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风雪遇良人》 第一章 只想找条活路 “穗穗,记得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走的越远越好!爹的篾刀和篾针你一定拿好了,千万别丢了!” “哥,一起走!” “不,你走,我去引开他们,走!别回头!走啊!” “哥!” 叶穗从梦中猛然惊醒,睁眼,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她的额头:“不许动!” 那一声哥,江永安听的清清楚楚,他带着的巡山的民兵也听的清清楚楚,但是那又怎样? “统统带去公社审查!”这一批十来口子人听着满口的川音,应该是从米仓山那边过来的流窜分子。 叶穗被他的大喝声惊的一哆嗦,看清楚抵着自己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吓的魂都散了半截,却依旧死死的抱着怀里的包裹,忙不迭的开口。 “我不是坏人!我是逃荒的,我有手艺,我能干活!”对方说话的声音她能听的懂,又跟他们的口音有区别,她感觉她已经到了陕西的地界,到了哥哥说的那个可以活命的地方了。 她带着哭腔,激动的语无伦次。 “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只想找个活路,我吃的很少,我有手艺,我是个手艺人……”这是她跟哥哥走散之前对方千叮咛万嘱咐的。 遇到了人一定得记得说自己是个手艺人,这样才有落脚的机会。 “手艺人?” 江永安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两条许久没有梳理过的辫子乱糟糟的,满脸脏的鬼迷日眼的,看着样子不过十五六岁,会什么手艺? “我是个篾匠,我们家几代人都是篾匠,我能编很多东西,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是!”叶穗长这么大就没说过这么快的话,生怕慢了没了机会。 江永安还没再开口,就听见有人嚷嚷:“大队长来了!” 那把枪从自己脑袋上撤走,叶穗才敢大喘气,眼泪簌簌的往下落,愣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抱着包裹缩在灌木丛后边这处没落雪的土坳里,看着一个穿着旧棉袄,手里抓着个烟锅子的中年男人从远处一脚深一脚浅的往这边来。 还没到跟前,刚刚拿枪的那个年轻男人就迎了上去。 她边吸溜着鼻子边忐忑的瞅着那几个人,眼里全是想留下来的希冀。 走不动了,她跟其他两家人在这山里已经走了好些天。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这天寒地冻的,不饿死也得冻死。 没让他们久等,大概是商量好了,那年轻男人又回来,喊了其他带着红袖章的人:“先带走!” 叶穗一下子就慌了,带走,还要带去公社审查然后遣返吗? 不,不行,她不能回去!她回去也没有活路。如果非要遣返她,她宁愿死在外头。 “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 江永安看着她在那竭力的挣扎叹了口气:“也没说你是坏人,这山上不行,入夜有狼,先把你们带到山下的窝棚子里去。 要怎么弄我们说了不算,得询问社员的意思。” 叶穗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是一串没克制住的抽泣声。 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张东财他们两家人汇合,在民兵前后左右严丝合缝的看管护送下往山下去。 晒场边的那个草棚子底下起了两堆火,叶穗他们这群逃荒的人围着边上那堆。 火光的暖刺激的原本被冻僵的身体开始发疼,尤其是露在外边的手和脚趾头,一阵阵的疼。 不远处也有一堆火,江永安跟李正有这个大队长围着火在那坐了,李正有喊了个小伙子:“去,给你们队上食堂的人说一声,开火给这些人弄点热乎的垫巴一下。” 嗓门大的,叶穗他们一群人在边上听的清清楚楚。 艰难的抿了抿干的裂缝的唇,那股子被忽略已久的饥饿感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逼的人要疯。 他们好久都没能见一口热乎的了。 棚子里陆陆续续来人,是整个大队底下各个生产队的队长以及能说得上话的人,算得上是代表。 进来的时候个个都要先看一圈边上那十来个蓬头垢面的“讨口子”。 “都到齐了,那就着这个事情咱们讨论一下,一共十四个人,四个孩子,最小的三岁,年龄最大的四十六,劳力有三个……” 李正有把自己刚刚得知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从山那边跑过来的,说是活不下去了,想在咱们这边找条活路,你们怎么看?” 江永安没吭声,他虽然是大队民兵连的副连长,但是今年也才二十出头,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发言。 他二叔江勤海作为大队文化水平最高的人首先开了口:“四川那边遭了灾,我们这边也好不到哪去。食堂里的饭这几个月稀的都能照镜子,都说连筷子都省了,喝完一泡尿就出去了。 自己队上的社员都难活,又哪有办法帮他们找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 叶穗那发疼的手指头死死的抓着自己已经发臭的裤子,听着那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感觉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刻好像都落了空。 江永安拿着一根干草背对着他们坐着,目光在叶穗他们身上不断的来来回 回,听着身后长辈们的议论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插了一句嘴。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见死不救!” “怎么救,你来?”有那脾气冲的当场就不乐意了:“我们自己队上的社员都在饿肚子,哪个生产队有多余的东西去养别人?” 这话是实话,谁也没办法反驳。 还有人直接跟江永安讲:“那不是有个姑娘,永安你不是还没说上媳妇吗?要不然你带回去吧,这样她有家了,你也有媳妇了,正合适。” 这话说的一堆年龄都不小的男人都在那里哈哈的笑。 无论是说的话还是笑声都清晰的钻进了叶穗的耳朵里,她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 她之所以逃出来就是因为家里过不下去了,她后娘要把她拿去换粮,换给村里的杀猪匠当媳妇她才跑了的。 跑出来依旧要拿自己换活路吗? 杀猪匠那寒浸浸的刀和这个男人那冷冰冰的枪在她脑子里来回的跟拉锯一样浮现。 没能等到这些人 商量出来个什么结果,也没能等到食堂送来那口热乎的,原本就受寒发烧的叶穗身子往边上一歪,失去了意识。 第二章 愿意给他当媳妇 叶穗醒来的时候周围黑咕隆咚一片,唯一的亮光是不远处一堆火,有人坐在火边上嘀嘀咕咕的说话。 她睁开眼惊了一瞬,光凭着感觉都能感觉到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穿的那一身了。 身上搭着被子,带着久违的暖意。 叶穗一下子坐了起来,让木床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听见动静有一道十分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姐姐你醒啦!” “你是谁?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叶穗心里不踏实问话问的急,一开口喉咙火辣辣的疼,声音沙哑的像是嗓子被劈开了一样。 至于那一阵阵的晕眩感, 彻底的被她忽视。 一道人影子伴随着声音到了床跟前:“我叫江枝,这是我家,我哥把你带回来的。”一起回来的堂哥说这以后就是她嫂子,她问了她哥,不吭声,到底是不是啊? 江枝? 叶穗稀里糊涂的,江枝又是谁? 江枝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平时都舍不得点的煤油灯已经亮起来了,江永安把温在鼎锅里的饭拿了出来端了过来:“先吃点垫垫,肚子有点东西了好喝药。”说着话,另外一只手上拿着的煤油灯就放在了床头对面的桌子上。 借着着点光亮叶穗看清楚了这人的脸也看清楚了刚才说话的那姑娘。 这才知道自己这是跟之前那个拿着枪的年轻男人回来了。 她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要把她给对方当媳妇,突然就紧张起来。 叶穗对他的印象就是那声洪亮如钟的大喝“不许动!”以及那冷冰冰的枪口。 这人此刻略微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温和的声音让她并没有觉得安心,依旧很慌。 因为实事求是的话,她确实算是流窜分子。 她不是这儿的人。 小心翼翼的说了谢谢,掀开被子打算下地,总不能坐在人家床上吃饭。 家虽穷,这点家教还是有的。 轻轻一动叶穗发现被子下的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什么都没穿。 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身上的被子。 江枝在边上小声解释:“你身上穿的是我的衣裳,裤子我没有多余的,你的我给你洗了,还在那里烤着,还没干。你先这样躺着吧,没关系的。”他们家没那么多讲究。 叶穗又小心翼翼的说了谢谢,接过了江永安递过来的碗。 这点粥是兄妹俩从食堂打来的,沉在最底下最稠的。 粮食的香气在饿急了的人鼻子里闻起来格外的诱人。 诱的人根本按捺不住自己的意志,猛然灌了一大口进去。 那温热的汤一进嘴里就迫不及待的往下咽,刚刚下去她感觉胃都贴在了一起,疼的她半天都没喘过气。 江永安轻轻叹了口气:“慢一点,我听说你们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都是遇到什么吃什么,肠胃怕是都熬坏了,吃太急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对方提起了在路上遭的那些罪,叶穗感觉鼻子一酸,眼睛里就有温热的东西控制不住的滚出来落在了碗里。 就冲着这碗不烫嘴带着粮食香味的粥,她想着,跟了就跟了吧。 反正总是要嫁人的。 对方至少还年轻。 跟了他就是两口子,不是不知根知底的流窜分子,他总不至于还拿着枪对着自己一副要毙了自己的架势吧? 江永安并不知道她前前后后已经想了这么多, 喊了江枝一声:“你去洗脚睡吧,我还有话要跟她说。” 江枝哦了一声,很听话的从过道的另一边的桌子下面拽了个木盆出来去烫脚了。 江永安在床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等着她把那一碗热粥喝下去之后接过了空碗才缓缓开口。 “我们这是红旗大队江家沟生产队。我姓江,叫江永安,是我们大队民兵连的副连长。昨天晚上我带队巡山,遇到了你们。 经过大队之下各个生产队社员代表开会商议表决,大队决定把你们留下来,打散安置,你跟着我过。 他们说让你给我当媳妇,因为我年龄也够了,到现在还没找。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是开个玩笑不用放在心上。 一会裤子干了你穿上,到屋里去跟枝枝睡吧,暂时先住在这里,不会撵你走。”他是缺个媳妇,但他不是找不到,只是他家里没大人了,没有人给他操心找。 别管那些人是开玩笑也好,或者是真心诚意的也好。 他并不想趁人之危做那种小人。 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明白,也很诚恳。 但是叶穗的声音依旧很慌:“我愿意,我愿意!”她固执的觉得,人跟人之间只有产生亲密关系的时候才不会抛弃。 不然,这个谁都难活下去的年头,谁会无缘无故的对另外一个人好啊? 江永安叹了口气:“你想好就行,我今天带你回来了就不会说话不算数轻易把你撵出去。除非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你能自己活下来想走了。” 不是说有手艺吗?还是个篾匠。 傍晚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他看了对方的手,应该是没有撒谎。 紧紧抱着的包袱里还带着刀和针,还有一包像是种子一样的东西。他问了老一辈的人,据说是四川那边盛产的的麻竹种子。 “我愿意,我愿意跟你做两口子。”只为踏踏实实的能在这里落户,能有口饭吃别被饿死。 江永安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只嗯了一声就站了起来。 拿着碗去倒了开水涮了涮,自己倒在嘴里喝了。 就着那只棕色釉子碗从一个黑乎乎的罐子里倒了药出来。 顺便伸手摸了一下搭在椅子靠背上的裤子,还没干透。 药还没给送到手上,叶穗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肚子里火烧火燎翻江倒海的。 此刻她都顾不得自己没穿裤子这个事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地,把江永安愣是吓了一跳。大小伙子拿着枪在树林里跟土匪跟狼对峙都不怕,此刻愣是后退了好几步,脸都不敢抬。 “你,你要干啥?” 叶穗根本没法回答,还没起来利索,哇的一声就吐了。 刚刚进肚子里的一点粥混合着怪异的味道瞬间散的到处都是。 叶穗吐完了之后就开始哭。 哭她把人屋子弄脏了,哭自己真的太不争气了,刚刚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就这么吐出去糟蹋了。 一来就给人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闯了祸,她感觉自己好像等不到天亮就要被赶出去。 心里忐忑的连气都喘不匀了。 江永安大概猜到了她在哭什么。 “别哭了,我重新再给你弄点吃的。”听人家说饿的太狠了乍一吃东西是会这样子。 转身拿着铲子去火坑里铲了灰过来渗在秽物上,从门背后拿了笤帚将灰扫一起揽了出去。 第三章 大食堂马上要解散了 外面早就没了动静,只有江永安他们家屋内的火还在熊熊燃烧。 烤了一下午的裤子,总算是没有了潮气,叶穗蜷缩在被窝里慌慌张张的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就着床边的一双破草鞋套在脚上下了地。 江永安守在火边上,后边那个罐子里煮了那会儿他从桌子下面摸出来的红苕。 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带着一股香甜味儿,勾的叶穗又难受起来。 江永安手里拿着筷子那么粗的柳枝,拿着刀把柳枝的一端一点一点的啄成细丝,再拿锤子放在板凳上轻轻的敲散,然后就像毛笔一样软软的。 再把另外一端截下来,用刀子一点点把外皮刮掉,打磨的光滑又顺手。 最后交给了叶穗:“可以拿这个漱口洗牙。” 叶穗感觉身上的热度一下子又上来了,她别说漱口了,在山里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连脸都没洗过。 这会脸上干巴巴的疼,应该是下午那小姑娘帮着自己擦洗过了。 “谢谢!” 这两个字在这短短的功夫里,已经冒出来了好几回了。 “你是四川哪里的?” “我是南充那边的。” “我看他们都是拖家带口,你怎么就一个人?” 叶穗抿着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因为火边上 所以一点也没觉着冷。 “因为我没有娘,家里过不下去了,后娘要把我拿去换粮。 对方是跟我们一个村的,就比我爹小两岁,我以前还喊表叔,可怕他了。 他杀猪的,我见过他拿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样子,我不敢也不愿意,所以哥哥就带着我连夜跑了。” “那哥哥呢?” “哥哥!”叶穗哽咽起来:“刚刚出门就被发现了,他去引开他们,就跟我分开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抓回去,会不会被打死? 虽然对方说他是男孩子,绝对不会有事,可是叶穗这一路只要想起来心里就没安稳过。 江永安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们那边逃的人多吗?”他们这边日子也不好过,山里面能吃的东西都被扒拉干净了。 早些还有吃观音土的,吃完之后拉不出来,用手指头往外抠,硬生生憋死了,后来就没人敢吃了。 不过这场雪下的或许真的能活命了,至少麦子得救了,只要明年前半年多少有点雨,这口气都能缓过去。 “我不知道,我是到半道上的时候才遇到他们的,想着一起走能安全一点。” 听见叶穗的抽泣声,江永安暂时停止了询问。目光不期然间落在了她露出来的脚趾头上。 想着下午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从脚上脱下来的那双破旧的已经不像样子了布鞋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不问了叶穗就不说了,屋子里一下又静了下来。 江永安站起来,把先前那个碗拿过来,把滚烫的罐子挪到边上,将里面煮的东西倒了出来。 “你们也是来巧了,今年已经在说解散大食堂的事情了,估计过完年就真的解散了。 以后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还会按户口划分自留地,虽然不多,可能只能种菜,但也比没有强。 等把户落下来,你们也有。” 叶穗哪里懂这些?她只知道农民就得有自己的土地,有地才踏实。 “我们那边已经解散了,但是我走的时候还没见说起话自留地的事。 不解散的时候都闹得很凶,解散了之后日子更难过。 因为集体根本就没有什么粮食能分给个户,完全是自生自灭。”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这一年一年,真的像是要绝人了一样。 江永安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因为他们集体可能也没有太多的粮食分下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解散,反正现在暂时一天两顿就这么糊弄着吊着命。 “吃吧!” 这还是霜降前后掏红薯的时候江枝跟在后面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一共也没有几个。 这种要命的年头粮食就是命,收的时候仔细的就手指头大小的都不都不可能放过。 家里面这几个大的他怀疑是江枝去干活的时候偷偷藏的,但是那丫头死活不承认。 “慢点吃,吃了睡吧。”不然吃下去要不了一会会又饿了,还得起来往肚子里灌水。 叶穗每一口都吃的小心翼翼,生怕再吐出来。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趁着火大她洗干净了自己的头发 ,用新得的柳枝认认真真的漱了口。 水缸里的水凉的她牙齿根都是疼的,牙齿缝里的血散发着腥味儿浓郁的好久都散不去。 虽然说已经做好了给人当媳妇的准备,但是往床上爬的时候叶穗还是难为情了好半天,末了一咬牙爬了上去挨着墙躺了下来。 屋里就算是有油灯亮着依旧昏暗的很,她看不清楚江永安脸上的表情,也不敢看。 她娘死的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给人当媳妇。 只是偷偷听到大人们说,说男的女的躺在一块就是两口子,女的就是那地,男的就是那犁,犁了地播了种女的肚子就会鼓起来,到时候就会生个娃娃出来。 往床上一躺她就不是大姑娘了,就是人家的媳妇了。 江永安理论还是懂一堆的,他打小就在男人堆里混,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家庭出身就破格进的民兵连。 一个小崽子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别的不说,就男人女人之间的那点事,那真的是听了一耳朵。 但是,实 操 …… 现在也实 操 不了。 他又不是什么流氓,想女人想疯了,人家一答应愿意当他媳妇往一个床上一躺他就往人身上一压这样那样。 他觉得对方可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而他自己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反正,哪怕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多了一道呼吸声在自己耳朵根他依旧觉得特别不习惯。 只觉得心跳的很快,快的他连呼吸都没办法平顺,怎么努力也不行。 被子就那么大,叶穗紧张的贴着墙,哪怕冷的不行也不敢往跟前靠。 中间拉开的那个距离寒风嗖嗖的往里面灌。 江永安深呼吸一口长气,鼓起勇气手伸了过去一下搂住了她的腰:“不嫌冷吗?” 第四章 粮食比人命重要 天寒地冻的,叶穗怎么可能不冷? 但是比起冷,江永安突如其来的声音和举动更要命 ,吓了她一跳。 她还是小时候被哥哥背过,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别的男的这么近过。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僵硬的就像一张弓。 江永安感觉被子里面不灌风了,他伸手把她后边掖了掖,这才满意的闭上了眼睛:“睡吧!” 手从她的腰下收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身前,平躺在那里直条条的就跟在躺棺材板板一样。 江永安头天晚上带人巡山,白天又跑了一天愣是没合眼。 虽然说有些紧张不习惯,但人困极了也就没法在意那么多,没有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反倒是叶穗,昏睡了一下午,喝了药,吃了东西,身上也收拾干净了,精神头好了很多。 这会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蜷缩在那里动都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又把人给吵醒了。 脑子里一会想这一会想那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瞪瞪的睡过去的。 直到外面的鸡叫声一下子把她惊醒,猛然睁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睡在床上的,而不是荒山野岭。 她原本蜷缩着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对方怀里去的,大概是因为对方身上很暖和,就像四五月的太阳一样。 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的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再听见鸡叫的时候就有微弱的亮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外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江永安也睁开了眼,半天都没敢动弹。 原本只是靠在一起睡,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把人给抱在怀里了,胳膊被压了一夜,麻的都没知觉了。 这会儿想抽出来又不敢动,生怕一动把对方吵醒了。 江永安长这么大就没干过这事。 不对,也不是没干过,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就跟以前帮着民兵去放哨打土匪 那时候有一拼。 只是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身子底下拿出来,愣是折腾了半天。一口气提着下地之后才喘出来。 手刚摸到门,江枝就从里面屋里出来了:“哥,你刚起来啊!”还是头一回天大亮了才爬起来呢。 早先的时候都是外面见一点亮就起身了,等她起来外面的火都已经弄好了。 江永安嘶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叶穗已经坐起来了。 下一刻,江永安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江枝懵懵懂懂的:“啥情况啊?大早上的不理人!” 问完之后喊了叶穗一声:“姐姐你好点了吗?”转身去灶台后面抓了一把干树叶连同树枝一起丢在火坑里,拿着刨火棍蹲在那里刨了刨,竟然也刨出来了一点火星子。 撅着屁股拿着吹火筒在那里吹了吹,一会儿烟就窜了上来。 叶穗应了一声:“好多了。”一开口喉咙就疼起来,随着就开始咳嗽。 是不发烧了,但是冷风一吸进喉咙就开始咳。 被窝里残留着男人身上的余温,她的手轻轻的捏了捏被子,然后麻溜的爬起来。 将床上整理的平平整整,连一丝褶子都没有。原本那点温度也随之与迎面而来的寒气相融,散的一干二净。 头上那用了都记不起来有多久的头绳,昨天晚上因为跟头发粘在一起,在江永安手上寿终正寝。 叶穗大早上披头散发的还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才好。 江枝进屋翻箱倒柜的找了一节自己的头绳给她:“只能先凑合着用,回头让我哥你想办法吧。”她从小跟着哥哥长大,就觉得自己哥哥无所不能,有困难找哥哥就行了。 弄完之后就在火跟前坐了下来,还不忘伸手去扒拉了一下挂在那里的破鞋子。 “姐姐,你多大了?” “我开春就十八岁整了,你呢?你多大了?” “ 你是开春之后生的呀?我也是呢,不过我开春就满十五了。”比叶穗整整小了三岁。 “我叫叶穗,树叶的叶,麦穗的穗。” 江枝点了点头:“你识字吗?” 叶穗摇了摇头:“不识字, 我只是听大人这么讲的。”实际上她也不知道树叶的叶是哪个叶,更不知道麦穗的穗是哪个穗。 “那没关系,回头让我哥哥教你呀,我哥哥识字呢!”她也认得几个字,但是没有她哥哥那么厉害啦! 叶穗有些好奇:“你们念过书啊?” “没有,我们院子里我二叔和二婶早先是念过书的,我们这小一辈的都是跟他们俩学的。 没有正儿八经的去过学校,就农闲的时候他们有时间乐意教我们就学,能学多少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我哥哥可厉害了,他识好多字,还会算账,不比那正儿八经的去学校念过书的要差。” 江枝把头发编起来之后把手里那断了两根尺的木梳递给了叶穗。 叶穗刚刚拿到手上江永安就进来了,肩膀上扛了一个大疙瘩。 还没到跟前叶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看的江永安眉毛微微跳了一下,他是什么财狼虎豹吗?害怕成这个样子。 他昨天晚上感觉还是比较规矩的,也没干啥呀! “外面还在下吗?”江枝问了一句。 江永安到跟前把扛过来的疙瘩丢在了火坑里。 “没下了,开始亮堂起来了,晚一点估计会有太阳出来。” “也不知道这点雪能不能把地浸透。” “下了两天了,透了。”江永安说着话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意识的看了叶穗一眼。 然后抬脚去了边上的水缸跟前把扁担拿了过来,勾着木桶出了屋。 江枝这才注意到站在那里的叶穗,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你站在那里干啥呀?你害怕我哥啊?他人老好了,你是不熟悉,时间长了你熟悉了就知道了,他真的是特别好的一个人。” 叶穗嗯了一声:“我也觉得他挺好的。” 她昨天一来就糟蹋了人家的口粮,弄了一地,对方一声不吭的就去扫了,还重新给她煮了吃的。 要放在家里,在她爹跟前,她少不得要挨一顿饱打。 这年头,粮食比人的命还重要。 人命贱啊!死了就死了,但是粮食是一定不能糟蹋的。 第五章 小叔,该还了 江永安挑了两趟水回来把水缸装满,跟江枝说了一声:“你,你嫂子那个鞋子前面破了,你给她找点布和针线,补一下。 看看家里还有没有没裁剪的褙子,有的话趁着这会儿活少在家里烤火给她裁一双,把鞋底子纳起来。” 要是没有就得另外想办法,没有穿的怎么行? 夏天的时候,他还能帮着给编一下草鞋。 这两天穿草鞋脚都得冻废。 江枝愣了一声,嘿嘿笑起来:“还真是我嫂子啊!那我昨天问你你不吭声。” 她想也是,昨天晚上叶穗都没有进屋去跟她睡觉,那肯定就是跟她哥哥睡在一起了。 都睡在一起了,还能不是? 不过从她哥嘴里亲口说出来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就你话多!” 江永安恼羞成怒,江枝却不怕,还在那做鬼脸。 叶穗脸滚烫滚烫的感觉又烧起来了似的,头都不敢抬。 随后就听见江永安喊她:“你跟枝枝在家里做针线,我要去换防了。”顺便的还得去问一下落户的事情。 叶穗“嗯”了一声。 抬眼就看见他转身朝外面走,步子快的就感觉脚底下生了风似的。 江永安走到院子里被寒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散了开来。 还没从坎上下去,就看见了他小叔江勤德。 年龄也不算大,学队上那些老头一样迟早嘴里叨个烟锅子,熏的跟块腊肉一样。 江永安停下脚步招呼了一声。 江勤德问:“这是去大队?” “嗯,我先走了!” “等下!” 江永安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疑惑的看着他。 “我听说你捡了个流窜分子给自己当媳妇?” 一开口说话就让江永安不爱听:“队上已经同意收留,就不算是流窜分子,已经在给办落户手续了,以后就是我们生产队的一份子了。”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去跟大队长说,这事不归我管。”他一个民兵,管不了收留不收留的事情,这是几个生产队的代表共同决定的。 “我是说我不同意你找个从外边来的流窜分子当媳妇!” “我爹都没说不同意,你还是先顾着自己生的吧。”江永安冷笑了一声,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小叔啊,我这媳妇也领进门了,你这两天是不是该把那房子腾出来还给我了?” 他们住的这个大院子前后好几进,那还是早先的时候他爷爷的产业。 后来土改房子收回,重新划分,他们家是有三间房的。 但那会儿他年龄小,江枝年龄更小。 江勤德他们两口子那会儿还有个老娘,上下三代人连同灶房 一共三间房,说是住不开,就商量着暂时的用他一间房子。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不能同意。 两口子把那个态度放的低的不行,找这个来说找那个来说,最后还是被磨的答应了。 不过江永安当时也在别人背地怂恿下留了个心眼,答应的时候是当着江家兄弟几个的面,再加上他舅舅他们还有大队里的干部一起答应的。 房子给江勤德家用,江勤德家每年给江永安他们兄妹俩五块钱,等同于租给他们一家的。 到江永安结婚有了媳妇的时候就得归还。 江勤德不来这么一出江永安一时半会还没记起来,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那两年还给钱呢,这有五六年都没给过一毛钱了。 “对了,还有六年的钱,一共三十块。小叔,你记得准备好啊,” “放狗屁!” 江永安 眉毛一挑,眼睛都大了几分:“什么意思啊?小叔,你什么意思啊?你这少说有六年没给钱了,你不会想赖账吧?” “赖什么账?我欠你什么钱了?我给你腾什么房子?你这大清早的没睡醒吧?” 江永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合着你不止想昧钱,连房子都想赖过去? 这东西你可赖不过去,今天就给我腾啊,我换防回来之后要是房子没腾出来我就要去找人了。 当初你要用房子的时候,求爹爹告奶奶的找的那些人都还活着呢,你那个字据还在大队里放着呢,能赖的过吗?” “我不跟你扯这些皮,我们家不允许一个流窜分子进门。” “跟你没关系,分家分了八百年了,你不是不允许流窜分子进门,你是不允许任何女人进门。 你巴不得我一辈子打光棍,再不提说房子这个事,你就可以占便宜占一辈子了。” 大早上的,谁也没想过这一大一小在院子门口闹起来。 江枝把装针线的篮子从屋里端出来。 是一个篾条编织的已经有好些年头的篮子:“是不是还得续点棉花?光一层布的话也不起什么作用。”毕竟是棉鞋呢! 两个人在屋里嘀嘀咕咕的挑选合适的布头,真的就只是布头,好多都是手指头那么宽的。但凡稍微宽一点的都被江枝给糊成了褙子纳鞋底子了。 “那就这个吧,大小正合适,也不会浪费,包上两层,里面稍微加一点点棉花。”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一声怒喝。 江枝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外面跑。 叶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也跟着撵了出去,因为她听见了江永安的声音。 “你个小狗 日的,现在毛长齐了,横了是吧?你也不想想你那短命鬼爹娘走的那么早自己是怎么长大的?现在出息了翅膀硬了,跟老子在这里指手画脚,我看你是皮痒了!” 江勤德手里拿着烟锅子对着江永安,呲牙裂目的跟要吃人一样,好像下一刻就要一烟锅子在江永安在脑门上。 江枝一下子就窜了过去挡着了两个人中间:“小叔,你啥意思?你要干什么?”她不怕两个人打架,又怕两个人打架。 真要打起来,她哥哥是不可能吃亏的。 就怕的是她小叔又跟个泼皮一样赖人。 边上的江勤海你也出来了:“老四,有点不像话了,大早上的干什么呢?当长辈的有没有个长辈的样子?你听听你嘴巴里在放什么屁?” 说完喊了江永安一声:“不是要换防吗?赶紧去!有什么事情回来了再说。” 江永安也不想耽误,把伸手拽了江枝一把,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跟前叶穗,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通红的脚趾头上:“回屋里去,鞋子都没弄好跑出来干什么?冻着了回头还得去给你弄药。” 叶穗听懂了,这话是跟自己说的。 一开口院子里的老老少少,全部都朝叶穗看了过来。 第六章 捡来的这个媳妇 整个院子里面的人除了江永安他们兄妹俩,也就江勤海昨天见过叶穗。 但是基本上都知道江永安带回来了一个从四川那边过来的姑娘当媳妇。 这会儿看见这么一个面生的姑娘,都反应过来了,这就是了。 叶穗身上穿着的还是江枝的衣裳,脚上穿着的是江永安的草鞋,脏兮兮的小脸虽然洗干净了,但是面黄肌瘦的一对深眼窝子尖下巴。 再加上那弄了半天才理顺的快炸起来的跟稻草一样的头发,就那么用一节旧头绳绑着,一看就像是逃难过来的。 院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打量着叶穗,叶穗被那一道道目光盯的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随后就被江永安抓住了胳膊半拥着推进了屋:“去把你的鞋子弄好了再出来,不要在外面乱跑。” 叶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声,众目睽睽之下跟他这么近,感觉就像是被他抱着的似的,心跳的砰砰的,感觉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了一样。 江永安说完一把就把自家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 大步流星的回院子口上看着江勤德:“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我也希望你说话算话,看在都姓江的份上 , 都不要搞得很难看。 刚好今天化雪,也没什么活要干,房子尽快腾,我换防回来那间屋要是没空出来我就去找大队的。 大队要是管不了你,我就去找公社。 我爹是烈士,有儿有女,又不是绝了户,他留下来的东西怎么也轮不到你头上。” 说完转身就走。 江勤德呸的一声吐了泡唾沫,怒骂的:“遭瘟的小畜生, 不得好死的玩意!” “老四!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你是个长辈要有个长辈的样子。” 刚刚他们没出来的时候在屋里把江勤德的话听的清清楚楚,说什么江永安和江枝怎么长大的? 那是大家都出了力的,可不是他江勤德两口子养大的。 但要说是真正受益的,还真只有他们两口子。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现在孩子也大了,也有媳妇了,房子给腾出来吧。 这都用了这么多年了,你这些年都没有给人家钱,不给就不给了,但抓紧给腾出来,别弄那么难看。” “放你的狗屁!给谁腾房子?我的房子我为什么要腾? 你以为你是谁呀?喊你一声二哥给你脸了,你在这里对着我指手画脚?” 王淑华顿时不乐意了:“江勤德,你那个嘴迟早得被人扇烂。谁也不稀罕你叫声二哥,说起来你都不是老江家的种,占着江家的姓还把你得意上了。 那房子你愿意腾就腾,不愿意腾拉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没要你的钱,也不会像你们一样去占孩子的便宜。” “你不占人便宜,你不占人便宜?就你那不如喂猫喂狗的养法俩孩子早都饿死了。 你不占人便宜江永安早晚的都在给谁干活?那一挑一挑的水,一捆一捆的柴,都进了谁家? 你个烂P婆娘嘴劲大,老子姓江还是姓别的与你有个求的关系。” 当着自己的面骂自己的婆娘,江勤海哪能愿意,随手抓了根棍子就砸了过去:“你个不要脸的畜生玩意,说你两句你还来劲儿了。烂嘴的东西,老子今天……” “江勤海!”王淑华一把拽住他,老四两口子是出了名的泼皮赖子,别说在整个生产队出名,就是整个大队都是有名望的。 打嘴仗能行,不能动手。 江勤德媳妇赵巧珍也出来了:“江勤海!你有种打他一下试试!” 叶穗和江枝扒拉着门缝往外看:“会不会打起来?” “不会!”江枝回答的很笃定:“他们俩口子除了会赖皮,不敢来真的。我二叔二婶都是文化人,是很受人尊敬的。而且我二叔家三个哥哥都是大人了,他们家那俩还小的很。” 叶穗点点头,这个她懂,有文化的人到哪都是很有威信的。 有儿子的人什么时候底气都会很足。 果然,两家人各自拉拉扯扯的很快就散了火。 吃上午饭的时候,江永安难得回来的老早,江枝抱着瓦盆去食堂,回头来的时候抱瓦盆的就是江永安。 三个人围着火,端着碗喝着滚烫的粥,江枝叽叽喳喳跟江永安说着早上他走了之后的事情,有些担心:“我们那屋子能要回来吗?”那一家子都是不要脸的赖皮。 “能!” 江永安回答的很笃定。 喝了一口热乎的抬眼看着叶穗:“队长让我问问你,都会编些什么东西,背篓,撮箕,垫席这些会吗?” 叶穗嗯嗯点头:“会,都会!”她从小就是玩篾条长大的,会的远不止这些。 江永安有点不太信,他们这边缺篾匠,然后就来了个篾匠,就跟从天上掉下来的似的。 很认真的看着叶穗,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严肃:“可不敢逞强,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旦我回了话,队上就要做安排,到时候……” “没撒谎,真会,除了这些别的像是筛子,篮子,笊篱这些我也都会。”叶穗说的急,生怕对方不信:“你能帮我砍点竹子吗?我可以证明自己。” “嗯!”江永安就这么一声。 但是下午的时候家里来人了,一个是叶穗见过的,大队的大队长李正有,还有一个是大队的会计,以及江家沟这边的生产队长李正清。 有两个都是江家沟这边的,江枝都熟悉,还有一个大队那边的她不是很熟,但是熟不熟的都喊表叔就行了。 招呼着进屋坐下来,李正有先开的口:“我们来找叶穗你有两件事情,一件就是关于落户的事情,这个事情我们这边已经开了证明递交到公社那边去了,你跟江永安的结婚证明大队这边也开好了。 以后你就是我们红旗大队江家沟生产队的社员,要彻底在这扎根落户了。” 叶穗听的眼睛一热:“谢谢表叔。” “不说这些客气话,以后就是一个集体了。还有一个事情就是关于你这个手艺的事情,原本是想通过江永安给你带话,毕竟你们现在已经是两口子了。 但是我们经过小会讨论之后还是决定来一趟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大队这边没有篾匠,每个生产队要用的那些东西都是集体出钱从别的大队买过来的。 早先也有去拜师学艺的,结果去了没多久就遇上灾年,这个手艺也学的不了了之了。 你有这个手艺,我们也能松口气。来这一趟就是看看你安顿好了没有,要是安顿好了是不是就能开始了?这个季节砍竹子应该还能行吧?” 第七章 看看小篾匠合不合格 “这个时候还能行,开春之后就不行了。”农历八月后砍下来的竹子不会蛀虫,一开春要出笋的时候就不行了。 “那最近这两天就得想办法砍竹子。”这东西并不是每个生产队都有的,但是这跟叶穗无关。 “价格方面,因为目前还是集体吃食堂,所以按钱折算。” 叶穗忙不迭的开口:“这个我不懂,你们得跟江永安说,他当家。”她也不清楚这边的具体情况,工钱这个东西她不能开口说。 要多了叫人觉得她心口子厚的很,留个不好的印象。 要少了她吃亏江永安也会跟着吃亏。 而且这一开始把握不好,更不利于后边。 更何况她就算是在老家那边也没跟人谈过这些,她爹也会这个,她一个姑娘家就算是手艺再好也只是在家里给打个下手。 李正有看了她两眼,点点头:“那就是这么个事情,到时候估计得去仓库那边,那边才能倒腾的开。” 叶穗点头:“要得要得。”只要别离太远,在本生产队,她不挑。 把人送到门口的时候,一直在边上听着没插嘴的江枝瘪嘴喊了李正有一声:“表叔!” 李正有愣了一下:“这是咋了?” “就是我们那个房子的事情。说好我有了嫂子他们就把房子还回来,但是现在他们耍赖不愿意,骂我哥还打他。”虽然没动手,但是不妨碍她添油加醋。 这个事情,就是李正有今天不来,江枝也打算悄悄去找的。 她觉得她哥太老实,太老实了不行。 “嗯,这个事情我也听你哥说了,不是说了今明两天把房子腾出来?到跟前没动弹有的方法收拾他。” 耍赖都能吃人了,还要组织干什么? 江枝嗯嗯点头,把人送出门。 回头来才跟叶穗讲:“我婆是李正有的亲姑姑,他跟我爹是亲表兄弟,沾着亲。 他那个人说不上多好,但是有些事情沾亲带故的他还是能使上劲的。” “那另外一个呢?” “李正清吗?那也是,他们俩是堂兄弟。不过那个人没有他那么周全,也没有他有威望。” 说完之后看着叶穗:“嫂子,你好厉害,会编那么多东西啊?”有这么厉害的手艺还要逃荒,那边日子得难过成什么样子啊? 叶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爷爷就是篾匠,我出生不久我娘就死了,所以我是我婆和我爷带大的,他走哪我都跟着。” 可能是遗传,她有那灵性,七八岁的时候用篾刀就能用的很好了,就能当个人一样的使唤,搭把手给劈竹子什么的。 反正是比她那看着木讷的爹强很多,这是她爷爷亲口说的,而且不止一次说。 “那爷爷呢?” “都不在了,这几年日子实在难过,本身年龄也大了,我婆得病走了,没多久他也跟着去了。” 篾匠,在他们那,至少在他们那一片不稀奇,手艺精湛的像她爷爷那样的不多,但是好些多少都会一点。 像是凉席盖子这些复杂的可能不会,但是编个背篓篮子撮箕,好几个都会。 江永安天快黑时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还真夹了几根竹子回来。 “给你练练手,先弄个刷把或者笊篱都行。” 叶穗问:“这算不算是考验?” 江永安嗯了一声:“看看你这个小篾匠合格不合格。” 小篾匠,叶穗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江枝在边上嘿嘿的笑,脑袋一下子就耷拉下去不敢抬起来,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肯定合格,我没哄你。” 江永安嗯了一声:“你们俩吃了没?” “吃了,就你没吃,赶紧!”江枝催促。 江永安掀开罐子上边的盖,看了看里面留的饭:“出去了啊?”里面有野菜。 “嗯,我跟我嫂子一起出去的,掐了好些清明菜,还有一把荠菜和小葱,还有鹅儿肠,在那个河沟边树叶子下藏着,她们都没发现。” 这两年,周围能吃的那些东西都被整完了。 冒点芽的嫩草也没能放过。 猪能吃的大概人都能吃,见着点绿就得往家里划拉。 叶穗看着他狼吞虎咽的眨眼半碗饭就下了肚,有点紧张:“够不够?” “够了,这么多怎么不够?你们俩是不是没吃饱?再分一点?”虽然加了野菜饭会稠一点,会变多一点,但是也多有限。 一个人就那一大勺东西。 江永安心里还是有数的 叶穗忙不迭的摇头:“饱了饱了。”她求着人家留下她的时候就说了她吃的不多,不能说话不算话。 江枝也嗯嗯点头。 她哥哥一天到晚辛苦的很,还是得多吃点才行。 饱,那是不存在的,这年月谁能吃饱?李正有都吃不饱。 江永安拿了两只碗,一人分了半碗给她们:“我吃不完,匀一下。” 却加了开水把罐子直接涮了,倒进嘴里喝了。 碗被塞到叶穗手里,她双手接过去的时候鼻子发酸,心里沉甸甸的。 她后娘那么要强刁钻的人,没得吃的时候都是先让她爹吃。 她爹那么憨厚的人,也从来不说把自己碗里的分给后娘或者他们,最多分一点给他幺儿,其他人他根本不管。 “怎么不吃啊?” 叶穗嗯了一声:“吃。”怎么能不吃,碗都得舔干净了。 吃完饭,叶穗没再纳鞋底子,拿了篾刀出来,接着火的光亮开始劈竹子。 已经哈欠连天的江枝见稀奇,就蹲在边上看不肯去睡。 就觉得那比酒杯子还粗的竹子到她嫂子手里变的听话的跟棉花一样,轻而易举就开了花。 “我听说这是金竹。”江永安坐在边上看她操作。 “这不是。”叶穗手上忙着也不耽搁她说话:“这应该是毛竹,比金竹粗壮,一般金竹很难长这么粗,竹节也不如这个。” “能用吗?” “能用。” “你带来的那个呢?要种吗?” 第八章 野猪下山 江永安只知道竹子这东西是根生的,窜的快的很,还没见过撒种子种的,他就没见过竹子种子。 “种,开了春就找块合适的地方种。那玩意比起毛竹更适合编织,而且产笋。”当然,也不是说毛竹不好,毛竹还是有它特有的优势的,就是:“这种你们这边多吗?” “不多,附近都没有,还是我们巡山的时候看见了一片,队上组织人过去砍,我要了几根,说让你先练练手。”也算是假公济私了一回。 竹子破开的声音在屋里荡开,几根竹子没几下就被全部劈开。 “那这够吗?” “嗯?”叶穗抬眼看了他一眼:“一把刷把,一个笊篱应该是够了,要不了多少。” 笊篱今天晚上她就能做出来,刷把要稍微费事一点。 说着话,半天不见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江永安这才注意到江枝已经在那打盹打的东倒西歪。 “枝枝,洗漱过了回屋去睡。”这什么人啊,坐在那都能睡着,困那样了还不进屋。 江枝嗯嗯两声,站起来就迷迷瞪瞪的往屋里走。 江永安起身把点起来的油灯拿着给她照亮,送到门口,看着对方一头栽在床上顾涌几下就钻进了被子里这才关上门离开。 “这个不急,睡吧!” “你困了?” 叶穗手里的篾刀一顿。 “嗯!”他昨天晚上没睡好,而且,吃了饭不赶紧睡再过一阵要饿。 晚上不是很适合干活,尤其是不农忙的时候。 叶穗一想到睡觉这个事情,就有一点紧张。 但是她下意识的也不好说自己想再等一会儿。 她把篾刀收了起来,将劈好的篾条整理好放在不挡道的地方。 转过身就看见江永安已经把洗脚水兑好了:“你先洗吧!” 叶穗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你先洗,我怕烫。” 家里的后娘从来都是先给她爹打洗脚水,男人洗好了之后自己才洗。 叶穗没见过男人给女人打洗脚水的。 “没事儿,洗吧,你洗好了我再兑点热的就行。” 江永安把木头疙瘩上的火敲了敲,能夹起来的炭火全部都夹在了土坛子里面封住,夹不起来的就跟两根胳膊粗的木头棍子一起埋在了灰里头。 等明天早上起来扒开里面还会有火星的,这样就能省一根洋火。 叶穗把脚放进了盆子,温热的洗脚水裹着自己的脚热乎乎的,连同此刻的心也是热乎乎的。 江永安把鞋子脱下来的时候,叶穗不经意间就注意到他的脚,好大。 可能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江永安不自觉的缩了缩脚趾头,看了她一眼:“洗好了就去睡呀!一会就冻凉了。” “我,我等你!”说完这话的时候叶穗脑袋都不敢再抬起来,脸烫的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好像说了多么羞耻的话一样。 江永安耳朵根有点发烫:“不用等我,去吧,我马上就来。” “我,我还想出去解个手。” “那你等我一下,我带你过去。”晚上出去的话要点风灯,风灯跟煤油灯不一样,外面有个罩子,可以防止灯火被夜风吹灭。 江永安平时很少用这个,找出来点燃了提在手上。 “我在外面等你,不要太往里去,就在边上就可以了。” 说着把手里的灯也交给了叶穗,自己就站在外面不远处那黑灯瞎火的地方。 叶穗刚刚提起裤子,草棚子后面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呼哧一声,吓的她心里咯噔一下。 裤子都没提整齐,抓住灯就往外面跑,差点一下子撞在了江永安身上。 江永安伸手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后边,后面好像有东西!”这个茅坑她白天也来过,就是一个草棚子围起来的地方,里面除了粪坑什么都没有。 但是刚刚那一声她听的很清楚,就像是养的猪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下子爬起来的动静。 江永安当机立断,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到门口摸了根棍子在手里:“把门关上,不要出来。” 说不定是野兽下了山,他们这房背后就是连绵不断的大山,里面有些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楚。 要不然民兵连的人一天到晚两班倒的到处巡逻,主要就是在山地周围森林防火,防止野兽下山,顺便也要防止还有藏匿在深山老林的土匪。 “你呢?” “我去看看!” 叶穗只觉得心里砰砰的跳,乱的不行。 外面的脚步声随着那道灯光越走越远,只剩下黑咕隆咚的一片。 随后,江永安的一声怒喝吓得她整个人突的一下。 然后拉开了门抱了根棍子不管不顾的就冲了出去。 “江永安,江永安!”她朝着不远处像星星一样的灯光跑去,呼吸急促的感觉下一刻就要撅过去。 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江永安丢了手里的风灯,手里也不知道拿着棍子狠狠的朝窜过来的黑影身上砸了下去。 又是哼哧的一声咆哮。 “别往跟前来,赶紧喊人!” 叶穗猛然惊醒过来,扯着喉咙就吆喝起来:“救命啊!狼下山了,进院子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但是她只知道江永安此刻很危险。 这还得了? 已经睡下的人一个个的都披着衣裳爬了起来,拿着家里的棍子把菜刀都冲了出来。 火把很快就亮了起来,照的这一片地方亮堂堂 “狼呢?在哪里?” “那边那边,江永安在那边了!” 江家老老少少只要是爷们都冲了出去。 这东西下来了还得了。 江勤海喊了一声:“永安,不能打死了!”狼是个记仇的东西,来一个打死了,说不定后面就会来一群。 “不是狼。”江永安听见叶穗的声音了:“是野猪!”这个时候不应该到山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山上找不到吃的东西了饿极了,这这黑灯瞎火的时候趁着一点月亮光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是野猪那就不能客气了,这遭瘟的畜生最害人了。 没巡防的时候江永安手里没有枪,拿了一根粗棍子已经被打断了,那野猪被打疼了,发了疯冲着他就冲过来。 还好帮手来了,一群人干一头野猪还是能拿下的。 第九章 结发为夫妻 关于这个野猪怎么安顿又产生了分歧。 按理说现在都是大集体,在一口锅里吃饭,家里的灶台都是给扒了的,这东西是应该送到食堂去。 但是江勤德怎么也不愿意:“我们自家打死了他们跟着受益,凭啥呀?”打野猪不要风险吗? 江勤海叹气:“但是动静也太大了一点,瞒不住的,不要落个不好听的名声,给送过去吧。” 怎么处理江永安就不管了,他二叔三叔家的堂兄堂弟都在,人多的是。 打了个哈欠:“看你们怎么处置,我不管这些,我去睡了。 ”说完,拉着叶穗就走。 身后传来江勤德那不主贵没高没低的声音:“这有了媳妇还上瘾了,睡觉都变积极了。” 一个当长辈的说出这种话,真不知道他是真没长脑子,还是说脑子被暂时寄存了。 至于早上跟江永安发生的口角,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江永安说让他腾房子,也没那回事。 一家子一天都没有动静。 江永安说了他要是不腾就要去找人,到这会也没吭声。 他这个正主都不吭声,别人也不会替他揽事。 江勤海大早上的跟江勤德因为这个事情差点干起来,回去就被自家婆娘说了一顿,就算是记起这一茬也不再吭声了。 叶穗冻得冰凉的手被江永安一直捏在手里,进屋麻溜的关门闩门,然后直接把人往怀里一卷就带上了床。 叶穗还以为要挨打,吓得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耳根子边上说话的声音响起来。 “傻乎乎的,都跟你说了不要往外跑,一点也不听话。 看都看不见你跑什么?”别说帮忙了,她自个摔哪里都还不知道呢! 对这地方又不太熟,就那点月亮光能起什么作用? 凶巴巴的,但是却把人抱的紧紧的,连两只冰凉的脚丫子都夹在他的腿底下给捂着。 说是那样说,但江永安心里还是熨帖的不行。尤其是黑咕隆咚的跟野兽对峙的时候身后有个人在喊他的名字,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也形容不上来。 “我害怕!”叶穗说的是实话,她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她不想江永安出任何的事情。 “我还当你胆子有多大呢?原来跟枝枝一样其实也是个胆小鬼。” “那我胆子还是比她大一点的。”要是不大的话,也不敢半夜三更的从家里跑出去,更不敢一个人在荒郊野岭的跟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一起过了这么多个晚上。 江永安也想起来了这一茬:“你确实胆大的很,一个姑娘家你就不想想要是碰见了坏人怎么办?” “我带着刀呢,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是抱在怀里的。” “起作用了吗?”江永安笑了起来:“我遇到你的时候你人都是傻的,刀在哪呢?”怕是早都忘了还有那回事儿了。 “那你拿着枪抵着我的脑门,换谁谁不害怕。”到底是熟悉起来了,有的话也敢说了。 “吓着了?”那是必然的,江永安能感觉出来,虽然两个人熟悉一点了,但对方还是有点怕他。 以至于现在抱在怀里 她身子都是僵硬的,始终软不下来。 叶穗嗯了一声。 江永安又笑起来:“那时候我在巡山完成任务呢,突然冒出来几个不认识的人,当然要凶一点了。”先声夺人是必然的。 谁知道对方是好是坏? “不吹灯吗?”风灯还挂在床头亮着。 江永安把她松开,自己又坐了起来啊,从脱下来铺在被子上的衣裳里面掏了两样东西出来递了过去。 “给我的?”叶穗看着他递到自己面前的东西,一把崭新的木梳,还有一对大红色的头绳。 “嗯!”江永安有些不好意思,本能的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唇,这是他第一次送东西给姑娘。 江枝那不算,那是他亲妹妹,不管什么东西给她那都是应该的,那不算是送。 而且这两样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送的。 只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梳子和头绳,代表着结发为夫妻,定终 身的意思。 叶穗以前听人家说过一点,说男的送女的头绳或者木梳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时间脸又热了起来:“我会好好的保存的。” “保存什么?给你就是给你用的,缺的东西有点多。”江永安轻轻的叹了口气。 看着她把这两样东西郑重其事的收起来之后才吹了灯,又重新躺下去:“只能一点一点想办法给你置办。”一时半会一下子是弄不齐的。 “这已经很好了。”叶穗又被那只大手搂了过去,她的脊背还是僵硬的,出自于本能。 “还这么怕我?” 叶穗想说没有,但是她自己感觉有多少还有一点,她不想对着江永安说假话。 “嗯!” “你是我媳妇,跟之前不一样,不会再那样对着你了。”江永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给她压了被子:“就这样睡 ,这样会暖和一点,你看你这个手脚冻得跟冰坨坨一样。” 叶穗心想,是很暖和。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刚刚坐到火边上就听见江枝气呼呼的声音:“哥,你昨天说的话你忘了是不是? 小叔他们两口子根本就没当一回事儿,昨天连动都没动。 我去食堂的时候还听他跟人在议论这个事,说你说话不如放个屁,在他那里臭都不臭。” 江永安笑了一声:“你忙你的,不用管这些事情,我既然开了这个口,房子就是一定要要回来的。 他不主动还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赖是赖不掉的,黑子白字写的清清楚楚的事情,真让江勤德给赖掉了,那以后他江永安在这个大院子里谁都能来踩一脚,谁都能占他的便宜了。 小时候就不说了,长大了还连那一点家业都守不住,他爹会气的棺材板板都压不住了的。 第十章 吃绝户 第二天傍晚,随着江永安你回来,院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叶穗手里还拿着即将收尾的刷把,看见他回来,刚站起来脚步子还没迈开就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人。 除了江永安还有李正有这个大队书记,李正清这个生产队长,以及大队的几个民兵, 还有公社武装部的人。 到这边来二话不说就直接冲进了隔壁屋。 赵晓巧珍娘几个吓得在那尖叫:“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武装部的人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把扑上来的几个女人给扒拉开,然后把江勤德从屋里给拖了出去。 “有人举报你,说你长时间侵占烈士遗留给子女的房产,并且拒不归还。 我们经过走访,核对,情况属实,所以跟我们走一趟吧!” 江勤德本身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 。 他能跟江永安叫板不过是仗着自己年龄大,是长辈的份上。 他能跟江勤海唧唧歪歪,也不过因为江勤海两口子向来自诩文化人,把名声看的比较重。 但是面对公社里面武装部的人他瞬间就腿软了。 这些人一来就没好事,那下手起来一点不留情面,整人起来叫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一个小老百姓,平时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生产队长,大队长对于他来说都是大官了,要不是在一个生产队住着他一样怵的要死。 哪像现在这样狗胆包天 背后地什么都说,当面也不那么客气。 “没,没有这回事。” “有没有这回事已经不是你说了算的了,我们既然来了那肯定要把你带回去。你这个思想作风不正很有问题啊。吃绝户吃到烈士的头上了,人家有儿有女的,轮到你? 就算没有那些,长幼有序一样也轮不到你!” 不止把人给拖了出来,还跟江永安堂而皇之的进了屋。 江永安手里拿着当初写的字据:“就是这间屋,完完整整都是我们的,包括他们这边堂屋都还有我们半间,这个虽然没写到纸上,但是当初分房是集体分房,有人证在场,大队那边是留的有底根的。” “既然来了,那就给你搭把手把东西清理出去呗!” 民兵连几个人转脸看着赵巧珍她们母女:“你们是自己弄呀还是我们帮你呀?要我们帮忙的话你们可在边上看清楚了,别到时候红嘴白牙的污蔑我们说拿了你们什么东西。” 赵巧珍还真正这样准备着呢一,下子被对方被拆穿了。 “我们自己来我们自己来,能不能把我们当家的放了?” “放不放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人家武装部的人说了算。 我们就是来帮忙的,帮着江副连长收拾一下屋子,其他跟我们也没关系。弄不弄啊?不弄我们动手了!” 赵巧珍哪还有平时半点嚣张劲,忙不迭的进屋指挥着几个大一点的姑娘七手八脚的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挪。 能有啥呀? 就两张破桌子,一个破箱子。 还有一张床。 听见动静的江勤海两口子都跑过来了,连江永信他们兄弟几个也都过来了。 “永安,你这是怎么弄的?” “我昨天早上都说过了,一天的时间把房子给我腾出来,不腾出来我就自己来动手了。 这不,小叔忙的动不了手,那我就只能我自己来了。之前怎么说的,现在就怎么弄。” “都是一家人,你别整这么难看。” 江永安叹了口气看着江勤海:“二叔你是个仁义的人,但仁义的人最容易被欺负,昨天他是怎么骂你的你忘了?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那一定是被他记恨上了,我再仁义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这间屋子我得要回来,还有这半间堂屋我也得要。” “那你这后面怎么弄啊?” “好弄的很!”江永安喊了一声:“辛苦一下,再帮我点忙,帮我把后门后边的那点土坯子都给搬过来,今天要弄就弄的利利索索的。” “土坯?” 江勤海跟着民兵连的人到后面去看了一眼, 江永安那间房子后面那个门两边堆的满当当的全是土坯,房后边那坎子上边的稻草下边也是。 边上拐角处甚至还有好大一堆黄泥,两边用木柴挡着,他们进进出出竟然都没注意。 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孩子是早就在做准备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小叔那个人就是小人,两口子都是,这一次你把他得罪透了,以后啊你可得小心一点。 ”最怕人防人,因为防不胜防。 “得罪不得罪也就那么回事,我要不得罪他一直忍着那就得被他一口一口的直接生吞了。他们两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二叔你也是知道的,人心不足,那个胃口大的永远都填不满。 以后我们家老小要是出半点问题,第一个就得找他。” “那你这把那边堵上了又怎么办呢?进出是个问题啊!” 这个事情在江永安看起来一点都不是问题。 他提着早就准备好的洋镐走到那间屋外的窗根下直接一洋镐就挖了下去:“这里开个门,以后我们就从这里进出,那边直接堵死了。” 江勤德气的被人摁着还破口大骂,俨然已经气疯了:“江永安你个小王八羔子,你这个杂种,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 骂的正起劲就让人一巴掌掀翻了:“看起来你这个思想确实不端正的很,还是需要好好的教育一下才行。” 江永安把洋镐丢给了别人,三两步到跟前看着江勤德:“小叔,我说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所以当初把房子暂时给你用了。 这一晃都十年过了,仔细算一下你还欠我八年的钱,好几十块呢!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被你骂被你咒,可见你这个人心肠有多毒。 当着大队干部和公社干部的面我今天把话撂这,你要给我写个保证,承认我今天这个事情做的合情合理,保证不怀恨在心。 不然,以后我们一家出了任何问题你们一家子都是罪魁祸首!”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公社把人带走,不止得检讨,保证是必须要的。 第十一章 出了名的滚刀肉 这边动静大的不得了,叶穗和江枝就只能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是真的看热闹,这么大的动静,江家大院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出来了,就连没住在一起的,隔着一道坎子底下院子里的江正生他们那一房也都跑上来想看个究竟。 毕竟这么些人来这边不是什么寻常事情。 议论纷纷的,有人在说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野猪下山的事情,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野猪下山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大队民兵连就能搞定,哪需要公社那边的人。 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是这一年到头除了开社员大会之外难得的热闹。 干活的都是民兵连的人,大大小小都有。 江永安没找江家沟这边的,找的都是别的生产队的。 这一道沟就这么些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去得罪人,他也不想去为难别人。 但是这边不管是本家还是对门李家的都有跟他年龄相仿和他玩的不错的。 江家二房的江永兴一带头,一群小伙子都呼啦一下跟着上,帮着给挑土,搬泥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人多起来就更加不需要她们了。 江枝嘀嘀咕咕的跟叶穗说话:“那屋腾出来一下子就宽敞了,到时候安个结实的新门,再找木匠打个新床,那就是你们的新房。 你跟我哥就再也不用挤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了。” 明天她就点火盆,然后多找点艾草好好把那屋熏熏,去去晦气!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昨天晚上打了头野猪,送去了食堂一锅炖了,因为他们几家出力多,所以一人都得了一疙瘩肉。 山里的野猪没骟过,膻的要命,但是再怎样那也是肉。 江枝到现在都还在回味。 然后现在房子也腾出来了。 能不好么? 叶穗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人喊自己,一转脸看见是大队长李正有。 她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一声表叔,请他跟李正清进屋去烤火。 知道了两家这层关系,也明白这里他的权利最大,叶穗心里清楚,跟他处好关系没有坏处。 李正有应了一声,看着武装部的人把江勤德给弄走了这才抬脚进江永安他们的屋。 江枝殷勤的把后墙根的柴火弄了好些过来丢在火坑里,蹲在那噗嗤噗嗤的吹着火,不消一会儿功夫火苗子就窜了起来。 外面传来赵巧珍母女几个哭天抢地的声音。 江枝在那瘪嘴:“刚刚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会儿倒是又有劲了。”要不是男人被带走了,估计更来劲,还不知道得骂多脏呢! 李正有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的叶穗。 “这事情已经闹这样了,房子是要回来了,但是人是得罪透了,以后怕是面子功夫都不会再做。 住在一个院子里,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一些。尤其是你们俩,年纪轻轻的,要是出门最好结伴,不要落了单。小心无大错。” 这个事情无解。 江勤德那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你客客气气的他根本不拿你当回事。 除了撕破脸没有别的办法。 叶穗听的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尤其是江枝你。”李正有又重申了一遍:“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也不可无晓得不?” 那一家子拿江永安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但是这俩个就不好说了。 说完之后才跟叶穗说正事。 “竹子已经砍了不少,明天就可以开始动工了。就在之前你们来的时候那个棚子底下,地方宽敞你能倒腾开。 就是这个季节冷了点,但是那边上柴火不少,倒时候让永安带你过去,引点火过去弄堆火在那能稍微暖和一些。” 叶穗问:“先编什么?”她一个人,技术再娴熟,手脚再麻利,有限的时间里能编的东西也有限,只能先紧着最需要的来。 李正清从口袋里摸了个撕开的烟盒子:“先得四个篮子,六个撮箕,还有背篓……” 李正有看了他好几眼,但是李正清装死,就当没看见。 就他们这个生产队需要的东西都不少,更不要说别的了。 但是人落户在他们这了,当然得先紧着他们来。 虽然是亲兄弟,但是一个代表整个大队,一个代表自己这个生产队,各有目的。 “我只有篾刀,篾针这最主要的两样。 忙起来还得需要点别的,比如马凳,撬棍,细麻绳……要是没有,有点棕也行,我根据自己的需要搓一点。” 辅助用的东西大多都可以自制,但是得有材料。 她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想自制也得有材料。 “棕有的,这个问题不大。马凳也有,仓库就有,但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用的上,明天一早你过去了看看再说。” 正事说妥了,就没有多留,外边天已经黑了,火把都亮起来了。 叶穗起身把人送去外头,接着火把的光亮看了一眼,门已经被江永安给刨的像那么回事了。 墙,墙大概也差不多,后边的土坯和黄泥都运完了。 李正有走之前也进去看了看:“就这一层有些薄了,这只有土墙的一多半厚,看起来都不太稳当。” “暂时只能这样,我抽时间再打两个桩下去,从里面再抹上一层。 他要是使坏,那墙就往他那边去,活埋了他们一家子。” 李正有:……小狗崽子长大了,有点狼崽子那架势了。 看起来有点他老表活着的时候的样子了,有男人的脑子和血性,说不定真的能把这一房给挑起来了。 叶穗看着干活的人都停下来嚷嚷着收工,赶紧进屋去倒水端出来让干活的人洗手。 江永信在边上打趣江永安:“这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了。” 平时干活谁记得这个啊,手拍拍就算完事了。 泥巴又不脏。 江永安看着叶穗笑:“那多个人当然不一样了。”不然成家干什么呢? 叶穗羞答答的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也不敢在外边逗留。 转身正往屋里去就听见身后有人打趣江永安。 “哪不一样?白天不一样还是晚上不一样?” 叶穗哪听过这么露骨的话,还是有关自己的。 慌的脚一下子就挂在了门上。 没看见江永安抱住那人一顿捶,只听见他有些恼羞成怒的声音:“滚滚滚!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你问我不如回去问你媳妇去。” 几个人男人在那哄然大笑。 第十二章 她好像变成了多余的 等人都走了,外面彻底静下来了,就连赵巧珍的骂声也不见了。 江枝站在门口看了老半天,左手边那屋里黑咕隆咚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永安从外面进来她往边上避开了一下。 “都黑了,不去洗洗睡在这探头探脑的干什么呢?” 江枝指了指外边:“咋没见继续骂了?” 江永安蹙眉敲了她一下:“一直骂好听是不是?” 坐下来之后他才开口:“去二叔他们家了。” “啊?” 江枝惊呼一声在他边上坐下来。 叶穗也挺惊讶:“是要找你二叔去公社说情吗?” 除了这个叶穗想不到别的了。 她来的时间还短,但是从江永安他们兄妹俩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看出来江勤海这个文化人在生产队或是在大队都有几分颜面。 但是之前江勤德才骂过人家,这会儿怎么开得了口的。 江永安惊讶于她的聪慧,看了她两眼嗯了一声。 “不要脸!”江枝年龄小,藏不住事也藏不住话,直接的不得了。 江永安嘶了一声,举了举手里的刨火棍:“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快点洗漱了去睡!” 江枝瘪嘴:“我实话实说,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哼哼两声,不情不愿的起身去拿盆子。 江永安这才记起来今天傍晚回来就在忙,忘了挑水。 起身去水缸看了一眼,竟然是满的。 “你去挑水了?” 叶穗嗯了一声:“枝枝带我去看了看,不算远。”她挑不满,因为她不会换肩,但是会挑,至少不会踉踉跄跄的走不稳往外撒。 总不能江永安在外面忙着,家里吃口水还得等他回来挑。 江永安看着她笑了起来。 江枝蹲在那,好奇的看看江永安又看看叶穗,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自己变成了多余的。 叶穗抬眼就看见他眼里印着的火光,火光之中还有一个小小的人,是自己。 飞快的低头不敢再看,把之前李正有说的那些原封不动的跟他又说了一遍。 “嗯,是砍了不少回来,明早你跟我一起过去,需要什么你说就行。”随后看了江枝一眼:“明天你也跟我们去一下,带一点竹稍子回来,回头我扎两个扫把,过些天要扫房梁。” 江枝跟他敬礼:“收到!” 江永安手又开始痒想揍人了。 他总觉得江枝最近有点过于活泼了。 江枝洗好了脚,两只脚丫子放在火边上烤着,不死心的又问:“哥,你说二叔会帮忙吗?” “不会。他帮不了,他一个教书的,能管得了公社那边的事情?体面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积攒的。 一家子都不是个体面人,凭什么要二叔豁出脸面去求人?” 就算他二叔心软愿意,有他二婶在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二婶那大概是这十里八村方圆左近最聪明的人了,绝对不可能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叶穗其实也有点好奇:“那,能把你小叔弄去关几天啊?” “那得看他检讨的快不快,深刻不深刻,能不能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能不能做出让人满意的保证。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久,他那个人最是能屈能伸。” 江枝心想,平时那么横,最好能一直横下去,关一辈子才好。 免得放回来一天到晚的膈应人,然后她小婶堂姐狗仗人势耀武扬威的烦人的很。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说了又要被训。 总觉得有了嫂子哥哥对她都变凶了。 烤暖和了套上鞋子进了屋。 江永安起身去门口,回头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手指头大小的萝卜。 叶穗惊讶的看着他。 “埋火里烧一阵给你烫一下手和脚,冻过的地方半夜就不会那么痒了。”免得晚上睡的稀里糊涂的动来动去。 被子本来不大,刚好能裹住他们俩,一动就往进灌风。 可能是真的有那么点用,叶穗这晚上睡的格外的踏实,至少第二天起来她再没有那种迷迷瞪瞪都觉得痒到骨子里的印象。 大雪过后就是接二连三的好天气。 大早上,房檐上挂着一连串的冰珠子不说,化雪过后那湿漉漉的地面也在夜间被冻住,一脚踩上去硬邦邦的咯吱咯吱响。 小河沟的石头更是不敢踩,一个不小心就能滑到水里去。 寒气真的是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叶穗双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出了门。 江枝竟然还能边走边蹦跶,也不怕滑倒,问她:“嫂子,我们这边冷一点还是你们那边冷?” “我感觉差不多。”这会儿到了最冷的时候,呼出去的气都冒白烟,鼻子都快要掉了的感觉。 这会儿不农忙,因为大雪开荒也暂停了还没见复工,看仓库的人也没过来。 倒是边上那四面通风敞开的棚子里堆着不少竹子。 江永安还说让江枝过来带点竹稍子回去,这就一晚上功夫都剔的光溜溜的,一根也没有了。 “这样堆着肯定有人来偷。”江枝嘀嘀咕咕。 江永安看了她一眼:“为了两根竹子被举报了当着全队人的面挨批?可能会有干那事的,但那是少数。” 主要弄回去除了当晾衣杆就是划筷子或者当柴火,实在不值背负那个贼名。 竹稍子是个例外,因为本身就没有多大用处。 不过他想起来了,看着叶穗:“下午走之前把你弄好的要放进仓库去。” 叶穗拿了地上的竹子看了看:“没有那么快,划篾条要老长时间了。” 编起来其实还好,主要是篾条,不管哪一样需要的都不止一种。 “就是篾条也要放进去。”付出了劳力的东西都得看管起来。 江永安去边上扒拉柴火:“这边的都能用,我给你把火引起来,你下午走的时候埋上,试试在外面看看能不能坚持一晚上。” 不行的话第二天就得从家里带火。 没有那么多洋火,都是能省就省。 “嗯!” 火刚刚点燃李正清就过来了,跟着他一起的还有队上看仓库的。 叶穗跟着打了个招呼:“表叔!” “嗯,怪早,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能用的。” 生产队的仓库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除了管理员 ,寻常社员没有谁进去过。 除了集体的农具,还有早先解放前后土改的时候抄来的那些东西,什么玩意都有。 叶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进去还真的找到了个马凳,还有一截像是戒尺一样的东西,看着像是铁,但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毕竟这几年大炼钢,锅都上交了,哪还有废铁闲置。 第十三章 就不能闲下来 江永安跟李正清交代了一下,随后跟叶穗说了一声就急匆匆的走了。 江枝没跟他一起,大早上的上山挖野菜也不行,到处都冻的硬邦邦的。 干脆就在边上边传火边看稀奇。 叶穗拿了个板凳坐下来,把手烤软和一点了就开始干活。 李正清就跟个监工一样也坐在边上,边烤火边看她干活。 “一个撮箕得多久能编好?” “一个钟头就能编好一个,主要就是篾条费功夫,而且还得砍一点料子,要那种弹性好点的,大概这么粗的。”叶穗比划了一下:“好定型。” 这个就得李正清这个生产队长想办法安排人去干了。 看她干脆利落的拿着篾刀将竹子划开 ,没一会儿面前就散了一地,李正清还继续观望。 直到她开始划厚青篾的时候才算是彻底的放心。 觉得她确实是个正儿八经的篾匠。 他走了李正有又来了,不止李正有,来了好几个人看稀奇的,江家的李家的,大大小小都有。 来了之后有在边上烤火的,还有脸厚直接往很前凑的。 “哟,这个活还安逸 还专门给弄了火。” “这么冷的天你都晓得烤火,我嫂子干活不晓得烤火?手冻的硬邦邦的咋干活?” 江枝听着这些人说话就来气。 被她一个姑娘的怼了,有个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 暂时的熄了火。 干脆也都围着火蹲的蹲站的站。 反正这么大一堆火,一个人也是烤,一堆人也是烤,凑在一起还热闹。 李正有看的眉心突突的跳,家里不用开火,地里一闲下来就闲人一大堆。 最近这个开荒的事情还能继续搞,不然一个个不仅得闲出屁来还得闲出事来。 江永财问:“你们那边篾匠很多吗?”怎么会有女娃儿学这个,他们这边男的都没有会的。 叶穗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永成又开始了:“你学这个多久了?看起来还怪熟练。” 像李洪兴这样的小娃儿更好奇,听大人说逃荒,流窜,听的一知半解稀里糊涂的,可算是见到真人了:“你有这个手艺还找不到活路,还跑我们这边来,你们那边现在啥样了啊?” 还有的最感兴趣的是:“你这个收徒吗?”篾匠在他们这一带稀缺,要是学会了还真不赖。 …… 七嘴八舌的问啥都有,叶穗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只能边干活边捡自己能回答的说:“我们家几代人都是篾匠,我打小就开始学的,学了十来年了。 我们那边现在不如这边。”食堂解散,分量到各户,以后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但是连续天灾,集体根本就没有粮食了,不然也不会解散食堂。 所以,真的就差人吃人了。 至于收徒,那是不可能的 至少现在是不可能的。 这是她的本事,她得靠这个活。 教会了徒弟只会饿死师父。 说话的时候手里也没闲着,竹子在她手里变成粗细不一薄厚不一的篾条,在地上不时的抽的啪啪响。 撮箕是开春下地的时候从地头搬运干粪的,这种农具不需要多么精细的篾条,所以还是很快的。 跑过来看热闹的男 男女 女都有,多数都是凑热闹,但是也有那带着目的的。 李洪民就是个厚脸皮,二十四了,老大不小了。 多大的小伙子了没媳妇,见个小媳妇就往人家跟前凑,这会儿蹲在跟前眼珠子盯着叶穗滴溜溜的转。 叶穗直接不敢抬头,两只手在那里忙个不停。 问话也不回答,假装聋子。 李正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该干啥干啥去,都坐在这里干什么?自己家里没有火烤还是咋弄的?” 就算是很熟,他毕竟是大队长,还是有威信的,吼了一嗓子围观的人一哄而散。 他还得去公社开会,不能一直在这逗留,往回走的路上就抓住了李洪民:“我跟你讲,你小子给我老实点。那是江永安媳妇,你少在那打主意。 回头把江永安惹毛了一枪崩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洪民一点都不怕:“那枪又不是他江永安的,他想崩就崩啊?” 这个油盐不进的东西! 要不是看着他大哥这辈子实在不容易,就这么两个孩子,李正有真懒得跟他废话。 “不能崩了你,弄废你行不行?你猜他能不能干出来?回去把自己收拾利索一点,回头我问问你爹,看看他到底咋给你打算的。”二十四了,不小了,再不找年纪上去了就更加的不好找了。 李洪民叹气:“二叔,不是我说你,算起来还是我更亲吧?江永安跟我们是沾亲,但是那都第几代了,老表的孩子。 人家说一辈亲,二辈表,三辈四辈认不到。 他这都第三辈人了,你还这么护着他。 叶穗模样长得那么好,还会手艺,你咋就想不起来我这个亲侄子呢?” 李正有二话不说从路边一把抄起棍子就往他身上砸:“老子跟你说了半天的话你当屁放了是吧?想着你,你看看你自己那德行,家里没有镜子茅坑里没尿吗?你回去给老子好好照照你有没有个人样! 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听不进去不用别人 老子先废了你!” 李洪民被他冷不丁抽了一棍子,疼的一跳八丈高,嗷嗷叫。 哪还能让他再抽到,拔腿就跑。 李正有跟在后边撵了一截才停下来,叹了口气,丢了手里的棍子。 他大哥那么憨厚正派的人,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玩意来。 现在人家拾掇出来了,显露出来了觉得人好了? 当时臭烘烘脏兮兮看不出人样来的时候谁稀罕了? 当天不是他跟江永安一起去巡逻的吗? 当时要是看上了愿意接待人家自己还能不答应? 嘴巴塞了牛粪张不开了,这会儿倒打一耙来怪他了。 还说一堆的屁话。 那是别人吗?那是他姑的亲孙子。 当初他们也是逃荒到江家沟的,要不是江正平看上他姑,他们能在这稳当落户有现在这么几家人? 指不定骨头都没有整块的了。 江家早先那是地主,要是没有他们救济,他们能等到解放能熬到现在? 他姑就四个孩子,其他三个都整整齐齐的,偏偏就老大是个短命鬼,留下了这么几根小苗苗。 他也有一大家子人,一天到晚操心不完,没法大包大揽的说怎么样照顾,帮着看着点总是要做到的。 第十四章 一个随爹一个随娘 等围在这边的人都散了,江枝才跟叶穗嘀咕:“刚刚蹲在你边上的那个叫李洪民那是李正有表叔的侄子,以后见到他你别给他好脸色,那简直太不要脸了,就是个流氓。” “啊?”叶穗干活的手停了一瞬间:“那,那就没有人管一管啊?”这边风气这么不好吗?这样的都没人管吗? “咋管啊?又没有证据。 他就是家里穷,找不到媳妇,今年是二十四还是二十五来着,就喜欢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跟前凑,有没有对人家动手动脚我不知道,反正行为上不是什么好人。 那个眼睛看谁都要会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说完之后又道:“还有那个看着圆墩墩脸上长了一颗痣的那个李洪亮,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穗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她说的哪一个:“刚刚来的那几个人我都分不清是哪个是哪个。” “时间长了就分得清楚了呗,再说了,那都不重要,一时半会分得清分不清也无所谓。 反正我跟你说的这两个人你注意一点,那个李洪亮年龄不大但脑子有点问题。 这是个正儿八经的流氓,最喜欢在路上堵人,动手动脚,还说恶心下流的话。 但因为他是个傻子,所以别人也拿他没办法。”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敢说,因为人家的爹是大队长。 “反正你见了他要凶一点,手里别管是石头还是棍子,你往他身上砸就行。 他们这些人不管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都是欺软怕硬的。” 她倒是还好, 反正她觉得自己还是很凶的, 在生产队也没有谁敢欺负她。 但是她嫂子不一样,从外地刚刚来,保不准会被欺负。 一开始强硬一点准没错。 说完之后站起来:“你忙一会休息一阵,篾条也会割手。反正开了春才用,反正他们早先没有的时候也凑合着过了,我先回去了,吃饭的时候我给你送过来。”嘀嘀咕咕的也就当着叶穗她才敢这么说。 要是江永安在跟前她根本不敢,少不得又要说她思想觉悟有问题。 “你路上慢点啊!” 江枝不在意的摆摆手:“这大白天的,就这么一截儿,不用担心。”一个生产队的就这么些人,老老少少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面孔,她才不怕呢。 她不怕叶穗也不怕。 三更半夜荒山野岭都过了那么多天。 在这儿抬眼就能看见河对面的房子,也能看见大食堂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烟,再加上手里还拿着刀,大白天的她根本就不怵。 今天有风,刮的人就像是在凉水里坐着一样,也就对着火的那一面有点暖和气。 但是对于叶穗来说,已经很好了。 手里的篾刀一直在动,咔嚓咔嚓全是竹子开花的清脆声音。 等江永安过来的时候,竹子已经被劈开了不少,篾条也划下来了不少,分门别类的放着 “你这速度还挺快啊!” 叶穗看着他从远处抱着个罐子往这边走手里都没停:“还好,干熟练了干什么都快。” “歇口气,烤烤火把饭吃了。” 叶穗把手里的篾条弄好了之后丢过去才把刀放起来,往火边上挪了挪,看着他蹲在那里:“你吃了没有啊?” “吃过了,我跟枝枝在家里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盛在碗里凉的快,我就连罐子给你抱了过来,放在火里面再熬一下加热,吃了身上能暖和一点。” 随后看着边上那粗细均匀的木条子:“这是今天刚砍的?” “嗯,李正清表叔安排人去树林子里砍的,那会儿刚刚给送过来。” 速度倒是很快。 “还缺什么?最好是让他今天就安排人去给你准备好,明后天估计就又要开始忙了。” “这会儿还要忙什么?” “大队长说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不能都这么闲着,还得继续去开荒,刨一点是一点。” “那你也要去吗?” “要去的。巡逻只是一部分,生产才是最重要的。”他不仅是民兵连的副连长,还是突击队的队长,不管是什么任务都要冲在最前面。 “今天晚上这边会很热闹。” 叶穗将碗接过来看着他:“是有什么活动吗?” “是要完成学习任务,领到了报纸,到时候会组织社员学习。” 叶穗问:“谁组织啊?你吗?” 江永安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的那张夏日里晒得黝黑冬天都没能变过来的脸被面前的火光烤的滚烫。 “那我在这里干到天黑等你过来吧,等宣传完了,我们学习完了再一起回去。” “好!” 吃完饭之后叶穗就没有继续划篾条,坐在火边上把拿过来的棕榈一点点的整齐出来开始搓绳子。 绳子对一些东西起固定作用,是必不可少的。 才刚刚开始,两个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的孩子吸溜着鼻涕就跑了过来。 叶穗早上看见他们了,远远的蹲在火边上,没往这边来。 有点印象,却不知道叫什么。 大一点的那个胆子稍微大一些,往跟前凑了凑:“姐姐,你怎么没划篾条啊?” 