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宠婢》
1. oo1
上京城大宝觉寺。有不少祈拜的男女香客,打望偏西日头,形色匆匆,步下山门。
敏思围绕大雄宝殿来回踱步,对着殿内宝相森严的金身佛祖,又拜了三拜。
近些时日瞧着晴冬,终归严寒,她触地的额头感到一阵冰凉。
双掌合拢,顿了顿才起身。
蒲团地上,搁着一只顶好的雪貂软绒手炉。敏思静立,眼帘微垂,片刻后弯腰拾起。
葱纤素手,下意识伸进软罩夹层里。
手炉暖热,有一股子暖意自掌心蕴开。似如春风,一下就抚熨平了那双微蹙的娥眉。
小沙弥手捧签筒从门外跨进,“女施主,抽支签吗?”
“无需。”
视线掠过签筒,敏思跨出宝殿。
今个腊月初一,府中事务原本繁忙,她只告假半日,眼见天色愈发暗下时辰不早,哪还敢耽搁。
敏思站在山门边遥望几眼,瞧二爷一行已不见了踪影,倏松口气,方提裙下阶。
主子们迟些无妨,她等不起。
天色似要垂下。
寒风怼面刮来,敏思对合握在掌的手炉有些又爱又恨。
若非这手炉,此刻怕便要冻得打颤了,可若不是二爷硬把这东西塞给她,嘱咐她同行归府,她也不会因避他而晚掉时辰。
她略急。
怕回去迟了,三爷唤伺候时找不着人,更担心贻误家宴侍奉。所幸紧赶慢赶,在回至秋水院,从红玉口中得知三爷还未曾回府时,心下稍定。
“三爷下晌回了一趟。”红玉替敏思打起门帘,一道跟进屋里。
因去大宝觉寺之故,敏思束着男子发式身穿圆领窄袖衣袍,听见红玉这话,解革带的纤手微顿,她抬起剪水秋瞳。
红玉如实道:“知你出府,瞧着似不太高兴。”
不过出府……三爷该不至于计较这等微末小事吧。或是外面有甚么烦心事惹着了他,使他心生了不痛快?
敏思念起,不知怎的,三爷连着些日子惹出不少风流情.事。她不是听闻东家姑娘为此哭诉,便是听闻西家姑娘因此出手,更有甚者……
日日隔街堵在王府大门附近,既想拦人,却不得不顾忌王府威严,每逢三爷出府时倒只能坐在车内,远远遥望。
莫非,有姑娘寻他闹去了?
但哪家姑娘有胆去他跟前闹?
王府才是脚下这片上京城,以及金江北岸近乎整片疆域的主人。西京洛地那个陛下——不过三王权宜,为休战养兵而尊供起来的泥菩萨。
敏思解下革带,“可有禀明,我已向王妃告过假?”
“禀过了。”正因回禀这话,三爷面上才显出不快的。红玉将腹诽掩在心里。
换过衣衫。
红玉从外面二等侍女手上接过盥洗用的热水,敏思让她放下,“都近身伺候三爷,不用你做这些。”
红玉搁下水盆也没争着上前,退到旁侧,笑道:“那我出去盯着,好候三爷回来。”
敏思嘱咐,“仔细点。”
“省得的。”
说罢,红玉打帘出去。
都是近身伺候三爷——这话没错,但到底各人不相同。红玉眸光微黯。
三爷贵为王府唯一嫡子,是老太妃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嘴怕化的心头肉。敏思呢……
从五岁入王府就拨在了三爷身边,得到王妃天大恩赏,许她随侍三爷上下学堂,容其旁听。
十年间,风雨无歇。
这样情分,旁人怎较?
红玉行至寝院门前,双手交握,站在门口朝外头望了望。
瞧三爷不曾回,便轻倚了垂花门放空心神。
她暗暗较劲。尽管她痴长敏思几岁,两人又在同一家人牙行,同一拨买进王府……但秋水院掌院大丫鬟,确是及笄之年的敏思。
“红玉,红玉?!”
忽然几声连唤,唤得红玉回神。
红玉忙敛藏好腹中心思,打量来人是老太妃身边当差的松眠,忙笑问道:“松眠姐如何来了,可是老太妃有示下?三爷还没回呢。”
“你这妮子。便是太妃没吩咐,我就登不得秋水院这宝地?”
“话是姐姐说的,我哪里敢胡讲。”红玉掩唇轻笑,让出门道请松眠进去。
“敏思回来没有?”松眠问。
“刚回呢。”
“快,”松眠说着,“进去告诉敏思,让她随我走。太妃要见她。”
红玉心头思量,不知什么事这样打紧,但想来秋水院中之人,再打紧也越不过三爷去。
她应下。
屋中。敏思将将收拾妥当,重新梳发挽髻,从妆奁内挑出两支时新珠花簪好,再勾起绯色发带绕过发髻。
得晓太妃召见,她合上妆奁起身整着衣裙。
打帘出屋,对红玉道:“若我久没回来,主院那头开宴……你便带上玉髓一同伺候三爷,看顾着些,吩咐她埋头做事莫言语。”
“晓得了。”
敏思交代过红玉,快步行至院门口与松眠见过半礼,离了秋水院。
*
远远地,在行到老太妃居处前的廊子里,敏思望见吴嬷嬷并一位姑娘走来。
松眠低道:“那是许家二姑娘。”
许家二姑娘?
庄侧妃给二爷千挑万选的贤妻人选?敏思借着初上的廊灯,对着愈发近前的美娇人望上一眼,而后随松眠退至一旁,朝许家姑娘福了福身。
许二姑娘认得松眠,朝她略颔首,待目至敏思,微怔了怔。
瞧其衣着,“这位……”
敏思身段婀娜、风姿绰约,打小与三爷一道念学,身上那股子书香气质是想敛藏也藏不住。
再者为人谦逊聪敏颇得王妃喜欢,便是王爷也赞过几回,得赏了不少东西。故而她衣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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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自不比一般侍婢,虽然仍越不过下人身份,但在王府得这样殊荣的却独一份。
若说敏思是王府最风光的丫头,实不为过。
似明白她疑惑,吴嬷嬷道:“敏思在三爷院中做事。”
得知敏思身份,许家姑娘再瞧敏思时,眸内已含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吴嬷嬷也不催促,转头对松眠道:“你送一送许二姑娘……敏思跟我来。”
“是。”
敏思与松眠同时应声。
天幕越垂越低,王府内外各处皆燃亮了灯笼,四下晕散起朦黄的光。
吴嬷嬷领着敏思行至一处小佛堂前停下,肃色道:“太妃谕下,着你跪抄规矩,静思己过。”
敏思轻抿了抿唇,“嬷嬷,我这是哪里又……”
开罪到太妃跟前了?她狠掐一把手心,红着一双雾蒙的眼望向吴嬷嬷。
“还能为什么。”吴嬷嬷暗叹,并不解释,“快去吧。”
敏思视线微垂,欲言又止。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吴嬷嬷柔和下神色,“王爷已经回府,主院那头怕是要开宴了。这会子太妃顾不上你,你便好生抄一抄规矩,待太妃气头过了也就饶你,左右一顿饭功夫。”
老太妃也是太过疼三爷,以至不舍得说半句重话,这才牵连敏思责怪她规劝不及。
只是三爷那性子……
王爷几多训斥都拧不过,哪里能容听敏思规劝。
听得吴嬷嬷这话,敏思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谢您提点。”
小佛堂是老太妃常日礼佛之处,堂中菩萨虽不及大宝觉寺众多,其陈设布置却是处处精妙,浑然天成。
敏思对着上奉的小金佛拜了拜,才退至一旁……俨然已替她备好了笔墨的矮几前跪下。
用不着翻看几案上规册,王府规矩三百二十六条,她熟烂于心。
自幼时被买进来,她十分怕行差踏错,怕犯规矩受罚。第一个年头便使足了吃奶力气囫囵死记,才硬将整三百二十六条规矩记背下。
王妃许她同三爷上家学堂,是因三爷在那年生了场起起伏伏的病,需要人时刻盯着。若非三爷不喜欢嬷嬷们照看,给她三分薄面,许她近身侍候,不忍拂落她端去的药碗……
此等恩赏,自然落不到她头上。但毕竟是受惠读书的大恩——
敏思感激王妃,同样感激自家三爷。
她一笔一划默着规矩。
镂雕莲花香炉中氲出的檀香,氤浸整个佛堂,亦氤沁着敏思。
不知过去多久,敏思默完一张三尺开的宣纸,借着浸墨转了转微酸的手腕,佛堂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松眠挑帘进来,“敏思?”
“太妃传你过去呢,不用写了。”松眠走过去,搀着敏思,“快起。”
敏思起身后缓了缓膝盖,折叠整齐默好的规矩,端正捧好,忙随了松眠前去面见太妃。
2. oo2
章慈院。候立在廊下的婢从,皆垂首敛目肃然无声。红玉领着玉髓候在厅堂门前。
抬眼瞧见敏思,玉髓面露喜色,忙朝敏思眨眼努嘴,就差明言三爷在内。
敏思微微颔首,从廊子过来目及红玉二人时,她已明白。
不知缘何……她那颗未晓太妃消气与否,略略忐忑的心,因三爷到来后忽然平静。
她怔了怔神。
松眠轻扯她袖角,敏思忙敛好神思复归肃色。
进入厅堂,果见三爷坐于太妃下首,正漫不经心捧着一盏暖茶,掀开了盏盖浅啜。
敏思垂下视线手捧规矩,几步上前对着老太妃拜下,“奴婢叩见太妃,请太妃金安。”
太妃吩咐吴嬷嬷:“去取过来。”
吴嬷嬷拿走敏思手捧之物,回到太妃身侧时替其展开,笑道:“敏思丫头这字,倒是难得的好。”
“是不错。”
太妃略扫一眼,继而瞧向下跪的敏思:“起来吧。”
“……是。”敏思正犯疑,老太妃这样轻轻揭过,连斥责都未有……
只听太妃又道:“回去再抄两册金刚经,我要供奉在佛堂。既然字写得好,便能者多劳。”
这话一出,敏思才算真听明白。
老太妃并不想当着三爷面儿斥责她,亦不愿三爷得晓她被罚在佛堂跪抄,至于抄录《金刚经》,便算是无声敲打了。除抄录《金刚经》两册外,她还需跪抄两遍王府规条……如此,恐才能交差。
敏思起了一半的身子又跪回去,回道:“能替太妃分忧是敏思之福,奴婢定静心抄录,不负太妃教导。”
“这孩子,真生了副玲珑心肝,这般会说的讨您欢心。”吴嬷嬷在太妃示意下行至敏思身侧,虚搀她一把。
敏思这才回落一颗心,顺着吴嬷嬷搀扶起身。今膝盖遭了罪,方端正站稳,便觉双腿隐隐发软。
“三爷。”
敏思朝自家主子见过礼,便退在三爷身旁侍立,眼观鼻鼻观心,耳听太妃与三爷闲扯家常。
“许家那二姑娘……我下晌时见过,相貌出众,性子温婉又知书达理,配你二哥是正正好。”
“祖母……”赵寰余光掠过敏思,道:“这话您该对二哥说去。”
“混东西。”
“你爹斥了你,祖母可未斥你,你倒好,倒搁祖母这儿装起糊涂来了?你若有老二一半出……我也用不着替你操心!”说着,太妃拍了拍桌案,似胸口堵得紧。
眼见场面微僵,吴嬷嬷一壁给太妃侍茶,一壁打着圆场道:“二爷有出息,咱三爷同样出息,鸿老先生不是常常称赞,咱三爷的策论做得极好。三爷还不曾担职,待三爷从文从武,定叫太妃您开眼都看不过来呢!”
太妃啜一口茶,缓和下面色。
她素来疼极了老三,哪里舍得说半句重话,遑论此时还当着一众仆婢,实乃急糊涂了。
“三郎?”见老三捧茶低首无话,太妃不免有些担心。
敏思见状,轻唤:“三爷……”
赵寰略略抬首,目光投向敏思。
“太妃唤您……”正提醒着,敏思似闻到了一股子酒味儿,虽然轻淡,但她肯定是她家三爷身上散出的。
觑着三爷双瞳,见那双眸子仍旧清明如潭,才微微安心。恰逢这时三爷眼含了几许凌厉扫她一眼,敏思忙紧抿双唇收敛视线。
“祖母?”赵寰轻轻侧首看向老太妃,面上带了几分懵然,似压根未曾听见太妃说了什么。
“哼。”
太妃能如何,骂不能骂,只能自己与自己较劲。
赵寰将手捧的茶盏递给敏思,懒懒起身,对着老太妃作一个揖,待站直身子才眸中含笑道:“祖母容禀,孙儿今日实在疲乏,您且饶一饶我,放我回去歇歇……”说着,他轻打了个呵欠。
太妃观他双眼微红,似真乏得厉害,又念着他老子在席间发了好大火,当众人痛斥了他,一时对他心疼不已。哪还有心思久留他说话,只催促吴嬷嬷打发人去瞧参汤可曾煲好,好叫敏思带回秋水院,伺候他多少用些。
松眠得了示意急急下到小厨房,取来参汤。这八珍参汤是专为三爷吊的,打晨起就上了炉子,火候早足了。
太妃道:“好生伺候你们主子。”
敏思从松眠那儿接过来,将参汤稳稳端好,“是。”
瞧太妃不再借许家姑娘旁敲侧击,着意他去见什么冯家小姐,赵寰略舒下心,道:“祖母,若无事孙儿便回了?”
太妃行至他身侧,拉住他手,“听你爹说,西京那头近来安生不少。这段时日,你爹定是要常回来,你且收收性子,莫拿了错处到他跟前儿,再叫他训斥。”
“您宽心,孙儿省得。”
太妃瞧他这会子倒乖巧听话,未多说甚,只又叮嘱了一番敏思,便打发了他回去。
吴嬷嬷听太妃轻叹,宽慰道:“三爷是不显山不露水,绝非由人揉圆搓扁的主。”
太妃默了默,“刘氏、庄氏都择了冯家作婿?”
“她们两家倒想。”吴嬷嬷道:“可依奴婢之见,过不去王爷那关。”
“何以见得?”太妃微微皱眉,“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
吴嬷嬷搀住太妃往回走,“虽说三爷常被王爷训斥,可搁在王爷那儿是爱之深责之切。若王爷真偏心大爷二爷,那心恐怕早就偏去天边了,何至于世子之位还悬着?”
“到底……老大老二有战功傍身。”
吴嬷嬷沉吟:“刘庄二妃如此风光,王爷也没容她二人越过王妃去。终归……三爷才是咱王爷的嫡子。”说着,吴嬷嬷笑了笑,“您是当局者迷。咱家那王妃可非吃素的,您见她有大动静?”
这厢,老太妃与吴嬷嬷话论王府风向,那头,赵寰甫一出章慈院便沉了面色,疾步而行。
“三爷……三爷!”敏思想快步跟上,却要顾忌手上参汤,再者,她双膝不曾彻底缓过劲儿,如何也追不上赵寰。
“您且慢着些……”
话音未落,赵寰倏然停下回身望向她,“笨手笨——”
他取下她手上参汤,交给红玉端着。最后一个‘脚’字,沉闷地响在了他腹中。
听他轻斥又面色不好,敏思抿唇垂首,一时没敢开口。
“倒委屈上了?”赵寰含了三分火气。
“没。”
她抬起头,“奴婢没……”
未及敏思说什么,赵寰转身朝前,但眼见的到底放慢下了步伐。
敏思跟在后面,忽然问:“三爷您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
她被太妃罚在佛堂,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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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规条啊。敏思没有挑明。
*
一行回至秋水院,翡翠领着众人立刻迎了过来,廊子里霎时堆满仆婢。
廊灯让寒风吹得轻轻摇曳,烛火忽明忽暗,微闪闪应和着夜空中的几颗星辰。
“三爷。”翡翠领众人见礼。
“嗯。”赵寰负手进屋。
翡翠红玉年纪相仿,比敏思和玉髓长了几岁。敏思虽做着掌院大丫鬟,对她二人却从未拿过掌院大丫鬟的架子。
敏思对众人道:“都各回值上,散了。”
不过一会,廊子里仆婢去了半数。见诸众各司其职,她方领着翡翠三个一等近身侍候的进屋。
其他人分上值下值,她四人却不分昼夜,凡三爷在府就需要随时听侯。
玉髓取来碗盏汤匙,盛出半碗参汤,等翡翠红玉伺候三爷换过衣衫,端起呈过去。
赵寰随手捡起倒扣在几案的书,翻至折页处,懒懒看着。
案上参汤原封不动,玉髓上前:“三爷,太妃让您……”
“无须。”
“可是……席间便没见您多动筷子,多少用些?”
赵寰视线仍在书上,“撤下去吧,你们分了。”
玉髓微咬唇瓣,略急道:“这是太妃特意为您吊的,奴婢们怎能使得。”
等了半晌,瞧三爷索性理也不理只顾着手中那书,玉髓没法子唯有求助敏思。
敏思打从进屋便未朝前凑,一来吃不准三爷那莫名气消下没,二来有翡翠红玉在侧,伺候三爷更换衣衫的活计落不到她身上。唯有书房笔墨与茶水伺候,雷打不动的归她。
挑了挑烛芯,她端着烛台上前,稳稳地搁在几案,“三爷,仔细伤眼。”
赵寰眼皮未抬,“嗯。”
敏思轻吸了口气,双手捧起盛着八珍参汤的白地青花瓷碗,“玉髓说您席间用得少……今个小厨房做了些梅露松子糕,奴婢传一小碟子过来,你看如何?”
“三爷?”
见他不表态,敏思估摸着那股子气性该未曾消透。念起太妃说,三爷让王爷好生训斥了一顿……凭三爷近日作下的风流债,只怕被骂得不轻。
“太妃才叮嘱过奴婢,叫奴婢们好生伺候着您。你多少进些,若明儿太妃问起来,奴婢也好有……”
赵寰抬首,“好有什么?”
敏思咽了咽嗓,觑着他沉如水的面色挪退半步,“若太妃问起,奴婢也好有交代……”她越说越息了声。
啪。赵寰将书重拍在桌。
敏思睫羽轻颤。
“三爷息怒。”翡翠三人吓得一愣,屈膝跪下。
看来真让王爷骂得不轻,否则何至于发这大火气。敏思盯着碗里的八珍参汤,只觉双臂发酸。
略略替今儿受罪最多的膝盖惋惜一声,正要跪地,手上参汤却忽一下被赵寰接了过去。
赵寰几口喝下噔地将碗搁在案面,瞪敏思一眼,指着内屋门道:“去,那儿站着。”
敏思有些发懵,吃不准她家三爷哪根筋搭错了。
但只站一站而已,没必要为此更惹了三爷不快。敏思几步行过去,瞧着颇为大义凛然。
赵寰扫她两眼,不知缘何只感到心头更堵了。
叫起翡翠三人,对玉髓吩咐道:“取碟子梅露松糕过来。”
3. oo3
敏思暗自庆幸三爷手指的是内屋门口,若叫去廊子里,寒天腊月,可不得冻得跳脚。
“敏思姐,都怪我办砸差事,才至你替我承了三爷怒气。”
敏思搓搓手,“无碍。”
红玉翡翠伺候三爷沐浴有阵子了,依平日这会已该归毕,怎今儿还不见人影。
不晓三爷几时能饶她,站一站虽不费劲,尤其身侧便是一尊双耳冬炉,但久站下去终究不太有面,且她心念着太妃降下的敲打,那《金刚经》与王府规条还等抄呢。
敏思瞧玉髓忙着支弄床褥寝具,目光不由地投向案上那碟子梅露松糕。暗暗咽嗓,说来丢脸,打她告假去大宝觉寺到眼下,还腹中空空没用过东西。
按过腹部,敏思强行挪开视线,接着干脆侧转过身面向厅堂。
“敏思姐,寝具已备妥了。”玉髓做完手头事,见敏思面朝厅堂站立,未曾多想,只当敏思在观望三爷。
玉髓心下有愧,也望三爷快些回来与敏思轻轻揭过这茬,“我瞧瞧去吧。”
敏思略略沉吟,“也好。”
玉髓在屋里,她如何也要顾及身份,不提劳什子掌院大丫鬟,到底是下人,不好有违主子指令。待她独自呆着便能随意些,至少可略倚门框省些力气。
赵寰回屋,敏思正轻靠内屋门阖目神游。玉髓轻声唤她,她一个激灵睁眼,对着赵寰福身,“三爷。”
可算是回了……
赵寰道:“过来。”
一听不用傻站了,她微松口气,“是。”
赵寰于躺椅坐下,直等红玉翡翠端了掐丝珐琅兽面双耳冬炉近前,才道:“敏思留着,你们下去歇吧,今儿不用人上夜。”
除敏思外,另三人异口同声应“是。”
红玉将手捧的一整叠软巾交予敏思,朝赵寰见过礼后,方会同翡翠、玉髓缓缓退下。敏思微愣,这才全了神反应过来赵寰沐过头发。
她提一张杌子,几步上前,一壁轻握赵寰湿发取了厚软巾细细擦拭,一壁道:“您可真是,明明饮了一肚子酒还沐发……让寒风一吹,明儿头疼可怎生好!”
赵寰阖上双眸,“你倒是我肚里蛔虫。”
明白他提饮酒之事,敏思道:“换过一身,还能在太妃那儿闻着酒味,也不怪王爷骂你。”
“怎就不是席间喝的?”
敏思微微抿笑,“王爷跟前儿,您倒是敢呀!”
听她奚落,赵寰也不与她恼此事,忽地撑身子坐起来,眸色深深地盯着她,“下晌去宝觉寺做什么?”
敏思笑容略收,“您知道?”
赵寰心头不太顺畅。
“准是玉髓妮子多嘴。”晓她下晌告假的人不多,知她去大宝觉寺的便更少了。
赵寰盯着她,不让她擦拭头发,“甭管谁说的。”言下之意,敏思不交代今难善了。
就二人相对,敏思对赵寰倒非人前那般毕恭毕敬。这会,敏思不怕他生脾气,只紧着那湿发,怕久不擦拭湿寒入头害他生病,回道:“去寺庙能作什么,无非为了许愿。”
赵寰追问:“何愿?”
“三爷。”敏思略略攥紧棉巾,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不过告假一下晌,非是擅离职守,何须追着她问究竟。
轻瞪他,她换了条棉巾行至躺椅另一侧。终归,自己那点小气性没三爷身体紧要,“奴婢能许何愿,自然祈祷佛祖佑着三爷和王妃。”
赵寰面上明晃晃地写着不信,“仅此?”
当然不止如此。敏思暗叹,之所以去大宝觉寺这遭,是因听闻此寺灵验,虽不笃信此道,但总要替自个儿求一求。她求佛祖,将来她若有幸得还自由身,求佛佑她寻得一如意郎君,不敢图富贵,唯愿君心我心,相扶相持。
此女儿心事,怎好向三爷道呢。
敏思回道:“奴婢受王妃与三爷大恩才有今日,不然早不晓被人牙子卖哪里去了,说不定饿死街头也不准。奴婢不祈佛祖保佑王妃和您,还能佑谁?”
