教一教。”
沈维桢没说话。
老祖宗示意他喝桌上的茶,沈维桢浅尝一口,淡而幽香、微苦淡涩,莲香清益。
他似乎又看见了雾蒙蒙的湖绿水池,盈盈碧荷。
“是静徽亲手做的莲子芯茶,下午避着其他姐妹送来,她敬我疼我,又怕其他姐妹说嘴,不敢声张,”老祖宗说,“是个可怜的丫头。”
沈维桢说:“您想也为她请个先生?”
家中几个姐妹年纪差距不大,之前请了女夫子,教她们识字念书。后来,女夫子考取宫中女官,请辞离开,姐妹们也已学完了四书五经,家中就再未请过。
老祖宗说:“我原是这么想的,请个先生来,教她们学《史记》、《汉书》等。读书明理,读史明智。书读多了,视野开阔,待人接物上自然能落落大方。只是,现下教史学的女夫子难寻,毕竟咱们家都是姑娘,你那三个弟弟也都在外读书,若请先生来,只怕不太方便。”
沈维桢说:“若是这样,祖母倒不必为难。子曦的母亲开设了女学,离书院并不远,我去打听打听,若是合适,可以将妹妹都送过去。”
子曦是他的好友,如今御史中丞的幼子。
“湘玫的娘亲是个溺爱孩子的,只是一味的宠爱,把孩子教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一点小事上斤斤计较,去女学读书,我以为正合适;琳瑛年纪虽小,但有姐妹作伴,也好些,”老祖宗叹,“唯独一个静徽,令我为难,她读书不多,只怕她跟不上;可若让她一人在府中,未免孤单。”
沈维桢没说话,似在思索。
老祖宗拿不准他的主意。
他是个心思重的。
侯府近几十年一直子嗣不盛,族谱上,沈士儒更是只有沈维桢一个儿子;二房三房资质平庸,如今不过谋些个闲差,也难以成什么大事。
再往下,最大的就是沈维桢,为父守孝三年,耽误了科考。
沈士儒刚过世时,不少人盯着侯府这块肥肉,破船还有三千钉呐!哪怕侯府如今大不如前,渐渐衰落,这百余年累积、攒下的家底也丰厚。沈维桢刚承袭爵位,一边提防着侯府往日结下的仇敌,一边应付那些想要趁机生事的东西,一边维持着和侯府交好的达官贵人,还要镇压下面蠢蠢欲动、闹乱子的部下。
老祖宗吃斋念佛,已不是为了自己。
她只祈祷犯了杀戮的孙儿能平平安安,血债她愿还。
沈士儒刚过世时,沈维桢就提过一次,要沈士儒最疼爱的阿椿和沈云娥一并殉葬,成全他们在一起的愿景。
老祖宗思及此,便心惊肉跳。
这件事原本要同李夫人商议,但李夫人不爱打理这种事情,只说问沈维桢意见,沈维桢想怎么做,她都同意。
“……沈云娥也是可怜,”老祖宗说,“有些事,我原不想对你说,怕辱了你父亲的名声。”
沈维桢问:“难道他还有什么好名声不成?”
老祖宗重重一声叹,示意赵嬷嬷离开。
房内唯余祖孙二人。
“沈云娥的夫婿,原是同她一起长大,后来,你父亲外放南梧州做知府,她夫婿就在你父亲手下做事。你也知道,南梧州瘴气横生,虫蚁毒蛇多,你父亲勘测地形时,不慎为毒蛇所伤,沈云娥有一家传治毒蛇咬的方子,及时救了你父亲一名——谁知,唉!”老祖宗说,“你父亲便看中了她,但那时沈云娥新婚不久,你父亲只写信告诉我这一件事,请我遣人送些女子用的珠宝首饰,好报答沈云娥救命之恩;又说都姓沈,最好连个宗,这样以后也能多帮扶她。”
沈维桢问:“后来呢?”
“后来,沈云娥刚有身孕,夫婿便病逝,单单留下她一个女子;”老祖宗看沈维桢,“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沈维桢说:“老祖宗今日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沈云娥可怜,静徽也可怜;你当年提出殉葬,我没同意,也是因为沈云娥写信给我,求我能饶过静徽,她是无辜的——”老祖宗说,“世道如此,若没有你父亲,你让她们寡母孤女又怎么活得下去呢?这些事,说出去对你父亲不好,我便一直忍着。本想烂在肚子里,谁知……你该多疼些静徽。”
沈维桢说:“我没说不疼她。”
“那就多去看看静徽,别只是送东西,”老祖宗说,“你也知道,下人大多势利,你需待她更好些,才能叫人重视这位表姑娘;她在这府里,才能大大方方地过下去。”
实质上,她并不能确定静徽是否真……但,毕竟已经养在府上了,孩子又懂事,亲不亲的,也不打紧。静徽相貌好,养好了,将来嫁出去,对侯府也是一份助益。
沈维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问:“您是担心静徽跟不上功课?我去书院打听打听,看同窗谁家姐姐妹妹请过女夫子,若有那耐心足、学问好的,就请来一个,单独为静徽补课——您觉得如何?”
老祖宗欣然应允。
阿椿在两日后得知这个可怕的消息。
她居然要去上女学,等八月秋社过后就要去。
苍天啊,她连诗都没读过几首,怎能去上女学呢?
沈湘玫和沈琳瑛反应平平,她们自小就开蒙读书,以前是在家中请夫子教;现在去女学,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书、玩耍罢了。
还能交到更多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沈宗淑,从老祖宗那边听了些,知道主要是陪三个妹妹,更不怕了。
上学焦虑的顿时只剩下阿椿一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消息传来,说老祖宗为阿椿单独请了一位女夫人,专程教阿椿诗书,以助她跟上女学课程。
阿椿愁到连饭都少吃半碗。
这日,姐妹三人聚在一起绣花,眼看外面阴雨绵绵,隔着窗子,只见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忙忙经过,身边跟着撑伞的小厮和药童。
靠窗的阿椿先放下皱皱巴巴的绣品,望去:“大哥哥生病了?”
这条路,那个方向,只能通往仁寿堂。
“是啊,你不知道吗?”沈湘玫看这烦人的雨,担心自己的画干不了,说,“大哥哥七夕晚感染风寒,第二晚就病倒了,已经多日不去书院。”
阿椿算了算日期,惊诧:“风寒?怎么病这么久?”
“说是又被蝎子蛰了一下,”沈琳瑛接过话,“看管花园的婆子们是越来越懒散了,家里怎么会有蝎子?”
“不是在家里,是在书院被蛰……哎呀,”沈湘玫说,“你也是笨,好好的京城里,怎么会有蝎子呢?——静徽,你要去哪里?”
“五姐姐,六妹妹,”阿椿如实说,“我故乡在南梧州,那边蚊虫多,也知道些治疗虫咬的方子,或许能帮到大哥哥。我想去配了药,再熬些汤,去探望他——不如,我们一起过去?”
沈湘玫沈琳瑛两人摇头拒绝,说不想被大哥训斥,不愿去。
她们才不敢。
沈维桢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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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哪怕是一家兄弟姐妹,若是犯了错,他也不肯轻罚。
姐妹俩都害怕他。
阿椿不怕。
她摸摸脸,想,或许乡野人脸皮都比较厚,不怕训斥。
这也是很大的优点了。
阴雨绵绵,整日不绝。
傍晚时分,石砖上一层细细密密的雨水,沈维桢正在书房看书,听见门外叶青通传:“大爷,表姑娘来看您了。”
翻书的手一停。
只听见外面风雨声,还有她微喘气的说话声,是在问叶青:“大爷现在在忙吗?”
……她该称哥哥。
不等叶青回答,沈维桢提高声音说“不忙”,合上书,走过去,打开门。
她没有披斗篷,秋霜打了一把伞,另一只手拎着灯笼,今日风大雨斜,主仆二人的头发衣服都斜斜地湿了不少,可怜到像两只淋雨的麻雀。
几滴雨水挂在阿椿眼下、腮上,像掉的眼泪。
沈维桢确定,她抬头看见他时,那双眼一下子闪起亮光。
赶客的话无法出口了。
“哥哥,”阿椿欣喜,“对不住,我应该先派人问问你想不想见我,你若想见我,我再送东西来;你若不想,我就让人单独送来——但等汤煮熟了,我才记起这件事,来不及派人问了,否则会凉掉,所以擅作主张送了过来——现在汤还热着呢,哥哥能请我快快进去吗?”