小的那个更直接:“对呀对呀,没人在跟前,你是不是想偷懒啊?” 叶穗:…… “我这不一直在干着吗?哪里偷懒了?” “那你都没有用刀,也没有整理竹子。” “编东西又不全要竹子,别的东西也需要。” 说完之后,叶穗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洪发。” “我,我叫李洪兴。” “你们都是哪一家的呀?” “我爹叫李正明,我爷爷叫李崇安。”这还是兄弟俩。 但是看长相一点都不像,大概是一个随爹一个随了娘。 叶穗又问:“那你们把李正有叫什么?” “ 那得喊二伯啊,那是我大爷爷家的 。我爷爷和他爹是兄弟俩,我爷爷小,他爹要大一点。”李洪发要大一点,说起家里这些关系倒是头头是道。 不像小的那个,看着五官倒是更清秀一点,但是插不上话,有可能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 叶穗点了点头:“那李洪民呢?” “他爹叫李正华,跟李正有是亲兄弟。” 叶穗总算把他们几家的关系弄明白了。 第十五章 积压许久的不平 “那生产队长跟你爹是亲的还是跟他爹是亲的?” “大队长跟他爹是亲的,生产队长跟我爹是亲的。” 李洪兴比较执着:“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弄这个棕想干什么呢?” “搓绳子啊!” “搓绳子干什么?” 不是,这小孩怎么这么多问题。 “搓绳子,把你们两个捆起来,不让你们俩回去了。”叶穗吓唬他们。 “你不敢!” 哟呵,竟然没有吓到:“当然是有我自己的用处,说了你也不懂,烤一会暖和了赶紧回去吧。 别到处跑,大人找不到你们该着急了。” 看着也不大一点,虽然说这会儿一家少说也有三五个孩子,但是男孩子依旧是大人眼里的心头宝,不管怎么说也比女孩子要宝贝很多。 下午江枝吃完饭就拿着鞋底子过来跟叶穗坐在一块说话。 反正这边有火,她就不费事在家里再另外弄火了。 砍柴火也费力气,能省一点是一点。 一起过来的还有院子里的江梅芳,她才12岁,已经开始在做针线,并且做的有模有样的了。 二房江勤海两口子一共有五个孩子,老大江春芳早就嫁人了,这会儿孩子都满地跑了。 江永信是长子,去年结的婚,媳妇的肚子到现在还没动静。 反正比江永安还长一岁,但是他们这一辈里面大哥。 最小的就是江梅芳。 年底这会儿天黑的早,吃完下午这顿饭没多久就有些看不见了。 叶穗还能继续干活,但是做针线的人是不行了,就凑在一起说着闲话。 是江梅芳起的头:“小叔回来了。” 江枝愣了一下:“啥时候?我咋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我是听他们家江洪芳说的,她说她爹回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才关了一个晚上就放回来了。”江枝有些不高兴:“二叔该不会真的去给说情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江梅芳道:“那些干部不可能听我爹的,而且我娘也不许,他要真的去帮小叔说情,我娘肯定得骂他。” 她爹也不是个性格多好的,也只是外人看起来还算好。 再加上因为是老师,所以这人看起来好像没脾气的样子。 只有他们兄弟姐妹才知道她爹凶起来有多吓人。 但是最凶的不是她爹,是她娘。 因为她爹就听就是她娘的话。 “我娘说你们那个房子要回来了得赶紧弄个门,要不然容易进老鼠。” “我哥已经在弄了,挖开的那个门不规矩,两边还得抹一下,然后量个尺寸,让人家木匠去做,也得时间。 我哥太忙了,一会这个事一会那个事,只能抽空弄。” 说起这个江梅芳又想起一茬:“永安哥就不说了,你嘴巴也太紧了,什么时候堆了那么多土坯。” 她娘说这兄妹俩真看不出来。 江永安就算了,是一个很仔细的人。 江枝看着大大咧咧也一点风声都没透。 江枝都还没来得及回答,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了。 寒风簌簌的,这边有一堆火,人一来就往跟前凑,没有多大一会儿边上又起了两个火堆。 江永安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他们大队就拿到了这一份,轮流着来的,每个生产队都要学一遍。 他们这个生产队他负责。 过来他也没往叶穗跟前来,没好意思,怕边上的人又在那瞎起哄,干脆在那里吆喝人点了两个火把。 然后站在条凳上开始一字一句的读手里的报纸。 按阳历算这已经是头年的报纸了,到现在才到他们队上。 消息的滞后性真的很严重。 “地区全面推进公共食堂整顿 自愿停办与办伙并行。 贯彻中央指示,尊重社员意愿,保障群众生活 地区各县全面落实中央关于农村食堂整顿精神,坚持“自愿参加、自由退出”原则。 地区周边县已有百分之五十的生产队完成食堂停办,社员领回粮本自主开伙。 山区暂时保留部分食堂,供孤寡老人、军烈属与集体劳动人员就餐,实行粮食定量、结余归己。 各地同步清理食堂账目,退还社员炊具,修补灶台,保障居家做饭条件。 全区要求各级干部深入生产队,倾听社员意见……” 江永安读报纸的时候,一个个都安静的不得了,念完了之后就炸开了锅。 “啥意思啥意思啊?” “我也没听明白。” “就是说,食堂要解散!” “但不是说还要保留吗?” “保留那是给孤寡保留的,你是孤寡吗?” 七嘴八舌的,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叶穗跟江枝一直坐在一起,江枝问她:“你觉得我们这什么时候会解散?” 叶穗想了想:“怕是快了,估计就过年前后的事。”前两天江永安就说了快了。 “我倒是希望快一点。” “为什么?” 江枝跟个大人一样的叹了口气:“这样就能自己开火了,有多少吃多少,有什么吃什么。 等到过完年开始忙了,多劳多得,勤快一点日子总能过到前面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都混在一起,一开始还有往前面冲的,到后面都不愿意吃亏 都在那里磨洋工偷奸耍滑。 农忙的时候,要不是各个生产队成立了突击队,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这几年年头本来就不好,都饿的半死不活的,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 谁都想偷懒。 只有她哥哥总是冲在最前头。 江枝从懂点事的时候心里就不平,积压了很久了。 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想快一点解散,允许各自开火。 叶穗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跟她说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在一起吃还能糊弄着,一天不管是干的稀的好歹有两碗饭吊着命。 一旦大食堂解散,粮食炊具分到各户,很可能分不到多少一点,甚至都没有。” “不可能!”江枝下意识的反驳。 第十六章 为了活着 随后眉眼又垂了下来,没什么不可能。 如果集体有粮食,还能继续供养下去,不可能这么快就解散食堂的。 这才开起来了几年啊? 叶穗没有再吭声,默默的把自己的刀和针收了起来。 已经不早了,今天就只能干到这儿了。 江枝问她:“这些是不是都得收进去?” “嗯,回头看一下队长怎么安排。”最好是收进去,保不准明天早上一来什么都没了。 划篾条也是需要时间也是需要技术的,竹子这个东西不是到谁手上都能听话的。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再需要半天,就可以开始编了。 话刚刚说完李正清就使唤人:“赶紧的,打火把,把今天弄的这些篾条都给搬仓库去。” “这些还要搬啊?那不是明天早上还要搬出来,费那个事儿……” “就是,放在这里谁拿啊?晚上不是有巡逻的吗?” 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偷这个干什么? 要是被巡逻队逮到了,丢人现眼的,一点也不值当。 “别废话,让你们干就赶紧干,人多,一样拿一点就进去了,哪那么多事?” 叶穗赶紧起身,把剩下的整理了一下。 分门别类的都捆起来的,一人一趟也就进去了,花不了多长时间。 等都收拾好了,江永安把火埋了起来,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依旧没散。 借着月亮光,叶穗看了一圈也没找到江枝的人影:“跑哪去了,刚刚还在这呢!” 江永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回去了,跟二婶家的梅芳一起的。”小姑娘喜欢跟小姑娘一起玩。 江梅芳比江枝小,性格也好,文文静静。 江枝自诩是姐姐,很照顾她。 “走吧,不早了。”其实也还好,天黑了有一会儿了,但是也不过八点左右的样子。 只是山里不忙的时候都是擦黑就睡,习惯了,就感觉已经很晚了。 叶穗抱着自己装着篾刀的口袋跟了上去。 江永安跟她走在最后边,穿过小河沟的时候,犹豫了好几下,到底还是偷偷摸摸的拉住了她的手:“冻的冰凉,给你捂捂。”还给自己找了这么蹩脚的借口。 叶穗的手被他那粗糙又带着暖意的大手握着,只觉得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回响。 “要是,要是食堂撤了,社员能分到粮食吗?” 她不得不找点话说,企图将不规矩的心跳往下压压。 “有,但是不多。已经触碰到储备粮了,坚持不下去了。分的粮食很难支撑到夏收的时候。”别的不说 种子那是必须得留够的。 要是平时还好,偏偏遇到荒年,还连续大旱。 再加上,加上人心术不正没有往上报,也有可能是报了被压下来了,一直没有救济粮,跟自生自灭其实没多大区别。 “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一场硬仗,得自己想办法熬过去。怕是会乱一乱,你跟枝枝都要注意些。” 他们民兵连的任务也会更重。 求生是本能,人快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 叶穗刚刚稍微平稳了一点的心因为他这话又快速的跳起来。 会发生什么呢? 叶穗也是经历过的,偷的抢的,换儿换女的,为了那一口吃的为了活命什么都会发生。 “如果有钱的话,能买到粮食吗?”不行了就再加加班,把几个队上要的东西尽量在过年前后都赶出来,这样手上多少就有一点钱了。 江永安摇了摇头:“你们那边缺粮缺成那样,我们这边其实也好不到哪去。 这一片现在都紧张,别说我们,就那些干部也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就算是拿上钱也买不到吃的东西。” 闹饥荒的时候,粮食才是硬头货。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江永安停了下来,在门前那棵长得很大的苦楝子树底下伸手把她搂了过去。 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别怕,有我在,我们家这一关肯定能过去的。” 江永安这样坚定不移的跟她保证。 实际上也是在跟自己保证,给自己打气。 因为要怎么办他真的还不清楚。 叶穗却已经在那里开始盘算了,只要竹子能供上,过年前后一定得弄个七七八八。 这边的天气感觉跟他们那边差不多,过完年最多过了正月十五中午就暖和起来了。 这一场雪下的旱情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草芽子肯定会疯长。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多准备点吃的,哪怕就是草根,也得多挖一些。 等两个人到了家里,家里的火都已经升起来了,上面挂着的鼎锅里面已经添了水。 江枝在那里抱怨:“哥,你真墨迹,怎么到这么晚才回来?”她都回来了半天了。 江永安没理会她。 她又凑过来:“我听说小叔回来了,下午就回来了,就关了一晚上就放回来了?检讨好了没有啊?保证书写了没有啊?”真是太便宜他了。 江永安看了她一眼:“就这一晚上也足够他受的了。你见到他人了吗?” 江枝摇了摇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不就得了,别看这一晚上,足够他长记性缓很久了。” 叶穗没太听懂。 等两个人躺下之后,江永安才跟她讲:“弄去公社那边的小黑屋里关了一晚上,天寒地冻的这一晚上可不好受,而且进去还挨了打。 不然你以为放出来为什么会没人看见,那脸肿的就跟被蜜蜂给蛰了一样,根本就没法见人。” 叶穗嘴巴张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你怎么知道?” “我上半天的时候去了一趟,我是当事人,他的检讨和保证当然得让我满意了才行。” 原来是江永安点了头,那叶穗就不再去纠结这个事情了。 “不是说明后天就要开荒了吗?他总不可能不参加吧?” 第十七章 羡慕嫉妒 “除非他爬不起来了,要不然的话都得参加,从后天一早开始,明天下午应该就会通知到位了。” “枝枝也要去吗?” “她不去,开荒一家必须得有一个劳力,我顶上就行了。 她在家里做做针线,早点把鞋底子给你弄出来。 有多的时间可以跟着院子里的姐姐妹妹到山上去,多少能划拉一点有用的东西回来。” 这个季节能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早先山上能吃的树叶子都被人摘光了,这会儿都还没长出来,到处都是光溜溜的。 上山也是碰运气,在泥地里扒拉。 第二天一大早,李洪发他们哥俩又来了。 不止他们俩,跟他们年龄差不多大的都跑过来了,围着叶穗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叶穗想起来了就回答一句,没过一会儿就又散了。 毕竟小孩子都不是那么有耐心。 但是李洪发兄弟俩却没走,蹲在火边上眼巴巴的看着她。 叶穗渐渐的就发现有点不对劲了。 等中午的时候江永安过来她才跟对方讲:“五花八门的,什么问题都有。 有问我队上给了我多少钱的,还有问我篾条什么划,撮箕怎么编的。”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合适了。 江永安一双浓眉皱在了一起,不用想,这都是大人交代的。 “你不用管他们,忙你的就行。” “我不回答,他们说我这个人差劲的很,不好相处。”一个个小崽子说话毒的很,都是跟家里大人学的,好的不学,坏的学的快的很。 “那你就反问,让他们先告诉你他们家有多少钱,藏在哪里的? 供桌底下还有床底下藏了多少吃的东西,都有些什么?” 叶穗一下子反应过来,看着他的目光都是亮闪闪的:“还是你厉害!” 江永安咳了一声,转过脸不好意思跟她对视:“这有什么?这就是人的劣根性,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叶穗:?完全没听懂 “什么身什么身?” “就是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们。他们打听你的事情,你就反过来先去打听他们的事情。 打听的比他们更直接,好奇心显得比他们更重。 他们好奇,你也好奇,大家都是一路人,谁也别说谁。” 知道了江永安的态度和为人处世的方式叶穗心里就稳当很多了。 她怕自己初来乍到得罪人,坏了名声让江永安为难。 也怕言行举止不得当惹的江永安不高兴。 所以无论是做事还是说话总是瞻前顾后想了又想,因此难免束手束脚。 但是江永安给她直接打了个样,她就晓得怎么做了。 下午就开始编撮箕了,今天还没有正儿八经的通知开荒,人都闲着。 男人们上山给自家砍柴火去了,就连小孩子吃了中午饭也都爬到山上捡干柴,捡松果,捞松毛。 女人有上山的,也有没上山的,没上山的都凑在一起做针线,顺便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谈。 叶穗这边围了不少人。 都是想省那点柴火一心想占点集体的便宜的。 没见江枝,也不见跟她一起进进出出的江梅芳。 叶穗跟这些人都不熟,别人问三句五句她能回答个一句半句,俨然就是个话不多的闷葫芦。 对小孩子她能用江永安教她的办法,对这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不行。 她还是胆子不够大太嫩了些,再加上性格,泼不起来。 她半天都不吭声,只顾着干活,几个妇女觉得她无趣,就在那里各自闲谈,抱怨着自家笑话着别人,说的最多的却还是江勤德。 说来说去却始终又绕不过江永安。 江永安他媳妇就在这里,时不时的就有人打量叶穗两眼。 也不知道怎么的,队上让她给编农具给钱的事就这么传开了。 这会儿江家沟整个生产队人尽皆知。 虽然说这年月拿上钱都买不到粮,但钱依旧是好东西。 这过日子除了要吃要喝还得有别的,样样都得钱。 可惜的是这个钱她们没有那个本事赚到,倒是便宜了这个外来的流窜分子。 羡慕嫉妒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在社员之间蔓延着。 可惜叶穗对此一无所知。 她边干活边在盘算进山的事情,她可以跟江枝一起,能吃的东西她认得不少,就是不知道附近这些山里是不是早就被人掏干净了。 毕竟比她有经验的多的是。 往远处走一些可能会好一点,但不知道这边林子里安全不安全,会不会有狼。 他们翻山越岭的往这边来的时候夜里时常听见狼叫,可吓人了。 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叶穗啊,要是有剩下的竹子,能不能帮我们做个刷把?” 叶穗回神,哪里敢答应:“做倒是没问题,就是要花些时间,但关键这些竹子都是集体的,我也不敢做主。” 初来乍到也不想得罪人,但是也不能应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让自己为难。 更何况,这些竹子根本就不够,哪有多余的。 她干这些都得很久,哪有时间去帮别人做那些小物件。 开口的那妇女被拒绝,不高兴的在那里瘪嘴。 边上的妇女看着她笑,当着叶穗的面说话也不避讳一点。 “江永安那打小就是个鸡贼的,滑头的不得了,别人是占不到他一点便宜。” 想占他便宜的那个这会儿被人打的脸跟猪头一样,都不敢出门见人。 他的媳妇能好到哪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媳妇能是个好说话的?” 何必呢? 叶穗认不得对方,但是不妨碍她开口:“表婶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 难道我要拿集体的东西来做人情才是对的?不愿意犯错误,不占集体的小便宜这就是滑头了?” 当着她的面说了她的男人又说她,拿当她是个傻子是泥捏的没有一点性子好欺负吗? 第十八章 话不要抢着说 说话的这女人是真没想到半天都不吭一声的人会这么直接了当的发作,脸上就有点挂不住。 “什么表婶?要是按照我娘家喊,你得喊我表姑。要是按照婆家喊,你得喊我二婶。” 叶穗哦了一声,就再没下文。 又是沾亲带故的。 可偏偏沾亲带故还这么会烦人。那怎么称呼都不重要了。 那女的张张嘴正要在说什么的时候,李正清过来了。 “哟”了一声:“这边倒是挺热闹。你们这些人连点烤火的柴火都舍不得用是吧?非得跑到这边来占集体这点便宜。” 说完就拿了一个小马扎在叶穗面前坐下来。 叶穗面前已经有两个编好的撮箕,他伸手拿起来了一个,像是在搞验收一样。 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听在别人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 一开始开口想要叶穗给划竹刷把的女人开了口:“你这又往仓库这边跑啊?这几天可真是勤快得出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顿了顿,拿针往头发上抿了抿线,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干活的叶穗,又慢悠悠补了句:“除了队上开会,盘库算账,其他的啥时候也没见你一天两三趟地转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仓库里藏着啥金疙瘩得你不错眼的守着呢!”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妇女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就开始在那里偷笑,眼神在李正清和叶穗之间来回打转。 话听着是打趣他勤快,可那腔调那眼神,明摆着是在说他哪里是查仓库,分明是冲着仓库边上这个年轻媳妇来的。 谁要是稍微多琢磨两句,都能品出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一个年轻媳妇在这儿,一个当队长的天天往这儿凑,能有啥正经由头? 李正清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起来,丢了手上的撮箕,转脸看着说话的人:“嚼嚼嚼,除了嚼蛆你们还会干什么?胡小晚你这个嘴没被你男人给扇烂真是个奇迹,张口就不说人话。 回头我见了他,非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婆娘的嘴都管不住,长个卵子也是个没用的种。 还有你们,家里的男人都死光了还是咋的?缺柴火烧?一天到晚不着家,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用着集体的柴火,还在这里张嘴不说人话,手上的针是只能纳鞋底子吗?不能把你们一张张的破嘴给缝起来吗? 什么话都说,真是早晚白瞎了那两碗饭给你们。 是不是家里都闲的没活干了? 说话要想着说不要抢着说,谁都有求人的那一天,回头别用上人的时候才去维人,那就是个笑话。” 他还不知道胡小晚是个什么东西。 这女人跟赵巧珍走的近,赵巧珍两口子最近吃了江永安的大亏。 这是为朋友抱打不平的。 冲着叶穗来的。 别管那个事情谁有理谁没理,都不能拿别人的名声开玩笑。 别看就这么起了个头,这要是不刹住这股子邪风,回头要是传开,这个嘴里添一点那个嘴里添一点,传出来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呢! 叶穗才多大?十七八岁的小媳妇,他今年都三十六了。 说远一点两个小年轻喊他一声表叔。 说近一点还得喊一声表舅。 这婆娘是个什么牲口,张嘴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混在几个妇女里面的自家的堂姐李秋萍:“你们家秋菊过完年也要出门子了吧?”这女儿马上要嫁人了,可得积点德,一天到晚跟不三不四的人混:“陪嫁给准备好了吗?” 李家兄弟几个个个都是人精,偏偏生个姑娘出来就只有半个脑子,分不清楚好坏。 一天跟个墙头草一样到处乱钻,自己家的事情理不清,自己钩子上的屎还擦不干净, 精神头净用在没用的地方。 被自己嫂子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能有啥陪嫁呀?对方也穷的叮当响,到了年纪把人送出去家里少一张嘴,也给队上减轻点负担。” 本来年前就该到人家家里去的,这不是听说要解散大食堂要分自留地吗? 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点地,所以硬生生的把人扣着还等着呢! 至于李正清这个当舅舅的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来这些事情,李秋萍是没反应过来的。 李正清听见她的回答就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真的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不声不响,简直对牛弹琴。 不再搭理她们,重新在叶穗对面坐下来,伸手继续把已经编好的撮箕拿起来看了看,甚至还用力的掰了掰,倒是很皮实耐用的样子。 “你这手艺还真不差。”速度快不说,做出来的活还挺精细。 “撮箕已经算是最好编的了,主要用的材料比较简单,后边的那些大件就快不起来了。” 每一样都需要好几种不一样的篾条,有的篾条划起来费事的不得了,特别考验技术,而且工序也复杂。 “不着急,慢慢来就是了。这些竹子能够吗?” 叶穗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差的远呢,大概的预估一下,就你们要的东西,至少还得这么多竹子。” 李正清长长的叹了口气。 “之前找到的那片竹林都已经砍了大半了,我想着一次性给砍的光秃秃的也不叫个事。 用的这些东西都有损耗,年年都得补,年年都需要竹子,所以砍的时候就让人找密实的地方匀着砍的,多少得留一点等着出笋。” 干什么都得想着以后,不能光顾着眼前。 “这样是对的,就是不能砍完,只能匀着来,有老竹子才能出笋,光留着竹根不容易长。”长出来的那一时半会也很难用。 说完又问:“其他生产队有竹子吗?” 第十九章 随了他爹的迂腐 “有,但是不多。我听永安说你还带了种子过来,竹子能撒种吗?” 他以为那玩意儿都是把根挖回来埋在那里,从根上发出来的。 “别的不知道,我们那边那个麻竹是可以的,但我没种过,只是听老一辈人讲的。 带了一点,开春稍微暖和一点就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给撒进去,能长出来多少那就看运气了。” 李正清点点头:“也行,回头就让队上的社员留意着,看看哪里比较合适。” 竹子这个东西说是不挑地方,实际上也挑地方,还是要稍微潮湿一点的。 靠近水源的地方最合适。 但是肯定不能占用开好的田地,甚至还得离那些地方远一点,最好就是在水沟边上,免得竹根窜的到处都是,到时候种地还是个麻烦。 一群妇女脸也厚的很,尤其是胡小晚,被李正清那样奚落之后脸上还能挂的住,依旧在那嬉皮笑脸的,坐在那个木头墩子上屁股都不抬一下。 只不过李正清过来跟叶穗说话的时候那两只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钻进她的耳朵里,然后在她心里来回的咀嚼好几遍,千方百计的都想抠出一两个不合适的字眼,好让她拿出来说道。 李正清看了一下叶穗的速度:“今天把这点篾条用完了之后明天就把这些竹子全部划了吧。 根据你要用的情况都给划出来,然后整理好送到仓库里去,每天需要用哪些,拿出来就行了。 放外面啊,我们队上这些人,不好说。 就路上掉根柴棍棍都得往自己家里扒拉。” 说话的时候,还学着刚刚那几个妇女的样子,朝那几个人脸上瞅。 “反正都是有多少便宜就想占多少便宜的人。” “队长,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想占便宜似的。” 胡小晚又不是她兄弟媳妇李秋萍那个棒槌,听不懂人家阴阳。 知道李正清这话是在点自己,当然不乐意了。 谁不想往自己家里划拉东西让自己家里好过一点。 说的他李正清多大公无私一样。 如果这个地方遭了贼,第一个就得怀疑他李正清监守自盗。 面上装的跟个人似的,谁不知道他那个婆娘多么的鸡贼。 叶穗假装听不懂,只顾忙自己的。 等到傍晚快要开饭的时候,一整天都没见人影的江枝就跟个泥猴子一样出现了。 快到饭点了,跑过来蹭火烤的一些妇女也不在跟前,早早的就拿着家里的家什跑去食堂排队,这会儿这里难得的清净一下。 江枝鬼鬼祟祟的:“嫂子,嫂子!”兴冲冲的,眼里面带着遮不住的笑。 叶穗看着她脸上那榆钱大小的印子嘶了一声:“怎么弄的?这个地方破了这么大一溜。” “没事!”江枝不在意的摸了一把:“在山上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蹭到了,不重,过几天就好了。”山里的孩子从小皮实,都是摔着摔着长大的。 是缺胳膊少腿还是全须全尾,真的要看命。 叶穗问:“你这会儿才从山里回来啊?” “嗯嗯!”江枝在那里点头:“我哥已经去打饭了,等会儿我们就都在这里吃。” “嫂子,我跟你说啊……”她跟做贼似的不停的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偷听:“我们今天在山上找到好东西了。” “嗯”?叶穗一听好东西眼睛也开始发亮,一下子感兴趣起来:“啥好东西?” “野山药,好大一片,就藏在一丛红果子树底下。 我跟梅芳忙活了一下午才掏了一点点,等一下看不太到了我喊我哥,她喊她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全部给掏回来找个地方藏妥当了,到时候可以救命。” 叶穗眼睛就更亮了。 甚至都有些坐不住了。 反正是江枝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激动。 “等会吃了饭咱们就把这收拾了呗,离黑也没有一会儿了,我哥要是上了山就没人来接你,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往回摸不安全。” 叶穗嗯嗯的点头:“我也去,我去帮忙。” 江枝点头做主了:“行,到时候咱们一起!” “梅芳回去几个哥哥都会喊上吗?” “不会,她偷摸的喊她小哥,其他的人都不能告诉。” “为什么呀?” “我二叔那个人有点迂腐,然后我大哥那个人随了他爹,也有一点。 要是知道我们找到了东西不上交集体,要被叨叨死,说不定还得挨揍。” 叶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能说这种大公无私的人不好,挺好的,但是对于家里人来说太不友好了。 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想着别人。 反正她不行。 她也想做好人,前提是自己能把肚子吃饱,家有余粮的时候。 “那你哥呢?他会不会跟你二叔一样也很大公无私啊?”毕竟大小也是个头头。 “他也大公无私,干活的时候都是冲在最前面,干最累最脏的活,干的还最快,就算是多干也没怨言,从来都不抱怨。 但是他比我二叔好一点。 因为我爹娘走的早,虽然说我二叔和我三叔偶尔帮衬一下,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要养,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的关照。 全靠他自己。 那时候我还小,他还得拉扯着我 要是没有一点心眼子,早都被饿死了,被人欺负死了。 该无私的时候他也挺无私的,但是该自私的时候,他也会自私的。 ”尤其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食堂说散就散了,还存在什么集体呀? 到时候都是各扫门前雪,要是自家没有,谁家锅里有也不可能给你一口吃的。 这会儿人心惶惶的,人心早就散了,根本就不可能再像一开始那样热火朝天的拧成一股绳。 谁家不都在偷摸的准备开了。 真指望正儿八经解散的时候集体分粮,等死吧! 第二十章 不随爹也不随娘 江永安打了饭过来的时候,姑嫂二人已经达成的协议说好了。 吃饭耳根子都没能清净,全是江枝那叽叽咕咕的声音,对接下来黑天半夜的行动充满了期待。 听到她说的话,江永安看了叶穗一眼:“你也要去啊?” 叶穗嗯嗯的点头:“我去给你帮忙。” “这路不好走,你都没走过,大晚上光线不好,一脚高一脚低的。”他们也不可能打火把。 晚上在深山里要是见着火星子一不小心把树叶都给点燃那就是闯了大祸。 也就是趁着这会还有点月亮抓紧把这个事儿干了。 再晚两天月亮就没这么亮了,就算是想去也整不了。 白天有白天的活,而且太扎眼了。 最重要的是再过一天江永安就要换班,晚上开始巡逻。 只能说,真的太巧了。 “没事儿,我能行!”米仓山那么大的林子都过来了,叶穗觉得自己能行。 江枝在一边劝说:“哥,你就让她去吧,我们都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家里黑咕隆咚的会害怕” 叶穗:……倒也没这么胆小。 屋里怎么着也比荒山野岭的地方安全吧? 江永安看了叶穗一眼,琢磨着她可能还没有适应这边的生活,一个人在家里黑洞洞的,确实没有安全感。 点了点头:“也行。” 刚商量好,江永兴就过来了,手里鬼鬼祟祟的提着个小小锄头,还背了个筐子。 江枝问:“梅芳呢?” “她不去,我娘说她年龄太小了,大半夜的不能在深山老林里乱窜。” 江枝倒吸了一口冷气:“二婶咋也知道了?” “这种事情肯定要让我娘知道啊!我娘知道了才能去干,回头就算是被我爹知道了我们也不会挨打,交给我娘顶着了。 她要是不知道,我们稀里糊涂就去干,回头一定会倒霉。 要是挨揍她还会帮我爹递棍子。 再说她知道也没啥,不会说出去的。”甚至连藏哪里都帮他们准备好了。 江永兴激动的不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是不是要等大家都睡了之后?我是借口跑过来串门。” “那你就继续串,你从前面先走,到沟口上等我们,我们后边来。” “为什么不一起啊?” “你傻呀!我们这几个人一起,动静多大了?” “不是你们都要去啊?” “嗯,人多力量大呀!” 江永兴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我要不要回去把我二哥也喊上?”人家家里三个人,就他一个人,这力量不对等到时候要怎么分呀?总觉得会很吃亏 江永安嘶了一声…“你疯了?干脆把院子里的人都喊上算了,你二哥知道了跟二叔知道有什么区别?”江永成的就是个傻子老实的不得了,半个屁都憋不住。 江永兴哦哦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快点啊!”虽然说是土生土长的地方,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阳刚之气正足的时候。 但是这黑灯瞎火的,他一个人还是有点怕的。 尤其是晚上树林里面时不时都有点动静,这里咕咕的响一声,那里呼哧的响一声,吓人的很。 要不是江永安也要去,王淑华是怎么也不放心他晚上一个人往外跑的。 叶穗把她那个口袋挎上,就算是一起人多,她手里也得有个家伙什心里才踏实。 江永安就更直接了,不止从床底下扒拉出来一个半截的洋镐,还拽了一把刀出来,把从来都没见过这玩意的叶穗吓了一跳。 “晚上带着防身,万一再像那天晚上一样,遇到什么东西也不至于那么害怕。”山上的那些玩意都是皮厚肉糙的,拿着棍子根本就不起作用。 他这又带着媳妇又带着妹妹的,还是要谨慎一些。 江枝不止拿着小锄头,还把家里的菜刀都拿着了。 “家里的铁器还不少啊!” “这都是当时偷偷藏下来的。”要不然哪里有啊?锅都被收走了。 日子总要过,什么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至于响应号召,觉悟了肯定是有的,但也要量力而行。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三个人偷偷摸摸的直接把外面的门给栓上,然后从后门出去。 叶穗这才知道后面还有一条小路往山上去。 “这地方还怪隐蔽。”刚好靠着山崖,边上有一层灌木,堆着一堆柴火,早先的时候放着黄泥和泥胚,这会儿全部都被搬空了 江枝嘟囔了一声:“还有更隐蔽的呢!” “什么?”叶穗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到了最低,生怕动静大了被左邻右舍发现了。 “没事儿,回头来了再跟你讲,你慢一点!”江枝是走习惯了,但是叶穗还是头一回。 走在后面的江永安伸手扶了她一把,把手上的力道借给她,然后把她平稳的送了上去。 从后面的山梁上翻过去又从地头的小路钻进松林里跑下去,绕了一大截才到里面山沟的沟口。 江永兴一个人猫在石头跟前瑟瑟发抖,已经念叨了他们不知道多少遍。 “可算是来了,你们这从哪来的呀?”咋感觉方向不对? “你从哪来我们就从哪来啊,你这真会躲,躲在这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江永安开口直接倒打一耙。 “那你怎么不喊我一声?” “喊你?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咋办?还以为半夜闹鬼了呢!”江永安张嘴就把他的话堵住:“赶紧走,趁着月亮还在,回头掉下去了都摸不见。” 江永兴逼逼叨叨的:“说真的,那地方咱们俩都知道,她们还做的有记号,咱们自己过去就行了,你还把她们俩都带上。”带一个江枝不说了,连叶穗都带上。 “万一要是遇到个啥,跑都跑不过。” 江枝瞬间就生气:“唉,要不然你回去吧,嘴怎么那么碎呢?呸呸呸!净说不好听的话,真是烦死了。嘴巴这么碎,小心以后说不到媳妇。” 叶穗跟江永安走在两个人的后面,就看着他们俩在那打嘴仗。 江永安边走边跟叶穗说话:“我二叔他们家一共五个,梅芳是最小的。 但兄弟几个里面他是最小,也是最活泼好动,嘴巴最碎的,不随我二叔,也不随我二婶,简直都不知道谁的谁,反正人家都说是捡来的。” 走在前面的江永兴听见就不乐意了:“你才是捡来的,过分!” “那你三叔呢?我还没见到过呢!”说起来也来了好几天了,但是没见有这么个人。 江永安三婶叶穗倒是见了,那双眼睛特别好看。 江永安:……这个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第二十一章 老一辈的恩怨情仇 “我三叔啊,” 江永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永兴个快嘴巴就把话接了过去:“跟人家跑了!” 叶穗:? 江永安踹了他一脚:“好好走你的路,嘴巴真长。”他们两口子说话关他什么事? 烦死人! “你踢我干啥呀?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嫂子问,我回答一下怎么了?他不就是跟着寡妇跑了吗?这队上谁不知道啊?” 江永安的三叔叫江勤远,据说是兄弟几个里面最好看的一个,跟江永安他爹和他二叔同母异父。 是他爷爷死后他婆重新招了一个男的到江家生下来的孩子。 后来他婆死了之后这男的又娶了个女的,两个人生了江勤德。 不然上次吵架的时候,王淑华气极了张嘴就骂,说江勤德都算不得老江家的种。 他真的就是背了个皮,跟江一点关系也没有 偏偏分家的时候还寸步不让,因为他爹当初上门改姓江,就算是死了,有他老娘在,依旧能拿着长辈的架势压人。 “那三婶呢?” “因为男人跑了,还有两个孩子也没有依靠,所以就给她弄到食堂里去专门给社员煮饭。 你没有去大食堂打过饭,所以你少见她,这天冷了,她一天到晚都在那边。 她就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是个女孩,已经出嫁了,也是我们大队的,在杨家坪那边。 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好像才16,叫江永亮,那天砌墙的时候过来的。 他们房子就挨着江勤德他们,就上面那一家。因为家里只有娘俩,所以平时很少到人前来。” 叶穗忍不住:“关系真复杂呀!” 江永安笑了一声:“确实。”老一辈那么复杂的关系真的少有。 江永兴记吃不记打走着走着又倒回头来接话:“你来的时间短,你当然不知道,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我三婶只要在家那可热闹的很。” 叶穗不懂他这个热闹是什么意思。 “她会隔三差五的骂我小叔。” “两人有仇啊!” “何止有仇,仇大了去了,我小婶跟人家说闲话,嘲笑我三婶没出息连男人都拴不住,让一个寡妇把男人抢走了。” 然后就说这个寡妇呢,其实一开始是跟他小叔有一腿,不知道怎么的,有可能是因为他三叔长得好看,最后两个人就勾搭上了。 还有人在说说是因为他小叔看上自己的嫂子,也就是看上他三婶了。 他故意的,故意带个寡妇过来勾引自己的三哥,把老三整走了,孤儿寡母的,他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但是这话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敢在人面前说。 江永兴更不敢,这会儿但凡他要开口胡说八道,江永安山药都不挖了都得把他揍一顿。 但是他琢磨着这个事情绝对有那么一点影子。 不然的话,他三婶跟谁都能客客气气的,就跟他小叔不对付,三天两头只要闲下来就要骂一顿。 而且他小叔那么恶劣的人,居然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要不是心里有鬼才怪了! 这人凑在一起,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说别人的那些事情,因为说的这些闲话寒风簌簌的也不在意了,黑咕隆咚的也不害怕了。 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摸到了地方。 “这地方也不算太偏啊,之前怎么就没人发现呢?” 江枝哪里知道? “可能是因为到了冬天叶子都干死了呗,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夏天的时候太荒了。” 扯淡呢,天干的都长不起来,河沟早都干裂口子了,哪有多少草显得很荒啊? “所以说等晚上来,白天这个地方还是很引人注意的。” 叶穗看了看:“可能就是天太干了,到季节的时候苗子根本就没长起来,然后又被上面这红果子树什么的给盖住了,所以才没发现。” 这样的说法还靠谱一点。 “有道理,我们今天是在这里看到了一处野葱来拔野葱的,结果刨来刨去的就发现边上掉的叶子有点像。 顺藤摸瓜就摸到了。 谁能想到把上面的树叶子刨开下面这么大一片。” 两个人刨了好长时间才刨了一点皮毛,后来又费事巴拉的把边上的树叶子给盖回去,生怕被别人发现捷足先登了。 “来来来,别废话,开干!”早点整完早点回去睡觉。 这黑咕隆咚的,在这荒无人烟的沟里心里总是有点发虚。 几个人利用着手里的工具七手八脚的使劲往外刨。 “慢一点,慢一点,别刨碎了。”这玩意儿真是娇气,而且特别刁钻,老是往石头缝里长。 “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路给跑塌了。” “塌了就塌了,路哪有吃的东西重要,哥,你是不是傻?” 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手都冻僵了依旧干的热火朝天的。 等到把这点东西刨出来都大半宿了。 一份为二,一家一半。 江永兴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家出了三个人的力,我们家就我一个人,还能分这些?”就算是女人,只能当半个劳力,那人家也是两个力的。 “别那么多废话,赶紧走吧,回去把你那嘴巴捂严实,要是被人知道了我第一个收拾你。” 江永安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他真的就是个大喇叭。 江永兴捂着嘴嗯嗯点头:“开玩笑,我又不是傻子,这是吃的东西,除了我们几个,肯定不会再让人知道了。” 就算是知道,那也是等到正儿八经粮食分到个户之后,能允许自己回来煮饭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要不然就他爹那样,能留得住? 走到沟口上的时候江永安就停了下来:“你先回去。” “什么意思啊?还不能一路走了?都这会了,能有谁呀?” “人多了,动静还是太大了,我们分批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行行行,搞这么谨慎,怪吓人的。” “你动静小一点,别怪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这都快到家门口了,一起不一起的也无所谓了。 江永兴背着筐子快速的往家里走,刚刚走到江勤远家院子下边,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朝人家门口摸过去。 第二十二章 倒霉孩子 江永安他们原路返回,从后梁上鬼鬼祟祟滑了下来。 “你们俩先去弄点热水洗漱,我把这个东西收起来。” 江枝嗯嗯的点头,和叶穗从后门蹑手蹑脚的钻进了屋。 埋起来的火里面还有木炭,裹着灰烧的通红,放了两把松毛进去,稍微一吹火苗子呼啦一下就窜上来。 鼎锅里的水温乎乎的,稍微再烧一会就可以洗了。 叶穗回头,江永安没见进来,她琢磨着应该是把东西藏在了外面。 江枝轻声跟她讲:“嫂子要不然你去给我哥搭个手?刚好看一下咱们家的地窖在哪里?”这都是一家人了得知道才行。 叶穗应了一声去了后门跟前,江永安正在那里忙着。 他藏东西的这个地方挖的可有水平了,就在檐沟后面的坎子里,那个坎子竟然是空心的。 仔细一看,边上的都是用黄泥糊过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地方是直接用石头堵上的。 江永安蹲在那把筐子里的野山药一截一截的往里面放。 特别碎的就放在口子上,过了这几天吃的时候随时都能拿出来。 “我们家的地窖为什么要挖在外面呢?” “这不算是地窖,就是个收东西的地方,在屋里面痕迹太重,总觉得不安全。”他年龄小的时候是没有什么安全感的,一点东西一天都想换几个地方,总觉得会被别人发现。 “这原来不是坎子,是我自己砌起来的,里面不大一点,太大不行,容易灌水还容易塌方。” 就像人为的老鼠洞一样,藏一些他认为比较重要的东西。 “我们那屋里,门口那张桌子底下有一个,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地窖,但里面是空的,已经很久都没放东西了。”自从开始吃食堂东西都上交了之后里面就再也没有东西。 那都是被人搜过,一遍又一遍的,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 所以那个地方根本就不能用。 除非食堂解散,口粮再发回个户,否则会一直保持那样。 两个人正在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江永安三两下把石头放了回去,把边上扒拉开的茅草也给盖了回去。 江枝贴着门缝在听:“完了完了,被二叔发现了,江永兴在挨打。”这真的是个倒霉蛋。 江永安快速的洗了个手,把衣裳上面的布带子扯开,一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衣裳都还没有穿整齐的样子,开门从屋里出去。 叶穗和江枝都没有出去,但是也没有立刻洗漱就去床上,挨着门缝在那听墙根。 听见了江永安的声音:“二叔,二叔!有什么话好好说,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能动手呢?” “这么大咋了?再大我也是他老子,半夜三更不睡觉……” 话说到这儿好像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江永兴震惊的都忘记鬼叫,他看见江永安捂着他爹的嘴,直接把人拖进了屋。 “牛啊,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比亲哥还亲!”亲哥有什么用啊?亲哥都是墙头草,看他挨打只会幸灾乐祸说他不对,都没有一个出来帮一把劝一下的。 他为了谁呀?难道是为了他自己吗?还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 把人弄进去之后关上了门,把江永兴直接关在了外面。 江永兴气的伸手去砸门,手才碰到门上又收了回来,他要敢砸他老子就敢把他的狗爪子给剁了。 可怜巴巴的坐在门墩上比那地里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还可怜。 有他在外面望风,江永安也不怕有人鬼鬼祟祟的过来听墙根。 关上门之后才看见黑着脸的王淑华。 没有外人在王淑华那个火气大的不行,就差用手指头指着江勤海在那里骂了。 “知道的说那是你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大半夜的你想干啥呢?教书把你脑壳子都教傻了是吧? 黑天半夜的你都知道睡觉孩子不知道睡觉?为了啥图了啥你自己心里不明白?” 当着小辈被骂,江勤海那张脸黑的跟锅底一样。 “人人都像你们这么干,这个集体还算是个集体吗?” 江永信他们几个鬼鬼祟祟的从屋里探头,随后又缩了回去。 惹不起爹也惹不起娘,还是离远点,免得惹火上身。 两口子吵架而已,只要没打起来都不算个事。 “那你去打听一下哪个不这么干?又没偷又没抢的又不是从地里偷偷摸摸扒拉出来的,怎么就不能弄回来了? 这大家大口子的这么多人,你现在跟我说说到时候解散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能分到多少粮?这些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能坚持到五六月份收麦子的时候去? 到时候麦子收下来除了上交留种,就算是队上暂时不留储备粮,又能分多少给我们?” 那个麦子的产量就那样,上面那个穗穗就只能结那么多籽,累死累活的分下来之后就那么一点。 不靠自己抽时间两只手去勤快的扒拉着,只能被活活的饿死。 江勤海不吭声了 但王淑华的火气还没下去:“原本好好的,孩子连觉都不睡,半夜三更的去弄点东西。 被你这么一整明天都知道了。 到时候就这么一点你就算是全拿出去,也不见得能堵住队上人的嘴。 还当你在树林里面翻到了小鬼子的粮仓,搞这么大动静!” 江永安等她把火发完了才开口:“二叔,这过日子跟觉悟没有关系,靠自己的努力把日子过下去不算是干坏事儿。 没有占大集体的便宜,各凭本事,” 江勤海的眉毛都拧到一起去了:“你咋也说这话?你是民兵连的,还是副连长,这就是你的觉悟?” “你少在这给孩子上纲上线的!” 王淑华刚刚缓了口气,火气又上来了:“副连长咋了?副连长就不是人了就不吃饭了喝露水就能活了? 亏你还是个文化人,知识分子,老师,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人话你都听不懂了。 在你心里什么才叫思想觉悟?自己不吃都送给别人才叫觉悟高?那你还要媳妇孩子干啥呀?你干脆看谁家没有孩子,把孩子送人,谁家没有媳妇,把媳妇也送人,这样的思想觉悟更高!” 听见外面消停,江枝才鬼鬼祟祟的把门开了一道缝,刚刚探了个头,出去就看见门口那个黑乎乎的人影子。 “永兴哥,三哥!江永兴!”压着声音跟做贼似的,喊了好几声江永兴才听见。 吸溜着鼻子凑过来:“干什么呢?” “你在外面干啥?被关外面了吗?进来烤火。” 江永兴都快冻死了,迫不及待的就钻进了屋。 进去之后喊了叶穗一声:“嫂子!” “你怎么会让你爹给发现呢?” “这个事情就说来话长了,说一千道一万我倒霉呗!” 第二十三章 不消停的一晚上 “你的意思是说,你刚回来走到坎子底下就遇到了贼?” “没错,在扒拉我三婶他们家的门,我怕打草惊蛇就先把筐子背了回来放在门口,然后再跑过去。” “贼呢,抓到没?” “差一点就抓到了,如果不是我爹,我肯定能抓到那狗 ri的。被我一打岔之后直接从坎子上跳下去就没见人影了,我被我爹给揪住了,问我半夜三更不睡觉在干啥呢?我说我起来解手看见有贼他不相信。 一回头就看见了门口的筐子,我就挨揍了呗!” 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你们几个回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都没进屋,也没看见你们,你们从哪绕过来的?” 叶穗道:“就从你边上,你正在挨揍的时候,进门之后江永安就赶紧出门去护你。” 江枝又接了一句:“你这也太倒霉了吧,你好歹把筐子藏好了再去抓贼呀!” “好家伙,当时哪想的起来啊?就想着要是慢了的话又抓不到人了,谁想的快了也没抓到,更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我爹会起来。”感觉他娘有时候也是不靠谱,都是一个屋里的,连自己身边的男人都看不住。 可惜这话他只能在自己心里逼逼一下,要是说出来,保不准还得挨揍,说不定还是混合双打。 “嘶~” 江永兴顺手搓了搓脚踝。 江枝蹲下来提了提他的裤腿:“我的天呐,真打!”她二叔打人可有点吓人,这大冬天的也就那个地方是最薄弱的,其他地方都穿的厚实的很,根本就打不透,这是专挑能打上的地方下手啊。 皮开肉绽的。 正说着江永安推开门从外面进来了。 江永兴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我跟你说啊,哥,有贼啊,有贼扒拉我三婶他们家的窗户,要不是我爹在那里打岔我就把那狗 日的摁住了。” “贼呢?” “从他们的坎上跳下去到底下沟里去了,我没撵上。关键我爹不争气,没给我机会啊!” 江永安点那个火把跟叶穗说了一声:“你先睡,我看看去。” 叶穗有些不放心:“你拿个东西在手上。” 江永安嗯了一声。 拿了根棍子就走了。 江永兴跟在屁股后边一瘸一拐的嚷嚷:“你等等啊,哥,你等等我!” 叶穗把门关上挡住外面的寒风,喊了江枝一声:“不早了,赶紧洗洗去睡吧。” “那我哥咋弄啊?” “我在这里烤一会儿等他就行了。你把你的那个鞋底子留在这边,我烤火刚好扎上几针。” “都这个时候了,别了吧,你别坐在那里就打盹,扎到自己手上了,明天还要干活呢!” 叶穗想想也是:“快去睡吧。”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除了农忙季节,他们很少有晚睡的时候,更难有像今天这样熬到这会的时候。 江永安没回来叶穗哪能安心的就上床去睡了。火也没有给弄灭,鼎锅里还热热水,她干脆就在那里把手脚烤了烤,把前两天用的那个萝卜也烤烫了,在起了冻疮的地方又烫了烫。 滋味儿酸爽的一言难尽。 好是难好,手和脚年年都冻,今年因为从家里跑出来在荒山野岭的地方待了这么长时间,冻的尤其的严重。 都肿起来化脓了。 这两天开始结痂,只不过想要彻底的好透那就只能等到开春之后三四月份了。 年年都这样,所以她也习惯了 只有在睡梦之中才会不受控制的去挠。 大家都差不多,江枝的手她看也冻烂了,就连江永安,那双手迟早都是热乎乎的,也裂了不少口子,尤其是虎口那地方,口子深的看着都觉得好疼。 弄完之后才上了床。 身边少了一个人,床上的寒气好像一下子就蜂拥而至,裹挟着她,很快就把她身上的热气给吸干净了。 刚刚把自己裹起来,还没有脱衣裳躺下去,外面就传来了的脚步声。 叶穗试探的喊了一声:“永安!” 江永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是我。” 听见他的声音叶穗提起来的心才缓缓的放了回去。 江永安在外面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半天都没进来。 等进来的时候叶穗合衣靠在床头已经困得迷迷瞪瞪的。 听见动静又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啊,眼睛瞪得老大。 江永安轻笑一声:“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他简单的去洗漱了一下钻进了被窝。 被窝里多了一个人,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叶穗困极了,也没问关于那个贼的事情。 晚上睡得实在太晚,就连江永安第二天早上也没能爬起来。 但是外面热闹的很。 昨天晚上那动静大的,江永兴在那里嗷嗷叫的时候还不忘喊有贼,周围的人那会儿睡得迷迷瞪瞪的就跟做梦一样,再加上实在太冷,也没人能爬起来。 这会儿起来了少不得要打听两句。 “兴娃子,你昨天夜里看见贼了?” “你那个腿咋弄的?被贼给打了吗?” “你抓住了没有?” 七嘴八舌的把江永兴围在那问。 江永兴咋说啊,点点头:“对,就是抓贼的时候受的伤,可惜没抓住, 你们这些人真是的,那么大动静都不爬起来看一眼,我一个人黑天半夜的哪行?” “昨天晚上你又不巡逻,你半夜三更的爬起来干啥?” “白开水喝多了尿多,我起来撒尿不行啊?我要不起来指不定你们谁家就被偷了,虽然没抓到人,但打个岔至少没有损失啊! 而且,这底下这么高的坎子,那个龟儿子直接跳下去,我就不相信他一点事儿都没有。” 底下就是河沟,乱石堆,里面还有活麻,对方愣是一声不吭,还真有种。 做贼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话又说回来,都这么厉害了,干啥去做贼呀? “你要这么一说,那还真不好说,就看队上有没有莫名其妙受伤的,”要是有的话,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么一打岔,倒是没有人往他挨打那方面想,江勤海半夜三更的骂了两句不全乎的话竟然也没人提起来了。 因为上工的铜锣响了,今天要继续去开荒了。 江永安是被铜锣的声音给惊醒的。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才急匆匆的顶着个鸡窝头飞快的往仓库那边跑。 刚刚到仓库那边就看见李正清黑着一张脸 “这边遭贼了,竹子少了十几根,你们晚上巡逻的人都在干啥? 到底是谁干的自己心里有数,我希望今天晚上能给我还回来。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紧缺物资,是要弄成工具等到开春之后种地的时候用的。 我每天都是数过的,别以为我心里没有数!” 第二十四章 怕被穿小鞋 叶穗比江永安要稍微晚一点,她不用下地,赶上仓库这边的人还在就行。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李正清在怒火冲天的咆哮。 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子。 她看见了自己男人,凑过去轻轻问了一声:“怎么了?” 江永安也轻声跟她讲:“遭贼了,昨天晚上有人偷竹子。” “丢了多少?” “说是有十来根。” 叶穗:!这可太胆大了,但凡一根两根都看不出来,十来根可不少了。 还想再问,江永安竖起手指头嘘了一声:“先听着。” 李正清是一个很较真的人,也是一个很仔细的人。 作为生产队长,队上的社员都是个什么德行他可太清楚了。 东西放在外面,怕堆成了山,他都要做标记。 昨天早上叶穗还没过来的时候,他就先过来了一趟,上面他他头天夜里放着的东西不见了,一看就是有人动过了。 所以昨天他才专门找叶穗说了,让这几天花时间把篾条都弄出来,都堆到库房里去。 放在外面真的还不够贼偷的。 用了两天稍微少了一些,昨天天快黑的时候他就过来数了数,果然今天早上一来数量就对不上了。 爱贪小便宜是人的本性,但现在这是大集体,这是集体的东西,这股邪门歪道之风不杀一杀,还得了? 就他这样吆五喝六的骂一通是不可能有人承认的。 他转脸看着站在人后的江永安:“这个事情你们民兵连是不是要管一管?” 在场的人目光齐刷刷的都朝江永安看过来。 叶穗下意识的想后退一步,但是又按捺住了。江永安问:“怎么个管法?” “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动,你带人去搜,挨家挨户的搜,搜出来之后上报大队,开社员大会。 今天偷竹子,明天还指不定会偷啥呢!”这话一说出口,有的人立刻就慌了,但面上还是假装很镇定的样子。 江永安犹豫了,这个事情民兵连干不了,他们没有权利到社员家里搜查。 李正清气的不行:“你们的巡防队呢?这是你们的失职!” 江永安叹了口气:“要搜查也行,除非大队长开口, 不然这个责任我承担不起。”到时候被人一举报,上纲上线的一闹,他又有麻烦。 队上人多口杂,不是每一个都跟他处的好。 就算是表面上看着都能过得去 ,那也只是表面上。 背地里,人心各异。 李正清看着神情各异的一群人:“你带人去,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冲着我来,大队长那里,我马上就去给报告。” 必须得趁着人都在场家里只有老幼小就去,万一有人通风报信提前转移了那就麻烦了。 这件事情别怪他小题大做。 最近队上人心浮动,一个个因为听说大食堂要解散都慌的不得了,恨不得把仓库这边直接抢了,里面的破铜烂铁全部都拿回自己家里去。 正因为这次只是丢了一点竹子,一个个的都觉得就算是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事,所以他才要借题发挥这一把。 这样才能措手不及的人赃并获。 闹这么一出,在场的人都不让动,叶穗也就没办法直接去生火干活了。 刚刚说完李正有就过来了。 开荒这是集体的事,每家每户都得出人,他们家也要出人,所以他过来看一眼,然后还得去公社。 上半天去公社那边听人家开会。 后半天回来之后还得给自己大队的生产队长开会,然后还得召集社员开社员大会,这一天到晚的。 自己队上趁着早上仓库这边人多就先通知到。 还没到跟前呢,就看见人全部都聚集在一起闹哄哄的。 “这是在干什么呢?” 李正清真要去找他了,他刚好来了。 到跟前就把这个事情三言两语的给说了,也把自己的意思低声跟他说了一下。 李振正有微微蹙眉,思虑了片刻 点了点头:“那就搜。”他在大队拥有最高的话语权,他点头了江永安就不再犹豫了,当众点了几个在场的民兵,直接从仓库边上搜起。 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加入民兵连的几个小伙子为了表现,积极的要命,跑的飞快。 李正有跟李正清说了一声:“这个事情我会开会的时候去在公社里面提一嘴,不会有事儿的。” 正常来说,他队上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搜查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 就怕有小人跑去公社那边告状,添油加醋的那可就不好了。 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会把前前后后考虑清楚。 “下午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去大队开个会, 抽个人到其他几个队上去通知一下,我得走了。” 李正清应下来,暂时没动,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在场的人。 可是到底哪个是贼,不是说从表面就能看出来的。 至少得看着他们,不要乱跑乱动。 叶穗也在人群里,冻的在那里吸哈吸哈的跺脚。 李正清看了看她:“你忙你的去。” 叶穗脚裤子都还没动呢,边上就有人不愿意了:“凭啥呀?”不是,不就会编点东西,就把姓李的哄的跟孙子一样。 这才来了几天啊? 就照顾成这样了。 这是个什么狐狸精转世吗? 叶穗道:“凭我要干活,凭我干的活别人没法干。”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齐刷刷的都朝她看过来。 大概是没想到她一个外来的年纪轻轻的小媳妇这种场合敢对着一群大老爷们直接开口。 来的时间短,基本上也没怎么打交道,看着倒是挺文静的,没想到深藏不露,竟然是个牙尖嘴利的。 叶穗其实也不敢开口,但是她又觉得关键时候要是不开口的话,会叫别人觉得她好欺负。 说完之后被人看着就怂了,江永安没在跟前她心里发虚,故作镇定的转身去仓库拿了划好的篾条出来,先继续编织。 没划开的竹子她本能的觉得在江永安带人没搜完之前是不能动的。 弄了一大堆火,放在以往,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候,早就有人围上去了。 但是今天因为这么个事情,李正清难得的强硬,歘着脸,谁也不敢开那个口。 就怕得罪了他后边被穿小鞋。 叶穗忙的时候心里也在琢磨能不能搜出来,但是一想搜不搜出来跟自己关系也不大。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江永安,干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很得罪人,但是又不得不干……她想到了她哥哥,她哥哥也是他们那民兵连的。 但是起什么作用呢,镇得住地痞,却镇不住家里的人。 长辈,孝字大过天,一顶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 第二十五章 十有八九就是他 说的今天下地开荒,却一个都没到地里去,直接是兵荒马乱的一早上。 搜查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有的家里把这个事情看的特别重,人往进一闯就哭爹喊娘,又哭又闹的。 江永安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个事了,已经习惯了。 叶穗在那边忙着边等着结果。 江枝来的更晚,还是人去了他们那边院子她才知道这个事,等搜查完了关上门就往这边来。 看着队上的老少爷们凑在一起冻的哆哆嗦嗦跟鹌鹑似的不敢往火跟前去就觉得好玩。 幸灾乐祸。 平时一个个的说的起劲的,把李正清说的连个屁都不算,到跟前了不也就这怂样。 “嫂子,你说到底是谁?会不会是昨天晚上那个贼?” 人家都说贼不跑空,在他们那边院子里没能得手,会不会是跑到仓库这边避开了晚上的巡逻队把竹子给摸走了? 叶穗摇摇头:“不好说,十来根竹子老重了,要是一个人拿,动静大目标也大。” “你的意思是,贼不止一个?” “我感觉是的。你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哥了吗?” “看见了,咱们家搜完了我才过来的。我跟你说我看见我小叔了。艾玛呀,那张脸红红紫紫的,可精彩了,我差点没忍住想笑。” “你哥带人去搜他们家,一家子没闹?” “闹?他们敢吗?又不是我哥愿意去的,也不是针对他们一家,闹了那就是做贼心虚。 我小叔到现在下床都困难,要再被整一回还不定什么样呢!那一家子各个人精,没有傻子。” 民兵连的人上一次才去了一回,这才过了几天又去。 三房的江永亮一马当先的往江勤德家里面冲,他今年才十六岁,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进民兵连,但那个气势比谁都足。 他早就想来江勤德个驴 日的家里搜一搜了。 不图别的,主图要看一看从他爹走了之后,这个遭瘟的老畜生明里暗里的从他们家顺了多少东西走。 还有昨天晚上的事他听的一清二楚,说有贼在扒拉他们家的门窗,除了江勤德这个畜生还能有谁? 下不来地了?怎么没死在外头呢? 他爹走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跟外面的女人跑了之后他娘差点气疯了,偏偏这个不要脸的老畜生还三天两头的占便宜。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有一次是被他撞见,从后门进去把他娘按在床上,要不是他抄起板凳砸下去,那一次他娘就被这个畜生糟蹋了。 他心里门清,队上那些传言并非子虚乌有,确实是有这么个事。 要不是他娘隔三差五真真假假的发疯,一副豁出去跟谁都能同归于尽的架势 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江永亮年纪小小的,个子也小小的,但是一见到江勤德这个人心里的恨意简直铺天盖地。 一进去就跟那土匪抄家一样,恨不得直接把他们屋里外头翻个底朝天。 赵巧珍气的要死,但是看着自家男人那个连床都没法下的样子,天大的火气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一天到晚的搜搜搜,也不怕天打雷劈。谁知道到底哪个是贼?说不定就是贼喊捉贼,我们家搜了,隔壁呢?江永安那个小狗 日的,他那里不搜是吧?” 江永安转脸看着她:“小婶这是拿我当死人当我听不见是吗? 我既然带人来搜查,那就是家家户户都要搜查,我们家自然也要让人进去看,你着急什么? 行的正坐的直,只要不是你偷的,大大方方让人看就行了,在这瞎叫唤什么?” 人一来,江勤德也不得不下了地,喊了赵巧珍一声:“你哪那么多屁话的?老子行得正坐的直,让他们搜,我倒是要看看能搜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最近两天都在卧床,下地走路感觉都是一瘸一瘸的一副站不稳的样子,自然不可能半夜三更的跑仓库那边去偷竹子。 江永安在不远处看了他好几眼。 他是听人家说弄过去之后狠狠的给他几个嘴巴子,然后就被关起来了,这怎么瞧着好像身上也有伤一样,伤着胳膊腿了? 还有那个脸上,武装部的人打人那么狠吗? “小叔,今天就开始开荒,你们家谁去呀?至少要一个全劳力,要是半劳力的话就得去两个人,你这躺在床上养伤,小婶也没见影子,不打算去了?” 江永安脸皮其实也不薄,上两天才闹了那么一出,明摆的都撕破脸了,但是这一口一个小叔喊的亲热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这话说的,你们这闹腾的不还没开始吗?开始了自然会有人去的。”儿子还小,但是姑娘能使唤了,使唤两个去应付差事还是可以的。 江勤德的脸更厚,尤其是现在还肿着,红红紫紫精彩的不行,那就厚上加厚。 江永安跟个没事的人一样,他也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坦坦荡荡的让人家搜查,完事之后找了个棍子拄着一瘸一拐的来了外头,就看着江永安。 等着他自己去检查自己家。 为了避嫌,江永安没有进去,让其他的人进了自己家,里里外外搜了一下。 他们家最近多出来的就是那个新的笊篱和一个刷把,还有一截剩下的料子,叶穗做了个吹火筒。 “哟呵,这算不算是证据?” 江永安看着他:“小叔应该是很想拿这个当证据,可惜了,当不了一点。 竹子是我带人去砍的,往回扛的时候,我就跟大队长申请要了两根回来给我家属练个手,这都编起来好几天了,竹子是昨天晚上丢的,你说这算不算?” 说完往跟前凑了凑:“小叔,你这个脸,这肿的不像是人打的,倒是有点像活麻给活了的。你这个腿,不会是摔的吧?” 看着江勤德面色大变,在那骂骂咧咧:“你个小狗 日的,不要给脸不要脸,张嘴就在那里胡说。” 江永安笑了起来:“我说错了,对不起啊,小叔,你是长辈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竹子应该不是江勤德偷的,但是昨天晚上在他三婶他们门上当那个贼十有八九就是他。 昨天晚上他去看了坎上下去的那个痕迹,一长串,看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碾过一样。 十有八九是往下跳的时候太慌了,直接摔下去,滚的老远一截,里面的活麻都被撵平了。 江永安想起队上那些人在背后地里议论的那些话,心里头就冒着一处鬼火 狗东西! 都这个鬼样子了,还不安分。 怎么没把他给摔死? 江永亮也是这样想的。 江永安在边上跟江勤德说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怎么不摔死这个畜生! 等着,他一定会让他好看的。 叶穗还在跟江枝叽叽咕咕的说话:“说实话,他们家有些东西我总觉得眼熟,在别人那看到过。 就算是竹子不是他们偷的,他们之前也少不了偷偷摸摸的去偷过别人的。” 叶穗问她:“社员家里经常丢东西吗?咱们家有没有丢过?” “不好说,咱们家人少,以前我又小,肯定是没少丢东西。”江枝看着边上的人,往叶穗跟前又凑了凑,声音放的小小的:“不过重要的我哥哥都藏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甩锅的男人 正说着,江永安带人回来了,不止扛了几根新鲜的竹子回来,还摁了人。 江枝噌的一下子就起来了,还拽着叶穗:“嫂子快看快看,有热闹了。” 叶穗看着呢,看热闹也不耽误她干活。 胡小晚就在其中,一开始骂的难听的要死,江永安充耳不闻,把她一把扯过来手往背后一掰,她一下子就骂不出口了,开始哭爹喊娘的解释开了。 说那是她当家的昨天自己去砍的竹子,跟仓库那边的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人群里有人一下就变了脸色。 江勤发一抬眼就对上李正清的目光:“昨天去砍的?看看这竹子茬是昨天的新茬吗?” 江勤发看着自家的蠢婆娘,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 脑子呢? 还有一个就是李正明家。 搜出来的跟总数依旧对不上,李正清总是怀疑还有别人参与这个事情,但是既然被搜出来了,那自然是要作为典型该批斗的批斗,该检讨的检讨,该保证的保证。 李正明一口咬定这个事情跟他没关系:“这都是那两个小畜生不懂事鬼迷心窍,看着叶穗在那里划篾条没有见过就觉得稀奇,所以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背过我偷偷摸摸的弄了几根回来。 我要那玩意儿有啥用啊?我又不会,家里晾衣裳都搓的有绳子,那都还是湿的,拿来引火都烧不着啊!”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这就是他的检讨。 保证就是把李洪发他们哥俩弄过来揍一顿 别管真的假的,反正他打也没人拦着。 小时候偷针大了偷金,真要是这么回事那就该打。 如果是被冤枉的,那也是被他们老子冤枉,要怪就怪自己不会投胎,有这么一个会甩锅的爹。 这理由被他给用了,江勤发就用不了了,只能把这个事情转嫁给自己媳妇。 当着人前狠狠的把胡小晚骂了一顿:“都跟你说了,人家那是家传的手艺,打小就开始练的,你以为你是谁,弄两个竹子劈开你就是个篾匠了。 天寒地冻,大晚上的不老实在家里睡觉,跑出去干这种缺德事情给老子丢人现眼。这日子你要觉得能过就过,不能过给老子滚回你娘家去!” 一个是赖孩子,一个赖自己媳妇,叶穗听着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真的是枉为人枉为男人。 脸面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明明是自己就不要的,偏偏在人前的时候还要拉裤子盖脸,扯出这么荒诞的借口,叫人听着就想笑。 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想到这里她又长长叹了口气,她爹不也是那样? 别管大事小事,只要是挨数落了都是家里人的事。 以前据说是她娘给背锅,后来她后娘不愿意背锅,只要他一开口就骂的他狗血淋头,叶穗就成了那个背锅的。 她看着在人前说话阴阳怪气的胡小晚,被自己男人当着那么多社员的面骂的狗血淋头的,涨红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都不敢哭,就觉得心里难受的不行。 再看看那两个挨打的小崽子就更难受了。 这世道,天欺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欺人。 一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江枝也不开心,她弄不明白这明摆着的事情,家里当家做主的都是男人,男人不开口女人哪里敢,孩子哪里敢? 怎么一出事就往媳妇孩子身上推,一点担当都没有。 她轻声问叶穗:“嫂子,这个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叶穗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等等看再说。”她才来了几天啊?这里的人行事作风她一点都不了解。 “都这个点了,等食堂开饭,开了饭就给老子上山去开荒,别一天到晚在家里闲的脑子里竟在那里想歪点子,出馊主意。 别说食堂现在还开着,就算是马上散了,队上也有安排,把你们那些小九九都给老子收起来,少在那里乱琢磨。 别管这日子怎么过,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集体的就是集体的,傍晚的时候统一去大队那边开会,明天傍晚就在这坝子上我们把这个事情好好说道说道。” 这已经耽误了一早上了,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再耽搁了,傍晚的时候又要开会。 一天啥都没干就又要过去了。 大队开会那真的是热闹的不行,空荡荡的大院子里都是人。 叶穗这才来没几天就赶上了这样的热闹。 每户至少得去一个人,江永安在那边了,按理说她跟江枝是不用再去了。 但是江枝喜欢凑热闹,还非得拽着她。 “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去看看吧,这些活一天两天又干不完,这又不是什么限时的任务。” 叶穗被她给说动了,两个人把整理好的篾条都送进了仓库,跟着院子里的江永兴他们一起你追我赶的往那边跑。 江枝拽了叶穗一段之后就跑远了。 就留下叶穗慢悠悠的往那里走。 江永安已经先过去了,现在就她自己。 走着就听后边有人喊:“嗨,叶穗!” 叶穗转脸一看就是之前江枝特意叮嘱过她要远离的那个李洪民。 李洪民看见叶穗一个人,两只脚跑的飞快,很快就到了跟前。 “你咋一个人呢?江枝呢?你男人呢?” 叶穗个子矮,腿也短,走路也比不上他,甩不掉,根本就甩不掉。 叶穗深呼吸一口气:“ 一个前面走了,一个在后头,马上来了。” “江永安前面跑了呀?连媳妇都不等了?这啥人啊?” 叶穗:…… “你们这也才没几天吧,前两天我还看见他给你送饭呢,这两天就不见人影,这年头说个媳妇多不容易,这才稀罕那两天就不稀罕了?” 这热乎劲也散的太快了吧? 叶穗都快小跑起来了,依旧摆脱不了他呱噪的声音。 “你别胡说八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离我远一点!” 看她这个态度李洪民就知道了,十有八九有人在叶穗跟前说自己坏话了。 队上的这些人,都是一个个的烂嘴货,背后地里不说人坏话会死啊? “这是大路,你能走我也能走,又不是谁家自己的路,这不刚好碰上,我怎么离你远一点?” 叶穗不理会他,两只脚挪的飞快,甚至有点后悔来凑什么热闹。 江枝这个不靠谱的小丫头,说好的一起呢,转脸就跟别人跑了。 第二十七章 披着人皮的狼 还没到大队院子跟前叶穗看着从那边过来的人眼睛就是一亮:“江永安!” 江永安就过来了,他以为叶穗不会到这边来,毕竟江枝比起来,叶穗实在是太安静了一些。 不见得会喜欢凑这种热闹。 但是刚刚看江枝才知道叶穗也来了,还被她跟朋友打打闹闹的时候给弄忘记了丢在半道。 想着叶穗还从来没有来过大队这边,江永安就出来迎了一段。 结果老远就看见李洪民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边。 叶穗跑的飞快,跟后边有狗在撵一样。 江永安的脚步子也快了起来,目光不善的朝叶穗身后看。 李洪民个不要脸的东西,他想干什么? 叶穗到跟前就笑了起来,看着他的双眼神采飞扬亮闪闪的:“你不忙啊?” 迎上她的目光,江永安眼里也带了笑:“开会是大队长的事情,我忙什么?我就是过来维护一下秩序,还没正式开始呢。 我以为你不来,早知道你来就等你一起。” 叶穗没敢一直跟他对视,低头嘟囔了起来:“那你也没问我呀!” 江永安终究没忍住,笑了起来:“我记得了,下次上哪去都得先问一下你。”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哪怕因为长时间吃不饱脸色青黄,甚至微微有些浮肿,但是笑起来依旧很好看,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精神气。 那一双眼睛,有细碎的光亮在闪动。 叶穗就是这么一说,倒是没想到他还如此的认真回应。 抿嘴又笑了起来。 一双大眼睛里面也带着笑,让江永安身上带着的一点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一下子又精神起来。 两个人慢悠悠的并排往大队院子里走。 那会儿还在叭叭的说坏话的李洪民一下子就蔫吧了,步子都没那么快了,慢悠悠的在后面。 气哄哄的伸手揪着路边的干草泄愤。 他二叔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怕是根本就记不起自己也姓李,一天到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永安才是他亲儿子。 这么好的机会,他年轻想不到那么远,他二叔那么聪明能想不到吗? 虽然说瘦弱了点,也不知道好不好生养,但怎么着也是个女人,还是个有手艺的女人。 一厘钱都不花,给口吃的就能变成人媳妇。 这么好的事情硬生生错过,一点也不想着他! 越想越生气。 看着人家两口子到了大队下面的路上从岔路进了大队的院子。 还在那里呸了一声! 他最讨厌的就是江永安,那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狠毒的要死。 偏偏他又不敢惹。 因为他打不过。 打架打输了,回去还得被他爹打。 就因为那是他姑婆的亲孙子,就因为他们姓李的是从外面逃难过来的。 从一开始就短了人家姓江的一截,祖祖辈辈都补不上。 叶穗悄悄问江永安:“这次开会是什么事啊?” “我听说是解散食堂的事。”这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反正马上就知道了。 “啊?年前这会儿吗?” “嗯,可能明后天就开始了,年前各个生产队的食堂要全部解散。” 但是前提是要通过表决,要看社员的意愿。 今天就是来表决的,到时候通过唱票,人数要超过一半这个食堂才能解散的了。 站在院子口上,江永安轻轻歪头:“到时候举手你代表我去?” 叶穗有些惊讶的转脸看着他:“啊?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我得站岗,然后维持秩序,说不定到时候还得数数。”当然最后这一样活可能是人家会计干的事,但也保不准会落到他头上。 “那我们能分到多少口粮啊?”叶穗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不好说,我们这山区,又是灾区,仓库里没有多少粮了,肯定是达不到文件下达的基本标准的。” “那会不会有很多人都不同意?” “那不知道啊,有想自己开火自己努力把日子过到前头去的,也有那混吃等死浑水摸鱼的,这些事情不到跟前都不好说。” “那我到时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当然要同意了,我是双手支持解散食堂自己开火的。”虽然他每次干什么都冲在前头,不代表他不会累,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想法。 眼下这就是个机会。 一家子那么几口人在一个锅里吃饭都会有矛盾,何况一个生产队这么多人。 从一开始实行大锅饭这个政策的时候,本身就存在弊端。 但是这些不是他一个社员能说了算的。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时候就只能随波逐流。 眼下机会到了,当然得抓住机会,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 两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说着话,江枝从人群里窜了过来。 “哥,嫂子!” 江永安看了江枝一眼:“我得过去了,你别乱跑,跟你嫂子站在一块,等会儿看我们队上的人站在哪里你们就跟过去站哪里。 还有,我跟你嫂子说过了,需要举手的时候她举手就行了,你不要再把你那个爪子伸出来。” 表决这个事情都是按户来的,一户一个代表。 这丫头冒冒失失的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哪里有热闹哪里都有她,不叮咛根本不行。 “哦!” 人到的差不多了,靠房间的地方搭了个梯子,江永安拿着个大喇叭从底下爬到梯子中间,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安静!都安静下来,不要再讲话了! 各个生产队的社员找到自己的组织,尽量站在一块,各队的队长组织维护一下自己队上的秩序。安静下来我们才好说正事,说完了该干啥干啥,都不浪费彼此的时间。” 江枝偷偷的问叶穗:“嫂子,你看我哥有气势吧?” 叶穗嗯嗯的点头。 江枝嘿嘿笑了起来:“像他这个年纪的,在我们这里像他这么有出息的可不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全靠自己摸爬滚打一路走到现在的。 叶穗觉得也是,至少她还没见过像江永安这样的。 该稳的时候很稳,又很聪明,能屈能伸,又果敢又坚强,性格还很好,至少对她很好。 这是她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也不敢想的事情。 她以前就想着要是能找一个她哥哥那样就挺好了。 也不说有什么大出息,至少勤快能干,脾气好一点不随便骂人打人,这就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在那里谈论江永安,边上的人在那交头接耳的猜测在这一次开会的目的。 “不会是解散食堂这个事吧?” 最近好像最大的事情就是这个了。 早先的时候开这样的会基本上都是搞批 斗,这两年不是早都稳定下来不时兴这个事情了吗? 第二十八章 磨刀霍霍 “十有八九。” “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过完年之后。” “你没听上一次学习的时候那报纸上说的别的地方都有好多已经关了,到我们这儿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吗?” “关了也好,关了有关了的说法,不是说给自留地吗?以后就多干多吃少干少吃呗,免得这个说占的便宜那个说吃的亏,实际上干活的时候个个都在磨洋工。” …… 人多起来,这个不说那个说,想维持秩序挺不容易的。 各个生产队的队长骂骂咧咧的,喉咙都喊哑了,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李正有这才爬到梯子上,正儿八经的上场。 也是简明扼要的一句废话都没有。 “今天把大家喊过来开这个大会,主要就是要响应上面的政策,关于这个集体食堂的解散问题,需要征得大家的同意。 我们进行民主表决。” 有人声音高的不行,在底下打断了他的话:“这要是解散了,总要有个解散了的具体说法,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让我们表决呀,我们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才行。” 李正有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哪里都不缺聪明人,这种人无论大小事都前前后后想周到的不行。 “那当然,我在这简单的先说一遍,你们别吵吵,回头具体的以黑板上公布出来的为准。 随后,各个生产队还要进行更详细的流程说明。 如果大家都同意解散,那么从明天开始就要进行食堂清算以及集体资产处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这些东西。 首先各个生产队要开库清点粮食、炊具、柴草、账目,张榜公布 。 根据各个生产队储备的余粮总额以及生产队上的人数进行发放,粮食按定量到户。 炊具、桌凳等折价或分配到户。 集体柴草按户均分。 关于你们最关心的口粮问题,生产队这一次按全年发放原粮。 到时候每一户都会下发一个小本本,凭册领粮、签字确认,严禁截留克扣。 一旦发现有截留克扣,可以随时跟大队甚至可以去公社举报。 解散后允许各家起火做饭,下一步就是分割自留地,以及按要求在限制范围之内可以有部分的副业。 因为这几年天灾的缘故,我们这边也算是重灾区了,连续地里欠收,所以这个分下来的粮可能没有办法达到统一的标准,这个得按各个生产队的具体情况。 以后上工就按工分合算,粮食分配统一为人七劳三。 意思是每一季除了留种,公购粮以及储备粮,剩余的七成当即按照人头下发到各户。 这个具体标准,后续会张贴布告,大家到时候留意就行了。 剩下的三成按工分多少分粮,劳力多工分高就多分。 相反,劳力少干的活少工分少的,那就会少一些。 因为我们这是山区重灾区,这一次解散的时粮食按年发放,但是有可能达不到基本标准,按照全劳力的标准大概在260一年上下浮动。 其他年龄段的以此类推……” 也不知道都听懂了没有,反正叶穗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也就是说就像江永安之前说的那样,粮食不够,发下来的不多。 如同江永安这样的全劳力一年才260斤粮食,而且是刚收下来的那种没有加工过的原粮,像她跟江枝这样的半劳力就更少了。 不止她这样想,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 毕竟民以食为天。 李正有刚刚说完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够吃呢? 但关键是集体没有粮食,要是有的话也不至于一个个饿的都开始浮肿了。 要是有的话集体食堂也不会成为一个弊端先后开始解散。 要是不解散的话,照这样下去,迟早会死人的。 还不一定就是饿死的。 解散了,那就是各凭本事活着。 给了一定的时间让他们议论,随后李正有手里举着的那个大喇叭又响起来:“好了,具体情况也跟你们说了,大概就是这样,现在开始举手表决,同意解散食堂的举手!” 人群中的气氛瞬间凝固起来,叶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过了半天之后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喊了一声“我同意!”高高的把手举起来,边上接二连三的就有手也举起来,她也赶紧有样学样。 李正清在那里点数然后汇总给大队的会计。 会计根据整个大队的总户数统计同意的数量。 “不同意解散食堂的举手!” 继续统计结果。 那边在统计,这边就开始议论,江枝咱俩掰着手指头算:“这要是按照全年来分,听他口气,就我哥那样的都不一定能分到二百六,我们这样的就更少了,现在离夏天收的时候还有好久呢。”说这话的时候江枝的声音都在打颤。 这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们三个人很可能全年连六百斤粮食都没有。 这个数量听起来好像不少,但是得考虑实际才行。 