赵寰听她提身世,只安静坐着由她擦.弄头发,微垂眸,没戳穿她的应对之词,“嗯。”
“没遇上二哥?”不晓心头缘何千回百转,他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想着好似缺了甚,即补道:“席间听闻,他下晌也去了大宝觉寺,替庄妃还愿。”
敏思顿了顿,知三爷不喜秋水院之人同大爷、二爷院里来往过密,谨慎措辞道:“奴婢碰上了。只是二爷办过事便走了,奴婢就上前见了见礼。”
她没提手炉,一来怕赵寰莫名闹腾,二来时辰委实不早了,需快些拭干头发,好伺候他安置。
赵寰这才觉着心头略有松快。
敏思仔细地为他拭发,压根不认为,二爷去大宝觉寺,与他家三爷今个生的莫名脾气有甚关联。只道他受了王爷训斥,心头窝火。
赵寰撑坐乏了,重新躺下。
敏思听他又道:“你是我秋水院的人,既要告假,怎的偏向王妃提不与我提?”
“您不是出去了。”
“说得……好似你今儿才动念,去甚寺里予我和王妃祈福。”说至末处,赵寰语调颇重。
敏思自知理亏。秋水院之人若有私事耽搁告假,他人自该找掌院的敏思,但敏思等四个近身侍候的,便该找赵寰了。
敏思不是未思量过。区区一下晌,本乃微末小事,搁王妃哪儿毫不费功夫。若问起来,择由应对即是,可若换了三爷,就不能够了。
打小,她撒谎,三爷大多能看穿,倘再遇上刨根追底,敏思能悔青肠子。
多说多错,回应赵寰的是一片静然。
赵寰轻哼,自她手上拿过棉巾,自个儿拭着,“回去歇吧,那碟子糕端走。”
手上一下子空了,敏思离了杌凳起身。
“三爷。”
“我用不下,你且端回去全吃了。”
不提案上的梅露松糕还好,甫一提起,敏思的五脏庙便咕咕轻叫。她面颊微红,霎时明白三爷因何传了它,却动也不动。
敏思没推辞,“谢三爷。”
赵寰不以为意,摆着手上棉巾道:“快回。”
“那您……”敏思示意他那还未干透的头发。
“你回你的,你三爷病不了。”
敏思扑哧轻笑,“那奴婢真退下了?”
“走。”
赵寰按了按眉心,时而他觉着敏思十分啰嗦,对他甚不放心。在她心中里,她那三爷的身体,比他实实在在的想法重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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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外头寒风绕绕,敏思一出赵寰屋便打了个寒颤。屋里烧着地龙外加炉子,外头唯两袖北风,吹得她前胸贴后背如坠冰窖。
敏思顿时重忆起又冷又饿的滋味。
那滋味,早随着入王府、随着王妃拉住她冻得通红的小手,随着到三爷身边伺候,已久久远离她十年了。她团拢梅露松糕,并碟子一起端抱在怀。
记忆被悄然打开,鼻头不由有些发酸。
其实,今儿为避二爷,最后她还朝佛祖许下了一愿,若可能……她真想见见她父母。五岁前的些许映像,恁她怎使力,也未錾刻住什么……
出生在怎样人家,或贫或贱、或富或贵,一概不知。人牙子未予她留下丁点儿信物,也可能本就没信物。
她会编一种只一对翅膀三只脚的蜻蜓,草茎、竹篾、丝绳,但凡能编织无论何种材质都可。她想,那或是她曾经的家仅留下的东西。
那东西编织好了,似蜻蜓且又不似。她曾送过三爷,三爷虽收下,但敏思知晓那是三爷予她薄面。
四个近身侍候的大丫鬟,皆住在后院东西廊房。敏思穿过后院门,耳听着寒风吹绕院子壁前持立的湘妃竹,不由加快了步子。
前头一个人影过来,低唤:“敏思姐!”
“怎还没歇?”敏思望过去,见是玉髓抱着手炉正朝她而来。
玉髓把手炉塞给她,“可不光我没歇下。”两人快步行至东侧廊房,玉髓示意敏思瞧对面俩屋子,“都没歇呢!”
敏思抬眸,翡翠虽关了房门却亮着烛灯,而红玉正略拉开了门目光投向她,见她看过去,忙咯吱合门熄灯。
紧接,翡翠房里也暗下了。
敏思站立在原地略思忖了番,想来她二人行径,无外乎是关怀三爷。
玉髓簇着敏思进屋,问道:“三爷歇了?”
“该已歇下。”屋里让玉髓提前烧了炉子,将进屋便有股子微热气儿迎上敏思,她深吐一息,忙围炉坐下。将那碟子梅露松糕搁在炉旁小案,招呼玉髓,“过来吃。”
玉髓愣了瞬,见是三爷让她传的吃食却分毫未动,忽然明白过来,“对不起呀敏思姐,我、我忘记给你留东西了。”三爷都发觉了,可她不知怎的竟忘得死死的。
“胡说甚呢。”敏思捻起一块轻咬,她饿肚子是因太妃召见,与玉髓有什么相干。且多亏玉髓,这会回来才能围炉取暖。
“这糕子不错的。”除了有些凉。她拉了玉髓围炉坐下,取一块凑至她唇瓣笑道:“赏个脸吧,玉髓姑娘?”
“敏思姐。”玉髓瞋瞪着她,“三爷给你的,你可自个儿吃吧!”她蹭地起身,“我回屋了,明儿得早起侍候三爷呢。”
玉髓一下跑至门口,替敏思合上屋门后,又咯吱推开探了个脑袋进去,“敏思姐,壶中有热水!”
话音一落,不待敏思说甚便跑了。
这妮子。
敏思心头微暖,唇边含起了笑。
玉髓没言错,明儿得早起侍候三爷。敏思顾不上细嚼慢咽的品赏,就着热水囫囵垫了垫胃,几下盥洗后,拾掇妥她自个儿便歇下了。
不图好梦,但不曾想一觉还未歇醒,打望外头还黑着,屋门却被拍响了。
4. oo4
“敏思?”屋门仍被拍着。
“快些起!”
敏思一咕噜坐起,揉了揉双眼,忙身裹一件中长冬褙子趿鞋起身,启开屋门,搓着手道:“严嬷嬷,你且先进来。”
严嬷嬷从前跟着王妃,自三爷搬出王妃院子独自立院,她也一并跟了走,算得秋水院元老人物。敏思素来敬重,掌管院事以后多得了她从旁协助。
“没空耽搁了。三爷吩咐去西郊马场,已是起身,我先过去盯着,你们几个快些收拾。”
敏思略蹙眉,“这才什么时辰,怎就起了念去马场?昨夜里侍候,没听他提及呀。”
严嬷嬷道:“将至卯时,赵笙便从外头递了话进来,问三爷起了不曾?还说车马已备妥了。想来,不该是临时起意。”
“你恐怕要盯一盯,赵笙那直肠子只晓备候车马,细要之事,指定一处也未周全。”
“我省得。”
敏思与赵笙从小玩到大,两人皆伴着三爷念书,自然晓他行事脾性。平常无妨,眼下天寒地冻又在晨卯,当是马虎不得。
谢过严嬷嬷,她忙回屋梳洗。一头乌黑发丝仍如昨个简洁挽好,挑出几样珠钗簪在髻上,勾着绯红发带绕过发髻。
听见动静,玉髓三人也起了身。
玉髓屋子紧挨敏思,严嬷嬷的话她略听了几耳,挑起敏思房门帘子,“这一大早还闹这一番动静,昨儿晚才受了王爷斥,待天亮传至王爷耳里,受有心人一通乱嚼,指不定又得挨王爷的骂。”
敏思转过身瞧她,眸色微沉,“谁敢乱嚼三爷?”
“我、我是说有心人。”玉髓观她肃下神色,唬了一跳。
敏思不想探听玉髓话里的有心人是谁,只提点二字,“慎言。”
“知晓了。”玉髓轻啄脑袋,似一下泻了气力。
铜壶早在歇睡前便搁上在了炉上,七分壶底朝外、三分朝内,这会子咕咕水响正好滚热。敏思包了粗厚巾帕在壶柄,提壶倒水,待兑得温热却见玉髓仍站立原地,道:“你去告知红玉翡翠,让她二人收拾好即去伺候三爷,翡翠留院。”
“哦。”玉髓踏出一步,想起自个儿,“敏思姐,那我?”
敏思绞起面帕,“随我打点行装器物。西郊马场离上京城不算远,却也不近,出城后还得半多个时辰。”知玉髓未曾去过,她详道着路程。
“是。”玉髓一下子展容。
*
卯初渐过,卯正将至。因夜间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秋水院中人影穿行,并伴着沙沙扫雪声,似如晨枝雀鸟骤然惊醒。
“衣物软衾、汗巾手炉、茶具银碳等都妥了吗?再审点一番,万莫有遗漏下的。”敏思正领着玉髓打点行装。
玉髓一样样点过,又听她道:“记得再备几卷书册,以便三爷回途中解闷儿。那本他昨儿未翻看完的,并叫红玉带上。”
玉髓应一声,来回忙着。
“去大厨房的回来不曾?”敏思转身,对着院里小厨房管事周叙家的问。赵寰去西郊马场她不曾被提前告知,故而各值上一如往常,小厨房那头,没来得及提前备候吃食。
丈夫当值在外院门房的周娘子,手提紧催紧赶煨好的鸡丝玉延粥,一边交给敏思身后丫头,一边道:“我瞧瞧去,按说该回来了。”
“嗯。有劳周嫂子催催,再过些时候,三爷便要过来。”
周娘子道:“敏姑娘且放心,我省得,一准儿饿不了三爷。”
敏思微颔首,这位周娘子凭依男人是门房副管事,资历老些向来托大,常暗欺厨下做事的丫头。她不大喜欢。
“敏思!”不等周娘子上大厨房去催,忽见赵笙腰佩精刀,一手提了食盒从前头行来。
“喏。”他将食盒交到敏思手上,“过来途中遇上,顺手带了来。”
敏思嘱咐人收置好,打发了周娘子才对赵笙轻哼了声,“好你个赵笙,枉费我常与你交代,让你择了三爷外头那些紧要合适的事透个风予我。你倒好,这大早去西郊马场的事,也不事先叫人知会一声儿,只弄得我两眼发黑,措手不及!”
“三爷昨夜……”
怎就没说呢?既不允他告诉敏思,自个儿却忘了干净。只屈了他这会受敏思数落,无处说理。
“三爷、三爷,你倒知道他是三爷。主子不定事事都记着,你就不晓通变了?”敏思数落一番后觉着解气了些,压低声调道:“今也就去西郊马场。赶明儿……若要摘了天上星星,你也锯嘴葫芦般一字儿不说?”
赵笙被数落得摸了摸鼻子,待听得后头的话,忍不住笑道:“你怎不当着三爷面儿进谏,瞧他会不会去摘那天上星星?”
敏思气瞪他一眼。
“进何谏?”垂花门后,倏地一道声儿传来。
知是三爷过来,敏思二人忙敛神静候。赵寰跨下台阶视线投向敏思,“谁要进言?”
敏思福身见礼,听得赵笙道:“三爷听岔了,是属下正受敏思数落呢。”
赵寰略扫了扫敏思,问:“可都妥了?”
“回三爷,都妥了。”三爷向来耳力好,敏思怕他将赵笙的话听全了去,若因此与她见气便得不偿失了。
侧门前的落雪被下人扫拢堆在一旁,赵寰一行从内一路出来时,天色方见朦胧。
今个晨起由红玉翡翠伺候,翡翠留在院内应对院中事务,三爷那儿仍该红玉伺候。敏思拉了玉髓将要登上后一辆车,却瞧红玉从前头过来。
“敏思,三爷叫你过去。”
红玉把暖手炉交给她,语气平常,但敏思能感受到她十分不快。
敏思颔首应过,嘱咐玉髓两句,便抱了三爷的手炉登上前头明显宽大精奢不少的马车。甫将上去,便瞅见她家三爷的冷脸。
她动作稍顿,想来,赵笙那话该是被听全乎了。唇角展出笑来,忙略略讨好的唤了声赵寰。
赵寰轻懒下身子,略靠车壁合眼。
赵寰自小生得极俊,说是承尽了魏王妃与安王的优处不为过,身姿颀长,丰神俊朗,外加一双桃花眼,不含怒时似总隐隐地含了三分笑意,更助了他风神风情,不经意瞧去都能叫人难舍得挪眼。
敏思在侧伺候许多年,论起这事,也是未曾瞧够的。
撇开其他,只论相貌,也无怪老太妃心肝似的疼他,三位大爷一位小爷里,最肖似王爷的就属他家三爷。可偏偏,王爷最舍得骂的也属三爷。
见他不搭理,车壁旁边视线亦不甚明朗,敏思观他似神色厌厌,便一壁轻探他额头温度,一壁问道:“昨个头发可曾拭干了歇下?晨起有见头疼吗?”知他不怎么喜她问这些,究竟事关他身体,敏思一时没忍住便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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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霎时忘记自个儿还落下了话柄。
赵寰拿开她手。
她放低柔声音:“且等会子,奴婢伺候您进些食再歇着,可好?”
赵寰暼她一眼,未曾搭理。
敏思心道一句祖宗,手上也没闲着,侧过身从随行小炉上,盛出正温热的鸡丝玉延粥,朝外头叮嘱:“驶得稳些,慢点无妨。”
外头应“是。”
待马车愈发平稳。她奉着粥食至赵寰手边,“奴婢不知您有出行打算,故备得实在匆忙,这是小厨房赶着煨的,您将就用些。”
昨个倏然得闻敏思向他母亲告假,还半分不与他提,没由来的,赵寰心头极不畅快。在府外饮了一顿酒,待晚席间再得晓他二哥同去了大宝觉寺,心头更存了火气。
知道太妃召她去问话,又见松眠着急与他递消息,好不易耐性等他爹骂完,方散席他便陪了太妃回章慈院,听得一耳旁敲侧击让他见冯家小姐的话,才将人要回。
赵寰略揉了揉眉心。
昨夜里廊风且寒且盛,倒真让敏思说着了,他晨起就见头疼。不过怕她念叨担心,他未显露异常在人前。
接过粥,赵寰总算理会了她,将先头打赵笙话那儿听来的话,从心头驱逐了个干净。闲来戏言,他不至于当真同她一般见识。
见敏思摆着小菜出来,他顿了顿手中的羹匙,“是我一时忘了。”
“呃,”敏思怔一瞬,回过味,明白是她家三爷对她放低了身子,婉婉展笑,“哪里怪得着您,是赵笙不会办事。一会子奴婢得再骂他一骂,您可不能拦着。”
赵寰让她宽慰得松了心,道:“几时拦过你。”
得了这话,敏思略靠着小案,“那奴婢可得好好骂痛快。”
赵寰一面用粥,一面替赵笙惋惜了阵。倒不是他做主子的不地道,只是打小起,能怪得着赵笙的错敏思从不责怪他,从根上觉着确是赵笙的错。即真真是他错了,害她受了甚牵连责罚的,她不过笑笑了事,只当自个儿差事没办好。
“可用过?”
“您吃您的,奴婢已吃过了。”
多年来,敏思晓透了他脾性,同样赵寰亦知晓她的脾性。她虽是他院中一等一的掌院大丫鬟,但若论起谨守主仆本分,红玉等几个没谁能及她。
私下还好,人前是半分礼数不肯少半分不僭越,秉着主子与下人之间那道天堑行事,力求样样妥帖,万事合规矩。
知她不会和他并食,赵寰利落用过,道:“你再吃些,余下也是放着。”
敏思入王府前在人牙子那儿受过饿,见不得浪费太过,且眼下就二人,她未推辞大大方方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低言,“谢过三爷。”
“吃过后,你且歇你的。还有会子路程。”赵寰对她的谨守礼数不以为然,淡淡吩咐了句,便阖眼养神去了。
外头天色散开,一行车马出城,铺满了莹白落雪的官道两旁,老树迎风伫立。寒雀站在枝头,伴着数声啼鸣扑腾起翅膀受惊飞去。
西郊马场在一片雾色山林之后,位置十分平坦开阔。马场主事人得了消息,大早的便领着人候在了场外大门口。
盼细了脖子似的,时刻打望前方动静。
“来了!来了!”
忽地,一辆车马从山林官道中驶出,直朝马场驶来。
5. oo5
主事迎上前,见马车下来之人并非主家三爷,而是王妃母族魏家的二爷。他脸上堆笑,忙见礼问安。
“小人见过魏爷。”
魏铭扫他一眼,“你家三爷到了不曾?”
“三爷该还在路上。您上里头烤烤火,这外面风大,小人侯着三爷便是。”
魏铭挑眉:“他约的局,做东道主的反倒来迟了。”魏铭从小厮手上取过裘子斗篷系上,待小厮同马场里人交代过车马物事,才往里头去。
主事一路陪笑,魏家二爷乃马场常客,他伺候过多回对其脾气有些心得。知这位爷是起了大早,心头还存有几分骄性。嘱咐过下面人好生伺候,他才回至大门口候等。
“来了,来了!!”一人眼尖嘴快。
主事望了望,“三爷今儿约了几家公子爷?”
“笙爷的人没说。”眼尖那人回道。这等要事,他昨个禀告时自然与主事提过。
主事瞅过片刻,倏地重回笑脸,招呼身后人:“快!迎过去,这回真真是三爷来了!”
敏思醒时正听见赵笙在外禀报到了,她朝三爷看去,见三爷还小歇着觉,随即低低轻唤。
微微垂首,才惊觉,三爷尚抱臂御寒,她身上却盖着软衾外加他的冬裘子。
敏思心头划过懊恼,责怪自己太过贪睡,做奴婢的反倒叫主子照顾,让主子受冷受寒,也太过不称职了。若老太妃得知,恐是罚她跪抄百遍王府规条,也揭不过这错。
可伴随懊恼,她心头也微微发暖,他家三爷瞧着似喜怒变换,常叫下头人难琢磨心意,未近身侍奉的皆觉他难伺候,实则,他却是王府众主子眼中最瞧得见下人的主。
“三爷?”
赵寰轻抬眼皮,问:“到了?”
“到了。”敏思为他整了整衣着,取过冬裘子与他系好。
主事见赵寰下车,忙上前跪地见礼,“小人叩见三爷,三爷一路辛劳。”
赵寰还隐见头疼,只轻抬了抬手,“起来。”
主事一阵谢过,“禀三爷,魏二爷已到了。”
“他倒性急。”赵寰打量一圈马场外的山林雪景,一边朝里头走,一边对主事道:“里头用不着你,你且留此……候一候冯少将军和华校尉。”
主事随即止步,“是。”
敏思跟赵寰直直进去,赵笙盯着安置车马,红玉玉髓二人使小厮搬着携带的器物用具,等各处妥当,三人才跟过去。
魏铭听见外头动静,揭开暖帘子,对正过来的赵寰笑道:“我说来得这样迟,原是带了小跟班呀!我怎就没这等福气!”说着,还故作了一声感叹。
魏铭是王妃亲侄,打小与赵寰一道上的赵家家学堂,敏思与他同样十分熟稔。她四两拨千斤笑还回去:“魏爷若想要福气,只恐上京城的姑娘都能踏破贵府的门槛了。到时,就不知魏爷您能否消受得起了!”
魏铭对赵寰道:“瞧,不过说你一句,敏思丫头就还怼我一大截儿。”
赵寰略挨冬炉坐下,烤着身子道:“你自找的。”
“啧,”魏铭轻摇头,“世道炎凉啊,什么主子配什么仆婢。主子怠慢来客,仆婢亦随之怠慢啊。”
赵寰见惯了魏铭吃敏思言语亏的模样,淡道:“你算是客?”
敏思去外头瞧了瞧红玉、玉髓,让玉髓泡了府中带来的上品雾山银针端来,她先奉给赵寰,再换过魏铭的茶盏,笑道:“哪敢怠慢魏爷您。这不,还请您品鉴品鉴三爷库里的好茶。”
“到底是敏思生了玲珑心肝,不似某赵姓三郎,一点不懂人情冷暖!”魏铭浅啜了两口茶,眯了眯眼,“王府里的东西就是好,改明儿,我得向姑母讨两罐来尝。若等着某位表亲,怕是指望不上。”
敏思弯了唇角退至赵寰身后,魏铭这话非是她等身份能接的。赵寰暼过魏铭,“既是好东西,怎不见堵上你嘴?”
魏铭打小对怼这主仆二人就没胜过,见敏思不帮腔了,他悻悻地让茶水赌了嘴,只细细品鉴香茗。
不一会子,外头响起马蹄踏地的动静。魏铭饮尽盏中茶水,霎时起了精神头,搓手起身:“准是少州到了。快换了衣裳,咱们先跑几圈去!”
说完,魏铭当先带小厮揭帘子出去,与外头冯少州话道:“你也来得太迟。且等等我,换过衣裳我先与你赛两圈!”
“三爷何在?”
“里头呢!”魏铭指了指帘内,性子火急地去了另一屋内换骑行装。
敏思跟着出屋,笑对冯少州道:“冯少将军,三爷请你进屋饮茶,待暖过身子,再骑赛不迟。”
赵地前后左右中五军,王爷两位侧妃刘氏、庄氏母族便占了俩,分掌着前军、左军。两家皆兵权在握,乃陈氏江山大厦倾倒时,王爷夺下金江北岸大片疆土的左膀右臂。
那些年,因征伐频繁,各地藩王将帅借勤王名义杀作一团,普通百姓穷困不堪唯恨苍天不亡,儿作兵丁,女卖为婢,遍处是白骨无人收,将死时却无席裹之用。
故三王于上京城外琅琊山会盟休战,划洛地作西京,尊供陈氏献王为献帝。在与民修养生息的十年来,赵、齐、汉三地人口繁衍,曾经的整片江山才慢慢归复了元气。
刘庄二氏因当年立下的颇重功劳,又因兵权,两军尚据守于金江沿岸暗暗对峙齐地,故而刘庄两家在赵地权大势大,不提王府,能与其制衡的便只剩了魏家、冯家。
魏家是王妃母族,虽树大根深,却倾重于文政。论兵权,唯能与两家并提的,即只剩了安镇赵地大后方对峙胡燕——掌后军的冯家。
敏思想,王爷到如今仍不见立世子之举,大爷二爷的能耐不提,刘庄二氏之势恐才是正解。这也是,王妃属意冯家小姐做秋水院主母之故。
更是刘庄二妃,打眼前这位冯少将军做婿的原因。
如今虽是冯少将军,以后或可便成了他家三爷的妻舅爷了,敏思对冯少州的礼数极尽周全。
冯少州独身打马前来,且平素又行走在军营,对常人是寒冬腊月冷得瑟瑟发寒,于他却不过平常,似乎早习惯了寒风肆虐。
冯少州道:“无妨,我一路行过来才算活络开。你告三爷一声,且快着些,我陪他畅快跑几圈。”
敏思应下,回了屋内。
魏铭换过衣裳后,直直去马厩牵他常骑的那匹马,那马儿通身雪色,无一根杂毛。
赵笙牵出赵寰的马,对他道:“魏二爷,许多日不见,您这银雪宝马的脾气瞧着见长,一会子别不听主人使唤吧?”
“少替你主子诋毁我这马。”魏铭摸着马脖子,为它顺着毛,“乖银雪,等会子可得替我赢了少州才好,若只赢我那表哥便没劲儿,明白?”