叶青脸色变了。
沈维桢不喜人进书房,若无他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哪怕是负责整理的叶青。
沈维桢的确不愿让阿椿进。
可妹妹眼睛太亮。
他侧身,示意她进来,又吩咐叶青:“带秋霜姑娘去找荷露,让荷露比照着表姑娘身形找些干净的新衣服——还有雨中穿的斗篷斗笠。”
话音刚落,进书房的阿椿被门槛绊了一下,她眼睛不好,预估错了位置,疾走一步,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幸好她扶着门框站稳了,才没冲进沈维桢怀中。
但这一晃,两人距离近了,沈维桢闻到清雅的莲香,还有些未曾闻过的淡淡幽香。
他后退一步,低头看,阿椿衣裙侧有几道泥水印子,尤其是膝盖稍上的位置;她眼睛在夜里不好,不知又撞到什么地方,或者剐蹭到花枝。
“再拿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沈维桢对叶青说,“我记得院里有对明瓦的灯笼,你让荷露找来,等会儿让表姑娘拿去。”
荷露是统管仁寿堂杂务、保管东西的侍女,和秋霜一样,以前都在老祖宗面前伺候,年纪最大,也最沉稳。
叶青领命,带着秋霜离开了。
虽是夏季,雨水也冷。
沈维桢见阿椿冷得耳朵鼻尖泛红,倒了杯热水,谁知阿椿完全不在意,自己冻得哆嗦,先宝贝地打开护在怀中的食盒。
“哥哥,我炖了雪梨百合润肺汤,最适合咳嗽的人喝,”阿椿说,“还有这个药膏,是南梧州那边的土方子,专门治被蝎子蛰。我小时候被黑蝎子咬了手指,发高烧,娘用它涂在我手上,当天晚上就退烧了,后来一个疤都没留下呢。”
见沈维桢站着不动,阿椿意识到什么,主动拿了药膏,先往自己手背上涂:“药材都是用府上的,而且我问过大夫了,他说过没问题,所以我才调配……哥哥若是觉得脏——”
香气更近了。
“不觉得脏,”沈维桢侧避,“说这些话,渴不渴?”
阿椿不好意思:“……一点点。”
沈维桢递过热水,她捧着杯子,仰脸一饮而尽。
一口气喝完水后,阿椿才想起仪态,腼腆笑一笑,按照秋霜教的,轻轻将杯子放回原处,认认真真地假装用手帕擦一擦唇角没有的水痕:“多谢哥哥。”
沈维桢视线盯着她的手,适才她展示药膏时,露出手指,茧子之外,的确没有虫咬后的疤,但有不少刀伤、绳子勒伤后的痕迹,一看便知做了不少重活。
“以前过得不好么?”沈维桢停一下,又觉这一问实在多余,说,“手上这么多伤。”
“还好,在香料铺和药铺帮工,累是累了些,但能学到很多东西;我笨,学得慢,才容易切到手,后来学会了,就不会再切到了,生活也越来越好,”阿椿说,“现在有了哥哥,我就过得更好了。”
她真心实意地说:“我感激哥哥,喜欢哥哥。”
屋内灯火温暖,外面风斜雨骤,沈维桢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忽而侧身走,靠近窗子,将窗户关好。
清雅莲香犹如冤魂般纠缠着他。
他要怀疑自己风寒加重了,否则怎么只能闻到这股气息。
背对着阿椿,沈维桢问:“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香?”
“我略学过一些调香,只要是闻过的香料,都能调配出差不多的,”阿椿如实说,“只要哥哥不嫌弃就好。”
“调香?”沈维桢转身,若有所思,空气之中,莲香犹在,若有似无,了犹未了,不由得问,“你今日用的香,也是你自己调配的?”
“嗯?”阿椿说,“我今天没有用香呀。”
蓦然。
沈维桢停住。
他意识到,这是她的体香。
幸好荷露适时敲门,守在外面,说衣服准备好了,要带表姑娘过去更换。
阿椿立刻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提醒沈维桢:“记得趁热喝汤呀,哥哥,药膏也要快快地抹,越早越好。”
她愧疚:“是我不好,不知道哥哥被蝎子蛰伤了;不然,这两日哥哥也不必受这份罪。”
沈维桢嗯一声,关上房门,将躁动的风雨一并关在外面。
寂静依旧。
只是书桌上多了阿椿带来的食盒,格格不入,不容置疑地入侵着他的领地。
汤水温热,沈维桢用勺子尝了一口,雪梨百合润肺汤,还加了银耳,他却只尝到一股莲香,还有些熟悉的、说不出的幽幽淡香,勺子向下探,沈维桢盯着碗底,没看到丝毫莲子。
他想到刚刚阿椿进门时,眼睛不好,差点被门槛绊倒,衣袖中一拢莲香,像荷叶包裹着一支半开的荷花苞;她向他走的那踉跄几步,凉风暗渡莲香,裹挟着潮湿雨气袭他满怀。
清脆一声,勺子撞白瓷。
屋外的荷露,刚送走表姑娘,正要向沈维桢回话,刚走到书房门前,就听见里面哐啷一声碎瓷响。
荷露站在门外,不敢进,问:“大爷,怎么了?”
静默后,只听沈维桢的声音。
“无事,”他说,“碗打翻了,让叶青进来收拾吧。”
5. 糕点
沈维桢还是用了阿椿送来的药膏。
这次对外说是被意外蛰伤,实则不然。
如今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大多在十几二十岁左右,一个个血气方刚、头脑易发热。
哪怕同窗而读,内部也分做两派,一派以沈维桢为首,大多家底殷厚,祖上出过权臣名将;还有一种,是那些新贵们的孩子,平时唯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马首是瞻。
偶有一两个耕读人家的孩子,夹在中间,小心生存。
这次就是发生了争执,新贵派的一个愣头青,辩论输了,不知怎么想的,寻了黑蝎子,藏在书袋中,要伺机报复;岂料在课堂上,那黑蝎子竟跑了出来。
这些人何曾见过这种毒虫,四下纷逃,唯独沈维桢面不改色,擒了黑蝎子弄死,并叮嘱下去,谁也不许说这回事,莫让夫子知道,只说黑蝎子是山林里意外跑进来的,他是不慎被蛰伤。
沈维桢虽尚未入仕,但父亲过世后的这些纷争,已令他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早就想要化解书院中的两派斗争。他清楚,同窗这些人,将来少不了有用,何必为一时激愤闹僵了关系。更何况,为父报仇,也需要更多的助手。
一切都在计算中。
除却阿椿送药。
沈维桢没想到她会过来。
他眼睛没有问题,却也记得沈士儒情况——一入夜,灯光暗处,父亲便视物不清,一段寻常的路,也可能会摔跤。夜间,父亲前往书房考察他功课,衣角常有露水泥痕。
今晚下这样大的雨,她那么小小一个,看不清楚,抱着食盒和药膏就这么跌跌撞撞来了。
虽知她身世,犹不免心生怜意。
父亲过世后,这几年,沈维桢经历了些事,心境和先前已大不相同。对于阿椿这个妹妹,以往只想除之而后快,后来却变了念头。
怎么变的,也说不清。
派人接阿椿入府时,沈维桢想过,要将她如其他妹妹般养着,养上个一两年,再许配人家。
侯府不缺钱财,能出得起丰厚嫁妆。姻亲关系高于其他联络手段,最为稳固,一旦结了亲,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弟弟妹妹们的终身大事,将来嫁娶哪一家,沈维桢身为长兄,早有安排。
那日不该经过莲池。
沈维桢闭上眼,平息心情,冷静想。
真是昏了头。
他这次病得并不严重,风寒早就痊愈,被蝎子蛰一下,也伤不了多少。这些天不去书院,不过是做做样子,沈维桢深谙章简品行,他性格鲁莽,赤血热肠。当沈维桢对夫子说是山林中的蝎子误入课堂时,章简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钦佩神色。
沈维桢需把握这个时机,化干戈为玉帛。
搁下笔,今日的字练完了。
本欲沐浴就寝,一抬眼,看到阿椿送来的食盒,沈维桢想起她的眼疾,出了书房,吩咐叶青:“院中有两匣子明目丸,你去领了,亲自给表姑娘送去。”
叶青领命要走,又被沈维桢叫住:“现在几时了?”
“刚过亥时。”
亥时已过,只怕阿椿早已睡下了。况且,哪里有兄长大半夜送东西给妹妹的道理。
“那就明日再送,”沈维桢说,“你也早些去歇息。”
次日,阿椿早早醒来。
母亲沈云娥咳疾加重了。
南梧州常年阴雨,空气也湿润,相比之下,京城过于干燥。
肺喜润恶燥,在府上虽有医生看诊、不必操心钱财,但有钱也不能给这院子降雨。
阿椿便时常熬煮些润肺汤饮,期盼能以食补。
在这府上,除却老祖宗、李夫人和沈维桢的院子有小厨房外,其余人想吃些什么东西,都要去公中的大厨房。
昨夜听说沈云娥咳嗽加重,阿椿掐算着时辰,今日早早起床,去厨房中煲汤。
京城饮食习惯与南梧州大不相同,也无人会做那些汤饮,阿椿略学过一些,常常亲自做。
荷露领命送明目丸时,只见秋霜独自打理,惊异:“表姑娘呢?”
两人自小长大,也相熟,秋霜没有顾忌,说姑娘领了一个小丫鬟,去厨房炖汤了。
荷露在沈维桢院子里做了十年,所思所想比秋霜更多一些,闻言,匣子也不放下了,让秋霜随她一块去厨房见表姑娘。
秋霜起初不知荷露为何如此,等靠近大厨房,渐渐懂了。
两个婆子在院中,边择菜边闲聊。
“一个投奔的远房表亲,怎么还真把自己当千金贵女了?老祖宗觉得她可怜,赏识了些,她也不该这么拿乔。”
另一个说:“是啊,做个汤要这么多材料,又是羊肚菌又是海底椰的,到底是乡下来的,给根竿子就往上爬。炖些滋补汤也就罢了,她还来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大早晨起来给她找材料。”
秋霜怒气,挽起袖子要上前,被荷露拦下。
“你是表姑娘的侍女,现在若做错了事,名声受损的还是表小姐,”荷露低声,“让我来。”
秋霜咬牙:“这群多嘴多舌的婆子,看我不拔了她们舌头!!!”