叶穗半天才开口:“我们食堂解放的时候,粮食都发不出来,最后一个人只有百十斤,像我这样的勉强属于半劳力,连百十斤都没有。” “啊?”江枝瞠目结舌:“那不是得把人活生生的往死了饿?” “不然过不下去呢!” 叶穗觉得会上这些社员也都不怎么会算账,有反应过来的 大部分都没反应过来。 一听一个人能分那些粮食,都在数自己家里的人,掰着石头开始算账。 这话才说出来,还没有影的事儿,好像就看见了一堆一堆的粮食堆进了自己家的粮仓里。 根本就没有去细想每天消耗多少,这点粮食能不能坚持到夏天收粮的季节。 也不想一想,就地里面这一季的庄稼,夏天分下来之后能有多少。 虽然说那个自留地也很吸引人,但那个东西听说很少啊。 就现在马上分下来也得有种子种进去,就算有种子种进去,那也得开春暖和了才能发芽,收的时候也到入秋的时候了,离现在还早的很。 可这些事情想也没有用,日子还得继续过。 九成以上的人都同意,解散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开完会,江永安跟叶穗跟江枝说了一声:“换防了,晚上我要带人巡防,你们回去弄点火烤暖和了早点睡。 门闩好。” 叶穗问:“是要一晚上到天亮吗?” “不是,这回是上半夜,后半夜就回来了,回来了我喊你。” “嗯!” 叶穗应了一声,被江枝拽住:“嫂子,走了,再不走看不到了。” 两个人才到院子上就看见三房的江永亮蹲在自家院子边上 ,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在磨刀石上吭哧吭哧的磨着。 看见叶穗回来他扬起一抹笑:“嫂子!” “你跑的还挺快!” 江永亮道:“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就行了,在那里风吹的呼哧呼哧的。听完之后我就跑了。” 江枝连蹦带跳的跑过去:“你磨刀干什么?”她看见对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江永亮好像就是在等别人这样问他,声音突然响亮的不行:“这是一把好多年都没有用过的锈刀,我从墙缝里抠出来的。 我磨一磨,应该能用,磨的快一点,我就放我枕头边上,我看哪个狗 日的贼狗胆包天的再来。 欺负我们家男人少,再让我遇到,我就剁了他个狗 杂 种。” 叶穗:…… 第二十九章 饿了只能喝水 正准备进屋,叶穗就听见有人喊自己 “叶穗!” 叶穗一转脸就看见王淑华,看见她冲着自己在招手。 当即抬脚就往跟前走:“二婶,啥事啊?”她来了几天了,院子里谁是谁也能分清楚了,但是还没有单独的接触过。 “看见你二叔了吗?你们都回来了,他还没见人呢!” “看见了,过去的时候看见的。 我们回头来的时候跑得快,他可能在后头。” “开会都说什么呀?是不是解散食堂那个事?” 叶穗嗯嗯点头:“就是那个事,明天还要在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 王淑华想了想还是跟她说了一声:“要解散了,以后可就要自己开火了,别的不说,这锅碗瓢盆是不能缺的。 江永安一天到晚的在外面忙,江枝年龄又小,有些事情操心不到,家里面这些事情你得多给操心一点。 你瞅一下,看看家里要是开火的话都缺些什么。 如果缺的多的话,最主要的缺什么? 这么多户人家,食堂里的那些东西到时候都会分到个户。 你到时候得留意一下。” 她要不提醒叶穗还真的没想起来这回事。 “二婶,你知道到时候是怎么分吗?” “我现在也不清楚,回头或许可以先打听一下。你去找一下你三婶,问一下食堂那边的情况。” 老三家的毕竟在里面干了这几年,那是个聪明人,王淑华不相信真的能那么老实什么东西都不往自己家里扒拉。 叶穗谢过了她的提醒,琢磨着得等江永安回来问一下。 可能江永安比他三婶知道的更具体一点。 进屋之后跟江枝这么一说,江枝嗨了一声,好像很懂的样子:“能有什么呀?无非就是锅碗瓢盆 风箱蒸笼,尤其是那锅,现在到处都缺铁,到时候那绝对是个抢手货。 我们食堂里一共是一口大锅三口中等的锅,到时候绝对能打破头。 十有八九啊,肯定就是抓阄。 别想了,我听见二婶说让你去跟三婶打听,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总是喜欢把人支在前面,她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三婶就算是在食堂里,最多也就是告诉你有哪些东西,到时候怎么分她一点都掺和不了。 甚至于清点的时候,她可能也只能给人家打一下下手。” 别看江枝年龄不大,但是打小混迹在这个大院子里,什么人是什么样的她都清楚的不得了,感觉什么都懂。 她可不想让她嫂子稀里糊涂的被谁当枪使,万一有点啥到最后连累的还是她哥哥。 叶穗当然是要信自己家里的人,亲疏远近还是要分的清楚的。 “那我等你哥回来了问问他,就不去麻烦三婶了。” “这才对嘛!我哥知道的比她多多了,说不定到时候还得我哥哥过去帮着分这些东西,急什么嘛?” 叶穗嗯嗯的点头。 屋里面这会儿已经有些看不见了,她摸到水缸边上拿了木瓢去舀水添在鼎锅里。 听着江枝在那碎碎念:“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到一点盐,或者想办法去哪里弄点盐,我发现我哥的眼窝子肿的比之前更厉害了。” 她自己也是这样,吃不饱,又缺盐。 叶穗也不知道,她要是有那个出息轻而易举的能想到办法就不会逃了。 水烧开之后,江枝盛了两碗晾在那:“嫂子你喝吗?” 叶穗摇摇头:“我不,喝多了晚上起夜麻烦。”天寒地冻,外面黑咕隆咚的总觉得不安全,还搅的江永安睡不好。 所以她后半天都是不喝水的。 “屋里有尿桶啊,不麻烦。” 叶穗知道屋里有,但是她跟江永安都没有用过。 哪怕已经在一起睡了好几个晚上了,她还是没办法做出那种当着对方的面脱裤子解手的举动。 江永安不知道是不是,反正门后边的尿桶天天提进来又提出去,都是干的。 “但是爬起来也好冷。”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江枝嘟囔:“我也知道冷,但是我饿了,不喝点热水我感觉饿的睡不着。” 就不能提这个字,因为叶穗也饿,一提起来就更饿了。 下午那饭稀的都不沾碗,一口气就灌进了肚子里,两碗饭灌个水饱,跑两次茅坑就都没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她肚子里就遥相呼应的咕咕咕响了一串。 江枝张张嘴,半天才喃喃开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饱一回。”她甚至想偷偷把挖回来的野山药扒拉一点烤着吃了。 但是又不敢。 食堂没解散是其一。 其二,谁也不知道开春会是个什么样的年成,万一继续旱呢?万一地里面再没收成呢?怕是连现在这样一天两顿都难以维持。 所以 就算是有东西也得忍着。 对于她这个年龄正在长身体的女孩子来说,真的太难受了。 叶穗强忍着胃里的抽痛:“快了,粮食分到个户,咱们努努力一定能行的。 你哥是满工分,我也不会拖后腿。”她把集体要的这些东西编了就能有一笔钱,回头各家各户有自留地了,她隔三差五的说不定还能接点别的活。 农忙的时候好好上工,极有工分还能挣钱,这日子一定能过起来的。 叶穗深呼吸:“洗漱,洗洗早点睡吧。” 睡着了就不饿了。 江永安在的时候总是那个最后上床的,要把门闩好,前后都抵住。 火坑里面的火该撤的撤,该埋的埋。 今天他不在家,这个原本江枝可以接手的事情叶穗做了。 “之前你哥换到晚上巡逻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里害怕不害怕?” 江枝蹲在她边上:“小时候还是害怕的,早先大姐在家的时候我都跟她睡,后来她嫁人了我就自己一屋。 我哥晚上不在的时候我都喊梅芳过来给我作伴。 我想去她们家跟她睡来着,但是她们家住不下,她到现在还跟我二叔二婶睡着的。” 叶穗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口里听说江永安还有个大姐,自己还有个大姑子。 “大姐,嫁到哪里去了?” “一个大队,就底下往大队去的那个三岔路口往另外一道沟里去的,邓家湾生产队。 下午开会我以为能在大队看见她,结果过去没找到人。” 第三十章 素未谋面的大姑姐 江永安的大姐叫江桂英,今年二十八了。 早先家里给说了一门亲事,还是王淑华给保的媒,嫁到区里去的。 虽然也是农村,但是靠近区里,也算是好地方。 谁能想到才刚刚定下来那年江勤山就牺牲了。 原本身体就很不好的邓雅玲没受住,看见江勤山那一身是血的尸体,当天就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没有了爹又没有了娘,弟弟还小妹妹更小,江桂英哪里敢早早的就出嫁。 再说,哪有父母前脚死子女后脚就嫁人的。 她要守三年,对方不愿意,亲事就那么黄了。 江桂英从十七守到二十一,在家里整整蹉跎了四年,愣是熬到了江永安在集体的包容下早早进了民兵连她才把自己嫁出去。 也不远,就在一个大队。 一点粮食把自己换了出去,为的就是离的近点方便随时能回来。 但是女人嫁了人就身不由己。 哪怕在一个大队,也不是说三天两头就能回来的。 就像这次,江永安有媳妇了,按道理应该传过去了,但是这么几天了都没见动静。 就连大队开会,也没见她人影。 要知道她是江家最大的姑娘,也是最先识字的,也是识字最多的。 哪怕把自己拖成了老姑娘,到人家家里当媳妇也是说一不二能当家做主的。 更是在生产队当了会计兼任出纳。 这在这方圆左近还是独一个呢! 按理说不应该啊! 叶穗问:“大姐有几个孩子了?” “有两个了,大的是男娃儿,才刚刚三岁,小的那个是个女娃儿,才半岁。” 这年头,大人活不起,小孩子更难活。 叶穗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姑姐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睡吧,不然等下脚又凉了。” 这才几个晚上,叶穗这个在老林窝里都能藏在灌木丛里顶着寒风睡一宿的人因为江永安没有回来,竟然觉得有些不踏实了。 吹了灯,屋里黑咕隆咚的,门虽然是从里面算上的,甚至还有门杠子顶着,但她心里总觉得突突的,怎么也睡不踏实。 隔着那门缝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 那逐渐薄弱的月亮光根本没办法像太阳光那样轻而易举的透过门缝钻进屋里来。 硬邦邦的被褥全部裹在她自己的身上,捂了半天却怎么也捂不暖和。 可能是因为这份凉意让她又忍不住想起了她哥哥。 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被找来的人抓住? 如果被抓住了,会不会挨打? 好像才刚刚睡着,就被外边的喊门声惊醒。 叶穗一下子坐了起来,随之而来的寒气让她一下子清醒起来:“永安!” 江永安在外面应了一声:“是我。” 他媳妇平时都是连名带姓的喊他,只有晚上的时候只喊名。 听着,心里总觉得有一股子说不来的熨帖。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不知道是不是人家那些人说的有了婆娘的感觉,反正就觉得很踏实。 门缝里有了微光,随之也有了动静。 房门被打开,江永安顶着一身寒气进了屋。 “快去躺着,别受了寒。” 叶穗已经在打哆嗦了,不客气的钻进了被窝。 江永安拿着油灯去火坑跟前点了一把松毛起来。 “你要烤一烤吗?” 江永安嗯了一声:“去一下寒气,你先睡。” 他得洗漱,得烫个脚,不然很难睡暖和。 叶穗的困意再次上头,迷迷瞪瞪的感觉他上了床,本能的往里面滚了滚给他腾地方,刚刚感受到凉意又被他搂了过去。 “这会儿才回来,明天早上是不是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很早起来跟他们一起下地?” 叶穗这会儿困意上头,其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声音嘟嘟囔囔含糊不清的。 听身边人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只觉得离的很近,她身上很快暖和起来。 江永安感觉她像个猫儿一样在自己怀里蹭了蹭,蹭的心头一下子有点烫起来,鼓足勇气在她脸上碰了一下,随即慌慌张张的又分开,像是个做了坏事的小贼。 随后稳了稳心神又一本正经的回答:“明天不用下地,但是也不能多睡,得去食堂仓库那边帮忙清点粮食了。” 他还挺忙,他们大队就他一个副连长,要组织民兵训练,白天备勤晚上必须安排人巡逻、护村、护秋、护粮,防小偷、防坏人…… 时不时还会有应急任务,他必须冲在最前边。 ?三天两头还要去各个生产队组织社员开会、带领社员学习,传达上级精神。 甚至于民兵连里的武器也是他管理。 过了半天才听见叶穗的声音:“夜巡要多久换一次?” “一个礼拜一次,需要换岗的时候我得去一下,明天就不需要了,但是得去查岗。”看看谁表里不一没有严格执行安排缺岗。 随后又等了很久,叶穗一点动静也没有了,他这才轻轻闭上眼睛。 生产队的社员大会放在第二天下午,但是中午的时候仓库这边就忙开了。 李正清早早的过去了,跟他一起的有看仓库的,还有队上的会计出纳,手里拿着笔和本本,还抬着一杆秤。 江永安后半夜才回来,却依旧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头天晚上民兵集合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各个生产队帮忙的人,帮着清点仓库里储备的剩下的粮食。 但是他依旧要起来到处跑,看看人手是否都就就位了,有没有别的事情。 仓库那儿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叶穗那边上有一堆火,时不时就会有人过来烤一下手。 叶穗手里不停的忙活着。 今天她手里多了一块布,是江永安让江枝找给她的,从虎口那斜着缠过去,把手掌都包了起来,这样拉篾条的时候会好很多,不至于那么费手。 边忙自己的边往不远处看,可惜看不清楚里面,也听不太清楚人家在说什么。 下午江永安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劲。 他不是那种有事喜欢挂脸上的人,就坐在那叶穗能感觉出来。 “困了?”毕竟昨天晚上睡得晚,早上起来的却老早。 江永安摇摇头。 叶穗把自己的小马扎往他跟前挪了挪,眼尖的看见他的嘴角青了一块:“这是怎么了?遇到土匪了?” 第三十一章 上梁不正 可不就是遇到土匪了? 还不如遇到土匪,遇到土匪他也不至于这么憋屈。 “不是,我姐夫打的。”姓邓的那个狗 日的,之前装的倒是挺好,这会儿装不下去了,原形毕露了。 叶穗:! “嘘,悄悄的,别让枝枝听见。”那丫头要知道,非得炸开不可,到时候又是一桩事故。 叶穗下意识的点点头:“昨天她还在跟我说大姐,说以为会去大队开会,结果出来跑了一圈都没看见人。 还说等队上这一摊子都稳当了她就去邓家湾看大姐。 怎么就,跟你打起来了?” “他打我姐,打的可狠了,我姐几天都没出屋了,怎么可能去开会。 本来就他那个怂样他也打不过我姐,结果他们家那个老畜生,教他扯我姐的头发。 吃了头发长的亏,我姐被他摁在地上打。头皮扯下来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这都几天的事情了,一直捂的严严实实的,要不是今天去他们生产队查岗,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知道。 我姐死拽我,说不能犯错误,要不然我也不会被他给打到。” 现在邓家湾一个队的哪个不知道,邓有成个老畜生教邓华平个小畜生打媳妇。 说是两个人打架的时候老两口子就在跟前,江桂英直接将已经睡下的邓华平薅起来问他什么意思。 邓华平说出那话之后江桂英一巴掌就扇了过去,然后直接把人撂翻在地上。 邓有成从屋里出来骂儿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连个女人都治不住。你打不过不知道想办法吗?不知道扯她头发吗?你手长在那是配样子的?”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那边的社员说的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我听说姐姐是个很聪明能干的人,长的也好,他怎么能打人呢?” 江永安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讲,半天才道:“就没事找事,惯的他!我迟早得狠治他一回!”前途,他连自己姐姐都护不住,他要什么狗屁前途。 有些东西就不能过于在乎,太在乎总会被人拿捏的死死的。 据说是怀疑他姐偷人,跟他们队上那个三十多岁的生产队长有一腿。 他 娘的,有病! 江永安从未听说有谁主动给自己戴绿帽子扣屎盆子的。 就前几天去开会,他姐回去晚了,那个畜生直接把人闩外面的,门是被他姐直接踹开的,然后就闹起来。 对方阴阳怪气的说江桂英那个时候才回去,咋不直接上人谁谁谁那睡了。 江桂英能忍? 这不比别的事情,江永安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让他姐回来,但是人已经去了人家邓家这么些年,户口啥的都在人家那。 更何况还有两个肉疙瘩在那儿,舍不了。 “她知道你了,说等最近把队上的事情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 姓邓的一家子真不是东西,他姐是生产队的会计出纳,有工分补贴,一个妇女跟全劳力一样的工分。 谁家不羡慕? 他们倒好了,还能捣腾这一出。 叶穗下意识的点点头,看了他好几眼。 江永安察觉了,看着她:“怎么了?我嘴巴这里看着很明显吗?” 叶穗点头又摇头:“不是,我,你会跟我打架吗?” 江永安愣了一下,半天才开口:“不会,打女人算什么男人。找女人是为了一起过日子的,不是拿来当出气筒的。” 他们家老一辈,他爹娘感情一直好的很,不然也不至于一个前边走一个后边跟着就去了。 他二叔二婶那,他二叔是这边唯一一个高中生,差一点就去了大学的人,他二婶也就高小毕业。 但从来都是他二婶指着他二叔鼻子骂。 在别人跟前脾气那么大的人,在他二婶面前规矩的就跟什么似的。 至于他三叔,原先没走歪路之前跟他三婶感情也不错。 只有他小叔小婶三天两头的吵架,时不时就会动手。 但那不一样,那不是一个品种,一点边都不沾的。 叶穗垂下眼帘:“如果我有什么做错了你告诉我,我会改的。”她不想小时候被爹打,长大了又被自己男人打。 江永安看了看她,只见她说话的时候手里都没停,伸手捏了捏发疼的嘴角,瓮声瓮气的开口:“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叶穗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陆陆续续的来人,坝子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江永安就站了起来:“你要不要歇会儿,去看看热闹?” 叶穗摇摇头:“你去替我看。我趁着还有点亮多干一会儿。”早点干完早点忙家里的事情。 钱要挣,日子也得过。 只有干完了,钱拿到手了,她心里才踏实。 今天开会就那么两件事情,食堂散伙,还有就是批 斗。 食堂的事情有江永安操心,需要她伸手的时候她就去。 至于批 斗,打小她就看过,他们那也有,流程门清。 更何况昨天一大早她在跟前看着的,两个毫无担当的男人把过错先后都推给了自己的孩子和女人。 这会儿挨批的还不定是哪个呢! 江勤发和李正明以为当着人面把事情推脱掉了就找不到自己身上了。 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有点事情丢人就丢人了,无所谓,一家之主面子还在就行。 却没想到到跟前民兵连的人直接把他们俩也给捆过来了。 子不教,父之过;妻不教,夫有错! 谁也不是傻子,哪能这样被蒙混过去。 生产队开会,不比大队差。 大队那边离其他生产队有点距离,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凑热闹,大多数都是一家去一个。 生产队就在自家门口,那几乎是全家老少倾巢而出。 坝子上挨挨挤挤都是人。 叶穗这才看见一起翻山越岭逃过来的张东财。 他们都是被这个生产队收留的人。 叶穗给人当了媳妇。 张东财带着三个孩子自己立了户,队上在靠近赖家湾那里给分了个窝棚,他带着三个孩子暂时住在窝棚里。 最近一直忙着进山找吃的,忙着夯土打胡基,就想着趁着还没开春还没忙起来多攒点土坯,然后垒两间正儿八经不漏风的房子。 所以,尽管离的很近,叶穗安顿下来之后到现在也没见着这一家子的面,这会儿全队总 动 员,才见到。 第三十二章 会严格执行的 对于这个人,叶穗是感激的。 她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荒山野岭的,要不是跟着对方一家四口走,根本摸不到这里来,还不定得遇到什么。 张东财是个实在人,虽然也有自己的私心,比如如果能有活路,想让叶穗给他家老大当媳妇。 但那一路上却是起了大作用。 叶穗不知道那些没有戳破的小心思,所以对他很是感激。 看见他高兴的很,喊了一声:“表叔!” 张东财应了一声,停下了步子,没往人群里去挤。 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挨着火坐下来。 “好些天都没看见你们呢,顺国他们呢?” 张东财往不远处的人群看了一眼:“凑热闹去了。臭小子,不像话,从这走都不知道跟你打声招呼。” 说完,目光盯着叶穗在那干活:“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真有这手艺。” 早先叶穗说他是不信的,哪怕叶穗一路上都抱着把篾刀他也不信。 因为没见过姑娘家学这个的,听都没听过。 叶穗道:“也就这样。” 张东财叹了口气,半天才开口:“穗穗,表叔求你个事。” 这话把叶穗吓得,手上的动作都停下来忘了继续:“表叔,你这整得有点吓人。”她甚至有点不敢听。 啥事啊,值得这么郑重严肃。 “也不是啥大事。”看她那谨慎的样子张东财就笑了:“对于你来说不是大事,能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那你说!” “就是,等你把集体的活干的差不多了,有那边头边角的料子,能不能帮我编点家什。”张东财开口开的艰难:“我现在没钱给你,只能先赊着。” 要过日子,要种自留地了,啥都没有也不是个事。 叶穗却不好答应:“这个怕是不行,这些竹子压根不够给集体用的。要是不要很精细,只是装东西暂时用一下也不一定非得竹子,柳条或者葛藤都行。 我抽时间给你们简单编一点。” 她家里也需要,有剩余的她得紧着自己家里。 张东财哎哎点头:“那东西我知道,山里不少,回头我就让他们哥俩去割。” 这个事情就算是这么说定了:“我这个任务也不晓得啥时候能完成,这个事情你别跟别人说,问起来你就说给了钱或者说拿东西换的。”她不会要张东财的钱,但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给其他人白帮忙。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张东财跟她道了谢,站起来往人群里去。 暮色越来越重,叶穗往火堆里加了点柴火,打算再干上一阵,至少得等到大会结束。 不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密不透风,包裹的李正清那大嗓门发出的声音艰难的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却根本听不真切。 江枝看的差不多了从里面挤出来找她,在火堆边上蹲下来帮她整理篾条:“嫂子你也太认真了,面前的热闹都不去看。” “没啥看头,不如多干点活,早点干完也好干干家里的。” “确实没啥看头,李洪发和李洪兴哭的眼泡子都肿了,他们两个妹妹也在那哭,他娘也在那哭,听起来都好惨。” 惨的叫江枝有一瞬间感觉没爹还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背锅。 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做贼,真的太丢人了。 “都不是什么厚道人。不管是自己娃儿还是媳妇,一旦背上贼名,名声算是彻底毁了,以后谁还敢跟他们打交道。” 江枝点点头:“胡小晚那个女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她男人那真的是天造地设,我一点也不同情她。 但是李洪发他们哥俩确实可怜。我听人家说那样的等长大了会不好找对象。” “那没办法,一个人一个命。” “就是,命不好,遇上那样的爹。嫂子你还要干啊?” “嗯,火有光,还能干一会儿,等你哥他们开完会我就收拾。” 江枝已经熟门熟路的把边上的篾条给盘起来了。 等会一散,江永安一过来,江永兴他们都跑来帮忙,三两下就把东西入了库。 然后往回走的时候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路,热闹的不行。 哪怕叶穗没在跟前听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全劳力两百四,江永安那样的多二十斤,两百六。 叶穗和江枝这样属于半劳力,尤其是江枝,勉强算半劳力,毕竟都还没成年,所以只有一百八十斤一个人。 十岁以下的才九十斤。 他们这一大家子也就江勤海家多一点。 一家子七口人,三个半劳力,四个全劳力。 比较吃亏的就是江勤德家,全家连他那个瞎眼的老娘算上九口人,只有他一个全劳力,还有三个十岁往下只能分几十斤的。 江永兴在那有些幸灾乐祸:“小叔本来恼火的地都下不来的样子,愣是爬起来了。 这会儿都散伙了他还在跟李正清扯皮,说他们家老四已经十岁半了,超过十岁了,不能按着十岁来算就给几十斤粮食就打发了。” 叶穗问:“这玩意还有零有整?” 江永安回答她:“怎么可能?真都像他那样算,那队上要扯皮的可不止他一家了。” “就是。”江永兴插话:“他觉得少,谁让他生的多啊?表叔他们也就他一个全劳力呢!”李正清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才十一,剩下两个都没有十岁。 真要说最少,江勤德都排不上号。 天灾少粮,谁家都觉得分少了。 所以这个数量和条件定下来那必然是一板一眼的执行,就算是生产队长也不能例外。 不然的话真的会出乱子的。 “李正清不可能松那个口的。” “那当然了,李正清最烦的就是他们家跟江勤发家,都是一样的泼皮无赖。” 老一辈烦,年轻一辈也不喜欢。 不止不喜欢勤德两口子,甚至于连他那个瞎眼的老娘都烦。 尤其是稍微大一些的这几个,都能隐约记得早先分家的时候那老太婆怎么倚老卖老占便宜的。 即便据说早先刚刚进门的时候还是个很仁义的女人。 即便现在很可怜,眼睛瞎了儿子不喜媳妇也不孝顺,饿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要不是为了她那份口粮,怕是那两口子早就不管不问把人给饿死了。 所以叶穗没见过,甚至没听人说起过。 想了半天都没弄清楚:“不是八口人吗?怎么是九口呢?”她不识字但是识数,现在变的不识数了? 第三十三章 挠痒痒 江永安跟她简单的说了几句,叶穗这才知道,原来江勤德的老娘还在。 不过是因为眼睛瞎了,加上每天的口粮都被一家老少给占了,只能给她一口吊着命,所以早就下不了床了。 “那队上没人管管吗?” 江永兴接过话茬:“谁管?那是他娘,又不是别人的娘。我爹好多管闲事说过两次,被他骂的跟什么一样,说我爹心好就把人接到自家去伺候,不然少在那假惺惺。” 好吧,这就没办法同情了。 眼下这会儿自己一家老少活着都难,谁还有余力去管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虽然说分到手的粮食根本就不够来年一年消耗的,但是眼面前的数字听起来就像是很多的样子。 这边一分粮,食堂那边就要分东西,食堂就彻底的再不可能冒烟了。 叶穗进屋之后就跟江永安商量:“我明后天是不是把那边的活停一停,跟枝枝把家里收拾一下。 粮食得有家什弄回来,弄回来之后也得有妥当的地方放才行。” 粮食是多精贵的东西啊,必须得放好了。 得防潮,防虫,还得防老鼠。 江永安把家里的火刨开重新传起来:“嗯,暂时不去也行,这确实是个大事。 我跟木匠定的门窗说是也做好了,明天就去弄回来安上。 刚好要收拾都好好的收拾一下,那屋收拾好了我们就搬过去,把这边彻底的收拾出来。” 他这两天白天抽空都在忙这个事情。 那间屋子原本跟江枝住的那屋是通的,后来给江勤德用的时候那扇门就给堵上了。 他这两天又给掏开,把原本的旧门给装了上去。 外面的墙挖开的那里按着一开始说好的尺寸尽量的糊平整了。 剩下的泥浆把新砌的墙里面又抹了一层上去,加厚一点是一点。 太薄了不结实不说,这边放个屁那边都能听见。 门不是那种一般的门。 比普通的门稍微高一些,上边有一尺多不到两尺的高度是窗户框,到时候要糊窗户纸。 免得他们三间房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窗户,黑咕隆咚的。 叶穗早出晚归的,隔壁屋里有什么变化她都还没注意到。 “我们有放粮食的家什吗?” “有,早先我爷留下来的一套东西,有两个木桶,都是装粮食用的,都盖在那后边。弄出来清理一下就好了。”地主家里米粮多,存放粮食的东西也不少,土改该上交的上交,该分配的分配,木桶,升斗这些不值钱的器皿家里倒是保留了那么丁点。 实在不行,家里最值钱的那口水缸里面也能装。 那点粮食,其实没有多少。 江枝比较在意的是:“那灶台是不是也得修一下?食堂的锅怎么分的呀?能不能轮到我们?” 江永安摇摇头:“难说,我们家人口少,锅那种大件估计要照顾人口多的户。具体怎么分还没听见说。” “那没锅怎么煮饭?” “先用罐子凑合着,后边再慢慢想办法吧。” 江枝拿着炮火棍在火边上的泥地上画来画去:“贰佰陆加上壹佰捌再加上壹佰捌……” 江永安忍不住笑:“算得清楚吗?” 平时几毛几分几厘的账倒是挺利索,这都几百了。 江枝头都没抬:“瞧不起谁呢?整数,怎么就算不清楚了?” 说完就在那嘀嘀咕咕:“陆加捌等于壹十肆,进一位。肆加八……” 叶穗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她在那写写画画看的好认真。 江永安轻声问她:“你会?” 叶穗摇摇头。 江永安又问:“那你编东西的时候不要尺寸吗?” “那还是要的,我的眼睛和手就是尺寸。”这玩意儿主打就是个经验,熟能生巧。 说完之后问江永安:“你能教我认几个字吗?” “能,想从什么字学起?” “想从咱们家几个人的名字学起。” 江永安拿着火剪把火坑里面的火往墙根角传了传,露出来的灰来回的平了平,然后拿了根棍,工工整整的在上面写下“叶穗”两个字。 “这是你的叶和你的穗。” 叶穗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两个字瞅了好久,直到江枝咋咋呼呼的:“我算出来啦,咱们家一共会有620斤粮。” 江永安看了看她在地上的那些鬼话桃符,言不由衷的夸奖:“你可真厉害,几百的东西你也能算对了。” 江枝在那里嘿嘿嘿,得意的不行,她也觉得自己厉害的很。 叶穗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棍子,比照着灰上的两个字儿在那里反复的琢磨。 江枝在那里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能给我们分点什么东西,要全部都是苞谷就好了,那东西磨了之后不怎么折秤。” 要是运气不好,分到大部分的南瓜红苕洋芋之类的,那就恼火了。 现在粗粮细粮全部统一为原粮 ,都是有什么给什么,按户平均分配,尽量要做到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说了又不算。看看水热了没有,热了就早点洗漱睡觉,明天事儿还多着呢!” 等洗漱完在床上躺下了江永安才问叶穗:“刚刚那两个字记下来了没有?” 他跟江枝说话的时候,叶穗一直都没有吭声,拿着棍子在那里描画的可起劲了。 “我觉得后面两个字太复杂了,我不一定记得对。前面的叶字我能记住了。”不止会写,或许下一次在别的地方看见她就能认得出来了。 毕竟那是她的姓氏。 江永安嗯了一声:“那我要考考你了,看看是真的能记得了,还是你自己的错觉。” “怎么考考我?”这睡都睡了黑咕隆咚的,也没办法了呀! 江永安那只带着暖意的粗糙的大手捉住了她的手指头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你就这样写,我看看写的对还是不对。” “这样你能感觉得到吗?”叶穗动了动手指头在他的手心里缓缓的描摹。 “能!”夜幕里半天才传来了江永安低沉的声音:“你写的慢,我能感觉的很清楚。” 那带着一点点指甲的手指头轻轻的慢慢的在自己的手心里画来画去,就像在他的心尖上勾来勾去一样,撩拨的他感觉到了有些难以抑制的酥麻。 像极了他小时候背痒痒的时候他姐姐给他挠痒痒。 起初只是感觉某一处需要挠一下,感觉不抓了两下就会被虫子咬死了一样。 随着有一只手帮着挠一挠,那一块就缓解了,松散开来,分散到各个地方,哪里都想挠一挠。 第三十四章 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叶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他身上实在暖和,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明明没有用力,却让她觉得特别的重,压的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我写的这个字,对吗?” 江永安脑子都是乱的,哪还知道对与错? 甚至有一种突然又想爬起来去灌两碗凉水的冲动,反复的抿了抿嘴唇:“就你说的,第二个字笔画多了点,还是不对。 我教你!” 枕在对方脖子底下的另外一只手轻轻的动了动,捉住了叶穗的左手,另外一只放在她身前的手反手抓住了她的右手,捉着她的手指头在她的手心里缓缓的轻轻的划着。 “复杂的字要学会拆偏旁部首,好多复杂的字都是由几个简单的字拼凑在一起的。 你这个穗,是麦穗的穗,也是稻穗的穗,跟粮食有关,所以左边有一个禾苗旁,右边有一个惠,实惠的惠。 看起来笔画多,好像很复杂,拆开来学的话就会很容易记住。 这是一个象征着丰收的好名字,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肯定很疼你。” 姑娘家,除非家里边有识字的文化人会讲究一些,给起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 要不然好多都没有个像样的名字,只有年纪很大的时候要出嫁了才会有个名字,甚至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 就像他们的队上,因为他二叔是文化人,所以家里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排了字辈,大小都有,正儿八经的名字。 甚至于队上其他人家孩子生下来之后也会请他过去给起名字。 所以,更偏远的那些山区里,孩子跟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随便有个称呼就行了。 叶穗觉得两个人离得实在有些太近,他的下巴贴在自己的脸上,呼吸的热度在说话的时候一点点的挥洒出来,灼的她晕晕乎乎的像是中了暑。 “这是我爷爷给我起的,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江永安嗯了一声:“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总有人要走在我们前面,而我们迟早也有一天走在我们后人的前面。” 叶穗有些越发的不懂他了。 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为什么把生死这种事情说的这么淡。 她知道的很多人都很贪生,很怕死,她也是一样。 之后又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年纪小小的时候自己的爹娘就离开了他的缘故吧! “记住了没有?” 叶穗打了哈欠,摇摇头:“我笨的很,可能回头还要找时间再学一学。到时候你再给我写一个好不好?我多描几遍,熟练了我就会了。” 江永安“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是停了下来,但是抓着她的手却一直都没有松开,捂的她那只手在夜里潮乎乎的竟然起了汗。 叶穗觉得有了家,有了男人,是真的好,这个冬天都没有以前冷了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叶穗才想起来问江永安:“今天不过去干活的话,要不要跟李正清说一声?” “我回头去跟他说一声就行了,不用你专门跑一趟。” 其实说不说都行,这又不是什么义务工有时间限制,差不多就行了。 这两天食堂要解散,这才是大事情,人心浮动,都在自己家里紧锣密鼓的筹备开了,谁还有心情去干别的事情啊! “那今天食堂应该还是开火的吧?” “今天要开火,可能后半天就会分粮,到了傍晚的时候就要召开大会分那些用的东西。” 时间很紧张的一天。 “回头要是有人送门窗过来,你记得吱应一声,靠着这边墙放着就行了,我回头找时间回来安装。” 江永安洗漱了一下急匆匆的就走了。 叶穗她们可以在家里收拾一下。 江永安还是忙,通知已经下达了,各个生产队的粮食总数以及个人分配数量都核算清楚并且进行了详细的公布,也就意味着粮食要分下去,可以自己开火了。 分粮食这是大事情,江永安要操心自家的,还得去安排人帮着清点各个食堂的用具,以及为分粮做最后的准备。 家里面有江枝在那叽叽喳喳的,倒也热闹的很。 “趁着有太阳,眼看也快到年根底了,咱们是不是把被褥拿出去晒晒,趁着别人家还没动的时候把这个活干了,不然门前的晾衣杆都不够使。” 最重要的是不止天气好,而且她们都在家, 看在眼面前,才能放心把东西拿出去晾晒。 要不然,说不定一转身东西就晾没了。 叶穗出去看了一眼,虽然还早,但是天上已经亮堂堂的,蔚蓝蔚蓝的天连一丝云尘都没有。 确实是一个好天气,好的让人心里发愁,不知道下一场雨要到何时才能来。 这几年连续旱,旱的都让人害怕了。 “那就晒一晒吧,晒一晒,再打一打,棉花能鲜活一些。” 她背了一路的铺盖卷前两天连续晒了几个太阳,外面在荒郊野岭裹的那脏兮兮的被里被面也都清洗过了。 洗干净了,见过了太阳,感觉一下子就鲜活起来,不一样了。 两个人顶着被褥去外头晾晒,叶穗问江枝:“你们这年前的时候,会把被褥拆了洗吗?”一个地方,一个风俗,不到跟前叶穗想不起来,突然想起来了就要问一问。 如今她也是这边的人了,总要入乡随俗的。 “要洗的,要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早早的就起来洗,过年之前都要弄得干干净净。” 别人家她不知道,反正他们家一直这样,都是跟隔壁她二婶学的。 她二婶说了,不一定要穿的多好,但是一定要穿干净,穿整齐。 家里面用的这些也一样。 太脏了身上臭乎乎的,说不定还有虱子,人见人嫌,恶心死了。 把被褥都弄出去之后,连底下铺着的草也找那地方弄出去抖了抖。 翻来覆去的压,底下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灰。 正在那忙活着,江永亮他们几个人就带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进了院子,手里抬着一扇崭新的门,还有两口棕木箱子。 人刚刚到跟前江枝眼睛就是一亮:“小舅!” 第三十五章 十指不漏风 男人那木讷的脸上在这声之后鲜活了起来,带着一丝笑,叫人瞧着暖洋洋的。 目光从叶穗脸上划过,落在了从屋里跑出来的江枝身上。 叶穗有些局促, 江永安只说是会有木匠送门过来,根本就没有跟她提这个木匠是他们兄妹俩的舅舅。 想了想也跟着江枝喊了一声,刚刚喊出口就听见江永亮在问她:“嫂子,门放在哪里啊?” 叶穗忙不迭的应了一声:“就放在这边,靠墙跟脚就行了。” “箱子放哪屋?” “那暂时先放这边屋里,回头江永安回来了看他怎么安顿。” 这么一打岔,对方干巴巴的哎了一声,叶穗也没注意到。 江枝的小舅邓有望今年才刚刚三十六,是家里正儿八经的老幺,但跟人家那些幺儿不一样,话少的就像个榆木疙瘩。 喊了江枝一声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看着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门抬过去立在那里才又开口:“既然来一趟,我就着手给你们安上吧!” 叶穗又不懂这个:“这个还得要什么工具吧?” “也不需要用什么特殊的工具,这上面留了孔,把门框砸进去就好了。” 虽然说江永安走的时候跟叶穗讲了,让直接放那儿就行了,但是有人帮忙给弄进去的话,她觉得也挺合适。 江永安一天到晚忙的跟什么一样。 能省事就尽量省点事。 再说,这不是舅舅吗?又不是外人。 她站在边上看着人家几个人七手八脚先把门框从留好的洞里砸进去,然后把门上面那一截从孔里穿进去,然后把底下那一截儿也给砸进门框的窟窿眼里,最后伸手过去推了推。 “行了就这样。” 江枝端了一碗水过去:“小舅,喝点热水。” 邓有望没有推辞,坐在门墩上接了过来,目光时不时的就会从叶穗身上飘过去。 喝了一碗水就站了起来:“我回去了,家里的事情还多。回头你哥回来了跟他说一声,我来过了。让他有时间也回去看看, 家里人都挺惦记你们的。” 本身离得又不远,但因为有些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跟几个孩子就生分起来了。 别说是平时忙,江永安这个副连长一天到晚的各个生产队到处窜,就算是过去了也不上门。 家里两个老的一提到江家这边都会长吁短叹的。 江有望本身就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又怕再说什么说错了弄得更僵,干脆就少说,最好不说。 江枝哦了一声,把他送到路口上 回头来叶穗才问她:“你舅舅他们是不是离这边不远啊?” “不远,就一个大队,就我大姐嫁过去的那个生产队邓家湾,他跟我大姐公公还是一辈的。” “我还没听你哥说起过。” 江枝伸手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离得虽然近,但是走动的并不多 。” “为什么呀?”叶穗有些想不通。 父母早早的离世,这年月日子这么艰难,外公外婆舅舅这都是至亲的人了,又不像她娘那样,离得大老远,出嫁之后一辈子都难回去几次。 “我也不知道,回头你问问我哥呗!”反正她长这么大有记忆以来一共就去过两次,其中有一次就是她姐跟他姐夫结婚之后怀上了,她跟她哥哥一起过去看,顺道的去了一回。 反正来往少,感情不深,对于江枝来说也就那样。 遇到了她也挺高兴的,毕竟也算是亲人,遇不到她也不惦记。 就像现在,说完之后就把这个事情忘了。 在那里转来转去,双手叉腰看着新装修的门高兴的不得了。 眼珠子乱转,眼角的余光时不时还往隔壁屋里瞟。 “嫂子,我们等会儿是不是把床弄出来洗刷一下,晾干了也给抬进去算了,趁着今天在家里,把屋里好好的收拾一下。”反正过年前都要大扫除的,这也没几天了。 “行啊,今天就一次性给收拾好。”叶穗抬眼看了一眼边上的屋,屋里面刚刚有人探头,好几次,却一直没有人出来。 站在外面听见屋里叽叽咕咕的在那里说话,却又听不真切,不用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想的倒是挺好,但是操作起来有难度。 两个人在那折腾了半天,也没有把床头和床尾给拆下来。 “看起来好像还得我哥回来。” “这个是不是拆不掉啊?要整个的抬出去啊?” 要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他们这个门是双开的,看起来比较宽敞,抬出去倒是容易,但是边上那间屋那门是单开的,没有这个这么宽敞,怎么弄的进去呀? 叶穗感觉自己脑子一抽做了一件糊涂事。 明明打的是帮对方减轻负担的主意,但是搞不好最后还得给对方增加负担。 江永安上午吃饭的时候回来了一趟,看着已经安好的门没有吭声。 叶穗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多事了?床是不是弄不进去了?” “没事,给我省事了,床头和床尾是分开的, 敲一下就拆开了,拆开了拿进去就行。” 说完之后看了叶穗一眼:“等会儿吃完饭你就跟枝枝一起去仓库那边,家里面还有两个就箩筐暂时带过去,先过去领那个粮本。” “我还找到了三个麻袋,已经补好了。” “那更好 ,都带过去。叫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就去,领了之后先放在边上,我往回来背就行了。” “没事,你不用担心,只要数量上没有差,弄好了我能弄回来。”她一次背不多,但是多少也能背一点,多跑几趟的事。 没有说粮食都领到手了,还弄不回来的。 一共才多少一点啊? 她只嫌少不嫌多。 “哥,食堂那边清点完了吗?” “应该清点完了。” “那个锅呢?”江枝还惦记着呢。 “那个就看你的运气了,据说到时候去抓阄,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运气能抓到。” “啊?抓阄?我去啊?”江枝看了看自己的手,合在一起都漏风,让她很是不信任自己:“我感觉我不行,我手气不是很好。” 人家都说手指头不漏风,才能握得住财,她不是那种。 她的目光落在叶穗身上:“嫂子,我看看你的手。” 叶穗:“嗯?” 把手伸出来之后按着江枝要求的五个指头并在一起伸直 “嫂子,你去,你看你这个手指头长得严丝合缝的,一看就是一个能兜住财气的手有运气的手,说不定一抓就抓住了呢!” 江永安都不忍心打击她:“这个抓阄也是有讲究的,家里人口多的优先,我们家就三个人,算是很少的了,应该是放在最后,估计可能性不大,别抱太大希望,就是走个过场。” 第三十六章 她最好有事 听他这么一说,江枝一下子蔫吧了。 “好不公平!” 江永安看了她一眼:“这已经是最公平的方式了。” 一个集体这么多人,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那其余的呢?”叶穗问了一声,她跟江枝这大半天时间几乎都没停,把屋里边边角角什么东西都收拾了一遍,感觉真要开火的话也能凑合。 但要说是缺东西的话,也缺的很厉害。 家什这些东西真的不嫌多,只觉得少。 “其余的,可能能分到两个咸菜坛子。”还有封箱蒸笼什么的这些大件都要抓阄的,谁抓到是谁的。 江永安交代完之后吃完饭麻溜的拿着锤子去把床给拆了,然后一件一件的挪去了边上那屋。 叶穗看着他把放在门边上的箱子也给搬过去了, 跟着过去看了一眼:“两个都是给我们用的吗?” “嗯,两个都是给你打的,以后你自己的东西就可以放在箱子里。” “那枝枝呢?” “枝枝用的是我娘当初留下来的箱子,等她出嫁的时候我会重新找人去给她做的。”现在还早呢,到跟前做都来得及。 叶穗哦了一声,站在门边上看着他把刚刚才拆的七零八落的床又认真的往一起拼凑。 “下午不用出去办事儿吗?” “都差不多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哪能一天到晚到处跑。”有什么事情该安排的安排好,偶尔去查个岗就行了。 年前还有一次大型的训练,其余的倒也没有什么大事了。 “现在分了粮食自己开户,那自留地会在年前分下来吧?” “听说是会在年前把这件事情都弄妥,还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没听说把哪些地方拿来分给个户。” 叶穗算了一下,这个事情他们又要吃亏:“我们只有三个人。”是队上人口最少的了,分到的地也会是最少的。 “有利有弊吧,人口多了,嘴巴也就多了。” “这一次分了之后,后续还会再调整吗?” “我也说不清楚。”这些跟政策上有关的事情那都是大队长的事情,他一个民兵连的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江永安把床拼凑好了之后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伸手捏了捏眉心。 这年头都吃不饱,好多人身体都不好。 他也不例外。 蹲久了起来脑子就会发晕,眼前发黑。 叶穗吓了一跳,冲过去就扶住了他:“怎么了?” 江永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转身握住了她的手:“没事,蹲的有点久,腿麻了。”他比好多人都好很多,他身子骨还不错,一年到头经常锻炼,但是营养这个东西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除非哪一天真的能顿顿吃饱了。 叶穗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最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对方握着,整个人像是扑在了他怀里被半拥着。 晚上一个被窝里就算了,黑灯瞎火的,两口子离得再近也不过分。 但这是大白天,哪怕那道门是掩上的,依旧闪了好宽的一条缝,外面的光亮从门缝里透进来,从上面没糊窗户纸的窗户框里钻进来,让这间屋子显得格外的敞亮。 “没事就好,你吓了我一跳!”叶穗干巴巴的回了一句,连头都不敢抬。 只觉得那炽热的呼吸离她好像越来越近,就像有一团火一点点的的接近接近她,裹挟住了她,要在某一刻把她融化。 江永安低头,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鼻尖本能的蹭了蹭她,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唇。 叶穗紧张的眼珠子都忘记了转动,甚至于连呼吸都忘了。 带着一种叶穗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那斜斜的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日光,千丝万缕,密密匝匝的交织在一起,早就分割不开来。 “哥!弄好了没?”房门被江枝哐的一下从外面推开。 叶穗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儿一样伸手猛然一下子把江永安给推开,自己还后退了好几步。 就像是刚才做了贼,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江永安咳嗽了两声看了她一眼:“好了,你有事?”最好有事! 江枝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哪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些异常。 四下打量着被弄回来不久总算是有了门窗的新屋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以往你是吃了饭就跑,今天我看你过来就没见动静,我就来看看了!那窗户纸今天得赶紧买了糊上吧?不然晚上往里面透风冷死了。” 江永安深呼吸一口气,就这? “那不用你操心,回头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抬脚就往外走,顺带的把晒在外面的铺草给抱了进来,均匀的铺在了床板上。 他不说,那被风吹日晒出来的皮肤 滚烫的别人也察觉不到。 心里面跳的厉害,他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 叶穗已经很努力的让自己乱跳的心平稳下来,却依旧不是很有效。 只能想方设法转移注意力。 伸手去推床脚跟后墙之间的那道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那间黑咕隆咚的屋子就是江枝住的地方。 哪怕大白天外面艳阳高照,后面那扇窗户背阴,屋里依旧没有什么光亮,和晚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看了一眼之后她就轻轻的将门合上:“枝枝你住的这间屋里一点光线都没有。” “我觉得还好,反正从小到大都那样住的,已经习惯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总比那些连这点地方都没有的要强的多。” 没办法,当时分到的就是这样的屋子。 这比起别人家里一家几口子都挤在一个屋里,他们家一人一间屋子还有多余的,简直幸福的不得了。。 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嫉妒,尤其是隔壁那两口子,背后地里怕是眼睛都冒血了。 “好了,暂时就这样了,我去再挑一点水就过去了,你们收拾好了也过来。” 刚刚出门又被叶穗喊住:“这个门,要锁起来吧?” 不锁门她总觉得不放心,尤其是隔壁住着那样的一家人。 “这个不用,暂时不用,回头我会弄把锁的。” 这会儿家里面就一张床,两个崭新的箱子,而且院子里一天到晚都有人,他二婶基本上都在家里。 再说了,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仓库那边, 粮食才是最重要的,分到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是一肚子坏水的江勤德两口子也顾不上再搞事情,中午吃过饭带着家里的大小孩子就已经去了仓库。 第三十七章 别让她把你们哄了 叶穗他们过去的时候,仓库那边已经热闹的不行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倾巢而动。 大人三三两两的守着自己带的家什,抱着膀子在那里说话。 小姑娘也是拉帮结派的,跟自己关系好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至于小孩子,那更是你追我赶的,就跟麻雀炸了一样,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热闹的简直不行了。 江枝的朋友还不少,一过去就被江梅芳给喊住了。 年龄相仿的十岁左右的男娃儿女娃儿都凑在一块,你跟我好我跟他好,然后就打成了一片。 就连江清德家江洪芳和江清芳也在其中。 大人之间的那些事情这个年纪的好多小孩子都是稀里糊涂的,根本就弄不懂。 他们自己玩自己的,不管大人那些事。 娃儿跟谁在一起玩江勤德是不管的,最近早先的时候,他跟江永安他们也没什么明面上的矛盾。 就算是现在有了,那也是他们的事情,娃儿跟谁玩不跟谁玩影响不大。 再说,这些事情他心里门清自己不占理,闹过了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姓江,还是一家子,过于较真只会叫人说他这个的那个长辈的不懂事,对江永安不会有半点影响。 知道这些,他就更加不管了。 江枝这么一跑,叶穗就落了单。 她喊了一声:“枝枝,你别玩忘了,把东西看着啊,我去领一下那个本本。” 江枝应了一声,跟江梅芳说了一下,又跑回来。 也就是看着人多,仓库边上搭着的木头桌子,那个地方人并不多。 那地方领江永安说的那个本本,一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本本,据说以后一年领一次。 这一次发放粮食要凭借这个东西,后面开始上钟之后记录工分也靠这个东西。 到了年底会一起核对凭着这个本子去核算工分领取口粮,非常重要。 叶穗才刚刚领过来就被江枝被拿过去,稀罕的不行了,翻来覆去的在那里看。 叶穗有点紧张:“你拿好啊,别弄丢了,不然等会连口粮都领不了。”这玩意老重要了。 江枝嗯嗯的点头,从头翻到尾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名堂,都还是空白的,又将这东西还给了她。 边上有人问江枝:“枝枝,你们家现在你嫂子当家啊?”那个流窜分子? “嗯,她是我嫂子,她不当家谁当家?” 对方把江枝拽过去,跟叶穗拉开了一点距离,凑在江枝耳朵边上嘀嘀咕咕,那双眼睛说话的时候还在往叶穗身上看。 总有一种不正大光明的感觉,像是在说什么不好的话。 叶穗听见了抬眼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她不熟悉,但认识,姓赖,叫赖小琴。 江家沟这个地方要追根溯源说什么土生土长,真没有,早先这就是不毛之地。 就连江家也是逃难逃到这里扎根此处的,只不过是到这里来的时候要早一些,所以一代一代的在这里积累下来,逐渐成了气候。 再后来来了姓李的,又来了姓赖的,现在还有姓张的。 赖小琴就是上沟里赖家湾那地方的。 叶穗见过两回,但是没打过交道。 就听见江枝哎呀了一声:“你别胡说八道,她才不会。” 赖小琴让江枝长个心眼,外来的就是外来的,这才刚刚来的没多久,别把他们给哄了。 江枝觉得自己又不傻,怎么可能被人给哄了? 她嫂子是在家里活不下去跑出来被他们给收留的,不说感恩戴德的话,把他们哄了能有什么好处啊? 她除了他们家,都没有别的地方去。 就算她年龄小,还有哥哥呢,她哥哥更不傻。 再说了,他们家有什么呀,穷的就剩下那么点东西了。 就一个本本而已,也就几百斤粮食,就算她嫂子有那心思有那胆子吗?有那能力吗?能背着走吗? 看见叶穗在往这边看 ,赖小琴就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 “哎呀,反正我提醒你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也就是我跟你关系好我才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跟你说这些话,换了别人我还懒得说呢。 反正说过就扔过了,你别傻了吧唧的在你嫂子面前说。” 她听人家说的,说是江家,江永安他爷爷那是这一代有名的地主,当时家大业大的。他们这个生产队的田和地基本上都是人家的。 因为支援过的革命,所以解放之后土改也没有被批,还自愿把房地都上交,不像别的地方的地主那样被整的跟毛驴子一样的批 斗。 家里面也没有三番五次的被查抄。 说起来,能看得见的东西都充公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呢? 又不是傻子,哪有那么多大公无私的人。 支持革命也好自愿上交也好说白了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谁会好端端的把自己奋斗了几辈子的东西都拿给别人。 所以其实很多人私底下都在议论,江家肯定还是有点家底子的,别看现在都是贫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是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 反正,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绝对不是表面上他们见到的这样。 她话里话外的都在为江枝他们兄妹俩考虑,江枝到底还是太小,脑子太简单了一点,嘟嘟囔囔:“我知道,这话哪能随便讲?”这不是挑起矛盾吗? 叶穗拿着本子蹲在筐子跟前就等着喊到江永安的名字去领粮食呢。 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转脸就看见了张东财家的最小的那个姑娘张小青。 “穗穗姐!” 其实张小青都不敢喊叶穗,他们一起来的,她比叶穗稍微小一点,两个姑娘一路上相互鼓励,带着对未来的希冀,带着强烈的求生意愿一路走到这里真的相当不容易。 说同生共死过也不为过。 是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在其中的。 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遇,叶穗孤身一人,刚好年龄也够了,直接嫁了人。 她年龄还小,跟着爹和哥哥也在努力的在这里扎根,落户。 这样每天眼睛一睁都在往林子里跑,到处寻找吃的,至少不需要再风餐露宿,不需要再担惊受怕。 脸上依旧蜡黄蜡黄,只剩下皮包骨,嘴唇和眼圈都肿的有些厉害,身上依旧是来的时候穿的那破破烂烂的衣裳,用茅草搓的草绳子,从腰间穿过来勒住阻挡寒气。 但精神气比在路上的时候要好很多,眼里有细碎的光亮,那是对未来的向往。 第三十八章 排外 叶穗也忙,忙的都没有时间到处去转悠,她对这个队上的了解仅限江永安和江枝说的。 了解的还不如张小青多。 两个人从分开之后,这还是头一回见面,都高兴的很。 只可惜还没说上两句,就听见不远处那个桌子后面传来了李正清的怒喝:“你跟我说,说个锤子!要说你去找大队长说,要不然你去公社里找公社的干部说。 一天到晚就你们两口子屁事多! 外来的怎么了?掰起指头往上数,谁家不是外来的? 人家是外来的不假,外来的运气好赶上了这一波,既然扎根在这里了户口落在这里了那就是这里的人。 以前你们有的,现在他们没有,现在要分给你们的,也得分给他们。 你来跟我掰扯,我他 娘的就是个狗腿子,上面让我往东,我能往西?” 赵巧珍不服气的嚷嚷:“县官不如现管,你是生产队长,你一天到晚跟我们直接打交道,不管啥政策,都是你在执行。 我们不找你找哪个? 至于大队长也好,公社也好,那不都是你的事吗?你反应啊,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不是我们队上的一份子啊? 口口声声说我们两口子事儿多,我们这是图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大家好。 都是一群流窜分子,到这儿来能够他们一口吃的都是我们仁慈了。这又要给分粮,又要给分地的,损害的是我们集体的利益。” 别看这两口子一天到晚事情多,上蹿下跳的,但是人家这个大部分时候说话做事拿捏的到位的很。 别管别人在背后地里怎么瞧不上他们两个,怎么说他们俩,面上很多人跟他们关系还很不错的。 尤其是赵巧珍说的这个事。 这话简直就是一针见血。 说的一点都没有错,粮食就那么些粮食,分粮食的人越多平均到个人头上的就越少。谁不想多拿一点啊,哪怕是一斤两斤呢! 所以在那里七嘴八舌说话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都朝他们看过来,却没有一个人表态。 有时候无声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支持。 李正清冷笑:“流窜分子,赵巧珍,你大字不识几个用词还一套一套的。在没有在这落户之前,他们确实是流窜份子,但是现在落户了,就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这个集体的一员。 你要非得这样讲,那我们就要好好掰扯掰扯了。 你无非也就是针对最近来的这几个人,那往上数数我们姓李的这么多户人家是不是流窜分子?那姓赖的是不是?在往上讲你们姓江的是不是?你们祖上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说非得哪个积德行善,但是规矩定下来就要按规矩来,想要打破规则你得有那个本事,不是在这里对着我吆五喝六指着鼻子骂一通就能行的。 好了,今天事情还多的很,江勤德,大家都等着分口粮呢。 你不管着自己的媳妇,两口子堵在这里跟我掰扯,浪费的是大家的时间。 傍晚的时候还要抓阄分别的东西,食堂那边已经撤了,今天都不开火,你确定让队上这么多人都空着肚子,在这里等着你们两口子在这里跟我掰扯?” 别看队上就这么多户人家,但一个个的都嗷嗷待哺,等着吃饭呢! 仓库里就那么多东西,已经清点完毕,都是平均的来的。 但对于社员来说总觉得有先有后,先来的就能领到好东西,后来的就得吃亏。 所以这个分粮也是要抓阄的。 每一户派一个代表去抓就分先后顺序,根据序号喊人,抓到哪个号就是那个号,叫到号的时候就过去称重。 叶穗喊了江枝:“枝枝,你去,你去抽个号。” “我,我不去,嫂子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东西。” “没事儿,这就是个先后顺序,去吧!” 江枝犹豫了一下钻进了人群里。 回头来的时候喜滋滋的:“嫂子,你看,排前面呢!” “第几啊?” “第二!” 叶穗也跟着开心起来,别管怎么说早领早了事。 完事儿之后就开始叫号,叫到江永安的名字的时候,叶穗拿着本本怀揣着突突乱跳的心到了跟前,然后确认摁手印。 主要还是以苞谷为主,其他的添了些进去。 光南瓜都有三十斤,还搭着已经有些发芽的洋芋以及红苕。 江永安他们家分到了十五斤黄豆。 都是些命贱且耐旱的。 要不是队上的干部一天到晚算着账,带着社员省吃俭用一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仓库里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多余粮分到各户。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了,背回去就是自家的。 能吃多久?一天能吃多少?这个账这会儿暂时就不算了。 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搞得好像丰收了一样。 叶穗喊了江枝:“枝枝你把钥匙给我,你在这里看着,我得一趟一趟的送回去。” “你行不行啊?这还好多呢,我哥说他去转一圈,没什么问题他就过来了。”说是快十八了,但是瘦的一把骨头,看着也不大点的样子。 “我慢慢弄吧,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呢,我多跑两趟,他就少跑一趟。” “也行。” 叶穗用带来的麻袋把苞谷装进去,放在一个破的已经不成样子的背篓里,背篓上边有一小半竹子已经没了,用破麻袋缝补了一下凑合着用。 她有点高估自己的能力,装的有点多,蹲下去往起来爬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正打算起身重新倒一点出去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猛然给她提了一下,她竟然顺利的站了起来,又往后退了两步,总算是稳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想跟人家道个谢,却没有发现身后有谁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做好事不留名。 没看见人只能算了,她拄着木头做的拐耙子就往回走,走远了张顺国才往回头看,随后又收回了目光。 张东财看着自家的老大轻轻的叹了口气:“别看了,想想咱们怎么把分到了粮食弄回去吧。” 张小青问:“我们可以跟穗穗姐暂时借用一下他们的家什吗?”初来乍到,他们跟谁都不熟,想借人家的东西用一下很困难。 第三十九章 活下来最重要 “等他们弄完了我去问问。”张东财不想给叶穗添麻烦,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日子总要咬着牙舔着脸过下去。 他欠的情他会记着,他的儿女也得记着,以后怎么着也得找机会还回去。 说完又看了张顺国一眼,张顺国抿着嘴,耷拉着脑袋在边上一语不发。 路上遇到叶穗的时候,他爹是把想法跟他说了的。 他那时候就觉得他老汉就跟个疯子一样,都活不下去了,还不知道会饿死在哪个地方,还想着给他说媳妇的事。 再加上年轻,脸皮薄,一路上跟叶穗相处的时间虽然多,但由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个事。 那会儿他们都一样,想的更多的就是能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活下来。 至于其他的事情,等这件事情实现了之后再说都不迟。 最后他们倒是安顿下来了,也找到了活路,但是还没等他好好想,没等他记起这个事,叶穗就成了人家媳妇。 张顺国每每想起这个事情心里就闷的难受。 要不是遇到了灾年,叶穗这样心灵手巧的姑娘是不愁嫁的。 哪怕就是家里条件不好,那也是能好好挑一挑的。 正儿八经的要挑对象不一定能挑上他这样的。 当然,要不是灾年,他们身处不同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认识。 明明有那个缘分走在了一起,偏偏他脑子没转过来,又错过了。 他已经见过叶穗好几回了,但是从来都没主动跟叶穗打过招呼说过话。 至于为什么,只有他心里最清楚。 叶穗跑了两趟,再往仓库这边来的时候江永安就回来了,跑的有点急,气息的有些不匀净。 “我们已经过秤了?” 叶穗嗯了一声,挎着背篓跟他一起往仓库那边走:“分粮也是抓阄,枝枝运气好,我们是第二个,所以才一开始没一会儿就轮到我们了。” 江永安缓了缓,伸手把背篓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剩下的我来弄就行了。” 叶穗干脆连钥匙也交给他:“苞谷我倒在最里面的那个木桶里了,还有一点黄豆,我放在坛子里面的,你回去可以看一下,要不合适的话你再换地方。” “你说了算,都放好了我还换什么地方?这边分粮食应该还比较顺利吧?”边上有俩生产队闹起来了,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耽误到现在才回来。 “还算是顺利,就一开始的时候,你小叔他们两口子跟李正清掰扯了一段,耽搁了点时间。” “他们俩又有什么问题,一天到晚的就他们两个屁事最多。” “说是不愿意让我们刚来的跟本队的社员一个待遇,但是李正清没松口。”叶穗当时也看出来了,虽然掰扯的时候只有那两口子,但是说出了队上大多数社员的心声。 虽然说是接待了他们,让他们在这里扎根落户,但多少还是排外的。 想要彻底的融入进来,短短时间是很难的,怕是得很久以后了。 但是这些叶穗都不在意。 能在这落脚有个遮风避雨得家,这已经很好了。 比起活下来,其他的那些事情都不是很重要。 “当然不会松口,你们已经落户在这里了,那就是这里的人,赶上了政策变动这是你们的运气,谁来说都没有用。” 刚刚说完就遇到了背着粮食过来的江勤海。 “二叔!”叶穗跟江永安异口同声的招呼人。 江勤海把手里的拐耙子抵在了背篓底下,杵在那里歇了口气,回了一声:“忙完了?”这是在问江永安。 “差不多,我过来把自己家的活干干。我先去了啊!” “先去,等一下我让你哥他们过来给你帮忙。”他们家人多 除了他那个脚不太好出不了大力的媳妇,还有最小的女儿,家里还有三个精壮壮的儿子,还有儿媳妇,再加上他都在干活。粮食虽然分的不少,但是加起来也就是两趟的事。 “没事,你们先忙你们的,我们人少,一共加起来也没有多少粮食。” 江永安搭着背篓挥了挥手走了,没走多远就看见江永兴他们哥几个。 “你们这一起出动,早有准备呀!哪来那么多背篓啊?” 江永兴抢在两个哥哥前头回答:“借的呀,这么些年都是集体一起干活,家里哪还有什么家什啊?就我爹身上那个是自己家里的,我们这都是借的。” 反正只要他们三个一起出门,跟人说话的基本都是他。 都说江勤海两口子的嘴巴都长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这话真不是假的。 他大哥跟二哥那真的是一个比一个话少。 “厉害啊!你先去吧,回头忙完了再说。”背篓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杵在半路上闲聊,感觉有点傻。 过去之后就看见江永亮和他娘坐在仓库不远的地方跟江枝在说话。 “三婶!”江永安招呼了一声:“你们还没有分吗?” “我们是最后一个了,还要一会儿,也着急不来,家什都借出去了, 等他们都弄完了再说。”就他们娘俩一共也没有多少点东西,想多出力都没有机会,只能羡慕的看着别人。 江永安把背篓放下来,叶穗帮他扶着,他把粮食就着口袋往背篓里装。 到底是男人,力气要大很多,比叶穗背的多的多。 江枝在这里蹲着早就不耐烦了:“哥,你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嫂子在这边看着就行了。” 她得趁着这会还早,去地里寻摸寻摸,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能吃的东西。 江永安对着她招招手,江枝乖乖的把脑袋伸过来,兄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叶穗没听见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就看见江枝那变换的神色,眼睛圆溜溜的,然后点了点头。 “三婶,嫂子,我先回去。”说完拔腿就跑。 叶穗虽然有些好奇,但是当着别人的面也没有好问江永安。 直到江永安最后一趟往回走的时候才跟她讲:“我让她赶紧回去把分下来的粮弄去磨上磨一部分。下午食堂已经不开火了,等到都回过神还得排队,到时候又得在那里等。” 怪不得江枝那副神色。 他们院子里一共有一大两小三套石磨,小的那种叫做手磨,专门磨一些精细的东西,比如豆浆什么的。 大的,那就是拿来处理粮食的。 一个院子里住了好几户人家,甚至于上边一点的和下边一点的几家人也会过来。 所以,下午要想开火的话都要等那个石磨。 叶穗就觉得江永安这个脑子转的真的是好快啊! “我竟然都没想起来。” 江永安在那里笑:“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那我回去给她帮忙,两个人轮换着来,能快一点。” “你去吧,我歇口气就回来了,等一下还得去帮三婶他们背一趟。” 虽然说他二叔他们用了人家的背篓回头肯定要帮忙,就那点粮食,一趟就回去了,但是他至少得表个态有这么个意思啊! 本来就是一家子,平时处的也不错。 也不能让他三婶觉得他三叔不在家里了,家里兄弟侄子什么的,都不管他们娘俩了。 第四十章 跟旧社会没区别 叶穗到院子里的时候江枝已经搭着木头杠子围着磨台在那转着了。 边上是眼巴巴等在那的江梅芳。 也是他们分粮分的早,也是江永安反应的快,不然第一个上磨的肯定不可能是他们,得排队。 江枝回来的早,比守在家里的王淑华还要快一步,争了个第一。 她也自觉,叭叭的跟王淑华讲:“二婶你别着急啊,我很快的,我磨一台就结束了。今天大家都等着开火都得用磨,我先磨一点够这几天吃就行了。” 王淑华有点讲究:“没事,你忙你的,我也磨不多。”苞谷这些东西都是敞放在仓库里的,先不说有没有被老鼠爬过,至少晾晒的时候那是在坝子上晾晒的,里面免不了有碎石泥土。 先磨一点接上顿,明天要是天气继续这么好那就得弄去小河沟过个水,找家什晾晒出来再磨。 他们家有两床席子,那还是她当初的陪嫁,都这么多年了,她用的细致保存的好,都还好好的,刷洗一下暂时用一下还是能行的。 那江枝就不管了。 这会儿肚子空着就等着粮食下锅呢,谁记得讲究那些啊! “嫂子!” 叶穗刚刚到跟前,还没开口江枝就先开口了。 腰上还搭着磨杠子,但是却感觉不出来吃力,眼里亮闪闪的,全是抢到第一的骄傲,像是一只早起吃到胖虫的快乐小鸟。 叶穗到跟前把她腰上的杠子接过来:“我来,你歇会儿。” “那我回去烧水。”歇会儿那是不可能歇的,家里活还多着呢,先弄一点热乎的祭一下自己的五脏庙,晚一点还得去仓库开会等着分东西呢! 虽然说不一定能分到什么好东西,但是万一呢? 就算是一只碗那也是有用的,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江枝刚走就又来人了,叶穗看了一眼,是胡小晚跟李秋萍妯娌俩个。 招呼了一声。 哪怕她很不喜欢这俩人,但是辈分在那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免得一回头又在背后地嚼舌根子,说她眼里没人,连招呼都不知道打。说不定还得连江永安一起说。这样的人叶穗他们老家也有,那张嘴巴就跟合不拢似的,一天到晚不是说这个就是挑剔那个。 叶穗才刚刚拿到杠子围着磨台转起来,就听见了院子里面的骂声:“怎么就养了你们这些饭桶球 日的,一天到晚的除了长着嘴巴等着吃还能不能起点作用了?” 是江勤德的声音,不晓得又在骂哪一个。 叶穗脚步子没停,继续忙自己的,江梅芳噔噔的跑到边上看热闹,又回来跟叶穗讲:“小叔在骂他们家江清芳,说她一点作用都不起,呆在家里跟个傻子,连磨都不知道来排。”她跟江清芳就错两岁,经常在一起玩,关系还算是不错。 都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但是她很少挨骂,他们家挨骂最多的是她小哥江永兴。 不像江勤德家,女儿都是草,就跟那旧社会的努力没什么区别,只有儿子是宝贝疙瘩,要是有那条件恨不得放供桌上供起来。 江勤德两口子真的可能生了,不知道一共生了多少个,但是活下来就有六个,四个姑娘两个儿,江清芳是姑娘里最小的一个。 大的几个今天都在仓库那边,就连他们家那个七岁的江永清也在那边跟一群小娃儿你追我赶的匪的都要上天了。就留只有十岁的江清芳背着只有两岁的江永华。 都两岁了,走路还走不利索,撒开手还不能稳当的迈步子,说话也说不清楚,走哪都得人背着。 就这,还要被大人骂。 叶穗能说什么呢?这年头谁都不好过,尤其是姑娘家。她在家也是被骂过来的。 剩下没多少,磨完了之后拿着刷把仔仔细细的把磨盘扫了一遍。 江永安过来就听见她嘀嘀咕咕的小声在抱怨:“第一好是好,但是总觉得是吃亏的。”磨盘都是石头凿出来的,坑坑洼洼的,怎么扫都感觉缝隙里还有粮食,根本弄不干净。 后边还有人等着,她又不能回去舀两瓢水给涮一遍。 “差不多就行了。”江永安身上还扛着东西,这一趟就是给三房扛的,兄弟几个一人分担了些,轻轻松松就给带回来了。 叶穗把磨盘扫了,然后又帮着江梅芳把苞谷给倒了上去:“你先看着,我把我们的弄回去,帮你喊一声。” 不用她喊,江永兴就从院子里跑出来了。 身后跟着江永安,伸手就将装着粮食的口袋提了起来:“走,回去歇口气。”一天好像没正经的干点什么,但是眼睛一睁到现在也没闲着。 又乏又饿。 江枝蹲在那烧水,关着门偷偷摸摸的洗山药。 “哥!”她喊了江永安一声:“我把断的厉害的洗了点,我们今天,能不能吃稠一点啊,就一次。” 江永安把手上提着的口袋安置好,沉默了一瞬:“好,就一次,但也不能太稠。”最怕的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六月份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看天吃饭就是这么恼火。 江枝一下子就开心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吃到稠一点的饭了,每顿饭感觉都是从肚子里过一下然后很快就流走了。 屋子重新整理过了,床也被搬走了,感觉一下子空荡荡的。 家里面一共有哪些东西一眼就知道了。 “背篓呢?”叶穗问了一声,她看最后一趟江永安扛了个口袋。 “张东财借去了,说过一阵就会还过来。”毕竟人家半道上照顾过他媳妇,何况落户在这有了困难他本身就应该帮忙解决。 “啊?”江枝忙活的手停顿了一瞬:“我们那背篓本身就不行了,你还借给别人,要是给弄坏了我们用啥?” “用一下就用坏了那也该坏了。谁都有个困难的时候。只是借家什用一下又不是借粮食,我还能拒绝?” “那他们咋不问别人借,就是看你好说话。”江枝嘀嘀咕咕。 江永安扫了她一眼:“看我好说话还不好?难道你想队上的人看我都跟看豺狼虎豹一样?” 江枝不吭声了,但是也就闭嘴了一会儿。 第四十一章 只能先凑合着用 叶穗拿了跟棍子在那比划,江枝就又忍不住了,问她:“嫂子你干什么呢?你不冷啊?”现成的火不来烤,在门口灌风。 江枝把棍子收起来放在了门后:“这个暂时别拿去烧了啊!我大概的丈量了一下,回头找点合适得草,弄个帘子,把这边隔一下。这样等到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一点就可以敞开门,屋里也能亮堂一些。” 屋子挺大,就是这么一弄很空,要好好规划一下。 江永安听得直摇头:“我觉得你大概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的。叶穗同志,你的任务还艰巨着呢。”边上的生产队还等着呢!进了腊月就是年,过了三十就是初一,就正儿八经的开春了。 农具这个东西,缺口真的太大了 “我可以晚上多干一会儿。”只要不是集体的活都能在家里干,在自己家里多熬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想到以后多劳多得,叶穗浑身就充满了干劲。 鼎锅里的水开了,江枝把洗好的山药都丢了进去,拿了碗舀了粮仔细的往里面撒着。 隔壁的骂声又随着风声传过来。 听见赵巧珍的声音江枝就忍不住想翻白眼:“吵吵吵,一天到晚的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我看还是吃太饱了。” 江永安倒是难得的平和:“你不觉得很热闹吗?跟看人唱大戏似的。” 叶穗被他这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细想你说的倒是有点道理。” “有些事情呢,就是这样,换个方向去看,看起来很糟糕的事情可能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江枝却不觉得:“我宁愿听麻雀子炸窝也不想听见他们的声音。” “那又怎样?那是你的想法,你又改变不了人家。除非有一天我们不在这住或者他们不在这住。但是不管在哪都在一个队上,依旧是迟早要打交道的。 而且我还不知道你?也就是嘴巴上叭叭的,你跟江洪芳江清芳不照样一天到晚的往一起凑?” “我最近都没跟她们一起了好吧?”就从把房子要回来之后,就不一起玩了。 “能坚持多久?回头人家喊一声姐姐,又把你哄得滴溜溜转。” 江枝在那哼哼:“我又不缺妹妹,我就是看着她们可怜。” “人家一大家子,有爹有娘得需要你可怜?” “有爹有娘咋了?还不如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呢!一天到晚挨不完的骂还得挨打。” 叶穗看着他们兄妹俩在那打嘴仗觉得特别有意思,她在家跟她哥哥也算是亲近,但是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们长这么大都活的很压抑,即便她有爷爷奶奶照看,依旧活在后娘得阴影下。在家里,从未这样欢快放松过。 鼎锅里的香味儿才刚刚散开,张东财就上了门,跟张顺国一起来的,一个背着背篓,一个用棍子挑着两捆葛藤。 站在门口没进去。 江永安出去跟着说了几句话,父子俩客客气气的走了。 江永安收获了三大捆品相很好的葛藤,都是最近割下来的,鲜活的,每一捆分量都不轻。 “这个也能用?” 就着手给弄进屋才问叶穗。 “能用。能凑合用。”叶穗在那看了看:“但是差不多就得这么粗细的,粗了不行细了也不行。缠树的那种不行,要爬地的,这种贴地长的比较直溜,没有很多大弯,好用一些,也怪结实,也很适合编织,编一些留在家里盛放东西还是可以的。 他们什么都没有,找我帮忙给做点家什,我只能用这个给他们做。这个不窝工,很快就能编好。” 主要是送过来的都是张家父子按她说的处理过的。 剔过了多余的,只留下主茎,还都泡过捶打过了,她只需要动手编就行了。 “那队上也能用这种做啊!” “能,咱们家也能,前提是得有这么多这样的东西才行。” 江永安有些好奇的看着她:“你不是篾匠吗?这个也会?” “篾匠不也是编东西吗?一个用竹子一个用藤子,这个还没有竹子编织精细。 不过,我们那正常来说不缺竹子,用这个的很少。我以前编过小东西,大件还真没有弄过。 这东西缝隙大,装粮食会漏,只能装大一些的,还笨重,粗糙,而且容易发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暂时过渡一下。”所以她才一开始就没提。 “我们自己用我觉得还是竹子的好。”叶穗看着江永安:“所以,还能假公济私弄点竹子回来吗?家里也缺的很。” 江永安咳咳咳:“别乱说乱用词。”说的大字不识一个呢?怎么还会说假公济私这种不好听的词?哪学的呀? 叶穗伸手捂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江永安去了后梁去找她要的材料,这个要求不高,很好找。 弄好了就能开工了。 吃完饭,江枝拉着叶穗就往仓库那边跑:“赶紧赶紧,早去占个好位置。”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不是说抓阄吗?”她还想在家里干一会活来着。 过去早了,在那里听人家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谝,纯属是浪费时间。 在家里烤火不好吗?为什么要早早的去吹风? “哎呀,反正要过去的。” 出了门叶穗就知道了,不只是江枝激动,都很激动。 大人还好,激动也还能绷得住,像她们这样的年轻人,但凡是已经吃了饭的都在往那边去了。 李正清连人影子都没见,先去的人七手八脚的弄了一大堆火在那,三三两两七嘴八舌的在那议论晚上分东西的事情。 除了这个还在说自留地的事情:“据说是按着就近原则,应该就是各家房前房后,不会太远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具体执行到位。” “那肯定就是这几天了。马上要过年了,过完年破五之后就要忙开了,哪还有那时间。肯定要在年前把这些事情都弄妥当。” 言辞凿凿,说的跟真的一样。 消息竟然比江永安还灵通。 叶穗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李洪民他们几个,就没往跟前凑。 倒是江枝,土生土长,在哪都能吃的开,一会儿往这凑一下一会儿往那凑一下,等江永安过来她这样那样真真假假的消息就听了一耳朵。 第四十二章 人人有份 江永安到这边就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叶穗,抬脚就往跟前走。 看见了他,叶穗就主动往边上挪了挪,把自己盘了半天才盘出来点温度的草窝子分给他了点,两个挨在一起坐下来。 边上马上有那同辈的但是年龄大一点取笑他:“江永安,你这在家还没稀罕够,出门还要黏在你媳妇身上啊?”一般这样的场合都是男人跟男人扎堆,女人跟女人扎堆。 江永安以前也是这样,这一有了媳妇一下子就变了,叫人看着都觉得扎眼。 虽然是在开玩笑,但是这话说的不好听,尤其是当着叶穗的面。 毕竟她这也才来没多久,还算得上是个面嫩的新媳妇,就算是开玩笑那也得很熟了才能开玩笑,不熟悉的情况下哪能随便说这些话。 江永安似笑非笑的看了对方一眼:“这话说的,两口子坐在一起这不很正常?什么叫黏身上?我咋不懂呢?要不然把你媳妇喊过来你们两口子现场给示范一下教教我们?” 不就是开玩笑吗?他又不是不会。 别人说他,他不会生气,那么他说别人,别人也别生气。 这干什么不是有来有往? 他媳妇是外地来的,来了这里之后就一天到晚的干活,除了他们自家,其他人也不熟。 到哪都没有朋友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他平时也忙的早晚不在跟前,在跟前了在一起坐一下怎么了? 叶穗原本被人那样一说浑身不自在,但是他这么一开口人又慢慢镇定下来了。 他们又没挨在一起,还离着半个人的距离,说那么难听干什么? 边上有人当墙头草,开始两边打趣,很快就将话题岔开了。 “我来的有点太早了。”早知道还不如在家里干活,抽时间早点把张东财要的东西给人家编出来。 “李正清到现在都还没影呢!” “差不多了,应该要来了,今天的事情多。”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正清一来,人群一下就躁动起来。 江永安也站了起来:“你在这儿坐着烤一会儿,不着急,还要一会呢!” 光这样那样的事情都得讲半天,得让每个人都听懂了,大部分人都没问题了,才会正式开始。 江枝也不跟小姐妹玩了,哒哒哒的跑过来挨着叶穗坐下来,跟她分享刚刚打听来的新消息:“嫂子,今天有好几轮抓阄呢,到时候你去啊!” “要不然我们每个人都去一次啊?我也不知道我运气好不好。” 她一出生娘就没了,这辈子从一开始就倒霉透了。 但是呢,逃荒也逃出来了,又遇到个到目前来说都挺好的江永安,还有江枝这么个小姑子也挺好,又算是运气好。 两下子划拉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那不行,就得你去,我哥的手指头也有缝,我觉得他不行,就你去!” 小姑娘家家的,还迷信上了,还执着的不得了。 “行行行,我去就我去。”叶穗深呼吸一口气:“等会如果你哥哥喊我,我就去。”正常来说,这样的大事情都是男人去干的,很少有让女人出面的。 她们过来也只是凑个热闹,到后面真的要是能分到点什么东西,搭个手给弄回去。 这毕竟是队上的大事儿,也是每家每户的大事。 “肯定会喊你,我们都说好了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周围已经安静下来,她们也跟着不知不觉的安静下来。 因为李正清已经开始再说解散食堂的事情了, 解散食堂最主要的就是那些家什最后的分配,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都有多少数量,都要当着社员的面一五一十,有任何隐瞒的公布出来。 念完了之后,宣布接下来的分配方式。 “为了尽量的合理和公平,我们接下来的分配环节全部用抓阄方式。 第一轮抓阄,食堂里的铲子,漏勺,火剪,菜刀……”这些零碎的东西,全部分成了价值均衡的一份一份,依旧是每一户都要参与,每一户派一个代表。 这是最基础的一次,只要去抓了就会有东西,至于会抓到什么,那真的就看运气了。 江永安跑了一圈看没有问题就凑过来跟叶穗江枝坐在一起:“等会儿喊我的名字你就去啊!” 叶穗这回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喊到江永安等名字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江永安知道她在紧张,咧嘴笑了笑,飞快的伸手还捏了一下她的手:“别怕,去吧,这一次不会跑空的。” 叶穗深呼吸一口气,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了那张桌子跟前,手伸到了木箱子里,抓了一个纸蛋蛋出来。 鲜少有她这样年轻的媳妇儿去干这个事情的。 一般去抓阄的那都是家里边当家做主的人。 年轻媳妇上边有公公婆婆当家,身边还有男人做主,压根轮不到她们去出这个头。 她起来之后江永安江枝也跟着站起来,就在边上看着呢。 边上传来了江永兴激动的声音:“娘,你这手气可以呀!” 江枝立刻凑过去:“抓到了什么呀?” “菜刀,是菜刀啊!”