银雪仰着鼻孔,对魏铭哼叫了几声。
“哎!好好好,还是唯你知我心!”魏铭兴奋地挑了挑眉,整过马鞍后,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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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
赵笙笑道:“魏二爷,我瞧着,怎么是银雪在对您的豪言抗议?论骑术,三爷比起冯少将军来可不遑多让!”天下风云未定,赵家子弟谁敢差骑术。
又非头回聚在此地,赵寰能耐几何,魏铭心头自然明镜儿似的。但他不信邪,同一位先生教授下的要领,他怎就比不过他表哥?
魏铭打马走着,回过头,“咱走着瞧!”
天色愈发清明,远近各处那如披帛般轻薄的雾色逐渐散开,雪后晴空,早早地,东方天际便挂上了几分淡霞。
赵寰换过一身鸦青窄袖圆领锦袍,与冯少州沿马场跑过几圈,待身上薄汗微起,才算热了身。
“子正来不来?”魏铭并过去。三人缓缓打马走着。
“听闻华府来客,他遣人知会我说:‘请三爷见谅,恕他实难脱身。’”
魏铭问:“何方贵客,居然能绊住最好骑比的子正?”
冯少州但笑不语,不过刹那,他轻扬马鞭微拉缰绳,一夹马腹竟当先驰行走了。赵寰一记重抽,亦如离弦之箭策马紧紧跟上。
魏铭微怔了片刻,回过神,却只见二人身影越来越小,便是他拼了身下银雪性命,恐也是回天无力。
敏思怀抱手炉与红玉等站立在旁,她观魏铭一脸愤色,笑道:“魏爷,还有赵笙呢!”
不提赵笙倒好,提起赵笙想起他那先前之言,魏铭只气得心肝烦闷。他侧过眸去瞧敏思,“敏思,我们俩比一比如何?”
“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你家三爷若怪罪,我兜着便是!”
“奴婢怕冷。”敏思笑着婉拒,且朝赵笙道:“还不赶紧追去?三爷可走远了。”
赵笙点头,向魏铭拱了拱手后,旋即朝前奔行而去。独剩下魏铭落在原地,有些无语问天。
“好个敏思丫头,我可记着这一回!”
玉髓在旁瞧得乐,出言道:“魏二爷,您若再不追上去,保不齐一会子,三爷他们便该回来了。”
“啧,表哥身边怎么尽是些口齿厉害的丫头!”
红玉拉了拉玉髓,低言:“你别没大没小的,魏二爷是表少爷。”
玉髓虽打趣了一句,言语上却也不敢太过。她朝魏铭福身一礼,“二爷,您可万莫同奴婢一般见识。”
“魏爷岂会同我等一般见识。”敏思替玉髓打了句圆场,上前对魏铭低道:“三爷库里的雾山银针,便是王妃处也不见得会有,奴婢替您留一罐?”
魏铭有了台阶,本性也好一口香茗,敏思这话正落在了他心坎上,心头那点子郁闷尽除。他微微颔首,直打了马追去。
*
日上中天,已是临近午时。几人骑比却久久未归无一点音讯传回,直急得敏思不住地使马场主事派人前去打探。
“有消息没?”
“敏思姑娘莫急,有冯少将军同行,且还有笙护卫在侧,三爷他们不会有事,该是遇着什么事耽搁了回程。我再拨人去探!”主事虽这番说,心下亦忐忑不安。三爷若在马场有个好歹,恐怕他磨脱掉几层皮也难息王妃之怒。
敏思没法子不急,“快去!”
红玉她们不晓,她却知道,出马场往前八.九里脚程有一处密林山头,听闻那里面从前出过虎虫等物,到今该是没有了,可到底久久不见消息。
但有此种可能,便足够她心底生寒,担惊受怕了。
6. oo6
距马场大约十来里,有一块东西低坡地夹着一带狭长平坦的地形。一条窄道蜿蜒穿过,向前绕些脚程能直抵上京城外,向后需上了大官道借道马场,才能通至城门。
平地上聚着好几十来口人。男人正来返往复地从林中伐木,三两人一行抬扛起新鲜木料,而后交由几个专门负责剥整外皮的老者。女人们则在旁编着草毡,想是待陋屋盖起后,做青瓦之用。其内还有好些个明显穿着不同,似援手施助的人。
几袋上等白米由人从旁侧的架子车上搬下,启开系绳,哗啦舀出一大盆,让妇人们浸淘过后欢喜的下至锅中。不一会,便生起了一股子炊烟。
赵寰几人拉着缰绳,负手站立于低坡隐蔽处瞧了好一阵。
魏铭觑着赵寰,观他面色生寒,不由锁紧了眉头问:“这是?”看这架势,哪里是甚么巧合,今儿这通骑比恐就是为此来的。
赵笙见三爷不言,道:“刘家为修温泉庄子,强征下了这些百姓屋地。再则,抚金遭层层盘剥,便成了此番模样。”
魏铭心下微惊,频频移了视线去望赵寰脸色,上京城民政一块自是他魏家管着,出了此事,也不晓他父亲知不知。不知不提,若听闻了此事却择其视而不见,那可算是犯了他这位表哥的大忌了。
幸得少州在此,不便赵寰直言骂他。魏铭低声言:“待我回去问问家父,此一事……”
“赵笙。”赵寰吩咐着:“避着些过去,姜不凡若在,即叫他来见我。”
“是。”赵笙领命离去。
听得姜不凡此人,魏铭哪还有不明白,下头那些百姓分明是他这位表哥援救下的,他父亲不知是不作为,闻知当更是不作为。
冯少州道:“刘家好大的威风。”
赵寰轻哼一声,“如此不知收敛,早迟有一日自食其果。”
冯少州道:“听说大爷打西京巡防回来了,刘家建那庄子,该不是为自己吧?”
赵寰听过沉默一阵,道:“好大喜功。”
冯少州观他目色平静,思量再三,终是问出了满上京城各大家族最关怀的事,“三爷,您当真不怕世子之位落于他手?王爷若择了大爷二爷,他两母家又兵权在握,您与王妃……”
赵寰反问,“如何?”
冯少州略略皱眉,“王府内纷争难免,赵地自身内耗,齐汉二地自当坐收渔利。”
赵寰侧过身看向他,“少州,你这话可未曾言尽。”
冯少州眉头收拢,“烽火再起,天下百姓将苦矣。”
赵寰的视线投向升起的袅袅炊烟,眸光凝起,“西京撑不过半年,烽火早晚要起,世子位、三地之争全都罢,究竟鹿死谁手时候一到也自分明。只是少州……”
“三爷。”冯少州止住赵寰的余下之言,“您让我想一想。”
魏铭听到此处,才算全明了今日骑比的深意。诚如赵寰所言,世子位也罢、三地之争也罢,他魏家自当为赵寰倾其所有,可魏家终归不如刘庄二氏掌军,他表哥亦不能系全部身家性命于他父亲,冯家之势显得尤为重要。
赵笙带着姜不凡候在三丈外,赵寰对冯少州颔首示意后,将缰绳交给魏铭,便一壁听着姜不凡回禀与其一道走了。
未过多久,魏铭揉着眼,打量瞧见的一位酷似他表哥身形,却身着普通平民打扮的人。见那人身上无丝毫矜贵娇气,推拒过姜不凡让他做搅粥的活计,只择了粗重的,与男人们来回往复地抬扛着新鲜木料。
魏铭一时瞠目结舌,“少州,我、我真没看错吧!那是……”
冯少州拧起眉,“错不了。”
“天爷!他他他……他竟然……”魏铭结巴半晌,忽地侧过脑袋去观看冯少州的神情。
魏铭自以为未动声色,但在冯少州看来,他就差将腹中那点心思全搁脸上了。他道:“你瞧三爷,像头回做此事?”
魏铭转回头,真应着冯少州之言细细审视了一阵,站立、蹲姿、配合力度方方面面的,“似乎不太像……”
冯少州久久地沉默着。
魏铭一会子瞧着赵寰,一会子看向冯少州,忽然喜露于面,“少州,你栽了,已上了他赵三郎的贼船哈哈哈!”
“可闭嘴吧。”冯少州倏然起身,拉了缰绳即走,对魏铭道:“替我告诉三爷,军中事务繁忙,恕我不能久候于此!”
魏铭见他要走倒也未强留,只心头惋惜今个华正不曾前来,“得令,冯少将军。”
冯少州离去后,魏铭百无聊奈地打望着赵寰,只观日近中天,他腹中实在饥肠辘辘。好不易挨到了赵寰收拾过形容回来,猝然目及他脖颈处留下的汗渍,唇角一抽,笑道:“表哥,你这副尊容一会子让敏思丫头瞧了,是真不怕她念叨?”
赵寰整了番衣着,不以为意,“少州呢?”
“走了。”魏铭解着拴在树身上的缰绳,“我估瞧着少州已动了心思,话说回来,你这招是真真高明!”正好落在了少州的心坎上。
赵寰暼过他,微沉下脸轻斥:“什么这招那招!我赵寰磊磊落落,至于冯家如何抉择,他冯少州自有决断。事关家族,岂能轻言之?”
魏铭受了斥,忙闭了嘴。
“回去问一问舅舅,到底是如何管的上京?刘家张狂是刘家,魏家的行事分寸……最好别传去王爷耳里,让他觉着魏家的轻狂仅次于刘氏!”
“成日无有正形。”
魏铭被骂了个劈头盖脸,瞧着赵寰翻身上马先行走了,却因这会子理亏敢怒不敢言。忍过几番,仍忍不住磨牙嘀咕:“是谁近日招了一堆风流债,倒指了我骂无有正形!”少州怎就先走了,单剩下他落单受斥。
赵笙朝魏铭拱了拱手,“因着刘家这事,三爷这通邪火已经憋上好几日了。”言下之意,早迟是要发出来的。
得,算他倒霉,赶上‘好’时候。魏铭示意赵笙赶紧跟上,他得瞧瞧心细如发的敏思瞧过他家三爷的形容,是怎样一番念叨!
久久不得消息,敏思早急得坐立不安了,哪里听得马场主事的劝慰,匆忙忙牵出一匹马,领着一行人亲自打探了去。巧在出马场不远既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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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少将军,得晓三爷平安,乃知确是因事耽搁了回程,才至久不见踪迹。
她舒出一口长气,安下心。
同样把心搁回肚里的,还有马场主事,“敏思姑娘,咱是回……还是接着迎上三爷?”
“既出来了,岂有回头之理。”敏思轻扬起马鞭,“走!”
“哎!”主事招呼一声跟着的众人,一行继续朝前意欲迎上赵寰。
敏思已有年余未碰过马,乍然骑行只觉着被颠簸地厉害,轻拧了娥眉,适应过许久一阵才缓过那股子不适劲儿。
碰上赵寰时,午时已过却了大半。
“三爷!”
她勒住缰绳,看着前方那油亮的墨色宝马亦被赵寰勒停,看着马上那个风姿卓然、气度无双的男人,不觉双眼微红。
她缓缓打马并过去。
主事拱手见礼后,示意身后一众人让道,待三爷几人行过,方隔着丈余远之距不紧不慢地跟上。
“好端端的,不在马场等候,作甚冒这风寒寻过来?”赵寰道。
看见了人,敏思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安下。她道:“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你家三爷还能少了头发?寒冬腊月骑行也不戴着风帽,冒冒失失。”赵寰见她被冻白了脸颊,鼻头眼尾全泛着红,心底柔软着嘴上却硬着语气。
敏思微垂了视线,“您久未回来,又没有探得消息,奴婢这才……”
“敏思,我与你说……”魏铭原觉着细致如敏思,定能一眼发现他家三爷的端倪,岂料他表哥先发制人,倒叫敏思落了下风。
赵笙朝魏铭打了个眼色,魏铭视若无睹,直等赵寰一记刀眼射过去,他才歇了对敏思表一番,赵寰作普通百姓劳作一事。
回至马场。
敏思当先下马,对同样焦急等候在门口的红玉、玉髓吩咐:“快,准备着,先侍奉三爷沐浴!”
她一扫途中的弱势,催促着赵寰:“三爷您得先泡过热水浴,待除尽了身上寒气才可就食。魏二爷您也快去,来来回回这么远一趟,别生了风寒。一应用具都准备齐全了。”
魏铭觉着憋了满腹的屈,终在敏思这话里得了熨帖,“敏思,你的这番好我记下了。”
敏思这会满心满眼的全挂在赵寰身上,乍听着魏铭没由来的念好,她下意识望向赵笙。见赵笙朝她示意三爷,心领神会,想必魏二爷是受了三爷的气了。
这话既是说给她听,又非说给她听。但偏生该一并听着的人充耳不闻,只大步流星地朝里头走了。
“跟上。”
“是。”她应过赵寰,笑对魏铭道:“魏爷,三爷唤我伺候呢。”
“且去你的。”
“可要我拨了玉髓,在外帮衬着些?”敏思念起魏铭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厮。
“用不着。”他表哥身边那些口齿厉害的丫头,他无福消受,只道:“用饭叫我,可是饥肠辘辘了。”
“是。”敏思笑着应对过他,催促一声赵笙并下去收拾,才急着步子朝里头跟上赵寰。
7. oo7
马场建有几处简便汤池,为的便是主子们来此骑比后,做洁身之用。
汤池内蕴散着薄薄雾气,敏思候立在宽大的四君子双面绣屏风后面。按说,侍奉沐浴一事不该她来,在府自始至终也是红玉翡翠操持,三爷从不曾使她做这事,今却是破天荒头一遭,放着红玉不使唤要了她来。
于她而言,只要侍奉三爷无论做甚并无二致,可三爷唤了她,倒晾着她在外,既不允她入内又不允其近身,落得她无事一身轻。
干干瘪瘪地杵在此地。
红玉翡翠在府是如何侍奉的,敏思不甚清楚。她倒记得小时候初至三爷身边,跟着嬷嬷们也伺候过一回,隐约记着她透红了小脸,却因从未见过……比不过心下好奇,故而瞪大了圆眼偷着把三爷瞧了一个仔细。
她当时心肝一齐乱跳,不知三爷有未看见她偷觑的小行径。反正自那以后,他再未允她近身侍奉过此等事。
视线穿透屏风,敏思隐隐约约望见汤池中的他家三爷,因着薄雾轻绕,即便她时隔多年再度瞪圆双眼瞧去,也未从那薄雾里瞧出几分分明。
盯向屏风旁边解下的外袍内衫,内衫领子处几分明显的汗渍,与粘落在其上的细碎……似树皮碎屑般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敏思盯看良久,心下揣度着是怎样的骑比,才至于将内衫领子磨成这番模样?
“敏思。”赵寰从汤池起身,换过干净的亵衣和内衫,朝屏风外唤着。
敏思捧着外袍并冬裘子进去,待伺候他穿好外袍,欲言又止道:“三爷,您今儿除了同魏二爷、冯少将军骑比外……”
赵寰让她伺候,便没打算避而不谈,知道瞒不过她,有些事亦要吩咐她盯着,道:“此一事你看着些,莫叫下面人乱传。谁敢乱嚼舌头,你只管发落了撵出秋水院。”
他看向敏思,“不该你过问的,别问。”
敏思替他整着腰间束带,“三爷,奴婢……”
“有些事我本不想提,但你该拎清楚分寸。”
赵寰语气淡淡,可于敏思来讲这话说得颇重,她屈了膝盖缓缓跪地。
“既当是我秋水院的人,便好好做秋水院之人该做之事。若不然,打马场回去,你便收拾了东西去王妃院里。”
敏思心头狠狠一震,霎时红了瞳眸。
她原以为,她与三爷之间这层窗户纸永远不会被捅穿,哪里料会来得这样突然。三爷是她主子,王妃更是她主子,她从来都是夹在王妃与三爷之间。
三爷极不喜自个儿的行事处处被王妃知晓,王妃同样无法不去关怀亲子,总要得知三爷在外的事事无巨细。
她受恩王妃,亦受恩他家三爷,只一介仆婢身份,许多事哪里容得她置喙,不过左右为难,左不安来右也难安。
敏思微抿唇瓣,“三爷,我……”
“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赵寰心下轻叹了一息,“想好了,即出来寻我。”
汤池后头有一整片红梅,如今正凌霜而开,枝枝展扬暗香扑鼻。赵寰留下那句话便负手出了汤池,入了梅林。
敏思跪着思量了片刻,余光瞥见搁置在旁边的冬裘子,她起身捧起,去到汤池外头唤了红玉,叫她从外头绕去梅林给赵寰系上。
红玉虽不知二人之事,但观敏思神色黯然且不跟着随侍身侧,心中已有计较,想必是她惹了三爷不快。瞧来,这从小伴读的情分,也非是那么好倚仗的。
红玉内心略喜,面上一片平静,“知道了。”从敏思手上接了冬裘子,便轻快着脚步朝了梅林去。
玉髓见敏思面色不好,又猜不出怎样惹到了三爷,不由担心道:“敏思姐,可有我帮得上的?”
敏思进去一趟,收着赵寰换下的外袍内衫出来,“你收好,待回去,看着些底下人。不许有人乱嚼舌头。”
看她神色凝重,玉髓虽一时不明缘由,仍重重点过头,“我省得,放心。”
“再去厨下走一趟,盯着他们热一热饭菜,一会……三爷该传饭了。”
“嗯。”玉髓应下。
红玉随着赵寰来过一回马场,但寒冬腊月里汤池后头的梅林,却是打头次进。梅林甚广,她估不出具体大小来,只觉着乍然置身于内,似一瞬间让人忘了红尘身份。
下意识住脚,轻摘了支含苞待放的簪入发髻,微微抿起唇角后,才一路寻着赵寰。
“三爷,三爷?”
不知可是心念着敏思,赵寰于汤池不远处的一株红梅下负手站立,并未走远。耳闻得红玉的唤声,才微收了神念。
红玉看见他,快着步子走过去,“您既要赏梅,怎就忘了这冬裘子?快系上吧,仔细被寒风冻着。”她只字未提敏思。
赵寰瞧那裘子斗篷一眼,如何不知是敏思使红玉送来的。真真傻得紧。哪是他忘了这东西,不过是想借此,便宜她早些出来寻他罢了。
到底,她那个三爷的身体最打紧。
在他与他母亲中选一个,就如此使她为难?
赵寰又隐隐起了头疼,一念想起里面或可能仍本分跪着的人,终究没拂了她一番心意。他接过裘子斗篷系上。
视线重新投向蓬蓬绽放的红梅,赵寰微微愣神。马场之所以种下如此整片的梅林,不过是因他儿时一句话,而那话的源头却在敏思。
她比着他更为年幼,却亮闪着眸子说:“三爷,此地这般空旷,不若种上偌大一片梅林,待冬日里红梅凌霜绽放,暗香袭袭,才不算负了脚下这些泥土呢!”
当时的他听过,觉着不过一桩可有可无之事,只随口向他母亲提了一嘴。就这样,此梅林便真真实实的存在了。
今日瞧来,冬日骑比马踏幽香,倒是给平常的马场添注了一份灵气、一份人情。
被寒风带离枝头的数片花瓣,曳曳地飘落于赵寰肩头。他浑然不觉似仍沉浸在往事,红玉上前,轻轻拾起几片拢在手心,正待她欲替赵寰全部拂去,忽然,手腕狠狠被抓住。
赵寰收紧掌力,直疼地她拧紧了眉。
“三爷。您松松手,奴婢疼!”
赵寰面沉如水,松开她,“叫敏思来。”
“您息怒。”红玉慌忙跪地,心头骂着自己怎就如此着了魔,这般地怔神逾矩,“是。”她匆匆起身,且径直从汤池穿过去唤敏思。
汤池内原模原样。敏思交代过玉髓后仍回了原处跪着,她想,她如何也不可能,给三爷一个合他心意的答复。
将来,还指望求了王妃的恩典,出府婚嫁……她在佛祖面前许下的愿,是真真盼着有朝一日应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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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叫人为难。敏思明白,她更不能离开秋水院,不提甚利害得失,单是因着三爷,在他未成婚前,她还想看着他侍奉他,更想照顾他。
敏思双手交握,心头矛盾重重似天人交战。
“敏思。”红玉手心出了冷汗,打起身过来唤人,她的心仍不安地悬着。这会见敏思跪着一瞬明白,她是因此才无法随侍三爷身侧,三爷之怒色,想来也非她一人之过。
她定了定神,道:“主子唤你过去。”
敏思正进退维谷,没有瞧见红玉脸上白的异样。只暗暗叹息早迟该说透的话,窝这儿避着哪里能成?
“是。”她扶着双膝起身,略略揉了揉。
梅林。
寒风吹拂过,打量着满目梅色,瞧其正怒放地清清傲傲,而她,此刻却无丝毫欣赏之心。
随着一条窄径,似是明白赵寰身在哪里,她直直沿着记忆中的位置走着。待绕转过三三两两数株红梅,那人正坐在一处露天的石桌前。确在记忆中的地方。
她上前见礼,跪地,“三爷。”
赵寰撑着额头,拇指轻按着太阳穴,“想的怎样?……起来回话。”外面如何能跟汤池比,这样冻,别没的跪出毛病。
“是。”敏思起身。
赵寰看向她,“说吧。”
敏思轻轻攥紧手心,“奴婢是秋水院的人……奴婢不走。”本来,来时她仍心乱重重,但一见着赵寰,见他撑着额头暗暗揉按,便知道打晨起他已是见了头疼,加之骑比更使寒气入了体,这会子不遮不掩的,恐是疼得正甚。
这人从来如此,也乃敏思最恨的一点。分明害了头疼、风寒、身子不适,却硬撑不提,时而还要遮掩一番,好似总怕她瞧见。
敏思几步过去,一把抓了斗篷帽子裹在他头上,“三爷。您让奴婢省省心可成?晨起就发作的头疼您偏生不提,已是寒气进去了,还偏约下局来马场骑比……您、您让奴婢怎样说您才好呢!”
祖宗!
“快进去。再让风吹了,仔细回去了起热!”
赵寰被她念叨的无力反驳,道:“只一点发胀,至于有你说的一堆般严重?”他又非风吹即倒的病弱体格。
“三爷。”
赵寰暗叹一息,怎就让她瞧出他起了头疼来。真真风水轮流转。从来,在这事上他便论不过敏思,人家姑娘好意念着你、念着你好,谁又还能提那劳什子主子身份,哪里好执意与她反着来呢。
虽然这样的念叨,常常使他发恼。
赵寰坐着未动,道:“你去取把剪子。”
敏思不解,“做什么用?”
“剪花。”
听他这样说,敏思更不解了。她以为是剪了带回府里,道:“咱院子里有梅树,再说回程半个多时辰呢。”哪容易带着?
“……三爷,您快快进去,若当真起了风寒脑热,老太妃和王妃责怪下来,奴婢没法交代!……您便当作心疼心疼奴婢。”
“剪了这梅,才算有交代。”
敏思越听越糊涂,拧不过他,只得又系了系那裘子斗篷,“您裹得紧些,奴婢去去就回!”
“去。”赵寰暗暗压下即将升腾起的火.气,待敏思前脚刚走,他便卸了斗篷风帽。听得敏思回转,又忙慌地戴回去。
8. oo8
来马场,为赏看这些簇簇叠开的红梅,本是赵寰目的之一。好不易心平气和下,尽管腹中已饥,他仍将用饭的时辰往后延着。
敏思取了剪子疾步行回,见赵寰一如她走时模样戴着斗篷风帽,甚为配合的坐在原处,心下微安。
“剪子来了。”她拿在手上与赵寰瞧了眼,“您便坐着甭动,奴婢来剪。要多少?”