荷露说:“去吧,你最好现在就能拔掉她们舌头,你能吗?——只是骂几句又有什么用?你且跟着我,别说话。”
秋霜恼愤,也知荷露所言非虚。
突然间来府上投亲的一个表姑娘,即使老祖宗偏爱了些,下面这些人,该不服气的还是不服,刀子不落下来,这些人就不知道该谨言慎行。
荷露身份不一样,如今沈维桢尚未婚配,整个沈府都由李夫人管家。沈维桢前程大好,又有出息,谁都不敢怠慢他院子里的侍女小厮。
她没有咳嗽,也没出声,自然地捧着匣子过去。俩婆子看到她,吓了一跳,全站起来,一个还打翻了盛菜的铜盆;再看到旁侧的秋霜,脸色更差了。
“姑娘,”年纪稍大的那个说,“可是大爷有话吩咐?”
“大爷风寒未愈,表姑娘关心,特意炖滋补汤,”荷露说,“大爷心疼表姑娘,特意让我来帮表姑娘,顺便给表姑娘送几样东西。”
俩婆子白了脸。
——不是说沈云娥和过世的老爷有些不清不楚,大爷不喜她们母女么?
荷露没有斥骂两个婆子,她找到正煨汤的阿椿,郑重地将装了明目丸的匣子交予秋霜,又恭敬说:“大爷心疼表姑娘如此早起辛苦,让我来替一替您。表姑娘请在旁歇息,有什么要做的,吩咐我就是了。”
阿椿听得懵懵,只听进去了“哥哥心疼”,笑:“辛苦兄长体恤。”
待炖好了汤,荷露盛了一份,说要给大爷送去;走出厨房,她才歉意开口,说见姑娘汤炖得香,自作主张,想给大爷也带去一份,希望姑娘勿怪。
阿椿自然不在乎。
沈云娥胃口小,如今只能喝得下半碗,炖了这些汤饮,莫说分给沈维桢一份了,盛去大半也没关系。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兄长好意。
就像现在,阿椿何尝不知自己被议论,但她寄人篱下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怨不得旁人说;是以,她更希望能早日出嫁,再将母亲接过去照顾。
现今荷露为她撑腰,背后少不了沈维桢的意思。否则,像以往那样,随意指派个侍女送东西就好,不会让荷露这样身份的大侍女过来。
“谢谢荷露姐姐,”阿椿说,“请您告诉兄长一声,他若是爱喝,以后我天天做给他。”
荷露忍俊不禁:“表姑娘,您怎能天天下厨房呢?您肯做,只怕大爷也舍不得喝。”
阿椿不好意思:“兄长待我很好,我能为他做的却很少……天天收兄长送的东西,我无以为报,心中有愧。”
荷露心想怎么会没有报答的时候呢?先前她侍奉茶水,听沈维桢同人谈起过为妹妹们择婿。这位表姑娘生得出色,性格也好,若能觅得佳婿,自然是对沈维桢的报答。
这话绝不会对未出阁的小姐说,荷露亲自送阿椿回藏春坞,等回去仁寿堂复命,已经迟了。
她向沈维桢回禀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遗漏,包括阿椿那番质朴的感激之语。
沈维桢听了,吩咐:“不要惊动老祖宗,你去同夫人说,厨房有两个婆子议论主子,请她定夺。”
荷露说是。
沈维桢想起阿椿手上的茧子和刀伤:“春雨厨艺不错,你去告诉表姑娘,她今后若再想炖汤做饭,不必去公中厨房了,来我院子的小厨房就好;也不用她动手,她说方法,让春雨做;至于采买食材,都从我账上出。”
荷露领命离开。
待人走后,沈维桢才看到荷露带来的汤,说是阿椿亲手煲的,南梧州的风味。
他皱眉。
因父母不和,沈维桢本能排斥、厌恶南梧州。
和南梧州有关的东西、吃食,一概不碰。
这次也不会破例。
他只是不懂,为何阿椿总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他不过稍稍帮了她一下,甚至算不上“帮”,只是尽兄长的义务,举手之劳而已,她便恨不得把全部的东西都捧给他。
第一次见这种不加掩饰的感恩,直接到似乎要将热心掏出,和其他弟弟妹妹完全不同,沈维桢有些无措。
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待她。
那碗汤放至冷透,倒掉,沈维桢一口未碰。
正午,小厮一路来报,说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前来拜访。
未提前送拜帖,对方行事突然,也在沈维桢意料之内。
思及后院中还有很多妹妹,沈维桢起身:“请章公子移步前厅——”
话未说完,只听叶青来报:“大爷,章公子来了。”
沈维桢面不改色,眼看章简大步进了院。
心中不喜他失了礼节,面上,沈维桢仍微笑,称他的字:“少繁,请。”
章简性格直爽,拱手:“元敬兄,可好些了?”
移步竹林廊下,两人寒暄,未谈几句,章简忽然停住,一动不动,直着眼,嘴巴微微张开,似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沈维桢转身。
竹林影婆娑,夏末微凉,一片碧绿中,阿椿拎着小食盒前来,杏色宽袖衫,外罩石榴红半袖,下穿红绿间色八破裙,杏色合围,腰间无有配饰,挽一条石榴红洒金披帛,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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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神仙。
沈维桢觉今日太阳太好了,太毒,照得他看不清。
四目相对,尚有一段距离,阿椿惊喜叫出声:“哥哥!”
沈维桢心想一个夫子怕是不够,要多为她请个教礼仪的夫人。
竹叶将阳光切成细碎小圆斑,照着她额前茸茸的发,阿椿快走几步,兴高采烈:“哥哥,老祖宗刚刚送了我一些糕点,非常好吃,我想让哥哥也尝尝;本要送去哥哥院子里,没想到在这里——”
沈维桢也没想到她会来。
这片竹林尽头就是他住的院子,妹妹们怕他,轻易不敢来此处玩耍。也正因此,沈维桢才在这里同章简谈事。
他忽略了,家里还有个不怕他的妹妹。
阿椿此举不合规矩。
外男在此,她不该过来,还离这样近。
她怎么能像没看到章简。
沈维桢及时叫她:“静徽,这是我的同窗,章简。”
阿椿手快,他说话时,她已经搁下食盒打开盖子,闻听此言,咦一声,顺着兄长视线看去,吓了一跳——
呀!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阿椿立刻后退几步,挪到沈维桢身后,规矩行礼:“章公子。”
沈维桢不喜章简视线,开口:“少繁,这是我妹妹,静徽。”
章简猛地一下起身,膝盖磕碰到石桌,不小的一声,吓得阿椿后退一步,靠沈维桢更近,吃惊地看他。
章简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被她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暖绒绒的,像被温火烤的鸭子,一层层掉了绒毛。
这种暖和中,章简愣愣地盯着阿椿,手一拱,行礼:“妹妹。”
阿椿弯一弯身。
“元敬,”章简忍不住问,“这是你几妹妹?”
“表妹,”沈维桢淡淡开口,“静徽,你先回去,我稍晚再去见你。”
阿椿后知后觉,京城中的大户人家规矩多,无亲缘关系的男女不该如此见面。
她观察沈维桢脸色,觉哥哥心情不悦,只怕等会儿要教她规矩。
阿椿要脸面,不想在藏春坞里被兄长训斥:“我去哥哥院子里等可好?”
沈维桢颔首:“好。”
阿椿灰溜溜地拎着小食盒,垂头丧气,去仁寿堂等。
不是她小气,不分给这位章公子吃,实在是老祖宗总共只赏了六块,她贪吃,吃掉了两块,给娘亲送去两块,如今只剩下两块了。
她想都给哥哥吃。
荷露在吩咐侍女拿沈维桢的衣服去洗,一见到她,一愣,听闻是沈维桢让她等着的,立刻领她去了小厢房。
这边是沈维桢同几个弟弟常吃茶的地方,窗外有碧波小池塘,卷上竹帘,清风鸟语花香,甚为雅致。
阿椿喝掉两盏茶,等到沈维桢回来。
他神色并不好,见到她,顿了顿,一瞬冷下脸。
“外人在,你不该直接过去,”沈维桢说,“若有下次,你先来我院子等着,让荷露她们去叫我。”
阿椿小声:“我没看到他。”
沈维桢没听清:“什么?”
“我没有看到他,”阿椿解释,“不知怎么回事,刚刚我只看到哥哥,根本没看到那位章公子。哥哥一说话,一提醒,我才看见……”
她有些委屈,又觉委屈得不对,不应该委屈——尽管没看见,但也是她的错。
可她明明只是想让哥哥尝尝好吃的糕点。
阿椿吸气吸气,想把难过都吞下去,低头。
“老祖宗送的糕点很好吃,统共六块,母亲吃了两块,我本想着,自己吃一块,剩下三块都给哥哥,但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又吃了一块……”
越说,她越恼自己。
干嘛说这些呢?哥哥会不会觉得她贪吃、又小气?
都怪她,沈维桢昨天送了她明瓦灯笼和斗篷,今天又送了明目丸,她还以为和哥哥关系在拉近了,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好丢人。
可话已经说出来,就像水冲上了岸,怎么都止不住:“……现在只剩下两块了,哥哥若是不喜欢吃,我就走了。”
说完,阿椿伸手,将已打开的食盒盖好,拎着起身:“今日叨扰了哥哥,我——”
话没说完,沈维桢伸手,拦住她。
他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她。
不过是稍稍说了一句而已,她就回了十几句——看这委屈的模样,竟像他做了错事。
“我又没说不吃,”沈维桢声音缓和,“怎么动作这么快。”
阿椿仍低着头:“我眼睛有疾,可能这就是夫子说的眼疾手快吧。”
沈维桢纠正:“眼疾的疾,并不是那个意思。”
他伸手,从阿椿手中,将食盒拿走。
阿椿问:“那是什么意思?”