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东西。 “哇,娘你抽到了大铁勺!”铁器这个东西真的是个稀缺货,早先的时候都上交了,现在家里几乎很难找到了。 王淑华抽到了菜刀之后,赵巧珍那边也有动静了,是一个大铁勺,赵巧珍整个人扬眉吐气的得意的不行。 他们家最近都不太顺,尤其是那个叶穗进了江家的门之后简直就是个扫把星。 先是江永安小杂 种一点情分都不讲的把房子给弄了回去,还砌了那么一个膈应人的墙。 随后就是江勤德被带去公社折磨了一晚上,回来床都下不了。 分粮他们家也吃亏。 一天到晚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这会儿抓阄抓到了一件铁器,虽然不是什么大件,但已经好过很多人了,心里总算是舒坦一点。 “嫂子,快看看,看看你抽到了什么。” 叶穗把手里的草纸交给了江永安,江永安打开看了一眼:“挺好,是一个腌菜坛子!” 江枝也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家里又多了个家什。” 叶穗有点失望,她抓阄的时候,心里面一直在祈祷,希望能抓到个铁器,别管是铲子或者是菜刀,那都是这一轮最好的东西。 可惜运气似乎真的不是那么好。 偏偏边上还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雪上加霜:“哟,永安,枝枝,你们俩让叶穗抓阄还真是选对人了,运气怪好啊!抓了个土坛子回来。” 第四十三章 我们不服 叶穗看了一眼说话的赵巧珍,很真诚的回了一句:“是没有小婶的运气好。”她不傻,能听出来对方那阴阳怪气看笑话的语气,但说的确实是事实。 所以她回的这话也是事实。 江永安点头:“嗯,确实,在有些事情上,小叔和小婶运气一向都不错,羡慕不来。”人不咋地,但是人家总有些邪运,说不清道不明的也没办法。 江枝在那里嘀嘀咕咕:“坛子怎么了?坛子能装东西,也是很有用的家什。”阴阳怪气什么呀? 有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紧接着就是食堂的两副蒸笼。 十二户人家抓阄,就两副,这真的要看运气了。 江永兴在那里嘀嘀咕咕:“娘,要加油啊!争取再来一回。” 王淑华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要不然你去?哪有人次次走运的?” 这一次那里面十二个纸蛋蛋,有十个都是空的,叶穗毫不意外的抓了一个空的回来。 耳朵边上全是唏嘘叹气的声音。 大家都一样。 却也有不一样的很幸运的。 江永兴那呱噪的声音又响起来:“哇!娘,你这个手气真的没话说,绝了!” 众人投去羡慕的目光,这可是两样了,而且蒸笼也算是个大件了,六层呢。 就连叶穗也羡慕的不行,蒸笼也是好东西啊,虽然她能做,但那东西费工又费材料,至少目前来说根本就没有那个条件拥有。 江永兴看着自家母亲的手两眼都在放光:“娘,再努把力,争取把那口大锅也抓到。”他们家人多,自己开火的话有一口锅太重要了。 另外一副蒸笼李正明家给抓去了。 重头戏就是那几口锅,几乎所有人,眼珠子都不转眼巴巴的看着抓阄的人上去,那一刻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叶穗自己也捏了一把汗,就那么个小纸团,她抓的时候手都在抖,抓了几下都没抓稳。 哪怕上来的时候江永安跟她说了好几次,抓不到也没什么关系,他们家就算是没有这个锅也能把饭煮熟了吃进肚子里去。 家里还有个鼎锅暂时凑合着能用。 但是叶穗依旧很紧张,分了那么多东西下来,除了一开始那个咸菜坛她什么都没抓到,越是找不到就越想要。 感觉打了一场仗一样,感觉就像和她从家里逃跑的那个晚上一样紧张。 腊月晚上的寒风飕飕的往脖子里灌,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呼吸重的完全没有了规律,紧紧的捏着抓到的那个纸疙瘩到了江永安跟前伸手。 江永安笑了笑:“没事啊,就这么回事儿。”他对这些东西也是带有一定的期待的,但却没有特别高的期待。 从他爹去世之后他一点点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抓到手上的才是自己的,没有到自己手里的哪怕就是自己眼面前的,也不一定就是自己的。 努力了就行了,最后就是得不到,也不必要过于的失望,因为日子还要过下去,不可能因为缺了什么就到此为止了。 江永安把她手里的纸疙瘩当着他的面打开。 叶穗看着上面写的有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江枝看一轮又一轮,他们家什么都没有,已经有些蔫吧了,这是最后一轮了又没忍住把自己的脑袋凑过来:“咋样咋样?有没有?哇!”随后她就蹦了起来。 纸上面写着个“锅”字。 她就知道她嫂子是一个来财也能守财的,她就知道她嫂子是个运气好的,比他们都强。 “我们有锅啦!” 她在那欢呼,旁人家也有欢呼的,但大部分都是失望的唏嘘声。 只有张东财一家四口格外的紧张,因为他们也抽到了。 一大三小四口锅,江家这边抓到了两口,河沟对面也抓到了两口,江家这边除了江永安他们一家子还有就是江勤贵他们一家子。 对面李正有家抓到了最大那口锅,张东财家抓到了一口小的。 赵巧珍一下子就不愿意了:“这啥意思啊? 就这么点好东西都让外头来的人给拉去了。”分口粮的时候她那口气都还没顺呢,这锅又没轮到她。 一开始看着运气倒是挺好,结果就抽到了两样不咋地的小东西,大件是一样都没有,心里怎么可能平衡? 张东财连和他几个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真的一无所有,什么都缺,锅更是一个 最缺的东西。 既然有这个运气抓到了,那绝对不可能让的。 但是他也知道,绝对会有很多人有意见。 赵巧珍开了这个头,边上没有抓到的人都跟着闹腾起来。 “就是说,他们一个外来的要不是靠我们队长救济,根本就撑不到现在。活没干多少,不对,压根就没干。 便宜倒是占了一回又一回。这食堂是我们修起来的,那黄泥巴弄回来打胡基的时候,大家都是出了力的。食堂里的锅也都是我们凑在一起打出来的,按理说人人有份,谁抓的都行,就他们不行。” 叶穗那就不说了,嫁到了他们队上,是人家江家的媳妇了。 他们没法说。 但是张东财这爷几个就不一样了,实打实的外来户,不声不响的抓到了谁家都想要的锅。 张小青吓的缩在张东财身后瑟瑟发抖:“爹……”她想说要不然把锅还给人家吧,他们外来的,才刚来没多久,不能把人都得罪了。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也需要啊。 “就是,这本身就不公平!”平时但凡是有口角的时候,都是家里婆娘开口冲锋在前。这一次算是比较重要,家里的男人也都站了出来,压根就没有给女人的发挥之地。 “李正清,不是我们不讲道理,而是这个情况根本就不合理。 别的就算了,锅这东西多重要啊!我不相信你这个队长心里也能平衡。这个必须得重新抓,不然的话我们不服。” “就是,都指望着呢,结果让一个外来户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弄去了,简直是笑死人。” “必须得重抓,不然我们不服!”没有抓到锅的,谁也不服,好像张东财没抓到的话那个锅就一定能到他们谁家一样。 张东财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是外来的,全靠各位大气仁义帮衬,心善收留,才保住了一家老小的命。 按理说这个锅我不能要,但我又必须得要。 我也没偷没抢,按照规定来的,抓阄的时候,我是走在最后面的,最后一个抓的,没跟谁争也没跟谁抢。”这只能说是天无绝人之路,所以这口锅他不能让。 第四十四章 自留地的事情 “这话说的笑死人,规定归规定,人情归人情,做人总要讲良心。 你自己也说了,要是我们不收留你们,你们一家子说不定就冻死了饿死了。我们不收留你们也不违规也不犯法的,在这个大家都吃不饱的时候,我们勒紧裤腰带把嘴里的口粮分给你们,没少你们一两。 现在你们还要来跟我们抢锅,这算是哪门子道理?做人要讲良心,不能当白眼狼吧?” 谁说没文化的人不会说话,压根不需要江德海这个文化人开口,七嘴八舌的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让张东财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压力站出来表态。 “各位父老乡亲对我们一家几口子的照顾,我时时刻刻都记着不敢忘。 以后但凡是我们一家子能出上力的,我们绝对不缩在人后。 但是这个锅,我们真的很需要。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得活命啊!” 他说的诚恳,情真意切, 确实很需要,也确实不能让。 他知道他们是外来户, 当地生产队对他们不薄,本地的这些社员对他们有意见是正常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就更加的不能让。 这过日子不能因为别人有意见就退步,那一步往后一退这一辈子就别想再往前走。 只要他能站得住理,按照规矩来,就算是有意见也就那么回事。 李正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这些都没有用,规矩就是规矩,大家按照规章制度来办事就行了,没抓到那就是运气不好,怨不得别人。 土生土长的是我们队上的社员,外来的落户到我们这里也是我们队上的社员,政策变动之下,按照规矩要一视同仁。 抓着啥就是啥,别在这儿吵吵嚷嚷的,谁家里没遭过难,谁没有经历过缺吃少喝缺衣少粮的时候?谁能保证自己一家子老少,以后祖祖辈辈都顺风顺水的不需要人搭把手帮忙? 就这样吧,该分的东西已经分下去了,腊月二十六,每一户的户主还是傍晚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继续抓阄,我们争取在年前把自留地也都分到各户。” 这也是个大事,这会儿一提出来这么一打岔直接把对张东财有意见要重新抓阄这个事暂时性的给压下去了。 李正清长长的嘘了一口气,这个生产队长不好当啊! 哪怕已经尽量的面面俱到,依旧有他把握不住的时候。 “那你说嘛,别卖关子了,赶紧的。”天寒地冻的,要是抓到了好东西心里还热乎,这啥都没有,简直透心凉,感觉比平时还冷。 至于那个锅,反正争来争去也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已经那样了,出来发表个意见,不过是发发牢骚,胳膊啥时候能拧过大腿了? “那我们就来说说自留地的事情,地会按人头分到各户,每个人我们这边是叁分伍厘地,原则上是附近的好地,谁种谁收,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这一次划分之后长期不变动。 地里种洋芋、萝卜、蔬菜、小杂粮都行,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眼下这个年成就这样,以保命为主。 我们会召开代表会议,选取附近合适的地进行划分,到时候根据一块地的高低,远近以及大小分成均等的,然后写下来之后还是抓阄,这样公平公正。” “那总得让我们知道个大概吧?光说代表,代表起啥作用啊?”当初要收留这几个外来户的时候也是代表去参加意见的,连通知都没通知他们。 要是让他们每家每户都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把人留下来。 就近原则,那打个比方,江永安他们院子里几家就是他们那边后梁上擦着树林那边或者是一进沟那个沟口上。 李家那边也是一样,以房前门后近处为主。 这边属于山区,大部分地都是陆陆续续开出来的,时间长了就会养的肥一点,开的时间近一点的就会瘦一些。 同一片地方土质虽然相同,但是也很好坏,有的截面稍微窄一些石头坎子多一些,有的会少一些。 还有的一片地方不算很大,就不够分。 大差不差就是这样的情况。 江永安没有听李正清在那里继续详细的给队上的社员解惑,溜溜达达的把分到的咸菜坛子给扛回去,回头来的时候拿了一根绳,拿了个背篓,回头好把锅给弄回去。 叶穗虽然听的倒是很认真,心里面已经开始盘算要种些什么东西了。 江枝在边上给他算账:“一个人叁分伍厘,那我们三个人刚好就是壹亩伍厘,好大一片了。” 最重要的是分下来到各户的地里面,不管种什么,收的都是各户的,不用上交。 李正清还在那里再三强调:“不能种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首先要以集体的土地为主,工分也是很重要的,分下来的就那点土地,你们自己想想看能不能养活一家老少吧……” 江枝继续在叶穗耳根子边上叽叽喳喳:“粪你要上交也能换成工分啊,那我们是不是要重新挖茅坑啊?” 他们院子里几家人用的是一个,还是早先的。 现在连屎都能换工分了,那肯定得每一户都有自家的厕所。 叶穗别的地方不熟,自家的那个院子里外还是熟悉的:“好像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啊。” “那就得想办法了,实在不行就在那一排呗,而且肯定不止我们一家这样想,边上都那样想。” “原本那个茅坑是属于谁呀?”就算是要挖茅坑修猪圈也得有地方才行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按理说不是我们家的就是我二伯家的,回头要问过我哥才知道。” 她们在那里议论,边上的人也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议论。 自留地这个事情让社员兴奋的不亚于刚刚领到粮食和刚刚抓阄的时候。 “这圈得想办法赶紧修起来,猪和鸡都得养起来才行。”上交任务,公家也会按照指标给钱,队上还有奖励,最重要的是那些猪屎之类的上交了之后还能换工分。 以后工分就是硬头货,关系着一家老少的温饱。 “总之一句话,政策是越来越好,都是为大家好,勤快一些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把地种好了工分多了,地弄好了,努力了,该养猪养猪,该养鸡养鸡,别偷奸耍滑,啥都会有的。” 李正清这个生产队长做了最后的总结,这个会总算是结束了。 第四十五章 屎尿都有了用处 张东财刻意等到最后,等到其他三家把想要的锅都挑好了之后,他拿了最后一个人家挑剩下的。 还跟李正清道了谢。 李正清忙不迭的摆手:“你跟我道什么谢呀?这都是你们运气好,遇上了,你要遇不上那也没办法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搞得好像他还给人家开后门了一样,可不敢, 他也是啥都没捞着嘞。 话又说回来,还好啥都没捞着,真要落个大件到他手里,今天这些队上的泼皮怕是不会这么这么轻易的善罢甘休。 “你们真的是赶上好时候了,你们那块地方虽然说偏了一点,但是边上地方大,勤快一点,日子很快就能过起来的,难也就是眼前这么一段时间。” 张东财跟他几个孩子嗯嗯的点头。 他们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闲着,现在粮食有了,锅也有了,已经解决了大问题。 “那这开荒还要不要整呢?” 李正清叹了口气:“暂时不整了吧,最近这个变动大的一天一个样,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 一个一个的也没有那个心思,不如年前趁着这点时间都安排妥当,过完年之后过了初五就开工,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张东财心里就有数了,那么年前这段时间就得加班加点的多砍点柴火,甚至于近处有木头还得再砍一点回来。 趁着树叶子还没发芽砍下来的料子还能用,过完年之后暖和了泥巴解冻了之后就得抽时间开始打胡基,总要垒几间能遮风避雨正儿八经的屋子出来。 江永安也在考虑这个事情,背着选好了的锅往回走,边走边跟叶穗在那嘀嘀咕咕的商量,江枝跑前跑后的时不时插句嘴。 “猪肯定要喂的,鸡也要养。”养了之后上交了有钱呢,还能攒好多粪。 “那你打算养几头猪啊?猪儿子肯定是要花钱买的,小鸡儿子也是的。” 江枝不暇思索的开口:“当然是两头了,到时候上交一头自己留一头杀了吃肉”不是规定吗?必须得交一半。要是养一头的话那怎么弄? “养两头,你有那么多东西养吗?” “怎么没有啊,我可以勤快一点多扯一些猪草,我嫂子也可以给我帮忙,你说是吧嫂子?”江枝现在干什么都喜欢吧叶穗拉到自己的阵营里,人多势众。 叶穗做什么都会认真的想一想:“我觉得养两头还是很吃力的,我们家只有三个人,闲的时候肯定没有问题,但是忙的时候都要去上工。 尤其是夏收和秋收的时候,时间挺长的,两头不见亮,想给猪弄吃的都没有时间。” 更何况还有自留地要抽时间干,季节这个东西是不可能等人的,不然怎么会有抢种抢收这种说法呢? “那咋办啊?养一头交半个,怎么交啊?劈成两半啊?” “着急什么呀?圈都还没有呢都想的那么远了。” 说起这个叶穗就想起来问他了:“我们现在用的那个茅坑那是谁的呀?” “说起来应该算是我们的。”长子长孙,但毕竟现在不兴这个说法了:“但也是二叔他们家的,保不准啊,三婶和小叔他们还要扯皮,因为按着土改的时候的政策那已经算是共用的了。” “他们不会不要脸的,连个茅坑也要争吧?” 江永安看了江枝一眼:“你说呢?现在连茅坑里的屎都是工分,更别说还有那么大地方,你猜他们会不会争。”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就算是他三婶,那也是得争一争,哪怕明知道不可能,态度是很重要的。 叶穗问了他一句:“那你会不会跟他们争啊?” “当然会啊,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如果说是跟我商量,大不了我吃点亏让出去,在边上找点合适的地方重新弄一处。 但是要是商量不好没有个说法那可不行,我可没有穷大方的那种毛病,是我的寸步我都不会让。好说好商量,要不好说,那就别商量了。” 江永安把锅背进了屋,就手拿下来之后放上去试了一下:“大小还正合适。” “那边上这个怎么办?我们这个灶台是不是得重新修一下?”叶穗看着边上那突出来的一截问了一句。感觉这过日子真的哪哪都是活,怎么都干不完。 “要收拾把边上这个都敲掉,就这么一口锅,没必要弄双灶台,或者是再弄点泥巴打一点胡基给垒起来,把灶台加宽一点。 这样煮饭的时候也方便,菜板子可以直接搭在灶台边上。” 当时为了禁止有人偷偷摸摸在自己家里开火,好多家里的灶台也都是毁了的,他们这个也象征性的猜拆了一下,边上那个拆掉了又没拆完。 叶穗这边上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下,可以大概的想象到他想弄个什么样子的。 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外面就有人喊江永安:“永安你出来,商量点事儿。” 是江勤海的声音。 屋里面的几个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我去看看什么事,你们先把火点起来吧,烧点水。” 火点起来了,屋里也就更亮堂了 江枝悄悄的问叶穗:“嫂子,你说他们喊我哥去干什么呀?会不会就是说茅坑那个事情,还是说小叔他们贼心不死,惦记着咱们家的锅?” “不知道啊,要不然你去听听?”叶穗坐下来之后手就不停,已经开始在忙活了。 家里面有东西,就想争分夺秒的把这点活给干出来,早点把东西交给人家也就了了一桩事情。 她真的还有好多活等着干,除了挤时间加班加点,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江枝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跑出去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说话的声音是从她二叔家灶房里传出来的。 江枝悄咪咪的凑过去,耳朵都快竖起来了,果然是在说修猪圈的事情。 “四家人一个茅坑,不修是不可能的,修的话往哪里修?原来的这个坑算谁家的?这些都得有个说法。” 江勤海开了头之后就不再吭声了,把话头交给其他人。 第四十六章 两口子 葛藤只要处理好了,底子弄好了之后,编织起来还是很快的。 压一挑一的手法编织这个东西快的很,麻烦的就是最后收尾的时候。 叶穗打算就着这点藤条看看能不能给编上两个装东西的大框子。 江枝跑出去听了一会儿又跑进来,愤愤不平:“小叔果然是盯上那个茅坑了!” “二叔怎么说?” “二叔说该分的分家的时候早都分过了,不能连挨着他们门边上的茅坑也要争一争。”也就是说江勤海的意思很明确,那个茅坑是他们家的。 “那你哥呢?” “我没听见我哥说话,外面冷的要死,屋里面都是人,我又没办法到火跟前去,听了一会我就跑回来了。”江枝的目光落在了叶穗手上:“嫂子,你这个速度可真快,该不会今天晚上熬一熬就能给编好一个吧?”底子都已经好了,上面都老高了。 “那不能,我可能熬不了那么久,明天还要去忙呢。明天晚上能起来一个就不错了。” “那也够快了。”说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我哥咋想的,该不会因为二叔对我们算是比较照顾,人家一开口他就熄火了吧,连一点争的意思都没有了吧?” 叶穗问:“二叔和二婶对你们很照顾吗?” “就相比较起来说还算好了,至少不会欺负不是吗?说很照顾的话其实也算不上,那时候大姐在家呢,我哥哥也争气自觉,能不麻烦人家就不麻烦人家。 但能照顾到的地方二叔还是肯帮忙的。二婶也还好,我姐姐跟我哥哥识字什么的都是她教的,我识字,还有我的针线也是她教的。 我听说我娘生我之后我身体就垮了,我哥哥跟我姐很多东西都是二叔和二婶教,这点情意确实是有的。” 这么说的话叶穗就知道江永安会怎么做了。 那个茅坑,江勤海不开口要就算了,开了口,江永安不仅不会开口去争,还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这边。 因为对于江永安来说,什么东西给他这个二叔也比给他那个小叔要强的多。 江永安回来之后江枝已经进屋睡了,但是屋里的火烧的还挺旺。 因为少了一张床的缘故,抬脚一进门就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江永安关上门在火边上坐下来:“把床搬过去之后,一进门还有点不习惯了。” 叶穗手里一直没停留,抬眼看了他一眼:“说实话,我也有点不习惯。”这才住了几天呀,就有这种感觉了,江永安在那张床上躺了那么多年,更不习惯了。 “水热了没?” “热了,早就热了,就等你回来洗漱了 。” 叶穗脚都烫过了,两只脚立在火边上烤着,也不耽误她干活。 “那个事儿说的怎么样?” “二叔要那个茅坑,我到时候挨着他们后边那里接两间起来。” “三婶和小叔能同意?” “三婶跟二婶关系比较好,我三叔又跑了,她有没有主心骨,二叔要的话她也不好跟着争,主要她也争不去。 小叔意见倒是挺大,但是他也争不了,就算是把他那个瞎眼的老娘端出来也没有用。该分的当时土改的时候都分过了,那茅坑挨着二叔他们家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小婶跟三婶说好话,挨在人家边上看看能不能弄一点地方弄个猪圈起来。” 当然扯皮也是扯了半天的,江勤德知道扯不过老二家的要不来那个茅坑,但是想让其他几家帮着挖黄泥打胡基,再帮着给老三家的说好话。 总之是想让人伸手帮着他把猪圈修起来。 “他们家看着人口多,但是劳力少,他瞅上了二叔他们家的劳力,所以这次倒是没扯了几句。” “修猪圈也不是一件小事,虽然说是是草棚子,但那个墙也得弄稳当。”他们当时为了隔壁那间房子,后面堆了那么多的土坯,也才勉勉强强抹了一道墙,一个猪圈差不多得四面,那得好多黄泥,可是个不得了的大工程。 叶穗知道的事情江永安不可能不知道,烫了脚之后关了这边的门,那两个人去了隔壁躺下来之后再继续细说。 “你说我们到时候修两间, 猪圈和鸡圈挨在一起,还是说养几只鸡养在我们房后面那块地方。” 叶穗想了一下才回答他:“那地方关两只鸡倒是足够了,但是地方还是窄了点,能活动的地方不多。 而且那下面你弄了那个东西,要搭的话只能用篱笆,又不能挖地基筑墙。最重要的是后面被房子挡着,一点都不向阳。 要是二叔他们边上有合适的地方,就弄在那边跟他们挨在一起,看看那个墙怎么拉稳当一点,还得向阳一点。”畜生东西跟人一样,得有阳光才行,要不然也长不好。 叶穗比起江枝也大不了几岁,但是性格要稳当的多,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很稳,要凑近了了解还能看出来那份小心翼翼。 江永安搂着她嗯了一声,擦着她的耳根子轻声讲:“等到开了春,气候顺当起来了,日子比眼下好过一点了,我们就要个孩子。” 话题转的实在是太快,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就像春雷一样悄无声息的在顶头炸开,震的叶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气一下子就蔓延开来。 好在这是晚上,黑咕隆咚的,谁也看不到谁,只有自己清楚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实际上江永安也能感觉得到,毕竟挨得那么近,对方的冷热他能清晰的感觉到。 叶穗不自在的把自己的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又埋。 半天才瓮声瓮气的开口:“要孩子这个事情也要看缘分的,又不是说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他们两个都躺在一起睡了这么多觉了,只要身体没啥问题,迟早会有的吧? 江永安哪里知道她对这个事情看的如此浅薄,甚至于可以说一窍不通。 低声在她耳朵根继续讲:“是要看缘分,但这个事情更多的还得人为。想要孩子,那得成正儿八经的两口子才行。” 叶穗人都是懵的:“啥意思啊?我们都睡一块了,还不算是两口子吗?我们还有证明呢!” 江永安伸手就钻进了她的衣裳里,打算暂时的浅显的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叶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的一下子就缩成了一团。 江永安在她脸上磨蹭着,精准的找到了她的唇,借着夜色的掩盖厚颜的亲了一下:“不止是躺在一起就是两口子了,还得这样。” 第四十七章 格外的执着 江永安以前听队上那些老爷们说过,说女人要是愿意了,身体是软的,就跟一滩水一样。 但是叶穗是僵硬的,即便相处的时间一点点变长相互越来越熟悉,总体来说已经比一开始好多了,但是依旧没有他想象中的软。 直到此刻。 叶穗蜷缩在那,手不由自主的揪着他的衣裳,咬着牙不敢吭声。 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点之前只能言传无法意会的东西,一步一步的试探,胆子就随之一点点的大了起来。 粗冽的手指头即便是很轻,依旧刮的人 肉皮子微微发疼。 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是寒冬里升起了一簇小火苗,悄无声息的将热度蔓延开,还没有把自己焚化先裹挟住了对方。 窸窸窣窣的像是床上进了老鼠,没有什么大动静,却又许久不曾平复。 一直到叶穗感觉自己眼皮子都在打架,实在是熬不住了鼓足勇气,轻声问他:“这样,这样就算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了吗?”她对于是不是成为正儿八经的两口子这种事情似乎格外的执着。 仿佛要是没能成,她就会不安,心里十分的不踏实。 江永安的手微微一顿,也不知道从哪来的邪火让他有那么大的勇气,低头一下子含住了对方的耳垂:“还不算,但是,算了,睡吧。” 叶穗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一字一顿的跟他这个人一样磨人。 埋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就真的睡了过去。 江永安却始终僵着身体,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好久都没动,想睡睡不着,想别的又想不到点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手想动一下还想再动一下,去探知那他初初触碰过的地方。 还想再亲一下,如同刚刚得到了一个最合心意的玩具,爱不释手。 直到耳朵根那细微又平稳的呼吸彻底感染了他,他也困了起来,那股亢奋劲儿缓缓的消退,闭上了眼。 空旷的屋子,没有来得及糊窗户纸的门,寒风嗖嗖的往屋里面灌,两个人却相拥着睡的憨甜,直到外面的第一缕晨光悄悄的钻进了屋里,院子里江勤海那咳咳的声音响起,江永安从睡梦中惊醒,才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一晚上时间竟然是如此的短暂。 轻轻一动,叶穗也醒了。 两个人不经意间四目相对,昨夜的事情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叶穗觉得有些羞人,伸手拽了被子裹住了自己的脑袋不敢再看他。 江永安学着他二叔那样咳嗽两声掩饰自己此刻的内心,同时又增加了些许勇气,凑过去隔着被子拥住了她:“还早,天冷,不用起来太早,你再捂一会儿。”被子里有他的体温,比起外面要暖和的多:“今天我们要自己开火,早上天寒地冻的就先不忙去仓库那边干活,吃完饭稍微暖和一点了再过去。” 早先没吃集体食堂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 冬天冷的时候都是一早一晚两顿饭,热热乎乎的出门,暖暖活活的入睡。 叶穗嗯了一声,依旧没好意思露面。 江永安看着她这样害羞,却越发的开心起来。 “我起来了,你别把自己捂坏了。”伸手轻轻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刚好对上她捂得有了几分颜色得脸还有那双含羞带怯的眼。 江永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穗本来又将自己捂住了,听见笑声又忍不住悄悄露出一点缝隙看他。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江永安这样笑,笑声里带着的欢喜也一并感染了她。 知道木床反复的响动了好几次,脚步声到了门口,新装的木门吱呀的响着被拉开,又轻轻的响动着被合上。 外面院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叶穗拥着被子在床上轻轻的滚了好几次,末了还是迎着外面的寒气爬了起来。 要干的活实在太多了,她如今已经是成了家的大人,不能像小孩子那样任性的赖床。 当然,她当小孩子的时候也没任性过。 主要是不具备那个条件。 无论老少,活着都很艰难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情去纵容。 床搬过来了,她的东西也搬过来了,新打的箱子里放着江永安送她的木梳和头绳。 她坐在床边上将头发打散梳开,重新编起来,然后盘在了脑后。 外面传来江枝说话的声音,她总是这样有活力,叽叽喳喳的,声音比落地的麻雀还欢实。 叶穗伸手去拉门,这才看见门上多了个用铁丝拧出来的门扣子,上边还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梳着麻花辫,生得一双丹凤眼厚嘴唇的姑娘,是江勤德家最大德那个姑娘江桂芳,今年十七。 那模样说不清楚是随了江勤德这个爹还是随了赵巧珍那个娘,仔细一琢磨,这两口子在五官上还真的有些像。 看着叶穗从那间原本属于她们的屋子里出来,大早上的江桂芳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哪怕她已经相看好了对象,年后就会去人家家里,在这个家里也住不了几天了,她依旧不舒服。 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抱着一捆干透的引火柴转身进了边上那道门。 虽然说门挨着门,叶穗也来江家这些天了,但是并没有时间和精力跟很多人打交道。 所以,也只是能分清楚谁是谁,完全不熟。 不熟,且本身就知道关系不是很好的人,她不放在心上。 刚刚进屋就遇到端着木盆往外边来的江枝。 木盆里冒着热气:“嫂子你起来啦,刚好,我们俩用一盆水洗脸。” “你哥呢?”叶穗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人。 “去挑水啦,缸里面已经见了底。” 叶穗进屋又出来跟她蹲在房檐下的柱子边上洗漱,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太阳还没冒头,但是天一点点的亮起来,院子里也一点点的热闹起来。 “感觉今天要阴霜,不会有太阳了。”江枝看了看天:“不会要下雪了吧?”希望再下一场,哪怕下雪会冷很多呢?实在是旱怕了。 第四十八章 有问有答 进屋,鼎锅里面烧着水,江枝在那嘀嘀咕咕的抱怨着:“锅有了但是我哥说还不能烧,边上要用黄泥再糊一圈免得冒烟。所以我们现在还得在鼎锅里面煮饭。” 叶穗觉得反正已经是他们的了,什么时候用都行:“鼎锅,我们三个人暂时够用了。” 说完,趁着火边上暖和又忙起来,或许等吃过早饭,第一个筐子就起个七七八八了。 江永安挑水进屋,从边上过的时候飞快的看了叶穗一眼,叶穗垂眸在那忙个不停,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等人在灶台边上的水缸跟前停下来,侧身背对着这边。 叶穗飞快的抬头,刚刚抬眼看见对方提着水桶把水倒进水缸里像是下一刻要转过来了一样,咻的一下收回目光好像一直很认真的在干活,根本没有抬眼偷看一样。 “嫂子!”江枝不满的喊了她一声:“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在想什么?” 叶穗听见她喊自己,手上的动作猛然一停:“啊?”心虚的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一样再抬眼,刚好跟江永安转过身看过来的目光撞上。 叶穗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颠簸了一下,飞快的收回目光,不敢再偷摸的做什么小动作,而是很努力的看着江枝:“你刚刚说什么?我想别的事情,没注意听。” “我说我吃了饭跟梅芳她们一起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能吃的菜。” 刚刚说完又勾起木桶的江永安道:“今天别上山,去食堂后边的地里面拔菜,那边那些大白菜和萝卜在年前拔出来也要分到各户,按着人头分的。”但是每家每户都得去一个人参加劳动才行。 他事情太多去不了,叶穗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干,这个任务就只能交给江枝。 拔菜这种活江枝还是能胜任的。 江枝伸手拍了拍脑袋:“啊,我差点忘了这个事情。” 等江永安挑着木桶出了门,她才好奇的问叶穗:“嫂子,你刚刚在想什么,想那么认真。” 叶穗哪能跟她说实话:“我在想我们自留地会划到哪里,开春之后要种些什么。” “不用说肯定是种洋芋,洋芋过了初五就能栽下去,然后刚好接上下半年栽红苕。”这两样稍微抗旱一点,不怎么挑地,产量比起其他粮食来说要好很多,是当仁不让的眼下最适合种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有这个。还能在边边角角种点南瓜,那个产量高,还耐放。就是希望我们的地稍微近一点,万一天不好还能努力的想办法灌溉一下。” 江枝虽然年龄不大,但是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早上的饭是切了半个南瓜的苞谷糊糊,南瓜的香甜味让饥肠辘辘的人抱着碗根本舍不得撒手,甚至于大冬天的还觉得碗里的热气散的实在太慢了些。 “边上那屋的钥匙,一人一把,保管好啊!” 叶穗嗯了一声:“窗户纸怎么办?” “已经弄好了,只是没来得及糊,今天我就找时间糊上。”他还得抽时间去林子里砍柴往家里扛柴火,后边那地方还能堆一些。 “那猪圈呢?”江枝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这个事情。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叶穗慢慢开口:“茅坑里面现在攒了那么多粪怎么算?都算二叔他们的吗?不说工分的事情,开春要种地,地里面没有粪不行的。” 江永安有些意外她能想到这些:“这些昨天晚上都说了。早先的时候开春都要上交给集体保证集体土地春耕时候的施肥,今年还是一样。几户人家按着挑数上交之后,剩下的平均分,不用等自留地分到手,可以先找地方自行沤粪。” 回答了叶穗的问题又回答江枝的问题:“我们确定是要挨着二叔他们边上了,那边地方不是很够,边上就是树林,所以还要花时间往边上拓宽一点,这个我还得跟队上打个招呼。” 要弄就弄妥当一些,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谱。 有问有答,叶穗她们俩心里就有了谱,吃完饭江永安转身就出了门,叶穗把门锁上,跟背着背篓的江枝一起往仓库那边走。 “也不知道我哥最近能不能弄到盐,家里的盐罐子早就空了,我感觉我们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尝到盐的味道了。”马上要过年了啊,不敢想过年能吃点好的,更不敢奢望过年能吃到肉什么的,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有点盐,吃点加盐的糊糊,不然这一天天的,总觉得手脚发软,干什么都没有劲儿。 叶穗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今天能分多少白菜萝卜,你要是背不动不要逞强,喊我一声我去。”离的不算远,喊两声应该能听得见。 “嗨,根本不可能多,背篓能装满就谢天谢地了。后半年干的跟啥一样,萝卜长的跟手指头一样大,连萝卜缨子都吃了,剩下那点看着一大片,十二户分,分不了多少。” 再多她也能背回去。 她们就差那么三岁多,力气上能差多少啊? 两个人在河沟跟前分道扬镳,叶穗去了仓库那边。 这一变动起来,队上的社员有事儿干了,一下子就忙碌起来了。 这自己家里开火了,那不得赶紧加班加点的上山该砍柴砍柴,该耙树叶子的耙树叶子。 就连家里的孩子,但凡是走路能走利索的,全部都轰到山上去了,压根也不会让在家里闲着。 叶穗跑去仓库那边的时候,那一片安静的不行。 又跑了一趟李正清家,找人帮忙带路去仓管员那里拿了钥匙。 再弄一堆火,感觉大半天都过去了。 把弄好的木条子拿出来之后,在火上烤,烤着压着,然后用搓好的细棕绳给固定好形状, 一连弄了好几个,然后才在小木头墩子上坐下来把卷起来的篾条给拆开正式的开始编织。 她计划好了,今天就算是加个班,也得把这些篾条全部都给用完了,把需要的撮箕都编好。 明天的时候就开始干别的。 一下午时间她几乎都没抬头,正准备去边上的茅厕里解个手,就听见对面地里的吵闹声。 看不清楚,也听不太清楚,所以她不知道江枝跟江勤德家的老二江兰芳吵起来了,甚至边上的人一个不注意,两个人还动手了。 第四十九章 把人给推坎子底下去了 江永安也忙的不得了,吃完饭去大队那边召集民兵开了个会,确定了明天后天两天训练的事情,回来之后就先弄了黄泥把灶台给糊了,然后又搅了点浆糊把窗户纸给蒙上,转身就拿着刀上了山。 树林里面到处都是人,那厚厚的松针被刨的土皮都露出来了。 家里人多的干什么都是七手八脚齐上阵,他们家却不行。 人少了干活的时候是最吃亏,尤其是给自己家干活的时候,感觉怎么努力都干不到人前头去。 他是顺着河沟往上走的,走到山涧夹脚那里就停了下来。那地方有一颗好大的皂荚树,因为长的地方挺陡,而且那地方遍布荆棘藤蔓,所以很少有人能上的去。 两边都是开出来的地,只有中间那块地方零零散散的不是荆棘就是灌木。 这放在之前就是个毫无用处的地方,但现在这地方算是有用了。 他打算把叶穗带来的麻竹种子种在这个地方。 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根本就不怕竹子会窜到别人的地里去。 不过在此之前,这个地方需要好好的收拾一下。 里面看起来又陡峭又阴湿,但只要钻进去就会发现其中有不少好东西。 那些掉落的没有被人捡到的,并且还没有腐烂的皂角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还在其中看见的两丛因为被外面的藤蔓缠住没有长起来的竹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被缠的死死的却依旧顽强的存活着。 这样看起来的话,这个地方确确实实是挺适合竹子生长的。 江永安是拿着柴刀一路砍上去的,不止砍了好多荆棘,还要砍一颗十分粗壮的板栗树。 这棵板栗树长在山涧边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生命力顽强的不得了,上面攀爬了好多藤蔓,枝丫差不多把整个山涧都笼罩在里面了。 下面那个树根他打算挖回来留个整的墩子,板栗木相对于来说比较结实不容易起渣,回头可以弄下来做几个菜板子。 就这棵树,他还是跟队上申请了的。 但凡是划分到这个生产队的任何地方都是属于集体的,可以砍柴火,但是能用的树木不能随意的去动,必须得到集体的许可。 叶穗带来了麻竹种子,别管能不能种成,这都是惠及整个生产队的事。这么一件事情换这么一根树还是可以的。 这么粗壮的树就他那个刀是根本不行的,需要斧子还需要锯子,外加麻绳和人力。 江永安只是吭哧吭哧的爬上了树把上面的树枝全部都剔掉,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工作,打算训练结束之后把自留地的事情解决了,再过来收拾。 就这一颗板栗树,砍下来的柴火他一趟都扛不回去。 整棵树修理好了之后带了一捆柴火回去已经不早了,江枝已经回来了,门口的柱子跟前到了一堆萝卜白菜。 江枝拿着个旧篮子蹲在边上一语不发的在那里收拾。 听见动静也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 江永安愣了一下:“你什么情况啊?怎么了这是?”这也太反常了。 江枝的脸上被江兰芳挠了一道,就跟被树枝挂了一样,一寸多长。 指甲上都不干净,破皮之后迅速肿了起来,看着恐怖的很,整个人就像是破了相。 江永安不问还好,一问江枝就忍不住,一下子就哭出声来。 这丫头平时活蹦乱跳的生命力极强的样子,干什么都不怕累,不服输的。 很少有这样的情况。 江永安嘶了一声,凑过去把她前面散下来的头发给撩上去:“怎么弄的?谁干的?啊?你跟我讲谁干的?”姑娘家的脸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这弄成这样子绝对不能算了。 “江兰芳挠的。” “你跟他打起来了?为什么呀?”事情原委还是要弄清楚的。 “原本是跟别人在那里说话,扯来扯去的就扯歪了,她们就在边上笑话我,吵了几句之后她在那里编顺口溜骂我。 她们姊妹几个呢,我长了一张嘴又骂不过她,然后我就先动手了,然后她们就一起不要脸的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 “她骂你什么了?” “她说我没爹没娘没人管,从小少教嘴巴贱,还说我无父无母无人管,长大也是讨人嫌。”大字不识几个的东西,还编起顺口溜来骂她。 没爹没娘是她的错吗?他想吗? 她要有爹有娘的话,他们敢吗? 江勤德算个屁呀! 江永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抬脚就往隔壁走,江枝吓得一把抓住了他:“别去,哥别去!” “怎么了?”江永安心里面的鬼火乱窜,这个事情就算是江枝没有忍住先动的手,也不能这么就算了。 但是看着江枝这样子他又把脚步子退了两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说?” 江枝憋着嘴抽抽哒哒的:“我把他们家江洪芳给推坎子底下去了,额头好像磕在了石头上……” 江永安嘶了一声:“人呢?”难怪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送大队那边卫生室去,我嫂子跟过去了,她让我回来,不许跟过去。” “那你怎么不知道到沟里来喊我一声啊?”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我也才刚刚回来没多大一阵。”主要是她委屈还害怕,她小婶鬼哭狼嚎的,江洪芳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摔死了。 其他几个抓着她就不撒手,她嫂子好不容易才把她给摘出来。 江枝被他吼了一声哭的更厉害了。 江永安往前冲了几步,回头又去薅她:“你跟我一起去大队弄点药,把你的鬼脸抹一下,这要是留个疤以后怎么办?看谁家还要你?” “没人要就没人要,谁稀罕别人要了?” 江永安三下五除二把地上东西全部塞进了屋里,门一锁,薅着她就走。 叶穗跟去了大队卫生室。 江勤德那两口子没事都要搅三分理,这要是他们家老三有个好歹能善了? 叶穗一个人跟过去起什么作用?能被那两口子给生吞了。 赵巧珍已经骂了一路了。 跟他们家那个老大江桂芳,娘俩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叶穗一语不发就跟耳朵里塞了棉花一样装聋作哑,随着她们骂。 她知道这娘俩是借题发挥,想讹她跟江永安。 江洪芳滚下去之后额头撞在了坎子上,当时人还是清醒的,就擦破了一块皮肿起来了,不知道怎么一闹腾,人就倒过去了。 叶穗总觉得是装的,只是那一家子人太多,老老少少的把那臭丫头护在中间,她根本就近不了身。 进不了身,那就去卫生室,大不了跟大夫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扎一针。 她就不相信了,疼一下还能不醒。 因为这个事情火急火燎的往大队部去,边上的人也没跟上,所以叶穗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是江枝把人给推下去的。 但是就凭着她对自己小姑子的了解,江枝是根本不可能无中生有的去干这样的事情。 就算真的是江枝推下去的,那也绝对是事出有因。 第五十章 她又不是屎壳郎 闹腾的动静的实在是有些大,不仅李正清跟着了,连李正有都来了。 人是给抬过去的,抬到卫生室里。 赵巧珍哭的死去活来的好像他们家老三已经断了气。 “别哭了!”李正有吼了一嗓子:“啥情况啥情况?说清楚了再说,光哭起什么作用啊?” 赵巧珍就开始骂:“江枝那个有娘生没养娘养的小畜生……” “小婶!”叶穗一路没说话,到这会儿突然拔高声音吼了她一声:“你好歹是长辈,有事情就说事情,嘴巴上积点德,你们家老三刚刚给抬进去,你当娘的难道不想让她好吗?” “你个小娼妇,你诅咒谁呢?”赵巧珍就跟个疯子一样,扑上去就要撕扯叶穗。 张口闭口的小畜生,别人都是小畜生,那住一个院里面的同一个姓的,他们是什么玩意啊?老畜生啊? 没爹没娘怎么了?谁想似的。这还成了被攻击的点了。知道人家没爹没娘还这么欺负人,还是不是个人? 被李正清一下子给拦住了:“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话说话就行了,一个几十岁的人了跟她一个年轻人计较什么? 难道她说差了?没爹没娘,又不是人家愿意没爹没娘的,怎么到你嘴里有事儿没事儿就拿这个说事。 我怎么听说你们家几个姑娘都跟你有样学样在地里面编顺口溜,拿着这个事情骂江枝,要不然也不能动手。” 骂爹骂娘的,这个李正清就不能愿意。 江枝他的爹娘跟他是老表,亲亲的老表,不能人都没了还被拿出来去羞辱他的后辈。 “李正清你什么意思啊?一天到晚护着这个小娼妇,你该不会是……” “赵巧珍!”李正有突然出声,语气严肃的不得了,就跟带着冰碴子一样:“你那个嘴巴要是没别的用处的话,找人拿针线给你撩上。这个事情还要不要解决?嗯?要解决的话就好好说话,不愿意解决的话那你就随便在这闹。 我们一天到晚忙的跟什么一样,自家的事情干不完,集体的事情管不完,没有那个闲心在这里看你这份热闹。 还有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男人姓江,你的孩子也姓江,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江字。 你们家是个什么情况满队的人都清楚,姓李的跟姓江的是什么关系你也清楚的很。 往大了说我们两个不大不小的算是个干部,往小了说那跟江永安他们一家子是正儿八经的亲戚。 我们两个是他正儿八经的长辈。 你满嘴嚼蛆的时候想清楚再嚼,最后一次,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我不能跟你一个妇女计较我还不能跟你男人计较了?” 李正有能当上这个大队长,平时处事八面玲珑,很少跟谁黑脸。还是第一次对着一个社员,对着一个妇女这么严肃的带着火气的说这番话。 不为别的就为江永安。 前几天的时候他就听有妇女在那里搬弄是非,说李正清这个生产队长过于照顾叶穗这个外来户。 说什么看起来是在照顾自己的表侄子,谁知道是不是有啥想法?毕竟这男 男女女的,就那么回事儿。 听见这话的时候李正有那个火气就起来了,只不过那几个嚼舌根子的女人看见他之后就闭了嘴散伙了,所以火气都没发出来。 今天赵巧珍可是直接撞上了。 发泄完了之后抬脚就进了卫生室的门。 卫生室里,装晕的江洪芳已经醒了,不醒也没办法,装不下去了,因为太疼了。 大夫也不知道弄的什么药抹在她破皮的地方,火烧火燎的,感觉要把那一坨肉都给剜下来了一样,疼的脑瓜子嗡嗡。 到底也才十三岁,能忍受的疼痛度那是有限的, 眼泪巴拉巴拉的掉, 哇哇大哭。 赵巧珍也跟在后面进来,娘俩抱在一块哭,那模样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李正有听的脑瓜子都疼了,进来又出去,刚好逮住了跑出来闲逛大队部边上的一个小崽子:“去,帮我把杨慧萍给喊过来。就说这边有个事情要处理,” 跟女人打交道还得女人上才行,他们这些老爷们不行。 杨慧萍是他们这个大队的妇女主任,那个嘴皮子利索的,赵巧珍这种死缠烂打胡搅蛮缠的泼妇,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想哭就在那里慢慢哭吧。 他们也不能在这里陪着。 干脆一拐就去了边上的大队会议室,把叶穗也给喊了过去:“什么情况呀?不是说跟你们家江枝打起来了吗?江枝人上哪去了?” 叶穗道:“我让她回去了,脸上一脸的血,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了。” “伤了你怎么没把人给弄过来?刚好到这边来处理一下伤口,至少当面对质,免得弄了个不清不楚的,这个事情都没办法处理。 ” “她哥哥又没在家里,小叔他们一家子娘几个在那里撕扯,江枝在那里气疯了,跟疯子一样,我又按不住,只能暂时把人分开了。 我也知道她那一脸的血肯定要找大夫处理,那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办法,只能先紧着别人,委屈自己家里人了。” 叶穗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有一种张口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感觉。 “这会儿也不知道江永安回来了没有?这也不早了,我们人在这儿呢,你赶紧回去把江枝那丫头给弄过来。 那一个头上破了那么大一块,这要不再来一个长嘴的好好把这个事情说清楚弄明白,回头你们要是让隔壁那两口子给讹上了,我跟你讲,麻烦还多着呢!” 叶穗哦了一声抬脚就往外面去,刚刚到外面就被江桂芳给堵住了:“叶穗你上哪去?你不是说有什么事情找你冲你来吗?我妹妹还在里面躺着呢,你想跑?” “我能跑哪去呀?我们家江枝也是一脸血,被你们一家几口子按着打,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你们家的人倒是让大夫给看上了,我们家那个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要出了什么问题这事情就不是哭哭闹闹耍赖皮就能说得过去的了。” “她能出什么事儿?她在那里又蹦又跳的,跟个牛一样,把人往坎子底下推……” “那她怎么没推别人呢?地里面那么多人,她怎么偏偏就推你们家老三呢?就算现在大粪也能算工分,但我们家江枝好端端的一姑娘又不是屎壳郎,见着什么都去推。” 第五十一章 一物降一物 叶穗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至少没有像在江永安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胆小。 胆小的人会认命,可不会像她那样敢于反抗,半夜三更的只身一人摸进荒山野岭,翻山越岭的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求活。 她所有的谨小慎微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活下来。 平时人安静的就像个哑巴,好像只会干活不会说话一样。 这一开口,一下子暴露了她的本性。 也是一个牙尖嘴利不会任人欺负的人。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说的这几句话把在场的人都给整愣住了。 包括刚刚揪着江枝急匆匆赶过来的江永安,以及闻讯匆匆撵过来的江勤德。 他是喜欢儿子,但是女儿也是他的种,吃了他那么多粮食,养了那么大容易吗? 他可以生气的时候往死里打,但绝对不允许别人碰一个手指头。 一路上鬼火乱窜,要不是听说人掉下去之后就人事不知的送到卫生室来了,他在路上都绷不住,想要跟江永安干起来! 叶穗话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没管住自己的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其他人都还没有开口,江勤德首先不愿意:“叶穗你个小畜生,你说什么呢?” “小叔,还能好好说话吗?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咱们就别说了。同住咱们队上生产队长和咱们大队长的面划条道来,我们就直接你死我活算了。 免得你这一张嘴满嘴里都是蛆和粪,实在是让我没有什么耐心再听下去。” 他这话比叶穗说的还直接还难听。 当着人的面,江勤德一张老脸哪能挂得住。 毕竟,他自诩是长辈,处处都想压着江永安。 “来来来,这是你说的,老子今天不扒你一层皮怕是让你忘了这个江字是怎么写的!” 江永安一把就抄起来了墙根角放的土坯子:“去吧,你也去拿一个,我数123,我们相互砸,谁死谁命短!” 江勤德转身也拿了土坯在手里:“该死的娃儿#朝天!老子比你年长,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出了这口气就算是给你抵命死了也赚了!” 这一来连自己孩子死活也不顾了,被江永安三言两语一击直接上了头。 李正清气的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棍子,直接砸死算了。 “江永安!你冷静一点,那是你小叔,你真要把人砸个好歹,你年纪轻轻后半辈子就完了。 你想想你爹那么出息的一个人,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是想让你们这一房在你手上断子绝孙吗?” “江勤德!”李正有和卫生室的大夫冲过来了把牛劲十足的江勤德直接给摁住,摁在了地上:“好端端的能不能不发疯?你也知道你活的时间比他长,吃的饭比他多,都吃哪里去了?没长一点脑子是吧? 我看你就是被你那个婆娘给影响的,张嘴没有一句人话,做事儿也不动脑子。 你们到底是来解决事情的还说真的都不想活了?要不想活了,那好办的很,回水湾那个地方填你多少个都没问题! 换个地方,别在这院子里搞事情,晦气!” 江枝在那里哭的上气接不住下气的,边哭边在嘴里数落:“我知道我没有爹我没有娘我没有人教,可我也不想, 我也想有爹有娘,这样也不会被人欺负了都没人管,也不会动不动被别人骂我有娘生没娘养……”脑子倒是转的快的很,小小的年纪,把队上妇女那套一哭二闹学了个十成。 哭的哭,骂的骂,院子里没几个人却热闹的不行,一直到大队的妇女主任过来。 杨慧萍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长得一团和气,那个嘴皮子可利索的不得了,最重要的是还能认得几个字,所以就成了大队的妇女主任。 一到跟前先去哄江枝:“哎呦,我的个天呐,这脸怎么弄的?可别哭了,这眼泪泡的越泡越肿。回头这个疤要是去不了,留下痕迹,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姑娘家最在乎就是自己的这张脸了,虽然说找对象先要找那好生养会过日子的,但是脸也很重要啊,谁也不想说个丑八怪在家里过一辈子。 脸蛋好看的,在挑对象的时候都要占优势一些,谁不喜欢好看的事物呀? “别哭了,快别哭了。”虽然破旧,但是洗的很干净的手绢轻柔的帮着江枝把眼泪擦干,谨慎的绕过了肿起来的那一溜,拉着她往卫生室跟前走:“刘正全,赶紧给看看,给弄点药,这千万别留下疤了。”这要是留下疤了啊,真的就麻烦了。 江桂芳和江兰芳倒是想拦着呢,但对方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大小是个官,她们又不敢。 她们不敢赵巧珍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江枝一进去就扑了过来:“江枝你这个小娼妇,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你还有脸过来!” 杨慧萍把人往身后一拽,挡在前面:“这是想干什么呢?她四婶,你这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江枝才多大一点啊?叫你一声小婶的,你咋能说这种话呢? 谁家好端端的愿意没爹没娘啊? 你这有儿有女的人可不能说这话。 儿子以后要说媳妇,女儿以后要嫁人,这老一辈要是坏了名声,不管是娶还是嫁,可都不好弄。” 跟赵巧珍这样的女人打交道,杨慧萍是有经验的。 这人嘛,都有在乎的东西,抓着她在乎的东西来就行。 一开口就掐中她的死穴,让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赵巧珍一下子就哑了火,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委屈的跟什么一样:“杨主任啊,你都不知道,不是我要这样骂他,我说的是事实啊。 永安一个男人又年轻又是哥哥替不了爹也替不了娘,根本就管教不了她。 小小年纪嘴巴歹毒,手还贱的不得了,更是歹毒的很。那么高的坎子,直接把我们家老三从上面推下去,人当时就背过气去了。 这还好命大又醒过来了,不然我这日子可咋过呀,我还不如跟她一起死了算了。” 她对杨慧萍很忌惮,不仅仅因为对方是妇女主任,最重要的是杨慧萍早早的就在给男 男女女的说亲,是他们这个大队有名的媒婆,甚至于在公社这一带都很有名。 赵巧珍生了四个姑娘,两个儿子。 儿子就说还小,娶媳妇还早。 但是姑娘一个个的都大了,尤其是老大江桂芳,从头年就开始相看了。 她想把人嫁到大队这边靠近大路的地方,别管怎么说条件能好一些。 这并不是为了几个女儿着想,更多的也是为了他们自己。 女婿家里条件好一些,说不定还能帮衬他们一点,离得近了,家里面有什么事情都能指望的上。 要是给远了,三两年都难回来一回,那真的就等于白养了。 所以别人不一定能治得住她,杨慧萍一开口就能。 江枝可不是哑巴,脸烂了,嘴巴还没烂,还能说话呢。 “小婶这话说的真有意思,要不是你们欺负我我能动手啊!你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了,还是长辈,怎么教孩子的呀? 你们家几个大的小的一起来挤兑我,编起顺口溜来骂我,说我没爹没娘,你还在边上一边看笑话一边附和。 我要说你们家几个没爹没娘,没人管没人教的,我就不相信她们能愿意!” 第五十二章 典型的欺软怕硬窝里横 这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双方在场一对峙,一说起来吵起来,边上围观的人挑挑拣拣也就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事情的最开始就是把萝卜拔完之后开始分菜,原本也是按斤头来的,但是萝卜这个东西有萝卜缨子有萝卜。 江枝发现分给她的都是小的,当下就不愿意了。 言语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了一句:“你们不就是欺负我们家没大人吗?我哥还在民兵连里干着呢,不要太过分!” 江桂芳张口就把话接了过去:“谁不知道你们家没大人啊?你要有爹有娘的,能是这样吗?别人都没事儿,就你一天到晚事儿多,这个不公平那个不公平。” 江枝也不是好惹的,张口就顶了回去,话里话外的就说江桂芳就跟个老妇女一样,是个长舌妇,别人都没说话,就她接嘴接的快。 这一来二去的就没什么好话,这不就吵起来了吗? “江洪芳自己滚下去了还怪我把她推下去了,我这脸还是你们家江兰芳挠的呢,我要是好不了,我要是破了相你们一家谁都别想好。 我要是破了相嫁不出去我什么也不干了,我就坐在你们家门口 ,有你们家一口吃的就有我江枝一口吃的,我就不信了!”就他们一家子会讹人是不是? 坏人做了坏话也说了,还在这里假装委屈给谁看呀? 按理说发生这种事情那都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就这么算完了。 杨慧萍的意思很简单,两边都有伤,那就各看各的伤,因为江桂芳出言不逊挑衅在先,那就给江枝道个歉。 但是赵巧珍却不愿意:“道歉,凭什么我们道歉?我们家洪芳伤到了脑袋,万一要是有个啥后遗症咋弄?” 叶穗张口就把话接了过来:“那我们家江枝脸上要是留了疤,以后找不好婆家怎么弄?”反正已经这样了,这个时候不是装文静的事儿了。 不是说的道个歉就完了的,更何况对方还不想道歉。 江永安连道歉都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情明明就是江兰芳他们姐妹几个有错在先。 不能是谁好说话就逮着谁欺负。 这还是闹出来了,没闹出来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枝大大咧咧的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不知道被欺负了多少回。 “江勤德!”直接连小叔都不喊了,装都不想再装了:“我后悔了,你在公社按了手印的借条还在我手里放着呢,说的分几年慢慢还,但是我有些等不及了,毕竟这没爹没娘的日子难过,缺钱少粮的你要多谅解。 年前就把钱给了吧,不给的话我就去公社再找一回。” 他这个副连长当的,护不住自己的姐姐,也护不住自己的妹妹,有什么意思啊? 当个泼皮他觉得挺好的。 江勤德就是个泼皮,根本就不怕他威胁,按手印的时候就没打算给他这个钱。 “去找去找,你现在就去找,赶紧去找,让人家抓紧把我逮了再去关几天,最好把我给弄死了,正好人死债消。 我这条烂命就算是再怎么不值钱也应该能值那几十块钱,免得你看我还有一口气在总觉得过不去。” 反正不就是挨打吗?又不会把他打死,有本事把他打死啊! 别说江永安这个小王八蛋,就队上的公社的任何一个干部,他们都不敢。 手上沾条人命,自己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他就不相信江永安这个小杂种现在真的能跑去公社再闹一出。 他这好歹也活了几十年了,真当他是被吓大的? 江永安看着他冷笑:“我要你的命干什么?说实在话,在我眼里你那条命还不如那几十块钱。 钱没有东西总有吧,不是刚分了口粮吗?刚好拿来抵好了呀!舍不得粮食拿别的也行啊,瞎婆婆不是给你留了不少好东西吗?拿出来啊,你藏着干啥呀?” 这话说的,李正有都竖起耳朵想再听一听究竟了。 要知道当初江家可是家大业大,没有传到小一辈的手里,那肯定还在老一辈的手里。 那个瞎老婆子是他们那一房那一辈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了。 江清德他们两口子这么会算账,一点都不愿意吃亏的人,还愿意把那老婆子养着伺候着,除了那份血脉亲情之外最重要的估计还是手上藏了好东西。 要不然根本就不可能,这两口子是什么善茬?能认得谁呀? 那老太婆眼睛瞎了,又要给倒屎倒尿,又要给端吃端喝。 赵巧珍能有那么好心,她是个什么好心的人? “江永安!”江勤德一下子就急了:“你个小畜生果然是没安好心,惦记着我们家那点粮食是吧?那是活命的粮食,你是想要我们一家几口子的命是吧?你咋这么歹毒呢?” 只拿着粮食说话,只字不提其他的事儿了。 边上听见的人心里就更有数了,觉得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江勤德是什么人啊?要不是心虚,要不是有那么回事儿他能不提? 那硬气的不知道有多硬气呢! “那也没有你歹毒啊,根本没法跟你比呀。你这又滑头又赖皮的,一天到晚的想吃绝户,还说上别人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反正你们也不愿意认错,也不愿意保证,我也不想让你们认错,也不想听你们那些保证。 你们这种言而无信的人无论是认错还是保证都起不了什么作用,说出去的话还不如人家放个屁,放个屁还能听见响闻见臭。 我只要一点实际的。 要么赔,要么就把欠的钱给我,要么就拿你们家的东西来抵,要不然我就去告。 今天不告明天也得去,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要么不说,说出来就能做的出来,” 江勤德当然知道,江永安这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偏偏家里那几个小讨债的一天到晚被他们那个娘教唆着,一点都不动脑子不长记性,要去招惹。 “江桂芳,江兰芳!”他对着人大吼了一声,把两个姑娘吓得一哆嗦。 早先在地里面对着江枝趾高气昂满嘴污言秽语的人,这会在他面前胆小的就跟个老鼠一样,头都不敢抬。 “去,给江枝道歉,给她做保证。她满意了你们俩就能回去了,她要是不满意,那你们就在外面别回去了,饿死了算了。” 第五十三章 一巴掌给扇懵了 “凭什么给她道歉?就凭她哥哥在民兵连当个副连长?明明是她动手在先……” 江勤德迎上江永安那似笑非笑的眼睛,转身一巴掌就扇在了江桂芳脸上:“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说的话你也能不听了,还敢顶嘴? 一天到晚的养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干啥啥不行,就会惹是生非!” 江桂芳被他这一巴掌直接给扇蒙了,捂着脸半天都没缓过来。 倒是边上小一点的江兰芳,被这一巴掌给吓住了,忙不迭的往江枝跟前去:“对,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我以后不会了……”带着哭腔,声音哆哆嗦嗦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身后的江桂芳总算是从那一巴掌里回过神了:“是,我们都是酒囊饭袋,给你拖后腿了,没法给你传宗接代,也没法给你光宗耀祖。 生下来你看不是个带把的,你直接丢茅坑里啊,你养着干什么呀?免得我现在长大了我们受罪,你还觉得给你丢人现眼。 说实话,我也不想活,怪累的。”说完转身就走,不走干什么呢? 看她爹那龇牙瞪眼的样子就跟要吃人一样,站在那里不走再被打一顿吗? 说白了也就是窝里横,只会欺负她们姐妹几个跟她娘。 遇上一个稍微强横一点的,完全就是软蛋一个,陪着笑脸跟孙子一样,恶心! 就连江永安那个晚辈都不敢招惹, 就跟个笑话一样。 江勤德根本就不管她,那么大的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嘴,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上挂不住,下不来台。 根本就不在乎对方心里会想什么。 大队离他们队上又不远,又不是找不到路。 甚至心里还在气呼呼的想着,等回去了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别以为年龄已经到了在相看对象了,过完年说不定就定下来就能从这个家里飞出去就可以不听他的话了。 在这个家里一天,吃这个家里的一顿饭,就得听他的。 他看着江永安:“道歉了,也给你保证了,你还要怎么样呢? 都是一个院子里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看着兰芳他们姐弟几个长大的,做啥事情不要把人逼的太狠。” 江永安点头:“小叔说的这话在理, 人嘛,做什么事情不要做绝了。所以你那个按了手印的欠条,我希望按照当时咱们约定的和条子上写的时间能给清了,我也不想大家闹得很难看,一个院子里面和和睦睦的最好不过了。 我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得寸进尺的人。 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的,谁为人处事是个什么样子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赵巧珍拉着江洪芳从卫生室里出来,听见了这话张嘴正要开骂,江勤德咳咳了两声,目光不善的看了她两眼。 赵巧珍很有自知之明的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江永安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赵巧珍说起来是江勤德的媳妇,实际上就跟对方养了一条狗没什么区别,让咬哪就咬哪。 还不如一条狗,白天累死累活的在地里干,晚上累死累活的在床上…… 稍微一不顺心,又打又骂的。 说起来可怜,却又可恨,真是应了人家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叶穗不管他们怎么掰扯,拉着江枝去了边上的卫生室。 刘正全拿了药水给消了个毒:“注意一些,手不要乱摸,手是最脏的,毒气重的很。明天结痂了之后就算是发痒你也不要抠,让它长的那个疤自己掉下来。 嘴巴也要管住,不能饿了逮着什么就吃,有的东西吃了之后脸上这个疤会越长越大的。” 叶穗有些担心:“比如呢?” “比如糖,蜂蜜,酱油,苋菜这些……”当然,眼下他们都上这些社员的条件连吃饱都成大问题,更别说糖,蜂蜜这样的奢侈品。 但是作为大夫,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的。 “这些东西都很容易引起炎症,尽量不要碰。” 江枝吸溜着鼻子嗯嗯的点头,来回琢磨了好几遍那几个样东西,发现他们家里也没有,反而到还成了好事了。 “要不要给包扎一下?” “不用,也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主要来的晚了拖的时间长,”其实就破了点皮。 跟刚刚那一个一样,就是看着吓人。 现在的这些小姑娘可不得了,凶的很呐! 叶穗点了点头:“这个医药费得多少钱啊?”她用完之后伸手本能的去摸口袋,以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就消了个毒,没有开药,不需要钱。”他在卫生室里也没有工资,只有工分补贴。 如果要开药什么的,要象征性的收,然后记录下来,要到年底上交。 叶穗轻轻的松了口气跟他道谢。 江枝也跟着道谢,然后两个人才拉拉扯扯的出去。 出去之后江勤德一家子都不见了。 李正清也没见人影了。 就只剩下个李正有,现在跟江永安说明天训练的事情。 叶穗也不好打扰他又不好直接就这么走了,就跟江枝一起在边上等了一阵。 “那就这么说,我明天早上不会那么早过来,还是按照往常一样。”场地什么都有,计划都提前写好了,项目还是那些项目。 “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情真的谢谢表叔了,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李正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已经不早了。”说那么多起什么作用呢?人这一辈子,谁不麻烦谁呀? 不早了,他也该回去了。 弄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饿的前胸贴后背的。 一天到晚的,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叶穗也饿的不行了,早上吃了饭一直到这会儿。 “他们人都回去了?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江永安嗯了一声:“江枝脸上带了伤,江洪芳脸上也有伤,各自负责吧。”他们这边这些事情就是这样,掰扯来掰扯去结果都一样,除非真的特别恶劣特别严重。 江枝那会儿是被一动不动的江洪芳吓着了,这会儿事情解决了,哪怕脸上还疼着,又开始活蹦乱跳的。 江永安看着头大的不行:“你可消停一点吧,不是回 回都这么幸运的。离她们远一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又没有做错事情说错话,我为什么要躲?躲一回那就得躲一辈子,我是那种坐在那里等着被人欺负的人吗?” 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别人有爹有娘有靠山, 她跟她哥哥都没有,所以不管说话还是做事,只要站住理,该硬气的时候绝对要硬气。 别人只会得寸进尺,你让他一寸,他就欺负你一尺,不会说是因为你让了就记得你的情。 第五十四章 硬生生把眼睛哭瞎了 “要饿死了…”江枝嚷嚷了一路 江永安听的脑门子疼,手痒痒,真想呼给她两下,记吃不记打的臭丫头。 到家之后开了门,叶穗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门后面这什么东西啊?” 江永安这才想起来:“都是菜,那会听说你跟他们去了大队,火急火燎的往那边赶,堆在外面的菜就顺手的往屋里面一塞我就走了。” 说完之后就使唤江枝:“把那些菜都直接往边上扒拉一点,我先进去把灯点燃才能看见亮。” 点了煤油灯之后屋里多少有点光线了,叶穗他赶紧的去灶台边上弄柴火引火准备煮饭。 火都还没点燃呢,江永兴就过来了:“哥,哥!” “在呢,怎么了?” “我过来看看,我爹让我过来看看,没事儿吧?”他们也是上午吃了饭就上了山,傍晚回来之后听他娘说起,才知道这么回事。 “没事了。你吃了吗?” “吃过了,都在烧洗脚水准备洗脚睡觉了才听见你们这边门上有动静。” 叶穗把火刚刚弄着,就听见了隔壁赵巧珍的尖叫声,以及几个孩子的哭声,还夹杂着几个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婆,婆死了……” 随后就是江勤德的怒吼:“你们这些饭桶球 日的,一天到晚不弄点事情出来就等不到第二天天亮是吧?哭哭哭,哭个锤子哭,再哭了老子把你们都丢山上去喂狼。” 江永安跟江永兴听见这动静转身就往外跑。 江勤德正要关门的时候,江永安一只手死死的摁住了他们家木门。 “江永安,你要干什么?还有完没完了?在大队里都已经说好了,你现在想干什么?”江勤德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死活掰不过江永安。 “没什么,我这好久都没看见瞎婆婆了,突然记起来了,过来看看她。” 外面一下子闹哄哄的。 叶穗也顾不得去凑热闹,也没打算去凑那个热闹。 甚至还把要往外跑的江枝给喊过来了:“别去了啊,外面黑咕隆咚的,你脸上还伤着呢,老实的在这里烤火,赶紧把饭煮了,都这个点了你不饿啊?” 江枝跟她讲:“我好像听见小叔他们家江永清在喊婆婆,说他婆死了。” “不是说瞎婆婆跟我们这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吗?” “是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就是去看个热闹。我已经有好久都没见过她了。” “一直在屋里吗?” “对啊,我听人家说她年轻的时候性子就软,别人声音大一点语气重一点她就会哭,然后因为年纪也比较小,所以那个男人对她挺好的,日子那么难都对她挺好。 后来男人死了之后我小叔他们两口子也就那样,一天到晚的受气,时不时就哭,时间长了就把眼睛给哭瞎掉了。 好像是前两年瞎的吧,从眼睛看不见了之后她就很少出门了,这一半年直接不出来了。 其实队上有好多人都在讲,说要不是赵巧珍一天两顿的往家里给送饭,都以为其实人早就已经死了。” 叶穗连见都没见过对方,所以不是很感兴趣。 往鼎锅里面添了水,然后把火往中间使劲的传了传。 “我们剁点萝卜和白菜在锅里面一起熬?你哥明天要训练,是不是得给弄点干粮什么的?” “那不用,也没有办法给弄。” “可以吧,磨出来的苞谷给蒸熟了,然后把萝卜缨子什么的切碎了,裹在一起捏成团再蒸一下,然后带着饿了吃。” 反正填饱肚子嘛,怎么方便怎么来。 “那你等一下问问他还需不需要。”反正以前训练的时候都是大早上就起来,中午她就给送一顿饭,一直到傍晚食堂开火的时候也就回来了。 江枝是个闲不住的,叶穗一转身没注意她就又跑出去了。 实在是外面吵的厉害的不行。 叶穗把萝卜连叶子一起,用水淘洗干净拿着菜刀切碎了放在那里,切了大半篮子。 等着锅里撒下去的粮食有一点点变稠了,有香味了,就把它倒进去搅在一起继续煮。 锅里的饭都彻底好了,那兄妹俩也没见人影。 叶穗到门口喊了一声:“江永安,江枝!” 江永安在隔壁屋里应了一声,过了半天才过了,江枝跟个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吃饭了!” 等到两个人洗了手坐下来的时候,叶穗把饭都给盛好放在桌子上了。 三个人都饿急了,端上碗边吹边往肚子里刨。 萝卜缨子熬在里面其实有一股味儿,并不好吃,加上没有盐就更难吃了。 但都是饿出来的,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有口热乎的,能闻到粮食的香味就已经很好了。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之后叶穗才开口问:“瞎婆婆真的已经死了吗?” “嗯,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不像是今天才死的,身上都已经起尸斑了。” 叶穗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说早晚都在给送饭吗?死了这么久,他们都不知道?” “不一定就真的不知道,至少小叔是知道的,今天也是误打误撞,他们家江永清跑进屋里面去给撞上了才露出来的。” “人死了不赶紧弄出来给埋了,他想干什么呀?”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把人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利用了极致啊。过两天还要分自留地呢,我估计的就是想等到把地分了才会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江枝把话接过去:“真是够会算的,也不知道领口粮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死了,要是那会儿都已经咽气了的话,那他就等于冒领了一个人的口粮。”两百多斤呢。 现在几家子都在扯这个事情。 “这也就是寒冬腊月的天气冷,这要放到夏天,怕是早都已经臭了。” 叶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觉得从到这边之后她就是大人了,自从当了大人之后,遇到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一些事情,都让她觉得格外的离谱。 但是说来说去也只能说一样的粮食养百样的人,以前没有见过没有听说过,那是她见识少。 现在真的是开眼界了。 “那你们俩吃了饭还要过去吗?”毕竟辈分在这里呢! “我过去就行了,吃完饭你们收拾收拾,早点睡吧。” 这都已经闹出来了,肯定要商量着怎么把人安葬了。 “你明天不是要很早起来训练吗?” “是呀,但是这个事情也不能不在场。”他又没有爹,他得代表这一房,不管怎么说要朝他二叔看齐的。 除非他二叔也撂挑子不管转身进屋睡了,那他也就不管了。 “我嫂子那会还在说要不要给你弄点干粮呢!” “要怎么弄啊?中午会休息一个钟头,我尽量快一点回来吃饭。” 带干粮这种事情,想都不敢想。 第五十五章 不能干点好事 “那要是能回来的话就不带了吧,带过去硬邦邦的吃都不好吃,那边又没有开水。” “嗯。” 吃完饭江永安就又出去了。 江枝把热闹看了个差不多就不想再往外跑了,火跟前多暖和呀! “江永清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挨揍呢,把嘴巴都给打出血了 ,小叔可真狠。”太狠毒了,一翻脸六亲不认。 要知道她平时最疼他两个儿子了,江枝有几回都看见他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让孩子骑在他的脖子上骑大马。 早先的时候江枝还羡慕过,原来那就是有爹的样子。 可惜她没有。 还好她没有,至少没有人揍她。 “反正以后你注意点,离他们家里人远一点。”一家子丧心病狂,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 江枝嗯嗯的点头,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摸脸上的疤,刚刚碰到又把手缩了回来。 “等会儿还是要擦擦脸,但是不要碰伤口啊,抹了药的。” 江枝嗯嗯的点头,坐在小木头墩子上,两只手 交叉着放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穗是不可能闲着的,还在继续编那个筐子,已经收尾了,今天晚上这个就能彻底的完工。 “你说,我要是跟李正清表叔说把剩下的竹子跟篾条弄到家里来抽时间慢慢干,他会不会同意啊?” 江枝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又突然想弄到家里来了?” “一开始不是没地方吗?就只能在仓库那边。现在我们腾过去了,前面半截空出来,外面也宽敞一些了,有地方干活了。 在家里的话, 就不需要烧他们队上的柴火,而且我边干活也能边干一点家里的事情。 别的不说,至少煮个饭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你们也能吃口现成的。” 在那边晚上得收进去,白天得拿出来,还不敢离人,就怕一转身东西少了她说不清楚。 家里面的事情是一点都顾不上,甚至连吃饭都得江枝他们两个轮换着给她送。 也不知道干这么久的活最少能给几个钱,总觉得不是那么合适。 说起这个江枝一下子就来劲了:“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回头看见他了就问一下看看。“” “要不要先跟你哥说一下,跟他通个气?” “说吧,你跟我哥说。”她今天刚惹了事,闯了祸,就不去触那个霉头了。 别看她哥看起来脾气很好,很纵容她的样子,凶起来也凶的很,她还是很怕的。 外面说话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听声音好像是李正清过来了。 队上死了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咽气的,又有人嚷嚷着牵扯到冒领口粮这个事,李正清这个生产队长不得不跑一趟。 他也是才刚刚从大队那边回家不久,板凳都还没有捂热,一碗热水才喝了一半,就又有事儿了。 又是江家院子里的事情,整个鬼火乱窜。 随后就听见赵巧珍歇斯底里的声音:“你们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们天长日久的伺候一个瞎子试试看! 又没住在一个屋里,我们一天到晚忙的跟什么一样,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咽气的? 早上的时候还送饭进去呢,躺在那里没动,我就出来了。 昨天晚上送进去的饭早上去拿碗的时候,碗是空,那就说明是吃了的,怎么可能死了几天了?” 一个个都想干啥呀?巴不得他们一家子都活不下去是吧? 简直离谱,还能扯到前几天分口粮的事情。 江勤德这会反而屁都不放一个了,因为没啥可说的,就这样吧,懒得浪费口舌。 他真的要气死了,他没有江枝说的那么老谋深算,人死了几天了还能做出冒领公粮的事。 他是真不知道人已经咽气了。 平时进进出出都是赵巧珍在照顾,他多少天都不进那间屋一回。 按道理来说,就这个年头这种日子老太婆那种情况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个时候嚷嚷出来。 就江永安他们兄妹两个人想的那样,江勤德脑子转的多快啊。 早不死晚不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是让人一口气呕着出不出来,快要气死。 哪怕多拖一天,拖到明天晚上断了气,到后天安安稳稳的分到自留地。 偏偏现在已经咽气了。 家里养的那小讨债的也不主贵,屁大点的事情就在那里跟天塌了一样的乱嚷嚷。 这会儿这个天冷,人只要不会臭,死了就死了,在家里多放两天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人三分多地呢,分下来之后后面就不改了,死之前也给他做点好事儿啊,一天到晚除了害人还能干什么呀? 江枝出去泼了洗脚水进来:“说是都长尸斑了,还在那里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两百多斤粮呢,都已经到手了怎么可能再送出去?是不是的都不可能承认的。”这件事情到最后十有八九又是不了了之。 叶穗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你哥明天要去民兵连那边带着人训练呢,不会被耽误吧?” “训练是全队的大事,定下来了就不可能耽搁的。他们家死了人他自己想办法,除了加入民兵连的,咱们队上又不是没别人了,非得我哥不行。” “嗯,那早点去睡吧,趁着手脚还暖和着 不然一会又冻凉了。” “你还要熬呀?” “我把这个锁完也洗洗睡了。” 刚刚弄完放在墙根角还没洗漱呢,江永安就从外面进来了。 “结束了?” “嗯!”江永安在火边上坐了下来烤了烤手,跳动的火苗驱散了他带进来的寒气。 “把人给弄出来就算完事了,明天找人去找个合适的地方给埋了。”他二叔他们一走,他也就跟着走了,都这个时候了在外面蹲着干什么? “那你明天怎么弄?” “该干啥干啥,这些事情交给二叔他们处理。说起来其实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想多管那些闲事。” 江永安长长的叹了口气:“死了也好,好好的一个人因为眼睛瞎了不能自理,都没有人样了。 就剩下一把骨头,一身臭的简直没办法靠近。 有时候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不能自理的人活着真的太痛苦了。” “真的是死了好几天了吗?” “没有那么夸张,我以前听人家说大半天到一天时间就会起尸斑,十有八九就是昨天晚上死了没有人注意。” 叶穗舀水洗漱:“我那会在跟枝枝讲,明天过去了要不要跟表叔说一声,把那边剩下的竹子和篾条弄回来弄到我们门口来干,免得来回的跑,在家里要方便的多。” “也行,不过这两天先这么着吧,等我把训练的事情结束之后去跟他讲。” 江永安把自己的脚丫子泡在热水里,舒坦的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明天仓库那边热闹呢,要杀猪呢!” 叶穗眼睛一亮:“会杀猪啊?”是了,一般队上都会喂那么几头的,都是自给自足。 数量不会多,因为人都没有吃的,猪更没有。 就像他们那个队上,今年都没有喂,人都快饿死了,哪有东西给猪吃啊? “不过也不大,一共就养了三头,没有多少膘,这两年天干的一天到晚往死了晒,杂草都长不起来,能吃的东西太少了。” 人的日子难过,畜生的日子也难过,队上养了几头耕地的牛也是瘦的都不像样子了。 “还得上交一半,剩下的按人头分的话估计也分不了多少一点。年头不好啥都不好。油菜收成也差的很,今年我们三个人不知道能不能分到一斤菜油。反正明天应该都会把这些东西分下来。” 因为这个事情叶穗激动的有点睡不着 ,尽管知道分下来的东西不多,但总比一点都没有强。 缺油,也缺肉,原本一天到晚忙叨叨的没想起这个事儿,江永安一提起来,彻底的唤醒了叶穗肚子里潜伏的馋虫。 哪怕已经很克制了,但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气息。 江永安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她一直没睡着。 “不困?” “困,但是一想到明天要杀猪分油,怎么也睡不着。”甚至克制不住的分泌着口水。 原本已经饿习惯了,但是这会感觉尤为的难受。 “早知道应该明天起来之后再跟你讲的。”还好没跟江枝枝讲,要不然失眠的人又得多一个。 “睡不着的话,我们……”我们要干什么江永安没说出来,另外一只搭在叶穗身上的手微微用力,把她往上托了托。 叶穗就像一只受惊的虾米,蜷缩成一团,被拨弄开再蜷缩在一起。 