敏思一气儿剪下两枝枝梢颇长、梢头堆满了花蕾的枝条。含苞欲放的红梅,乍时衬着容色俏丽、肤若凝脂的娇人,赵寰微怔。
他收回神念,朝她摊开手掌,“拿来。”
敏思握紧了剪子,道:“不若您指着,您说哪一枝好、要剪哪一枝,奴婢即跟着剪。”
赵寰不容分说取过剪刀,抬手剪下一截,“你剪的能交差?”
敏思跟在他身后,抱着满怀梅枝,此刻便是再愚钝也转过了弯来,“一捧送去太妃处,一捧送去王妃院里……三爷,已是够多了!”
总不算是太迟钝。赵寰停下手上动作,将剪子复交还给她,“你来。”
敏思睁圆双眼,迟迟不接那剪子,“……奴婢想,王爷该不会欢喜您送这些。”他家三爷恐是脑子疼糊涂了。
这些花送去太妃、王妃处,却能不追着他问,如何天色未亮就动身去马场。毕竟昨儿夜才被王爷训斥了,今番行径,算得是顶风作案。
然,若如法炮制将这些花送去王爷的案头,会有甚后果,敏思不敢想。
真乃脑子疼糊涂了,枉费他家三爷平日聪慧至极。
“胡乱猜想什么?”赵寰听过她的清奇想法,不由唇角微抽,“快剪。剪了自个儿留着。”
“哦。”
“是。”敏思将信将疑。秋水院种着梅树,红梅、绿萼皆有之,何须劳这大远的路程,且还需细心呵护着才能带回去。
想必……念起他,近日惹出的一堆风流情债。
这般有心,莫非为哪位姑娘?
究竟是李家的、程家的、徐家的,还是素来堵在王府街门对面的秦家小姐?敏思拿不准,思来量去,想着最最有可能……还该是冯少将军之妹,王妃属意的秋水院主母人选——冯家妙潭。
此念头一起,敏思轻抿起唇,剪梅枝儿的动作愈发利落起来。心下笑道:倒没觉着,冯家小姐竟真真入了三爷的眼。他家三爷同样深藏不露,连着她都瞒过了。
她道:“咱院里的不成吗?”
赵寰不晓,敏思已就着这事思量了数种可能。“有些不同。”
“奴婢明白了。”
赵寰狐疑地看向她,虽不认为她能明白甚么,却也来了兴致,“说说看?”
敏思道:“奴婢心头明白。可若要说出来,便说不好了。”她又不傻,直言猜中三爷心思,还是男女间那种,若说出来惹了他面上挂不住,吃亏的不是自己么?
又剪下许多。
敏思见已是够了,随即停手。她一壁将梅枝全部抱在怀,一壁催促着赵寰快些进屋用饭。
今日骑比,使得敏思提心吊胆了许久,瞧眼下总算有惊无险,且还带了偌多的梅枝回去交差……三爷亲手剪下的,得了此心意,太妃与王妃不会追着三爷问马场之事,想必亦不会责怪于她,怪她不思规劝,反由着他胡来。
回程途中,敏思不担忧他事,只心心念念地忧着赵寰愈见的头疼。
她拿捏着力度替他揉按着,暗暗叹息。打小过来,嘱咐他、规劝他顾惜身子的话已是说破了嘴皮,到头来无一句管用。
“您该喝药……”
赵寰略略睁眼,只听她又道:“奴婢请大夫去思园。这样头疼,如何能放置不管?”
思园乃赵寰私产,其中开支用度不走王府总账,园内仆婢下人亦未在府内记名。请大夫去思园,是敏思周全衡量过的,一来,三爷不喜但逢丁点儿毛病便闹得阖府皆知;二来,也避过了府内几位大主子的耳目,免受斥责。
只唯愿,三爷他喝过几帖药即好,莫生枝蔓。否则她难辞其咎。
“嗯。”
一点头疼于赵寰来说自是无碍,但到底不想敏思难做。
与魏二爷分别后,敏思吩咐外头转道思园,并暗暗嘱咐赵笙,去请东城的伤寒妙手申大夫。那素常为赵寰请平安脉的大医圣手,她不敢惊动。
一行停在思园大门前。思园管事陈义忠得闻动静,忙领了人鱼贯而出,吩咐快开中门。
“三爷。”
陈义忠朝赵寰见过礼,接着向随侍在侧的敏思拱手,“敏思姑娘好。”
敏思对陈义忠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一众人即进了园子。
陈义忠对赵寰身边的几位大丫头向来客气,尤其敏思,年纪轻轻不仅掌着秋水院,三爷更是将大把私产交了她打理。思园自然亦在其内。
若说敏思乃陈义忠的上峰,也可。
陈义忠年近不惑,却自恃有双慧眼。自他替赵寰看着思园以来,他对思园之名一直有自己的见解。认为……那个‘思’字,无可厚非的与敏思姑娘有些渊源。
敏思对他这想法,也有些认识。她认为陈义忠太过牵强附会。三爷择一个思字,便能结扯上她,未免滑稽可笑。
天下文词带‘思’的,多如过江之鲫。
思园内有三大建筑,一为汀兰水榭,赵寰夏日常居之;二则松枫馆,秋日或居之;最为繁复的一处是常性阁,每至春冬时日赵寰若来此,皆无差别的歇在它处。
赵笙从后门领着申大夫入园,一路抵至常性阁垂花门。
“申大夫,快快请进。”玉髓得了敏思吩咐,早早便候在了门前,望见赵笙带着人过来,她忙迎过去。
穿过庭院中间的石道,步上台阶,她揭起屋门暖帘将申大夫引进屋内,“敏思姐,大夫来了。”
敏思请了申大夫为赵寰诊脉。
“如何?”等申大夫诊毕,她问道。
申大夫:“三爷贵体无碍。因略受寒气,寒在太阳,需要吃几帖药仔细将养。但有一点谨记,且不可再受风吹。”
听过诊断,敏思仍悬着心。等申大夫写了方子,嘱咐过一番不可外传后,她即遣了玉髓送着申大夫出门,并将方子交由赵笙去抓药。
“三爷,”她不敢要求赵寰足不出府,安生待在秋水院,只望其在痊愈前少出去几趟,“您也听见了大夫说,不能再受风吹……近日您少些出门可行?”
赵寰沉默片刻,道:“尽量。”
敏思微松一口气。能得他一句尽量,也是好的。
因着梅林逾矩之事,红玉对赵寰还有些犯怵,不敢如平日一般朝前凑,只安静地候立在旁。等赵笙抓回药,她十分自觉地并了玉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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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守着熬药的差事。
敏思合上屋内支摘窗,一步不动的守着赵寰,无论他做甚,她皆微垂了视线站在旁侧,不挪半步。
赵寰让她盯得浑身不适,心头腾腾窜着火气,却不得不心平气和下来。自个儿起的火,自个儿负责掐灭。
平生无数回,且回回新鲜。总能使他觉着,被徒于京兆尹大狱也不外乎此。
挨过熬药的时辰,等浓黑一碗药汤端上来,赵寰仰首饮尽。再等下去,敏思受得住,他却是奉陪不起了。
赵寰压下再度升腾起的火,当先掀了帘子出去,留下话道:“回府。”
敏思三人面面相觑。回过神来,忙于后跟着。
怎又气上了?
她何曾出过一声儿,可半点没敢搅扰他!
敏思琢磨着,跟上了车。觑一眼赵寰神色,她手心薄汗微出,没有冒然多言。
车内氛围一直僵持到回至王府。赵寰跨下马车,径直朝了他在外院的书房去。
“还杵着,快跟上!”敏思瞪赵笙一眼。外院书房向来是赵笙伺候。
赵笙望了望他家三爷远去的背影,又瞧向抱了满怀梅枝的敏思。俩前世的冤家,今生怎就凑到了一块儿?
“敏思姐,咱们可是先去太妃的章慈院?”赵寰走后,玉髓同样抱着满怀梅枝,问道。
敏思颔首,“有玉髓跟着即可,红玉你先回去。这些梅枝,正好三爷也要留一部分。”送人。
“好。”敏思的分派,正合红玉心意。
*
章慈院前,有一男子正与松眠说着甚话,见敏思到来,便移了视线在她身上。敏思略抱紧了些怀中的红梅枝,男人毫不遮掩的目光,让她感到极不自在。
走近。她朝男人福身道:“见过大爷。”
“敏思啊,我道是谁抱着这许多的梅花儿。三弟使你送来的?他倒有雅兴,难怪祖母总偏疼他。”
敏思回道:“三爷今去了西郊马场,见着梅林中红梅灼灼,便亲手摘了些。……松眠姐,烦请你禀告太妃,三爷使我送了梅花来,他亲手摘下的,望太妃能欢喜。”回过赵辙,她侧过身对松眠道。
松眠欣然接过梅枝,道:“太妃正在佛堂参佛,不宜打搅。便交给我吧,既是三爷亲手摘下的,想来太妃一定欢喜。”说过,她对又赵辙道:“大爷,太妃正参佛呢,您可以过会子再来。奴婢先进去了,梅花娇嫩,需择了好瓶子用水养着。”
“嗯。”赵辙的视线,滑过她的白嫩面颊。
松眠匆匆走了。
赵辙的眸光转回敏思身上,“一并走吧。”
“是。”
“三弟近况如何?刚从西京巡防回来,倒是许久不曾看见过他。”赵辙巡防西京已有年余,昨日又夜色深浓才回府,未赶上家宴,故而还没碰上赵寰。
敏思被他瞧得心头生慌,但尚在章慈院地界儿,不好太过推拒,回道:“三爷自是好的。”
“他日日随性自在,倒叫人羡慕。”
信了才有鬼。这话敏思只当未曾听见,与玉髓对视过,两人走过一阵,等行至一道分径圆月门,立即道:“奴婢还有王妃院中未去,大爷可要一道前去问安?”
赵辙停脚,“我已问过,自去你们的。”
敏思料想他也不会去,忙领着玉髓福身别过。
9. oo9
“我听说,大爷在外头有些荤素不忌。”玉髓快着步子,跟在敏思身后。
“慎言。”
“你别不信,”玉髓说道:“有一回,常武院的丫头在私下里嘀嘀咕咕,恰好被我听着。且瞧吧,不出几日,常武院里头的大爷夫人准闹腾。”
敏思不是不信,只因身份使然,有些事便是听过了也该过耳即忘。她长在王府,不说了解王府内每位主子脾性,但各院主子大体上怎么待下人,她是有数的。
常武院下人不好做,大爷待下人严苛,她打小就有耳闻。
因此,她从不敢招惹赵辙,即便赵辙常对她流露出某些不可言说的目光。能避则避,可躲则躲,也幸好她是三爷院里的人,跟常武院来往不多,赵辙顾忌着赵寰,不敢太过随性而为。
敏思对赵辙十分防备,心头厌恶着,却不敢吐露心事与他人道。
章台院。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冬雀从廊檐处摔下,低低鸣叫,不住地使着断翅扑腾。一位雍容华贵年已四十,却容颜风姿依旧的妇人轻轻捧起它,怜惜的安抚着。
周围仆婢,肃然垂首。
“你还有子待养,怎好断了这翅膀?”她对冬雀道。冬雀断翅疼痛,倚着她的手叫得哀哀婉转。
“取药来。”
“是。”一个侍女轻应。
蒲嬷嬷站立在旁侧,“王妃,敏思丫头来了。”
魏氏拍了拍掌心的雀鸟,抬起视线,“叫她进来。……别怕,一会子敷了药便好。”吩咐过蒲嬷嬷,她又安抚了声雀鸟。
敏思远远便望见了门廊边的魏氏,她与玉髓从抄手游廊过去,对着她缓缓拜下,“奴婢见过王妃,请王妃金安。”
魏氏瞧一眼玉髓满怀抱着的梅枝,对敏思道:“来得正好,过来拿着药。”
“是。”敏思起身上前,从旁边侍女手上接过玉色细颈药瓶,因魏氏坐着,她亦如玉髓般跪地捧奉。
魏氏极细致轻柔的替那冬雀上药,一遍上过,待药力微收,接着复上了第二遍,“棉纱。”
敏思放下药瓶,奉上棉纱。
魏氏为雀鸟包扎好,分出一份心神,“三爷回来没有?”
敏思:“眼下已在外书房,赵笙在旁伺候着。……王妃,三爷见马场的红梅开得极佳,便亲手摘了些带回来,嘱咐着奴婢送些过来给您赏看。”
魏氏让人取来梯子,准备亲自将雀鸟放回瓦檐处的鸟窝。
王妃贵体,怎好使得这样粗事。敏思道:“奴婢来吧。”
“无妨。”
魏氏登上梯子,蒲嬷嬷、敏思和好几个侍女忙稳稳扶住木梯。鸟窝内雏鸟才睁开眼睛,它们感受到有人靠近吓得拢至一团。魏氏放回雀鸟,道:“别再摔了,否则神仙难救!”
魏氏缓缓下了梯子,扫过玉髓,“起来吧。难得他有心,蒲嬷嬷,找个瓶子养起来。”
“是。”蒲嬷嬷笑着应下,道:“马场那偌大一片梅林,年年冬日都开得极盛,去年王妃您不也为此专程一往,三爷今个前去,不算稀奇。”
敏思听明白了,王妃因着三爷去马场心头还置着气。昨夜十五,王爷雷打不动地歇在主院,该是王爷当着王妃的面儿,骂了三爷。
不然依王妃对三爷的心疼,见着他亲手折下的梅,早该消去怒火了。
“交给我。”蒲嬷嬷对玉髓说,接过梅枝,即陪着魏氏进去屋内。
敏思和玉髓站候在门口,王妃既未遣她们回去也没再召见,一时内,她二人只得再等些时候。
“敏思。”蒲嬷嬷朝她招手,“王妃唤你。”
“是。”她颔首,跟着进屋。
魏氏端坐在一张软榻上,榻前置着一方条案,有好些卷上京城名门望族各家适婚小姐的画像。最居中展开的,敏思望去一眼,正是冯家妙潭。
“三爷近日……”魏氏暗叹一口气,“和哪些家的姑娘有来往?”
敏思攥着手心,马场汤池中三爷才警告过她,微微垂首,不敢让王妃瞧出端倪,道:“户曹李家,国子监祭酒程家,中军偏将徐家……还有……京兆府尹秦家。”
她方禀完,蒲嬷嬷随即就打开了四家姑娘的画像。
魏氏一一看过,“正门外堵守的,哪一家?”
敏思抿了抿唇瓣,“是秦家姑娘。”
魏氏招招手,蒲嬷嬷取出秦家姑娘画像至她近前,待再细细瞧过,才放回案上。
蒲嬷嬷道:“秦家姑娘瞧着倒也可,只是不知德行如何。”
魏氏盯着已让长颈碧青瓷瓶养好的梅枝,一会子后,交叠手心拇指摩挲着腕上的玉佛珠,“办个梅宴吧。”
“哪个园子的梅好?马场远了些。”
蒲嬷嬷道:“若说梅花且在上京城内,自是三爷的思园拔头筹,可咱们本是借宴为三爷择人,选三爷的园子,不妥。不若就东城雪苑,既便宜梅色又好,有些稀罕品种。”
魏氏觉着不错,道:“你带着敏思去办,多教着她些。今日案上各家的皆请,尤其冯家的帖子你们亲自去下……许家的,各家公子爷,拟一份名单出来,待我过目。”
“是。”敏思与蒲嬷嬷一道应下。
王妃为三爷择未来的身边人自是好,只是赵寰近日不宜吹风,让敏思甚为犯愁,她不敢向王妃禀明。也庆幸未选思园办宴。若在思园,赵寰害头疼的事一准藏不住。
“王爷!”外头传来丫头见礼的声音。
魏氏离开矮榻扫过敏思,敏思霎时悬起一颗心,手上薄汗轻出。她想即刻走是走不了的,王爷见着她,定会问起三爷。
脚步声愈发近,安王进屋。
赵明德四十有八身姿伟岸,自陈氏大厦倾废带人从晋安藩地起兵,南来北往征杀数年,身上早已沐遍了金戈铁马凛冽之气。十年前三王订盟后,治理赵地,做为金江北岸近乎整片疆土的真正主人,生杀予夺,自是不怒自威。
他打中军回府,一身戎装。
“今个回来的倒早。”魏氏走上前,迎着赵明德。
“召了人书房议事,换身衣裳即走。”
“时辰如何?过会子,可要妾身早些传膳?”魏氏道。
“没准数。时辰到了你传膳即可,不必候本王。”赵明德让魏氏替他解着戎装,视线微移,才看见房内尚跪着两个人,“起来吧。”
敏思暗暗一掐手心和蒲嬷嬷起身。
蒲嬷嬷命人打来热水,从旁协助魏氏一并侍奉着赵明德。她向敏思使一个眼色,交着水盆给她,暗使她快快走。
有良机在,眼看王爷未曾注意到她,敏思自然借着差事即走。
“站住。”
淡淡一声。她才跨出两步,看着近在咫尺的内屋门,却不得不回转身子,“奴婢叩见王爷!”
敏思识趣地重新跪下,见礼。
赵明德换了身常服,瞥见条案上一堆的适婚姑娘画像,霎时怒火渐起,一掌拍在案上。
啪!一声,条案上放置的画卷震颤。敏思的心提至桑眼。
“混账——”
赵明德斥骂到嘴边,见王妃瞳色幽幽的看过来,似百炼钢遇上了绕指柔,只得恨恨将嘴边的训斥收回去。晨间已当着她的面大动肝火了一回,终归是发妻,不好在下人跟前太过驳她脸面。
混账东西!!他在腹中骂了个全乎,叩了叩条案,对敏思问:“你主子回府不曾?”
敏思被赵明德欲发未发,生生收回去的怒火吓了一跳,“回王爷,三爷在外书房。”
“叫他去政事阁候着。”赵明德啜饮一口茶水,压了压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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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思替赵寰担心着,但王爷面前容不得她多话,“是。”
“便让他去中军磨磨性子,拘着些。”魏氏捧着双龙出云玉佩,为安王悬在腰间。
赵明德哪能不清楚王妃的盘算,世子人选未定,老大老二母家皆掌兵权,眼看西京维持不了多久,魏家虽把持文政,征伐之年,终归不如掌兵权使她安心。
他打量过魏氏,这个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替他操持平衡后院的女人,“也好。”一来拘着老三,二来早迟也要入营历练。
“你回去吧。”
魏氏吩咐敏思一句,她见赵明德肯让三郎入中军,心松一口气打心底的欢喜。
入营历练是一回事,入中军历练便是另一回事了。赵家中军右军,两军向来最精锐,装备最精良、操练最狠战力最强,乃赵明德亲掌。
*
敏思对自家三爷能入中军一事,也欢喜着。欢喜劲儿过去后,念起王爷命他去政事阁,还有那欲发未发的火气,她隐隐忧心。
出主院后,她与玉髓直奔外书房。
“三爷,快,王爷让你去政事阁候着!”
“火急火燎做什么。”从思园回来,赵寰心头本就窝着火,这会将将静心凝神看着下头送来的各处汇报,便被敏思一声断了思绪。
天下只有儿子等老子的理儿,断没有老子候着儿子的。敏思哪里能不急,“王爷发着火呢!……眼下必还在王妃院里,您快快候着去,免得又大动干戈。”骂你一个狗血淋头。
赵寰从小被他父亲挑着刺儿长大,对赵明德的火,不以为然,“知道了。”
“让赵笙跟着。”政事阁庄严肃穆,不是敏思能进的地方。
“回你的。”赵寰撵人,才瞧过一桩令人不快的汇报,他不想当着她发火。
“您过去了奴婢自然回去。”敏思丝毫不退,他家三爷对王爷的喜怒就是太不上心,才至于世子之位悬而未决。
赵寰是王爷唯一的嫡子,搁她心里,撇开另外两位爷的母家势力,世子位本该赵寰所受。
赵寰放下手头文书,十分想发火,却硬生生忍住了。朝旁边欲笑不敢笑的赵笙暼一眼,“去政事阁。”
“是。”赵笙早在腹中笑了一遍,他家三爷总在敏思哪儿吃瘪,偏生敏思从不觉得,只认为自个儿行着规劝之责。
都一块长大的,他很早前便瞧明白了,三爷的心头只怕存着敏思,他俩是前世的冤家,今生又互为克星。一个但退一步,一个即进一步。
“带上斗篷。”敏思觑着赵寰愈发沉下的脸色,仍替她系上裘子斗篷,戴上斗篷风帽,低声言:“大夫嘱咐您不能吹风。”
赵寰冷嗖嗖的掠她一眼,“府里行走,像什么样子。”
其实敏思也觉着不妥,外面既未飘雨又未下雪,这样出去,颇有些此地无银的味道。她替他摘下风帽,“还是别裹着了。”
侧过身对赵笙道:“当心着些,莫让三爷站在风口。”
赵笙心道:三爷哪会听他的,若三爷偏要去风口站着他也拦不住。
他对敏思颔首应下。至少有她这话,三爷如何也会顾惜着些他自己。
*
赵寰离开后,敏思和玉髓打外书房出去,穿过重重游廊、道道月门回着秋水院。
“敏思姐也就你能劝住三爷。”玉髓说着,“你不知道,每每他一沉脸色,我跟红玉翡翠她们就心头打怵。”
有吗?
她哪一回不是硬着头皮上前?
三爷是主子,她不过是仗着一块长大的情分,比着她们敢多说几句。若真狠狠得罪他,她也是不敢的。
只有费着心神、准着眼力劲儿,适度拿捏好分寸能进一步是一步。她轻弯唇角,这些自不足以向外人道。
10. o10
政事阁坐落王府左前的一处三进院落。进王府正大门,不入主建筑群,直朝着左向一条丈来宽的砖石道去,到底了即是。
自通道起一路甲士林立皆精盔精甲,三步一人,容色肃然。里长的脚程设着三重门防关卡,一般人可谓插翅难进。
赵寰到政事阁主议事厅不一会子,安王亦出了章台院紧随着到了。
“王爷。”赵寰道。
赵明德扫向他,皱眉肃容:“门外候着去。”
“是。”他应下,转身踏出半步忽然念起敏思的交代,回身禀道:“外头太冷,儿子怕冷。”
赵明德一听这话,眼可见地怒色外显。混账!几时变得娇弱起来了,赵家儿郎,‘怕冷’二字也亏他能出口。
“滚。”
见绝无回转可能,赵寰应着:“是。”
后生无畏,虎口拔须。赵明德身侧的两员心腹大将赵吉、赵虎对视一眼,不免心下生笑。还是三爷能拿捏王爷,昨日受一顿骂,今个连父亲都不叫了,一句‘王爷’称呼过便算回敬。
也就这会在政事阁,若在私下,他们王爷早怒气冲天了。外头人前,王爷向来难辨喜怒,可只余他们爷俩,他对三爷从来不遮不掩喜怒于色。
赵吉陪赵寰去到外头廊子,“三爷,后生可畏啊。”他与赵虎,同如赵寰和赵笙,都是自小陪着赵明德长大的,乃赵家家生子。
“吉叔叔口中的后生,眼下正凄惨的被叫站在门廊吹风。”赵吉赵虎向来随行他爹身侧,赵家几兄弟皆是二人瞧着长大,且赵吉比赵虎心细打小又疼他,故而赵寰与他说话论事随性许多。
赵吉笑而不语,他没瞧出三爷此刻有多凄惨。倒是回敬过王爷后的舒畅,却有几分。
“去弄个炉子来。”知道赵吉在候着被召议事的人,不至于真陪他立在外头吹风,赵寰吩咐一声赵笙,心下猜度,究竟是谁能让赵吉提前迎候?