她一抬脸,沈维桢看到她的眼,果然刚才憋了眼泪,眼圈都红了,眼睛也亮,像大雨洗后的青瓦。
他无声一叹,莫可奈何。
“是想让静徽留下喝茶的意思,”沈维桢说,“坐下,我慢慢同你谈——我不训你,别哭了。”
6. 不可乱
阿椿听不太懂沈维桢在说什么。
他刚才还责备她不该见那个什么章公子,见她要走,不知怎么就改了口,突然又说没有怪她,不训她;紧接着,又开始说什么“不学礼无以立”,听的她脑袋都痛了。
沈维桢看她眼神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空洞,停下:“身体不适?”
阿椿指指脑袋:“这里不太适。”
她继续:“哥哥的声音很好听,我听不懂,可还想听,听了记不清,就用脑子去想,想着想着,头就开始痛了。”
沈士儒教她的东西,少到出乎沈维桢意料。
也罢。
父亲生前为教条所困,严苛了一辈子,或许因此才对她宽容。不让她学礼、也不读女诫,才有今日这般热切的举止。
沈维桢没有说多读书类的废话,问:“你今天的裙子颜色很美,是新做的衣服?”
阿椿笑,在沈维桢面前转了一圈:“是哥哥送我的布料,秋霜说这料子轻薄凉快,再不裁了穿,等入秋,就不好上身了——她这两天为我缝制的。听说这布料十分贵,谢谢哥哥如此用心。”
沈维桢应了一声。
忽生一丝惭怍,自她入府来,送去的这些布料,都非沈维桢所选。不过是吩咐了荷露去挑选,花样颜色材质,他都没有过目,并不曾上心。
阿椿却当作宝,如此感恩。
没等到哥哥说话,阿椿忐忑:“哥哥是不是嫌我读书少了?”
“没有,”沈维桢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天性质朴,已十分难得。”
阿椿不好意思:“谢谢哥哥夸我质朴,但我不敢吃熊掌,吃鱼就好了。”
沈维桢:“……”
中午,仁寿堂的春雨姑娘亲自往藏春坞送去了一份红烧黄河鲤鱼。
三房的沈湘玫正同母亲马夫人抱怨,嫌公中厨房采买的鱼虾不鲜,中午送来的河鲜豆腐汤味道不好,听到这个消息,惊住:“往藏春坞送?怕不是送错了吧?”
马夫人说:“傻姑娘,这个府上,谁都可能做错事,唯独你大哥哥院里不会。说不定是静徽丫头想吃,听说春雨姑娘手艺好,去求了老祖宗,老祖宗同你大哥哥说了,他才让人送去。”
在长辈这里,沈云娥母女的来历不是什么新鲜事,马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也不好同亲生女儿讲。
沈湘玫顿时不开心了。
沈府人丁不算多,大房唯独沈维桢一个长子,二房有三姑娘沈宗淑、四公子沈文焕和六姑娘沈琳瑛;三房则是二公子沈继昌、五姑娘沈湘玫,还有个才满六岁的七公子沈元杰。
家里面姑娘少,老祖宗年纪大了,更喜欢和她们这些活泼的女孩子在一起。沈静徽没来的时候,若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三个姐妹们分;大哥哥沈维桢带来的珍品,也都是三位姑娘的。
沈静徽一入府,这个平衡就被打破了。
且不说她刚来时老祖宗送的布匹首饰,前天公中裁制新衣,按例,每个姑娘每月只能做两身,老祖宗却让沈静徽裁了六件,还不算搭配的披帛、围裳、腰带等。
府上统一采买的胭脂水粉不够细,姑娘们挑剔,大多另掏了银钱去买,今日上午,沈湘玫的胭脂用完了,差小厮去买,无意间得知,沈宗淑这些时日买东西都是买双份,给藏春坞送去一份——沈湘玫何曾得过三姐姐这样的关照?
单单是这些倒也罢了,沈湘玫有母亲疼爱,她又爱美,马夫人常常拿体己钱为她裁新衣添首饰。
马夫人也劝慰沈湘玫,说沈静徽入府时所穿的衣裙都是补丁,老祖宗怜她连出门见客的衣服都没有,才多赏些;若要论起来,老祖宗肯定还是疼她这亲孙女多些呢。
沈湘玫好不容易才想开了,现在,家里面那个严肃冷漠的大哥哥,突然间给藏春坞送去了鱼汤,再想到老祖宗、沈宗淑……怎么不叫她生气。
“大哥哥上次送她的那个步摇,那么漂亮,比我和琳瑛及笄时的还要美,”沈湘玫委屈,自打知道沈静徽有那么一个山茶步摇后,她就再也不戴先前得到的那个山茶金簪了,气,“她不过是一个打秋风的,为什么要接进府来?不如给她们些银子,打发她们搬出去住——”
“住口!”马夫人说,“这些话是能说的?”
沈湘玫自知失言,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手帕。
马夫人见不得女儿受委屈,将她搂进怀里:“我的儿,娘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接静徽和她娘上京,是你老祖宗和伯娘的主意,以后切不可胡说。老祖宗疼爱静徽,那是她的造化,但你须记得一点,她永远不可能越过你们去。现下她得的东西多一些,也不过是你老祖宗可怜她罢了。”
沈湘玫闷闷不乐:“大哥哥怎么也对她好了。”
她都没吃过春雨炖的鱼呢。
“老祖宗要求罢了,”马夫人知道内情,不以为然,哄着女儿,“现在能看出什么?你大哥哥不缺银子,送她几件首饰也费不了多少事。你且看将来沈静徽出嫁,你大哥哥肯不肯给她添嫁妆、又愿意给她多少?傻姑娘,你们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妹妹,你大哥哥怎会偏疼她呢?”
沈湘玫擦了下眼睛,说:“大哥哥该不会是看上静徽了吧?”
马夫人惊骇:“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说这种话?快闭上你的嘴。”
她四下看,打发了身边侍女出去,语重心长:“绝无可能。”
沈维桢和沈静徽,那可是——
“怎么不可能?”沈湘玫说,“您还记得静徽入府第二天吗?也是大哥哥和孟小姐相看的日子。大哥哥夸孟小姐穿天水碧很美,可我也见了孟小姐,她穿的并不是天水碧,而是铜青色的衣裙。那天,咱们家就没有别的女客,孟小姐带的侍女穿的都是杏色,只有静徽的裙子,是天水碧。”
天水碧的杭罗珍贵,颜色也适合夏季,沈湘玫爱美,那日不免多留意了一下。
她很羡慕沈静徽一进府就穿上了呢。
马夫人放下心,笑:“你大哥哥一心扑在学问上,房内一个人都没有,他哪里能分得清女子衣裙颜色。”
沈湘玫说:“可是大哥哥不是擅长丹青么?他怎会混淆颜色呢?那天晚上,大哥哥就又说不和孟小姐议亲了,您不觉得奇怪吗?是不是他向老祖宗请安时撞见了静徽,才知道认错人了?”
“越说越糊涂了,”马夫人说,“静徽去老祖宗那边时,我们都在场,你大哥哥根本没见到她。”
沈湘玫想了想,是这么回事。
“那沈静徽一直住在我们府上,也不怕外人说闲话吗?”沈湘玫说,“家里面,二哥哥和四哥哥都到议亲的年龄了,静徽长得好看,难道老祖宗就不怕出什么岔子吗?”
马夫人笑着说不可能,心里却也打鼓——倒也未必。
她知道沈静徽的身世,沈维桢也知道,可二房三房的这些公子们未必清楚。
“这个家里,无论嫁娶,都还是要你大哥哥点头的,”马夫人半信半疑,“沈静徽一定会嫁出去。”
“她只是咱们的远房表亲,说句难听的话,和我们本就没什么血缘关系,万一呢?”沈湘玫说,“上次二哥哥从书院回家,还特意问了我呢,问静徽妹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玩意,告诉他,他回家时一并捎了来。”
这话其实冤枉二哥哥沈继昌了,当日他原话是“六妹妹和静徽妹妹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沈湘玫疑心重,自动忽略了六妹妹。
在她眼中,她和沈宗淑、沈琳瑛才是正儿八经的妹妹,沈府的姑娘,沈静徽怎能和她们平起平坐。
马夫人坐不住了。
她耳根子软,又溺爱女儿,平时沈湘玫说什么,她都照着去做,无有不信的。况且,她的那个儿子本身在学问上就不用功,现在家里又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正是年少气盛时,倘若……倘若……
现在这番话,让马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仍说:“别胡说,若传到外人耳朵里,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话虽如此,今日午睡,马夫人眼睛彻底合不拢了。
好不容易等到老祖宗午睡结束,马夫人急匆匆地过去请安,也不敢提沈静徽的事,委婉地问起儿子沈继昌将来的婚事。
老祖宗惊诧:“先前不是说,等他科考后再议亲么?”
马夫人欲言又止,最后东拉西扯了一通,又默默地回去了。
徒生一肚子闷气,想,老祖宗和李夫人若不将那个沈静徽接来府上就好了,否则,她何故这般生气?