第五十六章 好久没吃过干的了 江永安有点忍不住了,他们都已经是两口子了,也不一定非得等到年后,跟结婚似的还得找个什么黄道吉日吧? 他感觉到叶穗实在紧张的不行,呼吸都忘记了一样,于是绞尽脑汁的找话题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今天我有点意外。” 叶穗一直悬着的心听了他这话之后咯噔一下。 “没想到咱们家小篾匠还挺厉害。”早先看起来一团和气的跟个棉花包子似的,好欺负的不行, 如今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想象的那么软弱。 “我,我……”叶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突然紧张起来,有些害怕,害怕他嫌弃这样的自己。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听人家说,男人都喜欢温顺的女人,女人太泼辣太刚烈是不招人喜欢的。 “别怕,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这样挺好的。”江永安手不安分人也不安分,在她耳边轻轻的低喃:“人还是要有点脾气才不会总是被人欺负,日子才能过起来。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在家里守着你们,很多事情都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不管别人怎么样,江永安还是不喜欢那种很软弱的女人。 就像他娘一样,性子太软了一些,他爹一走跟着就走了,因为她自个觉得自己离了那个人,没有了依靠就过不下去了。 叶穗紧紧揪着他衣裳的手,听到他这话之后才缓缓松开,呼吸也随之平稳起来。 江永安忍不住想笑:“这么紧张做什么?还这么怕我?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倒也不是不想吃,只是过程不同。 “胆子那么大,一会儿又这么胆小。” 江永安说话的声音不大,无师自通的贴着叶穗的耳根子,缓缓的,带着几分哑,热气一阵一阵的扑面,灼的叶穗就像是一头冰疙瘩放在了温水里边一样,一点点不由自主的融化开。 江永安不停的在她耳边低语说着这样那样的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叶穗只记得他说的那一句:“可能有点疼,再忍忍。”反正人家都是这样说的,头一回就会疼。 后来叶穗确实感觉到了,所以才把这个话记得那么深刻。 第二天早上外面才麻麻亮就有了动静。 江永安爬了起来,把边上的叶穗也给惊醒了。可惜昨天晚上睡得晚,身上也不舒坦,叶穗就算是醒了那么一瞬眼睛也没能睁开,难受的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 “还早的很,你继续睡。”这会儿起来也不可能去干活,冷的跟什么一样。 至少还能眯上一小觉,等到外面天彻底的亮起来了还差不多。 叶穗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江永安没忍住转身又爬了过去亲了她一下:“还是很疼吗?”昨天晚上他们试了一下。 “有点儿。”不动就还好,只要一动就不舒坦。 也不只是那一处疼。 “那你多睡一会儿。”江永安其实也不太想起来,但没办法,事情都赶在一起了:“我跟枝枝说一声,让她不要过来吵你。” “没事儿,我再眯一会我就起来了。”这个事情哪能跟小姑娘说,叫人知道了她还要不要脸了? “嗯,案板底下放碗的那个地方最里面那个罐子里还有一点点盐,煮饭的时候可以放一点。 估计这两天队上就会发盐票下来,我们三个人,有三斤多呢,到时候就富裕了。” 那是他专门藏起来的,江枝那小丫头用什么东西都没有个计划,只要交到她手里,一个月的量半个月就没了。 所以像盐这些东西他通常都会分成两半,多半的拿出来放在案板上面,少半的要收起来,这样才能留到月底。 尤其是冬天到了开春三四月这段时间,用盐的量比平时都多,总想着要是能找到吃的就多做一点用盐腌制一下收在那里到了天热的时候青黄不接的那会儿也好救命。 这过日子不计划着不算计着,怎么能过得下去呢? 叶穗又“嗯”了两声。 江永安才爬起来提着裤子收拾妥当出了门。 外面热闹的很,院子里的男人都起来了。 进了民兵连的,要去大队那边的打靶场训练,其他的人今天也忙的不得了。 要抽几个人去食堂那边烧水,杀猪,剩下的帮忙在附近的林子里找个合适的地方,要挖个坑,帮着江勤德把他老娘给葬了。 原本就是很忙碌的一天,偏偏又多了这么一桩事。 到了年跟底,忙完这一茬好不好的就能过年了。 再恼火也得咬牙把这一天这么应付过去。 江永安跟江勤海招呼了一声:“二叔,我先走了,这边的事情得麻烦你了。”这是昨天晚上说好了的。 江勤海应了一声:“你去忙你的。” 他们家就一个江永兴上半年进了民兵连,得跟着江永安一起去训练,老大是生产队的会计,去食堂那边帮着摁猪杀猪算账,老二就跟他一起去挖坑埋人。 三房的江永亮还没到进民兵连的年龄,训练这个热闹是凑不成,也没有时间,一睁眼饭都没吃就上了山。 站在半坡上看着对面李正有他们门上人头攒动。 食堂里面有原来烧水的大锅分出去了,落到了李正有他们家头上。 所以杀猪今年都在他们门上,在他们家里烧水。 去帮忙的几个小伙子轮换着从河沟里往上挑水,把锅里装满了之后就兴冲冲的跑到食堂后面到猪圈里把长得并不算多肥的三头猪给拖了出来。 说话的声音和猪歇斯底里叫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了一路,别提有多热闹了。 叶穗也没敢眯多大一会儿,她怕她再眯就眯过去了。 慢吞吞的穿戴整齐,收拾好之后开了门,院子里已经静下来了。 也不能说完全静下来,赵巧珍还在那进进出出哔哔赖赖的骂,把屋里的东西一点点的往外头扔。 都是瞎婆婆之前的那些被褥,铺草,衣裳之类的,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臭味,散的到处都是。 赵巧珍在那骂瞎子害她,又骂江勤德个畜生自己老娘自己不管什么都靠她,又骂几个小的没有一个能靠的住的。 都嫌臭,大的借口上山挖坑跑了,小的借口上山捡柴跑了,把屋里这一摊子丢给她,让她守着个死人,臭的不收拾都不行。 叶穗转身就往隔壁去,外边霍霍的实在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边上的门紧紧关着,但是屋里的火是燃着的,江枝也没出去乱跑,坐在火跟前边烤火边做针线。 看见门推开就喊她:“嫂子赶紧进来把门关严实,要臭死了。真是烦人,一点也不自觉,那些东西都不知道丢远一点,非得放门口。”感觉整个院子都整成了大粪坑。 “那么臭关在那屋里他们一家子都闻不见吗?都不嫌臭吗?真的是服了。” 不用她说叶穗也是极尽麻利的进屋关门,然后到火跟前来坐下: “大早上的,门关的严严实实,屋里面又不太亮堂,你小心你的眼睛。” “我得有点事情做,不然我坐不住。”尤其是今天:“他们都跑去李正有表叔他们门上看杀猪了。” “你怎么不去啊?” 江枝瘪了瘪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才不去,去了之后他们又要笑话我。” “谁那么缺德会笑话你啊?昨天的事情都知道,又不是你的错。” “他们那些人才不管你对和错,开起玩笑来没高没低的,我听着会生气的。嫂子,今天早点煮饭吧,吃了饭要过去分肉呢,我就不去了,到时候你去就行了。” “行,早点煮饭,咱们今天不熬粥了,弄点干的吃。” “干的?”这么奢侈吗? “我哥不会回来骂人吧?” “不会。” 她昨天晚上跟江永安说过了,江永安同意了的。 家里就那么点东西,这个干的要怎么煮江枝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她有很久都没吃过干的了。 第五十七章 隐晦的提醒 既然打算早点吃饭,叶穗先洗漱了之后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忙着去编筐子。 而是把新上任的灶台收拾了一下,准备烧锅。 去后面摸了一根野山药出来,洗干净之后切成块放在盆子里,然后拿着刀去砍了好几根手指头那么粗的鲜活的树枝回来。 收拾好了之后锅底加上水,把修理好的树枝横七竖八的放在里面,找了好几张干芭蕉叶整整齐齐的铺在上面。 然后去缸里面把磨好的苞谷舀了一点出来铺在上头,撒上水,山药放在一边,盖上了一个不知道有多久没用的木头盖子。 江枝在边上好奇的围观:“这要怎么弄啊?” “要蒸熟了,蒸熟了之后跟菜捏在一起,咱们今天吃团子。”也不知道苞谷能不能捏一起,苞谷面都不粘呢! 主要是想着江永安今天去训练,叶穗见过她哥哥去训练,那可真的是比上工消耗还要大,所以就想弄点干的。 就那点东西,洗了整整两颗白菜,然后在菜板上切碎了,装了满满一盆,撒上盐。 江枝张了张嘴:“我就知道,我哥肯定偷偷藏了,问他他还不承认。” 叶穗笑了起来:“你们兄妹俩可真有意思。” 江枝哼哼唧唧:“他嫌弃我大手大脚的,不会过,一点都不放心我。” 这话叶穗没法接,会不会过的,不好随便评价。 她觉得江枝这样已经很好了。 哪怕缺衣少粮,依旧跟个小太阳一样一天到晚精神头十足,叫人很喜欢。 白菜很快就腌制出来了水,水放别的盆子里,里面带着盐味也不能浪费,放在那等下午煮饭的时候倒进锅里一起用。 腌制过捏过水的白菜,跟山药还有苞谷米苞谷面捏在一起放在锅里再蒸一次就能成了。 江枝的计划依旧不变:“我要上山上去,趁着他们今天都去看热闹等着吃肉,说不定能找到好东西。”其实主要还是去刨树叶子,最近家家户户都在干这个活,房子前后近一点的地方都被刨的一干二净了。 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为了沤点粪出来。 她哥说了,现在的那个茅坑分给他二叔了,但是茅坑里的屎尿院子里的四家人是平均分的。 要多弄一些树叶子,到时候舀出来泼在上面再盖上一层,再挑点水撒上去捂上个把月,那就是上好的粪。 还有那力气好的,直接把树叶子下面那一层土皮给刨了背回来堆在那里,等到自留地分下来的时候,全部都填到自己的地里面。 那一层土都是树叶子经年累月的烂出来的,肥的很。 想种点东西出来想有点收成,不想办法那是根本不行的。 他们家人太少了,都有自己的活要干,就她是个闲人,那自然也得争分夺秒的去干点有用的事情。 “你一个人还是有伴儿啊?” “我还是跟梅芳一起啊。” “那不能跑远了,尽量就在地边上。” 虽然说这是大白天,但是要跑的太远的话叶穗还是有点不放心。 毕竟她听江永安说了,深山里面有狼的,更何况上段时间野猪都从山上跑下来,想想都觉得吓人的很。 江枝还是头一回这样吃,可能是因为好些天没有见盐的缘故,觉得这顿饭简直美味的不行。 “嫂子,你真会做饭啊!真的好好吃呀!”可惜就是不能敞开的肚皮往饱了吃。 锅里的这点东西得分成三份,她跟她嫂子一人一小份,剩下的一大份要留给她哥。 “我还是跟长辈学的,也就做过一回。”还是她婆在的时候,那会她才不大一点,没有十岁,日子虽然难过,但是没有这几年闹饥荒这么难过。 她踩在板凳上,她婆坐在灶台后面烧火,指挥着她一步一步的怎么弄怎么弄。 说姑娘家得有一手好茶饭,哪怕条件有限, 也得在有限的条件下想办法把手里的东西合理利用尽量的做好吃一点,这样才不算是浪费东西。 吃完饭之后,叶穗收拾了一个空篮子出来,里面放了一个罐子,这是江枝准备的。 说是会分到菜油,早先的时候老天爷争气,每年年底的时候一人能分到一两斤菜油,这两年因为年头不好,菜籽长不饱满,出油率也低,一人只有几两,他们三个人也不知道能分到多少一点。 出门就看见在锁门的王淑华,准备了一个背着的篮子,里面放了一个好大的罐子,看起来都沉甸甸的。 他们家人多,按着人头分东西自然也会比别人家多。 “二婶你过去啊?” “嗯,你嫂子去山上了,那就只有我过去了。”他们跟跟人家不一样,有个现成的茅坑,茅坑上面有原来的圈,忙完这两天就可以修整,收拾一下过完年之后就能去逮猪儿子。 所以江永信媳妇这几天都在山里耙树叶子,生怕有人跟她抢一样。 “那我们一起啊!” “行,我们一起。但是你光提这么个篮子是不是不行啊?” “不是说就分一点点猪肉吗?装油有个罐子就行。” “也是,今年估计也就这样了,要是放在早几年就不只是那一点点猪肉,还有别的,上半年晒的豇豆什么的,还有一些干菜萝卜干,今年这……”她也是糊涂了。人都不够吃,哪有多余的弄下来晒成干货。 叶穗挺喜欢跟她一起,一个是因为从江永安江枝口里说出来的,她是一个文化,很聪明的人。 二来她看起来确实很和善,不像三房的赵巧秀那么疯,也不像四房的赵巧珍那么泼那么毒。 叶穗虽然跟她平时来往的不多,但总觉得跟她这样的人在一起是能学到东西的。 “这会儿过去,也不知道还得等多久。” “要不了多大一阵,这会儿差不多两头应该烫出来了。”天才麻麻亮就过去了,那猪就那么大,去了那些人,七手八脚的,只要热水能供上,烫起来也快的很。 “三婶呢?我起来就没看见她人?” “她老早就过去了,嫌边上这家的事情晦气,可能过去帮人家烧火烧水去了。” “说起来三婶和小婶名字就只差一个字啊!”但是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就五官来说,各有各的好。 赵巧秀要白一些,不发疯不骂人的时候一团和气,鹅蛋脸,五官很是明媚大气。 赵巧珍要黑一些,要瘦一些,眉毛要浓一些。眉眼和嘴角自然的微微上挑, 不骂人的时候跟人客客气气的满面笑容的还挺引人的。 “一家子的,亲亲的堂姊妹,当然就只差一个字了。” 叶穗愣了一下,还是头次听说。 李正有家门上热闹的不行,偏偏他跟他们家老大不在家。 生产队的事他一般情况下是不问的,都是李正清说了算。 要是都问的话,他这个大队长根本就忙不过来。 今天明天训练才是头等大事。 就王淑华说的那样,他们过来的时候,几乎家家都派了代表过来。 杀猪匠抄刀子已经准备开膛破肚了。 王淑华悄悄的跟叶穗讲:“回头猪大肠要是没人要,你就去要一副过来。”江永安是民兵连的副连长,一天到晚的忙,也没有别的优待,也就是到了年底分东西的时候能排到前面,在有些方面对上会给予一定的优待。 叶穗还不懂这些,所以王淑华隐晦的提醒了她一下。 第五十八章 分到各户 叶穗道:“我不会弄那个东西。”毕竟是装屎的玩意,弄不好就像是在吃屎。 “我会,到时候我教你。” “二婶,你要吗?” “我也想要的,但是不一定能要到,反正到时候看嘛,咱们娘俩都试一试。”谁能要到那就各凭本事了。 门上热闹的跟啥一样,弄了一堆火叶穗都挤不到跟前去。 倒是王淑华,在这个队上人缘还挺不错的,刚到跟前就有人招呼她。 招呼完之后叶穗跟着沾了光。 她认得对方,是李正有媳妇,但是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只能先按照辈分喊了一声表婶。 “我们去那边烤火,分肉还要一会儿。” 叶穗乖巧的点了点头。 她打眼看了一圈,胡小晚和李秋萍都在火堆那里,江勤德他们今天因为有事,所以赵巧珍没过来,来的是江桂芳。 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不时还往这边看。 叶穗总觉得她们在一块没说好话,十有八九是在说她们家的是非。 不愿意往跟前去,就坐在坎子上听李正有媳妇跟王淑华说话。 听人谝闲传是一条了解一个地方的人的捷径, 能知道好多平时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李正有的媳妇叫杨慧春,也是这个大队杨家坪生产队的,跟那个妇女主任杨慧萍是一个杨家。 说起杨慧萍,不知道怎么的,就又扯到了昨天的事情,说起了江勤德他们一家子。 杨慧春看着江桂芳坐在那里烤火,声音不由自主的就放小了:“这一天到晚的热闹的很,愣是没事儿找事,太平日子还把他们过不惯了。” “对旁人其实影响也不大,说来说去就是个笑话。”王淑华是向来不惯着那两口子,也不把那两口子放在眼里。 “那多少还是有麻烦的,尤其是像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你们家不得搭人去帮忙?” “江勤海跟老二两个去了,不可能不去,这名义上不还是一大家子吗?” 老一辈的人真是不干人事,死了一个另一个就不能过了,非得找来又找去的生一个又一个,牵扯不断麻烦不断,不能想,想着就来气。 “所以说这人在这世上活这么几十年还是该有点德行的,坏起来没什么好处。”处处争,处处抢,结果处处不如人。 一大家子分成了四家,两口子也就是生的多,养活的比较多,那又能怎样呢? 看看人家老二家,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文化人,在公社里面初中当老师,虽然住在山沟沟里,但吃的是公家饭,端的是铁饭碗。 有工资不说,还有补贴。 算是他们整个大队来说过的最滋润的一家子了。 大姑娘嫁到区里去了,老大江永信是生产队的会计,老二倒是老实巴交的,但也勤快能干,老三今年就进入了民兵连,聪明伶俐,小的那个性情也好。 毕竟人家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就算是在这山窝窝里,下一代闭着眼睛长都比别人家强。 江勤德他们能比什么呀? 生的再多,两口子就那个德行,遗传一部分,在有样学样一部分,上行下效以后长大了能长出什么好苗来? 在一个院子里,叶穗来的时间不长,不管是平辈还是长辈,不管是接触多还是少,其实都不怎么了解。 今天她是第一次有点了解王淑华这个二婶了。 说话滴水不漏,哪怕明明厌恶江勤德他们两口子的要死,但是由着别人挑起话头说了半天她也只是适当的接一接,基本上不会从她嘴里吐出半个不字。 有个差不多之后,轻而易举的就把话头挑开了,跟对方说起了针线上的事情。 叶穗坐在坎子上,沟子冰的都没知觉了总算是要开始砍肉了。 就跟估计的时间一样,一直没有露面的李正清和江永信都过来了 江永信身上挎着一个洗的发白的布口袋, 李正清指挥着两个小伙子挑着两个油桶。 这边的人呼啦一下子都沸腾起来了。 让叶穗意外的是,明显一个个都期望的不得了,激动的不行,却没有一个往跟前凑的,难得的规矩。 李正清喊了杨慧春一声:“嫂子,借你们桌子用一下。” 杨慧春喊李洪亮进屋去搬了桌子出来。 “老规矩啊,把你们的本本都拿过来, 我们先打油,打一户按一户手印。”说完就先喊了江永安的名字。 羡慕的人肯定有,但又羡慕不来,虽然说数量都是那个数量,不会多给,但是最上面的油要清亮一些,不会像最底子上的都是渣渣,放点在锅里全是泡泡。 赖成龙在那里剁肉,手上还拿着杀猪刀,转脸问了一句:“老表,今年一户能打多少菜的油啊?” “还是按人头来嘛,一个人半斤。”这两年都是天气这样,有啥办法吗?他们这些人都是靠老天爷赏饭吃的。 也都知道是这么个情况,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比起前两年留在食堂,自己心里也没个数,这会儿分到客户了,别管多少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只要公平合理,不会有什么意见。 主要是有意见也没有用,就这么点东西。 耽误了分东西,还会引起公愤,何必呢? 李正清手里拿着个带把的提子,那一提就是半斤。 “你可别手抖啊!”打油的人站在边上眼睛跟刀子一样瞅着他的手。 李正清头都没抬:“我七老八十了我手都开始抖了?就你心眼子多,话也多。” “一人半斤油,这得吃到下一年这个时候。” 李正清也在那里长叹气:“那咋整啊?希望老天爷争气一点,再下上一场,救一救地里的麦子,也希望来年风调雨顺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了,那就能看到希望。”要不然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说不定明年还没这一点呢! “肉能分多少啊?” 赖成龙在那边接话:“除了要上交的,剩下的平均下来是多少来着?江永信你算算。” 这个账算起来也不困难,三下五除二就出来了。 “一个人合一斤。”还有剩余但是也不多,杀猪匠砍肉的时候没有那么精准,所以这个数都有余地。 “连骨头带肉啊?” “那不然呢?,就这么点东西,多了也给你们变不出来呀!” 这个年眼看就要过了,但实际上并不好过。 喊到江永安名字的时候,叶穗把装油的罐子放在篮子里提着到了跟前,喊了一声表叔。 赖成龙应一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心里就有数了,照着猪肚子骨头少的地方一刀砍下去,边上的人过了称,还多了二两,这个二两就这么算进去了。 “表叔,猪肚子里的东西有人要吗?我可以拿一点吗?” 第五十九章 嫁人等于二次投胎 “这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去问李正清。”早先的时候要的人少,但是这两年都饿极了,猪肠子涮涮带着股屎味也有人抢着吃,总比去吃土吃草根要强的多。 而且现在屎都值工分了,他更不能做这个主了 末了。 叶穗一开口,江桂芳就在那里起哄:“肠子那也是集体的,哪能说要就要啊?谁不想要啊?” 叶穗看了她一眼,脸上已经不肿了,看起来还是打轻了,江勤德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货。 “猪肚子里也不只是那个东西,我也没要别的,别人都还没说话呢,把你叫唤的,好像是我在问你要一样。 你那个嘴,还是得多扇几次才能长记性,免得控制不住,老是接人话茬子。” 反正他们两家的关系也就这样了,昨天那个事情闹得那么厉害,今天叶穗也懒得在这里假装客气。 她不招惹对方,但她也不可能忍着对方。 “哟哟哟,这才几天呀?你个外来户倒是硬气起来了,你来的时候装的乖的跟猫似的,这才多久,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外来户怎么了?你今年都十七了,听说你过完年就要嫁人了,你到人家家里去你也是个外来户。 有本事你不要当那个外来户,就留在你们家里当老姑娘,一辈子别嫁出去! 乖不乖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跟别人可不这样,跟你是一点都不用客气,免得你拿我的客气当福气!” 边上的人听的一愣一愣的,江永安捡来的这个媳妇嘴皮子很利索嘛,,居然能跟江勤德他们家的老大有来有回的。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叶穗!”王淑华喊了一声:“你少说两句,今天的事情还多呢,不要添乱,把东西弄好才是正事。” 说完之后又说江桂芳:“你一个大姑娘家,不要那么爱挑事,这么多人在场呢,干什么都是公平合理的,不需要你一个姑娘家在那里出头。 回头名声传开了对你不利,你要听话。”姑娘家还是要修口德的,不然哪个婆家敢要啊? 名声传出去了,那可是要命的很。 姑娘家嫁人就等于二次投胎,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名声要是坏了,挑不到好人家,痛苦一辈子。 江桂芳也不是傻子,她只不过是从小养成的那个性子。 听见王淑华这么说愤愤不平的哼哼了两声:“我知道了二娘。” 她也不是不知道好歹,这些话她爹娘是不会跟她讲的,也只有从她二娘这样的文化人嘴里能说出来。 然后那个眼睛转了一圈,好像刀子一样,要把叶穗捅个透心凉。 李正清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就这么着吧,肚子里面的那些东西分一分,还是抓阄,家家户户都来抓一抓,见者有份,免得这个有意见那个有意见的。” 一共十二户,就分成十二份。 叶穗的运气在上一次抓阄分灶具的时候好像已经用完了,这一次不太行,抓到了一副大肠和小肠。 还得把肠子里面的屎给挤出去才能拿回去。 就像王淑华,人家就拿到了一副心肺,运气真的是一如既往的好。 三房的赵巧秀运气更好,得了一副猪肝,那东西好弄也好收拾,洗干净了之后直接用清水煮,稍微煮老一点捏碎了晒干,就是猪肝粉,回头熬粥的时候放在里面再加一点盐,饭都要香一些。 这些东西是白得的,只嫌少不嫌多的。 叶穗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叹气,臭烘烘的一篮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唯一好的是,砍的肉还行,在猪肚子上那一块,虽然没有多少膘但也没有多少骨头,回去切碎了放在锅里小火慢慢的熬一下,看看这三斤多能熬多少点东西出来。 回去的巧了,刚刚走到坎子下面,就看见院子里前前后后的一拨人抬着门板从院子边上过去往后梁上去。 王淑华叹了口气:“造孽,连个棺材都没有。就这么敞着把人抬出去埋了。” 叶穗想了想接了一句:“反正最后都是白骨都是泥,人死如灯灭,怎样都行。”活着的时候都难过,死了都没感觉了还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你年纪轻轻的倒是看得开。”王淑华不愿意再说这个,转脸看着她篮子里的臭气熏天的一堆:“你回去把东西放好,然后弄到小河沟里来,里外多洗几次。 过来的时候弄点灰过来,就柴火烧的那个灰,用那个灰使劲搓,灰里面有碱,能把这玩意儿洗干净。 洗完了之后你上我这儿来,我给你拿点东西放在盆子里面加用干净水泡上一晚上,明天味儿就没那么重了。” “但是这个肠子要怎么吃呢?就直接煮熟了吃吗?” “那当然了,煮的时候你滴一点酱油,放一点盐,要是有糖的话或者蜂蜜在锅底化开,炒到焦黄再加水,出来更香。 院子外面那个角角上不有一树大香?你去摘几片叶子,我再给你几颗花椒,放在里面一起小火炖出来香的很。” “二婶,你懂的真多。” “嗨,我都多大岁数了?你还是个小姑娘家家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一样的,甚至比我懂得还多。 先回去把东西放下,我等会儿也得到河里来,这个肺也不好弄,得好好的灌水,把肺叶全部都洗白,然后再剔掉。 吃那是好吃的很,做起来受罪的要命。” 尤其是这天寒地冻的,河里的水刺骨的凉。 叶穗应了一声,在院子里各回各家。 还没到门口,就遇到了从屋里面出来的赵巧珍。 她一个当媳妇的,照顾婆婆照顾到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上山安葬这种事她是不去参与的。 前脚刚刚把人抬走,后脚她就弄了一堆干艾叶子在那个屋子里点燃熏的满屋都是艾草的味道,烟熏火燎的,在外面都能闻得见。 看见叶穗就跟没看见似的,不过却招呼了王淑华:“二嫂回来了,看见我们家桂芳了吗?” “看见了,后头来了。” “你们这篮子里装的什么呀?” “猪肚子里那些东西,分了分,各自拿了一点。” 叶穗跟她没有话讲,跟王淑华招呼了一声,就去了自家门上。 进屋看了一眼,屋里面留的饭已经没了,江永安已经回来过了。 叶穗把用树叶子包起来的一块肉提出来放在盆子里,把装油的罐子放在了案板上面的土窑里。 摸了摸衣裳口袋,里面是发下来的这样那样的票,还有一点钱,据说一共才四块多一点。还是江永安拼死拼活的辛苦了一年还有这么一点。 叶穗都没敢拿出来放在家里,一直贴身装着。 她也不着急去河里,找了个木盆先把提回来了这些东西洗了几遍,把那个尿桶放在檐沟后头,攒了满满的两桶臭乎乎的水。 这玩意儿不就是屎吗?回头刚好拿来沤粪,直接去河沟里跟着河水冲走了都可惜了。 弄完了之后她才去河里。 她过去的时候,河沟里已经有了人,都是来洗猪大肠的。 整个小河沟因为她们几个人一下子臭气熏天。 叶穗按照王淑华教的那,弄了好多草木灰反复的搓,里外的搓,手指头冻的都跟胡萝卜一样,肿的都僵直了。 闻着总算是没有那么大的味儿了,里外刷的干干净净,这才捞起来提了回去。 回去就看见粘了满头树叶子的江枝坐在门墩上正在歇气。 第六十章 生活处处皆学问 “嫂子,你干啥去了?” “我在底下小河沟里洗了点东西,啥时候回来的呀?回来也不喊我一声。” “我刚回来,这口气都还没喘匀呢!”江枝看了一眼:“猪肠子啊?嫂子,你会弄啊?”她就说嘛,房间后面怎么多了那么两桶臭乎乎的水。 猪肠子这个东西她不会,她哥也不会。 往年的时候到年底她二婶会弄一点,也不知道人家怎么弄的,那装屎的东西也能弄那么香。当然,吃起来还是有一点点轻微的味道,但是淡淡的可以忽略不计。 饿的都要死了,感觉屎闻着都是香的。 “我也不会,才跟二婶现学呀!今年这些东西也抓阄,我运气不好就抓到了肠子,要是能抓到猪肝心肺什么的就好了。” “心肺也不好弄,没有几个会弄的,弄不好的话也是臭乎乎的。”但也能吃,反正吃不死人就行了。 说完之后,哎呀一声:“嫂子,你怎么不在家里弄点热水洗呀?你看你那个手肿的,疼不疼啊?” “都木了,感觉不到疼了。”叶穗把篮子提进屋,肠子倒进木盆里,舀了半盆水,直接盖过了里面的东西。 “热水浪费柴火不说,挑水也要力气,这鬼东西太难洗,你都不知道我洗了多少次。”为了一点吃的,她也是很拼了。 比起饿肚子,手上长点冻疮算什么? “那你赶紧捂捂,我先去弄火,我们跑了一道湾,就拔了一把野葱,剜了一点刚刚长出来的清明菜和一捧地皮菜,还有几根荠菜,都没有多的。” 但不管怎么说也有收获,回头来的时候,她刨了满满一背篓树叶子堆在他们房后那个坎子上。 叶穗根本就不敢去烤手,两只手相互交叉着放在胳肢窝里先捂着,手指尖突突的疼。 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耳边全是江枝叽叽喳喳的声音:“离黑还要一会,我跟梅芳再去一趟。” “梅芳她嫂子不是也在刨树叶子吗?她怎么还这么勤快?” “她不刨树叶子,但是她捡柴火,捡松果,说那个好烧,他们家人多,不管是柴火还是水,用起来都废的很。 趁着冬天这会儿方便就要多存一点,等到开了春树叶子长起来之后就不行了。”而且一开春活就下来了,该上工的要上工,该顾着家里的就要顾着家里,哪还有时间去弄这些呀? 最重要的是她们在树林靠着水沟比较潮湿的地方一人发现了一点地皮菜,就想着再去林子里扒拉一下,碰碰运气,万一又有了呢? 腊月份外面能吃的东西真的是太少了,等到开春就会多起来,但谁也不知道开春是个什么天气。 万一又是好久都不下雨,干的土都成了面,那什么东西都长不起来。 “那行,你别跑远了啊,早点回来!” 江枝应了一声,抓住背篓就跑了。 叶穗都还没有来得及让她看领到手的钱和票。 时间还早,至少外面还亮堂着。 叶穗把手捂了捂,有点知觉了放在火边上烤了烤,感觉疼的越厉害了。 干脆就起来去找活干,忙起来之后就记不得这回事儿了,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经验。 挑了两趟水回来把水缸灌满。 然后把早上腌白菜的水倒进锅里,又加了两瓢水进去,坐在灶台后面把火从火坑里传到了灶腔里。 水在那里慢慢烧着,她起身出了门去了隔壁问王淑华找了一点她说的去臭味去腥味的药材。 也分不清楚是什么,有叶子,有杆杆,还有像果子像种子的,这样那样的一包。 “这都是平时到季节的时候收集的,你看看有没有干净的布,有巴掌大一块就行,白粗布最好。 缝个小口袋,把这东西丢在里面,泡完煮完之后捞出来,下次还能再用一回。 再不济呀,留在那里你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回头你们要上山了,到季节的时候遇到了就带一点回来,多了还能分点给我。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叶穗嗯嗯的点头,把她传授的这些东西牢牢的记在了脑子里。 刚刚进屋江永安就回来了,跑的满头大汗的。 “今天还怪早啊!” “嗯,其实天天都早,我就是这一头那一头的杂事比较多,只是最近你都没在家,早出晚归的所以你不知道。” 叶穗把领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交代给他看。 然后又把兜里的钱和票都掏了出来。 江永安一样一样的看了一下,坐在火边上一样一样的给她讲,哪个是布票,哪个是棉花票,哪个是盐票,哪个是酱油票…… 每一样有多少,日期到什么时候…… 讲完之后看见她都记住了又都合起来交给她:“明天跟志枝枝有时间的话就去大队那边把要用的这些东西,比如盐啊酱油啊醋啊这些能买的都买回来。 去晚了不一定有,还得往公社那边跑。 布和棉花过完年去也行,这东西也不能留时间长,放那里放忘了话,过期了就浪费了。” 这些票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只不过有的时间长一点,有的时间短一点。 “给我?” “嗯,你是我媳妇,我不给你给谁呀?我原来还有一点零钱,你等一下,我去找来。” “不用不用,我有这些都足够了。” “那也得找过来数一下,看看一共有多少。”这几年日子都难过,队上分的钱年年都少的很,但是拿上钱其实也买不了什么东西。 除了这些票上的东西需要少量的钱,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花销的地方。 所以多多少少的都攒在那里了。 一年攒个三块五块的,凑在一起倒是不少,竟然有大几十块。 最大的就是两块的,还有几分几厘的,全是毛票,凑在一起,厚厚的一沓子。 叶穗拿在手上都觉得烧手的慌。 “我长这么大手上都没握过这么多钱。”甚至可以说,都没见过。 “那现在是大人,跟小时候肯定不一样了。找个地方妥当的收起来,最好是分开放。” “要不还是你收吧,我感觉我还是不太行,留一点零钱买东西用就行了。” 这可是江永安他们兄妹俩省吃俭用攒了这么些年全部家当,万一呢? 江永安想了想:“也行。” “一共三斤二两肉,割的是猪肚子上的,就带了不多一点骨头。”说起来已经是最好的地方了,还连了手指头那么大一条水油。 江永安 这个副连长,一年忙到头,基本上都是以劳抵工,没有工资,也没有任何的奖励和补贴,也就是分这些东西的时候,队上的人主动的在边边角角给一些方便,照顾一点。 “要全部都熬出来吧?” 江永安叹了口气:“要熬出来的,也就自己队上不需要票,但就这么一点明年得吃一年。”吃油的时候都得用筷头子蘸着吃。 但是对于叶穗说已经很开心了。 哪怕手指头突突的疼,依旧先准备把油给熬出来,三斤多的肉加上一勺水,切碎了放在锅里,用小火慢慢的仔仔细细的炼化,那个不大一点的罐子差不多装满了,就连锅底都是油汪汪的。 第六十一章 都得提前打听 熬油的那个香味,勾的人藏在肚子里的馋虫压都压不住了。 镇定如江永安也觉得有些难熬。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话也多了起来。 “等明天忙完,我就开始去弄土,你回头问问二婶,她消息比较灵通,看看她知道不知道哪里能逮猪儿子。 这东西得提前预定,现在政策下来了,自留地划分,估计很多人都想养猪。”这本来是他顺口一问的事情却专门的交给了叶穗。 因为叶穗是他媳妇,以后家里的这些事情都得交给她来管。 最重要的是,叶穗初来乍到需要一个信得过的长辈带着。 王淑华这个二婶,对于江永安来说,算是最合适的人。 叶穗不是很懂:“那开春之后队上还要养猪的吧?他们从哪里弄猪儿子?” “集体养猪是走集体账,从国营养殖场调拨,社员个人就是私人的账,得自己想办法打听。” “那你一天到晚的几个队上都在跑,你的消息应该比二婶更灵通才对啊!我看她都很少出门,一天到晚不是在打扫卫生就是在做针线。” “附近我也会打听的,但是没听说谁家有养的,这几年真的太难了,人都难活下去,何况养猪。 你别小看二婶, 她是人在家中坐尽知天下事,她娘家那边在区上呢。” 叶穗总觉得这个二婶是有故事的人,条件那么好,怎么会跑到这山窝窝里来的。 “他们家肯定是要养的,他们家能养得起。”甚至有可能不止养一头。 江枝抿着口水在边上问他:“那养鸡到时候在哪去抓鸡儿子?” “也得提前打听啊,打听好了提前定,要的人肯定多的很。” 江枝心里有想法了:“可惜我们家人太少了,要不然今年养个母猪,明年就可以卖猪儿子了。” 江永安伸手敲了她一下:“把你的脑子好好收一收,别伸的太长了,那不是我们能负担得起的。 一个猪儿子就要好些钱呢,今年一年的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一头,你还想养母猪。 到时候有合适的鸡儿子你可以多逮几个,那个稍微便宜一点,前提是如果能打听到有的话。 那东西都是刚破壳没几天带过来的,不好养,会死的,所以得稍微多养几个。” 江枝唉声叹气,眼巴巴的看着锅:“嫂子,我们晚上就着锅里的油煮饭吗? ” 叶穗想了一下:“就着锅里的油吧,奢侈一回 。”涮一下舀起来又会粘在盆子上,算了。 苞谷糊糊,里面切了挖回来的清明菜,地皮菜,还有荠菜,甚至还加了野葱,放了一点盐。 “我感觉我们已经提前过年了!”有油又有盐的饭真的好香啊! 江枝真的恨不得把锅底都舔了。 换做别人又何尝不一样呢? 那锅底是真的要加上水涮一涮煮开了,全部都喝进肚子里的。 吃完饭江永安才问叶穗:“这个肠子什么时候煮?” “明天下午吧,二婶说要泡一夜,还得加上一点酱油,可惜家里没有糖或者蜂蜜,要是有的话,说是在锅里稍微炒一下,煮出来更好。” “那就明天再说。”糖这个东西是个紧俏货,比盐还难搞,他还是两年前的时候有过一张票,只有半斤,都没舍得用,跟人家换了别的东西。 叶穗第二天吃了早饭之后就带着江枝一起背着篮子出门准备去大队。 刚刚出门就被王淑华给喊住了:“你们这是上哪啊?” “去大队啊,买点盐,打点酱油醋。” “那你们等我一下,我跟你嫂子也一块去。” 叶穗看了一眼在门口露面的江永信媳妇:“嫂子跟我们一块去啊?” 江永信媳妇叫刘慧芹,是个长得很漂亮,手很巧,也很勤快的媳妇。 一双弯弯的浓眉,一双见谁都带着笑的眼睛,性格看起来也很好,倒是跟看起来话不多的江永信很互补。 “去,我有点事情到那边队上去,买了东西让她带回来。” 这个媳妇儿什么都好,就是不识字,不会算账,也教了这么长时间了,感觉好像就是迷了那么一窍似的,怎么都没法通透。 但这过日子,这些事情是绕不开的,王淑华想着的该教的还是要教教,多带几次时间长了,熟悉了就好了。 又不需要考学,只要会简单的加减就行,总不能以后过日子买个油盐酱醋都还得自己男人去。 她有三个儿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迟早是要分家的。 这分到家之后,这些琐事她就不能再给指手画脚的一手包办了。 江枝跟刘慧芹关系也不错,听说她要去,噔噔噔的就冲了过去:“那刚好一起。大嫂你也该出去转转了,一天到晚的不是往山上跑就是在家里闷头做针线,也该歇口气了。” “这不是歇着呢吗?”不往山上跑咋弄啊?家里这么多张嘴,总得都动起来,都努力,才有机会填饱肚子。 在刘慧芹看来在家里做针线就算是歇气了,那个事情又不费劲。 叶穗看着王淑华锁了门:“二婶,梅芳呢?”那丫头平时跟江枝形影不离的,叽叽喳喳的可活泛了。 “跟你二叔跑了。”江勤海是个严厉的,皮实如江永鑫兴那样的对这个爹也怵的不得了,唯独在这个最小的女儿身上,算是倾注了他为数不多的所有的耐心。 所以,江梅芳也不怎么怕他,走哪跟哪,早先去学校教书的时候,江梅芳不止一次的跟过。 几个人一起说说笑笑的出门往大队那边走。 刚刚走到院子边上就看见了茅坑边上划出来的痕迹:“这是刚刚弄出来的吗?” 王淑华嗯了一声:“永安跟他二叔商量的,要在这边上建两间圈,我们现在的这一点可能不够用,要在后边接上一点,所以这头上给了你们。” 倒也不是说不够用,主要是想着以后万一要不够, 不留点余地的话到时候就很麻烦。 王淑华心细如尘,考虑一些事情总是会尽量的往远了考虑。 好在江勤海是一个能听进去她话的人。 第六十二章 过日子需要会很多东西 江枝嘴巴比较快,而且年龄小,心里也藏不住事,张口就问:“这边上哪还有地方啊?最多半间就了不得了。”这都到最前面了,边上都是堰沟了。 “怎么没有地方?边上的树林那不都是地方?把上面的树砍了,疙瘩挖掉,刨出来的都是黄泥,到时候还想到处去找泥往回背了。” 说的倒是轻松:“但是哪有那么多时间啊?”好多人都是开春就打算养猪了,他们这连个圈都还没有。 刨地基,那可不是个什么容易的事情。 王淑华道:“饭是要一口一口吃的,活也是要一点点干的,从来都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她可以在一些事情上照顾着自己,但前提是不触碰到她自家的利益。 他们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目光短浅的装那个大方把自己家的后路堵死了。 江枝心里面哼哼唧唧的有些不平,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她牢牢的记着她哥哥说的话,不要轻易的与人交恶,把对别人的不满挂在嘴上,挂在脸上,那样改变不了什么,只会给自己增加负担。 别管喜欢或者不喜欢,面子得过得去。 谁也不确定自己一辈子不会遇到什么事,或者不会求到什么人。 转身把这个事情暂时抛到一旁,跟刘慧芹嘀嘀咕咕的在约等会从大队那边回来了之后往哪边山上走。 叶穗走的慢一些,迁就着王淑华的步子。 边走边找话题跟王淑华闲聊:“二婶,你们过完年打算养几个猪儿子?” “如果有合适的,是打算养两头,我们家人多。”早先那是不允许,现在允许了,那就得大胆的往前迈一步。不为别的,就为了家里面老少能多见点油水。 反正他们能买得起两头猪儿子,至于有没有那个条件喂养,按照今年这个天气来说,开了春应该会好过一些,勤快一点应该不碍事。 “你们呢?” 叶穗回答她:“我们就只能养一头,家里人太少了,顾不过来。但麻烦的是如果养一头的话,到了年底要怎么交任务呢?” “这个好说,找那合适的两家合伙呗!两家合起来交一头,剩下的杀了分成两半。 不过这个合伙的人也得找合适,不能找那种很计较的。还得找很勤快的,跟你们一样愿意花心思去把猪往好了养,而不是一门心思想占便宜的那种。” 这听起来就不太好搞,人和人打交道其实是最复杂的,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嘴上说的好,心里面想的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那二婶你觉得我们队上谁家能合适一点?” 王淑华认真的想了一下:“你可以问问你三婶,他们家就娘俩,也不知道养不养猪,如果养的话那最多就是一头,就像你说的人力有限,顾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你别看她三天两头的吵吵闹闹,就像精神上有点什么问题一样,实际上她是一个很认真,很细致的人。 什么事情要么不做,只要做了的话,她就会很仔细的努力的去做好。 而且她这个人呢,有点一根筋,你跟她关系处好了,她处处都会维护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说个难听的,就是个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的傻子。 叶穗点了点头:“那我回头就去问问她。” 这是叶穗第二次来大队,第一次进边上的供销社。 一共就两间房子,后边是货架子,前面是个柜台,上面这样那样的东西都摆满了。 靠近门口的地方放了好几个大桶,里面装的是酱油醋,另外一边就是桐油和煤油 打了煤油,买了盐,瓶瓶罐罐的装了好几罐,这样那样的。 买完之后王淑华跟儿媳妇交代了一声。 江枝好奇的问:“二婶,你去哪里呀?” “去亲戚那看一眼,上回说家里姑娘要出嫁,让我帮着给画个花样子,这都画好老长时间了,都没给送去。” 马上一年都过去了,当年的事情要当年了。 给出嫁的姑娘做东西还要画花样子,这一听就是家里日子还算是比较好过的人家,一般人家活着都不容易了,谁还讲究这个呀? 王淑华一走,江枝就更活泼了,喊了叶穗:“嫂子,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哥?” “你哥在忙正事儿呢,我就不去打扰了。” “哎呀,就远远的看一眼,算不得打扰。” 江枝抓着她的手,转眼又看刘慧芹:“大嫂也去看看呀,他们打靶呢,老有意思了。我们就远远的看一眼,看了就往回走,不耽误去山上。” 刘慧芹也是个爽快人,主要她婆婆王淑华不是那种死不讲理喜欢找事的老婆子。 “行,那我们就去看看。”她男人又没有在民兵连,但是他们家小叔子在,看看也算是长见识了。 三个人带着各自的东西出了大院子就往后面的训练场走。 还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一个梳着两条不太平顺的麻花辫的姑娘。 江枝咦了一声。 “她怎么来了?” 叶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啊?那谁呀?” “我大姐他们队上的,姓邓,跟我大姐夫一个邓家,叫邓春叶。” 江枝很愉快的去跟对方打招呼:“春叶,你也来了呀?是来这边买东西的吗?” 这还是江枝她姐姐刚刚跟邓家那边处对象的时候,带着江枝头一次去人家家里做客就认识的。 因为不在一个生产队,平时干活的时候,爬的山头去的地都不一样,所以见面的时候不多。 但见着了,也不可能假装不认识。 “枝枝!”对方也看见了江枝:“你也是来买东西的吗?” 她比江枝大两岁多,满十六了,瘦的只剩下一把皮包骨,两个大眼窝子,枯黄的头发打着卷,怎么梳都梳不平整。 “对呀,我跟我嫂子一起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看你堂哥他们在这训练吗?” 邓青叶犹豫了一下,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女人,轻轻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看见我大姐了吗?她最近是不是很忙?你们队上每一个人分多少粮食啊?你们队上的自留地也是明天分吗?” 虽然是一个大队,但每个生产力的情况都不一样,人口数量也不一样,所以多少都有一些错差的。 邓青叶犹豫了半天才回答:“我们今天就开始分地了……” 小姑娘说话,叶穗也不认识,就没往跟前去,跟着刘慧芹在那里远远的看着训练场那边攒动的人影,也没敢再往跟前去。 怕打扰人家。 训练这个事情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不是那些搞杂耍能随便让人围观取乐的。 三令五申,不许往跟前去,那她们就得配合才行。 两个算是妯娌,年龄也都错差不大,倒是很难说到一起去。 给人家当媳妇,过日子,需要会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第六十三章 努力的把手上的东西都做好 刘慧芹针线活不错,茶饭差了一点,毕竟现在的条件就这样,没见过,没吃过,怎么可能煮的出来好东西? 但是有王淑华这么个婆婆在一边教着,慢慢的倒也还好了。 就是:“我这个脑袋瓜子笨的很,都这么长时间了,愣是学不会几个字,到现在钱啊票啊上面的字勉强的认识,但是算账依旧是稀里糊涂的。 买点东西都得有人跟着。要不是娘说她还有事情一时半会回不去,梅芳也不在,我都不想来。” 每次一买东西一算账,她婆婆为了刻意的锻炼她都要把她支在前面,每次到这种时候她都觉得恼火的不行。 叶穗倒不至于像她这样:“我也是不识字,到现在为止也没能认识几个字。”但是她的名字自己会写了,她还会写江永安江枝的名字了。 那些钱和票上面的字她也认识了。 “算账都得把枝枝带着,我是一窍不通。而且我针线活也不是多好,最多就是补个补丁纳个鞋底子。” 像是做衣裳这样的活她根本就不敢想,完全不会。 因为长这么大,她也没有机会去学,去练。 大多数时间都放在了跟篾条打交道这件事情上。 “你不一样,你有手艺,是个手艺人。”她听家里人在背后议论,说是帮着队上编这么些东西,光手工费都好多钱呢! 两个人正说着话,江枝就气鼓鼓的过来了。 “怎么了这是?” 江枝却没吭声,就是一脸的不高兴。 她不说叶穗也没办法一直追着问,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有一个喜怒哀乐没有点情绪了。 不高兴且不想说的时候,有人在耳朵根子跟前一直问,一直问,其实是很烦人的。 回去之后就没耽搁,东西放进屋之后拿着耙子就上了山。 江枝拿着耙子爬树叶,叶穗就一趟一趟的往回背。 后面那个地方能堆放一些,却放不了多少,放在前面又怕位置不合适占的地方,到时候还得腾一遍。 干脆的就在院子外面的路边上那棵椿芽树底下围了一堆起来。 她看着隔壁就是那么干的,有样学样。 他们住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大院子,说起来挺宽敞,但也仅限于一个院子看着宽敞,要是划分到各户,每一户几乎没有多少一点地方。 房子差不多是回字形的,并不是像人家那样一字排开,那样的地方还好划分一些。 队上的人要是往山沟里面去都要从门口过,门口下面就是一个坎子,坎子下面就是河沟。 那坎子大概有五六米高,有一些香椿树,剩下的都是一年四季都死不绝的活麻。 叶穗问了江永安:“门口那个香椿树都算谁的呀?” 香椿是个好东西,腌制的咸菜是这边的主要下饭菜之一。 “算我们四家一起,掰椿芽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一人一片。” 叶穗估计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个位置,跟边上江勤德家堆放的树叶子就隔了两棵树的距离。 等到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就闻到了院子里散出来的香味。 是从江勤海家传出来的,那味道把人勾的浑身都提不起来劲,口水都包不住了。 叶穗没法脸厚的往人家屋里钻去专门看看人家家里在煮什么,坐在门口歇了口气,王淑华就从屋里出来了。 叶穗我刚好问了一声:“二婶你在炖肉啊,好香啊!”回来的还是很快嘛,肉都炖出香味了。 “没有炖肉,肉昨天回来之后就炼成了油,今天炖的是心肺。” “心肺汤这么香吗?” “洗干净了,收拾好了,加上一点萝卜什么的,炖出来就是这么香。”要不然好多人都喜欢呢。 王淑华在门墩上坐了下来问她:“你肠子煮了没有啊?” “还没有呢,歇口气,等一下就去煮。” “也行,那个也熟的快,能供上晚上吃。这些东西啊,要是有米就好了,蒸上一锅干饭,浇上一勺汤,香的不得了。 要不然年头稍微好一点,蒸点发面的馍馍泡着吃也是香的。” 可惜这年头,好过如他们家也没有富裕的粮食能那么奢侈。 拿上钱都买不到粮啊! 这话说的叶穗胃里面感觉有手在掏一样:“二婶,你可真会做饭。”江永安说他二婶娘家原来条件挺好,看来真的是富贵人家出身,见多了好的,吃多了好的,要不然怎么能这么会呢? 王淑华笑了起来:“这算什么好的呀?不过对于现在这个年头来说也确实是很好了。”他们家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一天两顿饭,得下去不少粮食,分下来的那点粮食真的是,算了又算。 这些东西也只是想一想,梦里能吃到。 叶穗正要回去忙,突然就记起来了江永安跟她交代的 喊了王淑华一声:“二婶,你知道不知道谁家养了母猪下了猪儿子啊?”那会在路上的时候都说起来养猪的事情了,她竟然没想起来问这个事。 “我也在托人打听呢,到现在都还没见动静,我们这附近是没有听说谁家有。大队那边那个队长倒是有一户,但是养的不好,就下了三个,早就被人分完了。” “永安也在打听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头绪。 二婶你要是打听的有了能不能顺带的帮我们也订一个?” “要真有的话肯定喊你一声,不过这个真的就看运气了。现在养母猪的太少了,一窝就那么几个,政策突然放开了,估计紧俏的不得了。” “谢谢二婶,那至少也得知道谁家有哪里能买到才行。真有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啊!” 王淑华笑着点头应了下来,虽然到时候不一定是她去,毕竟有几个儿子可以使唤呢! 但是跟人说话要说活套一些,不能那么死。 叶穗缓了一口气站起来,门一开,外面的光亮就钻进了屋里,黑漆漆的屋子一下就亮堂起来。 她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子才进的屋,进屋就看见门口的桌子上放了个碗,碗里面装着一点金黄色的东西。 “蜂蜜!”叶穗惊讶的不得了,一想就知道是江永安带回来的。 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人有那个技术做个蜂箱放在合适的地方,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会有蜜蜂钻进去扎窝,在那里面安家落户繁衍生息,到了秋后就可以割蜜。 叶穗不是很懂那个东西,也是听别人家说的。 野生的蜜蜂不需要人可以去照料喂养,产出来的蜂蜜特别的难得,有时候都不够蜜蜂自己过冬,还有活活饿死的。 能从里面割出来蜂蜜那是相当不得了的一件事情,完全属于是从蜜蜂的嘴里夺食。 不知道江永安是从哪里弄回来的,不多一点,小半碗的样子,但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叶穗烧锅的时候都不敢往里面添柴火,生怕把蜂蜜给炒焦了浪费了。 心都是提起来的。 毕竟她只是听了理论,没有实际操作过。 感觉锅里面才微微有一点变黄她就赶紧加了水,滴了一点酱油进去。 灶台那个地方光线不是很足,有后墙挡着,看不清楚锅里的颜色,只觉得是黑黢黢的,但闻着没有烧焦的味道。 把焯过水的肠子连同调料包一起放了进去,再加上一点盐,盖上了盖子。 然后在这边鼎锅里开始煮饭,坐在火边上收筐子最后的边,两不耽误。 第六十四章 把材料搬回家去做 江永安是傍晚看见李正清的时候才知道头天叶穗在李正有他们门上跟江桂芳吵起来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叶穗其实性格挺温顺的,实在是被隔壁气的没办法了。 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是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连一点气性都没有, 真要一点气性都没有,那我这个日子才难过。”自己的媳妇还是要维护的。 而且他本身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叶穗性格好,不是喜欢惹事的人,真要跟人吵起来那也绝对是对方太过分了。 李正清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要不然我也不会拿到你跟前说。” 江永安借机跟他说了一声:“这也没两天就过年了,最近几天都是忙忙叨叨的,一直在耽误,她也没能过去干多少活。 明天自留地一分,这一下子事情就更多了,开了春地里面又忙起来了。 我想着是不是把剩下的竹子和篾条弄到我们家里面去,前面的半间屋腾出来了,有地方堆放。 放那边也不需要天天去麻烦人家开仓库,我们自己也能看着。 你放心好了,一是一,二是二,我真要需要肯定会开口申请,私下绝对不会干那占小便宜的事情。”身份摆在这里了,他好歹是个副连长,以身作则是必然的,绝对不干的占小便宜让人抓小辫子的事情,得不偿失嘛! “也行,你看啥时候弄。”放在那边早上拿出来晚上收进去的也是很麻烦。 “要不然就这会儿?同住人点个数,让叶穗来估计一下大概能出多少东西,然后我找几个人就给搬过去。 晚上的时候,在我们那边烤火还能赶个工。 在这边不行,四面通风,哪怕有火烤着也不行,回头还叫人背后地里说叶穗在这边干活一个人浪费集体的柴火。” 嚼舌根子的人无论如何随时随地都能找到攻击别人的点。 “你听她们那些婆娘在那里放屁!一天到晚的这日子都还不知道怎么过下去,就跟吃饱了不得饿了一样,屁话多的要死。” 这么着也行,确实有很多优点,也确实很方便。 而且有些传言确实不太好听,他琢磨着,可能江永安也听到了。 这些话听到了就听到了,没有必要再拿出来说。 这样的话也好,大家都不用操那么多心。 江永安回去吆喝了一声,江永兴江永亮他们几个兴冲冲的就跟着跑了。 赵巧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家里面虽然只有两口子人,但是也有不少活要干,这一天到晚的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江枝忙忙叨叨的把边上的那块地方又扫了一遍。 赵巧秀站在门口,看见屋里面摆着的两个大框子,其中一个已经好了,还有一个才半截,但是已经成型了。 “这是用葛腾编的?” “对,我嫂子晚上加班加点弄的,暂时放东西用。”毕竟找不到那么多的竹子,只能以集体为先。 江枝也没有说是给谁弄的。 赵巧秀还以为是给他们自家弄的。 “这藤子还能这样用啊?” “也不好用,挑的很,收拾起来也费事的很,我嫂子天天都要熬好久才弄了这么一点。 白天一点时间都没有,队上给安排的任务这两天都懈怠了,不然的话怎么会把东西都搬到家里来干了?” “你嫂子是个能人,你哥也是个运气好,命好的。”两个都是能干人勤快人,不愁把日子过不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家江永亮以后有没有这个命。 “回头你帮我问问你嫂子,等到后面得闲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们也编两个这样的?” “那你们得自己找个合适的藤子,还得处理好了光让她编,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时间。 处理起来真的太麻烦,一根一根的刮,哪有那么多功夫去弄这个啊?”这都是闲聊的时候听叶穗说的,这会儿江枝拿出来跟不懂的人说,有板有眼的。 赵巧秀点了点头:“那回头再说吧,这开了春这些东西都发芽子了,也来不及了。” “就是呢!” 说了没几句赶紧回去了,屋里面也不知道在煮什么,该不会是把割的那点肉全部都炖锅里了,味道重的很呐,香味勾搭她一个几十岁的人了都有些忍不住。 原本看着很宽敞的屋子,竹子和篾条一弄过来一下子又拥挤起来。 “这点东西应该还能编两个背篓,两床席子,大致也就这样了。”尤其是席子,对篾条的要求精细于背篓和撮箕这样的物件,费功夫,又费材料。 “席子先不着急,紧着这点先把背篓编起来,明后天把地分完之后,还要再去砍一批,到时候再看。” 叶穗嗯嗯的点头,反正也不是她要用的东西,人家怎么说她怎么弄就行了。 李正清咳嗽了一声:“撮箕一共八个,都在那里放着了,有数的,等活干完了之后一次性给你结算。” “要得要得。”谁能赖账队上都不可能赖账,这点信誉度叶穗觉得还是有的。 毕竟这些家什也不是什么永久性的东西。有诚信了,才会有后续。 叶穗招呼他到屋里烤火。 李正清最近忙的跟陀螺一样,转都转不过来,哪有那个闲工夫在他们屋里去烤火。 最重要的是,锅里那个香味勾搭他他有点招架不住,就怕再多待一会就会失礼。 让江永信记了个大概的数量,然后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只留下院子江永兴个脸皮厚的坐在门墩上:“嫂子,你在煮什么呀?馋死个人了。” “煮了一点猪肠子,你们家今天生活也好,炖的心肺汤呢,也香的不得了。”不像这个肠子,费了这么大的事,放了这么多的好东西,闻起来是很香了,但细细的分辨,实际上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味道的。 只不过,已经可以完全忽略不计了。 江枝也被馋的不行了:“好香啊!可以吃了吗?”语气欢快的,完全不见之前在山上的郁郁寡欢,愤愤不平。 “等你哥回来就可以了。”叶穗也闻着怪香的,在这煎熬了很久了。 把那个筐子的边锁好了之后,起身给两边加了火,人又挪到了门口继续在那里劈篾条。 只有忙起来她才会把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手上,才不会那么难受。 江枝走到灶台跟前深深的吸溜了两下:“我哥刚刚还在这里呢,又跑哪去了?” 最烦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不见人影,知不知道别人都很饿了? “那不知道,应该不会走远,知道饭熟了呢!” “以前我只觉得二婶手艺好,没想到你的手艺也这么好。我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肠子呢。” “我是跟二婶学的呀,一步一步的按照她的说的步骤来的,里面放了不少好东西呢。我甚至一开始还画了一点点猪油,炒了蜂蜜,又放了她给的调料。” “蜂蜜,哪来的蜂蜜啊?” “我一回来就放在桌子上的,可能是你哥送回来的。” “还有吗?”江枝眼巴巴的看着。 叶穗假装没看见她的目光:“没了,就一点,我全给用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香?” 那是不可能的事,她才用了小小的一份,还有呢。 但那东西是好东西,已经收起来了,放在案板下面的土窑里面,要怎么用江永安说了算。 江枝撅了撅嘴,有些失望。 她小时候吃过一回,那个甜甜的味道到现在都还记得,没有这一茬就算了,有这一茬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就想的要命。 第六十五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正说着呢,江永安到门口了。 “哥!”江枝激动的不行:“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要饿死了。”一天两顿饭她从来都没吃饱过,但是一天到晚都不消停,一直在忙活。 吃饭已经成了最大的事情。 “这不是回来了吗?”江永安深深的嗅了一口气:“嗯,好香啊!穗穗你这个手艺真好!”不敢想象这是肠子。 一声穗穗把叶穗整个人都叫懵了,随后瞬间就感觉一股热气窜了上来:“我也是刚跟二婶学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江枝是忍不了一点了。 正准备盛饭的时候,江永安突然开口问叶穗:“你们今天是不是偷偷去看我们训练了?” 叶穗拿着木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啊,是啊,听说不远,然后我们就远远的看了一眼,也没走近,应该没妨碍吧?” “没事,我就是这么一问。”那会他也没注意,结束了之后才听别人在说,说是他媳妇来看他了。少不了被人家拿着开玩笑。 他不提起这个事,有好吃的江枝已经暂时性的把早上的事情给忘了,这么一提,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哥,我想明天去看一下大姐。” 江永安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怎么就突然想去看大姐了?” “我今天遇到他们房后面的邓青叶了,大姐在他们邓家受欺负了,我得去看看。”说完她看着自己哥哥:“你知不知道这个事情?” 江永安嗯了一声,他很少撒谎,要么不说,要么就会说实话。 “你知道你怎么不跟我讲一声啊?” “跟你讲起什么作用?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能怎么样?大姐还不够厉害?还不是照样的被邓华平摁在地上揍? 我去收拾邓华平她死死的拉着我,两个小的在边上哭的死去活来。 让她跟我回来她又不愿意,我还能怎么弄?”不提起来就算了,也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日子就这么糊弄着也就过了。 一提起这个事情江永安心里面的那个火一下子就窜的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反正我明天要去看她!”江枝瘪着嘴,哪怕她什么都不能干,她也得去看看。 “随便你,你爱咋地咋地!”反正离得也不远,去就去吧,腿长在自个身上的,他还能把人捆着不成? “大姐这几天忙得很,你要是想去给添乱,你就去吧。” “我问过了,他们队上口粮早都分了,今天都分自留地了,明天就闲下来了。” 江永安端着碗往嘴里刨饭,不想再跟她争论这个事情。 他当然知道今天就分自留地了,他姐说了,等自留地分完,这个出纳她不想干了。 也就是一点工分,三天两头这个事那个事,一天到晚早出晚归的,邓华平有意见也正常。 不干这个了,好好的把家里照管着,就不会再有其他问题。 江永安觉得没有他姐想的那么简单,可是不好听的话他说不出来。 原本因为这顿饭很欢快的,但是因为这个话题兄妹俩各自沉默下来,江枝抱着碗,吃着她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眼泪却巴巴的往碗里掉。 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自己的姐姐。 她姐姐那么有本事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她,可以嫁到区里,嫁到条件更好的人家去。 把年纪拖大了,嫁了个看着老实本分的,谁知道分明就是咬人的狗不叫。 吃完饭已经看不见了。 江枝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食物把她给治愈了。 甚至还意犹未尽的砸吧嘴:“反正我明天要去,我要给她带点肠子去。” “你带去她能吃到嘴里去吗?”那一大家子人,多了他们也没有,少了还不够塞牙缝呢,能轮得到他姐吗? “那你说怎么办?” “看看她年前会不会回来。上一次说的忙完了队上的事情她就要回来一趟,如果明后天她不回来,等到正月的时候我就带你们去看看。” 其实很近啊,走路都要不了二十分钟,还不如到大队的距离远。 可偏偏就是这点距离,也不是说想回来就回来的。 一天到晚不是被这个事缠住,就是被那个事情绊住。 总觉得忙不完。 江枝觉得这样也行。 “姓邓的最好别太过分,我们姓江的也有一大家子呢!他要不然一天到晚没事儿找事儿,指手画脚欺负我姐,打断他的狗腿。”说完又感叹了一声:“要是她明天就回来就好了,刚好也能尝尝我嫂子的手艺。” 真的好好吃:“我感觉都留不到三十去。”分成了几份,他们这一顿只吃了一小份,还留下了一大半说是要放到三十过年的时候吃。 “那还是能的,啥好东西都不能天天吃,天天吃,吃多了就不喜欢了。 时不时吃一回才会觉得特别香。” “那不能,我天天吃肉,我也不会吃够的。”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吃多了,吃到不喜欢是个什么程度? “好了!”江永安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不定等到年三十还有别的好吃的,就别惦记着这个了。不早了,收拾一下,烤暖和了就去睡。” 江枝听他这么一说,眼睛都冒金光了:“啥好吃的?” “暂时保密,不能告诉你。” 说完之后就站起来:“趁着这会都还没睡,我去把这两个筐子给张东财他们送过去了,明天又要忙,大白天的又太显眼了些。” “也行,你去吧。” 这两天吃饭见了盐又见了油,虽然说不能敞开肚皮直接吃饱,但是江永安觉得自己精神头都比原先好了一截。 挑着弄好了筐子沿着小河沟上去一直到赖家湾那个地方,老远就看见那里生了一堆火,张东财他们爷几个还在那里忙。 走近一看才知道在加班加点的打胡基啊! 边上一个黑咕隆咚的影子窜过来就开始汪汪的对着他叫,竟然还有一个狗。 张东财看见他就把那小狗儿子轻轻的往边上踢了一下:“去去,趴你窝里睡去。” “还养了狗啊?”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儿子,跟着小青回来就不走了,就在这边上给搭了个草窝,安顿下来了。”也是被收留的一个。 反正这东西就是个吃屎的,自生自灭,也没什么压力。 第六十六章 加班加点的干 江永安把东西放下来借着火光看了一圈:“你们这,可以啊!”都打了好多土坯了。 “不可以也不行啊!”张东财忙不迭的把他挑着的筐子接过来:“实在是太感谢了,给你们两口子添麻烦了。” “也不算什么麻烦,主要是能匀出来那点时间,要匀不出来那也没办法。你们这说起来单家独户的左右都离得有点距离,但这前前后后的挺宽敞啊!” 说离得远也不远,上面就两块田的距离就是赖成龙他们家,底下隔了大概有四五百米就是李家。 中间这一段都是空出来的,边上短短的时间已经被刨出来了一大片,少说一间房的地基有了。 看的江永安都有些羡慕了。 他们那边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院子里,虽然说他们自己的住房还不算是紧张,但是想干点啥感觉都紧巴巴的。 但是真的要有那个机会让他换他怕是也得犹豫,毕竟那房子是江家的老屋,是上一辈人和上上一辈人留下来的,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里他都熟悉的不得了,不可能轻易的舍弃。 “这还得谢谢你们的接待,给我们选了这么好的地方。”张东财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能接待就已经很好了,又给分了这么多东西。别管干的稀的,有一口热乎的吃着吊着命饿不死那就能看到希望。 最重要的就是像江永安说的这样,这个地方宽敞,边上虽然是树林,但是刨开之后里面竟然是黄泥。 这就有便于他们就地取材,把上面的该砍的砍了,该刨的刨了,底下的黄泥都掏出来然后全部都做成土坯子。 江永安摆了摆手,不跟他客套来客套去:“东西都给你送过来了,我也回去了。”他回去也得干活,白天没时间,晚上打着火把也得忙。 张东财问了一句:“你们那个猪圈什么时候修啊?”他是听人说江家院子里的那个茅坑留给了江家二房,其他几家人都要选地方重新修。 江永安他们家也不例外。 “我打算明天把自留地分了之后就一点点的干了。我那地方还没有合适的地基,还得把边上刨一点,还得要点时间呢!怕是等修好都暖和起来了。”都不一定能确定什么时候能弄好。 张东财心里却有了想法,等他们把土皮打好之后,他得带两个孩子过去给干几天。 一个是感谢叶穗给编的东西,另外一个他们算是正儿八经的老乡,共患难过的,也算是亲人了。 在者,跟着江永安把关系处好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江永安从外边回去江枝已经睡了,叶穗坐在火边上还在继续忙 竹子在她手里不断的发出裂开的声响,篾刀像是跟她的手合二为一了一样,趁手的不行。 既然在忙着,那他也不能闲着。 “还要等会再睡吗?” “嗯,我再干一阵,能划多少是多少。” “那我去外面忙了。”他也有干不完的活,已经确定下来地方了,就得收拾起来。 这些事情你要是不动弹就永远摆在那里,永远做不好。抽时间每天做一点,一点点的积攒下来,也就能成了。 叶穗嗯了一声,注意力都在她自己的手上。 江永安绑了个火把点燃,夹了个柴刀在胳肢窝里,另外一只手还提着一把有些年头的洋镐。 这东西还是早先的时候找铁匠打的,那几年的时候紧的很,家里但凡是铁的东西都搜出来上交了。 他早先的时候在民兵连参与过这个事情,心里很清楚,基本上都都是看起来严格,实际上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就面上能看得见的那些铁器该收的收,家里面必要的农具,尤其是柴刀啊斧头之类的,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雷声很大雨点很小,社员机灵的藏起来,藏在看不见,大致也搜不到的地方,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把火把插在泥巴地上,然后把洋镐暂时丢在边上,拿着柴刀上去就开始砰砰砰的剁。 边上这里松树不多,青杠树还有其他一些低矮的灌木比较多,砍起来也还算是比较容易。 江永兴已经洗了脚,打算睡觉前在茅坑里再放泡水,裤子刚刚提稳当就听见边上有动静。 从里面出来往边上去看了一眼:“哥,你这么拼啊!都这个时候了,不洗洗早点睡觉,还在干着呢?” “嗯,还早着呢,干一阵乏了再去。” “你这还不乏啊?”今天训练最后一天,虽然只有大半天正儿八经的训练,但是那个力度也很大啊! “还行!” 江永兴挠了挠头转身就往回跑,一头扎进自家灶房里,就去拿灶台后面的柴刀。 “干什么呢?大晚上的,你拿刀干啥呀?”江永信问了一句。 “永安哥在边上砍树呢,说晚上要赶工,我去跟他搭把手也干一阵吧!”反正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家有什么事情江永安干的也很多。 江勤海嗯了一声:“去吧!”干上一阵活,身上还要暖和一些。 按道理来说,他们晚上也不能这么早睡,也得抽时间把家前房后收拾一下。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活都是赶出来的,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的,哪辈子才能干的完? 等到正月十五一过学校一开学,他早晚的都要往学校去,能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 江永兴兴冲冲的跑了。 江永信道:“那我们也去吧,人多能快一点。”江永安虽然是侄子,但是在他爹心里的分量感觉比他们这几个亲生的都要重。 他们不敢说的江永安敢,他们不敢做的江永安也敢。 关键在于对方说了做了还不会挨骂挨打,他爹就算是不赞同也会耐着心去教,甚至于现在说很多话做很多事情他爹都会很赞同。 不是他们这种亲生的可以比的。 老幺是个最机灵的,他跑去帮着江永安干活,他跟老二要是无动于衷的话,今天不挨骂,过后也跑不掉的。 毫无存在感的江老二张了张嘴,不知道是想说什么,反正是没说出来。 第六十七章 还封建迷信上了 这个时候原本该静下来了,结果江永安这么一折腾,谁都没能睡清净。 江永亮都上床躺下来了又爬起来,出去瞄了一眼,跑回来去敲赵巧秀的门:“娘,永安哥打着火把在赶工呢,我去帮个忙啊!” 屋里面有了一点动静,传来了赵巧秀的声音:“去吧,晚上干活的时候注意点啊,不行就再打个火把。” 得换点工啊,要不然他们那个猪圈要怎么才能修的起来呢? 江永亮走了,赵巧秀也睡不着了,干脆的又爬了起来,摸到了箱子上放的针线篮子。 王淑华本来是打算睡的,这么一打岔就没进屋,坐在火边上,带着顶针在那里纳鞋底子。 这个活干熟了,摸着都能干,就是有点费劲,但是不费眼。 她都没有进屋睡,刘慧芹这个当儿媳妇的这又怎么可能直接就进了屋? 也拿了鞋底子在火跟前坐了下来。 家里面心无旁骛到点就进屋睡的大概就只有最小的江梅芳了。 刚刚才拿着针线坐下来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王淑华:“二嫂,还没睡呢?”她看见老二爷几个都在外面呢。 是赵巧秀的声音。 刘慧芹赶紧站起来借着火堆的光亮走到灶房门口招呼她:“三婶还没睡啊?” “正准备睡呢,永安在干活了,永亮听见动静也去凑热闹,一打岔又睡不着了。 一个人在那里做针线也没啥意思,所以过来找一下你娘,坐在一起说个话能凑个热闹。” “来来来,坐!”王淑华拿了椅子过来给她:“就是,凑在一块还没那么瞌睡,其实还早。”主要吃了饭擦黑就睡就是想着躺在那里消化的慢一点,免得睡到半夜肚子又能饿饿醒。 但真要到忙的时候,有几个能擦黑就睡的呀? 刘慧春站起来就没坐下去,跟王淑华说了一声:“娘,我去看看叶穗和枝枝睡了没,没睡的话,我跟她们说会儿话。”人家妯娌两个说话,她一个晚辈在跟前不是很方便,放不开。 有些话题她可以听,但有些话不是她能听也不她爱听的。 “谁知道睡了没有?” “应该没有,我从门口过的时候还听见屋里有动静呢。永安都在外面干活,叶穗不可能睡的,忙着呢。” “倒是个很勤快的人。” “那是,大哥大嫂在天有灵怎么着也得保佑他找一个好的,以后日子能平顺些。” “那你去吧。”平时忙的跟啥一样,到这边来时间其实也没多长,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现在还知道去串门了,也算是有进步了,她早先的时候一天到晚的走哪有机会都带出去,也算是没白费心思。 刘慧芹应了一声,拿着自己的东西就出了门。 叶穗正在屋里忙着划篾条呢,竹子破开的声音不断的传出来。 “叶穗?睡了没?” 听见外面有声音,叶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哎,没呢,嫂子你也没睡啊?”说着就把手里的篾刀暂时放在了身边的木头墩子上。 确定了她还没睡,刘慧芹就从外面进来了。 叶穗招呼她坐下之后从边上的墙根脚又拿了柴火过来添在火堆里,拿着棍子拨弄了几下,火焰就窜了上来。 “都这时候了还做针线啊?” “晚上又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都到这会了,你不是还在忙着干这些吗?” 把火传起来之后叶穗才在原来的木头墩子上坐下来:“我这不干不行,已经张口接待下来的事情肯定得给干完才行。 抓紧时间把这都干了,任务交了,才有时间去干自己家的活。 你看你都在争分夺秒的纳鞋底子,我这这么长时间了连针线都没有摸几下。别说给永安做鞋子了,枝枝之前给我糊的鞋底子到现在我才开了个头,一天到晚的根本就没有时间。” 看起来好像也没干到多少活,但好像她也没有闲着。 天天一睁眼,脚一沾地就忙叨叨的,他一直到晚上天黑再上床睡觉没有一刻是停下来的。 “都是这样,这过日子哪有什么大事,全都是一些看不上眼的小事情。” 两个人边干着自己手上的活,边说着闲话。 外面哥几个在那里干活也是有说有笑的,嘻嘻哈哈的,有劲的不得了。 “要砍到哪里呀?” 江永安爬了上去大概的估计了一下,拿着手里的柴刀砰的一下就剁了下去:“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也不能砍太多。”他说的是两间屋的地方,可以稍微宽一点,但是太宽了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江永信比他大不了多少一点,但那是被江勤海这个爹千锤百炼出来的,做事情一向都很稳当有计划。 “尽量稍微宽一点,到时候要斜着抹下来,不能挖的太直了,从上挖到下,太直了不行,以防雨水多的时候把后面的山石泡垮了,塌下来可不得了。” “哥!”江永兴喊了他一声:“这都还没开始破土呢,能不能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江永信面色不善的看了一眼这个弟弟:“你要不要把这话拿到爹面前去说一声?看他会不会揍你?我看你是皮痒了!”不管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都得有理有据,从实际出发,还吉利不吉利的。 都到这会了还搞那些封建迷信。 自己在家里面嘀咕就算了,在外面管不住自己的嘴,就是欠收拾。 江永兴在那里瘪着嘴悄咪咪的哼哼。 一天到晚就知道拿老头子来压人。 刚哼哼完就发现他爹也拿着锄头过来了。 江永安咳咳两声:“大哥说的是在理的,再往上面稍微划一点。”说完之后招呼了一声:“二叔!” 江勤海嗯了一声,没有参与他们年轻人之间七嘴八舌的讨论,提着锄头就开始刨起来。 他一来,原本很活泛的江永兴一下子就熄了火。 更别提他们家老大,老二了,那直接就成了个只会闷声干活的哑巴。 只有江永亮还非常有胆色的在那里继续跟江永安吧啦吧啦:“哥,你到时候要收个什么样的圈?也要挖个茅坑吗?” 第六十八章 做不出来帮一个打一个的事 “肯定要挖一个啊,不然上厕所咋弄?我想了的,茅坑就挖在外边这里,里面靠你们这边这里弄个土圈,盖一半留一半,里面就拿来养鸡,这样能向阳一点。免得都遮盖住了,太阳都照不进去,阴嗖嗖的,养什么东西怕是都不长。” “那你觉得我们那边要怎么盖合适啊?” “你们那边是打算怎么弄的呀?真的要跟小叔他们挨在一起呀?” “肯定不跟他们挨在一起啊!我们的圈跟我们自己还在一起,边上本来地方就不大一点,过去那就是地了,他有那个本事去申请让人家队长把地让给他去修猪圈他就去修呗!” 开什么玩笑? “那小叔他们打算把圈弄到哪里呀?” 这个江永安不知道,但是江永兴知道:“说是打算弄在他们后边,他们后面不是有两台比较平缓的地方吗?”刚好就跟江永安他们后面的地方隔了一个凸出来的大石头,江永安把檐沟那边也给堵了,所以彻底的封死了,两边都不通。 但那地方跟江永亮他们家是通的。 “他休想!”他把茅坑修在后边恶心哪个呢? “后面是我们家的灶房,灶房门刚好到对着那个地方,他要是把圈修在那里我们以后还吃饭不?” “那你就得想办法让他没法整起来让他重新找地方。要不然的话你就只能跟你娘商量着从你们交界的那个地方砌一道坎子拉一堵墙起来,彻底的一分为二,他那一半想干什么都行。 要不然还挺麻烦的,说不定他们那个地方不够,还得死缠烂打的让你们给他让点地方。” 这种事情兄弟几个都知道,江勤德是绝对能干的出来的。 江勤海总算是开了口:“这些东西按理说肯定是就近养在自己家附近要安全一些,要是没有合适的地方,那估计就是那里了。 如果不够用,说不定还会找人过来跟你娘协调。” 江永亮一下就毛了,协调个锤子协调,谁愿意理会那个下三滥。 但是当着长辈的面他又不敢骂骂咧咧,只能好言好语的跟江勤海讲:“二伯,他要真那么干的话,你得出面帮帮我。 他哪来的脸?从我爹不在了之后,他们一家老少想方设法的欺负我们,用到了就厚颜无耻的缠上来,用不到随时都翻脸无情。 我娘都被他们给逼疯了。” 江勤海叹了口气,这个也要他帮那个也要他帮,他还有一家子人,他还有满教室的学生,都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膀上。 江永亮也是侄子,但是他对这个孩子没有办法像对江永安那样掏心掏肺事无巨细的去操心。 “这个事情啊,你还是要先问问你娘,毕竟你家里现在还是她在做主。自己心里有个数,要怎么弄想清楚了,需要出力的时候就过来喊一声。” 他也只能说这些,只能做这些,做不出来那种帮一个打一个的事。 没要到自己想要的承诺,也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江永亮有些难受,转脸就过去跟江永安说起了别的。 人多了干活快的很,那么一块地方上面长的东西都擦着根给砍完了。 手上没有刀的,像是江永信他们兄弟两个,拿着洋镐刨了好几个树的疙瘩出来。 直到不知道谁首先带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江永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这活今天晚上也干不完。谢谢了啊!” “还谢谢了,看把你客气的,客气个啥呀?”本来就是一大家子的人,又住在一个院子里,你有事我帮你干,我有事你帮我干,来来往往的能算得清吗?算太清了就没意思了。 江永安拍了拍江永亮的肩膀笑了起来:“说的有道理,但确实是不早了,回头抽时间再干吧。” 随即就拿着东西哈欠连天的各回各家。 叶穗也困了,正在屋里收拾划开的篾条,虚掩着的门就被推开了。 “还没睡啊?”这都过去老长时间了。 “准备睡了,把这收拾了洗漱了就睡。” 江永安把手里的农具立在了门口边,到跟前帮着她一起收拾:“你这速度挺快啊,下去不少了。” “划篾条快的很,明天再有大半天,应该就能全部弄完,编起来就麻烦了。” “反正正月初十之前都有时间,不用下地,能干出来就行。” 他觉得叶穗干活的这个速度相当可以。 叶穗边忙活边转脸看他:“刚刚那会大嫂子过来在这边坐了一阵,烤着火还在纳鞋底子,我那个鞋底子到现在才起了个头。”她连一双换洗的鞋都没有:“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帮我捋点麻绳,帮我做双草鞋。”天稍微暖和一点就能穿了。 “能,怎么不能?二叔他们家好多那东西,都是捋好的,回头弄点过来我给你做。等把队长这点活做了,缓一缓再说,开春就算是去上工,早晚的也能抽点时间出来把自己的针线做一下。 别的都还好说,但你编的这个东西,还有做针线这个事情,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叶穗笑了起来:“这些忙不需要你帮,我自己能做。”要是这些事情别人都能帮着做了,她就更加没有底气了。 江永安拿了扫把把落下来的竹屑都扫在一起,倒进了火坑里。 两个人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一大早,江桂英就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今天他们队上分自留地呢,一个个激动的早上天才蒙蒙亮就爬了起来,激动之心不亚于杀猪的那天。 这种事情一般就是家里当家的人参与了,其余的人就算是再怎么激动也没办法到跟前去凑那份热闹,只能三三两两的在院子边上看着一群人往后边地里面去。 谁家媳妇要是那么没有眼色跟在后面挑三拣四,指手画脚,那男人绝对是要被其他人取笑的。 大早上的,霜厚的不行,白茫茫的一层就跟下了雪一样,一脚踩下去都踩不透。 江枝推了后门进来,冷得哆哆嗦嗦的。 从那个茅坑有了归属之后,他们现在上厕所都是在后面的桶里,满了之后就会泼到树叶子上,然后再泼点水,在外面慢慢的烂着。 叶穗已经把火给升起来了,鼎锅里面的水才刚刚加进去,江枝蹲在边上把手烤软和了一点又开始纳她的鞋底子。 “等吃完饭我就跟梅芳到山上去,今天还是继续去捡柴。”捡柴跑的地方才多,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好东西:“前两天还阴霜呢,还以为缓一缓又能下一点,谁能想到今天这霜这么大,又是个大太阳。” 第六十九章 摔跤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太阳大一点,风会小一点,会暖和一些。 但是如果能收成好一点,不饿肚子的话,宁愿冷一点。 至少冷的话可以烤烤火取暖。 叶穗拿着扁担勾住了木桶:“那晚一点,太阳稍微高一点了再出去,冷的很呐!” “嗯,挑水啊,我哥早上没有挑水?” 正常情况下都是头天傍晚要把水缸挑满的,外面上冻了,滑的跟什么一样。 “昨天都忙的不行,忘了这回事了。你哥早上爬起来就走了,我估计他连脸都没洗。” 要不然的话至少要去水缸里舀水,不可能不去挑水的。 火坑里的火也没升起来。 好在她也没多睡,跟着对方前后脚起来的。 就是想着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每天多干一点,工期就能短一点。 叶穗挑着桶出了门。 外面的霜真的厚的很,就连路边的草都硬的一脚都踩不下去的感觉。 他们几家人吃水都在底下河沟对面靠近秧田那个坎子下边掏了个水井。 这条小河沟早先都干的都不像样子了,也就前段时间下了场雪,多少有了一点点水,在河道那大坑小坑里慢慢的蓄着。 去的时候还好,木桶虽然有分量,但是对于干惯了这些活的叶穗来说这个分量没有什么压力。 回来的时候桶里装满了水一下子就重了起来。 河沟里没有太大的水,但依旧带着潮气,她踩着来的时候踩过的石头块,明明感觉脚步子是很稳的,却没想到还是打了滑。 就感觉脑子空白的一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摔的,人就栽在了河沟里。 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的疼,手撑在地上掌心好像也被石头给割破了,最重要的是水桶里的水泼出来倒在身上弄得她棉袄袖子和棉裤裤腿都湿透了。 那一瞬间寒气一下子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的裹挟住,让她忍不住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狠狠的哆嗦了几下。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有人站在对面的田坎上在喊:“江永安,江永安!你媳妇摔了,赶紧来看看!” 听那声音好像是对门的那个谁。 叶穗哆哆嗦嗦的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江永安还在李正清他们门上呢,听见有人喊就往回跑,跑的跟飞一样,直接从人家院子上面的坎子上跳下去,从小路上跟猴子一样往底下窜。 到河沟里叶穗已经哆哆嗦嗦的爬起来了,还在看捡倒了的木桶。 “穗穗!”两个人亲热的时候喊出来的小名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天也开始这样喊了。 “还捡什么桶啊?赶紧回去,都湿成这样了。” “没事……没事……”叶穗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你来了正好,重新去舀水吧,也不知道木桶有没有摔坏,这个瓢磕在石头上缺了一块。” 叶穗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了,她真的是一点出息也没有,就挑个水,又不是没干过,还能闯这种祸。 不管是瓢还是桶都不好弄,这要整坏了,他们用什么? “好了好了,你管什么桶?”江永安拽着她就往回走,还没走两步就停下来直接把她抱起来了。 “你你你,你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老实点啊,赶紧回去把衣裳脱了捂一下,然后我看看你腿上是不是摔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脚步子都迈不开。” 有那好事的,站在院子边上看热闹,就看见江永安跟扛麻袋一样把他媳妇扛在肩膀上就弄回去了。 院子里面有人他也没把人放下来,大步流星的直接进了住的那屋,关门都是用脚关的。 江桂芳在那里瘪了瘪嘴,至于江兰芳那就更直接了:“yue,大白天的不要脸!” 当着江永安的面,她们姐妹俩不敢,但是背过好像就无所畏惧。 小姑娘家家的,年龄不大,却把江勤德两口子的嘴脸学了个十足。 叶穗耷拉着脑袋觉得直接没法见人,眼泪吧嗒吧嗒的流。 已经麻木了,分不清楚脸在发烫还是干,已经冻傻了。 进屋之后江永安就帮她剥身上的棉袄:“赶紧脱下来,在床上捂捂,我拿去隔壁给你烤一下。” “桶还在下边,不会被人拿走吧?” 江永安看着她吸溜着鼻子挂着眼泪,伸手给他抹了两下:“都这样了,你还惦记这个桶。大白天的谁敢拿?” 随后不容分说的三两下把的衣裳和裤子给扒下来,然后拿着被子把人给裹了起来。 卷起里面的裤子看了一眼,膝盖在石头上撞的一大块皮都没有了。 江永安转身在墙上摸了一个铜钱那么大的波丝网,伸手把波丝给摁死在里面,然后揭起来转身贴在了叶穗膝盖上。 叶穗在那里哆哆嗦嗦的根本就停不下来。 江永安伸手抱了抱她:“我先去把棉衣棉裤搭在火跟前给你烤上,等会过来给你捂捂。” “没……没事……嘶……”叶穗边说话边吸溜鼻子:“你该干啥干啥去吧,别耽误你正事。”今天分自留地呢,这是天大的事情,可不能耽误了。 自己也是真不争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不会耽误的。”早上已经抓好了地方,先从对面李家那边开始丈量,一时半会的还到不了这边,应该在后半天去了。 江永安就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抱着她湿淋淋的衣裳就出了门。 江枝在门口来来回 回的走了好几遍了,看见江永安抱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才问:“哥,咋弄的呀?” “跳水踩滑了,摔河沟里了,一身泼湿完了。