“三爷,妥当吗?”政事阁中这样挑衅王爷……赵笙惯来听令办事,眼下却有些犹豫。王爷已是含怒未发,三爷真不惧过会子算总账?
“自去你的。”赵寰道。能让赵吉迎候的,整个赵地不出掌数,想是有人从金江驻地赶了回来,平常驻扎上京的倒无需这套礼数。
刘氏、庄氏?
总不该是领着部分右军驻扎西郡,对峙着汉地的姑父。
赵笙打心底的犯愁,他家三爷决意下的事,他素来只有执行无力劝阻。若敏思能跟来政事阁便好了。
他看向赵吉,十分盼着这位曾经同他身处一职今却拜将领兵的前辈,能说上几句可使他主子收回成命的话。
“还不去?”赵寰轻斥。
赵笙想,便是敏思在,三爷的身子这会也比不过王爷喜怒重要。
“不妨事。”赵吉见他实在为难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不怪赵笙犹豫,政事阁之威严没谁敢挑衅,倘若真惹得王爷动怒自然人头落地,落一个竖进横出的下场。
可若换了自家儿子的头,王爷再动怒也舍不得砍的。
他杵外头站着,以三爷的百转腹心应该已猜出了三分由来。有人骄性张狂,见着三爷敢在政事阁挑衅比他更张狂,不知是甚反应。
无召而回,激将他更加张狂些,那埋藏心底的事不就昭然若揭了。
有意无意都罢,三爷要炉子一事可谓算得妙手。
北风渐弱又无雨无雪,议事厅里头时时传出几句议事声。赵寰歪着身子靠坐在廊栏,双手捧住香茗,身侧搁置着一尊三耳青铜暖炉。听得里头正议西京,他啜一口茶,微眯着瞳眼。
厅内。赵吉赵虎、大爷赵辙、二爷赵满,主掌文政的魏家魏辚、许家许荻,后军冯少州,再加特从金江驻地赶回汇报军情的前军主将——刘妃兄长刘路。
赵辙才巡防西京回来,禀道:“西京一切如常,但瞧着似比往年更安分了些。”
西京洛地本在赵地下辖,当年会盟后,由赵地划出去给了陈氏皇族,陈氏皇族近支旁支的安危自然归三王共护。因此,金江边上开放着一处渡口,以方便齐地派兵卫入洛地;同样西郡也开着一道关隘,供汉地出入拱卫陈氏的兵卫所用。
两处渡关防守森严,其他两地的人俱出入有定,入洛地的兵卫更有定数,受道道查验且只允洛地行走,但凡无故入赵地者,即就地绞杀。
西京尚存,天下或可尚安。西京不存,天下早迟烽火燎原。
赵辙接着道:“儿子以为,西京能安却不能久,还请父亲早做打算。”
“能安?”赵明德轻念,目光投向他,“你倒说说,西京还能安多久?”
“王爷,臣以为大爷言之有理。不提西京能安多少时日,齐地欲取天下代之之心,已是人尽皆知。臣也缘此,频观对岸操练的营兵声吼震天,也得了几份齐军动向情报,才急着赶回来。情势所至,还请王爷早做打算。”刘路跨出半步,插言道。
见刘路截断赵明德的问话,赵吉眉头微皱,“敢问刘将军,齐军有何动向?”
刘路道:“齐军频频集结,其心可诛!”
“有偷渡过江否?”王妃魏氏之弟,魏辚问。
“我军严阵以待,自然不曾。”
“呵,”魏辚也跨出半步,“堂堂前军主将,刘将军竟让对岸营兵的操练声吓回了上京?传去外头岂不可笑!”
“你!”
“无召自回。”魏辚撩裳跪地,“刘路违令在前,危言耸听在后,请王爷明察治罪!”
刘路和赵明德同岁,比着魏辚略长。两人原本就不对付,这会子唇枪舌剑更是恼羞成怒,他跟着跪道:“王爷明察!”
两人较着劲一球踢给赵明德。
赵明德等二人不再争论,也不叫起,视线重新落向赵辙,示意他接着前话回禀。
赵辙的余光暼过刘路,而后正色道:“儿子以为,西京少则能安年余,至多不过二三年内。”
赵明德看向赵满,“你说。”
“回父亲,西京之势半年内自见端倪。”赵满为人清冷,既是平常语调亦带着三分冷静,显得他不急不缓从容得宜。
赵明德神色如常,但听了赵满之见,心下略略满意。
“少州如何看?”
冯怀远镇在虎州陈平关,冯家内外上下的事务,如今皆是冯少州操持着。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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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斜视微微垂首,恭敬道:“回王爷,臣与二爷的看法一致。西京若名存实亡,三地之争乃必然……早做打算也应当。”说至尾处,他给跪着较劲的刘魏二人,递了一个台阶。
“不错。”
“十年前息战是迫不得已,今番之势却是在所难免。”赵明德扫过跪着的刘魏二人,“刘将军虽无召而归,但归根结底是齐地之因,不仅无过,还一片忠心……可嘉。”
刘路喜形于色,“谢王爷明察!”他暼魏辚一眼,“魏相如此目浅,说甚危言耸听,我看倒颇有些嫉贤妒能之嫌啊。待战火起,后方的粮草大计,也不知担不担得起?”
“王爷——”魏辚实难忍下此气,可才两字出口,便见赵明德微微摆手止了他的话。先前赵吉在门口候等,他自然明白今不能奈何刘家,与其争辩,不过想激他个得意忘形。这会,受过刘路一顿嘲讽,反倒是他被气得肝火高涨了。
赵明德让二人起身。
刘路得了回护似真有些得意忘形,竟久久不见站起来,仍旧跪着道:“臣请王爷择立世子。若西京倾废、战火乍起,我赵地不可一日无少主!”
“此事容后——”
“王爷。”刘路接着道:“兹事体大,还请王爷早日决断,好以安臣民百姓之心!”
见刘路再次截过赵明德的话,赵吉眉头紧皱,同赵虎对视了一眼。
刘路观众人皆沉默不言,对着才较过劲儿的魏辚道:“莫非,魏相对择立世子一事有异?”
魏辚容色严肃,沉默一阵子后,难得放下成见与刘路同进同退,跪请:“王爷,臣附议。”
这时,自议事开始就充做透明……在几人中实算得人微言轻的许荻,也跪请道:“王爷……臣也附议。”
赵明德的目光喜怒不辨地射向赵辙、赵满两兄弟。审视过一刹,调转冯少州。
“少州?”
冯少州微垂视线,稍作思量,亦跪请:“臣附议。”
“好、好、好。”赵明德一连说着三个好字。
“赵吉赵虎?”
“臣附……”赵虎将一屈膝盖,即被赵吉握住了后背衣袍提了起来。他霎时止声,却仍然被赵吉重重地踢了一脚。
赵虎瞬间福至心灵,与赵吉一样,任凭刘路等如何附议,他俩皆垂首不言。
“兹事体大,此事容后再商议。今便议到这儿,散了吧。”说罢,赵明德遣着众人出去。
他此言一出,刘路便是再得意忘形也不敢多言了,只得心有不甘地退出去。
跨出议事厅,抬眼,正好瞧见赵寰舒适享受至极的歪靠着廊柱,笑吟吟地朝他看过来。
“原以为刘将军悄无声息的回上京,是为了家事,毕竟贵公子正纳着第九房妾室。到底是在下嫉贤妒能了,刘将军全心为公,一片忠心实为可嘉可敬!”赵寰一番揶揄,直气得刘路面色涨红,又不得不顾忌他的身份,忍受着难以发作。
说过这一通,他便歇了声儿。半点不再理会刘路,只自顾自的,当着一众人将风帽罩上头顶。既有机会在前,又有一举二得之用,能护着些自然护着为妙,免得过会子回去受人念叨。
11. o11
是可忍孰不可忍。刘路正要驳回去,赵辙向前半步拦住了他。
“年余不见,三弟是愈发悠闲了。”
赵寰双手兜揣着,似一副娇弱模样,道:“自然比不上大哥公事繁忙。”
“政事阁庄重,三弟此状……怕是太过恣意了些。”
赵寰轻哼一声,对赵辙一副爱答不理。
“三爷——”刘路实难忍受赵寰在政事阁,既是一副骄性轻狂样。若非来时看见他,也不至于因瞧他不惯,不曾等得好时机,便露显了此行回上京最紧要的事——请立世子。
依刘路看,对赵寰,王爷的心才真是偏去了天边儿。但赵寰是嫡,他心头纵有千般不甘也无可奈何,不能说甚。
他拂袖离去。
赵辙盯着赵寰看过两眼,也心头窝火的出了政事阁。
赵满眸色微敛,对赵寰道:“父亲正等着,三弟快些进去吧。”
“嗯。”
赵寰应一声,漫不经心地扫了扫不远处的许荻。他这位二哥和许家二姑娘的婚事还不曾敲定,许家便已经迫不及待了。
赵满与许荻前后脚离开。
这副纨绔般的赵寰,冯少州瞧了心头生笑,实难将此时的眼前人,同马场那位粗衣打扮、权且充做劳苦百姓的人合在一处。
“三爷。”他抱拳见礼。
“冯少将军。”赵寰淡淡的,仍有些爱答不理。
冯少州唇角微勾,知政事阁非是说话之地,只对着魏辚和赵寰再作一礼,便告辞走了。
赵吉打里头出来,“三爷,王爷让你进去。”
“谢过吉叔叔。”都道知子莫若父,其实知父也莫若子。赵寰哪能不晓他父亲的脾气,不只是让他进去,只怕是骂着让他滚进去。
也亏了赵吉从不将他爹的那套粗言,直言对他道。
“舅舅回去吧。”
“三郎——”
“不若去陪母亲吃顿饭也好。”毕竟是长辈,有些话魏铭可以传达,他却不好太过明言。他母亲的脸面还是要给的。
“你收敛着些。”魏辚知道他常被王爷挑刺,替他忧心。
“我省得。”
亲之为亲,不外乎此。赵寰对魏家近来的轻狂不快是一回事,但对魏辚不加掩饰的为他谋算关怀,心头也是软的。
魏辚紧着忧心,出了政事阁即去了王妃处,倒真陪着魏氏用了晚膳,也一并将刘路请立世子之心说给了魏氏听。
“父亲。”
这厢,赵寰一进议事厅将将唤过赵明德,即被一封奏疏砸在了身上。
赵明德见了他便火气腾涨,“怎不继续称呼王爷?倒还叫甚父亲做什么?成日招猫逗狗,不思进取!看看你,还在政事阁,就敢大了天胆任性妄为——杵站着做什么,跪下!”
赵寰捡起奏疏,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跪下了。
赵明德一掌拍案,动静之大让外头候着的赵吉赵虎俩兄弟都跟着心头一震,王爷这番火也烧得忒旺了,瞧来对刘路的气,是要全撒在三爷身上。
赵吉略替赵寰提了提心,再一念,老子有气骂儿子似乎天下皆然,他将心放回去。
“文不成,武不就!叫你外头站一站,倒怕上冷、怕起风吹来了?天色未亮就急着去甚马场,整日的无有正形,游手好闲!打明儿起,即去中军——”
赵寰正等着他骂个痛快,见忽然没了声儿,不仅抬起视线。
赵明德皱起眉头,来时本应承了王妃允他去中军历练,依眼下局势,却不太妥当了。
他若去中军,三地之争尚不曾开始,赵地必将先行内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何意?”赵明德平复了一番心境,让他起身。
见考校起学问来,赵寰沉吟道:“父亲若欲取天下,自当效仿天地。”
“你倒是直言不讳。”
赵寰安静候立,未再出声。
赵明德啜一口茶,“说完。”
赵寰暼一眼手上的奏疏,见乃庄妃之兄庄迟归从驻地递上来的,他心下了然。刘路张狂,庄迟归却是个老狐狸,一言一行无不低调无声,他那位二哥的性子与他舅舅相较,可谓如出一辙。
皆不能轻视。
想来,奏疏所禀也越不去立世子一事。
他把奏疏放回赵明德的公案,回道:“当以百姓为刍狗。……父亲若怀有天下之心,必先做一个不仁者,用此心……载三地之民。”
不取不舍。
赵明德深深看他一眼,兀自静思半晌,而后似全然消解了怒火,撵着人回去,“你回吧。”
“是。”
赵寰原准备着应对他爹的雷霆之火,眼下得了这般轻巧,自然乐意,“儿子告退。”
他迈出两步,还不曾出得议事厅门槛,耳边又幽幽传来一句,“紧着些,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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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这番折腾,别怪本王腾出手来责你个难堪。”
赵寰吸一口气,回身执礼道:“王爷,臣下告退。”说罢,即大步流星地走了。
“混账!!”赵明德才息下的火,被他一句称呼又顶了起来,“赵吉。”
赵吉无奈地瞧向赵寰正出政事阁的背影,进内回道:“王爷,三爷是有口无心。”
“叫人滚回来。”
“三爷都已经出政事阁了。”
“哼!”赵明德恨恨然的压了压火。但念起他先前的一通回禀,很有些见地,也满意着。
*
晚膳时辰。赵寰虽还未回至秋水院,秋水院内仍一片忙碌。
敏思自外书房回来后,因蒲嬷嬷的交代,便将院内事务暂交给了翡翠。
关了自己在房内,思量着拟出一份上京城内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受邀梅宴的名单。她不过初拟,蒲嬷嬷过目后,还需请王妃敲定。
搁置名单在旁,她暗暗叹息抱来一个圆蒲团,于几案前放下。翻开案上《金刚经》,润笔研墨,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静心抄录成册。
抄至离相寂灭分第十四,那一句“应生无所住心”,行笔一顿,搁笔停了下来。
无所住。
她轻轻念过,也不知自己是否明了佛义,只觉着若要直心而行,甚是难。
就她而言,做不到。
她贪念可多了。不提三爷,既求今后自由身,亦求如意郎相伴,还望亲人聚首。虽然都非妄念,却是执念。
“敏思姐,三爷回来了。”玉髓在外头轻扣了扣门。
“就来。”她略略收拾了番几案,用红木镇纸压住已抄录好的部分。开门出去,见玉髓在门廊处等着,问:“晚膳可有备置妥?”
“翡翠亲自盯的,准出不了错。”
“嗯。”敏思颔首,“咱快些过去。”政事阁走一遭,也不知受没受王爷的骂。
“三爷容色有异吗?”
玉髓听她问,道:“瞧着倒与平常一个样儿。”
“那就好。”敏思略微安心。情绪尚能收敛自如,一则要么王爷未发火,要么他家三爷……挨的这顿骂够不上惨烈。
二人朝着赵寰屋子去,到门口却被底下人告知赵寰已在书房。
“敏思姐,你快去吧。”书房历来只有敏思能伺候,既然人已在书房了,玉髓倒一时落得清闲。
12. o12
“传饭菜去书房隔间,清淡为上。”王府历来只初一、十五两日如常摆家宴,平时若无太妃和王爷王妃三位正主授意,各院都是自个儿开火,不在一处吃。
“哎。”玉髓应下不提。
秋水院原叫常华院,与赵辙的常武院、赵满的常棣院一般,都乃常字当头。只因赵寰不喜,才自择了《庄子》秋水篇作名,取夏虫不可以语冰,谦逊自持之意。
秋水院占地不小,前后三进,还附带着两处楼阁灵巧的跨院。赵寰内书房便设在其中。
东跨院悬着一方黑底烫金匾额,草书游龙,名“清净”。
敏思迈过月门,瞧见草书的“清净”二字,不由想起当初与他家三爷的一番论辩。
既名清净,为何独择草字,不择端方正然的大楷呢?“清净”本正,若以草体为骨,不正显得院中主人求净却不得净吗?
她记得,赵寰道:“有从无来,乱中求净才是谓真净。”
思忖过,敏思觉着甚为有理。比起他家三爷的境界来,她差着许多。
跨院内风声止息,一派宁然。进去书房内,正瞧见赵寰从笔架上取了笔,执握在手。
“过来研墨。”见着敏思,赵寰吩咐。
“是。”
王府所用尤其秋水院内的东西,自是样样精巧。端砚湖笔、徽墨香宣,无不是敏思日日整理过的。
自小就伺候着身旁人,铺纸研墨这类事早熟稔于心,做得行云流水了。
纤手拿起墨锭,取着侍墨专用的细嘴小壶轻加了些,每日由小厮,从城郊山林运取的洁雪所化的雪水,力度轻重有节、手势垂直平正的,沿同一个方向打着圈儿。
凡自敏思出手的墨,不过浓,不过淡,不浮不粗细腻自然,十分合赵寰心意。
她安静侍奉,赵寰执笔疾书着一封给魏辚的书信,待写完撂笔,他折好递给她,“过会子亲自交到赵笙手上,叫他遣人送去魏府。”
魏家族中人当街纵马,言行无忌。不管此事有未传至他父亲耳里,他舅舅都该料理了这人并上书言明自过。
刘路打金江驻地回上京,眼下时局,但凡风吹草动都会旁生枝节。
“是,奴婢记下了。”敏思收好,只要是公事不归她分内管的,她一律不多言,“时辰不早了,奴婢让人传着饭菜在隔间,您先用膳吧。”
“嗯。”
两人去了隔间。
赵寰用膳的时辰,敏思退在旁边站候,让着红玉翡翠近身上前。
她心下犯愁,王妃办梅宴为他择选身边人一事,经过马场一行,她该无所保留言无不尽的……但说透了,又担心真到那一日他一准躲了,若找不着人可得为难死她。
见赵寰略略用一点,便搁筷回了书房。敏思忙跟着过去。
前思后想,终还是禀道:“三爷。……先头奴婢去给王妃送梅枝,见王妃正看着各家适龄的小姐,为您择着以后的身边人。王妃问着奴婢,您近来的一些……”
好墨尚有剩余,赵寰提笔静书,“什么?”
甫一提起梅枝,他道:“叫你带回来搁咱院里的梅花呢?”
“红玉收着呢该是在您寝屋,奴婢问一问她。”她出了王妃院子即去了外书房,回来又闭门抄经,梅枝的事还真没想起来。
“先去问,让她养好了送来书房。”在赵寰心头,那梅花自不比一般。
敏思出去一趟,直等着红玉从寝屋送来梅花,才怀抱了一瓶红梅进去。
“三爷。”敏思轻唤一声,环视一圈文卷幽幽的书房陈设,将怀中花瓶搁在支摘窗的一方条案上。
“搁这儿。”赵寰停笔,示意放在他书案。
“是。”
原以为此乃送给冯家妙潭小姐的,这会,三爷却让人养着搁在书房,且还是他常用的书案边,敏思心下略略诧异。难不成是她猜度错了?
既不送人,这样珍视这些梅花又是为何?马场红梅与院子里的相较……她没瞧出有甚不同。
赵寰倒出半盏研磨用的雪水,指尖轻沾着抖洒出晶莹的水珠附落在花瓣,一壁侍弄他的花儿,一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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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要说什么?”
乍被梅枝一打岔,敏思琢磨好的说辞霎时全忘了。她如实道:“王妃问着您近日与哪些家小姐有来往,奴婢俱如实回了。”
说罢,她觑着赵寰脸色。
“三爷明鉴,王妃既问了话,奴婢不能不回。”观他神色不明朗,又停下了侍弄梅花的动作,她忙补着一句。
“你知道?”
赵寰语调淡淡,敏思有些估摸不准他的喜怒,轻轻颔首,亦如实言:“李家的、程家的、徐家及秦家的几位姑娘,对吗?”外头这些消息压得不实,况且都让王爷斥过了,老太妃也为此责过了她,她若不知,岂非失职透顶?
何以面目再掌秋水院。
“几时得知?”
敏思语凝半晌,“三爷,奴婢……”能得知此些事不打紧,但若时机不对就是犯忌讳了。
“赵笙!”
“也不全然怪赵笙。”她面色一白,屈膝跪下,“是奴婢——”
上有上道,为下者亦有为下之道。做了十年仆婢,敏思深谙于此。暗里探听主子消息的事,以前从未显露过在赵寰面前,她本也不该显露……各依了身份行事,才是平常。
但打马场回来,不晓缘何,再站在他跟前她竟不愿意欺瞒于他。
话即言明,赵寰哪还有不明白。
重重掷了碗盏在案,朝她掠一眼,又暼过暗香幽幽的红梅枝。心头气不打一处来,久久未言。
敏思伏下身子,以额碰地。
平复过一番心境,见她似也吓着了,赵寰轻轻暗叹,走过去在她跟前站了站,接着半蹲下身,“抬起头。”
敏思抬首,眸目虽然还持着几分镇定,面色却素白了一片,话音中隐隐含怯,低言:“三爷,奴婢知罪,奴婢请辞……既无颜、也不敢再奢掌院中事务。”
她额上冰冰凉凉,浸出薄薄的浮汗。
赵寰心头怜惜,克制住想将人一拥入怀的欲念。只鬼使神差的,替她拨了拨额间细发,轻轻拭去几颗汗珠,挽着细发别向她的耳后。
13. o13
“我就让你这样害怕?”
敏思垂眸,这话她不能接。
心间异样渐生,两人自小便在一处,侍奉服侍像今般近的接触数不胜数,但对她如此轻昵、如此情绪外显,且使她心跳愈发加快的三爷,却打头次见着。
想是过于紧张,过于吃不准赵寰的喜怒,她手心里也浸出了些许薄汗。
“你……”
一涌而起至唇边的话被赵寰咽了下去,他该是还未瞧明白自己的心,何谈对她许诺什么,只怕更是吓了她。
“起身。”他回转书案后面,重新执笔静书。
敏思松下一口气,心有余悸的站起来,“谢过三爷。”
赵寰又盯着她看了一阵,“可还有瞒我的,今一并说了我不和你追究。”
“没、没有了。”敏思费神的想了想,一时间内只觉着脑海空空。
“过来研墨吧。”
“是。”
赵寰写下一个“静”字,“这花交给你,侍弄的好,便算以功抵过了。”
敏思瞧过红梅枝连声儿应下,心念着:这梅花究竟有何独特处,得他如此上心?