晚上,沈维桢请安时,听老祖宗提了这件事。
他说:“我前些时日刚和继昌他们谈过,男儿当以立业为重,业立方可成家,婚事不必操之过急,他们无不赞同。”
“你二婶母沉不住气,耳根子软,不知道谁又同她说了什么,才叫她东想西想,”老祖宗叹,“不怪她,毕竟是小门小户来的,见识短;稍有想岔的,也不打紧。”
马夫人的出身不高,父亲如今也不过从六品,是二老爷当初跪求老祖宗做主给他娶进门的。这些年闹出不少笑话,虽不算什么大事,但老祖宗拿定主意,今后孙辈的嫁娶,都要慎重择选,不求多么富贵权势,也不可身家相差太大。
不是嫌贫爱富,而是见识、性格上都不相匹配。
成家可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两个家族都要磨合。
说到这里,老祖宗又问:“倒是你,你若不成亲,下面这些弟弟妹妹们也不好议;宗淑是从小定下的,在你前头成亲也就罢了。你且同祖母说说,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上次的孟小姐,你怎么又不同意了?”
沈维桢发现今天案上供了竹叶青的瓷瓶,内插了两枝半开的荷花。
难怪他从进门就闻到莲香。
他稍稍安定,说:“女子相貌并不重要,要紧的是才学好,端庄识礼。”
这话并不新鲜,很早之前,李夫人和老祖宗就问沈维桢,他也是这番说辞。
沈维桢十九岁就中了解元,文采斐然,对内,自沈士儒过世后,二房三房性格软弱,很多事情都是他出面办的,他看重家族,自然也想要个饱读诗书、品德端方的妻子。
老祖宗追问:“难道孟小姐也不够么?”
论起才学礼节,京城之中,恐怕少有胜过孟小姐的。
“我现下专心春闱,又哪里有时间议亲?”沈维桢说,“等我科考过后再讨论此事吧。老祖宗平时若有属意的,也请等春闱后再说。”
老祖宗拿他毫无办法。
“算下来,湘玫,琳瑛,还有静徽,年纪也到了。”
老祖宗怎能不懂马夫人下午的意思,她认为简直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她的这些孙儿都很好,不是贪图美貌的人;静徽也是个好孩子,礼仪差了些,但心肠好,很规矩,家里绝不会闹出那等丑闻来。
她叮嘱:“我不担心湘玫和琳瑛,只是静徽的婚事,你需好好斟酌,若有那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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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子,有出息的,家境差些也不打紧,多给她些嫁妆就是了。”
老祖宗想的长远,沈静徽今年十六岁,她前十六年都长于山野河间,昔日沈士儒来信,也常赞她机智聪慧,能削尖了树杈捉鱼,拉长弓射云雀,十拿九稳。
可京城没有那么宽广的河流任她自由,侯府深宅中规矩多,与其嫁入高门受挫磨,还不如选个门第低些、有出息的,这样,对方也不会嫌弃她的出身。
沈维桢停了一下,颔首:“好。”
他刚进院子,荷露就悄悄告诉沈维桢:“静徽姑娘今日被打了手板。”
能在老祖宗和沈维桢院子里做这么久,荷露能感觉到,沈维桢对这个表姑娘不一般。
无论外面如何说,实际上,大爷并不厌恶表姑娘。
说来也奇怪,表姑娘入府前,大爷对表姑娘母女讳莫如深,一个字都不许提;现如今表姑娘来了,大爷反倒对她还不错。别的且不说,单单是送明目丸就不一般,大爷不止这一个妹妹,何曾见他如此细心?
送金银珠宝都不稀罕,大爷并不缺钱,随手打赏而已,礼物都由下人们准备,于他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般用心送些对症的药品吃食,还允许表姑娘来院中小厨房——十分难得。
是以,荷露自然敬重静徽。她与秋霜交好,藏春坞那边若有风吹草动,这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包括今天表姑娘被打手心。
今日下午,为沈静徽请来的女夫子进府了,这件事,沈维桢知道。
对外称老祖宗选的,实际上,人选是沈维桢敲定的。
沈维桢侧身:“谁打的她?”
“是夫子,”荷露说,“夫子考验姑娘功课,抽《论语》一则,姑娘不会背,被打了手心。”
沈维桢皱眉:“胡闹,她先前从未学过,又怎能会背诵?”
“夫子说,她提前言明,今日要考察,姑娘就该提前学习功课,”荷露低声,“今日姑娘没有背出,往小了说,是没将夫子的话放在心上,往大了谈,就是不够尊师重道——所以打了三下,要让姑娘记得这教训。”
三下手板,倒也不算多。
读书写字,少有没挨过板子的。
只是不知她会不会又哭。
眼前又浮现出那双雨后青瓦般湿润的眼。
沈维桢一直恼那日莲池的错认,幸好并未有外人知晓,否则惊天丑闻如何收场;出于隐秘的愧疚,他才多给静徽送些东西,以做补偿。
调理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将静徽当作亲妹妹看待了,这几天她频频跑来,又令他头痛。
不如听了老祖宗的话,早早选定人家,将静徽嫁出去,快刀斩乱麻,不看见她,自然不会乱。
荷露替阿椿说好话:“其实姑娘很用功呢,今日挨了手板,用过晚饭后,一直在看书呢。”
沈维桢嗯一声,心想睦和堂那边一定会送药——不过老祖宗刚才没提这事,只提了婚事。
他叫住荷露:“这件事,是秋霜告诉你的?”
荷露说是。
沈维桢说:“小女孩爱惜脸面,挨手板不光彩,她未必想让人知道。你去库房寻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偷偷地给表姑娘送去——别让她知道,你悄悄地送给秋霜就好。”
他可不想让沈静徽又来感恩戴德地谢他。
容易乱。
荷露提醒:“大爷,上次下雨,已经送过表姑娘药了,这次还要再送吗?”
沈维桢记起来了。
果然乱了,事情乱套了,他的记忆也乱了。
“那就多送些蜡烛,”沈维桢说,“只送白蜡的,之前苏州送来的那些就不错,气味小,烟气轻,表姑娘眼睛不好——”
他蓦然停下,觉不该说这么多。何必说这些。
荷露发现大爷脸色一下沉了。
她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出声,只静静听。
“先把蜡烛送去,”沈维桢直接说,“以后再遇到此类事,你看着办便好。我心在春闱,恐怕顾不上表姑娘。她若是缺什么、喜欢什么,你都拿了送去藏春坞;院中若没有,就遣人买了送她。今后,和表姑娘有关的,一并走我的账,不必再来请示——你也不必知会我。”
荷露呆在原地,惊住了。
——要是表姑娘想要天上的星星,大爷您也要花钱请人摘给她么?
她琢磨不透沈维桢的意思。
这是想对表姑娘好,却又不愿和表姑娘太过亲近?
做侍女的,揣度主子心意是必要本领,但过于揣度却又不妙了。
荷露说是,恭敬退下。
沈维桢去了书房,连写几副字都不满意,揉成团,丢弃一旁。
直起腰,沈维桢仰首,刚好看墙上悬挂的一副字。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这是仁寿堂刚落成时,沈士儒亲笔写的字,取自于《诗经》。
这一篇原是赞颂周王新建宫殿落成,祝祷子孙繁盛、家庭祥和、世代兴旺。
沈士儒亲笔写下,是勉励他看重家人、兄友弟恭、家族兴盛。
将用过的毛笔放入笔洗之中,沈维桢看清水被漆黑墨汁一点点晕染、散开,像丝绸、像柳絮,纠缠一团,如不散的冤魂。
即将秋社,盛夏已过,荷花将败谢,不会再有那恼人的、纠缠不休的香气。
他沉沉地想,将她嫁出去,就不会再乱了。
7.秋社
不想学习了。
阿椿不想学习了。
老祖宗有言在先,秋社后,姐妹们都要去上课,她也不例外。
请来的女夫子名唤向云,号远山居士,著有诗集《群山玉云集》,所赋诗词多为名人雅士所称颂,太子太傅都曾夸过她的词“风骨孤傲、不拘一格”。
京城中,常有人家邀请向云为自家女儿授课教习;来沈府之前,她在威宁伯爵府上为两位姑娘开蒙。
向云教学严苛,更是给阿椿布置了一大堆任务。距离秋社时间不多了,先通读《论语》《孟子》《中庸》《诗经》《尚书》这五本,夫子要求她全部背诵,见阿椿实在记不住,便重点挑了些出来,要求必须在秋社前背完。
阿椿愁的都瘦了。
瘦也要背,她知道,秋社后,一旦去了女学,还是这样稀里糊涂的,会给侯府丢脸。不单单她一个人丢脸,娘亲,老祖宗,哥哥,秋霜,姐妹们,其余兄弟们……沈府的脸都会被她丢光光。
老祖宗说了,沈府的孩子个个爱读书,精于读书。
要争气。
阿椿暗暗地想。
遗憾,争气和记忆无关。
不仅如此,向云对她那手字也是摇头叹气,要求她多抄写多练,别的不说,不到七天,阿椿已经将《论语》抄了两遍。有次手掌心被板子打肿了,秋霜找来细软的纱布给她缠上,握着笔继续写。
阿椿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念书了。
她的识字启蒙老师是沈士儒,学《三字经》《千字文》这两本。知道她馋,好玩,沈士儒就教她,全部会念了就去集市上买好吃的,会写完这些字,就放你上树摘荔枝。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阿椿,困的睁不开眼睛,手掌心肿起一片,硬撑着继续誊抄。
秋霜替阿椿打抱不平:“姑娘的字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写的可好看多了;姑娘又不去科考,为什么还要练?”