赶紧帮着去烤一下,水桶还在河沟里丢着呢,嗯,我顺带的去挑水回来。”这年头就是路上的一根柴火,一堆牛粪都有人要,更别说是水桶这种东西了。 家家户户的都差不多,进了人家的门,你就别想再拿出来。 刚刚那也不过是安慰叶穗的说辞罢了。 叶穗整个人在被窝里半天都暖和不起来,哆哆嗦嗦的跟打摆子一样,牙齿磕磕啪啪的根本控制不住。 她觉得今天真是个倒霉日子,大早上的起来就是想多干点活,结果啥都没干成还给家里人添麻烦。 手心边上,大拇指往下的地方也在石头上擦了一片,火烧火燎的疼。 门外面有人在议论自留地的事情,听着是江勤德和江勤海的声音。 还有个谁,声音不大,听不太清楚。 直到门从外面被推开,江永安带着寒气从外面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碗热开水,在床跟前坐下来:“喝点热的,喝点热的就能稍微暖和一点了。” 叶穗露出个脑袋,伸手接过去,哆哆嗦嗦的差点整翻了,江永安搭手才把水顺利的灌进自己的嘴里。 江永安把身上的袄也脱了,钻进了被窝里,把人死死的摁在自己的怀里:“一会就暖和了。都是我不好,昨天吃了饭就应该先去挑水的,结果把这个事情给忘了。”要不然也不会害的叶穗大早上这么厚的霜去挑水,摔成这样。 “手上有没有破?” “破,破了点,一点皮,没事。” 她就是冷,一点擦破皮的伤也还好,他们这样的农村人哪个都是打小磕磕碰碰的长大的,都习以为常了。 但是江永安这么死死的把她抱着,已经比刚刚那会好多了。 “我看看!”江永安把她的手抓了起来,看着擦破皮的地方:“歇两天吧,别弄那个了,那东西本来就费手。” 说完举起来放在自己嘴边上,轻轻的给她吹了吹。 第七十章 江家的大姑奶奶 叶穗傻愣愣的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只记得小时候摔了她婆哄她的时候就会这样:“婆给穗穗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日子虽然不富贵,但是她爷和她婆在的那会儿比起后来至少还是好过的。她虽然没有娘,但是她婆和她爷对她很好。 江永安下意识的一愣:“怎么又哭了?疼的很厉害吗?”松开刚刚吹过的手,伸手去将她刚刚翻出来的眼泪抹掉,粗冽的指腹刮过她的脸,微刺的感觉让她这一瞬间更加难过。 甚至有些忍不住发出了哭泣的声音。 这一路走来那么恼火她都咬牙坚持着,哪怕到了这里安顿下来她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不敢露出半分的怯懦,直到此刻。 江永安的手指头被她再一次翻下来的眼泪打湿,只当是她是因为难受所以才这样。 毕竟还有江枝那么个妹妹,以前小时候要是摔了或者是冻着了不舒服了也会窝在他怀里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滚。 叶穗抽抽搭搭的摇头,伸出自己的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两把,声音带着浓郁的鼻音,哽咽着还不忘问他分地的事情:“我们,地大概会分在什么地方?” “就在两边,沟口上那一片从河底往上, 还有就是后梁上。我抓了个一号,还有一个四号。”他们一共九分地,不在一个地方,分成了两下。 “一号就是最下边,然后依次往上排。这边应该就是我们猪圈后面斜上去的那块,4四号应该就是沟里边,从河沟往上半中腰那里。”算起来都离得很近。 “等一下到这边来之后只需要跟过去丈量好了之后把边界石埋下去就行了。” 说着话,脸还蹭着叶穗那没有一点温度的脸,明显的感觉到怀里的人哆嗦的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看起来应该是回温了一点了。 叶穗感觉鼻子里面特别痒痒,吸溜了半天才憋出来了喷嚏,接连打了几个,刚刚被憋回去没多大一阵的眼泪一下子又冒出来了。 “我好多了,你去忙吧。”大白天的,两个人关着门都在屋里边叫人看着不好。 “嗯,我去看看你衣裳烤干了没有,看看枝枝把饭煮好了没有?” 江永安拿着碗出门关门去了隔壁。 还没进门就听见王淑华问:“叶穗咋样啦?摔的怪狠?” “磕膝盖破了,手破了,身上湿透了,衣裳在烤着了。” “要是身上一直发冷你就早些去你二爷那给抓副药早点喝。”受寒也是不得了的事情,严重了也是会要人命的。 江永安嗯嗯点头。 虽然大队有卫生室,但是他们队上好些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是习惯性的去找江正生。 江正生今年都七十二了,看着精神气好足的很。 是这边一代最早的草药大夫。 就连大队卫生室的刘正生都是跟他学的,打了基础之后又去公社那边和区上先后参加了两次培训才在公社的允许下大队的支持下正儿八经的成立了卫生室。 江永安没有立刻就过去,药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 他二爷那个手黑的很,每次开药下药重的不得了,只管给人减轻症状,压根不顾人死活。 除了便宜,再没有别的好处了。 看看再说,不行的话就把人带去大队。 江枝正在拿着木勺子搅锅。 “衣裳还没干啊?” “哪有那么快啊?刚刚还在冒烟,这会稍微干一点了,要烤也得烤透才行,免得穿在身上带着一股子潮气反而把人拖的不舒坦了。” 吃了热乎乎的饭,穿上了烤的热乎乎的衣裳,叶穗这才算是彻底的活过来了。 江永安刚刚放完就听见有人喊他,起身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咛了一声:“要是不舒服的话要讲,喊我一声就行了, 可不能硬撑着。”人生病就跟衣裳烂了个洞一样,小的时候不补,等那个洞烂大了,想补都补不了。 叶穗嗯嗯的点头。 江永安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到了院子跟前。 “枝枝!”江枝背上背着个背篓,手里拿着柴刀,跟江梅芳在说话,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在商量着今天往哪里去。 听见有人喊猛然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姐!” 听见她这么一喊,在屋里面干活的叶穗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站着的年轻女人。 辫子盘在后脑勺上,背着一个不大一点的孩子,手上还牵着一个,笑盈盈的在跟江枝说话,随后又招呼从屋里出来的王淑华她们。 叶穗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江永安的姐姐江桂英回来了。 她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屑,拖着腿往外走,到门口就能清晰的听见江桂英的声音。 很爽朗,也很脆。 这是江家大房的大姑娘,哪怕就赵巧珍这样平时跟江永安他们不对付的,这会儿也出来在门口招呼了一声:“桂英回来了,吃了没有啊?” “吃了,吃了饭就往回来的,小婶你吃了吗?” “刚刚放碗。” “小叔呢?已经去忙了?” “放下碗就走了,我们队上今天分自留地,你们是不是已经分了?”要是没分的话,江桂英这个出纳可没有那个时间往娘家跑。 “分了,昨天就分了。这段时间一天到晚忙的,早都想回来看看的,一直拖到现在。”自留地一分下去,她根本就没有去想要怎么去种,早上一早爬起来就打算到这边来。 她听说她弟弟找了一个从外面来的,据说还是个篾匠。 从江永安才刚十八的时候,就有人开始给他介绍对象,包括她外爷外婆他们,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都没能成。 再后来她也打算给介绍一个,她觉得他们后面的那个青叶就不错,跟江永安也是见过的。她探过口风,邓青叶他们家里边也看上了。 毕竟江永安虽然没有爹娘扶持,但是自个也算是有出息。 最重要的,没有爹娘也就等于到了家之后就没有公公婆婆压在上头,就能当家做主,放谁身上都会愿意。 让她犹豫的是,邓青叶那小丫头年龄有点小,但是江永安年龄已经够了。 就是这么一犹豫,这边江永安自己就找好了。 说来说去,到底是差那么点缘分,人家的缘分搁这头了。 这没见过的弟媳妇,她总要见一见的,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秉性如何。 说着抬眼就看见了往这边来的叶穗。 怎么感觉腿不是很利索似的,是个瘸子? 第七十一章 看看弟弟是个什么情况 刚刚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枝就一把拉住了她跟江桂英讲:“姐,这是我嫂子!” 江桂英的嘴角往上扬了扬,脸上带了一点笑。 叶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压力有点大,不过还是很干脆的招呼了一声:“姐姐!” 随后又招呼她:“这会外面还是有点冷,屋里有火呢,回屋里烤烤吧!”手上牵着的这个小家伙脸都冻的有点发青,掉了两条鼻涕虫,一看就不是很暖和。 江桂英点了点头,江枝就去抱她牵着的小家伙:“江江,来小姨抱抱!” 这是江桂英的第一个孩子,小名就直接用了她的姓,叫江江,大名叫邓春江。 说起来离得很近,但也不是常回来,尤其是这一半年江桂英又怀上了,又生了这么一个,大的还小,小的又抱怀里了。 再加上他们队上还有家里一堆事儿,所以很久没回来了。 这点大的孩子哪有什么记性,根本就不认人。 江枝手一伸,他就往他娘屁股后面一躲,警惕的看着对方。 江桂英没办法:“怎么越大越成夹尾巴狗了?喊小姨呀!喊舅妈!” 可惜对方根本不就不张口。 倒也不用,一见面就非逼着这么点大的孩子喊人,关键是陌生,而且看起来还很怕生。 末了,还是她牵着一直拉到了屋里。 没办法,背上的那个哼哼唧唧的有动静了,估计是又要尿了。 所以进屋来不及说话江桂英就赶紧把孩子放下来,晚了一步,尿了一手。 “你这个不主贵的小东西。” 江枝赶紧去给了她兑了点热水。 把孩子收拾好,抱在怀里喂上了,江桂英这才有精力去打量这间屋子和这屋子里多出来的人。 “我上次碰见你哥说把房子给要回来了,没动手吧?” 她总觉得江永安没跟她说实话。 “没动手啊!我哥怎么可能跟他动手呢?”辈分在那里,咋能干那样的事? “他们两口子现在能那么好说话?”吃到嘴里的东西还能吐出来? “咋可能嘛?他们什么样的人你还能不清楚?我哥从头年就开始准备,没事就在后面打胡基,攒了好多土坯子,然后让他给腾房子他不愿意,就直接同住大队去了公社招武装部的人把小叔给摁走了。 然后民兵连的人就过来帮忙直接把门给拆了,拿他弄好的土坯和了黄泥给砌了一堵墙。” 江桂英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有个副连长的样子了,也有个男人的样子了。她也不用担心自己没在跟前弟弟妹妹受人欺负了。 随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坐在灶台后的叶穗身上。 叶穗这会在烧开水,家里来人了,还是这么重要的人,总要想办法招待一下,不能无动于衷。 “我听见说你是个篾匠的时候还挺吃惊,姑娘家学这个不多见。”主要这个活费手的很,而且很多技巧性的东西老一辈大多都不愿意交给女子家。 “我们那边会这个的不少,我也没上过学,从小就跟在我爷爷屁股后面弄着玩。”玩着玩着就会了。 “挺好啊,有个手艺挺好的。”总比啥都不会要强的多。她在生产队当出纳,消息要比别人灵通的多。 他们这边就缺这么个手艺人,这也真的是来的巧了。 这给几个缺农具的队上编上一波,能挣不少,是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所以就算是腿有点瘸,江永安自己看上了,她也不能说什么。 “你哥呢?”她问江枝:“今天你们队上分地是吧?” “对,刚刚吃完饭就有人喊他就走了,可能就在房后面哪里。” 过一会要是没见动静的话她就去喊一声。 锅里的水煮开了,叶穗站了起来,去了案板下面摸了半天,把装蜂蜜的碗拿了出来,就着锅里的开水冲了几碗蜂蜜水。 江枝看的眼睛一亮:“嫂子,你哄我,你不是说没有了?” 叶穗在那里笑:“我说你就信啊,不就放在下面那地方的吗?” 江枝瘪嘴:“你跟我哥也学会了,知道背过我收东西了。我哥说了,放在那里面的东西我不许动。” 江桂芳听的又笑了起来:“哟,到底是长大了,倒是比以前听话多了。” 叶穗把兑了蜂蜜的水端给了江桂芳:“姐姐喝点热水。” 江桂芳也没跟她客气 伸手接了过去,喂给了边上的江江,最后一口嘴对嘴的给了怀里面的孩子。 那是个小姑娘,长得算不上圆润,主要大人日子过得辛苦,所以也没多少奶。 但是一双眼睛还是挺有神的,看起来也挺乖巧,除了刚刚换尿布的时候哭了一阵,这会刚刚吃过奶之后一声不吭听大人说话。 给她喂水,应该是尝出了甜味,咧嘴在那里笑,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叶穗给了江枝一碗,江枝很开心的,眼睛都是亮闪闪的。 叶穗又给江桂英添,江桂英拒绝了:“给我点白开水就好,我喝不惯甜唧唧的东西。” 蜂蜜是多么难得的,能有多少一点? 哄哄孩子就行了,她都是当娘的人了,不至于这点谱都没有。 真的假的叶穗也不去分辨,她这么说,叶穗就没有再给她放蜂蜜,而是给她舀了碗热水,也给自己舀了一碗。 江枝意犹未尽的又倒了半碗水,涮了涮,灌进肚子里,跟叶穗说了一声:“嫂子,我去看看我哥他们弄的怎么样了。我们家的地要是分好了,他要没事的话我就让他回来,跟他说一声姐姐回来了。” “行,你去吧!” 今天其实还有很多活要干。 虽然床上的东西该洗的该涮的都弄得差不多了。 但还有很多活都没有做,比如扫房顶这个事,早几天前就应该弄的,但是因为这个事情只有江永安能干,他早几天的时候又忙的不得了,根本就抽不出时间,到现在都没扫。 本来想着分了地后半天开始弄的,但是江桂英这一回来,少不得要陪在跟前说说话。 还有今天太阳依旧不错,想把苞谷弄出去再晒一晒,然后再磨上两台,这样至少正月十五之前就不需要再操心粮食的事情。 这个活是必须要干的,不能因为家里来了谁就不管口粮的事情了。 江枝跑了之后家里就剩下了叶穗招待江桂英娘几个:“姐姐难得回来一趟,要在家多待一阵子的吧?” “我就回来看,看看一眼我就得回去了。明天就过年了,家里也都是一堆活一堆事。”谁家都挺忙的。但是再怎么忙也得在年前抽时间回来一趟,看看成了家的弟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七十二章 谁知道会不会遗传啊 “那也不能来了就走,昨天枝枝还说要去看你,回来了好歹要吃顿饭。”她昨天留了那些东西是留对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平时都吃不上的。 吃饭,这年头谁家都缺粮,江桂英咋可能跑回娘家来吃饭。 她吃一碗,她弟弟妹妹就得少吃一碗。 “不吃,吃啥饭,吃了饭来的。” 话音刚落,江永安人就在外面来了:“姐!” 江桂英转脸:“忙完了吗你就跑回来了?” “量完了一块,先回来跟你打个招呼。” 说完伸手就去抱那个孩子:“江江,来,舅舅抱!” 那个怯生生的一直拽着自己母亲衣角小家伙竟然愿意对他伸出手。 江永安开心的不行,一下子就把他抱过来举了起来:“想不想舅舅?” “想!”他三天两头的就要往邓家沟那边去,只要不是很忙,都会去看一眼。 所以跟江江也算是比较熟。 小家伙看起来好像很怕生很胆小的样子,但是这会在他手上看着却胆大的不行。 显然是很喜欢被举起来,甚至笑出了声。 江枝站在那里叉腰表示自己的不满:“好好好,我手伸了半天你都不给我抱,一来就跟你舅舅跑了是吧?” 江桂英笑出了声,直到怀里的那个小的哼哼唧唧的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叶穗看着江永安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 提了扫把去门口柱子跟前认认真真的把地灰扫了好几遍,提了几篮子苞谷倒上去,薄薄的摊开。 随后就没进去,而是把门后边丢着的篾条拿来了外头,坐在靠着江勤海他们家这边的墙根脚下,对着刚刚出来还带着一些寒气的太阳,开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把屋里的地方留给了他们兄弟姐妹,让他们能好好说说话。 江枝听说江桂英坐一会就要走,当时就不乐意了:“你都多久没回来了?难得过来一趟,多待一阵怎么了?”那个邓家有什么好的?听着都够来气的了,出来一会会就想着要回去。 江永安也是这个意思:“一年忙到头,你就不能歇一天吗?傍晚再回去吧,我送你回去。你别跟我说什么等过完年正月份再回来的话。正月份再说正月份的话,今天说今天的。我等会还得去一趟,反正我回来之前你不能走。要是不行的话,我就把江江带走,你自己回去吧。” 江桂英哭笑不得:“你们一个个的真的是,行行行,我不走,行了吧?别耽误你的正事儿,赶紧去。” 江永安这才把自己外甥放下来,跟小狗似的在她边上蹲下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一点:“等会暖和一点,你就跟枝枝和叶穗去外面晒太阳,不要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就拘束。 这是我们的家,也是你的家,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跟她熟了就知道了。” 江桂英垂眼看着自己弟弟,已经有好些风霜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好,既然你说她好,那肯定就好。”至于腿有一点跛:“她那个腿是天生的还是咋弄的?”如果是后天不小心弄的,那都无所谓。要是天生的还有点麻烦,谁知道会不会遗传啊? “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江永安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就连江枝也是一头雾水,都不知道自己大姐在说什么。 “嗯,我看她腿有点跛。” “啊?她不跛,走路不利索,那是因为早上去挑水的时候踩滑了,在河沟里摔了一跤。” 江桂英:……还好她不是那种嘴快没脑子的,没当着人家的面直接问出来,不然多尴尬呀! “哦,那没事儿了。你去吧!” 江永安这才站了起来又叮咛了她一遍才抬脚往外边去,走到叶穗跟前又停下来,裤子往上提了,提在她边上又蹲起来:“又开始了,手不疼了?” 叶穗那时候给他看了一眼:“我拿布条裹着了,就破了点皮,不耽误现在干这个。”一点皮外伤离肠子还远着呢,不至于活都干不了了。 “我留了我姐下午在这边吃饭。” “她答应了吗?那会儿我说了半天她都不答应。” “答应了,我这会去一趟,弄完了我就早点回来,然后我回来推磨。” “嗯,去吧,我会早点煮饭的。”要怎么煮,她还得琢磨一下。 江永安前脚刚走,王淑华后脚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个用了不知道多久的罗筛。 江永兴跟在她后边,一手抓了个麻袋。 “忙着呢!”王淑华喊了她一声,叶穗这才回神:“嗯, 今天太阳怪好,晒得挺暖和。二婶你这是要干啥子?” “昨天推了磨,趁着今天太阳好给收拾出来,后边吃起来就方便多了。” 叶穗愣是没反应过来:“磨好的粮要怎么收拾啊?” 她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所以很多东西都不太懂,只知道从有记忆以来都没有说哪一顿能敞开肚皮的彻底吃饱过,只要是能填肚子的,什么都往嘴里塞。 听人家说早先解放前那些地主家什么的是吃细粮的,粮食弄出来之后都要经过好多工序去处理了,然后才下锅。 但是她周围见过的,听过的,没有一个是这样干过的。 这会儿还是第一次。 王淑华拿了小板凳,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嗯,要收拾一下,把底下的面给筛出来,上面的大小不一样,也尽量的分开,这样好煮一点。免得大大小小的混在一起,小的都熬透了,颗粒大一点的还半生不熟的。” 正说着呢,江桂英就带着孩子从屋里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就没必要在屋里继续烤火了。 虽然说他们山里面不缺柴火,但柴火也是人花力气花时间背回来的,能节约的时候还是尽量的不要去浪费。 “二婶收拾粮饭啊?” “对啊,眼看明天就过年了,粮饭还没收拾出来。” 江枝跟着跟屁虫似的提了两个条凳出来塞了一个在自己姐姐屁股下边。 “你这多久都没回来了,说起来也不远一点,一天到晚忙的连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按道理来说,叶穗跟江永安刚成的时候,这个当姐姐的就应该回来看一眼的。 “一天到晚的瞎忙,等开了春应该就不会再这样了。”她已经跟队上打过招呼了,已经在找合适的人接替,有合适的人之后交接完成了她就不用再管生产队的事,一心一意的把家里的日子过起来。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枝枝,今天太阳大刚好我回来了,我想在家里洗个头,你帮我烧一锅水吧!” “好啊。”刚好前不久她哥才从外面带回来好大一兜皂荚。 第七十三章 要让他知道疼才长记性 叶穗看着王淑华在那里收拾粮食,拿了两个筛子,一个是过面的罗筛,一个是分大小颗粒的筛子。 “这个看起来好像有年头了。” “可是有些年头了,这还是江永兴才一周岁那年,我托人从家里面带过来的。”竹器这个东西做工精良,保存的好了,是能用好多年的。 这个竹筛子差不多跟江永兴一样大的年纪,到现在还能用,好早就褪去了原本竹子该有的色泽,发红,还带着光泽。 叶穗蹲在那里眼巴巴的瞅,王淑华边忙边问她:“你之前编过这个没有?” “没有,不过我看我爷爷编过,我只编过簸箕和漏筛。”农用的居多。 这些比较精细的东西用的人实在太少,做起来也比较费功夫,所以她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经过手。 “要是让你现在编的话你行吗?” 叶穗点了点头:“应该是可以的,只是现在没有那个时间。”她对这个东西从小耳濡目染,记得可深刻了。 这一行一样通,百样通,只要知道步骤,只要知道怎么处理篾条和各个步骤的一些小诀窍,编起来问题不大。 王淑华笑眯眯的开口:“那等你有时间了,要给我做一个,我先在这里排个队。” “那二婶得给工钱。”叶穗笑着说,却不是开玩笑,而是很认真的。 这种比较精细的活还挺费时间,没有工钱她是不会干的。 有那些功夫她不如干一下自家的活。 她喜欢把话说到明处。 江桂英看了她好几眼,她感觉到了却不在意。 王淑华也不在意:“好,肯定得给你工钱,还能让你白忙?” 叶穗看明白了她用的工具和用的时候的姿势,就不蹲在跟前凑热闹了。 她今天要把背篓底子给弄出来,骨篾做井字底筋,然后固定形状。 江江头一回见人家做这个,见稀奇,蹲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她,总觉得很好玩的样子。 伸手想摸一下那些篾条,但又不太敢。 江枝速度倒是快,火坑里面有火刚刚出来的时候才埋上,刨开加上一把松毛火一下就窜起来了,一鼎锅水很快就烧的滚烫。 “姐,水好了,你在外面洗啊?” 江桂英嗯了一声:“有没有剪刀?” “当然有啊,你要用吗?”谁家家里能缺了这东西啊?得做针线呢! “要用!” 看着她要站起来去洗头发,叶穗拍了拍自己的手伸出去:“来,我来抱一会儿。” 江桂英也没跟她客气,把刚刚把过尿没一阵的孩子递了过去。 那小丫头认生,瘪着嘴拧着脖子眼巴巴的看着江桂英,江桂英根本就不搭理她 ,看着没指望了,哭了起来。 叶穗抱着裹着她的襁褓,姿势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就找到了一点感觉,伸手隔着小被子拍着她:“不哭不哭啊,你娘去忙了,忙完了就来抱你了。” 这个小的自打生下来就是江桂英带着,走哪都是一根布带子勒在背上,几乎很少让别人帮忙带过,所以小气的不行。 除了江桂英,谁抱都不愿意。 叶穗唉这样三言两语的,哪能把人哄得住,干脆就站了起来,打算抱着她晃一晃。 随后就听见江枝惊讶的声音:“你要剪头发?” 江桂英嗯了一声:“剪了,梳起来麻烦,洗起来也麻烦。”剪的越短越好,她就不信了,不留辫子了,那个王八蛋还能打得过她。 要不是想剪头发,她何必到娘家来洗头? 她的这一头头发,除了百天的时候剃过一回,那时候她爹娘还在,之后就再没动过,一直养了这些年。 现在既然要剪了,当然得落在娘家。 “我,我不会呀!”她使剪子剪布条子能行,剪头发就算了。 江桂英也不在意,接过剪子就往外走:“二婶,你给我帮个忙,帮我把头发剪一下。” 王淑华支起腰杆缓了一口气:“怎么突然就要剪头发了?” 江桂英还是那个说辞:“短一点,剪个跟男人差不多的。” 说完就拿了个小木墩子在她跟前坐了下来,一点也不见外。 王淑华接过剪子给她比划了一下:“从耳朵根这里剪了吧?等到天热的时候就又能扎得住了,免得披头散发的热的要命。”而且也好看。 “不留那么长,从头顶上往下剪,越短越好,就剪成江永安那样式的就行。” “你这长辫子回娘家来,剪成那样的头回去,小心家里人有意见。” “那能有什么意见?我又没把家里的粮背到娘家来,我从这里长出来的东西,在这里剪了怎么了?对他们没有一点妨碍。”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江桂英他们家里的那些事情王淑华也听到了一点,心里除了可惜还是可惜。 这姑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是江家这一辈里面最有出息的一个,也是最随江勤海他大哥的一个。 可惜了,耽误了。 挑来挑去挑了那么一个一巴掌都打不出个屁的来,说是性情好,结果这日子过起来说不是个东西就不是个东西。 女人这辈子,真的是看命。 要是命不好,眼神不好,挑错了人,这一辈子几十年都别想着能舒展。 不是说不能大富大贵,就过日子的时候这样那样的琐碎事情,软刀子磨都能把人磨的够呛。留口气,不要你命,却让你生不如死。 “这过日子有时候光一味的强硬是不行的,更多的是需要动脑子。女人再厉害,真要动起手来在男人跟前天生都要弱上几分。 人家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防别人都还好,最难防的就是枕边人。 就跟那狗一样,路边上遇到的野狗,只要是遇到了你总是时刻保持着警惕。但那是因为遇到的少,需要你能保持警惕的时候不多。 但要是自己养的家狗,你怎么防呢?过日子那么多细琐的事情,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天长日久的防备对方这件事情上。 所以,家里养的狗要是突然发疯,那真的是,一咬一个准。 你知道,对于这种咬人的狗要怎么弄吗?” 王淑华缓缓地拿着篦子一点点的把她的头发给她捋开,干枯的手轻轻的摸着她头顶还没有完全脱掉的伤痂:“一棍子是打不死的,养了那么久也舍不得一棍子打死。但是你得让他疼,疼到他下一次想要张口咬你的时候就要记起就要害怕,那样他就不敢了 。 人也是一样的,都是长记性的东西,疼一次,比什么都管用。” 她也有女儿,如果她的女儿遇到这种事情,她也会这样教的。 只不过那丫头那性子烈的就像野马一样,据说在他们左邻右舍威名赫赫,压根也不用教。 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到人家家里去生儿育女,凭什么还得受这样的欺辱? 江桂英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叶穗从她几个字儿里面听到了一点鼻音,总觉得她可能在难过,但是看不清楚她眼中的神色。 第七十四章 回娘家来歇口气 王淑华这个二婶真是个能人,拿着篦子把那一头长长的坐在那里都拖到地上了头发给仔仔细细的全部都给打理整齐之后,用原本的旧发绳从半中央给扎了起来,随后才拿着剪刀从头顶一缕一缕的往下给修剪。 感觉比江永安的头发稍微要长一点,但又长不了哪去,配着江桂英那张消瘦的脸,大气的五官,让她整个人都多了好几分英气。 剪下来的头发,因为提前用头绳绑住了,一点都没乱。 江桂英只觉得这头发一剪,她整个脑袋都轻松了一大截,就像是解放了一样。 转脸看着叶穗,问了一句:“好看不好看?” “好看!”叶穗肯定的点了点头:“真的好看。”少了那股温婉,多了几分英姿,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 就连江枝好不容易哄好的江江,和叶穗怀里的哼哼唧唧的小丫头,也在打量着换了新头型的江桂英。 江桂英感觉脑袋轻飘飘的有些不习惯,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一点舍不得,反而觉得很舒坦。 好像剪断的不仅仅是头发,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别人帮不上的千丝万缕的烦恼。 江桂英跟王淑华道了谢:“还得是二婶,别人可没有这个手艺。”换做其他人怕是要给剪的跟狗啃的一样,跟手艺没有什么关系,主要是审美问题。 王淑华看着她坐在那转身把地上的头发捡起来,伸手一下一下的捋好,一点点的编起来,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可别夸我,主要是你爹娘生的好,给了你一副这么大气的长相,别管是什么样的头型,都和你很搭。”换做那脸型不好的五官不好的,突然换个头型就跟村里的傻子一样。 想让人违心的说一句好看,都好难说出来。 江桂英就不说话了,只是笑,她已经有很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了。 笑着笑着,又有一丝难过从心里悄无声息滋长起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爹娘,不止一次的想过,尤其是难过的时候。 她总是在想,要是爹娘还在的话,她不会嫁到邓家,不会过这样的日子。 甚至于刚刚她都还在想,她娘那样软弱性子,要是知道她受了欺负,连养了这么多年的头发都不想要了,得难过成什么样? 她把头发交给了叶穗:“回头你交给永安,找个合适的地方给我收起来,哪一天我要是死了,就拿过去跟我葬在一起。” 叶穗嘶了一声:“姐,你说这什么话呀?”好不吉利。 不过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条长长的辫子。 王淑华也说她:“怎么越大说话越不着调了?马上就过年了,怎么能说这不吉利的话?你这年轻轻的,一天到晚把那些事情挂在嘴边上。” 江桂英一点都不在意:“黄泉路上无老少,谁都有那一天的,有啥关系啊?我得早点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免得……”然后看着江枝眼睛打转转的眼泪水,到底没再说下去。 伸手搓了江枝一把:“好了好了,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猫尿就出来了。早先还挺皮实的,现在怎么越大越脆了?”姑娘家就得皮实一点,太脆了不行,太脆了这日 了狗的日子难过。 随后就把叶穗怀里的孩子给接了过去。 那小丫头在那里直勾勾的看了她半天,感觉好像不认识了一样,不过往跟前一走,还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伸出两只小爪子一下子就扑到了她怀里。 叶穗站了起来,把她给的东西拿回来住的那屋,放在了靠墙的那个箱子最底下。 出来之后坐在那里继续干活,边干活边听江桂英跟王淑华聊天,让人意外的是赵巧珍竟然也从屋里出来了,就坐在门口那个地方忙着缝缝补补,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也能跟她们俩搭上话。 只有赵巧秀不在,江永亮也不在,门上挂着锁不知道去哪忙去了。 江枝用“舅舅”把江江给哄住了,带着他往沟里边去凑热闹去了。 院子里就剩下她们几个人的说话声, 以及叶穗手底下篾条的声音。 底架搭好了之后要借助火让竹子变成自己想要的形状,然后固定好。 叶穗手脚快的不行,一次性固定了两个,随后王淑华手里的工具也用完了,该收拾的粮食都收拾好了。 叶穗把手里原本的活暂时放在一边,喊了她一声:“二婶能不能让我用一下你的家什,我想把家里的一点粮饭也收拾一下。” “行啊,咋不行?”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损耗的东西,用一下就给用坏了。 叶穗跟她道了谢,然后把家里面剩下的一点粮拿出来筛了筛,又把太阳照过的苞谷给揽了起来弄去了院子外面的磨盘上。 江桂英跟着她一块过去:“我来给你磨。”孩子什么的从来都不是问题,干活的时候用布袋子往后背一勒就行了,别说是磨点粮饭,就算是上工一样也没有影响 “你坐在那里跟二婶他们聊天就行了,把孩子带着,这点活我一会就干了。”好不容易回娘家来一趟,该歇气的时候就得歇口气,不然回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思? 是自己家里没活干了还是咋的? 木头杠子刚刚搭在自己的腰杆上,江永安就顶着江江风风火火的从沟口上跑回来了。 “我不是说等我回来了再弄吗?”这不还早得很吗?说着目光就落到了江桂英的脑袋上:“姐,你怎么剪头了?” “想剪就剪了,剪了松快还省事。” 江永安深深的看了她两眼挪开了目光,想起了之前她被邓华平揪头发的事情。 叶穗的声音在耳根子边上想起,打散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回想。 “我借了二婶家的筛子,想学着他们那样把粮饭粗细分开,这样确实要好煮一些。所以早一点动手,早点干完,这会天黑的越来越早了。” 主要是江桂英回来了,今天他们都早点吃饭,免得人家回去的时候还摸黑。 江永安接过了木杠子,叶穗就又少了一桩事。 “枝枝呢?” “被梅芳给喊去了,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以至于连心心念念的姐姐都不管了。 看着他们两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说话,江桂英就没打扰,带着江江回到院子里。 叶穗跟她前后脚的功夫就进了院子,然后进屋把火坑里的火扒开,拿引火柴点燃之后,引到了锅腔里。 然后去拿了一个大南瓜,用水冲洗了一下,拿刀剖开之后把里面的种子挑了出来,连同里面的瓤一起在锅里加水煮。 前几天磨的那一台粮,还剩下不多一点,刚刚筛了一遍,大概有一碗的苞谷面。 外面磨台上还在继续,她打算蒸点南瓜,学着以前她婆说的那样,弄点南瓜窝头试试看。 第七十五章 没有哪个是不苦的 做这个东西叶穗实际上是没有任何经验的。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吃过,那还是她婆在的时候。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是至少不像最近几年这样因为天灾濒临被饿死的地步。 但是因为那时候年龄小,吃的时候少之又少,所以印象并不深刻。 只是想起来觉得特别好吃,尤其是在饿的感觉肠子都贴到背上的时候,一想起来就觉得那真的是美味。嘴里就像吃的糖一样,甜滋滋的。 苞谷面这个东西很难揉成团,据说是要用开水烫,才能勉强成型。 但是加上南瓜就要容易的多了,揉成窝窝头蒸熟之后带着甜甜的味道,比单纯的苞谷面窝头要好吃太多。 南瓜蒸熟之后,过了也基本上就没水了,就剩下来贴着锅底的一点,叶穗用勺子给舀起来,甜丝丝的。 舀了一勺水下去就不敢再耽搁,趁着南瓜还是滚烫的,把苞谷面撒进去,跟南瓜捏在一起。 等面和南瓜彻底的融合,能揉成团这才算是成功。 她像是干了一件多么大的事情一样,狠狠的松了口气。 就着热锅切了白菜和萝卜下去,又洗了两根山药全部都丢进了锅里。 弄了一点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舍得吃的油渣,然后又把剩下的肠子拿出来了一半切了之后放在最上面。 再把之前用树枝简单十字形交叉出来的蒸架搭在上面,然后把揉好的面团捏成拳头大小,再用拳头摁一下,全部都弄成空心的一个个的摆放在上边。 摆放整齐之后才放上盖板子,转身回到锅底下往灶腔里面添柴火。 饭还没熟江枝就回来了,外面罩着棉袄的衣裳被她脱了下来,兜了一兜也不知道什么东西。 回来的时候江永安已经磨好了粮,在门口正在用筛子按着叶穗说的那样把粗细分开。 这个活他时不时的就看见他二婶这样干,所以照猫画虎的学起来倒也快的很,弄得有模有样的。 江桂英扭头看着江枝头上粘着树叶子问了一声:“你干什么去了?” 江枝嘿嘿笑不说话,一头就扎进了灶房里。 鬼鬼祟祟的压低了声音:“嫂子,你看!” 找了个篮子,把兜在衣裳里面的东西往篮子里一倒,有一捧地皮菜,剩下的有一大兜的荠菜。 不管是哪一样,在这种时候都是好东西。 “厉害啊,这是在哪弄的?”尤其是地皮菜这个东西,不是腊月份能常见到的,尤其是现在雨水又不多,到处都不够湿润。 “梅芳看见的,喊了我一起去弄的。” “你们两个感情倒是好。”这往嘴里去的东西都是能救命的东西,也能舍得分出来。 大概也只有她们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才会什么都不计较的愿意跟别人分享。 不过,也是看人的。 “那当然了,她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我走哪都带着她,她不跟我好跟谁好啊?跟隔壁的那两个好,她永远都是吃亏的那一个。” 这人跟人之间是要讲究感情的,都是相互的。 感情到位了自己愿意吃亏,和被迫吃亏那是两码事。 说完之后就看着已经开始冒烟的锅:“嫂子,我们今天下午吃什么呀?”她鼻子尖的好像闻到了点什么香味,像是肉的味道。 叶穗坐在灶台后边笑眯眯的看着她:“当然是吃好吃的了。” 外面的江桂英看着江枝钻进灶房里半天都没出来,隐隐约约的听着叽叽咕咕的在说话。 忍不住笑了起来:“枝枝跟叶穗相处的倒是不错。” “枝枝是大姑娘了,越来越懂事了。”江永安先夸了自己的妹妹,接下来就是叶穗:“叶穗比她大那么几岁,大的也不算太多,又勤快,性格又好,能相处到一起去不意外。” “也算是爹娘在天有灵保佑着你,别的不说,在婚姻这件事情上保佑着你就足够了。”婚姻这个事情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来说都太重要了。 日子苦一点没关系,因为这个世道就这样,大家都是苦哈哈的过来的,没有哪个是不苦的。 但是如果朝夕相处的另一半性格不好,不会过日子,那将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因为两个人走到一起,将是几十年的纠缠,一直要等到其中一方咽气入土,另一个才能真正的解脱。 江永安想纠正她,这跟保佑不保佑的有什么关系? 人死如灯灭,死了埋下去就跟黄泥融为一体,保佑不保佑那是迷信的说法,不要总动不动挂在嘴上。 但是突然又想到了她家里的那些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是爹娘保佑,那就是吧! “邓华平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老实一点?是不是还跳弹的厉害的很?” 这辈子头一次跟女人打架打赢吧?就怕他嘚瑟起来,以后要上天。 江桂英冷笑一声:“他跳弹个啥子?我又不是泥巴,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她是着了道吃了亏,但她也不是傻子,邓华平也没落到好处。 那会儿被王淑华那么一点,江桂英反而有些期待对方最近就不老实一回,那她心里面的那口气才能借机彻底的发挥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 “你自己注意一些,打不过你就跑啊,你是不是傻?干什么非得往跟前凑? 人这个东西一旦发起疯来就跟疯狗没什么区别,没轻没重的。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要担心。” 江永安能不担心吗?他又不是没见过男人打女人,习惯了,那简直就跟出气筒一样。 不管在哪里受了气,心里不舒坦都得拿自己的女人撒气。 他们院子里就有现成的,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说,江枝就从屋里连蹦带跳的出来了。 “我嫂子说今天煮了好吃的,专门招待姐姐。” 江桂英逗她:“煮了什么好吃的呀?”该不会是煮了肉吧?家里就三个人能分多少一点啊? 她回来一趟还给人家增加生活上的负担,这就恼火了。 “我也不知道,她不让我掀盖板子,说是掀开敞了气就弄不熟了。但是我闻到了香味。” 江永安笑着嘀咕了一句:“就你个狗鼻子灵。” 第七十六章 一双手巧不巧 江永安把粮饭一样一样的收拾好了,在叶穗的要求下,把最粗的苞谷米拿去重新磨了一遍。 筛出来的小颗粒可以熬苞谷糊糊,晒出来的苞谷面以后都可以做成各种的窝头。颗粒太大了不行,煮起来费事的很,要么就得提前泡,没必要非得去淘那个神。 筛出来的苞谷皮也有限的很,也不可能糟蹋,攒在那里回头要是养鸡了,还能用来喂鸡。 等弄好了也都不早了。 锅里的窝窝头好了,炖的白菜和萝卜也炖的透透的了。 盖板一掀开,先是混合着肠子和油渣炖出来的香味,随后就是夹杂在其中的南瓜窝窝头散发出来的香甜气息。 江枝“哇”了一声:“我们这算是提前过年了吗?”这也吃的太好了,想都不敢想的事。 叶穗手沾了凉水,把窝头一个个往外捡,装进了篮子里:“算吧,我们今天提前团年了。” 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觉得恍恍惚惚的,有些不真实。 锅里炖着带着肉味的熬菜,上面蒸着带着甜味的南瓜窝头,要知道前不久她还在死亡线上挣扎,还在树林里面一路的扒拉草根。 江江闻见香味,眼巴巴的瞅着灶台那里,手不由自主的就塞到了嘴里,又被江桂英给拽了出来。 “我这一回来就给你们添麻烦。”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平时绝对不可能这么吃的。 “这添什么麻烦?”江永安舀水洗手:“你不来我们也要吃饭。你也看见了,我们现在都是把粮食收拾出来的,就这么些东西。”左右都是主粮搭着粗粮和菜一起,只不过做法上换了花样,比早先精细了一些。 装着窝头的篮子放在了桌子上,叶穗用铲子搅了搅锅,又加了一点盐,那个香味就更浓了。 一人舀了一碗,就连江江也给了个小碗。 一口汤菜,一口窝头。 江枝嗯~了一声:“好好吃啊!” 她都不知道苞谷面还能这么做:“嫂子,你这是跟谁学的呀?你也太厉害了吧?”同样都长了一双手,这手跟手差别怎么那么大呢? 叽叽喳喳的,饭都堵不住她的嘴。但因为有 她这么个话痨在,饭桌上倒也热闹的很。 叶穗灌了一口菜汤进肚子:“我也是第一次做,还是小时候见我婆弄过两回,印象是有的,但不怎么深刻。 照猫画虎的弄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反正煮熟了就行,要求也不高。煮熟了吃进肚子里那就不算浪费就算成功了。 江桂英也是赞不绝口:“永安是个有福气的,遇到你这么贤惠手巧又能干的。 枝枝以后要跟你嫂子好好学学茶饭。” 姑娘家,一手好针线,一手好茶饭是最大的加分项,也是最基本的东西。 这两样在说婆家的时候尤其的重要。 有这两样还能跟另外一个人互补把日子过起来。 可以说,人结了婚这日子好不好过,不只要看男人勤快不勤快体贴不体贴。 还得看女人那一双手巧不巧。 江枝嘴里塞着窝头已经彻底的顾不上说话,只嗯嗯的点头。 叶穗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随便乱弄的。”放了油渣猪肠子这样的好东西,感觉怎么煮都是香的。 吃完饭,天已经将黑要黑的样子了。 江桂英要回去, 江永安也不再留她,谁让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我送你。” “不用,就这么一点路,我这么大个人了还需要你送。” “说的那话,你倒是这么大个人了,这不还有个小的了吗?”背上背一个,怀里还得抱一个,想想都觉得累得慌。 江永安一伸手,刚刚吃饱就有点犯困的江江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走了,舅舅送你回家!” 江枝就跟个尾巴似的窜了上去:“我要去,我要送姐姐。”走一路还能说会话。 江永安回头喊了叶穗一声:“我们去去就回来了!”要不是叶穗早上摔了跤,膝盖破了,他其实是想喊着一起,刚好过去认认门。 江桂英招呼叶穗:“回头不忙了就让永安带你上我那去坐坐,离的也不远。” 叶穗哎哎的应承下来,把人送到院子外的路口上才回去。 江桂英刚刚到那边上就想起来猪圈的事情:“你们是要养猪的吧?”就算是不养猪,也得有个茅坑,人也得解决屎尿。就算不指望攒那点粪去换工分,自家自留地总得有粪去养。 “要养,这两天再刨地基了,就边上这里刨两间,跟李正清表叔说过了。” “还要刨两间?这边上不是有这么大一片地方了?”边边角角刨一点也就差不多了吧? “边上这二婶说留着要用。”他不想跟二房争这些东西。 江桂英微微蹙眉:“二婶真的是,这满大队再没有第二个像她那么精明的人了。”下午听说原来的老茅坑被二房占去,江桂英心里就不是很舒坦,但是想着一个院子里,跟她爹又是亲兄弟,占去了就占去了。 这一回头,边上空了这么点地方他们也要拿去,真的是有点过分了。 江永安嗯了一声,抱着江江到了河沟:“不用太计较这些事情,人跟人都是互相的。不是那个人,我一分一厘都不会让的。”他也不是那种很好说话的老好人,好不好的要分对谁的。 他们这样的,打小没有爹娘依靠,总是会把别人给予的丁点的好和温暖都郑重其事的放在心上,然后想方设法的加倍的还回去。 “挖地基,二叔跟永信哥他们也不会在边上干看着,我这边一动,他们只要在家里只要有时间都会来帮忙的。倒是你们那边,也要重新修的吧?” “我们比你这简单多了,就在边上接一间就好了。”她进门不久就分了家,他们住在最边上,一间旧房子和两间新修的,还都是瓦房。可以说虽然她嫁过去的时候年龄大了些,但是也算是很正式的嫁过去的。虽说没有早先旧社会的时候那种三书六礼,但是当下该有的邓家也都给了,丝毫没有因为她没有父母年龄大了而怠慢。 可以说一开始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还是很中意她的。 可这日子时时在过时时在变,人也是如此。 “那也不简单,要好多土坯,还得黄泥,还得房梁椽子。不行你看看什么时候动,找人回来跟我说一声。”邓华平也就只有打媳妇的本事了,打媳妇都还得他老子现教。其余得,简直就是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家里家外都得他姐姐操心,就这还找事。 “你把你自家得事情顾好就不错了,别操心我。邓家那么一大堆人,真需要人帮忙我还能找不到人?”让娘家兄弟去帮忙干活,邓家也有那么大得户间那么多人,还要不要脸了? 第七十七章 干啥都得分个亲疏远近 叶穗自个儿在家里也不可能闲着,外面日头一下去屋子里就暗下来,到这会儿已经彻底的看不见了。 只有火坑里跳动着的火苗照出来红彤彤的一片。 就着白天弄好的底子,加上篾条,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手上该怎么动。 把这些活带回来放在家里做是真的对了,不然一天到晚的真的要少干很多。 兄妹俩去的有点久,外面都已经黑了好半天了才听见动静,但是进来的就只有江枝一个人。 “你哥呢?” “去二叔那了,说有事。”神神秘秘的:“嫂子你速度也太快了,一会儿功夫就这么高了。”走的时候就一个刚刚固定好的底子。 “有活不愁干,就怕不干。篾条弄好了,骨架弄好了,编起来快。我是恨不得赶紧干完这些活,家里还有一堆事情。”开春之后白天就得去上工了,自家还有自留地要收拾,家里也缺好多家什:“我们家缺一套蒸笼,缺筛子和簸箕,席子背篓。”集体都缺的东西,社员家里就更缺了。 “也不知道我哥能不能再找到一片竹林,附近我们都跑遍了,压根就没看见那东西。”可能是跑的还不够远,但是太远她们自个儿也不敢去。没有竹子,啥都整不成。 “这个事情不是着急就有用的,先一样一样的来吧。” 江枝打了个哈欠,年轻小姑娘瞌睡多,擦黑就困。 “困了的话早些洗漱去睡吧。” 江永安还没见人影,她一心的事情,也没有瞌睡,还能再干上一阵。 江枝嗯了一声,起身嘟嘟囔囔的去倒水:“明天我哥应该要腾出一点时间上房扫屋了吧?今年都拖到这会儿了,两边人家都扫了。” 扫房这个事情是一定要干的,上边堆积了一年的烟尘,还有飞上去的枯叶积累了厚厚一层。 万一,万一开春天气好雨水多起来了呢?到时候房檐水哗哗的淌,堵住了咋整? “要扫的,我们自留地你去看了吗?你哥说边上这块很近。” “对,边上这块几乎就在我们猪圈后边,第一家,抬脚就能到。沟口上那儿就稍微远一点,最近的是小叔他们,然后是二叔,我们挨着江勤贵他们,在沟里边去了。”好在原则上是就近,所以自留地都尽量的挨着河沟,这一点那一点,要不然得到半山腰去。 说着说着就又是哈欠声。 “我睡了,你也别熬太晚啊!” 去了后门外一趟放了点水,随后就佝偻着背哆哆嗦嗦进了屋。 进屋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几个人闹哄哄的,有江永安的声音,也有江永亮的。 江永安进屋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直接提到叶穗跟前,跟逗小狗似的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什么呀?”叶穗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抬眼就是一愣:“肉?” “嗯,还有一点面。”过年可以吃顿饺子。 “哪来的啊?”叶穗一下子站了起来,哪怕外面早就黑了,门也关好的,她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生怕人听见,就跟做贼似的。 “二叔弄的,早上天不亮就出的门,去了县里。”分自留地都没能回来,好在家里有个江永信是能靠得住的。 叶穗赶紧把肉找了个大海碗放起来:“感觉有好几斤。”老大一块了。 “嗯,背了老远的路,去的时候走到公社搭上区里去县里的班车,回来坐的拖拉机到公社。”要不是有那恒心和眼界,知道该怎么来回,全靠两只脚一来一回一天都到不了,太远了。更别说还带东西回来。 “那,肉总得要票吧?”没票怎么买啊? “他有自己得办法吧,我也不好问。总归城里就是城里,地方大人多,据说有专门得养殖场和肉联厂,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钱肯定是要给的,粮票也得给。” “是只给咱们捎了还是还给别人了,我那阵怎么还听见江永亮的声音了?” “应该是只分给我了点,我进去的时候就他跟二婶在,没旁人,出来的时候江永兴跟我一起出来的,黑咕隆咚的他也没注意我手上提的是什么。刚好遇到了去茅坑的江永亮,打了个招呼。” 这年头这些吃的东西是最不好弄的,真的太不容易了,千辛万苦的冒着风险弄回来当然要悄悄的,哪能谁都给。 干啥不得分个亲疏远近? 江勤海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去了这么一趟,换做早先吃大食堂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敢,粮食就不说了,肉这个东西味道多大啊,被人闻见了还得了? 也就是这会儿食堂解散了自家能开火了才敢冒险跑这么一回,就这还是因为见着别人干过这个事情。 最重要的是江永信媳妇怀上了,刚刚把脉把出来。 等到明年下半年他们家就要添丁了。所以总要准备些东西,趁着这会儿不忙的时候能想办法的想想办法。不然等到开春要代课要上工哪有哪时间和精力。 再要是来个义务工,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应接不暇的,那就更恼火了。 所以跑了一趟城里,借着去给王淑华买针线的由头,偷偷摸摸的带了几十斤细粮,带了十来斤肉回来。 “也不能都包饺子吧,时不时还得熬出来?” “嗯,等下就切好放起来,明天一早我拿个瓦罐带去山里熬,熬好了再带回来。”不然味道太重了。一个个肚子里都清汤寡水的缺油的不行,鼻子比狗鼻子还灵,一点肉味儿都能闻见。被人闻到了不好解释,多说多错,不如避开一些。 “嗯,也好。” 叶穗打算洗个手去切肉,江永安制止了:“你忙你的,我来弄就行了。”切个肉,他也不是不会。没媳妇之前他也是要吃饭的。 “姐姐今天把头发剪了,说是让你帮忙给收起来,我先拿回去放墙边那口箱子底下了。”重新坐下来之后叶穗就想到这件事情。 “嗯,她也跟我说了。” 叶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她突然把头发剪了,是以为打架被拽头发的原因吗?” “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吧。” “他们,还会再打架吗?” 江永安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道啊!两口子过日子,别人哪说的准?就他们自己也说不准。”就像是牙齿跟舌头,看似亲密无间,可舌头也会被咬到。 牙齿开咬之前也不会跟舌头打个招呼。 可能它自己也没想到。 第七十八章 嘴巴太快让人不放心 未燃尽的树疙瘩里面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突然轻微的炸响,劈里啪啦的一串火花子。火光照的叶穗的脸红红的,以至于躺下之后,在火边就看进眼里的江永安此刻很是不规矩的伸手去轻轻捏了捏:“还是没长什么肉啊!”火光照着的时候可能是因为颜色好,感觉好像长肉了,更好看了。 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叶穗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也伸手捏了捏:“感觉长了一点了。” “没有那么快,除非真的能顿顿吃饱了。”吃不饱,一天到晚的干活,就是猪都不可能坐膘。 那只手摸了叶穗的脸就收不回来了。 磨磨蹭蹭半响,叶穗困得眼皮打架了,就跟做梦似的听见耳边有人隐隐约约在问:“还疼不疼?”第一回他疼她也疼,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所以这两天老实的很。 第二天他偷偷看了,跟队上那些人说的一样,身下有血。 那必然是破了的。 缓了这两天,应该好一点了? 叶穗哪想起来这一茬,还当他在问自己白天摔了跤这会儿还疼不疼。要是清醒她肯定说不疼,就是擦破皮,当时疼,过一夜就好了。 但是这会儿人困极了脑子就转不动了,完全遵循本能,哼哼唧唧的往他怀里缩了缩:“还有点疼。” 还有点疼啊? 江永安下意识的拍了拍她,大概下意识的觉得疼了就得哄一哄,毕竟他是那个罪魁祸首。 第二天早上江枝起来就没见到江永安的人影。 “我哥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吗?”这么早就不见人影了,总不可能是还没起来吧? “去山上砍柴去了,说是今年冬天存的柴火不多,来年可能烧不到年底去。”自己开火了早晚都得用柴火,消耗起来那跟之前不开火的时候是没法比的。 江枝问:“今天扫房需要我在家里帮忙吗?” “以前呢?需要你在家里帮忙吗?” “以前在家,主要是房顶上有瓦片碎掉的要换,我就得给递一下瓦,然后烧水,要等房上收拾干净了,屋里的墙也得扫一遍,然后就要洗刷屋里占了烟尘的这些,其余的没什么事情。” “那根据你的想法,你不想上山就留在家里给你哥搭手,想上山就上山。”那点活的话,她抽空顺带的就干了。 “那我跟梅芳她们继续去耙树叶子。”他们家何止是柴火不够,引火柴她感觉也不够。 “我要把坎子底下那一片地方包括我们要修猪圈的那坎子下边都堆满。” 哪怕烧不完烂掉,那也都是肥土,不会浪费的。 直到早饭熟也没看见江永安人影子,叶穗也摸不清楚他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 “先吃吧,也不知道上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就在家忙她要忙的事情,江枝打算上山,隔壁人家都已经吃开了。 再者,这一早上了,昨天下午就算吃的窝头,这会儿也早都消耗的一干二净了。 刚刚把碗端手里,江永安拿着耙子背着背篓回来了。 背篓被他直接拎进了屋里,顺手就把瓦罐放在了门后边。 江枝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问了一句: “哥,你去捞树叶子了?不是去砍柴了?” “砍柴,树叶子是回来的时候带了点,不然就指望你一天到晚的跟麻雀子铺窝一样弄那么点咋可能够?” “我一趟也能背好多的好吧?门口那儿我嫂子就背了三趟,其他都是我背回来的,还有房后边也是!”小瞧谁呢? 叶穗忍不住笑起来,把刚刚盛好的饭递给江永安:“确实,枝枝这段时间是捞了不少回来了。”小丫头人勤快,积少成多也有不少了。只是手上没多少劲,装背篓技巧也不够,所以勒树叶子也勒不紧。 而且她们几个小姑娘喜欢在林子里窜,一心总想着找到点带绿的东西回来煮着吃,难免就会耗费些时间。 江枝饭还没吃完,江梅芳人就到了门口,细声细气的喊着:“枝枝姐,你还没吃好啊?” “快了快了,马上,你等我一下。” 叶穗喊她:“别在门口等,到屋里来烤火。” 江梅芳腼腆的笑着摇摇头:“不了,我回头等,枝枝姐你吃好了喊我。”她娘从小就耳提面命的叮咛,可以串门,但是别人家要是吃饭了一定不能没有眼色的还在人家屋里守着。 要是不主贵没有颜色,就要挨揍。 所以平时无所谓,但是看见人家抬碗就不能随便到人家屋里去。 免得难为别人招呼不是不招呼也不是。 招呼人是个礼,锅里根本就没有米。 有人等着,江枝狼吞虎咽的把饭刨个差不多,又加了开水在里面顺带的涮了碗灌进肚子。手里的碗刚刚落在案板上人就往外边跑了:“哥,我走了哈!” “稳当点,毛毛躁躁的急啥呢?” 江枝只当是耳旁风,提着背篓就跑了。 “你炼油背着别人就算了,枝枝你也背着?” “不是背着,是她有时候嘴巴太快我不放心。这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给二叔惹麻烦。”完全没有意识到不放心妹妹已然很放心这个才进门没多久的媳妇了。 “那明天要是包饺子怎么说?” “这——就说是我跟别人换的。” 叶穗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会包饺子吗?”她不会。 “我也不是很会,但是我晓得大概的步骤。” 他以前吃过,但是没做过。 吃完饭太阳依旧没出来,天暗沉沉的,山风时不时就起一阵。 “感觉要变天了。” 叶穗出去看了一眼,王淑华刚好到门口:“变天才好啊,还得再下一场,再下一场麦苗才不受亏,土里面也能存上一点潮气。” 叶穗问她:“二婶今天要忙什么?” “今天就是忙吃忙喝了。”早几年吃食堂,大年三十也是一锅饭。现在不一样了,各家过各家的年,各自根据情况安排。 王淑华也好还是江勤海也好,都是过过好日子的人,吃过好东西。哪怕条件有限,也会想办法尽量的把现有的东西做的好吃一些。 “二婶今天要煮啥好吃的,我能不能学学?” 王淑华笑眯眯的:“今天能煮啥?就是弄点杂面馒头。”可能还要包点包子,但是这个不能随便说,院子里人多口杂:“不过到时候还得借用一下你们的锅。” 他们抓到了蒸笼没抓到锅,江勤海跑了一趟县城也是想跟人打听能不能弄口锅,但是没弄到,铁锅这个东西真的是紧俏的很。 平时煮饭都是一锅炖,但是蒸馒头就不行了。蒸笼必须得有大锅才行。 也正是因为家里没有锅,所以趁着这会儿天寒地冻的耐放想蒸点馒头。能吃上个三五天,过年的时候只需要熬点热汤就行了。 “行啊!不过,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永安马上要上房了。” “面才发上还没起来,怕是要等到后半天去了。” “发面?” “嗯,发面鲜活一点。”她还是找老三家的要的酵子,要不然还真没招,有很久都没发过面了。 叶穗抓住机会问:“二婶,那能不能帮忙给我们也传点酵子,我也想发点面就着你们的蒸笼蒸一点。” “这有啥不行的?等这一道起来了我给你揪上一点。” 第七十九章 打起来了 叶穗说话的功夫江永安就已经上了房梁,她站在院子里养脸往上看:“从哪边开始啊?我是不是要准备点瓦?” 江永安拎着扎好的扫把蹲在房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门口那筐子里我放好的,你先忙你的,需要的时候我喊你。先从灶台这边开始,你要把火埋一阵。”免得烟囱那儿烟熏火燎的根本蹲不住。那地方烟尘是最重最不好扫的。 正常他都留到最后,今天这不是他听见他二婶要借锅吗?那就得先把那地方清理出来。 叶穗哦了一声就钻进了屋,先把火坑里面的火埋起来,把案板上能收到底下窑里面的东西都塞了进去,就留下光溜溜的案板和菜板子。 锅上的盖板子盖在了水缸上,水缸里面的水还有大半缸,要是脏东西掉进去那就糟蹋了。 刚刚收拾完刘慧芹就过来了,怀里揣着个土碗,碗里放了拳头那么大一坨发起来的酵子。 “这么快都起来了?” “这才起来第一道,娘先揪了一坨让拿来给你先揉面。冬天这个天气发面不好发,要弄暖和一点才能起来的快一点,也得早一些,不然晚上还得点灯摸黑。她还在醒第二道呢!”醒两道,弄好了之后还得在醒一次,感觉到面团变大并且分量轻起来才能进蒸笼上锅。 想吃这么一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这几年这日子过的,能吃这么一口真的是一件让一家老少都期待都开心的事情。 叶穗谢了她好几回:“等我把面发起来我留一块再还回去。” 这看着好像是小麦面,这么大一块呢。 刘慧芹也没跟她客气:“行,那你先忙着,我回去了。对了,”一脚刚刚跨过门槛她又停下来转脸:“化酵子的时候用温水,将就那个水和面,面是温乎的,更容易起来。” 叶穗嗯嗯的点头,摸了瓦盆出来。 她想做两种,一种用这个酵子先掺点白面发酵着,到时候再加开水烫苞谷面跟发面揉一起发酵试试看。 另外一种就是像昨天那样,煮点南瓜红苕,然后再加苞谷面和在一起揉出来做窝头。 好不好的都能弄熟了,总归都是粮食,不会糟蹋了。 趁着这会儿江永安还没喊她递瓦,她先把面发上。 扫房不是个容易的活,在房梁上行走还得有技巧才行,要不然轻了重了的把好好的瓦片踩碎了或者把瓦给蹬下去了都会适得其反。 房顶上动着,屋子里的烟尘簌簌的往下落,掉了黑乎乎的一层。 等上边的动静彻底换了地方叶穗才开始清扫。 先用棕叶子扎得扫把上上下下边边角角得都扫一遍之后再把鼎锅里面的热水倒进锅里用刷子把锅刷干净,再添上满满一锅水,往灶腔里面传火。 烧上一锅热水之后要把案板桌子都擦洗一遍。 叶穗打算喊江永安下来一趟帮着她把案板抬出去去外边洗,不然屋里弄湿了来来回 回的踩就感觉跟浆田一样。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外边传来的骂声:“江勤德,你个贼球日的短命玩意——” 是三房赵巧秀的声音,原先好像是在自家屋里,很快就来了外边。 上一回是院子里半夜三更遭贼,赵巧秀第二天下午对着江勤德家没指名不道姓的骂了一下午。 这消停了也没多久,咋又骂起来了? 这回更狠,站在门口,指名道姓,没有一个词是好听的。 江勤德今天也在房上扫房。 叶穗他们家是江永安年底事情太多,前几天天气好的时候耽搁了。 江勤德家里那么多人,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啥,愣是拖到这会儿。 哦,想起来了,上次被弄去公社关了一夜之后回来就不太行,走路一瘸一拐的拐了好长时间,就现在都还没完全利索。 这样指名道姓的赵巧珍可就不愿意了。 从屋里出来两个女人就对骂开了,一个比一个难听。 “怪不得江勤远不要你,就你这种疯婆娘,哪个男人愿意要你。”江勤远跟别的队上的寡妇跑了的事情那是赵巧秀心里这辈子的伤,一辈子都好不了,赵巧珍是一个会杀人诛心的,开口就朝对方心窝子上戳。 也不是头一回了,赵巧秀依旧被刺的有一种气都喘不过来的感觉,嘴上面上却半点都不愿意认怂:“是,是没有人要我,咋了?没有男人是啥丢人的事?总比你脑壳上绿油油的,一天到晚跟狗一样还把你那个男人当个金宝卵要强得多——” 原本只是因为江勤德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故意,扫房梁的时候扫到两家公用的那堵墙跟前揭了边上半张瓦半天都没给盖上。 现在变成了两个女人的战场。 骂着骂着上了头赵巧珍就先动了手。 原本不打算吭声掺和的江勤德到底还是没办法装听不见看不见,蹲在房梁上吼了一声:“赵巧珍你干啥呢?不忙了是吧?” 自己的男人是个什么德行赵巧珍还能不清楚? 她不是啥子也不是聋子,队上那些传言她还能听不到? 她比谁都清楚江勤远跟那个女人到底是咋裹到一起去的。 她要脸,她说不出口,她也不敢说出口。 但是私底下两口子发生口角的时候但凡是提起这个事情江勤德必然动手。 这几年因为这个事情背过人江勤德不知道动了多少次手,只看他每次打媳妇脸被抓烂了多少回就知道了。 赵巧珍心里那个恨,看见赵巧秀就恨得咬牙切齿。 “不要脸的烂货!” 江勤德吼了那声并没有打消她要跟赵巧秀拼命得想法,反而加剧了。 大概是应证了那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那话。 饭都吃不饱要饿死人的时候江勤德还对自己的嫂子有了想法,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难耐,嘴上还一本正经的吼自己的媳妇说赵巧珍一张烂嘴就知道败坏人。败坏别人就不说了,那是他嫂子。 一个被窝里睡出来那么多孩子,他是个什么东西赵巧珍还能不清楚? 他是个顾及别人名声的仁义人? 要不是知道,赵巧珍也不会怀疑,也不会抓到痕迹。 她恨啊,恨自己男人不规矩,是个怎么喂都喂不饱的狗。 也恨赵巧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长着一副狐媚子的样子勾三搭四。更恨自己始终抓不到对方的把柄。 她这一动手就跟释放了个信号一样,今天没有上山去砍柴在家里搭手帮着干活的江兰芳也来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那个性格真的是两口子的合体。不容分说就加入了占据。 嘴上也干净不了哪去:“赵巧秀你这个不要脸的婆娘,自己管不住自己男人,一天到晚的总想着去勾搭别人的男人,不要脸!” 赵巧珍和赵巧秀两个人之间的恩怨院子里老老少少就没有不清楚的,一回两回还劝架拉架,次数多了都不想理了,都忙的跟啥一样,谁有那闲工夫。 劝这个不听,说那个也不听。 所以两个人吵起来的时候王淑华根本没露面,忙着呢! 就连叶穗探了个头都准备暂时避开,谁也没想到吵了这么多回的妯娌俩会动手,更没想到江兰芳受两口子的影响小小年纪嘴巴毒爪子快。 赵巧秀没有那个以一敌二的本事,自然是要吃亏的。 绾在后脑勺上的头发直接被赵巧珍一把给撤散了一下子拽在手上,她伸手却被江兰芳死死的拽住了胳膊。 赵巧珍趁机拽着她的头发一下子把人拽的踉踉跄跄的没有了丝毫的还手之力。 第八十章 下次别往跟前去 叶穗到底没法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打架,也不清楚这些事情,收回来的脚又迈了出去,急匆匆的往跟前走,伸手一把拽住赵巧珍:“小婶,别打了。叫娃儿看着不好。” 主要是屋里一堆活,赶紧回去干活吧。有什么好吵的有什么好打的啊!本来都吃不饱,还闹腾,是嫌饿的不够快吗? 她把赵巧珍一拽,赵巧秀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顾不得头皮火辣辣的疼,跟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样不管不顾的趁机就薅了上去。 赵巧珍气的不行,猛然用力想甩开她把这一爪子还回去,却没想到叶穗一个看着干瘪瘪的小媳妇劲还大的不行,愣是没甩开。 “你这个小娼妇,你给老娘松开。” 江兰芳也来巴拉叶穗:“你撒手,你干什么?我娘可没得罪你!你跟赵巧秀穿的连裆裤是吧? 你才来几天,你——” 娘俩一起,还有个疯子一样的赵巧秀,叶穗急得对着江兰芳脱口而出:“乖啊,大人的事情小女娃儿家莫插嘴,不然以后没有老人婆敢要你。” 叶穗就是不撒手,有点招架不住,一着急那个口音就更重了:“莫打了莫打了,三婶,小婶,你们都莫打了噻,马上就要过年了。”吵架打架多晦气啊! 趁着赵巧珍推搡她,叶穗干脆往两个人中间一站,人小小的地盘倒是稳的很:“莫打了!搞啥子嘛!越拉还越攒劲了!” 刚刚那是个意外,她真不是拉偏架。 江永安从梯子上下来了,江勤德也下来了。 装聋作哑失败的王淑华也不得不从屋里出来了。 总算是把俩人给扒拉开了。 “有啥事情不能好好说,非得吵吵闹闹。几十岁的人了,娃儿都那么大了,有意思吧?” 叶穗总算是松了口气,被江永安拽过来才注意到手腕不知道啥时候被哪个个抓了一道子。 赵巧珍的骂声还没断,就迎来了响亮得的一巴掌。 江勤德这一巴掌可没收一点劲,满手得烟尘完整的在她脸上拓了个印子。 “吵吵吵,一天到晚没完没了是吧?非得丢人现眼是不是?” 因为赵巧秀,赵巧珍不知道吃了多少回亏,但是当着外人的面,当着自己孩子的面,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挨打还是头一回。 这下两口子又撕扯起来了。 江永安把叶穗往屋里拽:“走走走,这个架可不能再拉了。”他三婶这个骂人的功力越来越强,他小婶这个声音也不逞多让,耳刮子都要穿透了,实在叫人招架不住。 叶穗被他拽到自家门口,听见江梅芳一声凄厉的“娘!” 猛然转头就看见江勤德直接把人撂翻在了地上。 “江勤德!” 王淑华真的要被他气死了:“打女人,打女人,你除了会打女人你还会干啥?”当着嫂子的面,孩子的面,侄子和侄媳妇的面,还要不要点脸了。 以为能打媳妇就出息了还是高人一等了! “我还能日 你 先人!老子打自己的婆娘关你求 事!” 赵巧珍被他掐住脖子,脸胀的通红却依旧不甘示弱:“有,有本事,你,你把我弄死!畜生!奸夫淫妇!” 真的都是贱的,两口子一对贱人。 王淑华转脸就走。 说的对,她就是多管闲事,一次次的不长记性。 人家是两口子,打死打活的跟她有啥关系啊? 疼了自己受着就行。 打死了自然有公安来管。 她这一走就麻烦了,赵巧秀还在那跟疯婆子一样又哭又闹的骂江勤德呢,夹棍带棒的捎带着赵巧珍娘俩,连其他几个小的都没放过。 江勤德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赵巧珍身上。 刚刚横的不得了的江兰芳被自己爹那狠劲吓着了,完全不敢往跟前去。 江永安把叶穗推进屋,到底还是看不过眼过去把骑在赵巧珍身上的江勤德给拽起来了:“好了小叔,别整这叫人看笑话的事情。两口子啥话不能关上门说,非得动手是吧?” 多的他也懒得说,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王八绿豆的完全对眼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江勤德来讲,赵巧珍是个很好的媳妇。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不是那不会过日子的人。这样就行了还要咋样?动不动打,老大都要出门子了还打。 江勤德气不过还在那骂骂咧咧,被江永安拽着甩不掉,末了退到院子边上才算。 赵巧珍喘过那口气又开始了。 江永安觉得这女人是真的没有脑子不长记性,怎么就不懂见好就收。明明打不过,非要往刀刃上撞。 “小婶!”他喊了一声,看着被江梅芳从地上拽起来的女人:“你要是继续骂他再继续打我可就不管了,你们随便打死打活。” 说完转身进屋,懒得再理会。 叶穗正在那掀案板呢,他快步到跟前:“这是要干啥呀?” “上边有烟尘,扫了一下没扫干净,弄去外边檐沟跟前冲一下。在屋里擦洗滴的到处都是水,烦人的很。” 江永安跟她搭手把案板抬去了外边:“刚好冲洗干净了,等一阵二婶过来用也是干干净净的。”今天其实不是个打扫卫生的好天气,一点太阳都没有,倒是山风一阵阵的刮,天阴沉沉的。 放在了檐沟下边的滴檐石上,江永安才又去看她的手腕:“一天到晚的就没有个好的时候,下次可记着点,三婶跟小婶吵架打架的时候千万别往跟前去。”都是是非,谁沾上谁一身臭狗屎。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在那打啊!都是一个院子里的,不好看。”不在家就算了,在家里,听见了假装没听见,叫人说起来不好。 “那下次别那么实诚,学二婶,有个样子就行,别往跟前去。疼谁也不能疼你自己啊!憨不楞登的。” 江永安说完正要重新往房上去,一脚才刚刚踩上梯子突然又收回来往屋里走。 叶穗还当他忘了拿啥东西呢,没想到是去拿扁担挑水。 洗刷这些东西最是废水不过了,水缸里面已经差不多空了。 叶穗本来就打算把这些搬出来就去挑的。 冲洗倒也不必热水,拿着水瓢往上泼就行了,拿着竹刷子好好刷刷,手不沾水倒也不难。 弄好了也不着急搬进去,放在外边让山风好好的吹一下潮气。 忙起来就注意不到边上的热闹,赵巧秀的骂声什么时候消停的叶穗没注意,赵巧珍什么时候进屋的她也没注意。 江永安扫房扫到了有楼板的那儿,就不用再担心烟尘掉下来。 她进屋重新弄了火,掀开放在边上的瓦盆看了一眼,里面的面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长起来的迹象。 也不知道行不行,这个活她已经很久没干了,心里着实是没有一点谱。 把火引起来她又不敢太往跟前放,生怕把瓦盆给烤烫了把里面的面给烫死了。 屋子收拾干净她就把红苕和南瓜洗了放在了锅里。 锅底才刚刚冒烟院子里就来了人,是李正清,带着李家的几个小伙子,个个身上都扛着竹子。 第八十一章 真实写照 听见房顶的江永安招呼人,叶穗赶紧把手里的活停下,擦了擦水去了门口:“表叔来了!”这个时候就送来了,这是一大早上就进了山? “哎,你看这些给你放哪里?” “还是放屋里吧,放外边也不保险,上回院子里还遭贼了。” 叶穗说这话声音也没收着,在家里的人都能听得见,怎么想那旁人就不晓得了。 “屋里地方够吗?” “先放门口这里,我收拾一下等下再挪过去。”外边那点堆放的是她划好的篾条,得换个地方放。竹子太长,得挨着墙根角堆起来。 七手八脚的忙活了半天才安置妥当,屋里面多了这么一堆东西,一下子就感觉稍微拥挤了些。 江永安也从房上又下来了一趟。 “你这今天才扫房?” “是啊,前几天一直都不得闲,紧赶慢赶的抽了今天这么个阴天。”江永安招呼他坐下烤火,李正清拒绝了:“不烤了,我也是一堆事,你表婶都抱怨的不行了,我得回去了。”在门口说了两句急匆匆的就走了。 人走了叶穗才问:“还有多少啊?” “就我们住的那屋了。”这个房扫的,一波三折,简直了。 “也不早了。” 是不早了,王淑华的第二道面都发起来了。江永安刚爬上房她就指挥着扛了柴火回来的江永兴帮着把装了面的瓦盆连同上面的盖板子一起抬去了叶穗他们屋里。 江永兴乐呵呵的问了一句:“这么多面,娘你能不能揉的出来呀?需不需要我帮忙?” “帮忙,你帮忙吃还差不多。指望你煮点啥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指望得上,耍泥巴都比捏面团耍的溜。” 王淑华说了他两句之后又使唤他:“你去把灶台上放着的馅弄过来,然后就该干啥干啥去。”她跟刘慧芹娘俩一起干这个活,算不上吃力。 “蒸笼不得弄过来吗?” “肯定能弄过来啊,你顺带给拿过来不行啊?你大嫂去洗芭蕉叶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 说完之后才问叶穗:“你的面起来了没有啊?” 叶穗正在锅里烧火,锅里面煮了南瓜和红苕。 “头一道都还没有太起来,那一阵屋里面没有生火,冷飕飕的,也就这会火坑边上才暖和一点。” “那不能着急,一定得让它起来透了,再加面进去才能起来的更快一些。不过要记得烫好的苞谷面稍微凉一下了再往里面揉,要不然会把酵子烫死了。” 叶穗凑过去看:“这还有馅儿啊?” “嗯,弄点包子吧,毕竟是过年呢,也没别的好东西了。”就家里分下来的萝卜白菜,洗干净,切碎之后加盐拧了水,再把油渣剁一点,加在里面拌一拌,这就足够香了。 另外的那是一点点红糖,里面拌了炒熟剥好过的南瓜子,好像还有核桃之类的,反正挺香的,也不知道王淑华是从哪里搜集的。 叶穗只知道这院子里几户人家,就他们家日子最宽裕,好东西最多。 平时不显山露水的,那是因为王淑华他们两口子都能稳得住,根本就不会拿出来显摆。 叶穗顿时觉得受到了启发,琢磨着自己也得试试。 现成的师父在这里,她给搭把手,顺带的跟着学学,看看这个包子到底要怎么弄。 听到她的话王淑华笑起来:“简单,面揉好了擀开,跟包饺子差不多,把馅包进去不漏就行。” 说完之后才问叶穗:“你蒸这个南瓜是下午吃的?” “也不是,我想着麻烦一趟就多蒸一点,弄点南瓜窝头,红苕也弄一点,各样的都试一下。”这个对于她来说比较容易一些。 至于发起来的方面,她也想蒸点包子,哪怕明天那一顿饺子不吃都行。 三个女人在灶房里忙叨叨的,边忙就边听王淑华数落隔壁江勤德:“那就是个没脸没皮的赖子,不要一点脸。赵巧珍的也是活该,明知道管不住男人还管不住自己的嘴。这过日子,本来就是你强他弱,你弱他强的事。已经到了弱势的那一端,要么别过了,那么就得学会装聋作哑。 你看她在人跟前的时候处处精明的跟啥一样,实际上就是个糊涂蛋。 跟男人硬碰硬能落到什么好?” 叶穗不好随便评价,倒是刘慧芹出于好奇问了一句:“娘,小叔跟三婶……”真的有一腿吗?真的好好奇呀! 她来这边也没有多长时间,男人是个闷葫芦,从不在人后说人是非。 这还是听别人讲的,讲的稀里糊涂的听的人心痒难耐。 她早就想问了,借着今天这个事直接憋不住了。 王淑华嘶了一声:“可别瞎说,那是个畜生,你三婶人家行的端坐的正,不然怎么一天到晚的骂他他连屁都不敢放?” 有这个大嫂开头,叶穗胆子也大起来:“那三叔跟那一个的事情也是真的咯?”还真是江勤德专门使的坏啊?要真是的话,这人真的够缺德的,赵巧秀怎么骂他都不过分。 王淑华长长的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别人不清楚,她是清清楚楚,毕竟她过门的时候老三和老四都没结婚。 老三比老四大六岁,她记得是二十二那年说了赵巧秀进的门,那年赵巧秀才多大?不到十七吧? 人家说一个人从小看大三岁看到老,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的。 江勤德就是这句话最真实的写照。 半大的时候就不是个东西,那双眼睛就不规矩,手也不规矩,新嫂子进门的时候他还偷偷的摸过人家。 那会赵巧秀也才刚刚不到十七的年龄,大不了他多少一点,胆子也没现在这么大,被吓得当场都哭了。 这才刚刚进门就被一个不是自己男人的人给摸了,这还得了。 当时瞎老太太怎么说的?说什么江勤德还是个小孩子,一个当嫂子的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后来那个事情就不了了之。 但王淑华一直记得,从那个时候开始江勤德就贼心不死,就连最后说对象也说到赵巧秀他们一个院子里,娶了人家的堂妹。 原以为结了婚了有了家室就好了,谁能想到还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一个院子里要是大家都和和睦睦的该多好,偏偏出了这么个搅屎棍,谁沾上谁臭。 也不能这么打比喻,江勤德是个搅屎棍不假,但她可不想当那个屎。 再说了,老三也不是个东西。 但凡他立得正,怎么会被搅和成这样?那寡妇又没有一根绳子套他脖子里牵着他走,是他自己愿意什么都不要直接跟人家走了的。 说来说去不是江家的种真的完全不一样,都是些什么东西! 第八十二章 大过年的吃口甜 屋里面多了两个人,锅上面搭着蒸笼,烟笼雾罩的,感觉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有了过年的气氛。 江枝和江梅芳她们两个一回来就更热闹了,尤其是江枝,到屋里来叽叽喳喳的嘴巴就停不下来。 “感觉开始毛雨了,凉冰冰的,说不上到底是雨还是雪。”总之是正儿八经的变天了。 王淑华很开心:“这个好事,刚好明天过年,三十初一在家里烤上两天火,啥都不用干。”这场雨下的透透的,最好是底下的小河沟能重新起水,那要等到开春就好过了。 两个小姑娘进山也没空手回来,捡了满满的一背篓干柴,还捎带了一些刚刚冒头的野菜。 江枝接过话:“咋可能啥都不干呀?鞋底子还有好多都没有纳呢,不出门也不可能闲着。”她嫂子到现在都没有一双能换洗的鞋子。 江梅芳在边上嗯嗯的点头,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一年四季哪有正儿八经闲的时候啊! 真正闲的时候也就是小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了的那会儿,那就只需要乖乖的跟在大人后面,或者跟一样大的小朋友一起耍就可以了。 两个人边在火边上戳着火边在那里悄悄咕叽咕叽的咽口水。 江枝歪过脑袋凑到叶穗跟前轻轻的问她:“嫂子,我们过年吃什么呀?”她二婶过年竟然包包子,她都闻到香味了,真的好香啊! 叶穗手里还忙着活呢,也学着她凑到她耳根子跟前轻轻给她讲:“我们也吃包子。” “真的呀?” 江枝一激动声音就大了起来,随后才后知后觉的去捂自己的嘴。 王淑华听见了假装没听见,在那里笑着继续忙手上的针线活。 江永安扛着两个树疙瘩进来丢在了灶台后边:“下大了,得备点柴火。”烤火的,煮饭的,每天都得用不少。 “那是得备一些,引火柴也得要一些。明天晚上要烤大火呢!”三十晚上得烤大火,寓意着越烤越红火。 估计着蒸笼上气的时间,又让江桂芳回去看了一下家里的座钟,差不多了王淑华就把针线活放回篮子站了起来。 “可以把火压一压了,再捂一会儿锅里不煮了就可以掀开了。”免得发的好好的面猛然一掀锅盖,被外面的寒气一击又塌下去了。 “穗穗你看看你的面起来了吗?” 叶穗估摸着没有这么快,但还是听话的把手上的活放下来起身去看了一眼:“哎呀,还真的起来了。” “靠近烟囱这边是暖和的,这个地方发面是最好的,肯定起来的快。”屋里面只要不断火烧上一阵,就没有多少寒气了。 叶穗准备了三样,南瓜窝窝头,红苕窝窝头,还有就是菜包子。 她弄的馅里面的五花八门,有萝卜缨子,萝卜,白菜叶子,有荠菜,地皮菜,野葱,五花八门的全部都剁在了一起。 再加上油渣在罐子里化开之后放在里面,只需要再加上一点点盐闻着都觉得香的不行。 王淑华准备了一个好大的篮子,把馒头跟包子分开放,一篮子差点没放下。 别看这么多,他们家人多啊,必须得定量,这要不定量往饱了吃要不了两天就能嚯嚯干净。 她在那里捡包子,叶穗也不敢再耽搁,把袖子捋了捋就开始准备干了。 刚刚把发起来的面从瓦盆里刨到案板上就听见江枝的声音:“江永清,你在这里干啥呢?” 这个点能在这里能干啥?当然是闻着味道来当望嘴狗了。 江永清也不吭声,就挨着门框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屋里。 他们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这会儿他姐姐回来都还是冰锅冷灶的,正在烧火,他感觉自己饿的肠子都快断了。 这种时候隔壁有一点点味道都显得清楚的不行,都勾人的不行。 哪怕他爹娘他姐姐说过很多次,让他不要往这边来,此刻依旧管不住自己的两只脚。 王淑华一开始没理,等把锅里的东西都接出来之后喊了江梅芳,拿了一个馒头给她,使唤她拿给江永清。 江梅芳有点不高兴,虽然说是杂粮馒头,也是粮食,给出去一个他们家就少吃一个。 本来他们关系也不是多好。 但是她娘开了口,她又不得不照做,撅着嘴不情不愿的走到门口塞到江永清怀里:“赶紧回去吧,外面冷的跟啥一样,站在这里干啥呢?” 江永清就跟饿狼一样,一把从她手上拿过馒头,转身就跑。 江永安坐在灶台后面看见王淑华的举动忍不住叹了口气:“二婶你真的是……”那会被江勤德气的头顶上感觉都快着起来了,这会又心软了。 “有啥办法?大人归大人,孩子归孩子。” “说不定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江枝嘟囔了一句。 “那就大了再说吧。人力所能及的,能行善的还是要行善,作恶太多有什么好?” 说完提着篮子啊,转身放在了案板的另一头:“我给你搭手来弄,弄得快一点。”已经不早了,因为是阴雨天,外面感觉好像马上就要黑了似的。 江枝也来凑热闹:“我也来,我也来,我还没有包过包子呢!” 叶穗那会跟着学了,已经很熟练了,就是擀包子皮依旧笨拙,没有办法像王淑华那样一个手拿着面一个手拿着擀面杖在那里不断的操作。只能老老实实的把面团放在案板上,两个手拿着擀面杖压来压去。 “也不早了,二婶,要不然你先回去忙?这个我们慢慢的弄。你家里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刘慧芹那会儿把馒头蒸在锅里就回去了,说是要熬一口喝的菜汤。 熬菜汤的话要不了多久,这会儿怕是都差不多了。 王淑华看着她弄的也算是有模有样了:“也行,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用了人家的锅不算,还让人给帮了忙。 “二婶说的这见外话,都是自家人哪能算那么清楚。你用我的锅,我还要用你的蒸笼呢!” “说的也是,啥都掰扯那么清楚就没意思了。” 王淑华提着篮子走了,叶穗一转身就看见烟囱那个地方放着一只碗,碗里面放了三个糖包子。 “这,咋还给我们留了几个?” 江永安靠在那里看了看她:“留着就留着吧,就像你们说的,都是自家人,算那么清楚,没意思。” 可能想着他们弄的都是菜包子,没有糖,所以专门一人给他们留了一个糖包子 大过年的,吃口甜的,心里也舒坦一些。 第八十三章 一个院子出两个牲口 王淑华一走,江永安也站起来洗了手加入了学着包包子的队伍。 江枝是个没耐心的,就包了一个,努力了半天才把上面全部都捏住,完全没有任何褶子的样子 “算了,我不弄了,我还不如我哥。我去熬点汤?” “嗯,你看熬咸的还是甜的?腌菜的那个水是咸的,那会儿我煮南瓜和红苕用的那个水是甜的,跟昨天的加上在一起攒了不少,煮饭的时候一起倒进去。”总之不能浪费了。 “甜的甜的,想喝甜的。我想再切半个南瓜在里面。”然后撒上一点苞谷面打混就行了。 “都行都行,你先弄着, 我这还要上一阵呢。” 窝窝头倒是都弄好了,那东西也发不起来,可以先上蒸笼,包子还要上一阵,弄好了之后还要发一遍呢! 这一顿饭吃的,外面都黢黑了,两边都没有任何动静,人家早都睡了。 正准备洗脚,走到门口的江枝又倒回头来:“嫂子,我觉得你们晚上把装包子的篮子提到你们那屋里去吧。” 叶穗有些不明白:“咋了?”是怕有老鼠吗?她可以放在米缸里上面盖着不影响。 “我比老鼠更可怕,我怕我晚上忍不住爬起来偷吃。” 江永安:……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着要是没吃够再吃一点,自己家的东西算什么偷吃? 但末了还是嗯了一声:“等会就提过去。”每个人都不可能敞开肚皮的往饱了吃,得计划着来,越好吃的东西就越得忍。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真的已经过怕了。 隔壁江勤海家也是这样,别管好不好,每一顿都是定的。 干活的男人吃多少,在家里的女人吃多少,那都是有数的。 饱不饱的那是管不了一点。 江勤海往那一坐就跟定海神针一样,家里男女老少大气都不敢出。 吃完饭,江永兴还眼巴巴的往王淑华他们住的那屋看,江勤海一个目光扫过来他瞬间老实了。 假装打了个哈欠:“洗洗洗,早点洗了早点睡。”趁着肚子里多少还有点东西赶紧睡,睡着了梦里啥都有。 等他在床上躺下,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菜包子的香味。 老实巴交的江永成都被他吵的睡不着来火了,踢了他一脚:“你身上长蛆了?不睡觉干啥呢?” “睡不着,想吃包子。”清汤寡水的两碗汤,再加上男人拳头大的两个包子,吃下去之后离吃饱还差的远的很。 “别想了,能有吃的能吃上就不错了。要不计划着吃,这么一大家子人怎么养活?”怕是皮又紧了想挨抽了。 但是千万不要连累他,他并不想。 因为被打一顿也吃不到。 江永兴双手枕在脑壳底下还在那幻想:“明天过年啊,过年想稍微多吃一口应该不过分吧?” 江永成不想理他:“你明天最好管住你的嘴,我可不想大过年的挨打又挨骂。”三十初一他只想消消停停的过。 他都是在相看对象的人了,不想再挨揍,疼还是其次的,太丢人了。 他是馋的睡不着,在火边上还在干活的江勤海两口子是直接还没睡。 江勤海前一天去城里带回来了点很柔软的布,王淑华一分为二都裁剪成了贴身穿的衣裳。 全是巴掌大的,月娃子穿的那种。 一半留给刘慧芳肚子里这个,一半要赶紧做出来给捎到区上去。 他们家老大江春芳正月二十前后就又要生了,娘家人总要有点表示才行。 “老三家的今天跟老四家的吵起来,还动手了。” 这把江勤海就整的有点不会了:“她们俩吵起来了?”正常不应该是直接骂老四吗? “老四在房顶上呢,把人家房顶的瓦悄悄给人掀了不知道多久,被老三媳妇给发现了可不得骂。 骂的难听了老四媳妇就忍不住,一接茬两个人就相互戳脊梁骨,然后都发疯。” 简直是冤孽,这一天到晚的,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回头你还是要跟老三媳妇好好说说,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孩子也那么大了,老记着那些事情做什么。”江勤远跟那一个都又生了两个了,何必呢! “你光让我跟她说,你怎么不去说说老四?还能不能要点脸。女子还嫁人不嫁?娃儿还说媳妇不说?他要是不捣鬼能让人抓住机会骂他?” 江勤海就只能叹气了:“我也没法。”又不是正儿八经亲的,要是亲的他就直接动手了。 “那我更没法。那本身就是个畜生,一翻脸六亲不认的东西。你都没看他下午把他媳妇打成啥样了,要不是永安去把人拽起来怕是真的要把人掐死。”真的是裤子一提谁都不认。 他越这样叫人说起来越觉得他跟赵巧秀有点啥。 不然能为了被人把自己媳妇往死了打? “不愧是一个爹的种,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畜生!” 她都没法想象一个院子里,怎么能出两个这个东西的。 忙起来就算了,躺下之后叶穗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江勤德骑在赵巧珍身上掐着她脖子扇她的画面。 江永安都睡着了,她还没合眼。 轻轻的动一下,又动一下,动来动去的又想去解手了。 本来想就这么憋着,一起来的话就会把江永安给吵醒了。 外面黑咕隆咚天寒地冻的,因为很少用尿桶,再加上那个木桶也不行了,搬过来之后就没往屋里再提过。 但这个东西根本就憋不了一点。 越念着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去。 