*
这日。敏思抄毕两册《金刚经》并两遍王府规条,从蒲团撑起身揉了揉膝盖,即匆匆向太妃的章慈院去。
待交过差,太妃的一番敲打才算翻篇。不然总悬在心口,让她吃睡不安。
走在章慈院前的游廊里,见吴嬷嬷正送着一位美娇人过来,她退至旁侧。
此情此景甚是熟悉,她想起上回也如今般,算得第二回遇上这许家二姑娘了。
吴嬷嬷看她手捧《金刚经》,明白她此行是交差来的,即对许瑟瑟道:“二姑娘仔细着些,奴婢就不远送了。”
“还请吴嬷嬷留步。”许瑟瑟进退得度,福身一礼。心下明镜儿似的,王府不是别处宅邸而乃整片赵地的天,得老太妃身侧嬷嬷送出来,已是给她和许家偌大脸面了。
吴嬷嬷轻点过头,仍目送着许瑟瑟转过游廊才收回视线。
“跟我来。”她对敏思道。
敏思颔首,跟着吴嬷嬷进了章慈院。她今儿抄的久,外头又冷,故而膝盖处仍隐隐发麻,行走虽不见异,但比起平常的步伐却慢了些。
吴嬷嬷于王府内数十年,观过她步伐,哪能瞧不出她手上的经文俱是跪抄的。
面上含笑道:“先交了我呈给太妃过目,待召你进去,再去里头不迟。”
“谢过嬷嬷。”敏思心下感激,奉上抄录的经文和规条。
吴嬷嬷进内不多久便出来了,笑道:“太妃夸赞你的字儿好,旧过不提,只着你往后侍奉好三爷,万事拿捏好分寸规劝着些。”
“还有赏赐下。”她示意松眠交给敏思。
漆盘内俱是文房用物,笔墨砚纸样样精贵。松眠抿起唇角,“傻了?快接着!”
“是。”
“奴婢谨记太妃嘱咐,定好好侍奉好三爷,及时性规劝之责!”敏思行了大礼,跪下接过赏赐。
起身后,她垂眸瞧了眼手上的赏赐,一时愁上心头,这些于她哪里是甚赏赐,不过是一把高悬头顶的剑罢了。
三爷是主子,她怎可能次次及时规劝。便是规劝了,他也不定听呀。
打章慈院出来,她深深吐了口气。老太妃可真真是拿命疼着三爷,只为难了她这做下人的。
近些日子三爷倒让人省心,应过她少些出门,便连着待在了院里安生喝药,头疼的毛病已是见好。
敏思回了趟秋水院收置下太妃的赏赐,又匆匆去了王妃院里。王妃命她从旁协助蒲嬷嬷打点赏梅宴之事,近来为这,她已是频频出府,日日来回在东城雪苑和王府之间。
办梅宴的本意虽是为三爷择人,可既办了,自然不拘着三爷一人转。府内三位小姐、几位公子爷、许家二姑娘及上京城内各大家适龄的公子小姐,自然都下了柬帖。
帖子下得多,敏思便更忙碌了。
她去章台院非是见王妃,而是雪苑那头有些算不得多重要,却又不能大意的琐碎事,要同蒲嬷嬷商定。
等商定完,外头天色西斜,她自蒲嬷嬷房内出来。
走至垂花门时,忽见一个小丫头双手捧着什么,面色为难。
走近看过,才知是那折断了翅膀被王妃救下的雀鸟,“好端端的,捧它来这外头做什么?”没多少日,断翅的伤该还未养好才是。
小丫头认得敏思,道:“王妃让扔了它。”
“因何?”敏思诧异。
小丫头怜爱的抚着雀鸟,心有不忍道:“小雏鸟让风雪冻死了,王妃说‘既然子亡,又断了翅膀,活着倒劳累。’”
“敏思姐,王妃素来喜欢你,可否求一求王妃别扔了它,我可以养的。”
“王妃让扔的东西,你养?”敏思看着她,见她双瞳澄明年纪又小,一念忆起自己当年初进府时的不易,心下动容,“为什么?”
小丫头垂下目光,“我像它,它也像我。”
“我不忍它被冻死……”
小丫头蹲下身子,轻轻埋着头,双肩微微抽动。
曾几何时,敏思也这般轻埋了头偷偷哭过,她心下暗叹,拉着小丫头站起来并替她擦了眼泪,“你先前说,我得王妃喜欢对吗?”
小丫头点头。敏思指着雀鸟又道:“王妃既救下它,你说可是也心喜它?”
小丫头似有些明白,眼泪汪汪的止也止不住。敏思道:“快收了泪,在王府里这样子哭,可是犯忌讳。”
小丫头低低抽噎几声,忙抬着袖子擦眼泪,“敏思姐,真的没法子救它吗?”
“你要记住,王妃是主子。”
敏思不再多言,心头滋味万般的回了秋水院。为下者,自该学的第一课即明白何谓“主子”。正恰如雀鸟,喜时受其呵护怜惜,不容时便生死不由己。风光一时不难,难的是保身长存。
赏梅宴的日子转眼即到。
一大早起来,敏思就盯住了赵寰唯恐他撂下她们,自个儿出府躲了。
捧着腾龙出云玉佩悬系在他腰际,又替其整了一番衣着,才略略放下心。
这腾龙出云玉佩甚为精贵,可说是他家三爷身作嫡子的象征物。王爷那里亦有一块,只不过三爷的乃单龙四爪,王爷的则为双龙五爪。
赵寰今个着了一身蓝灰常服,发束紫金冠,端的是长身玉立,翩然俊雅。若那双桃花瞳眸再隐隐含笑,便真真是公子无双、琼林玉树了。
敏思瞧得满意,瞧的心弦微动,想着这般如意儿郎,若执手相持该是何等的令人羡艳。冯家妙潭当真有福。
早膳后,敏思略催促了一声赵寰,只带了玉髓一并出了秋水院。
王府正大门面阔五间,飞檐雕梁,两尊偌大的汉白玉石狮伫立在两侧,石狮视线直抵街前的一座游龙戏珠琉璃影壁,双目含威,势若赵地五军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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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触之生畏。
门前一众仆下肃然无声,各司其职。
约莫七八两宽大精奢的马车,一行笔直的停在门前街道。俱乃府内大小主子去东城雪苑赴赏梅宴所用。
当先至正门的,是一位身形极纤瘦似若久病在身的姑娘,她以手巾掩唇,低低咳了一声儿。
“六小姐,若不先进车内……”
赵兰絮轻摇头,止了丫鬟夏舒的话,“糊涂,母亲、兄长及姐姐们都还未到,哪能去……咳咳……”
“可是……”夏舒虚扶着她,“要不奴婢去禀了王妃,咱今儿不去了。你这咳疾刚养出一点儿好来,若再有反复,就了不得了。”
赵兰絮缓过一阵,“无妨,我的身子我清楚,不过暖房待久了,突受寒风有些不适应。”她姨娘身份低微,她的地位自然也高不去哪里,况且娘俩总病病弱弱,常年药不离身……母亲能念着她,着她一块儿赴赏梅宴已是有心。
且今个秦家雯春同在受邀之列,一病二三月,她已许久不曾见过。
赵兰絮站过一会子,便望见赵寰一行从里头出来。她轻攥着手巾,这位嫡兄长、这位天子骄子向来都令她羡慕和仰望。
“三哥哥。”她近前见礼,声音低低怯怯。
赵寰应一声儿,“身子既弱,便去车中等着,站寒风里做什么?”
赵兰絮略垂眸,“母亲还未到。”
见她心有了主意,赵寰对她亦不特别亲近,也未多言,只叫住敏思二人上车内等候。
眼见六小姐都站在外头,敏思哪里敢,她与玉髓自该守在车旁。
夏舒朝敏思望去一眼,只觉着她风姿绰约,此起王府六小姐来,仅差着主仆间的着装衣饰,书卷兰慧之气等,比起常以卧榻养病的闲余,日日卷不离手的六小姐更为内秀。
生得好,运也好。夏舒收回目光心头羡艳。
“哟,今儿六妹妹竟也舍得出门,稀罕。”王府三姑娘轻扬着眉眼,瞧向兰絮。与她一道出来的,还有庄妃与赵满。
“庄姨娘、二哥哥、三姐姐。”赵兰絮福身见礼,若说三哥哥是天子骄子,这位三姐姐便乃众星捧月。
虽同为庶出,可到底生母不同。
不仅姨娘家有势,更得着祖母和母亲的宠爱,任其如何刁蛮任性、无理闹腾都不少一分。
赵兰影尽承庄妃之容,千娇百媚、肤若白雪,凡有她在从来都是众人中最璀璨的明珠,其他女子无不黯然失色。
她系着一件茜色银狐镶边斗篷,月白衣裙上红梅簇簇,莲步乍移,即交相曳曳。
瞥向随其后面出来的刘妃几人,眸光落在今个着了一身淡黄衣裙的二姑娘身上,唇角轻勾,“二姐姐来得这样迟,可不像你往日的性子。”
“三妹不过前脚一步,哪里好说我迟?”赵兰曦淡淡一句,回身几步,轻挽了魏氏一并出去。
两人素来不对付,赵兰影有心和她一较,想着刺儿她几声,未免成日一副佯装的温婉贤淑。
这会见魏氏出来,任性如她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王府正门前理该庄重肃穆。她轻哼一声,暂时忍下。
“母亲。”
二爷赵满、兰影兰絮以及年岁将满了十二的小五爷赵醒,俱上前见礼。
魏氏颔首,扫过一圈,见敏思玉髓守在当中的一辆马车旁,明白赵寰已到。直等常武院小刘氏,领着赵辙六岁的儿子执礼请安后,即吩咐:“走吧。”
14. o14
因着王府一众大小主子出行,至东城雪苑的街道,头几日前便贴出了戒严告示,今个大早就由守城军与京兆府协同禁道了。
一行抵达雪苑时,雪苑门前已停着了数辆马车,许家二姑娘和李程徐秦四家姑娘也俱是到了。几人见王府东道主来了,众人退至旁侧,在魏氏被蒲嬷嬷扶下马车后才上前。
“见过王妃。”
魏氏抬手止着礼数,“快免礼吧!”
正这时,又两辆马车缓缓驶过来。分别是刘家三郎和庄家姐弟。
同样见过礼,刘三郎直奔刘妃和其长姐常武院小刘氏处,他瞧王妃已当先入内,忙抱起长孙赵益,“姑母,咱也进吧。”说着,还觑了眼庄家人。
刘妃比起魏氏略长一二岁,一张面庞亦风韵犹存,云鬓上斜簪着鸾凤步摇,道:“走吧。”
此赏梅宴最紧着谁、缘何人而设,刘庄二人自然心似明镜。她二人本不必同这些年轻郎君姑娘们凑在一处,却绕不过一个为将来婿,一个既为将来婿,又为盯着赵满见一见许瑟瑟。
赵满身领左军副将之职,只因月余前,在金江驻地与一小队偷渡过岸的齐军意外碰上,他身侧亦只带了一队亲卫,两相交杀下,左臂膀负了刀伤。
这才受命回上京,一面兼着左军督府的差事过问军中杂务,一面养伤。
赵满性子沉冷,便是生母庄妃的薄面也不一定给,提起见许家瑟瑟,就日日待在左军督府不回。
借着赏梅宴,到底魏氏的安排却不敢驳。昨儿夜便回了府内歇息。
在庄氏拉着庄二姑娘说话时,他独自进了雪苑,告过魏氏一面,即离了人群找了个安静院子待着。
“阿宝你别闹腾。”庄二姑娘安抚一声庄阿宝,而后对庄妃道:“嫂嫂身子不适,实在不能前来,让我向姑母您告一声儿。”
庄家二子,长子生得一表人才,回娶了庄妃所出的王府大小姐,是为亲上加亲。小子庄阿宝与二女儿阿姝乃双生,却一个聪慧娇美,一个心智不全呆傻如痴儿,甚喜黏着双生姐姐常同进同出。
庄妃轻叹,大姑娘上回归府还是八月中秋,今已乃寒冬腊月。虽然都同在上京城内,却总不得见。
递过两回话去母家,她亦同样的道着身子不适,一晃几月过去,想起赵兰晚在中秋宴上的神思不守,庄妃倒有些惦念她,愿她出来走走。
亦借着赏梅宴,想来她不该驳她嫡母的安排,竟意料外的仍旧没来。
“咱也进去吧。”
“姨娘先去,我见一见三哥哥。”赵兰影拉着庄姝朝久未下车的赵寰跑去。
庄妃眸色微暗,纵使母家兵权在握、纵使贵为侧妃,看似与魏氏不过半步之距,却真真的仍天差地别。侧妃,一个妾而已,永远等不到自己儿女堂堂正正的叫一声娘。
她提裙上阶。有些事,自己可以伏于魏氏之下;有些事,却丝毫不能退步。
“三哥哥!”
“莫不是冯家妙潭未到,你便不下车了?”赵兰影打趣一声。
听车内仍没动静,赵兰影朝马车旁的敏思和玉髓看去。
敏思对她打起笑容,接着轻扣了扣车侧的小支窗,“三爷?”
这人是没躲,可却不晓哪里不对劲儿,莫名的又起着性子,在路上便冷眸冷脸,这会竟久久地窝在车中合目养神。
“三爷?”她轻柔着语气。再不进去,过会子王妃该使蒲嬷嬷来问了。
正当敏思心下着急,赵寰下了马车。
“三哥哥!你——”
“打住。再胡乱说话,我即刻去禀了母亲叫她斥你。”
赵寰将下车站定,赵兰影就上前挽住了他。听他吓唬,她道:“哪胡说了,你今儿不正是为冯……”
“哼。”
见赵寰冷下脸色,赵兰影轻哼一句。
赵寰瞧她一身茜色银狐镶边斗篷,衣裙上又暗合着几簇红梅,端的是娇美俏丽,不由缓和下神色,“你倒是名副其实的来此赏梅。”
“自然是了。”赵兰影拉起庄姝,“可不像三哥哥分明为着她人,却心口不一。阿姝,我们走!”
赵兰影虽有些娇蛮任性,却真性真情,也素来得赵寰宠着。见她小跑着进去,赵寰的一双桃花瞳终是去冷回暖,“这丫头,总风风火火的。”
敏思观他消解了莫名气,心气微松。
本和玉髓一道落后半步跟着,哪知赵寰忽然停下,她一个猝不及防便撞上了他后背。
“三爷,奴婢不是……”
“无妨。”
行走间能有甚力度?哪能撞疼他,怕是让她受疼了。赵寰见她略揉了揉额头,忽然问:“你也觉着冯家妙潭好?”
“啊?”
敏思一时未反应过来,待听明白他所问的话后,即言:“依奴婢听闻,妙潭小姐虽出身在将门,却琴棋书画皆通且尤善琴棋。再者,家世不差,花容月貌又好性子,自是咱主母的极佳人选。”
她一通说罢,赵寰面色眼可见的更沉了。
“三爷……”
她没觉着哪处不妥,“这些听闻奴婢俱核实过,没差处的。待过会子妙潭小姐来……”
“敏思姐。”玉髓轻拉她一下。
虽不解赵寰为何心头不畅,敏思还是识趣的息了声。主子不痛快,那么再确凿无疑的听闻也不该多言。
赵寰阴沉着脸大步走了,独留下敏思二人面面相觑。
“我话里有不妥?”敏思问。
玉髓轻摇头。
“那是为甚?”
玉髓仍旧摇头。
怎就日渐的难伺候起来了,比着往常更令人难捉摸喜怒。敏思道:“你快跟去看着,别叫他唤人时无人答应。”
她今个有差事在身,王妃命她暗里瞧着李程徐秦四家姑娘,回头,事关四人的言行举止俱要回话。
“哎!”玉髓匆匆去了。
*
众姑娘们围在梅丛前,与魏氏和刘庄二妃说着话。一为受邀却还未到的上京三才俊,后军冯家少将军冯少州、华府冷面郎君时任中军校尉的华正、魏家公子魏铭;二为今个主角赵寰,竟进园子便自顾的躲了。
见蒲嬷嬷独自回来,魏氏心头闪过无奈,便也随他脾性去了。李程徐秦四家的不见无妨,待冯家妙潭一到,如何也是要押他相见的。
冯少州和华正皆身担要职,虽前些日就接了王府下的邀帖,但两人仍旧先处理了军务才动身。
冯少州哪能不知此梅宴的意图,依他本可借公回绝王妃,可无奈自家小妹不能轻拒,也就忍着繁琐一并去了。
远在虎州驻地的父亲传书回来,明言,若王府有意,妙潭与三爷的姻缘一事,冯家绝不能轻言拒之。
他看过,即狠狠皱了眉。
他家小妹生在战年,父亲跟随王爷常年征战在外,母亲将及临盆仍操劳着家计,这才使小妹出生在寒潭边上。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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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落下病根,早早便撒手尘寰了。
妙潭之名亦从此中来。
冯妙潭儿时,几乎乃冯少州背着哄着长大,自然凡涉及她,冯少州皆极为上心,在他那里自家小妹的婚事比起自己婚事,委实重要许多。
本是捧在手心的明珠,哪里愿意她掺和进庙堂,只唯求她能自随心意,任挑世间好儿郎……
一声暗叹。
既生在了冯家,家族愈发势旺根深,他家小妹也愈发身不由己。
冯妙潭今个着一身儿白软貂毛镶领的缃色衣裙,正轻支起小窗看着街道,一张小脸任外头寒风吹着,“哥哥,那是谁家的?”
冯少州侧眸看了看,见落后半步并相行驶的马车前挂着“华”字,道:“该是华府的子正,他也同邀在列。”他家小妹常年在祖籍老家,来上京城不到半月,故而识人不多,识她的人亦少。
“有王府三爷俊吗?”冯妙潭远远见过几回赵寰,拿他比较着。
冯少州合上小窗,“待一会见着你不就知了,仔细冻着。”
“听闻他与哥哥乃是好友?能得哥哥的眼,自然差不去哪里。”冯妙潭眸中含笑。
“好你个丫头,原在你眼,我就是个瞧人外相之人?”冯少州微屈食指,甚轻的敲了下她额头。
“哪里能够,哥哥自是世间无双。我所说的乃内里、那华府子正的内在,分明是哥哥会错了我意!”
听得一句世间无双,冯少州胸间舒畅,“比王府三爷还世间无双?”
冯妙潭挽住他胳膊,亲昵道:“那自然的。”
“你呀。”冯少州心喜自不必提,只轻揽住她交代着,“待见了王妃,当着三爷的面儿可别再说这话。”
“哥哥——”
妙潭抬起眸,轻撇了唇角。在他哥哥眼里,她是这样傻?
*
一前一后,上京城两位极负盛名的才俊郎君一齐到了。入内将见过魏氏,魏铭也风风火火的打外头进来,身侧一道的还有安王长姐赵云澜与其次子曾二郎。
“姐姐来了。”魏氏见赵云澜到了,从座上站起身上前迎了几步。
赵云澜性情直爽,侧眸轻骂了句曾二郎,“还不是他,尽惹着幺蛾子出来。耽搁出门不说,走在半道又遇着车坏,得亏碰上魏家小子,不然我可就打道回府了!”
赵云澜所出就二子,长子不骄不躁文韬武略,却于五年前死在了左军驻地上,虽是齐军挑衅之过,可到底在左军驻地,庄家难辞其咎。缘由此,赵云澜素来厌庄氏。
长子惨死,她痛彻心扉,也再不愿意次子从武,对曾二郎纵容溺爱至极,以致纵出了曾二郎今般招猫逗狗、纨绔风流的性子。
外面胡闹不提,今却大胆到染指了她房中丫鬟,连孽子都有了!
当着众人不好说甚,但瞧了曾二郎又气不打一处来。魏氏见她还待再骂,忙拦着,示意今个赏梅宴上姑娘众多。
赵云澜只得暗忍脾气,打发了小儿子,“自去你的。”
她深吐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向冯少州身侧的娇俏姑娘,“这位便是……冯家妙潭啊,真乃闻名不如见面!”
还不等冯妙潭见礼,赵云澜扫视一圈梅丛前的众人,“三郎没来?”
魏氏无奈,王爷这位长姐的性子如此,做甚事都直截了当的。她道:“来了,自个儿待着呢!”
扫见敏思,赵云澜即吩咐着:“快去叫你主子过来。”
15. o15
“不急这一会。”
魏氏示意敏思自做自的差事,轻招了冯妙潭近前,“随我和曾将军夫人去厅里坐坐。……姐姐,咱走吧,有我们待在这儿她们反倒拘紧。”
赵云澜颔首,道:“那三郎……”
“先让妙潭陪咱俩说会子话。”
“也好。”
赵云澜朝正同刘三郎说笑离开的小儿子望去一眼,再暼过一旁拉着许瑟瑟说甚的庄氏,即随着魏氏去了厅中。
魏氏走后,梅丛前的众姑娘们霎时轻松下,不再言行举止皆端着放不开。
刘庄二妃亦各自寻了院子待着。庄妃叫走了许瑟瑟,刘妃嘱咐一番小五赵醒,让其领着小侄一起玩耍,而后也与常武院小刘氏走了,在近处一小亭中说话。
又等了片刻,玉髓过来一趟,对着魏铭道:“魏二爷,三爷叫奴婢请你们过去。已是煮好暖茶等着了。”
“正正好。”魏铭打马场回去,就一直惦记着赵寰库中的雾山银针。他对冯少州和华正道:“走吧!”
冯少州心头塞着小妹妙潭,向梅丛后方的厅堂望去几瞬,才收回视线。华正亦朝厅堂望了望,只是那素来沉着的黑眸微微闪过黯色。
“敏思。”
魏铭唤她一声,“今个倒奇怪,最最该守着你们家三爷的,却站在这里躲闲?”
“魏爷哪儿的话,奴婢是受王妃之命在此照看,哪里敢偷闲。”
敏思今个里着一身竹青衣裙,外穿铅白冬长褙子,梳着同心髻,寸宽的绯红发带仍旧绕着发髻两圈,余下的任其垂落肩背。
身姿婀娜,肤若凝脂。
通身的文卷闺秀气质,便如眼下身立于上京各家名门贵女堆中,亦毫不逊色,且还有明珠蕴蕴之光。
灼灼梅丛与她相称,更与她增添了几分琼林素娥的清冷。
魏铭心神微动,却也明白她乃赵寰院中之人,依他平时所察,他那表哥对这位贴身大丫头,许是有些不清不明的味道。
收回神念,狠狠掐断心头将生出的嫩芽,忙催促着冯少州和华正走了。
上京三才俊一走,能留在梅丛前的姑娘顷刻骤减。
赵兰影凡与二姑娘赵兰曦在同一片屋檐,即要言语争锋。她不疼不痒的刺过赵兰曦几声,拉了庄姝就走。
赵兰曦轻绞着手巾眸色一沉,也随之离开,寻了刘妃和小刘氏去。
两位使人头疼的主儿一走,敏思心弦松下。本来暗观李程徐秦四家姑娘的差事,若因两位小姐言语争怼而蔓生枝节,倒甚为费神。
李程徐三家姑娘自成一堆儿,相互低声的说着甚,不时瞧过让她们排挤在外的秦家姑娘,不时又轻轻掩唇而笑。
敏思虽私下打探过赵寰在府外的私事,知道他家三爷与四家姑娘皆有来往,却不知他与几人到了哪步。
心想,怎往日相互出手、两相瞧不顺眼的人,今儿却和气成团有说有笑了起来。
还独独冷着秦家姑娘。
敏思离得远些,未有听见她们说着甚。但一眼瞧过即知,李程徐三家姑娘皆乃矫揉造作的主。搁她看,还当不得他家三爷的枕边人。
三家姑娘正调笑的开心,丝毫不晓自己个儿已被初审官,驳了此行意图的资格。
一阵风吹过梅丛,赵兰絮一阵轻咳。秦雯春见她面色微白,道:“可打紧?”