“和你我相比是好,可和其他公子小姐比呢?”春雨说,“大爷对姑娘寄予厚望,又岂是你我能相比较的?——端好了,仔细别撒了,现如今还烫,放一放,等会儿放温了,再端给沈夫人喝。”
这些天,天还不亮,阿椿就起床学习;等天黑透,才能休息。除却每日向老祖宗请安外,她几乎不出藏春坞,晚上还要温习功课、练字,自然没时间去厨房。
现在这些滋补汤,都是阿椿给的方子,春雨在仁寿堂熬煮好了,再送过来。
秋霜小声问:“大爷不喝吗?”
“大爷不爱喝南梧州风味的汤,”春雨低声,“莫让表姑娘知道,免得她伤心。”
秋霜点头:“知道了。”
如今,秋霜已经是藏春坞中最有话语权的侍女,院里的东西登记造册,再到阿椿和沈云娥的衣食住行,都由她打理得妥妥帖帖。老祖宗偶尔也会问一问话,叮嘱秋霜服侍好阿椿,将来阿椿若有好前程,也少不了秋霜的好处。
秋霜今年十八岁,她认为,只要阿椿和大爷关系好,前途必然差不了。阿椿偶尔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她也在旁提点着,要往仁寿堂那边送一送。
现如今,阿椿忙着补课、沈维桢在书院读书,两人几乎不见面,但有秋霜在中传递,两个院子的往来也没有断过。
眨眼间,秋社到了。
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是为秋社,要祭祀土地神。这一天,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家家户户都要祭祀。皇宫大内,起礼祝祷,彩衣歌舞,乡村里同样搭台唱社戏,杀猪酬谢土地,如沈府一般的人家,也要摆家宴,放鞭炮,做社饭,请戏子来唱戏。
阿椿放了一天假,向云允她休息一日,不必上课。
沈府不豢养戏子,这些演唱班子都是从外面请来的,演杂剧,耍杂技,说晚上还有傀儡戏,姑娘们看得津津有味,阿椿悄悄问沈宗淑:“三姐姐,怎么不见大哥哥?他不爱听戏吗?”
“书院里办社会,大哥哥去那边操持了,”沈宗淑笑,“难为你想着他,等到晚上,他就该回来了。”
阿椿应一声,有些失落。
今天这样好的杂剧,大哥哥却看不到。
也不知道书院那边的社会好不好看,有没有也请人演戏唱曲。
戏要通宵达旦地演,晚上还有傀儡戏和皮影。
正午时分,沈府出嫁的两位姑母回来了,四姑母和善亲切,给每个姑娘公子都带了一份礼,包括阿椿;五姑母迷迷糊糊,见到阿椿后才意识到漏下一份,立刻拔下头上玉簪,亲自簪到阿椿发上,连声说都怪侍女忘拿了,回去定然重重责罚。
这本是件小事,阿椿不曾往心中去。
吃过午饭,二公子沈继昌差侍女过来,将五姑母送他的那份节礼送到藏春坞中,说自己长大了,这些新鲜小玩意还是送给表妹玩赏。
阿椿感激,不知回报什么好,恰好手边有个新做的荷包,便做了回礼。
兄妹之间,这很正常。
偏偏马夫人正疑神疑鬼,一听侍女悄悄来报,即刻坐不住了。若沈静徽真是个远房表妹,沈继昌喜欢她,纳为妾也没什么;偏偏……偏偏……
“真是可恨,长那么漂亮做什么!”
马夫人烦躁极了,此话又不敢同人说,担心是自己多想,平白坏了兄妹的名声和情谊,急到恨不得在房间里踏出个坑来把自己埋进去,绕来绕去,终于拍脑袋想到一个主意。
这些天,她求二老爷也上心,替沈静徽找个不错的夫婿嫁出去,不就没事了?反正沈静徽是表亲,在姐妹们前面出嫁也没什么。
她是风风火火急性子,立刻就同二老爷说;彼时二老爷正看沈湘玫的字,随口回。
“静徽的婚事用不到你我操心,老祖宗已经在看了,说会为阿椿选一个品学兼优的举子,说要人品贵重,即使家境清寒些也没什么。”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沈湘玫听到,却觉沈静徽不日就能出嫁,不会再分走老祖宗的疼爱和大哥哥的礼物,高兴到不知如何是好,晚上再相见时,心情也变好了。
阿椿不知道沈湘玫在高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这府上不能冒头,得了好首饰也都收起来,力求穿戴和其他姑娘差不多,不可招摇。
今日她就穿了条普通的淡桃粉的裙子,上个月裁衣服时,其他姐妹都觉得这颜色太素,也无暗纹,于是阿椿主动要了这块料子。
沈湘玫当时也嫌弃布料素淡,谁知今日阿椿上身,素淡便成了淡雅。再细看,她腰间坠着一枚禁步,是红玛瑙雕刻的一串小柿子,正是今日五姑母送来的节礼。
她亲生的二哥哥却送给了阿椿。
放在以往,这些都是二哥哥送给她的。
心情不好,沈湘玫主动笑着提阿椿送沈继昌的那枚荷包,夸赞她进步大、绣的不错。
阿椿羞愧地说还好。
她知道自己手艺不精。
“只怕秋社后,静徽妹妹要开始绣嫁妆了,”沈湘玫小声,“老祖宗已经开始为你相看了呢,听说要择一寒门贵子呢。”
阿椿愣住。
她想,寒门贵子?
那可不行。
母亲今后吃药的钱该怎么办呢?
……
书院里的社会办得热热闹闹,很晚才散,沈维桢骑马回府时,早已过了亥时,夜深人静,他饮了酒,毫无困意,让叶青他们都先去休息,自己走走、转转。
这一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莲池旁。
和别的府上不同,沈府的这方莲池是天然的,当初建府时就将莲池圈在院中,略作修饰;此后院子虽有三次扩建,莲池周遭始终未动。据闻,池底有活泉,有这源源不断的清水滋润着,才有这样好的莲花。
幼时沈维桢想验证此言真假,曾跳下去寻找,却被水草淤泥所困,险些死在里面,还是沈士儒不顾阻拦、立刻跳下去将他捞起。
莲池依然,菡萏凋谢,父亲也不在了。
沈维桢缓步绕过假山,今日社戏热闹,盛宴过后,不免有孤独凄凉之感。
思绪万千间,忽听一声啜泣。
声音虽轻,夜晚更静,静到遮不住落花声。
脚步停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就像没听到。
假山算不上大,但高,孔洞多,四面八方的秋风刁蛮地钻进去,细微的声音又四面八方地钻出来。
沈维桢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终于走过假山,再穿——
嘭。
一枚熟透的柿子从前方枝头掉落,重重地跌在沈维桢面前的石板路上。
柿子粉身碎骨,软烂不堪,唯余一苍绿的果柄,完好无损,浓翠如烈日下的竹林。
沈维桢停住。
静思后,他转身,循着哭声,往假山深处寻。
离得近了,渐渐嗅到烧纸的味道,沈维桢皱眉,俯身低头,避开石头,弯腰继续向前。
沈维桢身材高大,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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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假山中捉迷藏,后来长个了,容易撞到头。虽有十余年不曾钻入这假山之中,今日深夜故地重游,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愧是他妹妹,选的地方也和他小时候一样。
假山紧贴池塘,其中有一处位置最隐蔽巧妙,是个拱形的洞,不大,内仅可容纳两人,下有小石沟与莲池相连;若步入岩洞中,蹲下身,一俯腰便能掬一手池水,外来风吹不进,人也轻易寻不到,最适合藏匿。
小时候逃避父亲责罚,沈维桢就会躲进这个角落里,任外面人惊慌呼唤他名字,无论派出多少侍女小厮,也遍寻不得。
他还以为,这处秘密地不会被第二个人发觉。
现在,里面蹲了个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像颗小小的粉色桃子,背对着他,旁边放一盏明瓦灯,一手扯了纸,另一手抹泪花,正在烧。
“爹,您以前总头疼女儿念不好书,现在女儿出息了,会背《论语》了,虽然现在只会背一部分,但夫子严厉,相信我很快就能把整本《论语》全部背下……”
“夫子严厉与否,和你背《论语》有什么关系?”