江永安睡觉向来都很警醒,哪怕叶穗都已经很注意了,他还是醒了。 “睡不着?” “嗯。” 刚刚才嗯了一声,一只手就摸了过来:“还疼不疼?”声音里带着浓郁的睡意,轻柔又沉哑。 叶穗回答的老实的不得了:“都两天了,都已经结痂了,中午的时候好像磨破了,有点疼,下午长住了就不疼了。” 江永安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两个一问一答,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干脆的完全翻身侧睡,凑到她耳根子跟前轻轻的说了一句:“我是说那里。”怕表达不清楚,手还往下挪了一点。 叶穗瞬间就蜷缩成了虾米,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半天才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不疼了。” “那我们再试试,嗯?看看这一次还会不会像上一次那么疼?”只听说第一次会疼,应该后面就不会了吧? 第八十四章 兄弟几个都羡慕的人 叶穗紧张的不行了,虽然感觉不到疼了,但她还是能记得当时的那种疼痛,很不舒服,隐约有些抗拒又不太敢完全抗拒。 因为她知道结了婚的男人和女人就得这样,只有这样肚子里才能揣上小娃娃。 只有有了娃儿,才算是真正的一家人。 年三十一大早,早早就写好对联的江勤海已经指挥着江永信在门口贴对联了。 边上的门还关的严丝合缝的。 江枝哈欠连天的爬起来发现外边门关的死死的,扒都扒不开,干脆的开了后门打算去檐沟的尿桶里解个手。 开门才注意到雨下大了,都淌房檐水了。 放了个水就哆哆嗦嗦的又裹挟着寒气钻进来被窝里。 今天过年,又下雨,都还没起,那她也浅浅的睡个懒觉好了。 江永安少有这样放纵自己的时候,昨天晚上睡得确实太晚了。 早上到点已经醒了,但是眼皮重的睁不开,挣扎了几下之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就放弃了。 大过年的,多睡一会就多睡一会吧。 下着雨,寒气会更重,起来也是烤火。 只要一睁眼,哪怕不出门都有干不完的活。 叶穗也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一大早上,并且一睁眼刚好就跟江永安的目光对上。 对方侧身对着她,胳膊肘支在枕头下边,手托着下巴正打量她。 好像昨夜的余韵还在,独自一人在那回味似的。 叶穗本能的往下一缩,头都不敢抬起来。 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一双手掐住了她的腰把她搂了过去,轻声在她耳朵根又问昨天晚上重复了好多遍的话:“疼不疼?” 叶穗已经不想再回答他了,感觉怎么说都是错的,索性伸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都一大早上了!” 江永安被捂住嘴还在那里笑,搂着对方的手不愿意撒开。 直到外头传来江勤德的骂声:“把你们些饭桶,一大早上了还睡,死床上别起来,羞先人的——”两个人才磨磨蹭蹭的爬起来。 起来之后穿过那牵线的房檐水看见了江勤海家门上贴着的对联,叶穗问江永安:“我们贴吗?”她之前去大队好像忘记买红纸了。 江永安也没记起这回事,挠挠头:“贴一个,我去问问二叔那还有没有多的纸给我写一副。”今年他们家添人了呢,这是喜事,要贴,贴大红的春联,开春新的一年也红红火火。 叶穗:……这东西哪有多余的? 也就是比较讲究的过年才会贴这个东西。 江勤海家显然就在此例。 人家比起大多数社员家里来说稍微宽裕一些,再加上又不缺笔墨,自己就会写。 换个人,很多人都舍不得去买那么一张红纸,还得拿着纸上别人门上欠别人的人情让帮着写那么几个字。 却没想到江永安去了一趟还真的拿回来了。 “把这个事给忘了,等过完十五我去买一张红纸还回去。” 叶穗看了他好几眼,这是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啊! “你二叔对你可真好。”大过年的。 江永安道:“还行吧!”作为叔叔来说,其实已经很好了。 他不知道江永信他们兄弟几个有多羡慕他。 因为他是侄子,是唯一的亲侄子。 所以,江勤海那个耐心简直好的不行。 除了对江梅芳这个最小的孩子,好像剩下的耐心都给了他。 嘴上不说,干什么都支持他。 看这几个里面也只有他能跟江勤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就不怕。 其他几个亲生的简直怕的要死,因为没少被揍过。 叶穗拿了点面搅了点糨糊,正蹲在那忙着呢,睡回笼觉的江枝披头散发哈欠连天的从屋里出来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还没睡醒?”不应该啊! 江枝伸了个懒腰在火边上坐下来:“睡过头了。很久没这样睡过懒觉了,肚子都饿醒了几次了。” 说完,拿着木梳扭头四下看了看:“我哥呢?” 叶穗正要回答就听见江永安在外边说话,好像是在跟谁道谢。 进来了在火边上坐下来才跟叶穗讲:“刚刚听江永兴说三婶打听到了卖猪儿子的。” “三婶?”叶穗有些惊讶:“她在哪里打听到的?”要知道在她印象里,赵巧秀可不是个显山露水的性子,不像王淑华那样八面玲珑,人脉广。 “具体的还不知道,我刚刚过去的时候听见江永亮去找二叔说起这个事情,在那里听了一耳朵。” “那有多的吗?你有没有跟他们讲我们也要一个?” “那肯定讲了,具体等吃过早饭我再去问问。” 吃完早饭,江永安又去了隔壁,江枝跟个尾巴似的拿着还没有弄完的鞋底子跟在他屁股后面。 兄妹俩到门口还回头问叶穗:“真不去串个门儿啊?今天过年了,休息一阵子呗!” 叶穗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她就得趁着这几天不忙赶紧把这点活给干了。 等到一开春天气好起来的时候,事情可多了,光她能想到的都不得了,感觉像是排着队在等着她去干一样。 江永安也没有多待,去打听清楚就回来了。 怀里还抱着人家理好的草。 叶穗看了他两眼:“这是要编草鞋吗?” 江永安挨着她在边上的板凳上坐下来嗯了一声:“先给你编两双。”针线活不会,这个他还是会的。 这边每家每户的男人都要学这个,等到清明节之后暖和起来就可以穿草鞋了,但这个东西损耗特别大,所以有时间就得做。 两个人手上各忙着各的事,也不耽搁嘴巴说话。 叶穗问他:“猪儿子的事情打听好了吗?” “打听好了,说是三婶娘家那边有喂母猪的,今年倒是很争气,下了六个。” “那他们当地队上还有人要吗?”就知道现在陆陆续续的食堂都关闭了,政策一下来,基本上前后错差不大,都是一样的。 “应该是要的人少,她们那个公社在深山里,比咱们这儿还穷,还恼火。 最重要的是,对方要的价格会稍微偏高一点。”这才是最主要的,卖出来多一毛是一毛,反正什么都要卖。 “会多多少呢?”太多的话叶穗觉得不划算。 “说是不超过1块钱,我们得自己去。” “那二叔他们怎么打算的?” “说好了正月初八,我们几个一起过去看看,三婶正月初二打算回娘家,过去给人家带个信,让人家帮忙留着。” “三婶他们娘家离这老远了吧?她消息还怪灵通呢!” “那是老远了,从上面赖家湾上去要翻两座山,早上天不亮就得出门,过去要是顺利的话,当天回来晚上还得打火把。 三婶他们那边有人嫁到了公社那边,生了孩子,娘家过去做满月,刚好碰见才知道怎么回事。” 要不然,哪能知道这个消息? “那要是稳当倒也还行,就是,我们连猪圈都没有,弄回来养哪里呀?” “先栓在后面檐沟里,在房檐下靠墙角的那个地方多堆一点树叶子。可惜今天下雨了,要是不下雨,今天还能干一天,那地方能刨出来不少。” 但也不能说可惜,这场雨下的很好,房檐水汇集成了线淌了这么久,把干涸的泥土地上似乎都灌饱了,今天一天要是下出去,小河沟里的水就能彻底的流动起来了。 这新的一年就很有希望了。 第八十五章 大年三十的热闹 想安安稳稳干一天活真的特别不容易,手上那个背篓的边才刚刚锁好,成了一个,第二个底子还没打好江枝就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进来了:“哥,嫂子!” 江永安手里还动着脖子已经转过去了:“干啥呢?跑这么快后面有狼在撵你啊?” “有好事,我听江永亮说李洪民他们在仓库那边搞活动呢,可热闹了,咱们去看看呗!” “不去…”叶穗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就一双鞋子,出去鞋底子就得湿,连换都没得换。 这个天气鞋底子要是湿了一时半会可干不了,真的能把脚丫子都冻坏。 “去嘛去嘛!”都不去,她自己怎么去嘛? 江永安问叶穗:“去不去?” 叶穗问他:“都有些什么呀?” “其实也就那样,就是人多热闹,无非就是他们几个凑在一起胡编乱造的唱一些顺口溜,唱一些山歌之类的。 你今天就算是听不到,后面也会听到的。因为他们干活的时候在山上时不时的也会吼几嗓子。”反正他不是很赞同,尤其是李洪亮他们那一伙凑在一起,实在是不要脸。 “你会唱吗?” 江永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枝马上就把话接了过去:“会的会的,我哥会的比他们都多,唱的比他们都好。” “咳!”江永安假装要提东西揍她:“嘴巴怎么那么长?” 江枝的嘴巴不仅长还硬的很,头缩着往后退了两步:“我说实话嘛!又没有外人,自己家里人你藏着掖着干什么?” 有外人还好说,就因为没有外人在自己媳妇面前,他会不好意思。 “你们到底去不去啊?” “你不怕把鞋子弄湿了你就自己去,我们不去。” 江枝哼哼唧唧的在边上坐了下来:“有热闹都不知道去看,过年不找热闹有什么意思嘛!” “是不是梅芳也不去,所以你一个人落了单才想起来回来找我们呀?”江永安可太清楚她了,要是有人给她作伴早就跑了,根本就不可能想起来回来喊一声。 就算是把鞋子打湿了回来挨骂也不耽误她去凑热闹。 江枝在那里哼哼唧唧,手上的针戳那个鞋底子就跟戳人似的,浑身都散发着不高兴。 江永安看了看她的脚:“老实的在家里待着,你又不是没听过,凑什么热闹?鞋子打湿了能好受吗?布鞋底子又干不透,潮哒哒的一起霉坏的快的跟啥一样。” 要是天晴那就不说这话了,想跑了就去跑,叶穗不愿意出去他拖都得把人拖出去转转,人这一辈子有干不完的活,不急于这一时。 关键这天不好,外面寒气重的不行了,那地下了一夜,一脚踩下去全是烂泥。 坐在家里烤火不安逸吗? 真的是,这两天吃太好了有劲了,还嫌过年没意思。 在家里休息难道没意思? 过完年之后忙的跟啥一样,一年到头都少有这样悠闲的坐在火边上的时候。 叶穗瞅了瞅他们兄妹两个,江永安倒是正常的随意的说教了两句,江枝却因为不能如愿,在那不停的瘪嘴,一脸的不高兴。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她抬头看了江永安一眼:“都会唱些什么呀?你们这边都唱些什么呀?我还从来都没听过呢。” 江枝脑子里又有想法了,刚刚不开心的劲瞬间就过去了,不等江永安回答她就凑过来:“嫂子,你们那边人在地里干活,唱不唱山歌?” “也唱,反正就是想起啥唱啥,调就是那么些调。” “那你会不会啊?嫂子,你给我哼两句,我看看跟我们这边有什么区别。” 这怎么就说到自己身上来了呢? 叶穗看了看江永安:“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先问你的。” 江永安咳咳:“我们这边就那样,跟顺口溜差不多。”反正他真的是不好意思在叶穗面前鬼哭狼嚎。 说完之后转脸就喊江枝:“去,去把你永兴哥跟永亮哥都喊过来,他们两个唱的好,咱们自己也整一个。 一大院子人呢,还能凑不出两个节目来?”他一个人不好意思,人多的话那就另说了。 江枝听见他这个题一下子就来劲了,刚刚的不高兴瞬间的翻篇,手上的鞋底子都没来得及送回屋里,放在板凳上就跑出去了。 叶穗坐在屋里都能听见她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 听见外面的动静,江永安站了起来,把准备晚上烤的树疙瘩早早的就先架在了火上。 叶穗都还没来得及起来收拾面前的一摊子,江永兴个喜欢凑热闹的兴冲冲的就跑进来了。 “哥,枝枝说咱们也要组织个节目,你要整个啥名堂啊?” 江永安在那里笑,把他拽过去凑在他耳根子跟前嘀嘀咕咕。 江永兴眼睛一亮,但是两只脚却一动不动:“你去你去,你去他肯定过来,我根本就不敢,我过去要挨骂。”开什么玩笑?让他老子过来表演节目,他疯了吗?他皮痒了吗?大过年的他可不想挨揍。 但是他觉得这个主意真的不错诶!别管他爹会不会表演,他爹要来的话,他娘肯定会来,他娘会唱戏,队上绝对没有第二个。 他可是不止一次听他娘哄梅芳那小丫头的时候哼过。 “我去就我去,但是你至少得唱两首歌,要不然……” “唱就唱,这有啥?谁还不会嚎两嗓子?” 江永兴皮厚肉糙的,这里又没他对象,毫无负担。 “说话说话啊!” “绝对说话算话!” 江永兴拍了拍胸脯,刚刚把话说出口江永亮就窜进了屋:“说啥呀?说啥呀?你们在说啥?” 随后就被江永兴一把给拽了过去:“好事 ,哥,你赶紧的。” 江永安转身就往外去。 叶穗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感觉屋里人一下子要多起来了,就只能先把手上的活停下来,把东西能往门边上挪的都挪过去,把烤火的地方腾出来。 这种天气谁都想挨着火坐,离开了火,全是寒气。 刚刚才收拾好,江永安就拽着江勤海过来了。 叶穗:! 不是说了弄个节目吗?怎么把长辈给喊过来了?长辈在跟前,他们还能放得开吗? 随后就听见了江永安在那里溜须拍马,张口就来。 “好多我们都唱不全,二叔,你刚好借着这个机会再教一下我们,回头我们好去教别人。” 他二叔可是能文能武,在公社里面教书,语文他也教,算术他也教,甚至音乐课也是他在带。 对上这些老老少少的嘴里能哼那么几句的,要么都是从上辈人那里流传下来残缺不全的,要么就是从江家这边捡过去的。 两个人前脚刚刚进门,江枝就跟着江梅芳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把王淑华给拽过来了。 第八十六章 红歌与山歌 原本还算是宽敞的屋子一下子就拥挤起来,江永兴又难得勤快的跑回去把自家的小板凳都拿了过来。 屋里七嘴八舌的闹哄哄的,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江永安起的头,那他就不能装聋作哑。 喊了江勤海一声:“二叔,我们都没去过公社的初中,那边教的肯定跟小学完全不一样了,平时忙着没时间,今天难得休息,你教教我们呗!” 他们这一辈的都是江勤海他们俩口子启蒙的。 多少都认得几个字,但是这个多少不一。 正儿八经的去学校念过书的也有,几个男娃儿包括江永安小时候都去过。 就没有一个能坚持下来的。 也就一个江永信,上了一个高小,算是毕业了,还考上了公社的初中,但是因为他老子在那教书,他死活都不愿意再去念。 主要还是因为有一个非常严格的爹。 在家里被收拾还不算,还得跑学校去挨收拾,江永信想想都觉得人活着没一点意思。 再加上土改,家里日子也难过起来,不去就不去,也没人强求。 但是事实证明,多念书还是有好处的,他不就在生产队当上了会计? 其实在江勤海心里面,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多念点书,多识点字的。 他们祖上逃难到这个地方,为的是活下来,所以才跑到山里面来。 山里面交通闭塞,信息闭塞,能见识到的,能知道的东西都有限,只能从书本上明白一些道理,学到一些东西。 可惜呀! 小一辈里头没有一个争气的,没有一个愿意坚持下来的。 这会儿江永安说的这话,不算是特别合他心意,但多少也有一点。 学什么都是学,他作为一个老师,只要他会的只要有人愿意学他就愿意教。 “那行啊,要学就得好好学啊!” 王淑华在边上拽了他一把:“大过年的别整那么严肃。”这话一说她就知道这男人臭毛病又犯了。得好好学,学不会又得挨抽。 这大概是以前自己在学堂读书的时候,被先生用戒尺抽多了,自己当了老师之后一天到晚的想从学生身上给抽回来。 江勤海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就开始了,唱的是公社那边初中生必学的《十送》。 “一送红军下南山,秋风细雨缠绵绵;山里野鹿哀号叫,树树梧桐叶落完……” 他平时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沉,特别重,大概是因为这样说话显得非常严肃,能镇住人。 也符合他那严肃的表情。 但是唱起歌来声音还是很亮的,那个腔调拖的长长的,很有味道。 “七送红军七里湾,湾湾上下一片田;田里谷穗头弯下,田里鲤鱼翻田坎……” 一遍唱完之后,屋子里静了一瞬,江永安瞬间反应过来,然后伸出巴掌使劲的鼓掌。 江永信他们兄弟几个也很捧场的用力的拍着巴掌。 倒也不是完全捧场,这唱的真的好听。 并且,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听到这个人这样放开的唱歌了。 唱歌的江勤海跟平时在晚辈面前表现出来的完全都不一样。 江永兴个记吃不记打的还在那里嚷嚷:“爹,你唱的可真好听,应该多唱唱,多唱唱我们就会了,我还没听过呢!” 学是不可能学的,鼓掌之后江永兴就开始在那里嚷嚷:“哥,永安哥,你组织的,我爹都带头了,你别缩在后面啊,赶紧整一个。” “就是,永安哥,你赶紧啊!”江永亮也在那里起哄。 江永安又不是个什么脸皮薄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叶穗在跟前,所以有点放不开,羞答答的跟个大姑娘似的,被兄弟几个狠狠的取笑了一番心一横也哼了几句。 “啥子过河不脱鞋(hai)?啥子过河横起来? 啥子背上背八卦?啥子背上长青苔……” 屋里闹哄哄的热闹的不行,惹得边上的江桂芳她们姐妹几个也有些忍不住。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但是也要分具体情况。 比如前不久她们跟江枝还吵架了,甚至动手了。 再比如昨天她们的爹娘还在院子里打架,他爹还骂她们二娘了。 隔壁那个疯婆子骂了一下午,这会儿也钻进江永安他们屋里头去了。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个热闹她们都没法去凑。 江勤德欻着一张脸在门口那个地方拿着个凿子在凿石头。他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石匠,要论手艺,还是他三哥江勤远手艺最好,他也就是能照猫画虎德整一下,比完全不会强一些。 老三这么一走,队上就缺这么个手艺。 磨盘的需求量现在不大了,那东西有一个就能用几代人,而且还是好几家人合用一个。 但是现在不是允许养猪了吗?养猪谁家都离不了石槽。 他最近都在哐哐哐的凿这个东西了,抓住这个风口可能多少还能挣点。 他堵在门口,江桂芳她们更没有那个胆子跑去隔壁凑热闹,只能憋在没有多少光线的灶房里心不在焉的做着针线活。 大的两个还好,年龄小一点的就不能忍。 今天老三江洪芳在,老四江清芳暂时解脱就不用带弟弟。 但是江洪芳显然没有她那样的耐心,江永华已经两岁多,到了能下地走却因为营养不良走不稳当但是又没有任何自知之明的时候。 走又走不利索,抱着又不愿意,就那么哼哼唧唧的扭来扭去。江洪芳被整烦了伸手就去他沟子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那小崽子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了。 两口子对两个小男娃是没得说,有耐心的不行,不至于说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但是比起上面几个姑娘,拼死拼活拼出来了两个男娃就是两口子的心头肉。 在屋里面哭的撕心裂肺的就跟掉肉了一样,江勤德那个火气一下子就又上来了,手里的锤子停下来转脸往门口看:“你们几个饭桶求 日的,带一个小的都带不了是吧?耳朵塞了茅草了还是咋弄的?听不见他哭是吧?” 江洪芳翻了个白眼,烦躁的把手里的针线活往边上一丢,顺手把江永华给接了过去:“别哭了,我抱你,抱你出去玩。” 下雨不下雨的已经不重要了,她一点也不想在家里,真的烦死了。 隔壁也不知道在弄什么,跟和尚念经一样,烦死人。 刚刚抱着弟弟站起来,边上几个妹妹也都跟着站了起:“姐,你上哪去?我也要去!” 江洪芳就更烦了。 第八十七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叶穗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家里过年还可以这样热闹,她听长辈唱了送红军,唱了《梁祝》《薛平贵回窑》,听江永安他们唱打草歌,唱山歌。 随后因为气氛到位被人起哄也唱了一首他们当地的山歌。 那些山歌一样的调子,不一样的词,从不一样的人嘴里唱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那一张张蜡黄,带着浮肿的脸上洋溢着笑意,被火光照的发光发红,从内而外都散发着因为新年即将来临的欢喜。 冲淡了因为饥荒所带来的压抑。 外面的风雨声代替了炮竹的响声,在新的一年晨曦刚至的时候停下,太阳从东方露出来了红红的圆脸。 江枝大早上的跑去了外面,拽了一根石头缝里结成的冰棍捏在手里嘻哈嘻哈的跑回来。 叶穗正坐在灶台后面烧火,锅里熬着菜粥,只能看见菜,几乎看不见粮食。 江永安坐在火边上继续在编草鞋,江枝从外面跑了进来,鼻子冻得通红。 江永安看见她那样子就有些忍不住:“大早上的你不嫌冷啊?多大的人了,还跟几岁的小娃儿一样去玩那个东西。”他是多久没有动手揍人了还是咋弄的? 江枝现在是越来越不稳当了。 眼看都快是大姑娘,怎么还越长越倒回头去了? 江枝在那嘿嘿嘿,伸手直接递到了叶穗嘴边上:“嫂子,给你吃冰棍!” 叶穗十分配合的咔嚓咬了一口,凉的渗骨,感觉牙齿都要冰掉了,那股子凉顺着喉咙一下子下去,寒气瞬间就延伸到了全身。 “再不想第二口了。”所以赶紧拿走吧。 江枝在那里哈哈笑,搓了搓冻的通红的手,放在火边上烤了烤,然后又站起来去锅里搅了搅:“我们今天不吃包子了吗?”虽然说吃不饱,但是那个东西吃起来香啊! “要省着一点,昨天把弄出来的苞谷面全部都用了,我们等会儿在火上面烤点窝头吃。” 昨天下午他们吃的好,虽然说没有包饺子,但吃了带油渣的包子,还把剩下的肠子给热了。 过年能吃那么一顿就行了,从今天开始还是要勒着裤腰带计划着来,千万不能给整断顿了。 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江永安在念叨,说是初二就可以回娘家了,也不知道他姐初二的时候还能不能再带孩子回来。 江枝也知道家里的粮食不多,得计划着来,所以并没有因为馋而不满。 昨天那一顿对于他们一家三口来说已经够好了,好久没有吃那么好过了。 “哥,吃了饭之后我们干什么?路上还烂的很呢!” 江永安坐在那里看了一眼她的脚:“烂得很你还往外跑?还得好好再晒一晒,至少泥不沾脚了才有办法干活,你老实的在家里做针线,别跟个猴子似的到处乱窜。” 他也想出门去干活,但是下了一天两夜的雨直接把土地都泡透了,走哪都粘脚。 今天一个大太阳好好晒一晒,明天可能就会好一点了。 “谁跟猴子一样乱窜了?”江枝看了一眼锅里面的饭,好像还要一会,起身就去了屋里把鞋底子拿了出来。 昨天愣是没扎到几针,不过也快要好了。 江永安看了她一眼:“你嫂子过了正月十五能穿上你做的鞋吗?” “应该能吧,最近几天我努努力!” 叶穗也想努努力,昨天晚上也熬了好长时间:“那个还是挺费手的,等我把这点活做完我自己来也行。”有布有针线就已经很好了,哪能一直干等着让人家做好了她穿现成。 更何况江枝还是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小姑娘。 江枝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你忙你的,我也就只会弄这个了,你这些活怕是还得好几天才能干的完。”还得不要耽搁加班加点。 说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大姐会不会带江江回来。”来了还能尝一下家里的包子。 江永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腊月二十九才刚来过,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他姐是个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过了。 怕给家里添麻烦,怕带着孩子回来吃了家里的东西。 总觉得她们娘几个回来一次他们姐弟两个就得少吃一点。 “那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她?” “过了十五吧,大正月的不好到人家门上去。” “那我们可以到外爷他们那去拜年,你跟嫂子不是结婚了吗?不得带她去走走亲戚,认认门啊?” 也是这么个道理。 “那我肯定是带你嫂子去,又不会带你,你又不是江江那样的小娃儿,难不成还要撵路啊?” 说是这样说,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要是去拜年的话江永安还挺为难的。 因为不知道该拿些什么去这一趟才合适。 大正月的,作为晚辈上门,根本就没办法空着手。 叶穗听见这话就有些紧张,坐在灶台后面问了他一句:“真要去吗?” “该去一下的。” 江枝道:“没事,就是去看一下外爷和外婆,见个面就可以走了。”她虽然提起这个事情,但其实她也不是很喜欢到外家去。 因为每次过去之后,她外婆总是哭哭啼啼的提起她娘。 江枝很不喜欢。 她根本就记不起来她娘是什么样子,老太太还总是问她想不想。 都记不起来是什么样子,都没有怎么想? 还有几个舅娘,看她看她哥哥的眼神她也很不喜欢。 以前不懂,后来大一点了她就明白了,那是提防,嫌弃,戒备,就怕他们兄妹俩活不下去了回他们家里去打秋风,让他们家里人救济。 生怕老两口子给了他们什么东西,为数不多的几回过去走的时候,那目光跟刀子一样一遍一遍的在他们身上来回的刮。 “那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也可以。” 明天初二,嫁出去的女儿就能回娘家了。 赵巧秀明天都要翻山越岭的回去一趟,他们去外家拜个年也没什么出格的。 必须要干的事情那就早点干了早点了事。 谁能想到说好的事情说变就变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江永安他们家的门就被砸响了。 江永安猛然一下睁开了眼睛,就像蛰伏在夜里的狼一样。 套上鞋子下地,手刚摸到门,另外一个手就摸到了放在门后面的木棍。 朝着外面问了一声:“干什么的?” “江永安,你给老子出来!”听着声音挺熟,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 江永安捏着过去开了门,外面可是来了不少人,打着火把。 借着火光,江永安总算是看清楚了过来的人的脸。 第八十八章 据说动刀子了 江永安怎么也没想到大过年的,半夜三更的邓家湾的人就跑到这边院子里来。 邓有成那个平时看着怂唧唧老实的不得了的人这会儿气焰高的不得了,一口一个老子。 当然,按照辈分来说也是老辈子了 。 但是那个语气让人听起来,格外的不舒服。 叶穗也被吵醒了,心里跳的突突的,但依旧摸索着衣裳披在身上,穿戴整齐去了外头。 手里也抓着一根木棍,看着打着火把气势汹汹的站在院子里跟江永安对峙的人,她深呼吸一口气往江永安跟前走了几步。 看起来像是来找事的,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 刚刚到跟前就听见江永安一声冷笑。 “表叔,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呀?大正月的带这么多人来给我拜年?我没这么大的脸面吧?” 这一开口对方就接了话,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你面子大的很,谁不知道你江副连长,不管是大队的干部还是公社的干部都是向着你的。 我在一般情况下也不敢来打搅你,这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你们江家出能人,不分男女。你是个厉害的,你那个姐姐也不差。” 说完之后身后几个小伙子就抬了个门板过来,门板上躺了一个人。 江永安没往跟前去,只看着邓有成:“表叔,你这大过年的啥意思啊?人死了就抓紧去挖坑埋了,要是没死就抬到大队医务室去看看还能救不救的回来,抬到我家门口来干啥?” “江永安!我不跟你开玩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你自己来看看,你看看你姐干的好事儿。 我活生生的好好的儿子被她给弄成这样,我跟你讲,这个事情,你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要不然我就得去大队和公社找。 别管谁罩着你的,我一级一级的去找,我倒要看看有没有说的地方!” 邓华平? 江永安伸手从姓邓的一个小伙子手里把火把给拽了过去,捏着火把抬脚就往跟前走。 到跟前轻轻弯了弯腰才看清楚,躺在那里的确实是邓华平,身上有血,但是,人没死。 眼睛闭上了,眼皮在那一动一动的。 装都装不像。 边上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江勤海从屋里出来了。 身后跟着几个儿子。 出来先招呼了邓有成一声:“亲家,这大半夜的,这要干啥呀?” “干什么?当然是来问你们姓江的要个说法!” 邓有成平时老实巴交的,这会儿仗着人多也是硬气起来了。 “我还当你带这么多人棍棍棒棒的是来抄家的。我还当我自己瞌睡没睡醒在做梦呢,梦里又回到旧社会。毕竟现在新社会早都解放了这么多年了,可不兴这个。”王淑华就没这么客气了。 两口子这么多年了有相当足的默契。 她刚刚一说完江勤海就制止了她:“少说几句,天寒地冻的还是让他们先把事情的始末说清楚。 永安,去把门开开,引一把火到院子里来,弄一堆火,这么冷的天躺在那个门板上好人都冻出问题了。” 真的打死了就不说了,这要被冻死了,冻死在他们江家门口,可就说不清了。 邓有成身后站着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此刻总算是开了口:“江先生。”这是邓有成的大哥邓有志,算是他们那一方的掌舵人。 江勤海是学校的老师,但是在早先的时候是在队上当教书先生的。 所以比他年长的或者跟他年龄差不多的都会客气的喊他一声先生。 “烤火就不必了,我们是来为华平这个孩子要个说法的。” “要个说法,你们想要个什么说法?”江勤海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女音就从邓家这些人身后响了起来。 是江桂英的声音。 “姐!”江永安喊了一声,手里的火把忍不住往高里举了一点。 叶穗见状,手里紧紧的捏着棍子,快步的从人群中穿过去一把扶住了她。 此刻的江桂英狼狈的不得了,脸上有伤,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我这个样子 我问谁要说法?” 她借着叶穗送过来的力道努力的站稳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脸看着门板上的邓华平:“死了吗?咽气了吗?要是咽气了就把我带走弄去公社抓起来枪毙,给他抵命。 要没有咽气就给我爬起来,在这里装模作样想干啥?想讹人吗?还要不要点脸了? 你打我的时候那个劲头呢?这会儿在这里装死,让你们家里面的人兴师动众的带着这么多人到我娘家来闹。邓华平,你可真行,做出来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能上得了台面的。” 江永安看着她此刻的模样狠狠的抿了一下嘴,垂在一侧的手死死的捏在了一起,随后看着邓友成:“那么我姐这个事情怎么说?这不是头一回了。既然要要个说法,那么咱们就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个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没错,必须得说的清清楚楚!”人群之后又来了人,是江永安的外爷邓正东跟几个舅舅,老头子拄着拐棍跟了上来。 打架这个事情还是昨天下午的事情,闹得挺大,都在一个生产队上,邓正东当然知道。 但是外孙女嫁到人家去就是人家家里面的人,清官难断家务事,哪怕是一个生产队他们也不好掺和。 除非江桂英找到家里去了要他们去给出这个头做这个主他们才去,不然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而且也没有办法越过江家走那一趟。 结果半夜三更的就出了事情,动静大的不得了,吵吵嚷嚷的,被家里边出来解手的孩子给听见了。 这才知道邓有成在队上找了一帮子人抬着自己的儿子到江家来了。 隐隐约约的听着说江桂英把自己的男人给弄残了,据说动刀子了。 这可是大事情,老头子吓得连爬带滚的就把几个儿子喊起来了,然后打着火把拄着拐棍就往这边来。 这么一来,这可就不是江桂英娘家和婆家之间的掰扯,连外家都掺和进来,偏偏这个外家还是邓家本家。 当初江桂英嫁到邓家去,还是邓正东他们老两口子给说的媒,就是看中邓有成两口子处事本分,邓华平也是个踏实的,人长得也不错,跟江桂英同岁,很是般配。 结果呢,就这! 江永安冷笑一声,拿着火把往前再走一步,猝不及防的就把躺在门板上的邓华平一把给揪了起来:“来都来了,那我们就把这个账好好的算一算!” 个挨求的!畜生玩意。 江勤海喊了江永信:“去,打个火把把李正有和李正清请过来。” 邓家闹这一出来的只是本家,没有经过他们队上的队长。 因为这个事情的根源就在那个队长身上。 邓华平怀疑自己媳妇跟人家有一腿。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对方的一言一行处处都带着可疑,哪怕说一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他也会想到别处去。 三言两语激起来火气之后江桂英就不愿意了,两个人在屋里吵起来就动了手。 动手这个事情也是有一就有二,毕竟上一次在他老子的指挥下他打赢了,让自己媳妇吃了亏。 大概是找到了感觉,有了底气,所以还没吵几句,他就又动手了。 第八十九章 不能过就离了吧 江桂英跟前还有孩子呢,哪能想到大过年的吵几句他就对自己动手。 猝不及防的又吃了亏。 不过她深深的记着上次回娘家来她二婶跟她说的话。 所以,吃亏就吃亏。 她现在这模样有一大部分都是她自己故意的,趁着这个机会故意更加激怒了对方让对方动手。 等到晚上睡下来的时候,直接拿根绳子把邓华平给捆了,拿着棍子狠狠的给抽了一顿不算,直接动了刀子。 可惜的是,干这个事没有经验,嘴巴没给捂严实,邓华平给被她划了两刀之后吓尿裤子吓疯了,又喊又叫的垂死挣扎,把家里面的人给惊动了。 原本江桂英想把这个男人先制服了再说,只要没把对方弄残了,没要对方的命,就凭着自己身上的伤,别管是公社的还是县上的干部来了也不会怎么样。 这两口子互殴,谁身上不带点伤啊?谁规定的只有女人才会受伤? 谁能想到提前叫人知道了。 趁着老两口子哭爹喊娘给对方解开绳子的时候,她直接跑出去了。 他是想冷静一下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没想到对方直接出去叫了这么多人到江家沟来要说法。 她就干脆的尾随在后边一直到江家沟这边来。 说心里完全不慌是不可能的,她也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遇到这样的事。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最后会怎么样,但是她绝对不后悔。 她爹娘把她生下来她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不是生来叫人泼脏水被人虐待的。 邓正东过来提着棍子先给了邓有成几棍子:“小畜生,当初你咋给我保证的?啊?给你儿子说媳妇的时候求爹爹告奶奶的好话都说尽了,说什么进了你们家一定当亲闺女待,你们家闺女你是这样打的? 还有你!”老头子指着被江永安抓起来的邓华平:“都是一个姓的,一个队上的,尿长一截的距离,你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看着是你是个忠厚本分的,谁知道你竟然这么歹毒。 那是你媳妇,不是你的敌人,不是小鬼子,你怎么能把人那样打? 这都第几次了啊?你说说看,这都第几次了?她一个女人被你们一家欺负成那样,人都没让娘家人到你门上去闹。 你一个老爷们挨了几下子,半夜三更的还跑到江家沟来丢人现眼,羞先人哩!我这活了大半辈子,黄土都埋起脖子根了,愣是看走了眼把家里好好的孩子说给你这样的畜生。” 邓正东辈分在邓家湾那边算是很高的了,邓有成也好还是说邓有志也罢,都得喊一声三伯,手里的拐棍抽在他身上,他连动都不敢动。 但是嘴上依旧硬的很:“那他也打我们家华平了,放眼整个大队哪家媳妇像她?男人稍微动一下她就跟男人动刀子,这样的媳妇儿谁家敢要? 你光说看我们看走了眼,我们看她也看走眼了。光说是多能干多能干,性格多好,结果呢?” “结果咋了?”叶穗一开始看着来了这么多人还害怕呢,但是再看见江桂英那一瘸一拐站都站不太稳,满脸都是伤,反而不怕了。 拽着她让她把身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穿过人群,走到了江家这边,转脸看着邓有成:“你的意思是她配不上你儿子?” 这个大姑姐她相处的不多,也就上一次和这一次。 但是无论是见面的时候她看见的,还是说从别人这里听说的,她都特别的佩服这个女人。 江桂英也还年轻,还没有到30岁。 无论是作为姐姐对弟弟妹妹,还是到人家家里去当媳妇都无可挑剔。 就这么一个人,竟然被自己的男人打成这样。 她一想到这她都替对方感到难过。 江永安冷笑着把话接过去:“那还倒真是委屈你们了,要是配不上那就同着大队和公社的干部把这个话说清楚,离了吧。 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姑娘,江家的姑娘也不是非你们邓家不可了。” 虽然说嫁出去的姑娘没有几个走回头路的,哪怕就是死了,也得一根裤腰带把自己勒死在婆家的房梁上。 但是江永安不愿意。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别管是他的姐姐还是妹妹,能过下去就过下去,真要过不下去了那就回来,有他一口吃的就是她们一口吃的。 谁说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那是跟他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一个奶头上养大的。 江桂英猛然转脸看着他。 挨打的时候都不服输的人,这会儿却没忍住鼻子一酸。 “永安!”江勤海喊了他一声:“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这个事情不是说离婚两个字就算了的。” 之前那一回他也听说了,说是邓永成他们一家子认为江桂英作风不正在外面偷人了。 那一次江桂英回娘家来也没提,也没说要娘家人去要个说法什么的,所以他们也不好提。 但是这一次都到家门口来了,这个事情必须说个一二三出来。 别管是过还是不过,别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个名声问题都很重要。 “等会儿大队的干部来了,我们当着大家伙当面把这个事情掰扯清楚,我们江家的姑娘别说性格好坏,品性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吵架,打架这个事情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事出总会有因的。” 王淑华也是这话:“桂英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是我手把手带出来教出来的。在娘家的时候谁不夸她性格好,待人仁义,人又勤快。 我们这一院子几家人三天两头争争吵吵,各有龌龊,但是没有哪一个见着她是不带着笑的。 怎么好好的姑娘到你们老邓家去当了媳妇就成了那不知廉耻不管自己的男人孩子跟别人勾三搭四的东西了! 是你们看见了还是有人看见了,我们先把这个事情掰扯明白,弄明白了,我们再一条一条的往下说。 她打了你们家邓华平你们要怎么处理你们说了算。 但是你们往我们家姑娘身上泼脏水,打了她,要怎么处理得我们说了算!” 叶穗拉着江桂英的手,清晰的感觉到她此刻在颤抖。 她用力的抓着江桂英的手,企图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更多的力量。 同时她又看着江永安,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的江勤海两口子,以及听见动静都陆陆续续的爬起来的江家人。 这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场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哪个女的嫁了人之后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人会这么坚定的站在后头。 她想起了她那完全没有印象的娘,也是早早的就去了,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的外爷和外婆,也从来都没见过她的舅舅。 她的后娘也是如此,跟了她爹之后基本上就再没回去,哪怕她已经记事了,却从来都不知道她后娘的娘家在哪里。 江枝睡在最后边屋子里,小姑娘家家的瞌睡死,外面的动静她并不清楚,一直到叶穗开了门她才听见动静。 迷迷瞪瞪的爬起来喊了两声哥,听见叶穗应声之后她就摸了出来,借着火光看见了江桂英。 喊了一声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冲过去拽住江桂英:“你怎么又挨打了?是不是姓邓打你了?我要去找我哥,弄死他个狗 日的!” 第九十章 讲究证据 王淑华一把拽住了她:“别横冲直撞的,你姐情况不太好,你屋里把火弄起来给她烧点热水给她喝一口。 其他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的不要掺和。” 队上的干部来了,这个事情必须得好好掰扯一下,说不清楚都不算完。 院子里弄了一堆火,李正有李正清都来了,江勤海坐在边上,江勤德也爬起来了,蹲在那里扣着他的大烟锅子:“这关系到人名誉的事情,肯定是得弄清楚。” 江桂英是江家姑娘的代表,方圆左近的但凡提起来,谁不竖起大拇指夸赞? 偷人? 开什么玩笑?邓家湾那个生产队长都快40的人了,跟邓有成还是一辈的, 虽然说不姓邓,但是那也不可能啊。 怎么想起来这一出的? 这个事情要是不说清楚,对江家的姑娘名声影响大的很,他们家还有四个要往外嫁呢。 李正有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缩在一起满是味道的邓华平身上:“既然你们找上门来,那么你先说。 你是怎么发现江桂英在外面偷人跟别人有奸情的,跟她有奸情的是谁?在什么地方发现奸情的。除了你还有谁看见的。” 问完,扫了一眼边上众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无论是偷财还是偷人,都要讲究个证据,不能信口拈来胡说八道,不能随便给别人泼脏水,更不能随随便便给自己家女人头上泼脏水。”脑子有病吧,自己强行的让自己当龟孙子? 邓华平真的是被江桂英给吓破了胆,哪怕这会儿队上的干部在,家里面的人在,他们本家的长辈和兄弟都在,但这在人家江家的地盘上,他依旧不安稳,整个人盘坐在门板上蜷缩成一坨。 这会被问话,他脑子里还轰隆隆的跟敌人的轰炸机在脑子里来回的碾一样。 不经意间一抬头对上江桂英的目光,猛然一哆嗦,张着嘴巴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 怂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凭着自己的猜想和别人半真半假的闲言碎语就把自己的媳妇往死里打的。 邓有成给他不断的打气:“华平你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一五一十的说。不要怕,同住这么多人在,我就不相信她那么厉害,还能打你。” 李正有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邓华平这才哆哆嗦嗦断断续续的开口:“队上都这么说,说她一个女人,一天到晚的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甚至有时候天黑了才,才回来。” “队上的人都说,那这意思是今天来了你们大家都看见了,都抓住了?竟然是偷人,那必然还有一个,怎么没把对方也带过来?时间,地点说的明明白白,这个事情也好弄。 要是真的,那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李正有看着坐在另外一边的邓家人:“都来说说,在哪看见的,什么时候?到底是跟谁?别支支吾吾的。既然是奸夫淫妇,那有男有女,只把一个女的推出来算咋回事?” 天渐渐的亮了,刚刚下过雨不久的天寒气重的要命,哪怕院子里的篝火足够大,烤的人脸上热乎乎的,但是后背被寒风吹的依旧透心凉。 “有志,你说!”邓正东已经没有了耐心,老头子暴躁到了极点, 直接开始点名了。 邓有志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个事情我不知道,我们家里人也不知道,没见到过,也没听说过。至于华平到底是听谁说的,我们也不清楚。 因为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打架我们是清楚的,至于打架吵架的时候相互骂的那些话,都到那份上了,哪有什么好听的,我们也都没当真,只当是他们两口子不和。” “邓安平,你说!” 跟邓华平一辈的小伙子也被点了名,挠了挠头:“我也没听说啊!其实一开始都挺好的,我们都还挺羡慕华平哥,因为嫂子是会计呢,那跟队上的全劳力拿一样的工分,家里面也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对人也和气,也喜欢给人帮忙。 我们那一大家子说起来都羡慕的很,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就闹出这个事了。” 江永安盯着邓华平:“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你的大伯,你的堂弟,人家都没听说,你这个人家都说根据在哪里?啊?无凭无据的你往我姐身上泼脏水,把她打成那样。 她给你生儿育女,她为你操持家务,她从来都没拖过你后腿,凭什么被你这样对待? 我还听说你现在打我姐都打出经验了,跟你们家里老的学的, 专门去揪我姐的头发。你们邓家的传统是男人必须得打过女人,要不然就是个窝囊废,是不是?” 邓有志嘶了一声,就觉得江永安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实在是太毒,这话要传出去,以后邓家的小伙子还咋说媳妇? 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往火坑里推? 什么叫邓家的传统就是必须得打过女人! “这话可不兴乱说,没有这样的话。这过日子谁家都想和和美美的。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磕磕碰碰难免的,相互忍让一下,体谅包容一下,日子也就过去了。” “表叔说的这话在理,但是你问问邓华平他体谅了吗?我姐是你们队上的会计,是你们队长开社员表决大会选出来的,不是她自己逞强好胜自己要上的。 不管是哪个队上的妇女,都属于半劳力,就算是最忙的时候,也拿不到十个工分。 但是我姐呢,天天十个工分,难道这个工分拿到别人家去了吗? 邓华平你觉得这十个工分是天上的大风吹来的吗?她凭什么比别人高?她不要付出劳动力吗? 你们一家就这么几口人你都没有本事护着,她不只要操心你们家的事情,还得操心你们整个生产队的事情。人家都说多劳多得,怎么到你们这里搞得好像还有罪了? 同住这么多人,你到现在都说不出一二三,红口白牙的污蔑我姐,这个账我们是不是先要算一下了?” “她,她一天到晚见到人就笑,话多的不得了,打着开会的借口,半夜三更才回来,她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自己没有问题吗?” “半夜三更?”江桂英忍着嘴角撕裂般的疼冷笑着看着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的这么些年的男人:“最晚的一次就是因为解散食堂在仓库清点粮食算账的那天,我提前两天就跟你说过了,在场的除了队上的生产队长,还有看仓库的,还有队上的民兵在那里帮着过秤,那天回去的时候你们也才刚刚睡下,却没有给我留门,直接把我闩在了外边。 队上做什么都是要报告的大队里的,我到底是去干正事了,还是说跟人家不清不楚了,当着大队书记的面你要不然就问问清楚,别把机会错过了。至于你说我跟队上其他的男的说笑了……” 江桂英借着叶穗手里的力道缓缓站了起来,哪怕有一条腿受了伤,背脊梁依旧挺的笔直。 第九十一章 有娘家人在 “邓华平,你好歹也是早先念过书认过字的,上面的政策集体隔三差五的在组织着学习,深奥一些的不懂,浅显的应该知道,比如说我们已经解放了,解放了好多年了,现在不是封建社会了,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 伟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咋了?你还当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你让咬谁就咬谁,你让我不吭气就不吭气? 我在外能下地劳动,靠我的能力拿到跟男人一样的工分,我在家能围锅转灶,能洗浆缝补,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比你们任何人差的人。 你凭哪一点规定我不能跟除了你之外的人说话? 我是你买回去的货物吗?你花了多少钱?现在新社会还允许有这样的买卖吗? 我本来想着,人这一辈子自然是自己的家庭更重要一些,既然你在意我也不妨退一步,早早的就跟人家打了招呼让重新选举,当队上选出了新的会计我就跟人家交接了不干了。 只要家里和和睦睦,工分少拿一点就少拿一点。现在也有自留地了,勤快一点收拾出来搭配着工分这日子也能过得下去,总比因为一星半点的事情吵吵闹闹的强。 这个话你扪心自问我没有跟你讲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一五一十的好好说说你是怎么说的?” 江桂英一开口就是稀里哗啦的一串,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辱骂和质问,平静的就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说话的速度其实不算快,中间有多处停顿的地方都可以让人把话插过去,可偏偏无论是江家的人,还是邓家的人,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没有一个有插话的意思。 邓有成急的不得了, 偏偏儿子不争气,坐在那里嘴巴张了几次好像都发不出声音来。 “说啊,告诉大家,你是怎么说的?” 等了半天邓华平也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我替你说,你口口声声说我做贼心虚,说我贼嘴硬如刚。要不是被你说中了真的有那回事,怎么可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邓华平,人怎么能无耻到你这种地步?既想压我一头对我吆五喝六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又舍不得我每天的那十个工分。 两个队上的人都在,婆家娘家的,长辈兄弟,还有队上的干部都在,我江桂英今天说的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虚言,我可以赌咒,也可以把保证书一五一十的写下来。 就问各位,我哪件事情做的不妥?还是说哪句话说的不对?”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自己的男人下这样的毒手!”邓有成总算是反应过来,组织好了语言插上话了。 “那你的意思是,邓华平就可以无中生有败坏我的名声,想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了?你们家是想找媳妇真心诚意过日子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想找一个好欺负的出气筒?” 邓有成气的站起来手一抬,想指着对方破口大骂,却在不经意间对上江勤海冷冰冰的眼,刚刚聚起来的势气一瞬间又垮了下去。 “还是那句话,牙齿都会咬到舌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争争吵吵打打闹闹的,谁家两口子打架会动刀子?你这哪里是争吵打架,你这分明就是要他的命!” “我要他的命了吗?他断气了吗?我要要他的命,他还能活着见到你们吗?他还能盘着腿坐在这里烤火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用刀了?” “那他身上的伤口咋来的?淌了这么多血,咋来的?” 叶穗没忍住嘟囔道:“那谁知道呢?他连污蔑自己媳妇这种事情都能干得出来,谁知道会不会发疯自己砍自己再倒打一耙。要不然都伤成那样了,流了那么多血,你们不去卫生室找大夫止血,却偏偏把人抬到这里来。” 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人只要是耳朵没聋的,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华平这一顿打白挨了?被砍了几刀也白砍了?” “算了,怎么能算呢?”江勤海沉默了半天总算是开口了:“现在这个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谁都不承认看见了江桂英跟人胡来这个事,你们家的人也没抓住现场,也就是说没有人证。 这个话是从邓华平嘴里说出来的,也就是说他这是污蔑,是造谣。 不能因为是自己的媳妇就这么算了。 这个事情总得有个说法,要不然这个风气滋长起来还得了,以后谁家要是找事都有样学样,张口胡说八道,给女的扣一顶大帽子。 可不是人人都能像桂英这样能张口把话说出来的,搞不好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这个话从江勤海这个高级知识分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的重。 就连老喜欢跟他唱反调的江勤德也忍不住点头附和:“就是说, 这说清了说开了总要有个结果吧?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就算了吧? 还有,我大侄女这一身的伤咋说啊?两口子打架我见多了,我有时候生气也会忍不住打婆娘,那都是事出有因,气头上 动了手,但也不可能把人打成这样。” 他突然实诚的让人有些不习惯。 “你看看这脸,这好好的,年轻的一张脸给打的稀巴烂,还有这腿,这哪是两口子打架?这跟有天大的仇恨一样。 这也就是桂英运气好,逃过一劫。 人一辈子,哪有次次运气好的。万一逃不开呢?这女人跟男人之间这个力量悬殊天生有差距。 老江家养了这么大的姑娘送到你们家去是希望两家和一家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你们糟蹋的。” 这话说的,让叶穗直接对他刮目相看,很难想象出来这种时候他会以一种自污的方式义正言辞的为江桂英抱打不平。 天悄无声息的就亮了起来,晨曦把这个院子照的亮堂起来,让围着的那一堆火显得都没有那么绚烂了。 “那你们想咋样?” 邓有成说话还带着极大的火气和恨意,他不止邓华平一个儿子,但是这个是最乖最勤快最孝顺的一个,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他真的是弄死江桂英的心都有。 这话一说来,邓家那边的人就知道,又遭了。 “表叔这话说的有意思,什么叫我们想咋样?要是我们想咋样就能咋样就好了。 首先,我希望这个事情在邓家湾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邓华平你得给我姐道歉,当着你们队上所有社员的面给我姐道歉,还她清白。 你自己想想清楚,能不能做得到? 我真的是活了20来年,见识太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自己给自己戴帽子人。 你愿意,那是你的事情,但是我姐的清白必须得还回来!” 江永安说着转脸看着自己姐姐,江桂英从昨天晚上的愤恨,从恨不得弄死对方的情绪里已经彻底的走出来了。 她挨打不假,但是新仇旧恨她都已经还回去了。 她现在在自己的家里,她娘家的老老少少都站在她这边,所以结果怎么样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无论怎么样,有娘家人在,她都不可能被欺负了去。 第九十二章 回头就是绝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邓有成气的浑身哆嗦:“两口子哪有不发生口角不打架的,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家两口子打架男的得当众道歉的。江永安,你这明摆着就是想找茬,你就是想让我邓家难堪。” “难堪也是你们自找的!两口子打架的我见得多了,没见哪个男人伸头想当龟孙子不分青红皂白得往自己女人身上泼脏水的。 姓江还没死绝呢,江家出去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欺负。我没有直接学你们这样带人到你们门上去闹就已经算是很给你们脸了。” 邓华平这会儿大概是缓过来了,也有可能是家里人多胆子回笼了,身上的疼痛越发明显,心里的愤恨就越发的浓郁。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一道道被棍子抽出来的印子,还有被菜刀划破的口子,哪怕在门边上找了草药大夫暂时弄了点止血的草药敷上,依旧有血往外冒。 艰难的挣扎了好几下站了起来:“江桂英!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你觉得我冤枉了你,你赌咒没这回事,不然你弟弟妹妹都不得好死,那我就当着全生产队的人给你赔礼道歉。 为了江江和小的那个,我就是给你磕头下跪也行。 你能吗?你敢吗?” 江桂英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那你敢拿你爹你娘赌咒吗?你要是冤枉了我,你爹你娘,你兄弟姐妹都不得好死!你敢吗?” 她行得正坐得直,怎么赌咒保证都行,说她自己不得好死都行,凭什么要带上她弟弟妹妹。 再说了,到这份上了,两个人甚至两个姓都彻底的撕破了脸皮,事情并没有像她一开始想的那样一次把对方制服让他害怕以后日子就平顺了。 到现在邓华平还企图拿她弟弟妹妹说事来要挟她,笃定她不会拿自己弟弟妹妹发誓,继续往她头上扣屎盆子,这日子大概是过到头再没法继续下去了。 所以她有什么必要去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去赌咒自证。 “你无中生有冤枉我在先,现在却一副受害的样子拿我亲人胁迫我自证清白。邓华平,你面上看着老实本分,内里其实歹毒至极。 要么你拿你父母兄弟发誓,要么你当众赔礼道歉写下保证,要么这日子就过到现在了。” 这话江永安说出来,不管是江家这边还是邓家那边都不怎么在意,因为他作为兄弟代表不了自己的姐姐。 但是从江桂芳嘴里亲口说出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桂芳!” 就连邓正东和几个儿子都觉得她亲口说出这种话来实在不妥。 谁说都可以, 她不能说,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婚姻是大事,都两个孩子了,其余的都好说,这个话要收回去,不能乱说。” “外爷!”江桂芳喊了老头一声:“婚姻是大事,但也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自然是我自己做主。至于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他姓邓的种,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别的什么事情江桂芳都可以很耐心的去听取别人的意见,慎重的考虑,唯有这件事情不行。 她知道没有人会理解她,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会是整个大队的笑话,会是整个江家的耻辱。 但是事情能到这个地步,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别人所说的那条回头路对于她来说的就是绝路。 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算头破血流也会走下去。 邓华平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整个人在火光的映衬下,摇摇欲坠:“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解放了好几年了,是在一天到晚的喊着口号说什么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在他们这儿,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结了婚,除非男人死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过不下去就算扯下裤腰带在房脊梁上吊死,也绝对不会提这两个字。 结了婚就没有回头路,一旦回头就会被众人指指点点,连带着自己娘家都会成为笑柄,几代人都抬不起头。 江桂英深呼吸一口气,忍着眼里翻滚出来的眼泪:“我当然清楚,走到这一步不是我自愿的。没有哪个当姑娘的到人家家里当媳妇不是奔着好好过日子去的。 可我也清楚,我这条命是我爹我娘给我的,不是进了你邓家的门就钉死在邓家了。 我得好好活着,比起这个,其他的都不重要。”命只有一条,只有这东西才是自己的。 “好好好,江桂英,你果然是识字念过书的,你厉害的很呐!说出来的话等于吐出来的口水,希望你不要后悔!” 邓有成气的不行,原本是来讨个说法的,结果这么一闹腾里子面子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只恨他们一家子眼盲心瞎,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个玩意进门。 “有成!”邓有志喊了自己弟弟一声:“你当长辈的冷静一些,这不是开玩笑的。”到这个份上必须有一方得低头才行, 邓有志看出来了,这个头他们邓家得低。 这不是说家里面小两口子吵吵闹闹引起的矛盾,这个事情要是不解决好问题大了去了。 不仅人没有了,家散了,名声也会坏了。 邓华平还年轻的很,以后拖着两个娃儿怎么弄? 不可能不找,找的话又能找个什么样的? 别的不说,名声在这里,谁家能把自己的姑娘再嫁过来? 再往大了说,也会影响他们其他人家的娃儿说媳妇。 邓有成要是个有脑子的,就不可能在儿子和儿媳妇打架的时候给儿子出那种馊主意。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以后的事情,只是被眼前江桂英的话和儿子现在的情况气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当然不是开玩笑的,我都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我还能不知道轻重高低? 别管怎么说,我姓邓的也是要脸面的……” 要脸面,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两口子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非得拿人当牲口一样,不顺自己的心意就往死里揍。 两口子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不能相互支持,不能相互信任,要怎么过这一辈子? 第九十三章 实在是忍不了了 说来说去,这件事情得看邓华平的意思,再不济也得看邓有成的意思,这是他们家里的事情,旁人是没有办法替他们当家做主来决定的。 邓有成咽不下那口气,邓华平也不愿意服软,江家这边更不可能,这个事情一时半会儿就处理不好。 天一大亮,江桂英脸上的伤就看得更清楚了,邓华平身上的血也看得更清楚了,不管是李正清还是李正有都觉得这个事情棘手的不行。 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受了凉,脑门子突突的疼。 末了,也只能暂时先这样。 江桂英暂时留在娘家,邓家人先回去,两个人各看各的伤。 光看到身上的伤,叫人只觉得这哪是两口子?这跟仇人有啥区别? 哪有两口子这样打架的,这不是气头上出气,这是生死相向。 这个事情别说他们队长,就是公社里,县上的干部来了也处理不好。 邓有成他们一群人走了,李正有他们兄弟俩也起身走了,大正月的,这都一大早上了,不走打算在人家这里吃早饭吗? 邓正东他们父子几个人没动弹,坐在那里看着江桂英他们姐弟:“桂英,这会都是自家人了,我才跟你说这个话。 你小的那个都还没断奶,你这个当娘的选择这一步路你自己能好受吗?” “外爷!”江永安赶在自己姐姐开口之前出声:“好受不好受的是一回事,事情解决不解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也看见了,他们一家子不是什么讲究人。 老人没有个老人样,男人没有个男人样。我姐今年还不到三十,不是七老八十了,后面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 这才多久,半个月都没有,就挨了两回打了……” 他们继续在那里说这个事情,叶穗站了起来,去找了点柴火抱过来往火堆里续了一些,又就着火堆里的火引了一把进屋去。 在锅里烧了大半锅开水,放了一点点盐在碗里,兑了半碗盐水:“枝枝,家里头还能找到稍微干净一点的棉花吗?” 针线篮子在江枝屋里面,叶穗也没仔细的翻过,不晓得有没有。 江枝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从小马扎上爬起来,吸溜着鼻子进了屋去翻找:“嫂子,要多少?” “有手指头大一坨就行了。” 江枝从屋里出来,手心里捏着一小疙瘩雪白的棉花。 叶穗把装着盐水的碗给她:“拿去给姐把脸上擦擦,里面放盐,就擦肿的地方,别碰到伤口。”不然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伤口上撒盐了。 江枝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接过碗转身就出去了。 叶穗有些为难,江永安他外爷和舅舅还在这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这都一大早上了,这个饭是煮还是不煮? 不煮的话感觉很失礼,煮的话这好几个人呢。 想了想舀了一点热水起来,又添了凉水进锅。 不管怎么样,人家是为家里的事情来的,好坏也要留人家吃个饭,这大过年的。 实在不行就多放点菜,少放点粮,哪怕一人喝一口呢,主要也有那么个意思。 这一场雨下的,今年应该比早两年好过一点了吧? 锅里的水都还没烧开,切好的萝卜缨子还没倒进锅里,外面说散就散。 叶穗在屋里也没听太清楚到底怎么说的,反正邓正东 拄着拐棍带着儿子走了,至于江桂英坐在院子里就跟木头桩子似的动都没动。 江勤海正在暴跳如雷的骂江永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你也是个猪脑壳,离婚是那么好离的?政策是个啥东西?政策那就是对人的最后一道约束。 啥东西都按照政策来,还讲啥仁义,讲啥道德,还有啥人情,还过啥日子? 你嘴巴一张是出来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姐以后,以后她咋过?还有你,江桂英,你真的出息了,你长嘴巴是干什么的?你年前回来一趟,你不知道讲吗?你外家就在你们队上有事你不知道去找吗?谁教的你跟自己的男人动刀子的?他打你他给你泼脏水是他有错,你对他动刀子难道你就对了吗?” 好在李家跟他们这一代多少还有情分在,换做是别人,邓家那边要是找过来的话,李正有二话不说都能让人把江桂英给绑了。 天大的事情,都大不过动刀子这个事情。 江永安这还是第一次被自己二叔骂,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什么都好说,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姐姐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折磨。 “那总不能等死吧?咋过不是过?不吃馒头也得争口气。有我在一天,我就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受罪。有我在一天,她就有家,又不是没家。” “你别忘了,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家了,你已经成家了!这个家里面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现在说的好听,这过日子是天长地久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江永安被他这话吼的一下子消停了,沉默了一瞬,转眼就往屋里看过去。 叶穗正在屋里忙着,别人走了,他们自家人也得吃饭。 天大的事情,都得吃了饭之后再去干。 江桂英深呼吸一口气 呼吸的时候都在打哆嗦,她胸口胀的难受,不用想,小的那个肯定已经醒了,这会儿肯定哭的厉害的很。 她一想她心里就难受的跟刀割一样,最后悔的就是昨天晚上被发现的时候她慌了一瞬,没有想起来把两个熟睡的娃儿给带出来。 “二叔,我也不想这样,我平时都挺能想得开的,但是大过年的,当着两个娃儿的面说动手就动手,满嘴难听话,我祖宗十八代都被他骂了一遍。 我忍不住……”当着自家人,江桂英也不想再忍,憋了这么长时间这会总算是哭了出来:“我爹我娘死的早,我们姐弟几个过到现在过的不容易。 不管是我爹还是我爷,都是堂堂正正的人,我不能让他们死了还窝窝囊囊的被人指着鼻子骂。”邓华平个狗 日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张口闭口地主求 日的。 说她婆就是个不检点的,男人前脚死,后脚就再找男人,这是他们江家的家风传统。 她要是忍了她都不配姓江。 “你也看见了,除了这条路我也没得别的路了,眼下暂时只能这样,但不能一直这样,这个道理我懂。” 永安已经成家了,有自己的家了。 枝枝也迟早会嫁人的。 她肯定不能长时间跟弟弟和弟媳妇搅和在一块,时间长了都不好。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前要解决的是眼前的事情。 “我行的正坐的直没什么好怕的,再难听最多也就是说我离了婚,也比自己男人一天到晚的怀疑我作风不正要强的多。” 江勤海看着她,闭眼又叹气:“等叶穗把饭煮好了吃口热乎的了,让永安带你去大队卫生室,把你的伤好好处理一下。 有人问起了你们就照实说,就说是邓华平打的。” 只有先一步把这个事情传开了,以后才能更好办一点。 要不然唾沫星子真的会淹死人。 “至于两个娃儿,你要想好,邓家不一定会给你。” 江桂英想好了:“小的那个应该会给,女娃在他们眼里又不值钱,给了我就养着。大的那个,都那么大了,是个男娃,只要邓华平不另外找他日子就能过。 另外找了那就再说,他要是嫌麻烦影响他后面再找,都送来给我我也能养的活。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他们。” 至于眼下,她就当做是提前给娃儿断奶了。 第九十四章 年轻人都这样 叶穗看着邓正东他们都走了,把锅里烧开的水又舀了一盆起来,他们一共就四口人,要不要这些水。 熬了一锅菜汤,在上边热了包子和窝头。 估计就差不多了,往外面看了看,江勤海他们两口子还坐在那里跟江永安他们姐姐两个人说话。 叶穗就没有冒冒失失的直接去喊,坐在了旁边继续忙自己的。 她恨不得再长两只手出来,赶紧把这点活干完,看看队长到底能给她多少钱,干完了又能继续干别的。 直到江枝从外面进来:“嫂子,饭是不是已经好了?” “嗯 ,二叔和二婶还在跟你哥他们交代什么吗?”她觉得现在江桂英这个事情才是大事。 “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我看看饭好了我就去喊他们,吃完饭得去大队给我姐处理一下伤口。” 叶穗往外面看了一眼,刚好看见王淑华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艰难的起身。 这顿饭屋里吃的格外的安静。 只有江枝鼻子里时不时发出来的吸溜声。 江桂英看着弟弟和妹妹,又看了看弟媳,吃的都是窝窝头,只有给她的是包子。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放碗之后叶穗才问江永安:“今天才大年初二,卫生室那边能开门吗?” “肯定不开,我去他住的地方找,我知道地方。”就是因为不开才去,这一来二去的,才能自然的传得更广,传得更远。 叶穗去给江永安拿了几毛钱让他揣在身上:“那就去吧,走慢点,我看她那个腿也不知道咋回事,是蹭破了,还是伤到骨头了,感觉使不上劲一样,你过去的时候注意一下,最好让大夫给她检查一下。” 江永安嗯了一声就走了,家里面就剩下了叶穗和江枝。 当着江桂英的面江枝只能悄悄的流眼泪,根本就不敢放声的哭,这会走了之后坐在小木墩子上,脑袋埋在膝盖里呜呜的哭出来。 “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我姐姐觉得我小走了不放心,她现在条件老好了,又怎么会找个姓邓的那样的,受这样的罪。” 叶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别哭了,要不然你去把你屋里稍微收拾一下,今天天气也好,再把你的被褥拿出去晒晒,到晚上的时候让姐姐跟你睡,也能睡得舒坦一点暖和一点。” 江枝哭过之后,伸手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你说的对,哭也不起什么作用,反正只要我姐态度坚决,不打算再回去受那个罪受那个窝囊气就行。 我得把家里收拾的妥妥当当的,让她觉得哪怕走了几年,回头来还跟她原来没出门之前是一样的。” 哪能一样呢? 江勤海一顿饭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一个个真的是太年轻了,平时看着都稳当的很,一遇到事情全凭脑子一热,什么都不去考虑。” 王淑华道:“年轻人不都是这样?你年轻的时候没有现在这样周到?都已经到这份上了,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不如想着后面咋样搭手把这个事情给弄一下。” “说的轻巧,我就是个教书的,比起别人也就是多认得那么几个字,不是大队书记,也不是公社干部,我能咋给搭把手啊? 这户口已经落到人家邓家这么些年了,年前自留地分到那边,口粮也分到那边,这个事情你说咋弄? 不说别的,就户口这一关都很难过,李正有和我们再有亲戚关系,也不可能批的。”那是个聪明人,说实在一点,也就是说是个利己主义者,他不可能做出被人拿住话柄的事情。 正因为跟他们是亲戚,所以在这些事情上绝对不可能在明处偏向他们这边。 更何况,人家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从古至今都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没听说过是哪里的水泼出去还能收回来的。 解放了又能怎么样,这解放才多少年?从古至今这观念实兴了多少年? “更不要说永安已经成家了,再过个一年半载家里少不得也要添人了。 这姑嫂天长日久的待在一起,有没有听说谁家真正能相处的好的。 到最后为难的还是永安。” 王淑华有自己的看法:“这世上事,哪有那么绝对的?他们家这个情况特殊,叶穗又是个从外面逃荒来的,这边又没有什么亲戚,她只能一心贴着永安。 永安只要愿意接待,她不可能不答应。” “你看问题总是那么片面,嘴上不说心里能舒服?心里有个疙瘩,迟早得出问题。 桂英是个什么性格你我还能不清楚?从小因为大嫂的缘故就要强的不得了,虽然是个女子,但是那个性格和行事的作风跟大哥简直一模一样。 叶穗现在才是家里做主的那个,她这长期待在娘家,怎么可能安稳?” “那你说怎么弄?你也看见了,两个人都已经到这份上了,如果说强行的劝说继续过下去,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啥事。 好过难过的至少还能过,至少人是全须全尾的。 别人就开始说也不可能当面说,最多背后议论,议论起来也不能议论桂芳一个,错又不在她。至于那两个小的,那就看邓家那边到底怎么打算的。” 别人怎么打算的叶穗不知道,也不去管,总归这些事情都有江永安操心,她觉得自己只需要把自己家里的事情配合着江永安弄好就行了。 江枝缓过来之后约了江梅芳上了山,家里面就又只剩下叶穗自己。 外面有太阳,她就把编了一半的背篓弄去了太阳地里,拖了一捆篾条出去。 随后就看见最边上的赵秋秀家门上已经挂了锁,娘俩都走亲戚去了。 用赵秋秀的话说,趁着家里现在还没有喂的有什么东西,能走得开。 等到稍微暖和一点了养点东西,那就离不了人了。 倒是两天没有露面的赵巧珍总算是爬起来了。 冬天穿的厚实,脖子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叶穗是看不见,但是脸上已经消肿了,有一点点淤青,但是比起江桂芳脸上的伤简直不值一提。 她端着碗坐在太阳地里跟没事的人一样隔着一个院子跟王淑华说话,谈论的自然是江桂英的事情。 旁若无人的直接拿叶穗当做空气。 好在也没说旁的,至少没有说江桂英的不是,主要跟王淑华也说不起来,只能话里话外的骂姓邓的不是人:“说起来这还是沾亲带故的,女人这一辈子就没有几个好命的。”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面前这个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这个二嫂不就是? 出生好,没解放之前家里还是个当官的,要不是后来出了点事,要不是当初老二去区里面上学认识,怎么也不可能嫁到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因为本身就有文化,跟老二思想上也算是合拍,所以两口子这么些年别说打架了,就连吵架都少见的很。 队上她们这一辈的妇女说起来,哪个不羡慕呢? 第九十五章 要回来了一个 江永安这一去去的时间有点长,弄的叶穗心里都忽上忽下的。 一直到太阳到了院子正中央,人才回来。 不过江永安怀里还抱着那个还没到1岁的小娃儿。 把坐在门口做针线的王淑华都给惊了一下,手里的针微微一顿:“把小的这给要过来了?”邓家那边那么好说话? 看着一言不发的江桂英,那双眼睛好像比早上的时候肿的更厉害了,心里就想着应该是不会那么顺利。 江永安嗯了一声,江桂英把提着的东西拿进了屋里,出来把孩子抱了过去,他才在叶穗跟前坐下来跟王淑华说话,顺带的也是说给叶穗听的。 “过去的时候想了一路,就像我姐说的那样,江江毕竟有那么大了,又是个男娃,邓家那边肯定不会撒手。 以后是个什么情况还说不准呢。 但是这个小的不管怎么样得要过来,还没断奶呢。 再说,我姐毕竟是当娘的,放着还没断奶的女子不管,叫人说起来实在是过于狠心了心,她本身也放不下。 所以从大队那边回头来就去了一趟。” 本身也没想到能有个什么结果,至少去一趟不可能有结果。 却没想到过去又吵了一架之后,竟然给要过来了。 没有断奶的月娃子是最难养的,最淘神的。 江桂英嫁过去之后就跟邓有成他们老两口子分了家,她这么撂挑子一走,两个小的就没人管了。 邓华平倒是给能给弄口吃的,但是带这种还在吃奶的月娃子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求助他娘,他娘也不能给喂奶啊! 骂骂咧咧的骂了江桂英一早上,话里话外都说江桂英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拿刀捅自己的男人不说,连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不要也能不要,他们家遇上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骂的正欢实呢,江桂英回去了。 那脸上去大队给抹了药,抹的乌七八糟,面目全非的都没有了样子,腿也是一瘸一拐的。 黑天半夜的两口子打架,没人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会儿从大队一直走到邓家湾,只要长眼的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邓华平他娘还在那做梦呢,看着姐弟两个过来,还以为是江桂英想孩子放不下孩子所以回头来服软了。 在那阴阳怪气的:“哟,你不是很厉害吗?走都走了又回来干啥呀?我们邓家庙小,供不了你这样的大佛……” 江桂英懒得在那听她阴阳怪气,直截了当的开口:“好马不吃回头草,牲口都有志气,何况我活生生的一个人。我回来是拿我自己的东西,拿了我就走,不会喝你们邓家一口水,以后屙尿都不会朝你们这一方。” 这话一出口,对方直接跳起来了:“拿你的东西,我们邓家能有你江桂英什么东西?你嫁进来的时候,从娘家一针一线都没带过来,你身上的那层皮都是我当初省吃俭用省下来给你做的,拿什么东西?” “还少了吗?我户口在你们家,自留地有我一份,我们娘仨的口粮,还有两个娃儿,你说我拿什么东西?有公家分给我的,有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你说我拿什么东西?” 总之并不是那么顺利,但结果和姐弟俩预想的差不多。 江桂英带不走大的那个,但是带走了小的这个。 叶穗问:“那江江怎么办?”没娘的孩子是最可怜的,或许女娃会更可怜,但是男娃也好不到哪去。 她跟她哥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娘不在的时候她哥哥已经好几岁了,都能记事了,可她爹有了后娘之后,日子依旧不好过。 江永安叹气:“只能一步步的来了,看看后面是个什么情况。 好在就在一个大队,离的也不算远,我三天两头的都要过去,大概什么情况也能从旁人嘴里知道一点。”能照看的就照看一下吧。 眼下这个事情还多的不得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江江看见娘就往跟前跑,结果被邓有成死死给摁住不让往跟前来,小家伙喉咙都哭哑了。 他姐也是因为这个哭了一路。 那不是别的,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但她带不走,带走了也养不活,至少现在养不活。 “枝枝呢?” “天气好,上山了。”在家里憋了两天,路面稍微干一点了哪还能待得住。信誓旦旦的说要多捡柴火,多挖野菜,要养她姐姐跟她外甥。 江永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叶穗没有注意到,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在那里掰弄篾条跟跳舞一样。 “我去边上继续干活了。”趁着这会有时间,把那地基再挖一挖。 他二叔他们今天都去后面修整自己的自留地去了,他都还没有时间去弄。 “去吧,趁着这会还算暖和。” 江桂英在屋里进进出出,把孩子哄好了,尿布给换了。 然后背在背上拿着一把斧头就准备出门。 叶穗一回头就看见了,问了一声:“姐,你干什么去?”那个腿到底怎么回事儿一瘸一拐的:“你跟大夫说你的腿了吗?给你看了吗?” “看了,没伤到骨头,不碍事,我过去给永安搭把手。” “你好歹歇歇再过去搭把手,腿上还有伤呢,走路都不利索。” 江桂英摇摇头:“总要找点事情干。”要忙起来心里才能踏实才能稍微安静一点,要不然总是胡思乱想。 “那你帮我把鞋子做一下呗!”叶穗说完之后就有点后悔了,后面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完的:“我一时半会的也没时间,枝枝在帮我弄鞋底子,她还要往山上去,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弄好。 刚好你回来了,我也能沾光了。” 她好像有点过分,怎么能随便使唤人家呢?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檐坎上的人都看着她,心中各有想法。 江桂英也有些意外,毕竟上回来的时候她话少的很,也客气的很。 这也才是第二次相处,倒是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行啊,做针线也行。”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她没觉得叶穗是在使唤她,觉得叶穗在心疼她,不想让她下地。 王淑华反应过来就笑了起来,看了叶穗好几眼:“我就说你是个聪明的,你二叔还不信。想偷懒,不想做针线是吧?枝枝那是个指望不上,但是你姐你是绝对能指望得上的,针线活好着呢!”这样才好,这样不见外江桂英带着小的在家里才能待的住。 “是吗?那我以后就可以偷懒了。我做针线其实不太行,要是有靠头我就不想动了。” 江桂英端着针线篮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叶穗这话,嘴角扯了扯,是想笑的,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破了的地方疼,心里也疼。 最难受的就是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来江江的哭声。嘴巴上虽然说那么说,心里也在努力的那么想,可儿是娘身上的一块肉,叫人怎么能放心的下呢? “二婶,你这个做的是啥呀?” 看着巴掌大一点。 叶穗不经意间看见了王淑华手上的东西,好奇的问了一声。 江桂英也看了过去:“看着像小娃儿的衣裳。” “对,春芳子不是生了吗?正月下旬就满月了,刚好有点布,凑凑给娃儿做一套衣裳送过去。” “生了?”江桂英问:“这一胎是男娃还是女娃?”他们一大家子也就她二叔公他们家好过一些,连出嫁的女儿都能惠及到。 别人家里,想都不敢想。 “女娃。” “这下好了,儿女双全了。” 第九十六章 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 江永安拿着洋镐在树林边上刨树疙瘩,这是一个特别费力气的活,好在这地方土质还算不错,就算是有石头,硬度也差的很,手上有一把子力气一洋镐下去就能看出明显的进度。 这种寒气逼人的开春时候,太阳底下干这个活,身上一会就热了起来。 刚刚才刨出来了第一个,还没把边上的树根全部清理出来,江勤海就从底下河沟里过来了。 “二叔?”江永安还以为吃了上午饭,他们都去地里平整自留地去了:“你这是上哪去了?” 江勤海踩着石头从河沟对面过来到跟前才开口:“我去找了一下李正有,跟他详细的说了一下这个事情。” 江永安手上的洋镐就停了下来。 江勤海缓了一口气,在边上蹲下来,伸手把他刨出来的树根从泥巴里面掏出来在边上砸了砸丢在了一起。 “口粮和户口这个事情,会很难,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管一个大队的事情,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就算是想帮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个头不能起,起来之后以后他还怎么管理这个大队?” 谁家两口子要是一吵架就能离婚,就能把户口迁回娘家,那还得了,直接乱套了。 “而且,就邓家那一家子的作风,这件事情很难就这么不了了之,就怕对方会偷偷越过大队直接去公社那边找。” “按理说不会。”邓有成就算是个糊涂蛋,邓家那一窝那么多人,都有聪明的。 越过大队去公社那边找,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摆明了就是不相信李正有这个大队书记,跟去公社把李正有给告了没什么区别。 古往今来都是一个道理:县官不如现管。 队上的社员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生产队长,但是生产队长除了组织生产,没有其他的实权,所以影响到他们的就是大队书记。 没有人不考虑以后,一点事情都把后路堵死。 “万事皆有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可能那么绝对,所以要做两手准备。 