“没事……”
“我们去屋里坐吧,正好说说话。”秦雯春眸中闪过忧色,她和赵兰絮乃手帕之交,自是最最要好的。赵兰絮一病二三月,两人已许久不曾见,各自的心口上都窝着一堆话。
“别与她们一般见识。”耳听着李程徐三人,低低取笑秦雯春日日堵守在王府门口,却连街门影壁都不敢迈过,取笑她行径痴傻,秦家颜面丢尽。
“我不怕的。”
秦雯春轻抿着唇,心下告诉自己个儿,莫听即可。
“我们走。”赵兰絮虽不知她怎就对她三哥哥情根深种,痴心不改了,亦不认为做她三哥哥的身侧人,是多明智的事。但终归是好姐妹的决定,她不好说甚,唯有陪她一道儿能帮则帮。
转念想来,她三哥哥那样的天子骄子,雯春对其情根深种也着实平常。
两人走后,敏思的差事也算办完。
秦家姑娘是个不错的。
她心中敲定。
有了结果,李程徐三人自不必再观察,敏思借故离开。
*
此次赏梅宴乃敏思协同蒲嬷嬷打点,差事毕后,她先寻了一趟蒲嬷嬷,问过可还有他事交代,若无有甚事,她自该回去赵寰身侧候着。
厅里面,魏氏仍拉着冯妙潭在叙话。
蒲嬷嬷领着她去廊子,道:“王妃心疼你,今个梅宴,让你也自去走走。若遇上哪家姑娘小姐处有口争,你把握了分寸劝诫即可。”
王妃允她半日清闲,敏思自然乐意,但念起赵寰,“三爷哪里……”她没忘了,先前赵寰阴沉着脸离去。
“你不必管三爷,一会还得请他过来见见冯家姑娘的。”蒲嬷嬷话未说明,王妃有此思量,一则确也疼着敏思,二则敏思貌容太出挑。
毕竟妙潭小姐与三爷头回正经的见过,身侧时刻候着如此貌美质华的人,不太妥当。
“自去你的,有玉髓伺候在旁已够了。”蒲嬷嬷打发着她。
敏思算是听明白,王妃不愿三爷和妙潭小姐这回的见过有过多人跟着,只一人在旁听差,叫他人挑不出礼数毛病即可。
以此得见,王妃乃一颗心要冯家妙潭做秋水院主母的。
主子的要事自该为首,她识趣的应过蒲嬷嬷,自个儿寻着清闲处待着。
心底划过一丝怅然,想她十年如一日将所有心思挂在三爷身上,万事紧着他。凡关乎赵寰,除在王府外头,府内大大小小一应事,从未有置身事外过。
未做掌院大丫鬟前,她万事陪着;做掌院后,自是万事由她过手安排。
也万没料想,今个倒能落得清闲。
敏思思忖着,若今后能求了王妃恩典得还自由身,早迟也要离了赵寰,待秋水院有主母后,早迟也不必她事事近身侍候。主母进门,也必带着自家侍女,到那时她不也得稍稍离远了赵寰?
今个算头回,她该适应些。
敏思心头犹有猫爪,理智告诉自己随处走走,既王妃发了话,赵寰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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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小姐相处的好坏、结果如何,自落不到她身,不会再有谁责她不思规劝,更不必刻刻念着赵寰。
顺着一处曲折游廊走过,可她仍然感受到,理智归理智,她几乎无法做到一刻不思量有关赵寰的事。可说,打长在王府十年,为好好存着一身性命,为少受苛责,她早已将一颗心长在了赵寰之身。
惊觉此念,她面容发白。
甚恼过自己一阵,走进眼前的沉香轩,只随处寻了处廊房窝着,闭眸敛神单手托腮。忽然间,任凭外头洪水滔天她也不愿理会。
不知过去多久。
敏思只觉着如坠冰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被寒气逼袭……她抬了手,狠狠地揉了揉脸颊。
尽管身冷心冷,观着廊房窗外的几树红梅,仍站起身几步过去,更推开了支摘窗,摘下半枝梅花轻攥在手心。
寒冬一过,就该春生回暖了。
收拾好心境。
她将梅枝搁在红木桌案,摘落几朵开得正好的,取着些凉水,细细养在茶盏中。
拨弄过几下,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雀跃的笑声。倚在窗边朝声源一望,敏思收回目光,原是小五爷带着常武院小少爷,同着庄阿宝在比射投壶。
庄阿宝性子呆痴,本也未被请邀赏梅宴一列,但庄家二姑娘乃必请之人,俩姐弟双生又常同进同出,二人一并前来,便是王妃也不会多问。
也得亏庄阿宝虽心智不全,却胜在不过于闹腾,自来愿意同小五爷一块玩耍,倒不必费神看着他。
若真真不幸闹腾的吵了王妃,只要不太过,即便不给庄妃薄面,王妃也是要给王府大小姐薄面的。如何算来,大小姐也是庄阿宝嫂嫂。
缘此,但凡不在庄重肃穆的场合,庄家阿宝有稍许闹腾,王府里几位大主子对其都显着宽容。此也是庄姝敢带庄阿宝赴宴之因。
“敏思姐?”
赵兰絮和秦雯春从外头进来。
敏思回身见礼,“六小姐好。”
赵兰絮因自家姨娘身份低微,自来对人都客客气气,对她三哥哥身边的掌院大丫鬟也一向有礼,且敏思打小陪赵寰念书,身负文华,也非一般丫鬟可比,她也愿和她亲近。
秦雯春站立在赵兰絮身后,低垂着视线,似有些话欲言又止。
“你自个儿说,还是我帮你问?”兰絮掩唇一笑,打着趣儿。
秦雯春别扭了半晌,面颊微微发红。
“哎呀,瞧你,我替你说了。”兰絮身子纤瘦常养病在榻一副病容,但今个久不见好友,又得出门走动,这会也是巧笑嫣然容色有神。她道:“敏思姐,可否告我们一声儿三哥哥的喜好?”
见六小姐是为秦雯春来,敏思亦猜得三分定事关他家三爷。
她心头懊恼一闪,原还想借这半日躲个清净,暂不想、不再理会有关丁点儿赵寰之事,瞧眼下却是躲不过去。
甫提起赵寰,她心心念念即起,再也无法克制不思不想。
不过半日离了他,怎就这样不习惯呢?常日见他出府,怎没有今遭心境?
暗暗轻叹。
她打量过片刻秦雯春,对赵兰絮道:“只能一问,多则不可。”
16. o16
“雯春?”赵兰絮朝她递一个眼色。一路问着丫鬟好不易才寻着敏思,这会怎还腼腆了?
秦雯春脸颊愈发红了,低道:“还望敏思姑娘告知,三爷他……喜欢听甚曲子?”
音律。
敏思略想了想,赵寰倒无甚特别中意之曲。
“凡情真意切不矫揉造作的,该是都可。”一年内也不见正经听几回,秦家姑娘此问,倒叫敏思思忖了会子。
她自然知,京兆府秦府尹家的姑娘弹得一手好筝。
三爷与她来往,也多是为此。
秦雯春颔首,微红着脸颊朝敏思谢过。她这番放下脸面寻来,心口上哪会只有一问,但敏思既有言在先,她也识趣忍着没再开口。
三爷不过听她弹了几次筝,夸赞过几回灵透。真真算来,却是她厚着脸皮日日守在王府门口,生生弄传出了,三爷与她似有情意的风语风言。
“六姐姐也在!”小五赵醒揭起帘子,打外头进来。
微扬眉目,“替我收置着,我正比射小弓搁身上碍事儿!”他递了一柄暖玉扇给敏思,扇尾还悬着一块玉兔状玉坠。
敏思未作他想,且屋内只她一个仆婢身份,她虽非刘妃扶云阁之人,但小五爷到底是主子。
接过暖玉扇,道:“五爷,奴婢给您搁在这架案上,待玩耍过,要自个儿记得来取。”她过不久定是要回赵寰身侧候着的,哪能时刻给他看东西。
“成,放着就行。”
赵醒说罢便出去了,没过片刻外头又传来兴奋的朗笑。
“不若叫个小丫鬟略来瞧一会,敏思姐和我们去楼上坐坐?”
敏思心神微动。沉香轩中有一座三层小楼,可说乃整个园子最高的建筑,其上檐廊环绕四面皆能观景。
鬼使神差的,她十分想上去一观,甚想瞧瞧可否会望见赵寰。
去外头唤来一个三等侍女,略嘱咐了番,她即同着赵兰絮二人登上了小楼。
径直上到三层,待观过一阵景色,赵兰絮便拉了秦雯春在旁低聊着应景诗文。
“六小姐,奴婢给你们送些茶点来?”敏思细细环观过一遍,未见着赵寰身影,心头腾起些许怅然。
“不敢劳动敏思姐,让夏舒去就行。”赵兰絮甚拎得清分寸,不至于像刘妃所出的小五那般轻狂,她三哥哥的掌院大丫鬟,她可不会随意使唤。
“我和雯春正应景作诗呢,敏思姐替我俩品品,到底谁更胜一筹?”
“奴婢才疏,怎敢在六小姐跟前班门弄斧。”敏思婉拒。
“若连敏思姐姐都自称才疏,我和雯春,哪还好意思搁这儿谈词作诗?”
“是六小姐过誉。”
话赶至这儿。敏思推拒不过,道:“既如此……便由奴婢应景一首,请六小姐和秦姑娘聊作一听,可否?”
赵兰絮自无不应之理。
敏思静忖了一会,目光越过园子,望向甚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色,念道:
寒山远,轩中庭树风吹减。风吹减。闲倚阑干,愁上眉间。
世上儿郎风流数,沙场几回庙堂前。庙堂前。顾兮盼兮,心心念念。
“顾兮盼兮,心心念念……”秦雯春轻念过下阙词尾,似敏思之词,正言中了她心事,心头顿时怅然若失。
她倾慕三爷,在上京已人尽皆知。她心心念念他,却不晓他心心念念的佳人是谁。
会是冯家妙潭吗?
“好个顾兮盼兮,心心念念!”一道男声从楼间传来。
闻声识人,敏思娥眉紧蹙。
赵辙不知何时来了雪苑,也登上了小楼。
“大爷。”敏思略略见礼。
“大哥哥。”赵兰絮脸色一白,攥紧了手巾。
“你们兴致却好,竟聚在这儿赏景谈诗。”赵辙打登上小楼,目光便直直投在了敏思身上。
“且玩你们的,我去屋中坐坐,这处小藏书阁里有几样孤本。”
敏思三人对视一眼,赵兰絮出言道:“已赏了许久,我们正打算去别处看看呢。”
“哦?”赵辙微扬语气,“莫不是我搅扰了你们?”
“不不,怎会。”赵兰絮拉着秦雯春,对赵辙一礼,“小妹去别处逛逛。”
赵辙微微扬手,示意三人自去。
只是,在敏思将行至楼道口时,他忽然叫住,“敏思,先送些茶点过来。”
敏思一霎提起心,随即停下脚步,略站了站终是回身道:“是。”
适才听差去下头的夏舒,正备好茶点踏上楼间梯道。
“六小姐?”她瞧见赵兰絮。
一时,并不显宽裕的楼道错落的站了四人。敏思越过赵兰絮,从夏舒手上接过茶点。
观赵辙已进小藏书阁,她脚下微顿,即朝了屋内去。
“大爷?”
屋内书架伫立,敏思瞧望了几眼,并未见着赵辙身影。
忽地,她心头泛起不安。
放着手上东西在案,道:“大爷,已将茶点送来了。”说罢,她即转身出屋。
“啪嗒!”
还不及她迈过门槛,双扇门页在一股大力下,被撞击着合拢。
门闩被扣上。
敏思心慌神慌,一时面如雪纸。
赵辙目含情.色一步步朝她逼近,“顾兮盼兮,心心念念。好、好,说得好。”
“爷不正应了你那句,‘世上儿郎风流数,沙场几回庙堂前?’”
“一见佳人倾心,自此难忘。”
敏思咬了下唇瓣,只觉着心头厌恶。她一步步退着,双手紧握,十指掐进掌心,“六小姐还在楼道等着奴婢,望大爷自重!”
“呵!敏思啊敏思——”说着,赵辙欺身上前,使出一招在战场制敌所用的擒拿势,一把反剪她手臂,脚勾了太师椅近前,压着她坐在了太师椅上。
扯落下她圈束发髻的绯红发带,绕腕缚住双手,并将她双手死死缚在了椅背。
“你可知,爷念得你心痒难耐?若过于自重,岂非还要爷苦苦忍着?”他轻掐一把她的白嫩面颊。
敏思挣扎不过,力气不及,甫将惊呼出声又被狠狠捂了嘴。
一双杏眼因惊惧过甚瞳孔缩颤,无力反抗又无法言语间,唯有滚落的泪珠子意表、诉说着主人惊涛的愤怒!
“想说话?”赵辙调笑。
“眨眼。”见她愤愤瞪圆眸子,赵辙有心要她合一合。
敏思被他捂得不太能透气,心头虽被烈火焚烧羞愤难当,却终究抵不过生存本能。忍着屈辱,她轻合了合瞳眸。
霎时,泪珠子更似断了线般争先滚落。
赵辙于她眼尾沾了些泪在指腹,略尝过,才松开左手,“这许多年,姿色这样好,让三弟用过没有?”
“别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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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喊。”
“若叫得人尽皆知,搅和了今个赏梅宴,依你身份——”赵辙眼内欲色.升腾,“若让三弟用过,爷顶多受一顿轻斥,而你……你说王妃可会处置了你?反之,三弟要是没动你,且让爷动了,你说……王妃可会发落你进常武院?”
“你仔细权衡。”
“要么媚上,致使兄弟争执,王妃即便再疼你也绝不能容,王爷处亦过不去;要么,干脆就做了爷的身边人,于你来说倒不算亏。”
“所以,你喊或不喊,搁爷这儿是无妨。”
敏思听得心头寸寸冷下,怒目圆睁,“我乃三爷院里的人若闹腾开了,王爷王妃斥责下来,这关键时局,大爷就不怕与世子位失之交臂!”
“呵,凭你?”
敏思狠咬一下唇瓣,动着没被束缚住的双脚撑地,连带着太师椅一并朝后挪着。
“是要爷将你浑身上下全绑了?”
敏思心头震颤,泪珠含在眼眶,愤怒的不愿再滚落。
赵辙说罢即上前,握住她竹青衣裙裙摆,“没有绳子,就撕坏这裙裾绑你如何?”
敏思是真被吓坏了。
“六小姐还在外面!”
赵辙不以为意,“她不敢。”
“求你,不要——”
“敏思啊,爷就喜欢你斯斯文文的派头,你若识时务些、乖巧些,爷自然疼你陪你慢慢耗。否则,定要誓抗不从,三两下办了你也乃平常。”赵辙做这等事,惯来不喜强上。
“一盏茶时间,或一或二,你自个儿选。”赵辙斟倒出一杯茶,撂了茶盖在旁。
盯着从茶盏缓缓袅娜出的淡烟,敏思惊惧的面失血色。
外头。
赵兰絮于楼道等着敏思,却见人久不见回转。
她放轻脚步忍着心头猜想,亦白了一张小脸上去。
瞧见紧闭的小藏书阁,顿时寒从脚起。
“怎么了?”秦雯春跟着,看她神色异常,亦见敏思久没出来,心中同样疑问顿生。
赵兰絮轻捂了她嘴,拉着她快步下至二层,脸上焦急尽显,“怎么办,我大哥哥他……”
却如赵辙所言,赵兰絮已明白小藏书阁内发生了甚,她却不敢冒然拍门质问。
记得有一回,同如今日模样,她亲眼瞧见赵辙欺负了一个他院侍女……
莫说出声阻拦,赵辙冷然扫她一眼,直接命人看住她,事后漫不经心的笑着警告,“若让我知道六妹妹多舌,李姨娘恐是撑不过今个秋天。”
至此,赵兰絮夜夜噩梦,更被吓病了二三月。
几年前的事,今遭重演,且里头还是他三哥哥的掌院大丫鬟,她和敏思更算得亲近……
赵兰絮攥巾帕的手止不住的发颤,双眼通红,既恨自己怯懦,又恨赵辙妄为。
“怎么办,雯春,我……我不敢……”
“若我上去,他、他会……”即便再是手帕之交,有些话,赵兰絮也不好明言。
她姨娘母家本和刘家有过节,刘妃亦素来瞧不惯她母子俩,平日无事都能挑出三分错,若这会真真不管不顾彻底开罪赵辙,后果她不敢想。
赵辙那句警告,仿佛刻在了她心头,使她不敢轻举妄动。
“我不能得罪……”
“我明白。”秦雯春自来知她在王府的处境,道:“她是三爷身边的人,我们去找三爷。”
17. o17
“不成。”
赵兰絮亦轻轻摇头,她三哥哥乃天子骄子,不提和敏思有无什么,若闹开,颜面这般被扫,势必不会甘休。
再搅了赏梅宴,两头为难,她的罪过便更深了。
既不得刘妃待见,或可能也不得母亲待见。
秦雯春的脸色也发着白,感受到她浑身轻颤,心头懊恼原不该上这小楼来,便碰不上王府大爷了。
“别急,再想想法子。”
无论如何,眼见敏思姑娘被欺辱,她们在侧旁观是做不到的。
“要不然……”赵兰絮稳住心神,“去找我二哥哥,他性子素来沉冷,且不屑在后搬弄是非,先前过来见他在浮香阁中,离的也近。”
“你能确定……”
“没法子了雯春,敏思姐等不得我们耽搁。”能制止赵辙之人,必要与其相当才行。母亲惊动不得,三哥哥更不能惊动。
而那位大嫂嫂,若得知,更是闹得满城风雨的主。
她只能暂时押宝赵满。
“快走!”
赵兰絮拉起秦雯春,又对贴身丫头夏舒吩咐:“你留下看着点儿。”
夏舒亦惊着了,连连点头。
*
庄妃那头几次派人去请赵满,势要他见过许家瑟瑟,都被他暂时挡住,言说下晌再谈。
赵兰絮二人小跑到浮香阁时,赵满正身躺在摇椅,视线投在几株梅树上,似真真应了今赏梅宴之意,偷了半日浮闲安心赏梅。
“二哥哥……咳咳……”
她身体原弱,纤瘦犹如能被风吹走般,这会一通心忧焦急,一通小跑,见着赵满还不待说甚,即忍不住阵阵低咳起来。
“二……咳咳……”
秦雯春替她抚着背。她倒是能言简意赅三言两语说明,可终归是王府内事,她能陪赵兰絮却不敢插言。
看着赵满冷冷的眸,赵兰絮心头生怯。
轻抿唇瓣,“二哥哥,小妹有些诗文未明,想请二哥哥指教一番。”
赵满只瞧着她,没说话。
她轻吸一口气,“请二哥哥去一趟沉香轩,那里有小藏书阁。”
听她话里有话,赵满挑了挑眉。
赵兰絮实在焦急,想着敏思那头更等不起了,直言道:“大哥哥来了,在小藏书阁里头……小妹有个识得的婢女,正被他……”
她福身作礼,“求二哥哥过去一趟,救救她。”
赵满皱眉。
在他印象中,这位李姨娘所出的六妹妹,自来胆小怕事,与他更从不亲近。虽有兄妹之名,两人说过的话,一年算来也不过掌数。
今竟破天荒求他,还为一个丫鬟。
赵兰絮不敢提敏思,唯恐他考量着不愿掺和赵寰院中人之事。
赵满见她双目含泪,似急的厉害,便应下她随着走了一遭。到底血脉连着,他亦怜她自幼多病。
沉香轩小楼二层,自赵兰絮走后,夏舒不时靠上去细细听着小藏书阁中的动静。
她手心腻出了汗,回至二层来回走着。
忽听见有人打楼底上来,她心至桑眼,倚住楼梯扶手向下观望。
“六小姐。”
看见赵兰絮真请来了赵满,她忙退至旁侧,朝赵满福了福身。
“二哥哥,小妹不敢……”她是真不敢上去,不敢让赵辙瞧见。
明白她母女在王府人微言轻,必是不敢得罪赵辙,赵满也没为难她。
自顾走至小藏书阁。
微皱眉头,抬手扣门。
屋内,赵辙耐着性等过一盏茶时间,扯落她头上发簪,随着三千青丝如数散落,敏思眸目含怯,好语相求,又求得了盏茶时间喘息。
她不晓六小姐可明白她的处境,是否会设法救她。但如论如何,她必须拖延时间,亦想着法子自救。
两盏茶俱冷透,赵辙纵使再怜惜心痒许久的娇人,也没了耐性。
带些力气捏住她下颌,“甭再费功夫,今儿你不从也是要从的。”
“大爷……”敏思软着语气,不敢激怒他。
“既要行那事儿,您便开了恩,松松奴婢的手。”
赵辙见她识时务,轻笑:“松了你,好叫你跑?”
“大爷自来行走军营,既巡防西京又身兼前军副将,堂堂将军之体,难不成,竟怕我这柔弱女子跑了吗?”说着,她低低啜泣。
赵辙让她哭的心痒难耐,替她擦拭了眸边泪珠,道:“也不无道理。”
“解开你手上容易,不过爷得缚住你的脚。”
“求您怜惜。”敏思无法,既不能激怒他,唯有低声软求拖延时辰。
赵辙看她啜泣如梨花带雨,也没在逗弄,到底替她解开了手。正如她所以,他堂堂将军之身,还会制不住一弱女子?
敏思得了自由,轻推搡着赵辙,先缓步迈至案边倒了一盏茶。
捧奉在手,“大爷,先前是奴婢不识时务,您万莫恼怒。”
余光轻暼过屋门,她几步走向他,恙作低身侍茶。
赵辙伸手去接,却不料敏思扬手一使力,竟将茶水泼在了他眼上。
茶水被放置了好一会,正温度适宜,赵辙抬袖擦过眼睛,哗然变色戾气腾起。
敏思惊惧,刹那间忙将整套茶具点心俱朝他扔掷,脚下生风,奔扑向屋门狠狠拉开门闩。
“不识时务!”
赵辙大步一迈,使出十成力气啪一声合上屋门,重新扣闩。
死扣住她手腕,一把将她压回太师椅上,抬手就要撕她的裙踞。
“不!不要!”
赵辙理也不理。
“奴婢从您,奴婢从的,求求你……”
“还敢跑么?”赵辙狠狠一捏她下颌,直疼的敏思拧了娥眉也没松力。
敏思连连摇头,“不……不敢……”
赏梅宴上她只这一身裙子,若被赵辙撕坏,不提可还能逃脱,便退一万步……今个真不幸被赵辙欺辱了去,就撕坏的裙踞,她是想遮掩也遮不住。
何以面目再示人?
只怕,唯有从这小楼纵身一跳了!
敏思吓得心胆俱颤,“大爷,奴婢从的,您开开恩别撕了我这身衣裳。”
不管敏思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或真或假,赵辙无疑的被她取悦到了。
摆出一副大度,他松开敏思下颌,重新捡起她那绯色发带,如原样捆绑住她的手。接着取来勾缚幔帐用的绸带,将她一双足也缚在了一起。
正待解了她衣襟……忽听得外头响起扣门声!
“谁?!”