沈维桢忽然出声。
阿椿吓到要死,也不敢高声叫,怕引来其他人,慌乱间想遮掩那些未烧完的纸,但沈维桢俯身低头,已经进来了。
他的进入,令阿椿险些无法呼吸。
眼角的泪无措地滚落,坠在腮上。
沈维桢沉沉望着她。
阿椿更怕了,背抵着冰冷石壁,石头硌得她痛,也不敢呼叫,祈求:“哥哥。”
沈维桢弯腰,自她裙边捡起烧了一半的纸。
是她的字,上面还有一句话未烧尽。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是誊抄的《论语》,旁边还有一摞尚未烧的。
观纸灰,她已在此烧了许久。
看来她心情并不好,才有这样多的话,要躲起来,半夜里对着亡父倾诉。
沈维桢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半夜起床,悄悄躲在这里,是为祭祀父亲。”
黑暗的角落里,阿椿紧贴着石壁,轻轻应一声。
“爹还在的时候,每逢秋社,他都会给我做社糕和枣子吃,说是京城的习俗;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京城的社糕——”阿椿说不下去了,手指不安地抠着石头上的孔洞,吸口气,“哥哥,我想爹了。”
沈维桢不言语。
阿椿口中的“爹”,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沈维桢记忆中的那个父亲,少年便中探花郎,意气风发,对孩子要求严厉、一丝不苟;而阿椿所了解的那个“爹”,屡遭贬谪,对官场心灰意冷,纵情山水,娇惯她撒野玩闹。
“你若想祭奠,可以去祠堂中,”沈维桢说,“父亲的牌位就在上面。”
阿椿说:“我的字不好,会的学问也少,若去那边烧纸,怕爹被祖宗笑话,更怕先祖责备爹不会教女儿。”
“见你心意诚恳,他们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责备,”沈维桢示意,“过来,别被火燎了裙子。”
阿椿犹豫一下,她现在穿的绣鞋底子软,似乎不能踩火;这里光线暗淡,她眼睛本就不好,现在更看不清沈维桢的脸,不知道哥哥的表情,但听声音,他并不生气。
她慢慢地靠近沈维桢:“哥哥,我会好好读书学习的,也会认真练字。过几日去女学,我也会努力,争取上进,坚决不做那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胡说,”沈维桢斥责,“哪里有这样说自己的?你若是老鼠屎,我是什么?老鼠屎的哥哥?”
阿椿立刻说:“哥哥你是一锅好汤。”
沈维桢不知说她笨还是机灵了。
说笨吧,句句都能辩得上;可若说机灵,几个句子要翻来覆去背一下午,时常挨夫子的手板。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沈维桢说,“你是侯府的姑娘,要有规矩、知礼节。”
“又没有其他人,”阿椿说,“哥哥会嫌弃我言语粗鄙吗?”
“不会。”
“那——”
“君子慎独,”沈维桢说,“我怎么想,和你言行并无关系。即使我今日不在这里,你也不该说老鼠……汤之类的话。”
阿椿说:“哥哥是君子,我又不是君子。”
沈维桢说:“你是淑女。”
“淑女?”阿椿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向云的教导,问,“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那个淑女吗?”
8.共犯
沈维桢斥责:“又胡说。”
阿椿迷茫:“不是吗?难道我又背错了?”
“词没错,但不能形容你我。”
“为什么?”
沈维桢看着她。
若阿椿和父亲一样,现在这种光线,她应该根本看不清他的脸;黑暗中,她就是个可怜的小瞎子,偏又不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本能地循着声音;越是这样,她越想要努力去看清,因而睁大了眼睛,却无法聚光,黑漆漆的,很可怜。
她不单单在夜晚看不清,这些诗词她也看不清。
“《诗经》三体,《风》、《雅》、《颂》,《风》为民间歌谣,唱男女情爱,劳动风俗,”沈维桢说,“你所说的《关雎》一诗,是男子想追求女子唱的情诗。你我是兄妹,岂能拿它来比喻。”
阿椿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她连诗都读不懂,听哥哥这样说,被吓住了,慌忙:“我不知道。”
沈维桢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又问:“你的夫子没为你讲这些?”
不应该。
汪辰鸣打包票,说向云教学甚笃,力荐此人。
“夫子说,读书百遍,其义自现,”阿椿怕哥哥嫌弃自己笨,底气不足,“我先前从未读过这些书,夫子说时间紧迫,先让我读一读,等去了女学,别人提起时,好歹能知道些。”
秋社已过,她这样去女学,恐怕也难跟得上。
不是不努力,实在是先前落下太多,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沈维桢怜悯她了。
太可怜了,怎么会如此可怜。
“只是通读,倒也不必先急着解其意,”他教,“只是你想背诵,还是需通晓文章含义,事半功倍。死记硬背,难怪你背得缓慢。”
阿椿问:“哥哥有什么背诵的技巧吗?”
“技巧倒谈不上,”沈维桢说,“无论文章诗词,理解先行,体会到作者的情感与思想,会轻松许多。”
说到这里,一股冷风打着旋儿钻进来,阿椿重重打了个喷嚏——她背过身,没有对着沈维桢,用手帕捂着嘴。
这大约是她今晚最淑女的一次了。
他想。
沈维桢说:“这里冷,你跟我出去,换个地方谈。”
早已入了秋,他是男子,常常晨起打拳习剑,身体强悍;阿椿这些天被拘束在院子里读书,恐怕连活动的空隙都没有,吹冷风更易受寒。
阿椿说好,蹲下身去拎那盏明瓦灯。
沈维桢发现她的眼睛比自己设想中还要糟糕,她完全无法精准地握到灯笼,手在空地上抓了两下,才握住,局促起身。
阿椿也意识到了。
她小时候并不为此难过,以为人人都这样,直到发现其他人夜间也能视物后,才觉晴天霹雳,狠狠痛哭了一场。
后来沈士儒安慰她,说自己也有这个毛病,知道很多人也这样,她并不是孤独的异类,还说夜间眼睛看不清也没什么,不妨碍他做事——
道理都清楚,阿椿还是不想在沈维桢面前做半个瞎子,打着明瓦灯笼:“哥哥,请。”
她想让沈维桢先走。
因为阿椿看不到洞口,是一路跟着风才摸到这个秘密小天地。假山隐蔽,其中石头嶙峋,脚下并不平稳,沈维桢刚刚夸了她是淑女,她并不想让沈维桢发现她像个熊瞎子般、很丢脸地摸索着出去。
沈维桢伸出手:“你可搭我的手臂。”
阿椿说声好,手试探着在空中挥了下,觉触感不对。
她犹豫:“这是……”
沈维桢平静地说:“此为你兄长胸膛。”
阿椿忙说得罪,摸了摸,好不容易摸到胳膊,搭上。
京城中规矩太多了,阿椿想,如果是在南梧州,他可以直接拉着她的手出去。
而不是这样。
其实她不喜欢规矩。
可哥哥要守规矩。
沈维桢一路提醒着抬腿低头别乱动,好不容易才将阿椿完整地带出假山。她那些没烧完的纸张,被沈维桢攥在手中,一路往府上的听雪轩去。
把阿椿需背诵的那些挑出来,沈维桢一边防着她跌倒,一边为她讲解其中含义。
阿椿努力听。
哥哥讲课的确要比爹要好多了,爹脾气很好,但当她反复写不出时,就会伤心生气,气到极点还会以头撞墙,似乎十分痛苦。
哥哥忍耐力好太多了,她若有听不懂的,问出来,他都能耐心解释,还会给她讲些其他有趣的历史杂事,以便她记忆。
听雪轩建在莲池另一侧,同假山相对,周围多植腊梅,为冬日观雪所建。除冬季,平时少有人去,也无小厮侍女值守。
沈维桢知,虽是兄妹,也不该这般深夜单独相见。可若是放着不管,等入了女学,阿椿那双手只怕会被打到连筷子都拿不起。
老祖宗该心疼了。
到了听雪轩,阿椿拎着灯笼,正四下找蜡烛,被沈维桢叫住:“别点。”
阿椿疑惑:“为什么?”
她看不清,在黑暗中会不安。
这盏明瓦灯不够亮。
“你若点了蜡烛,此处有烛火,定会引来值夜的奴仆,”沈维桢说,“你我这般,于礼不合。”
阿椿哦一声。
她不能理解这个“礼”,但知道,这是沈维桢很看重的东西。
虽少有人至,也有负责清扫的婢女,听雪轩内干干净净,倒不必再费心整理。见阿椿毫无睡意,沈维桢便耐心将余下几篇也讲了。
顺便传授她几个“技巧”,要捂着耳朵大声读,记忆更深刻;若遇到长的文章、诗词,先大声诵读一遍,念字词速度要慢,不可急躁,如此反复三五次后,用笔圈出重要的词语,解析其意,等通晓意思后,再闭眼试着背诵,把背不出、印象浅的句子划出来,着重记忆,直至能背诵全文。
沈维桢补充:“睡前和刚醒来时头脑最好,你可诵读一炷香时间,记得更牢靠。”
阿椿愁坏了:“刚醒来时还好,但睡前诵读一炷香很难做到。我睡前背东西,越背越发愁,只怕一晚上都要睡不着。”
沈维桢说:“看来你今晚也是背多了,把自己愁到了。”
“那倒不是……”阿椿忧心忡忡,许久后,又出声,“我是怕嫁人。”
沈维桢意外:“什么嫁人?”
阿椿没有说出沈湘玫的名字:“我听人说,老祖宗在为我选择夫婿。”
沈维桢淡然:“不单单是你,湘玫,琳瑛,你们年岁到了,成婚是件大事,总要提前相看。”
早在及笄前,老祖宗已经开始留心了。
沈维桢是男子,自问无法真正理解女子处境,虽说妹妹们将来都是要联姻的,但他不会只为权利就将妹妹们送进虎狼窝。
未来妹夫的身家,人品、相貌、才学,都由他来考察,至于深宅中一些关系,则有老祖宗和李夫人上心。
这些事情,沈维桢原以为阿椿会知道,现下看来,她什么都不懂;一件没影的事情,就已经让她睡不着觉了。
将来若是出嫁,岂不是要好几宿都闭不上眼。
他不会安慰妹妹。
其他的妹妹们也不需要他关心,自有她们的血亲兄长和母亲照料。
唯独静徽,在这府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想到这里,沈维桢不免又动恻隐之心。
“我会替你相看,”他允诺,“选择良婿。”
阿椿说:“按照礼法,哥哥是不是不该和我说这些?”