现在已经不是户口不户口的事情了,现在得把这个事情给抹了。 以防万一,谁问起来也不许说你姐对对方动刀子的事情,就说两口子打架各有损伤。 就算是邓家里的一口咬死,这边也不能承认。”一承认的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江永安嗯了一声,手里的洋镐猛然举起来狠狠地挖下去,镐头深深的嵌进了泥地里。 太阳过去了叶穗才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到边上去看了一眼。 江永安还在那里刨树根,边上已经出来了好大两个:“最大的两个算是掏出来了,但是重的很,回头等永信哥他们回来了喊一声搭把手抬到路边上你们堆树叶子的那个地方放着,少说得一两个月才能稍微干一些。” 干透了之后不管是往屋里搬还是说划开都会容易一些。 叶穗想把堆在边上的柴火就着斧头给整理出来:“是留着劈开当柴火烧,还是就那样整放着等到今年冬继续来来烤火?” “那得看柴火够不够烧,够烧的话就不必了,不够,那肯定到跟前就得劈了拿来烧锅。 我在那个沟里边看到一处地方,很适合种竹子,前几天扛回来的柴火都是从那边砍的,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但是还有一颗很粗的板栗树。 枝丫都被我踢掉了,主干拿斧头是搞不成,还得拿锯子过去。到时候还得找人帮着一起给弄回来。 弄回来之后可以好好的做个菜板子 。” “那么大的树还得找人帮忙给弄,也算是集体的东西,弄回来会不会不太好?” “已经申请过的,我们就做两个菜板子,其他要是想要就拿去呗!种子是你的,万一真的种成了,那不是整个集体受利吗?”所以一棵树的优先使用权他总还是有的。 说完之后朝院子那边看了看:“我姐她,好一点了吗?” “我让她帮我纳鞋底子了,给她找点事情做,看起来稍微好一点了,那会儿还跟二婶在说话。” 江永安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日子但凡能过,谁也不想弄成这样。你多担待些,我姐那个人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还是挺好相处的。” “这话说的,这也是她的家,我才来了几天啊!”人家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一个外来的,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呢? 说担待不担待的,叶穗就觉得过于严重了。 “可能,可能要长住,要住很久。”久到后边这大半辈子。 “户口早就转到人家那边去了,就算是邓家那边最后能松口也难弄回来。 地基更是,批不下来的。” 别看当初接待了逃荒的人,给张东财家划了地方,那跟江桂英这个事情是两码事。 “那就在一起住着,跟枝枝暂时一起住着也行,或者把门口我们原来住的那个地方重新收拾出来,找人再给做一张床吧,安顿在那里也行。我们家人口少,不像别人家住房那么紧张,也还好。” 叶穗满手的泥,说着话也不耽误她干活。 “最麻烦的就是口粮问题,口粮已经称到了邓家,那边要是不给,她们娘俩就得贴着我们吃喝。”他会想办法争取,就算是眼下争取不到分下来的口粮,他也会争取在分夏粮的时候把他姐那一份拿回来。 但是这几个月会很难,原本就捉襟见肘没有哪一顿能吃饱,现在又添了个人,日子会更难熬。 “邓家那边还是要再去争取一下。”叶穗是认真想过这个事情的:“地基不地基的这个对于眼下来说我觉得不重要。 她跟邓华平掰扯不清楚,就算是有地基能修房,你也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重新修房子住过去。 远了不说,就我们院子里三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女人带着小娃儿单独过日子真的太难了。 主要还是口粮和户口,我不是嫌弃她在家里吃了喝了。主要还是想着以后,如果现在跟邓家那边掰扯不清楚,口粮要不回来。 户口也不能弄回来的话,那到夏天风粮的时候还是按户来的,还得分到人家那边去。” 这才是最麻烦的。 口粮才是实打实的,要活下去没有粮怎么能行吗? “嗯,我也在想这个事。但不能因为这个事情日子就不过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想好了找合适的机会再去做这个事情。” 第九十七章 玉珠 叶穗表了态之后感觉轻松很多了,江桂英这个事情她真的帮不了一点忙,要怎么处理都得江永安这个当弟弟的去。 她只需要跟江永安站在一条线上就可以了。 江桂英的针线活好,在家里待了两天的时间,鞋底弄好了,鞋面也给弄好了。 虽然说是用布头拼凑起来的,但那也是实打实的新鞋子。 叶穗开心的不得了,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谢谢姐!” 做一双鞋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千针万线的,要好多精力。 “谢我干什么?我一天要吃两顿饭,总要有事情做才行。”不干这样就得干那样,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只要还有口气就得吃喝,要吃喝就得动着。 “你这是不是也快收尾了?” 江桂英在家住了几天也了解了弟弟家里现在的情况,这个被捡回来的外来媳妇,是个话不多但是很勤快能干的人。 一睁眼就没闲着,一干就干到好晚的时候,加班加点的。 门口那儿堆放着的竹子肉眼可见的变成了各种篾条,然后又很快的一点点被用掉变成了一件件家什。 说起这个叶穗也开心的很:“快了快了,今天努努力就能结束,明天让永安抽时间给队上送去。”然后,应该就可以结算工钱了吧? 她旁敲侧听的跟王淑华打听了一下,就编织的这些东西,加起来一共二三十的工钱是少不了的。 “送去就了事了,我也能去干别的了。”自留地分下来之后她都还没去看过:“说是初八就要去山那边看猪儿子,我们这猪圈地基都还没弄好。” “初八?已经打听好了吗?” “嗯,已经打听好了。” “那是得抓紧了,就算是一时半会儿赶不上,至少也得在农忙之前修起来,不然这一晃前半年就没有时间了。” 小猪儿子倒也好安顿,但是大一点能吃能拉得就不行了,还是得有个专门的地方。 针线活暂时也干完了,江桂英也没打算闲着,背着孩子去了边上跟江永安他们一起刨黄泥挖地基。 今天江勤海他们都在那边,在打胡基,趁着不忙天气好赶紧把黄泥浆了弄成土坯。 江永安和江永兴从河沟里面一趟一趟的往上边挑水。 江桂英一过去就找到了活干,拿了锄头把散乱在边上的黄泥往土堆跟前刨。 背着的那个小丫头不哭不闹的,安安静静的趴在她的背上,水汪汪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是乖巧的不行。 江勤海一转身刚好跟她的目光对上。 严肃的人并没有把孩子给吓到,反而咧嘴笑了。 把江勤海也给逗笑了。 把刚刚挑水回来桶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江永兴给吓到了。 我滴娘叻,他老子今天咋了?鬼上身了? “给她起名字了没有?” “没有,想着大一点了能到处跑了再起。”小的这个身体还好,但是很瘦弱,跟江江这么大的时候完全不能比。 一开始的时候江桂英都担心养不活,所以一直就没给正儿八经的起名字。 这都六个月了,还是跟这边所有月子里的孩子一样叫月娃子。 “给起一个吧,看着精神头挺足,好好养着。” 江桂英拿着锄头的手微微一顿,连江永安他们兄弟几个都朝江勤海看过来。 “二叔,麻烦你帮着给起一个?这个就跟我姓江。” “那就叫玉珠吧。”至于姓什么,现在一时半会儿的还不好下结论,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先叫着。 “哎!”江桂英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就红了,腾出一只手伸到身后隔着小被子拍了拍玉珠的屁股:“玉珠,以后咱们就叫玉珠了,有名字了。” 等到傍晚叶穗喊吃饭的时候,江桂英带着孩子先回去了,就剩下江勤海跟江永安爷俩了。 江勤海才问他:“你昨天又去邓家湾了?” 江永安嗯了一声:“我去找了他们队上的队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说,问他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做一下思想工作,让邓华平他们一家子松口把口粮还回来。顺便探了口风,看看能不能把姐的户口给迁回来。” 他一年到头的从来都不偷懒,为了整个大队的安防生产,处处冲在前头,遇到事情了,总要给他些便利。 “对方怎么说?”江勤海估摸着找也是白找,几个队的生产队长他都略有耳闻。 邓家湾这个那真的就是个八面玲珑滑不溜秋的泥鳅。 就在一个队上,江桂英跟邓华平的事情对方肯定也清楚,怕是根本就不想沾惹半分。 还有一点,不该他这个当老辈子的人说,甚至想也不该想的点。 邓华平那个孩子在跟江桂英结婚之前他也是见过的,毕竟离得又不远,早先也是跟他学认字的,那会儿踏实又腼腆。 后来来相看他也见过,那眼神态度,对江桂英是很满意的。 无论怎么变,脑子不会一下子变傻了。 怎么可能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怎么可能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和一些莫须有的怀疑对自己媳妇下这么毒的手。 他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他们那个生产队长的一些事情在里面。 但是怀疑归怀疑,这个东西关乎自己侄女名声,只能适可而止,不能继续深挖。 “就一推二溜五的,说啥子他那是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这边队上愿意接待,大队和公社那边没问题就没问题。至于江桂英的口粮,还得我们自己去交涉,他目前这个情况不好再插手。他宁愿不帮忙也不能给我们帮倒忙。” 说的情真意切合情合理,让江永安哑口无言。 “所以,这个事情还得靠这边,回头我再去找一下两个表叔,看看他们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江勤海觉得够呛,这个事情李正有根本就没法插手。 就李正清那边愿意,那也得开社员大会表决,毕竟这娘俩一回来就关乎到集体人头粮的分配。 江桂英这个情况,别管她当姑娘的时候在队上的人缘如何,这些社员都不可能愿意的。 还是那话,这个头要起了,以后要乱套。 谁家没有儿子,谁家两口子不是打打闹闹过日子,这两口子一打架女方就要离婚,户口和粮食关系还能转回娘家,这不是开玩笑吗? 今天发生在别人家可以当个笑话看,谁能保证有了这么个先例之后明天这样的事情不会轮到自家头上? 第九十八章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件事情就江勤海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想想都觉得好难,根本不知道到底从什么地方下手。 邓家那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不表态就可以把江桂英的后路卡的死死的。 娘家人愿意接待又能怎么样? 没有口粮没有户口,一时半会可以,天长日久的谁能平白的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养着娘俩? 这个户口和口粮直接卡死了所有的退路。 “所以你们应该想清楚,这个事情不是说两口子的事情,也不是说我们江家和他们邓家的事情。”这是整个生产队,整个大队甚至整个公社的事情。 解放了又怎么样?人的思想依旧是老思想。 江桂英这种跟自己男人动手并且带着孩子要离婚的人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女人。 她只有两条路,一条往前,一条往后。 往后那就是经过人说合两个人各有损伤从此冰释前嫌,回去继续好好过。 往前那是一条从来都没有人走过的路,至少在他们这个地方从来都没有人走过,艰难险阻无数,困难重重,能坚持多久谁也不清楚。 “总会有办法的。”江永安就不是一个会轻易服输,会轻易放弃的人。 至少他不能比他姐姐先放弃,如果连他都放弃了,他姐姐就算是再坚强也很难熬下去。 吃完饭天就彻底的黑了下来,江永安从一睁眼就在干活,到这会已经乏得很了,但是依旧打着火把加班加点的继续忙着。 江桂英把孩子哄睡了出来就看见叶穗在收拾屋子。 “都弄完了吗?”还挺快的。 “弄完了弄完了,可算是整完了,总算是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我听说其他几个队上也缺农具,缺的很多,”至少邓家湾就是这样子:“回头说不定还得来找你。” “找啊,这是好事啊,但关键在于季节已经快要过了,竹子很快就要出笋了。错过最近这十天半月的,后边砍竹子不是好时候,要弄也得等到八九月份之后去了。” 只要给钱,只要有人需要她这个手艺,这都是好事。 虽然说眼下粮食才是紧俏货,但是钱也很重要,钱也有钱的用法,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玉珠睡了你还不睡吗?” “还早,我去看看永安还要干多久,给他搭个手,两个人到底快一点。” “那你去,我收拾好了也来。”明天说是要去那地方把那棵板栗树给锯了弄回来,怕是又得耽搁大半天。 收拾好了过去就听见江桂英那话:“永安,能不能把这边稍微再挖一点,多搭个偏棚子,到时候我带玉珠住到这边来。”没有户口,没有地基。 修猪圈都给批,但是她不行。 眼下这倒也是个机会,边上是个树林子,挨着猪圈边上别说是一间,只要有半间她们娘俩能放一张床暂时就能住。 后边再慢慢想办法。 总比一直住在弟弟家里要好得多。 “大晚上的你别说让我来火气的废话啊!挨着猪圈搭棚子,亏你想的出来。” “那咋了?趁着这个机会占一点是一点,总比一点都占不上要强的多吧?我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我知道你觉得我可以跟你们住,但是你想想真的能一直住一起吗? 现在还算是宽敞,但是你以后是要有儿女的,是要儿孙满堂有一大家子的,你那三间房子够干个啥?” “那也等以后儿孙满堂了再说。”叶穗从暗处走过来接了江桂英的话。 这几天叶穗也琢磨出来了一点东西。 江桂英顾及弟弟,江永安顾及她,就连边上江勤海两口子话里话外明里暗里都是一样。 说来说去都是顾忌她,怕时间长了她对江桂英娘俩有意见,最后让江永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叶穗心想:她怎么会让自己男人为难呢! 那不仅是要陪着自己过一辈子的男人,还是她的恩人。 当时如果不是江永安插话,不是江永安半真半假的顺着人家的话收留了她,不见得就能成功的留下来。 天寒地冻的,她的活路又在哪里呢? 有没有都不好说。 对于一个外来的流窜份子他都能伸出援助之手,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姐姐。 火把把几张看着年轻却带着风霜的脸照的通红。 叶穗到跟前拿起地上的锨往模子里面添泥巴:“就算是以后儿孙满堂住不下了,有我们住的地方也会有你住的地方。 以前在家里咋样的现在就咋样,你总是想那么多干啥?哪有亲弟弟在却让姐姐带着外甥女去睡猪圈的,真要那么干了,江永安的背脊梁都得被人戳穿。” 江桂英鼻子酸过之后又笑了起来:“你到底年龄还小,很多你都不懂。”年龄小了想法也少:“以后会为难的。” “不会。有什么好为难的。你有手有脚的又不是闲在家里啥不干等着我们养。你自己能挣工分,别人能干的你也能干,走到哪都是凭着自己的劳力吃饭。” 就像现在打胡基,她最多也就是给添一下土,然后把打好的土坯挪到边上去。 但是江桂英可以跟江永安干一样的活,能配合对方用那个杵子,那玩意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单用手提叶穗也行,但是要一下一下的用力砸土,她就不行。 江桂英个子也不算高,比叶穗高一个头顶的样子,也瘦的不得了,但是感觉好有力气啥都能干的样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既然铁了心要回来了,那就不能说干活在江家沟,口粮还在邓家湾。 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带着满身的疲惫躺下,江永安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傍晚的时候想着这件事情,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但是,后来到了晚上那会儿听了叶穗跟他姐说的,他又觉得他要是那么干了挺对不住叶穗。 就像他二叔说的那样,他们现在是两口子了,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叶穗瞌睡多,熬的晚了几乎是倒头就睡。 却也被他翻身的动作搅得迷迷瞪瞪得睡不踏实,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怎么了?”她已经习惯了对方抱着她睡。 很暖和。 一松开一翻身就感觉有风在往被子里面灌,凉飕飕的。 江永安长长的叹了口气:“有个想法,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第九十九章 人最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不当这个副连长了?” 叶穗一下子清醒了,因为这确实不是一件小事情。 民兵连的副连长没有工资没有补贴,但是工分上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多少是有优待的。 最重要的是,江永安早先是因为他爹牺牲了早早的破格进的民兵连,且这么些年大小的功劳不少。 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前途叶穗是不太懂,但是至少现在在她看来大小也是个官,常跟那些正儿八经的干部打交道,也算是“朝里有人”,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的多。 就像之前那个房子的事情,要不是有那么个身份,要不是跟大队和公社里的人熟悉,又怎么可能那么干脆利索的直接就给要回来了。 “嗯!”江永安的声音很轻,叫人听着都感觉着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性:“我想先去跟李正有表叔提提这个事情。他这一关是最重要的。 我不当这个副连长了,拿我这么些年攒的功换,换他签字同意,让我姐的户口迁回来。 这样,他也不必为难,也不用担心怕开了这么个头跟别的社员不好交代,或者以后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叶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半天才轻声开口:“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这只是我这样想的,因为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这边往上几十年都没有这样的先例,任何事情开先河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就能达成。” 江永安说着又翻了过来,伸手重新把叶穗给捞了过去:“就是不当这个副连长了,我也会好好干活,也能拿十个工分。”就是没有那么平均了:“努力的把自留地种好,别人可以的我们也可以,一定有把肚子吃饱的那天的。” “要是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么个办法了,那就只能试一试。”叶穗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只是觉得如果可以就好了,这样我其实算是赚了,我这么几年的努力和我爹的牺牲也算是真正用到了点子上。 不管什么东西,都没有人重要。 我当个副连长,一天到晚的奋斗,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姐被打我没着,眼睁睁的看着她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我也没招,想想觉得真的很憋屈。 我要不是副连长,我要只是个普通社员,第一回我都能给他弄个半死,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二回。我要不是这么个身份,我也可以不要脸,撒泼打滚的去邓家闹的他们不得安生。” 偏偏我有,我处处都得顾及,要做榜样当表率。 我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还有啥意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说?” “还不知道。” “不然就明天吧,队上要的东西都编好了,你帮我送过去,我跟你一起去,把这个事情说一说。” 既然这么想了那就这么干吧,拖时间长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这个话,叶穗只觉得搂着自己腰的那只手似乎比之前增加了好些分量,江永安也跟她一样,把她圈在怀里自己也蜷成了一坨。 只是再没有翻身,只轻轻的 “嗯!”了一声。 叶穗鬼使神差的突然觉得,可能这一瞬间,这个男人心里也很难过,在左右为难着。 他没有爹,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四,还很年轻,却已经经历了很多人一生可能都不会经历的难。 从人只言片语中,叶穗想象过江永安的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跟江勤海是有些像,很厉害,甚至比他更厉害。 如果还在,自己的孩子不会受这样的难,不会被欺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不会遇到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扛。 “永安!” 江永安以为她都睡着了,没想到她又开口喊自己:“嗯?” “其实人最重要对不对?” 江永安不知道她突然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是想到了什么,赞同的应了一声:“是啊!” “所以你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你都要好好的。” “好。” 江永安亲了亲她的额头。 “说话要算数,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江桂英并不知道江永安为了她的户口问题连副连长都不愿意干了。 吃了早饭,江永安要帮叶穗送东西去队上,跟她说了一声就走了。 江桂英自己带着孩子在家也没办法去打胡基,但是也不可能闲着,活多着呢! 她拿着刀出了门。 门边上的自留地是头年留下来的冬地,里面还有深秋时节残留下来的苞谷秸秆,原本因为干旱长的纤细的秸秆被风霜敲打了一个冬天,七零八落的。 砍起来不费劲,收集起来堆在地头回头晒干了可以弄回来当引火柴。 一场透彻的雨下过之后接连好几个大太阳,林子里的各种杂草疯涨。 地里面被枯叶覆盖住的地方也是一样。 鹅儿肠,碎米荠,蒲公英这些冬天能扛冻的野草都在雨水的滋润和阳光的照耀下悄无声息的就窜了起来。 野菜这个东西,别管是什么品种,没有多余的油盐调味品,煮出来都不会好吃到哪里去,但是却能救命,让人不至于轻易饿死。 总之,在经历了这几年的旱情之后,这些绿油油的东西见着了就没人愿意糟蹋。 江桂英边干活边跟背上背着的玉珠说话,边盘算着把秸秆砍完了就回去找个家什过来从地头上挨着扯点。 还不能扯完了,挖地的时候扯点就行,就这块地里面能吃的野菜都足够他们十天半月的了。 起身喘气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对面,对面就是李正有他们几家人。 天热得时候门前树叶子长起来一挡,站在对面是看不清楚的。 不过这会儿门口的香椿树都还是光秃秃的,所以门上有几个人能看的一清二楚。 甚至于特别熟悉的,老远都能分清楚谁是谁。 她看见了去送东西的江永安和叶穗,应该是他们俩吧,在李正有他们门上。 看了一眼她就打算继续弯腰忙了。 只是腰还没弯下去就听见了李正有的声音,吼声。 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那个人江桂英知道,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大声吼人。 大过年的这是咋了? 第一百章 心最脏了 大正月的,李正有真的要被江永安这个猪脑壳球 日的给气死了! “江永安你脑壳里装的都是屎是不是?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能不清楚这个副连长到底有啥用?你自己不清楚走到今天你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今年会有啥安排?” 明明都准备好了今年入党的,这两年要是有机会就要去部队的,脑壳掉进粪坑里面叫屎尿给泡了吗? 江永安能力有,功劳有,政治背景都没有问题。 今年入党之后要是征兵就可以去参军,那跟普通人去参军是不一样的。 眼下看着这几年好像是在白干,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可以后呢? 李正有虽然不懂太多,但是党员这个名头的分量他是一清二楚。 “还有你,你怎么给人当媳妇的?你就这么纵着他,他杀人放火你也纵着是不是?” 叶穗也跟着挨骂了。 江永安等他骂够了才开口:“我知道表叔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前途重要。但是在我姐这个事情上,表叔,人最重要。” 不能说前途不值一提,只是什么东西都得分轻重,懂取舍。 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贪心,不能这也要那也要。 “急啥,急啥?你们一天到晚的急个啥?咋了?你姐才回去几天,就吃了你几顿饭你就不行了,撑不起来了?” “不是!” “不是你急个锤子!” 李正有深呼吸一口气,在门墩上坐了下来,把江永安喊到了跟前,然后音量才算是正常下来:“你少给老子胡弄,回去找你二叔商量,把你们江家人都聚集起来,这一半天就去邓家湾闹。他们邓家能来你们江家要说法,你们江家好好的姑娘被姓邓的欺负成那样,去闹一闹怎么了? 你在这急得上蹿下跳的,能把姓邓的笑死。回头叫人说起来还说你们姓江的没有一条能咬人的狗!让他们给个说法,不然就三天两头的去,叫他们不得安生。娘家人干什么用的,不就是这么用的?” 李正有也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气疯了,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杨慧春都惊呆了,当场就想骂人,但是当着江永安两口子的面,又不好给他没脸。 这是能乱说的吗? 大队书记就是这么当的?出这样的馊主意? 这要是叫人知道的还得了?这个书记还当不当了? 直到江永安两口子走了她才抱怨出来:“你简直是疯了!” “我心里有数,我长得像傻子?江勤海也不知道在搞什么,这个我不信他没想到。看看把娃儿都逼成啥样了。”年轻人想不到他信,江勤海一个满肚子文化的人,活了半辈子的人能想不到? 不知道又在打啥小九九。 文化人心最脏了。 “光闹也难有个什么结果。” “谁说的?这些事情就要闹,闹起来才能有结果。”闹得越大越好,闹大了他才有操作空间。 要不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得他一手给包办了,在哪都说不过去。 江永安虽然说有一股子闯劲,随了他爹,但是还是太年轻,太正了。 有时候人过于板板正正的根本就不行,不管大小事情想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那就得有招数才行。 江勤海当然想到了,这个事情得好好闹闹。 但是光他们去闹不行,队上得表态才行。 队上这边不仅得配合,而且还是至关重要的。必须得松口同意。 李正有狡猾得跟泥鳅似的,说话滴水不漏,咋说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 江勤海一直在想要咋样把他拉下水让他那边真正的跟着配合一下,这样下能过社员这关,上有可能过公社那关。 没想到他这几天都想不出办法的事情让江永安办成了。 “他咋突然跟你说这个了?” 江永安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始末说出来。 才起了个头,已经听出原因的江勤海气的眼睛一瞪,沟子一抬伸手就去摸沟子底下的板凳。 江永安转身就跑,到门口本拉开了距离就听见他的骂声:“江永安,你个小狗 日的,我看你真的是皮痒了欠收拾的很了!” 那声音大得跟打雷一样,门前房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江桂英正在问叶穗那阵在李正有他们门上干啥,叶穗都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江勤海得声音,两个人面面相觑。 “咋弄的这是,他这一回去找二叔说啥了?咋把人气这样了?”前所未有。 她二叔只有骂江永信他们兄弟几个的时候才会火气冲天跟打雷似的。对江永安这个侄子,那是有耐心的不得了。 “我也不知道啊!”叶穗大概能猜到一点,但是回来的路上她跟江永安约好的,这个事情暂时不能跟江桂英说。 答应了的事情得算数才行。 “要不要回去看一眼,不会真挨打吧?” “不会。”江桂英说的很笃定:“二叔不会打他,真要挨揍,那也是该的,我们回去也没用。 说不定还得被一起骂。 趁着这会儿还算暖和,把地能收拾一点是一点。我看你们后边还沤了那么些树叶子,那里面只有尿,没有被牲口盘过,一时半会儿怕是难烂。还是要弄点粪泼上边捂着,那样才能烂的更快一些。” “那傍晚就回去弄。” “打算种什么啊?” 叶穗也不知道:“挖一片出来先栽点洋芋?再暖和一点就能点南瓜栽点红苕了。”就这么两块地,得计划着来,最重要的是家里能种的种子眼下也只有这些。 “那洋芋这几天就可以栽了,有种子的话可以稍微多栽一点,挖了洋芋能接上栽红苕。”至于南瓜,那个东西清明前后才种,最早也得八月份才能收,正常成熟都得九十月了。 边边角角种一点,只要能出芽,后边用粪灌灌,长得也快的很。 叶穗嗯嗯点头。 以前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都是大人指哪干哪,从来都没长脑子注意过这些,现在就得学着,一样样的都记下来才行。 一说起种地的事情,江桂英样样都懂,说的头头是道,详细的不得了。 脸上的淤青这两天已经散开了,变成了青黄之色,肿也消了。 忙起来的时候,不记挂孩子的时候,整个人在那看起来就像是会发光一样,格外的引人注目。 第一百零一章 合理的很 还在地里面忙着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就这么近的距离,叶穗在地里都完全不知道他们这边几家子人是怎么聚集在一起的。 喊了江桂英一声:“姐,永安也不知道在干啥呢,要不然回去看看?也不早了,太阳马上下去了,也该回去煮饭了。”不然又得摸黑,看不见还得点煤油灯。 “行啊,你前头去,我马上就来。” 叶穗提着篮子里能吃的野菜从坎子上跳了下去,踩着下边翻起来的新土,还没到院子里就听见江勤德的声音:“怕个锤子,要去就现在去,反正都到这阵子了,也不耽误个啥。” “这不马上太阳落山,该煮饭了吗?”听那声音好像是边上江勤发的声音。 江勤德张口就把话接过去:“就是要挑快煮饭的时候去呀!咋了?娘家人到他们门上去他们还不能给管口饭吃啊?我们姓江的姑娘就那么贱,到他们家里做牛做马这几年,娘家人上门连口水都不给喝了?” 就算他们不吃,饿着肚子,姓邓的也别想吃,大家都一起饿着,看谁能耗过谁。 不给,直接到屋里去,自己抱柴火自己烧。 反正他能干得出来。 到人家那里去整一顿,家里就少一顿。 叶穗刚刚到跟前,还没来得及问江永安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棍从边上过来了:“没错,老四说的在理,就这阵子去吧。总不能等到桂英伤都好透了之后再去,那还有啥说头? 至于吃饭的事情,姓的邓就是不管饭,少吃一顿我们这些人也饿不死。” 江桂英到邓家去之后,娘家人一次都没有正儿八经的过去过,就这一次,为了打架的事,也为了名声的事。 邓家要是敢把事情做绝了把话说绝了,那么他们江家就可以更绝。 “永安,这是要干啥?” 江正生是家这一大家子里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了,年轻的时候,因为有一个很出息的哥哥他不显山露水的。 年龄大了一天到晚的跟草药打交道也很少在人前走动,但是年龄在这里,辈分在这里了,号召力可不是一星半点的强。 就连江勤德这种浑身毛刺毛刺的人,都得让三分,对着他向来恭恭敬敬。 背后别管骂了多少回老不死,当面那恭敬的很。 开玩笑,不恭敬不行啊。 这么大岁数了,要是因为他三言两语有个好歹,他长八张嘴都说不清楚。 他愿意出马,压根就没有江勤海啥事了, 更没有江永安任何事情。 江永安这才跟叶穗解释,小两口子站在最边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上午的时候,表叔不是跟我说那个事吗?我回来找二叔商量了一下, 二叔的意思让我提前去门边上跑一圈,透个口风,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去这一趟。” 然后他就跑了一趟,先从最没有把握的江勤德那里开始的。 毕竟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龌龊真的不少。 别管以前怎么样,也别管这个人怎么样,反正就江永安对对方的了解来说,那肯定是把他们两口子得罪透了的。 背后地里一天到晚的不知道咋骂他了,怕是恨不得咒他现在就去死。 但没想到这么一开口江勤德配合的不得了,就连赵巧珍也配合的不行 ,说她也要去。 说什么家里的男人得去,女人也得去。 邓家那边可不缺女人,到时候要闹起来了,男人跟女人动嘴吵架动手打架的话,那就落了下风,落人口舌,不好说了。 男人女人都得去 ,男的对男的,女的对女的。 然后再到边上江正生他们那去了一趟,一下子就这样了, 说起风就是雨,三锤两棒子就确定了现在就去。 吵吵嚷嚷的,有拿棍子的,还有拿锄头的,气势汹汹感觉好像要直接去抄家一样,比起那天晚上邓有成他们过来找事的时候壮观多了。 李正有在门上端着个茶缸子,看的眼皮直跳, 杨慧春嘶了一声,想开口骂人,但是当着孩子的面又不好给李正有没脸:“看你干的好事儿,这说起风就是雨,闹起来我看你咋收场?” 李正有抿了口热水慢悠悠的开口:“能怎咋收场?嫁出去的姑娘受了欺负,娘家人上门去撑腰,这不很正常?只要不出人命都能收场。永安跟江勤海在,出不了啥大问题。” 邓有成个老狗 日的,就是欠收拾! 谁给他的狗胆子越过大队跑去公社告状的? 说他们两家的事情就不算了,还把他给扯进去,昨天他被喊到公社去在那里整整蹲了两个多钟头,弄得跟审犯人一样。 说实话,原本这个事情他是不打算的过多的干预。 社员跟社员之间的纠葛自己去处理,闹大了他出面平息一下就行了。 他跟江家的关系,满大队都知道,稍微一个不注意就得引火烧身,不仅仅是被人人前人后的骂,很有可能是要犯错误的。 这对于他以后不利。 他可以看在老一辈的份上照顾江永安,但不代表他会连自己的工作都给搭进去,还没到那份上。 要不是邓有成脑子发昏觉得他一定不会秉公处理,觉得江家一定会走后门,跑去了公社反应。 他还不会借着江永安递过来的话把把这个事情就直接这么挑破。 更不会一回来就去江正生那走那么一趟。 两口子正在那里嘀嘀咕咕,李正清跑的气喘吁吁的就到了门口:“哥,江家一群人跑去邓家湾那边,说是要问姓邓的,要个说法,这咋弄啊?” “该咋弄就咋弄,来喊你了你就去,总之你是我们江家沟的生产队长,总得向着我们自己队上的社员,确保他们不吃亏才行。” “会不会被人捏到短处去举报?”虽然他一个生产队长也没有工资,但是有工分补贴啊! “我们自己的队上的社员都没意见,别的队上的社员伸手还能伸到这边来了?这个队上不是姓李的本家就是姓江的亲戚,难道因为避嫌就不管了?任由他们别的队上的人欺负咱们队上的社员? 反正呢,只要周光华出面,你也出面,到哪都能说的过去。”男对男女对女,社员对社员,队长对队长,合理的很。 作为一个大队的大队书记,李正有对下面几个生产队长还是很了解。 所以江桂英这个事情,他一听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邓家湾生产队长周光华那比起李正清来说可是奸滑多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要不是文凭不够,读书不多,做个生产队长都屈才了。 而且那个人吧长相还不错,仪表堂堂,周正的很。 了解的都知道他是个笑面虎,不了解的觉得他性情温和跟谁说话都是笑眯眯的。 最重要的是,他对他们队上的妇女特别的好,早上就有人举报他作风有问题,但是吧,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能力是一方面,为人处事又是一方面。 表面上大家都很和睦,背后地里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止一个人骂他。 江桂英又是对上的会计,一天到晚跟他接触的多,又还是个年轻媳妇,样貌长得也不差。 邓华平怀疑是空穴来风不假,但站在男人的立场来说,那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就不是旁人能说的清楚的了。 第一百零二章 大正月上门走亲戚 邓有成家这会房顶上正在冒烟,就算是大正月,过了正月初一也少不了活干,大多数都跟江永安他们这边一样,要自己准备修茅坑,修猪圈,还要去修整自留地。 队上的人也不知道从哪听到的小道消息,据说今年开春之后要抽调人到外面去干义务工。 这玩意都是有指标有任务的,家家户户都得出劳力过去,背着铺盖卷带着干粮过去。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这一走至少得个把月, 这跟在自己队上干活是不一样的。 所以,家里边需要干的活都得趁着在家的时候赶紧赶忙的给往出挤。 邓有成家原本是分过家的,都是各在各屋里吃饭。 结果江桂英走了,邓华平一身的伤,还有一个小的,就暂时的又跟老两口在一个锅里吃饭。 最近家里的气氛那真是差的无法形容,邓有成媳妇只要想起来就得骂江桂英祖宗十八代。 江江最近也不出去玩了,他找不到自己娘 也找不到自己妹妹。 他婆说他娘不要他了。 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话了,至少知道娘不要了是什么意思。 不要的话就是他没有娘了,妹妹也没有了。 小崽崽一天到晚想起来就哭,眼巴巴的看着院子下面那条路。 他听人家说他娘就是从那里跑的,好像天天看着他娘就能从外面就回来一样。 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底下来了好多人,老远看着有一个人特别像他舅舅。 一下子站起来就往跟前跑,边跑边在那里喊:“舅舅!” 江永安听见声音小跑着往跟前去,伸手就把他抱了起来。 江桂英也跟过来了,这么多人都是为了她的事情来的,她不可能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家里不出头。 她被江正生喊过去的时候就跟老头一直站在一块,就连往这边来的时候也是一路跟在人家后头。 玉珠被叶穗和江枝轮流抱着,走在后头。 江桂英也看见了江江。 跟江正生说了一声就从小路边上挤过去:“江江!” 小家伙听见熟悉的声音,微微一愣,看见了她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直接扑过来,而是眼里面噙满了眼泪瘪着嘴就那么看着她。 江桂英难受的感觉心窝子被人捅了几刀一样,伸手去抱他。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到底还是扑了过去。 母子俩抱头痛哭,看的江家一群人跟着难受的不行。 这不管怎么说, 娃儿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哪是那么容易分得开的。 听见动静的邓有成从屋里出来就看见院子外面的路上那么长一串的人。 邓华平的哥哥已经使唤了家里的孩子从后门上溜出去去找人了。 来了这么多人,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他们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事情江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所以孩子出去一嚷嚷说江家的上门来了,近房的年龄大的几个脑子一转就把家里的孩子都使唤出去喊人。 本家的人得找,邓正东那边也得找,别管怎么说,对方在这边辈分高,而且还是江桂英的外爷。 就算是偏帮着外甥女,但至少有这么个人在中间打个圆场也不至于弄得很难看。 至于生产队长周光华那就更加得找。 首先他是这个队上的队长,大事小事儿由他出面都会好很多,至少能镇住场子。 其次,这个事情跟他多少也有点关系,虽然说明面上不能说,但是私底下谁都知道。 他自己心里也有数,要不是因为他人家两口子怎么能闹得这么难看,也不至于会有今天这么一出,他必须来表个态才行。 周光华这个态要怎么表? 他是邓家湾的生产队长,那自然是要向着自己队上的社员说话的。 哪怕他心里也有火气,气一个个的一天到晚的不修口德,到处乱嚼。 他不可能压着邓家去给江家道歉 也不可能去劝说邓华平求着江桂英回来,更不可能去劝江桂英原谅邓华平。 他一个领头干活的,管不到人家家里去,更管不到人家床上去。 叶穗跟在最后边,虽然她是亲弟媳妇,但是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个事就算是来了她也没有插话的机会,她一个刚刚进门没多少天的新媳妇,没有那本事。 她帮着把玉珠给照看着就行了。 江桂英这会的心思都扑在了江江身上,等会儿还要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根本就顾不上孩子。 “你们这是要干啥?” 邓有成一开口,根本就没有给江永安接话的机会,江勤德那个嘴巴子快的,可算是有发挥的机会了:“干啥?当然是走亲戚喽!大正月的除了这个事还有旁的吗?” 走亲戚,谁家正儿八经走亲戚是这个阵仗? 邓有成想说,要真是走亲戚,他也不是不能欢迎,管不起饭一人一碗热水还是有的。 但要是来找事的,姓邓也不是软蛋,也不是谁都能上门来欺负的。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近这几天在家里也没能消停,这个那个的都在说他他们两口子,还有给邓华平做思想工作。 这结婚过日子涂的是个啥?不就是图心往一起去,劲往一处使,把日子好好过起来嘛! 其余的有啥呀? 周光华那个人是啥样子的队上的人还能不了解吗?他就是那个性格,看哪个不是笑眯眯的? 江桂英那也是个正派人,再怎么说多少少也是有分寸的。 再说了,两口子那是要过一辈子的最亲近的人,总得有点信任吧? 别说没有当场抓奸,就算是当场抓住了第一反应那也应该想的是,是不是被对方强迫的。 这又不是外来户,知根知底的,都这么多年了,自己媳妇是个什什么性格还能不清楚吗? 对女人来说,这个时候就算是再解放也跟早先的时候差别不大,名声重的要的不得了,她自己还能不清楚? 娃和女子都有了,儿女双全,人又那么能干,处事又那么周到,除了这么一个还能找到下一个这样的? 两口子的历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不记隔夜仇的。 把自己的伤养一养,气消一消,回头到人家江家门上去赔个不是。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跟自己女人又不是跟外人,干啥非得争个高低输赢。 不为别的,就看看江江,一天到晚的眼泪水掉着,于心何忍呐? 也有说邓有成他们两口子的,儿女成了家过成啥样那都是他们自己的本事,当父母的盼望的就是年轻人和和睦睦,不能多管就别多管。 说的就是邓有成教儿子打儿媳妇的事。 还有人建议他去找一下邓正东,毕竟是一个姓,还是自己的老辈子,夹杂着那么一层亲戚关系,邓正东出面好好的去把江永安他们家劝说一下,说不定就没啥事了。 所以,这会儿一开口他就不能是想说啥就说啥,心里面就算是还气着,面上也得客气。 即便他知道来者不善,他也得暂时性的装糊涂。 第一百零三章 就是来找茬的 “哎,那赶紧的门上来坐!”邓有成客气的像个完全没看懂他们一群人气势汹汹上门要干啥的棒槌。 还转脸朝屋里头吆喝:“邓华平,桂英回来了,家里来亲戚了,赶紧起来给人拿板凳招呼人坐。屋里怕是坐不下,弄点火到外头来。” 这跟上一回气哄哄恨的不得了的样子判若两人,把江勤德一下子给整不会了。 这是有高人指点啊,还是鬼上身了? 这板凳一拿出来,坐还是不坐啊? 这坐下来话,坐下来就矮人一截了吧? 江永安这个时候站出来开腔接了话:“不用这么客气了,大家都忙得很。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上回说了这个事情必须得有个说法, 你们这么久也没见动静,那我就只能自己上门来要了。” “这话说的,都是自家人,上回那是我脑壳犯糊涂,这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好也好坏也好,那都是他们的事情,旁人是不能跟着瞎搅和的。越搅和只能越乱。 华平动手是他的不对,桂英那不也收拾过他了?两口子哪有不吵不闹的。吵吵闹闹才是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桂英既然也来了,要不然就跟华平好好说说?江江最近这几天天天哭啊,一天到晚的要娘。小的那个虽然还小,还不懂事,但总会长大的。 你说人家都有爹有娘的,这要是分开了不是缺爹就是少娘,也不像那么回事,哪一个娃儿以后日子都不好过不是?” 他在这里叽叽嘎嘎,喊了半天的邓华平站在堂屋门口,手死死的抓着门框看着外面的人,脚迟迟没有迈过门槛。 江正生冷哼了一声:“哟,几天没见,这话说的倒是漂亮了。我也不管你是想开了还是被人点拨了,反正我们姓江的是想不开。 江家的姑娘嫁到你们家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被你们打成那样,还往头上扣屎盆子,这个事情不是说一句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就能抹去的。 两口子咋了?两口子不是人?两口子要是把对方给打死了就不犯法不用劳改,不用弄去枪毙?两口子就能不相信对方随便污蔑信口胡说败坏对方的名声?” 江正生年纪大了,牙齿也掉的差不多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但是语气却一点都不弱。 他开口,江家这边都是小辈,不敢有人那么没规矩的插嘴,邓家那边老一辈的人还没到场,小年轻也不敢接。 年里大了说咽气就咽气,谁敢惹啊? 万一在邓家门上有个好歹,那真的是得结下解不开得仇怨。 他这个岁数的人自然不可能支持江桂英跟对方离婚,但是不离有不离的说法。就像江永安上回说的那样 ,必须当着整个邓家湾生产队所有社员的面给江桂英道歉澄清这个事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做出保证。 要不然,这日子怎么过?这日子谁还敢过? 对于女人来说,名声重于一切。 毁了她得名声这就是断了她的活路! 江永安他们姐弟俩喊他一声二爷,他当然也是盼望着他们好的。 他心里面的想法没有跟江永安通气,但是他笃定最后还是会按照他想的来的。 这些年轻人把事情都想的太简单了。 “表叔啊,这事情说来说去还是华平脑子太轴了,做的不对。你们也难得来一趟,桂英也来了,就让华平给桂英道个歉,同住这么多人在,把这个事情说开了,以后也就不要再放心上了。 让他当着两边的面做个保证,以后好好跟桂英过日子,不要一天到晚的总弄这些名堂,动不动跟自己媳妇吵吵闹闹还动手,像个什么话!” 邓有志赶过来给打圆场,心里嘟嘟囔囔,本家的二伯咋就来的这么慢,他这个辈分在江正生跟前说不起来话呀! 他也好还是邓有成也好,都是想这么退一步和稀泥一样把这个事情解决了,根本没有注意到邓华平道现在都没往跟前来,抓着门框死不撒手,满头冷汗,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甚至于还在发抖。 都在用自己自以为觉得好的方式想平息这场纷争,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 江正生看向江永安:“永安,你的意思呢?”这个事情说来说去,还得江永安挡在前面才行。 江永安看了邓有志一眼:“同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就没意思了,我的意思那天你们到门上去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了。 如果说两口子打架是我姐跟邓华平的事,那么你们那天晚上气势汹汹的到我们门上来之后就再也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了,这是邓家和江家的事。 不能伸是你们缩也是你们。” 邓有志叹气,江家这是来要个说法的,但是这个说法必须得明确,要不然他们没办法接茬。 江勤德嗨了一声:“这有啥好为难的,你们家邓华平打我们桂英我们不愿意,我们家桂英还手你们也不愿意,那反正大家都不愿意那就一拍两散,爽快的把我侄女跟两小的口粮抓紧还回来。俩小的那就跟桂英过了,你们家邓华平光棍一条,要找也还好找。 反正年龄又不大,没有孩子也没啥拖累,再找一个,十个八个都能生。 还有,就是该当着全队的面道歉道歉,这就不仅仅是牵扯到桂英的事了,这都牵扯到我们整个江家。 还就这两条,我替永安再说一遍,行不行给个准话。 行,就按这个来,不行的话咱们就另说。”那手里拿着棍棍棒棒不能白拿,不行就先打一架再说,有啥大不了的呀? 他倒也不完全是站在江永安这边也支持江桂英离婚,他的想法跟江正生是一样的,谁家姑娘出了门过到半道上又离婚回来的,丢人不丢人? 娘家要出一个吵架打架就跟男人离了婚的姑娘,那他们家几个还说不说婆家?哪个婆家敢要啊? 但是任何事情吧,都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他就不信了,姓邓的真的能愿意。 不愿意,僵持起来了然后再说呗! 什么事情不得扯皮?不都是这样吗? “江勤德你这话说的就有些严重了,桂英嫁进了我邓家,就是我邓家的人,她的户口在邓家,她的自留地也在邓家,那么她的口粮自然也应该在邓家。” 一个看起来年龄跟邓正东差不多的小老头过来了。 跟邓正东那佝偻的身子不一样,对方看起来精瘦,但是背脊梁却笔直,完全没有一点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感觉。 满脸的褶子,耷拉的眼皮,声音也不大,但是说话干脆利索。 这就是邓有成他们近房还活着的唯一一个年龄比较大的辈分比较高的老辈子了。 叫邓正清。 据说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刺头,年龄大了,那就更难缠了。 他难缠江勤德也不是个好惹的,今天本来就是来找茬的,就怕对方太客气不接茬呢,有人接那可再好不过了:“那你这意思我们提出来的条件邓家都不愿意了呗! 我能代表桂英他们姐弟俩,你能代表邓华平吗?进了你邓家的门就是你邓家的人,谁给你的脸敢说这话的? 你邓家的女子出门子之后就是泼出去的水就是人家家里的人,我们江家的可不是!” 别的他不会,找茬的时候振振有词,这是 他最拿手的。 江永安看着邓正清:“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条件你们邓家不答应了?” “答应不了,你这哪是谈条件,你简直就是胡扯淡!” “那就别扯淡了,名声也毁了,打也挨了,我们姓江也不是软蛋,这么多人也不能白跑一趟!” 后面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江家来的老老少少十来口子人就跟土匪进了村似的,一下子暴动了,拿着手里的棍棍棒棒就往邓有成他们屋里冲。 邓有成挡不住:“干啥干啥,大白天你们想干啥?” 他媳妇扯着喉咙喊起来:“救命啊!鬼子进村了!杀人了!” 第一百零四章 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刚刚一动,江正生就拄着拐棍堵住了邓正清,他们两个辈分一样,年龄也差不多,从小时候起就不怎么对付。 年龄大了都各自蹲在自己的窝里,很少出来走动,已经很久没见了。 江正生人老成精,这个事情别管怎么闹,江家的小辈都不能碰一下邓家这个老不死的,要不然对方肯定要耍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赖驴,更何况现在马上要咽气了。 真要碰到这老东西,他们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两个队的生产队长总算是都露面了。 可能早就到了,只不过是能不蹚浑水就不蹚浑水,谁愿意去沾这些扯皮的事情啊?光听着都觉得脑壳都大了。 但是这打起来了,就不能不露面了。 周光华来的可真及时,江家蜂拥而上正准备跟姓邓的干上一场出口恶气的时候,他来了。 挡在邓正清前边,夹在了江正生和邓正清中间:“表叔,表叔!有话好好说,不能动手,啥事情都能商量和气的来。不管是从哪边说,都不是外人。”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掺假,从上辈人开始就是姻亲啊! 邓家女嫁给了江家长房长子。 后来江桂英又嫁给了邓华平。 可以说是亲上加亲。 随后又在那里喊江永安:“江永安,江永安!你赶紧的,把人拉住了,可不能打起来,真打起来了就是闯祸,影响不好。” 江永安站在那里连动都不动:“我拉不了啊,我怎么拉啊,没啥不好的,用你们的话说,牙齿还能咬到舌头呢。这人跟人之间有了矛盾,吵几句打一架有什么关系,有什么稀奇?”反正他又没动手,谁能说他没拉架?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 江永兴跑的是最快的,直接冲进了邓有成家堂屋门口。 吓得迈不开脚步得邓华平猛然从屋里跨出来堵在了自家堂屋门口。 别看江勤海这个当爹的那么稳当,江永兴那是稳当不了一点,就跟基因突变似的,不随爹不随娘,要不是上面有老两口子压着,那怕是会搞事情的很。 他可不是做做样子吓唬人的,那是真的做好了两手准备,这个说法能要到就要,要不到就就动手,不吃馒头争口气。 把这口气先出了再说。 被邓华平堵在了门口,江永兴也没客气,抓着棍子就朝邓华平身上砸去。 他对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狗 日的没有任何好感。打他堂姐往死了打,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结果被人一把薅住了衣裳后领,他转身怒目而视,就看见了李正清。 李正清一把就把他给拽了过来,鬼火冲天的怒骂:“你个小狗 日的,就这些事情你跑的最快。”随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都停下来,听见没有?都停下来!不停下来,老子就去公社报武装部, 一个个的想干啥?” 李正有个贼秋 日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能纵容这种事情呢? 这万一要是有个好歹,就跟那个烂包的疮一样,难好了。 人多手杂, 只要一闹起来就会失控,哪里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悄咪咪的躲在后面不吭声,把自己整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一个人两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喉咙都喊哑了,总算是停手了,但是挨打的还不少。 拉拉扯扯的半天才彻底平息。 周光华深呼吸一口气首先发难:“李正清,这个事情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说法?你们队上的社员跑到我们队上来拿着棍棍棒棒喊杀喊打的,你们想干啥?” 开口就倒打一耙是吧? “想干啥你自己不清楚吗?”江永安走到人前头看着他,捏着拳头忍着,没有当众直接给他一下子。 不检点没有分寸的东西,咋好意思开口的? “是你们姓邓的先到我们那边去闹的,咋了?你们邓家湾的人要比我们江家沟的人高一等,啊?许你们上我们那里要说法,我们就不能到你们这儿来要说法?明晃晃的欺负人是不是?” “江永安,你可是民兵连的副连长,全大队的民兵连全大队的副连长,你的身要正了,行为也要正。” “我要不是副连长,姓邓的今天至少得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咋了?副连长就不是人了?副连长就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了?副连长就得当个龟孙子任由别人欺负家里人? 要真的这样的话,哎呀,这个副连长你们谁爱当谁当,老子不干了! 以前小鬼子欺负,后来土匪欺负,现在谁都能来欺负。 我们这一家子打完鬼子打土匪,结果护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人反过来打到我们头上。难不成我们一家子长得像个窝囊废,活该倒霉是不是?” 正吵吵着,江桂英抱着江江从人后到了人前,沉着脸喊了邓华平一声:“邓华平,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找事在先,是你不想好好过日子。我该说的说了,该退的退了。你不把我当人看,那也没啥大不了的,大不了同归于尽。 我不拖累我娘家人,你们一家子也别想好过!” 邓华平看着她那双发红的眼,看着她狠戾的神色,勉强积攒起来的勇气这一瞬间全部都被击了个稀碎,浑身不可遏制的再一次哆嗦起来。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却一点也不利索:“爹,把粮还给她,让她走,让她把两个小的都带走,我大的也不要,小的也不要了,我啥都不要了!” 他一看见江桂英那发狠的眼神就想到那天晚上被五花大绑的捆住,想到对方拿着刀子在他身上还一刀一刀的割,虽然说没要他的命,割的也没有多深,但他害怕,他真的害怕了。 他怕迟早有一天死到这个女人手里。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他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邓有成气的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自己的媳妇死死的抓住了胳膊:“老不死的,你想干啥?你没看到他现在是个啥样子了?你还跟他动手,你是不想让他活了吗?” 江桂英这个卖 批的婆娘,毁了她儿子,好好的男子汉被吓破了胆,就这么硬生生的给毁了。 原本还想缓和一下,看看相互调和一下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 日子该咋过继续咋过。 邓家人也没想到邓华平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整个人就跟颠了一样激动的不行了,反反复复的就是那几句话。 没有人回应,他急的直接冲进屋里,拖了个麻袋就往外跑:“江桂英,给你,你要的都给你你拿走,走的远远的,不要再到我们门上,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脑子冤枉了你,我不应该打你,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 在场的人都察觉出来了,邓华平看起来是真的有点不正常。 但是,别管正常不正常的,都没办法让叶穗同情起来。 好好的日子为啥非要作呢? “不行!”邓有成媳妇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邓华平:“你疯了?那是你的娃儿,你咋能不要?”那是老邓家的骨血,凭啥被江桂英带走。 她啥都可以不要但是不能不要孙子。 “我不要了,我啥都不要了,我不要了!我的娃儿我说了算,你少管!” 邓华平激动的不分亲疏远近了,狠狠的一甩,他娘差点没站稳。 随即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就扯着喉咙哭喊起来:“杀人了!姓江的上门当土匪来抢人了!这是要把我们一家老小往死了逼啊——” 第一百零五章 就像打仗一样赢了 她往地下一坐,赵巧珍动作也快的不得了,也往地上一坐,连哭带唱的那比她更精彩。 “老天爷呀,这不给人活路了!我们家好好的姑娘给老邓家欺负成这样,还倒打一耙,这是逼我们家子去死啊……” 这真的是一场对手了。 江永安觉得这种场合把他小叔小婶带着简直太合适了。 这不管什么人呐,都有属于他自己独一无二的优点,合理利用一下还挺好。 这一闹就精彩的很了。 吓的江江哇的一声哭出声,就连叶穗怀里的玉珠也哭了起来。 江永安没有半点恻隐之心,看看邓有成又看邓华平:“所以你们到底谁说了算?乱口子当家?怪不得会有这种小两口打架当老子现场指导的事情。 邓华平你走到今天这步也莫要怪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老子。 活了几十岁了跟白活了没啥区别,自己身都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也很正常!” 邓华平浑身都在哆嗦,他不敢看邓桂英一眼,对自己母亲的哭骂声也充耳不闻。 转身就朝屋里跑,连同邓桂英陪嫁的箱子一起给拖了出来,哐当的往江永安面前一砸:“滚,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离我远点!别的事情我说了不算,但是我愿意跟谁过不愿意跟谁过我自己说了算!” 江江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张张嘴看着自己爹,半天又瘪嘴哭起来。 他小小年纪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咋回事,他爹娘到底是咋回事? 江桂英点点头:“好,永安,把该带的东西都带走,从今往后我江桂英跟你邓华平井水不犯河水。” 这样最好,这本来就是走到这一步最好的结果。 至于邓华平,江桂英又看了他一眼,末了,那个眼泪到底还是不争气的又流了下来。 她就算是再要强也跟大多数女人一样,是想找个性情好的,贤惠体贴的人好好的过一辈子。 不说那情情爱爱的话,只说有个大小事两个人能坐下来商量和气的一起去面对。 只说但凡有个大小事,别管是站在身前还是身后,都有个人守在那里,让她觉得 她是有家有依靠的,不是一个人。 她要的就这个,可现在才知道,一开始以为自己要的不多,最后才知道是奢望。 他们两个当初也是相互看对眼才走到一起的,也好好过过好长一段时间,她想到当初那个在他们门口看见她就不好意思,耳根子发红扭头假装看向别处的年轻男人,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办法把记忆里的那个人在面前这个人完整的重合在一处。 这日子过着过着,这人处着处着,怎么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呢? 江桂英到此刻依旧没有能弄明白。 这个结果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谁也没想到最先开口干脆利索把这个事情终结了的人竟然是邓华平这个当事人。 这人应该是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但凡脑子还正常就该知道,就算是婚姻无法挽回,孩子也得留着,那是他的根,是他的种。 哪有张口三言两语就把人彻底的往外推的道理。 人家说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他这是完全不愿意争了。 李正有也没想到,他是想让两个生产队的人把这件事情给闹大,然后他假装去走个过场,然后就去公社那边找人。 别管那边来了怎么处理,都跟他没关系了。 等他把自己撇清了,后边再想法跟进。 谁能想到压根就没能闹起来就因为邓华平直接结束了。 啧了啧舌之后嘶了一声,这把一回来就往这边跑跟他通消息的李正清彻底的给整不会了。 “哥,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你到底啥意思啊?你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两个离,把事情闹大了,把江桂英的户口趁此机会给弄回来,还是说……” 这弄了半天,哪样都没成啊! 他到现在连下午饭都没吃,饿的腿都打飘了,到底图个啥啊? “弄那么明白干啥?就这样吧,你赶紧回去吃饭,你不饿啊?” 不管是离还是重修于好,那都是人家的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事情只要不经过他手,别为难他,那都好说。 至于户口什么的 以后再说吧,以后的事情现在谁能说得准呢? 就像昨天下午他去找江正生,对方坚决的很,说一定要红脸白脸一起唱,让双方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差不多了还得给江桂英做做思想工作,该过还是得回去好好过。 不看大人也得看在娃儿女子的份上,前娘后爹 的日子不好过。 坚决的不得了, 结果呢 ? 那老汉怕是也没想到根本就没来得及所谓的白脸红脸吧! 江家沟的人雄赳赳的来,气昂昂的走。 留下姓邓的老老少少一群人在家门口,邓正清拿着手里的拐棍狠狠的戳了邓有成两下子:“你们都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婆娘就能把一个大劳力给吓成这样。 窝囊废的爹生窝囊废的娃儿,姓邓的脸都被你们一家子给丢尽了!” 说完转身就走,他一走,边上的人呼啦一下走了一大片。 来了之后就没有用武之地的邓正东长长的叹了口气,也拄着拐棍走了, 就剩下了邓有志还在跟前,毕竟是亲兄弟,自然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你别把二伯的话放在心上,他那个人就那样。”一辈子好强,信奉的从来都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干啥都想赢。 邓有成缓缓的蹲了下来,靠在木头柱子跟前抱着头:“他说的对,我就是个窝囊废,又生了个窝囊废丢人现眼……” 但已经生下来了,已经养这么大了咋弄?就算是冤孽那也是他的命,生下来都没有给直接丢茅坑里,现在总不可能给弄死。 邓华平坐在之前江江坐的那个石头上看着跟火龙一样的火把一点点的远去,嚎啕大哭。 走了,大的小的都走了,离他远远的,他应该是不会再害怕了。 但是心里却依旧难受的喘不过气,好像非得大哭一场,哭出来那口气才能松开。 到了院子口上,江桂英脸上还挂着眼泪,却依旧挨个的招呼,挨个的给道谢。 “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麻烦啥呀?这也不是单单为你……”更是为了姓江的所有人。 可惜的是,结果实在是不尽人意。 这虽然说没提离婚的事,但是明显对方也不想跟江桂英过了,离不离的也就这样了。 姓江的有一个嫁出去男人不愿意要了跟退回来一样的姑娘,别管是什么原因,时间长了传来传去都会变了味道,恼火啊! 反正怎么说都不会好听的。 但是江永安他们不在意这些,至少两个小的换洗的衣裳拿回来了,口粮也拿回来了。 至于后边,这么多人听着的,邓家不愿意接待,那就只能回来,总不能逼着让人去死吧。 户口回不回来的无所谓,只要到时候分口粮能分下来就行。 江永安很认真的叮嘱江桂英:“这个事情就暂时这么着吧,安心的在家里住下来,不要想东想西的,更不要因为户口的事情单独再去找周光华。” “我又不是鬼把头给摸了,我去找他干啥?就是……”江桂英长长的叹了口气,看了看弟弟妹妹,又看了看叶穗:“连累你们了。” 他们娘仨以后都要在这边生活,虽然说有口粮,却没有一点自留地,那边的地带不回来,这边的地…… 早说过了,分过就不会再变动,赶上的就是运气,没赶上的也是运气。 所以这边生产队是不可能给他们娘仨分地的。 叶穗不在意,至少现在不在意也不能在意:“说过了再不说这些话的。” 江枝就更不在意了,在她看来,外甥外甥女都要来了,口粮也要来了这就行了。 就跟那打仗似的,别管经过如何,结果就是他们赢了。 第一百零六章 难得好说话 黑灯瞎火的靠着一点火光把晚上饭吃进了肚子里,饥肠辘辘的肚子总算是得到了些许慰藉。 今天晚上的事情对于江江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有熟悉的娘在,也有舅舅在,他依旧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江桂芳。 三岁的孩子实际上还是稀里糊涂的,很多东西就算是听进了耳朵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感觉是真的,是敏锐的,总觉得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又哭又闹又骂又打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哪怕江桂芳去后门上解手他都要跟着。 叶穗低声跟江永安讲:“暂时把我带来的那一床被子拿过去跟枝枝的放在一起,不然怕是盖不住。 还得抽时间做一张床,要么就把枝枝的屋里加宽一点,天冷的时候还能挤一挤,天热了就不行了。” 江永安嗯了一声,提着灯给她照亮,叶穗去了住的那屋抱了一床被满是补丁的褥子过来。 跟江桂英说了一声:“有两个小的怕盖不住,先凑合一下吧,你别嫌弃,破是破了一点,但我都是洗干净重新缝上的。” “怎么会嫌弃,说的这话。”有东西盖着不被冻着已经很好了。他们家里不管是穿的还是盖的也都是补丁连着补丁,谁也不是大户人家。 “那就烫烫脚,暖和了早点睡,已经不早了。” “是啊,不早了,永安明天是不是得去看猪儿子?” “嗯,明天天不见亮就得出门。” “那赶紧去睡吧。” 烫了脚进了屋,钻进被窝里,叶穗才把卷在一块碎布里面的钱拿了出来:“先别吹灯,我还没数钱呢!” “一共四十二,不是已经当面点清了吗?” “那我也得再数一数,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挣这么多钱。”也是第一次挣到钱。 “之前我不也给你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你攒的,是通过你的劳力换的,这个是我攒的,是通过我的劳力换来的。”虽然现在都在她手里 ,但一码归一码,叶穗心里掰扯的明明白白的。 一家子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每个人都要有每个人的贡献才行。 叶穗在那里一毛两毛的数:“你明天走要带多少钱?一个猪儿子大概得多少?”现在钱都能认识了,简单的加减她也能行,算账还算的挺快。 “带十块钱吧,也不好说,谁知道那边到底卖什么价,去了也不一定就能买到。”说是要稍微高一点,但是要是高的很离谱的话,那就算了。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也不是棒槌,憨不愣登的人家要多少就能给多少。 “那你稍微多带一点,万一要是遇到别的,比如谁家养的有鸡儿子,可以多逮几个。” 江永安躺下,转眼看着她笑了起来:“咋这么能异想天开呢?大正月的,这么冷的天怕是没有吧,一般鸡儿子要到清明前后的时候是最多的。” “那也不好说呢,抱鸡儿子这种事情也不是说固定那个时候。 我以前听人家说还有腊月的时候老母鸡把小鸡给孵出来了。那会 儿天气虽然冷,但是如果照看的仔细一些,据说鸡儿子成活率比天气暖和了出来的还要更皮实一些。” 不过这都是道听途说的,当不得真。 也就是想着万一呢? “行,嗯,拿着就拿着,不要拿太多,就算是买鸡儿子也要不了多少钱。” “院子里的人都会去吗?小叔他们也会去吗?” “就我们跟二叔他们,小叔他们不知道去不去 应该是不会去的。 毕竟这是三婶联系的 ,两家水火不容的,他也不至于大正月的明知道那个情况,还死皮赖脸的往跟前凑。”那样的话也太明显太不要脸了。 “我没想到下午这个事情,小叔跟小婶两个人那么攒劲。”不仅仅是答应去了,而且去了之后还直接成了主力了。 “我还以为之前因为一些事情会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毕竟过年前后这段时间两家无论是老的还是少的看见他们家里的人那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也就只有江永安皮厚肉糙的,在有些没有办法避开的场合还在小叔小叔的喊着,跟啥事都没发生似的。 “不可能的,他是个聪明人,不是个瓜子,走不近但是也不可能离太远,谁能保证自己和家里面以后没有个大小事用得到对方的?”只要他还是民兵连的副连长,那两口子就不可能离太远。 心里面就算是把他恨死,面上也不可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虽然说现在跟旧社会不一样了,没有宗族那个说法,但是人的思想根深蒂固的还是 不容易改变的。 更何况,抱团取暖是人的本能。 “他们家江桂芳今年之前就得出门子,我们也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人呢!”到了下半年就满十八了,再不出门就成老姑娘了,怕是又会跟他姐一样到跟前就不那么好找了。 再说了虽然名字就差一个字,两个人区别可大了,江桂芳可没有江桂英那个出息,也没有江桂英在出嫁之前积攒的那些好名声。 躺下之后叶穗明明感觉很困了,但是怎么也睡不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觉得很开心,却又没办法说出来。 因为江桂英离婚了,而且还不算是离婚,是当着两家人的面就像是被邓华平给赶出来了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她要是告诉江永安自己很开心,总觉得不是那么合适宜。 她后娘之前骂她,一个姑娘家学着男人一天掰那些篾条 不好好的做针线活,学茶饭,以后是没有人要的。 一天到晚不学好,净学些没用的。 可是她现在就凭着这个手艺在这里站住了脚,还挣到了钱,这又怎么说呢? 不管是他们那边还是这边生产队,即便是像江永安这样的劳力次次都拿十个工分,有特殊任务的时候甚至还有十二个。 就这样,一年下来队上给分到手的也不过就几块钱,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队上没钱。 可是她这一下子就四十多块钱,这让她怎么能不激动呢? 激动过后她也想过了,这个就是一时的,因为没人会所以才显得特殊显得重要,才会拿到这些钱。 这些农具编一次少说也得用三五年,用详细一些,十年八年也是可以的,也就是说这个钱是意外之财,不可能随时都能有的。 但是叶穗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觉得就算是这样也已经很满意了。 第二天江永安走的早,连边上那间屋的门都没进,就是怕吵到里面的人睡觉。 江枝那只要一睡着打雷都醒不了,但现在不是她一个人了。 江勤海也跟着去了,对于他来说一下子支出这么多钱买猪儿子这是一件大事情,几个儿子在他眼里没有一个能靠谱的,所以他必须亲自走一趟。 江永兴知道江永安也要去,壮着胆子死皮赖脸的要跟着一起。 江勤海难得好说话一回,点了点头:“也行,去吧去吧。” 本来是要把老二江永成喊着一起的,现在老三也要去。 两口子商量了一下:“都去吧,万一有看上的呢?”因为老二已经够年龄了,老三还差一点暂时不着急。 这一趟过去,一是去看猪儿子,二是过去打听一下那边有没有年龄适合的姑娘给他们家老二说个媳妇。 要是有合适的,找个借口,比如路过上门讨个水喝啥的可以悄悄去看一眼,又或者跟周边的人打听一下。 王淑华还是想在本大队找一个,这样的话离得近也算是又多了一门亲戚。 但婚姻这个事情不是想就能有的,就得早早的打听,广撒网。 远近这都是其次,主要还是要看人。 第一百零七章 发生分歧 江永安一走被窝里就不暖和了,叶穗裹着被子在那里滚来滚去睡不着了,冷醒了,干脆的爬起来,套上袄子下了地。 编织的活暂时告一段落,现在就要忙自己家里的了,一天到晚干不完的活。 这一晃眼都正月初八了,早晚还冷的不得了。 天好的时候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这会儿这个天即便是再勤快也没有起这么早的。 叶穗一点也不在意,起来之后就简单的把头发重新梳了一下,也是连脸都没洗,就拿着耙子直接上了山。 天冷只有闲人才会觉得冷,忙起来有活干根本就不觉得。 爬到山上拿着耙子连干柴连同树叶子还有松果子一起往下刨,要不了一阵身上就热乎乎的了 。 往山上跑,脚不停的动着也是热乎乎的。 江桂英知道江永安今天早上走的早 ,所以到点就醒了。 边上几个睡得香的不得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玉珠的屁股还是干的,半夜的时候给把过尿,这会儿应该能挨上一阵,等到天亮了再给把,不然的话一动醒了又闹,吵的江枝也睡不好。 她摸索着起了床。 下地之后即便是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弄出了一点动静。 已经在家里住了这么几天了,屋里这个一脚高一脚低的泥巴地面已经很熟悉了,但是黑咕隆咚的时候总还是会摸错。 不过谁也没被吵醒就是了。 她可算是能体会到江永安他们之前晚上睡觉的时候,天天晚上都要从外面把门锁上的那种感觉了。 江枝这丫头这个瞌睡死的,睡熟了来个人钻进屋里把她直接抬走了都不知道。 外面其实已经麻麻亮,江勤海家的门都是开着的。 江桂英往边上看了一眼,江永安他们两个睡的那屋门上挂着锁,这是两个人都去了?昨天晚上没见说啊! 转身就看见王淑华提着扫把从屋里出来打算扫门口。 “二婶,二叔他们已经走了吗?” “走了,走了好大一阵了。” “叶穗也跟着一起去了啊?”她二叔是个最重规矩的人,甚至有些死板。哪怕自己还是个文化人呢,骨子里面的一些东西依旧甩不掉。 总觉得男人有男人的事干,女人有女人的事干。 女人的事男人不去插手,男人的事情女人也不能指手画脚。 谁要是跟他逆反着来坏了规矩 ,一般来说他不会说,但是他会非常讨厌这个人。 “没有,那么远的路呢,她跟过去干啥?江永安前脚走她后脚就起来了,我看拿了个耙子,怕是上山去耙树叶子去了。” 反正一天到晚干劲足的很,是个勤快的媳妇。 “这么早就上山了,这路冻得硬邦邦的。” “就是说呢,早的很,可能是想着过年前后家里都没有攒多少树叶子和柴火,所以趁着这会还没有真正忙起来再赶一赶吧。”这过日子啊,不赶一赶,哪能干到人前头去,日子哪能过得起来啊? 叶穗拿了根绳子,用细柴火铺在地上,把松毛卷在中间,卷了一大捆捆起来背在背上从山上下来,院子底下的烟囱里陆陆续续的才开始冒烟。 她看着自家的房顶,空出来的那只手下意识的在怀里边托了托,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 没有把捞回来的引火柴堆放在院子外面,直接背进了院子进了屋。 江桂英抱着玉珠坐在灶台后面烧火,江枝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搅锅,姐妹俩正在那里煮饭。 “背篓都没拿,还能弄这么大一捆啊!” “没有刨木叶子,全是松毛和干柴,好捆。” 东西放在了灶台后边,绳子都还没抽出来,人都还坐在地上呢就朝江江招手:“过来,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江江昨天傍晚擦黑的时候才过来,本来跟她就不熟,一共也没接触到多大一阵,所以对她还陌生的很多,看见她就躲在江桂英边上的那个墙角角里, 脑袋都不敢伸出来。 江桂英伸手轻轻扯了他一下:“舅娘喊你呢,咋回事儿啊?咋变成个夹尾巴狗了?在自己家里,你怕啥呀?” 叶穗并不在意,从怀里掏了掏,掏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出来:“看,你看这是啥?” 江江眼睛一亮,江枝比他的嘴巴更快:“兔子!嫂子,你在哪弄的兔子?” “山上捡的呀,还能是哪弄的?估计是从窝里面爬出来的,我在那一片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兔子窝,就看见这么一个,不弄回来也就冻死了。” “弄回来估计也还是个死。”江桂英伸手接了过去:“这东西胆小的要死,而且还不好喂,虽然说已经换毛了,眼睛也差不多能睁全了,但这会儿这个天实在是太冷了。” “我也知道养不活,我就想着拿回来给江江耍一下。不行就在灶台后边那个地方用草给它铺个窝,弄点菜汤米汤喂着,能不能活就看它命大命小了 ” 一点点大小的兔子缩在江桂英粗糙的大手中间瑟瑟发抖,浑身都在打颤。 江江到底是没有忍住,怯生生的伸手去摸了摸, “江江照顾它好不好?咱们把它养起来养成大兔子!” 江江点了点头:“养起来!” 江枝也高兴的不行:“要是能养活就好了,等养大了就可以宰了吃肉。”这丫头满脑子就是吃吃吃。 江江听的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不能吃!” 好吧,这两辈人之间因为这么一个小毛蛋蛋已经有了分歧。 “永安他们去哪里逮猪儿子啊?能赶上回来吃上午饭吗?” “肯定是赶不上的,昨天晚上给他拿了两个窝头,身上拿了洋火,到半道上熬不住了就生点火烤一下垫一垫。” 那窝头还是过年的时候蒸的,一天一天省着吃到现在还剩,但是已经硬的不行了。 也正因为硬的不行了,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放不坏,不像里面放了菜的包子,时间长了就会有一股酸味儿,哪怕就是天气寒冷时间长了也不行。 但不管怎么硬,那都是粮食做的,只要能咬得动,在嘴里用口水泡一泡,化开了都能指 扛一下饿的。 “说不定下午饭都不一定能赶得上。” “走这么远啊?说没说上哪?” “去三婶她娘家那边呢,三婶跟人打听的说那边有养母猪的。这附近的几个队上都打听遍了,都没有,都在各自想办法。” “怪不得我说三婶初二的时候就走了,这几天门上一直挂着锁,都没见人影。” “回娘家去了,说是这回要多待几天,刚好回头来的时候一起,不然远了起来回去一趟也不容易。” 第一百零八章 是不是太早了些 江枝问叶穗:“那我们今天吃了饭干啥呀?” “我跟姐吃了饭就去自留地里把地好好刨一下,争取这两天弄个差不多,然后把最开始攒的那一点粪给弄上去,正月十五之前就得把洋芋栽到地里面。”集体的活已经安排开了,今天没去说不定明后天就得下地。留给他们干自己活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最近江桂英跟江永安一直都没闲着,不是在打胡基就是在挖地,猪圈上边那一块已经弄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那就是沟口那一块,那点地是个斜坡,还得背点石头上去把中间坍塌的那一块的石头坎子给拉起来。 不然到时候挨在一起你多了他少了的难得扯经。 “那个粪都还没有沤好。”毕竟政策落实到位的太晚了些。 江枝有个当副连长的哥哥,消息多少比别人灵通一些,但是她毕竟年龄小不经事,有很多事情都考虑不到。 别说她这点大的姑娘家,就是江永安一个大小伙子有很多时候也周全不了。 更何况,谁也不晓得这个粪还能算工分,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那也没办法,有总比没有要强的多,栽的时候多少要上一点底肥,长出来的洋芋苗子才会壮实。等到后面沤的差不多了再追一次。” 对于种地这个事情,叶穗跟江枝两个加起来也不如江桂英一个人懂得多。 江枝不懂也不指手画脚,她现在一心惦记着今天要逮回来的猪儿子:“现在最重要的是圈也没弄起来,猪儿子回来往哪弄啊?不会真的先关后边吧?” “那只能先那样了,在那个拐角收拾一下先给铺开吧,然后抽时间继续打胡基,端午节之前怎么着也得把圈给垒起来。 一过端午节天就正儿八经的热起来了,这屋后面关个猪臭的还得了。最重要的是看着今天这个天好像逐渐正常了,正常情况下过了那个时候雨水就会多起来,只要一下就会涨水,后面那个沟是不能堵上的。” 地基打的再好,那都是用土夯出来的,要是水沟堵住了,土墙被水给泡透了那可是不得了的一件事。 养一头猪在檐沟里,渣渣草草的很难不堵。 而且一有水,屎尿就流走了,很亏。 多了这么个小兔子,江江一下子就能放开了。 吃饭的时候还拿手里的调羹喂兔子。 叶穗看的直摇头:“你给它喂一点点就行了,太小了,万一弄多了窜稀很快就死了。” 在她看来这么一点大从自己的窝里爬出来横竖都是个死,也只有一点大的小娃儿才有那个耐心带着希冀,希望它活下来。 吃完饭之后太阳就爬过了山头,照的整个生产队都是亮堂堂的。 早上冻住的路面将化未化,松软了许多,带着一些潮气。草叶子上面滚动的露珠在太阳的照耀下悄无声息的晃动着霞光。 叶穗锁了门,家里大的小的都去了地里。 就连江枝今天都没有上山,没有多余的家什,她就拿着斧头在地头上砍来砍去,说是要把两头的树枝都给砍掉,免得过段时间发芽之后窜起来把地头给荒了。 不管是青冈树还是水橡子树生命力都旺盛的很,只要根还埋在土里,没有枯萎,砍一茬又一茬,不像松树那样只要把上面的主干去掉基本上也就活不了了。 这会儿已经开春好些天,自留地里热闹的很,抬眼看过去零零散散的都是人。 江桂英问:“今天都正月初八了,没说什么时候开始正儿八经的上工啊?” 正常这个时候就差不多了。 “养猪场那边已经开始准备往山上背粪,李正清已经安排了人开始耕地了,只不过没有从我们这边来,从赖家湾那上面开始的。”具体是在哪里叶穗也说不清楚,她还没有正儿八经的下过地上过工,她说的不过就是江永安跟她闲谈的时候提起来的只言片语。 “我就说呢,春耕是多么重要的事,往年过了初五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开了,这都初八了江永安还跑出去买猪儿子。” “今天二叔他们家大哥不就去上工了。” “那老二和老三没去啊?” “没去,都跟着二叔一起到山那边去了。” 江桂英就有点弄不懂了:“他们家要养几个猪儿子,需要去三个劳力?” “最多两个吧,不过是因为路远,据说有好长的山路都看不到住户,怕不安全,所以要结伴一起走,人多好一点。” “才不是!”江枝在那里忍不住插话:“二叔带永成哥和永兴哥过去是为了顺带的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说给他们两个。” 叶穗和江桂英听了这话之后都转脸看她:“你是个百事通啊!”江桂英笑了起来:“你啥都知道,江永兴才多大一点,现在说对象是不是太早了些?” “那谁知道呢?反正我听梅芳是这样说的。永成哥也不小了啊,永兴哥也要不了两年就到年龄了,说对象不都是早早的就开始打听吗?” 江桂英逗她:“那要这么算的话,也留不了你几年了呀!” 江枝也没想到说闲话会说到自己脑壳上来,一下子涨红了脸:“我还早得很呢,我才不想那么早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到人家屋里去受气。 她姐这么能干的人都没能把日子过顺了,就她这个出息,够呛! 江桂英笑出了声,蹲在那里伸手拽草的江江听见她的笑声转点回头看,也开心的咧了咧嘴。 对于小娃儿来说,只要大人高兴,就能感染到他们,自然而然的也会跟着高兴起来。 就连趴在她背上的玉珠,也欢实的动着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胳膊。 “说起嫁人这个事情,小叔他们家桂芳头年的时候不都说好了,怎么到这会都还在家里?” 这个叶穗就不知道了,她这前前后后才来多久啊? 江枝知道的比较多:“那谁知道呢?正月里也没见男方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黄了?但是我知道二爷家的那个秋菊姐要不了几天就要到婆家去了。” 反正她小叔小婶那算账是算的精的不得了, 婚事黄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江桂英问:“是之前说的那个吗?” “是啊,就是大队那边的,李正清家那个表婶的介绍人,说是那边条件比咱们这儿还要好呢!” 江桂英唏嘘了一声,同在一个大队,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靠近大路的地方这两年还不如他们这靠山临水的地方,至少房前房后都是山,草根树皮什么的还不缺,那边挖草根都要跑老远,啃树皮都得跟人家抢。 但是人这几十年,天气也好,政策也好,年年都不一样,这日子也不可能一直都一样,不能说一直就比这边好,但也不好说人家那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