沈维桢说:“按照礼法,你也不该同我说那些。”
“可哥哥还是让我说了,”阿椿小声,“对不住。”
“礼法是用来约束自己言行,而非折磨他人,”沈维桢说,“倒也不必墨守成规,事事皆有变通,你刚来府上,又怎能要求你事事守礼?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时时恪守礼节。不过,这些只能在我面前,外人前头,你还是留心些。”
阿椿眼睛一热。
尽管沈维桢许了她叫哥哥,认下这个妹妹,可直到今晚,她才真心实意地觉得,沈维桢就是她的哥哥。
她今晚才觉同哥哥交了心。
“谢谢哥哥,”阿椿说,“既然哥哥觉得无妨,那我就说了,哥哥为我择婿时,请选择家世好些的,我不愿嫁寒门贵子。只要家底丰厚、人大方,相貌啊、才学呀,什么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沈维桢渐渐皱起眉:“为何?”
“我没什么规矩,也无才情,身世又如此,那些人品好家世尊贵的,必然不肯选我,”阿椿说出心里话,“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即使真有处处挑不出毛病的人,愿意娶我,也未必就能让我遇见。只求哥哥,能替我择一个家底殷实的……”
想了想,阿椿又怕这个要求也贪心了,补充:“倘若不成,我也愿意做妾。”
“胡闹!!!”
沈维桢沉下脸,猛然起身,斥责:“恐怕刚才风大,吹走了你的脑子,才叫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阿椿被吓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维桢愤怒——他气得看起来像要杀了她。
阿椿不敢说话了,低着头。
沈维桢要被气到头昏。
刚才她学不懂、不会读,他都觉没什么,也没觉得她什么都不懂,只想着她刚开始读书,只要肯学,慢慢来就好;可她这句话,真是令他愤怒了——
“看来我今日本就不该过来,更不该同你说这些,”沈维桢说,“你走吧。”
这是不愿多谈了。
沈维桢无法谈,能谈什么?他毕竟是她哥哥,不是她的姐姐。再谈下去,他怕自己说重了刺痛她,又怕说轻了她不晓得其中利害。
罢了。
明日,让沈宗淑去找她吧。
“哥哥,我娘生病,每月所需医药费、药材费,皆如流水一般,”阿椿伤心,怕哥哥不肯再亲近,立刻说,“我想,若是找个富贵人家——”
“你怕哥哥养不起你们?”
“不……”
沈维桢原已起身走了,闻言,又回头,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说了很不对的东西,应该纠正。
但现下她穿着薄衣,坐在这楼阁中,惶恐凄然,刚才他不过斥责一句,她就怕得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何至于。
他往日斥责几个弟弟妹妹时,说的话比这更重,也没见他们如她这般惶恐。
说到底,还是她无依无靠,在这府上才如此小心、恐惧。
还是做哥哥的不对。
“为何有这样的想法?”沈维桢说,“我既已在父亲灵前起誓,就不会不管你们。老祖宗、母亲都有见证,你何必想着要离开。”
阿椿心中难受:“我总要嫁人的。”
“将来你嫁出去,这里也是你的母家;你的母亲,我会差人照料,”得知缘由后,沈维桢面色稍霁;既然她没有想岔,他刚才的话的确重了些,于是缓声,“父亲曾经写信,希望能为你上族谱,只是有些难办;前几天,老祖宗重提了此事,找我商议,说想让父亲收你做义女,这样,族谱上,你就能记在父亲名下,以后出门做客,就是正经的沈府姑娘沈静徽。”
阿椿听得茫然。
她还在为刚才哥哥的疾言厉色难过,并不在乎什么族谱不族谱,上了有什么用呢?表姑娘和姑娘有什么区别呢?又不能让娘快快好起来,也不能给现在的生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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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立竿见影的帮助。
她只想要钱,多到能治好娘的钱。
况且,沈静徽这个名字也不是她的,她叫阿椿,沈静徽是沈维桢夭折的同胞妹妹。
“我的妹妹,怎能与人做妾,”沈维桢说,“你今天说了太多惊世骇俗的话,以后不许再向别人提起。”
“我的话哪里惊世骇俗,”阿椿委屈,“分明是京城的天太小、俗世太窄,才会觉得不合规矩——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规矩呢。”
沈维桢说:“你如今在京城,在沈府,若想过得舒服,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南梧州没有规矩约束,自由自在,现在让你回去,你回不回?”
阿椿想了一下在南梧州每日辛苦做工、也凑不齐医药费,瞬间蔫了:“还是算了。”
纵使蔫着,也不忘说:“哥哥放心,这些话我不会同其他人讲——我只同哥哥说。”
沈维桢心中连连叹气。
现如今说话又如此好听了,刚才真是险些将他气到背过气。
只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轻饶了她,也不好,不能溺爱她,不能把她养成沈湘玫的性格。
“你刚刚也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沈维桢说,“便是如此了,沈府生活富贵,但守规矩;南梧州自由,生活清贫——你已做了取舍。”
阿椿说:“那婚事也不能取舍么?家世、相貌都是天生的,难道还有贵贱之分?为什么君子追求‘窈窕淑女’被写成诗歌传唱赞扬,淑女追求‘富有君子’就成了胡闹呢?”
沈维桢说:“这就是礼。”
阿椿说:“那我就不喜欢礼。”
沈维桢深吸一口气:“……看来你今天真是要气死我。”
阿椿忙说:“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要说,哥哥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福泽绵延。”
沈维桢说:“瞧你如此,现在头更痛了。”
想了想,阿椿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帕,揭开,又是一层手帕,拿着,递给沈维桢,讨好般:“哥哥吃点好吃的,我特意留的,吃点好吃的,头就不痛了。”
沈维桢看,是社糕。
他没有夜间饮食的习惯,因曾练过道家功夫,注重修身养性,睡前吃太饱,不利于肠胃。
但妹妹是个可怜的半瞎,这里黑,她看不清,那几块社糕在她帕子上颤颤巍巍,他再不拿,怕是就要掉下去了。
沈维桢接过,放在口中,细细品。
他已很久没有吃过府上的社糕。
秋社是个大日子,山长看重他,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还要与人交际;几乎年年都是如此,深夜后才归府。
沈府惜福养生,做的社糕也要用药材,用芡实、人参、白术、茯苓和砂仁,调了糯米粉和粘米粉制成,虽加了白砂糖来调和味道,但也不会过分甜腻。
吃人嘴软。
今日的沈维桢算是体会到了。
他吃了妹妹的社糕,便不好再斥责她——还是小女孩呢,不懂婚事不懂……
不忘问:“你特意留着这社糕?喜欢吃?”
阿椿老实:“原本想烧给爹尝尝,他很记挂着京城的社糕。”
沈维桢险些噎住。
一时间,竟不知吃,还是不吃。
“爹说,哥哥在假山有一方小天地,旁人都找不到,只有哥哥能寻到,”阿椿说,“我想爹,哥哥深夜去假山,也是在想爹吧?”
剩下的那些社糕,沈维桢不吃了,他用帕子仔细包好,预备着等会儿贡到父亲牌位前。
是她的一份心意。
“你若是想他,就好好地、开心地、体面地活着。”沈维桢不愿回答,他不想表露在幼妹面前展露那些情感,失意、难过、犹豫,这些情感过于脆弱,他是长兄,是她的哥哥,怎能让她瞧见。
为人兄长者,本该为弟妹遮蔽风雨,而非让自身的风雨淋到她们身上。
他说:“生者的幸福,才是对已逝者最大的告慰。”
阿椿想了想,要“好好地、开心地、体面地活着”,要在京城中幸福,不知还要挨多少手板,背多少诗句、读多少的书。
真是不敢想。
看她怔忡,沈维桢叹息,妥协:“你若不喜欢家境清寒,那我便为你寻一合适的富贵人家。什么‘妾’不‘妾’的,今后不可再提了,若传出去,让人笑话。”
阿椿低低应一声,还想说什么,只听外面有人提高声音,问:“谁在里面?”
她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想去吹灭明瓦灯;但沈维桢眼不疾手更快,也同样去拿明瓦灯,不可避免地,他握住她的手,只一下,便立刻松开了。
阿椿没觉得握手有什么大不了,可沈维桢身体一震,紧皱眉头,停了一下,才拿起那盏明瓦灯,低声嘱托阿椿:“莫出声。”
阿椿很听话,重重点头。
因为看不清,她是背对着沈维桢点的头。
沈维桢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阿椿马上挪过来,正对着他,不好意思笑笑,重新又点了一次头。
就在这一瞬,沈维桢提起了明瓦灯,这是今晚上,光亮离他脸庞最近的一次。
听雪轩内漆黑一团,阿椿的眼睛只能看到明瓦灯的亮光,灯笼抬高,依次照亮——
松绿色有竹叶暗纹的衣衫,喉结,下颌,薄唇,高鼻,眼睛……哥哥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睫毛浓长眉骨高……
阿椿一个哆嗦。
像烛火爆了个花。
她想。
原来哥哥生得如此好看……先前沈维桢严厉,也不与她亲近,以至于她常常不敢细看他的脸,甚至被那冷淡的气质压到常常低头,无法细细观赏。
天啊!哥哥竟如此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