“我。”赵满声色清冷。
赵辙眉头紧皱,一时猜不准是赵兰絮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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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老二,还是老二正好过来。
哪会如此巧,赵辙自然倾向前者。
他轻拍一下敏思的面颊,略略捏过,见面颊被他捏得殷红一片,才松手。
开门。
赵辙瞧一眼赵满,“若不想她名声尽毁,二弟尽可为她出头。”
倏然见到被欺辱的丫鬟乃是敏思,赵满眸色冷然。让开门道,“大哥,请吧。”
“哼。”赵辙拂袖离开。
赵兰絮听得楼上动静,早早便拉着秦雯春躲在了二层屋内,不敢撞上赵辙。
乍然得救,敏思松下心神,但瞧见门口的二爷又羞愤难当。
她忙收了眼泪,却仍忍不住低低抽噎。
青丝尽散,手脚被缚,此等模样叫他看去,敏思亦不知今后该如何示人。
赵满眸色暗沉,说来,本该让楼下的几个姑娘过来陪她……但他脚下似定住了般,如何也难迈动。
替她解开手脚。
赵满解下身上斗篷裹罩住她,又递着绯色发带过去,垂眼暼开视线,“去架子后面整一整衣着。”
“嗯。”
敏思慌忙应下,疾步小跑到几排书架后面。
靠着书架滑坐在地,将头轻轻埋在支立起的膝上,忍了再忍了,泪水终是一涌而出,无声的渗湿了衣裙。
观着满地狼藉,赵满双手紧紧握拳。
赵辙真乃仗着刘氏狂妄至极,竟连赵寰院里的大丫鬟也敢动!
他一直深知,父亲久不立世子不是因三弟瞧似纨绔风流,常常挑错申斥不喜,不过因刘庄两家掌军且时局风云变幻,父亲他不愿赵地先行内耗,让齐汉两地坐收渔利罢了。
他历来不屑捷径,身负左军副将之职,皆是真刀真枪拼出的,绝非全依凭庄家之故。
陈氏倾废,天下虽经历乱世,礼数被轻,嫡庶之别也不同于前朝那般不可撼动,但在他父亲哪里、在上京城各大家族眼中,仍是众礼之首。
刘庄两家掌军又如何,仅凭他仍唤生母一声姨娘,在他父亲心头,世子位便越不过赵寰去。
既然世子位至今为定,凡有一丝希望,他自是要争且争的堂堂正正。他倒念着有一日,和赵寰在战场一较高下。
赵满心下微叹。
敏思久不从架子后出来,他哪能猜不着她在低低无声的哭。
*
在庄妃派过几回人去叫赵满后,许瑟瑟领了丫头向庄妃且辞,言说想去他处走走。
庄妃应过。
她带着丫头一路探瞧,寻着浮香阁过去。二爷既有事耽搁,她唯有撇下娇羞脸面自个儿过去。
连着多回被召去王府陪老太妃,她自然知道,她和赵满的婚事已乃板上钉钉。
走到浮香阁,下人告知二爷随王府六小姐走了,似朝了沉香轩去。
兜兜转转,许瑟瑟又寻去沉香轩。
将至沉香轩门口,忽见王府三爷和今个最紧着重要的冯家妙潭,也朝了沉香轩过来。
赵寰身侧跟着玉髓,一路听着冯妙潭讲述老家趣闻,却神色淡淡。
冯妙潭则一路巧笑嫣然,神色兴奋。
在不远处玩耍的小五赵醒,看见几人过来,轻“咦”一声儿。小跑过去,道:“许姐姐寻二哥么?三哥哥寻敏思么?”
“都在里头呢!”他指了指轩中小楼。
18. o18
这话十分引人猜想。
许瑟瑟眸色瞬间微妙。
赵寰则直接蹙了眉。他一念记起敏思大宝觉寺那回,搁着冯妙潭不再管,抬步即朝了小楼上去。
玉髓见冯小姐被晾在原地,觑一眼,看她神色无丝毫变化,思忖一番,终是没跟着赵寰过去,留在了原处陪着冯妙潭。
赵寰登上二层时,躲在屋内的赵兰絮便听着了动静,她和秦雯春对视一眼,缓缓走出。
“三哥哥。”
“三爷。”
两人见礼。赵兰絮有些紧张,早知赵寰会来此,在赵辙走后早早的她就该上去,眼下楼上仅赵满和敏思,若让她三哥哥误会便不妙了。
再若牵扯出赵辙欺辱敏思一事,更为棘手。
秦雯春低低垂首,赵寰面前,她显得比赵兰絮还紧张。
“敏思呢?”赵寰语气冷然。
赵兰絮心头为难,但赵寰问了她无法不答,霎时攥紧巾帕,指了指楼上。
赵寰一刻不耽搁的上楼。
小藏书阁屋内,敏思忍住倾不尽的难受,也知时不候人,二爷尚在外面等着,她需尽快整理一番出去。
拿起……此刻恨不得焚去炉中的绯红发带,重新挽好同心髻。
擦拭过一双通红的眼,整理好身前衣襟,解下赵满裹罩在她身上的斗篷,捧着出去还给了赵满。
“大恩不言谢,二爷,今后若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您……”只要不事涉赵寰,她都能应下。
不及她说完,赵满抬手止了她话,“我今儿只来小藏书阁寻书,帮六妹妹解诗文,你说的恩于我无从谈起。”
敏思福身一礼,心下动容,“是。”
“谢谢二爷。”
言过,两人一时无话的静静站着。
赵满从书架随手取下几册书,敏思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脊,“您的手炉,等赏梅宴回去,奴婢即送去常棣院。”
“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且留着吧。”
赵满忆起大宝觉寺那日,敏思不似今个打扮,而是身着圆领窄袖男子式样的袍子,一身风华,端的是郎君无双。
那日他本替生母还愿,初初瞧见她便心神怔住,再一见她被寒风冻红了面颊,怜惜顿生,忙将手上暖炉予了她。
而她自然推拒不要,他无奈抬出了主子架势,才堪使她收下。
让其一道归府,亦被她守礼委婉的拒过。她道:“二爷且先行,奴婢心贪,还有愿望未许完呢。”
赵满挑好几册书,回身:“走吧。”
“二爷且先行,奴婢收拾了地上再走。”看着脚边躺了一地的碎盏狼藉,敏思只觉着有百般滋味儿堵在胸口。
“一会……让六妹妹身边的丫头来收拾。”听着两句甚为一样的话,赵满步子微顿,也不愿她再瞧见地上狼藉想到赵辙,致使心中难受。
敏思摇头,“不了。”
怎能让别人收拾,这事,只她能做。
赵满没在说甚,打开屋门。
门外,赵寰不知站了多久,只觉着胸口升腾的怒火,快要窜出来了。
“三弟?”
猝不及防,赵满眉头皱起。
赵寰目色不善,扫着他手上的书,“我院里的人和二哥倒熟稔。”
出言即质问。赵满未想过赵寰会寻过来,若知,在赵辙走后,留在楼上的便该是赵兰絮,而非他了。
他自不惧赵寰怒目相对,只恐敏思为难,难以交代。如何算来她都是秋水院之人,赵寰对她或好或坏、是怒是喜,他无立场插手。
“怎碎了一地杯盏?”赵寰朝屋内掠一眼。
在赵寰出声时,敏思心头狠狠一震,低低垂首僵住了身子,她甚不愿意这番模样让他瞧见。
不知何故,赵寰离她近一分,被赵辙欺辱后的委屈便浓一分,似汹涌澎湃的海浪,使她眼眶通红。
她顺着半蹲拾捡碎片的姿势,双膝放平在地,跪着转回身,仍低低垂首,“三爷,是奴婢……”
“是我不慎打碎。”赵满将事情揽在身上。
说罢,朝敏思望去一眼他即下了楼去。有他在场,她似乎更难面对赵寰。
外面风停云淡,暖阳自薄云后显身洒耀下金色光辉。赵寰审视一阵她,自顾地推开小藏书阁前方的一整排支摘窗。
敏思趁着这空挡,抬袖拭一下眼睛,利落收拾了地上狼藉。
“抬头。”
他语气不轻不重,敏思辨不出他喜怒,只离他三步远站着仍微微垂首,“三爷,是王妃命奴婢各处走走,奴婢才不曾侍奉在侧。”
“抬头。”
这回,他的语气带着冷然,她身子轻颤,只觉着心下委屈更浓了,鼻眼俱已发酸,哪里真敢听命抬首。
只怕甫将抬起头,眼中泪水就会止不住的决堤。
自小,即便有委屈,要哭也是回屋后偷偷地哭,从不曾当着他哭过。
敏思有些忍不住,一颗泪珠从眼眶滚出,无声的坠落在脚边地上。
下颌倏地被挑起。
她杏目圆睁,两行清泪自剪水双瞳中淌出,清泪顺着脸颊,或多或少的沾了些在赵寰手上。
仿佛被人捏住了心脏,赵寰狠狠拧起眉头。
他一瞬松手,想将人拥在怀里,却不料敏思双膝一屈碰地跪地。
“求您,别问。”
“敏思……”
“求求您,三爷。”她伏跪下身。
赵寰跟着蹲下,拉起她一把拥在怀间,语气森然:“谁?”他哪能不清楚,这里头或可能发生了何事!
“二哥!”
“不,”敏思闭了双眸,“谁都不是,什么事也没有。求您了,别问。”
这会子,敏思的情绪甚为不好,赵寰虽很想知道内中之因,却也不忍问她。
“三爷……您松开我。”敏思浑身轻颤,赵寰的怀抱让她同样不安。她侍奉他,却从不曾想过,要和他有男女间的亲昵举动。
赵寰如言松开,拉着她起身。替她擦拭了眼角泪珠,不管她如何不愿意,都紧紧执了她手,拉着她一同下楼。
直等到了楼道口子才松开,当先走在她前面。
见外面聚着好些人,敏思亦步亦趋跟着赵寰,正如十来年间侍奉在侧一般,叫人丝毫瞧不出异常。
赵兰絮在赵满下楼时,便和秦雯春随着一道下了楼。一则,证明楼上非二哥哥和敏思两人;二来,也好叫下头瞧见的人挑不出错,对敏思的名节无害。
“三哥哥……咳咳……”她迎过去,“小妹愚钝,虽得了二哥哥开解诗文蕴意,却仍不得要领。可否向你借一借敏思姐,我俩再细细探讨一番。”
赵寰看她一眼,轻声对敏思道:“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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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敏思跟在赵寰身后虽不见异,但双眼的哭红未褪,若近身随侍,势必让人瞧出端倪。
“谢过三哥哥。”赵兰絮福身。
赵寰不以为然,领先带着冯妙潭走了。
许瑟瑟在赵满下楼后,本该一并跟随着走,可她忍不住猜疑,眼下等到敏思下了楼,未见着有甚异常之状才放心,领着丫鬟急急去追赵满。
数人散去,便仅剩了赵兰絮和秦雯春,以及各自的丫鬟。
“……敏思姐。”赵兰絮想安抚几句,却也知此事不能挑破。
敏思整理过心境,朝赵兰絮和秦雯春福身一礼,“奴婢谢过六小姐、秦小姐。”
“快别。”
赵兰絮止着她的礼数。
几人回至先前的廊房,略坐了坐,说过一会子话,即各自辞别。
*
重新侍候在赵寰身侧时,玉髓不时地朝她打眼色,示意她注意冯家妙潭和自家主子间,一来一回的交谈。
“三爷的英姿风流,我远在晋安老家就听闻了。”冯妙潭眉眼含笑。
“英姿不假,风流也真。”赵寰淡淡道。
炉上水滚,茶壶内沸腾着水响。魏铭、冯少州、华正三人围坐在一旁,听着赵寰不夸不贬的话,皆皱了皱眉。
魏铭觉着他表哥忒不会好好说话,英姿风流之“风流”,分明多指人的气度风华,他却非要拆台,对着人家姑娘,言说自己个儿风流。
而冯少州,自不愿屈了自家小妹。
将自己还未动过的茶,推至冯妙潭身前,“尝尝这茶。”言下之意,便是让她歇了话,不必话里话外的围着赵寰转。
略略品尝过,冯妙潭微倾着脑袋,向敏思看去,“三爷身边的丫鬟真真出挑。”
“敏思啊,”魏铭接过话,他表哥和冯家小妹间的一来一回,在场是个人都能听出味儿来,怕她为难敏思,他忙招了敏思近身前,“你泡的茶最最好,替我泡一盏?”
“是。”
敏思拿起他茶盏,只专心做着手头事。
“既这样好,能帮我冲一盏吗?”冯妙潭朝她递去话。
敏思颔首,“自然。”
魏铭细细打量了敏思一阵,总觉着她情绪不对,不似先前在梅林丛边,言语举止皆出乎自然。
像心底藏着事。
敏思冲了几盏新茶,从魏铭开始一一为几人换过。
魏铭拧眉,仅她换盏的次序,更加能应证她心底藏了事。历来最紧着他表哥的人,今儿竟将她主子排在末尾,最后才换赵寰杯盏。
待她做完,魏铭道:“一并坐吧。”
敏思微愣,“魏二爷,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魏铭朝旁挪了挪位置,“以前不也如此,咱们打小的情分。”
敏思眼带无奈的轻瞪魏铭,如今日这样场合,以前何曾有过?同他和三爷围炉品茶,只在私下。
“挨着我吧。”冯妙潭朝旁挪了挪,“咱们女子坐一边儿,才好说话。”
“不,奴婢不合适……”
“坐。”
赵寰啜一口茶,定音。
“三爷。”敏思微微摇头,对他示意此举太过不妥。
“坐你的,又非什么大事。”赵寰语气不平不淡。他觉着,敏思太过规矩的性子,得改改了。
19. o19
言已过两回,况还是自家主子之命,若再以身份做推辞,未免不识好歹。敏思择了赵寰身侧位置,稍落后尺宽的距离跪坐。
亭子四周围着厚暖帘,内里烧着几方冬炉。寸长银碳红焰焰的烘散出暖意。
这样侍奉在赵寰身侧,耳听几人交谈……敏思觉着因小藏书阁一遭而透凉的心,逐渐回热。
跪坐下后,冯家小姐也未将话头继续朝她递来,似忽然忘了她,只巧笑嫣然的聊着晋安老家的趣闻。
茶过三巡,华府小厮进来对华正禀道:“公子,王爷这会在中军,将军有命即刻回营。”
华正下意识朝冯妙潭方向望一眼,冯妙潭坐在亭口,在场几人只当他看着亭廊。
“三爷,失陪了。”他对赵寰道过,又对冯少州、魏铭作一礼,最后对着冯妙潭抱了抱拳。
“待我去王妃处面辞。”
“军务要紧,你自去。”赵寰遣了玉髓去面告魏氏。
华正谢过,领着小厮急急离去。冯妙潭回身一望,眸中黯色闪过。
下晌。
众姑娘们围在一处玩飞花令,冯妙潭亦被请了去。冯少州遥观自家小妹玩得欢快,比起和他们待着更为自在,稍稍搁下心,嘱咐一番随身丫鬟后,亦抱拳辞去。
独剩下魏铭陪着赵寰手谈。
棋至中局,黑白两子铺成开来胶着在一处,敏思旁观了阵,未过多久,只见白子势微被黑子围追堵截。
败局已显。
果不其然,首局白方惨败。
魏铭脑门上被杀出了汗,深深看他表哥一眼,略显颓唐道:“再来。”
毫无意外,连着几局后仍是惨败之势。魏铭狠狠灌下几口茶,心头恼火,只觉着连雾山银针也不香了。
“欺人太甚。”他扔下棋子。
“棋艺不如人,倒有脸置气。”赵寰历来不会惯他。
“我——”一句话堵的魏铭气结。
“你什么?”赵寰亦不畅快,沉香轩小藏书阁一事,不过暂压在心底,火气还没发出来。先前有冯少州兄妹和华正,这会几人皆走,他自不必忍着。
见他脸色突变,魏铭哪还敢拱火。把棋子捡回棋罐,叫住敏思与赵寰对弈,换了他在侧观棋。
面对敏思,赵寰减去凌厉之势,行棋平和下许多。一局终罢,双方竟战成平手。
魏铭瞧的挑眉,心道他表哥也太过偏心,对敏思出手太过温柔,换这样路数,他何至于局局惨败。
整个下晌,三人就此般轮番对弈。直等魏氏遣人来问,才停手住罢。
前面,众姑娘已向王妃辞别,蒲嬷嬷领着丫头予每人一份香囊,囊内皆置着精巧首饰。
待赵寰三人过去,梅丛前仅剩了庄、冯、许三家的姑娘还未辞行。也正在这时,忽有一阵打闹声自梅丛后方传来。
蒲嬷嬷立即去巡看,原是小五爷赵醒与庄家阿宝打了起来,原因暂不得而知。
“小五!”一行人簇拥着过去,魏氏轻喝。
赵醒停手一瞬,眼见庄阿宝不依不饶,两人又混打在了一处。
“拉开他俩!”
蒲嬷嬷听命,忙叫着几个小厮将扭打的两人拉开。甫一分开,刘妃、二姑娘即朝了小五奔去,三姑娘、庄姝即揽住了庄阿宝,替他揉擦着嘴角淤青。
几人怒目相对,皆要为各自讨回公道。
瞧来不解决了这桩事,一时内都走不了,魏氏眸目愠怒。等丫鬟搬来椅子,她于当中端坐。
同样坐她手边的,还有安王长姐赵云澜。
“说吧。”魏氏指了小五。
赵醒擦一把眼睛,冲撞上前,竟破天荒的跪在了魏氏膝前,“母亲,您可要为孩儿做主!庄阿宝他、他不分青红皂白,仗着年长,竟不由分说的打我!”
“胡说!”庄姝焦急,朝三姑娘赵兰影打了个眼色,赵兰影替她出头道:“阿宝是什么性子?若没缘故怎会动手?”
“母亲明鉴,小五绝无虚言!”赵醒眸色发红,“庄阿宝冤我偷他玉坠子,您说,孩儿瞧得上他的破玉坠儿?”
听得只为一个玉坠,刘妃在旁道:“说来笑话,堂堂王府五爷,竟因一个玉坠被人诬陷偷盗!岂有此理!”
她朝魏氏福身,“请王妃做主。”
仅仅玉坠之因,庄姝和赵兰影听过也不由蹙了娥眉。赵醒偷玉坠绝无可能,可若是藏起来戏弄阿宝,倒有可能。
“母亲……”赵醒擦一把泪,“母亲定要为我做主。”
“王妃——”眼见她们落了下风,庄姝刚出声欲站出来禀陈,赵兰影却比她先一步,“母亲。阿宝历来不会撒谎,不提偷坠子一事,小五定是做了甚么才会令他动手!”
赵云澜观几人唇枪舌战,各自不依不饶,便招了庄阿宝近前,指着赵醒问:“你打他做什么?”
庄阿宝道:“小五偷我坠子。”
“玉兔坠子。姐姐送的生辰礼物,我喜欢,不能丢。”
“他若不还,还打。”说着,庄阿宝撸了撸袖子。
赵云澜拦下他,“怎么认定小五拿的?”
庄阿宝道:“我们玩投壶时扇子本在腰上,小五说太碍事,帮我收好,等耍完就少了兔兔坠。”
赵云澜耐性听完来龙去脉,问赵醒:“除你外,还有谁碰过扇子?”
“没有……”忽然,赵醒朝敏思看了眼,“对了,我把扇子交给敏思保管的,六姐姐在场,她可为我作证。”
话头直指敏思和赵兰絮。
在得知起因是那把暖玉扇时,敏思便明白今个势必引火上身。打小藏书阁一遭,哪还顾得着暖玉扇,此时不提及,连她都险些忘了。
“小六。”刘妃眸色不善。
赵兰絮面色一白,连着轻咳了数声。
走上前,微微颔首:“虽有此事,敏思却从未动什么玉坠,我……”她顶着刘妃压力,“我亦可作证。”
“怎么作证?”赵醒倏地起身,指着敏思道:“六姐姐就一刻未离过?”
“自然没……”
“说谎!”赵醒突然满脸怒色,“在中途,六姐姐分明去过浮香阁,还叫来了二哥哥,此事庄阿宝也见着了。许家姐姐、冯家姐姐和三哥哥,也都在沉香轩见着了二哥哥!”
“六姐姐,又怎说?”
赵兰絮攥紧巾帕,“当时,敏思在小楼并不在廊房。”
“这更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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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醒接着道:“究竟何事,放着敏思一个丫鬟不去做,倒叫她待在楼上,让六姐姐和秦家小姐急匆匆去请二哥哥!”
话赶至这儿,赵兰絮面如雪色。唯恐赵醒再语出惊人,说出甚么牵扯出小藏书阁一事。
敏思已跪地片刻,道:“回王妃,当时奴婢正和六小姐身边的夏舒备候茶点,六小姐因有诗文未解,这才同秦家姑娘一道,去浮香阁亲请了二爷过来。小五爷若有疑,尽可向二爷寻证。”
“二哥哥已走,如何对证?”
“奴婢可作证,敏思之言句句属实。”赵兰絮身边的夏舒跪地。
“你俩一块儿,如何能为证。”二姑娘赵兰曦出言。
庄姝甚知赵兰影脾性,但有王府二姑娘在场,凡她所赞同的无论对错,兰影皆要持对立立场。眼见兰影要回怼,她立即拦住,“不妨事。一个玉坠子,犯不着为这大动干戈,想必是阿宝掉在了哪处。”
“今个是阿宝不对,庄姝代舍弟向五爷赔罪,望五爷海涵,也请王妃恕罪。”
此事扯来扯去,已牵扯到了三爷院中人,庄姝便是再愚钝也知,该收场了。
“不要!是他偷我玉坠,必须还来!”
哪知庄姝刚定了庄家理亏的调子,庄阿宝却认定了赵醒,撸起袖子过去,一拳打在赵醒脸上。
赵醒未有防备摔倒在地,庄阿宝跳按住他,死死骑.压在赵醒身上。
场面顿时乱做一团。
“还我!还我!还我兔兔坠!”庄阿宝一把掐住赵醒脖子。
刘妃惊呼,吓乱了头上的鸾凤簪。
等小厮用了大力生生拖开庄阿宝,赵醒已憋得面色通红。
“放肆!”魏氏怒上心头。
“王妃恕罪。”庄姝拉着庄阿宝跪地请罪。
赵兰影气得跺脚,“母亲,定是小五做了甚戏弄了阿宝,您知道阿宝性子,他不会无故闹腾!”
“今个是阿宝不对,妾代庄家赔罪。”庄妃拉住赵兰影,朝魏氏道。
魏氏扫一眼庄妃母子,又扫一圈刘氏几人,“都住口。”
一声落下,全场霎时静默。
赵醒缓过气心头生恼,拿眼瞧一瞬敏思及静静在旁的赵寰,霎时泪流满面,跪在魏氏跟前哭道:“母亲。孩儿今个无妄之灾,全是庄阿宝之过,请母亲万万为孩儿做主!”
他接道:“分明是敏思看管不利,丢了玉坠,反倒赖上我了。”
魏氏眸中闪过冷色。
“敏思。”
“回王妃,”敏思想着赵醒让她收置暖玉扇时的情景,“五爷说,他正和庄公子玩耍小弓,玉扇搁身上不方便,才让奴婢替他收置着。奴婢亦当着五爷的面儿,将暖玉扇搁在沉香轩廊房的架案上,并嘱咐过五爷,玩耍后记得取。”
“事后,奴婢便回了三爷身侧,整一下晌皆随侍在旁。玉坠子一事,奴婢也不甚清楚,望王妃明鉴。”
刘妃轻哼,“依你说,你无过错,反倒全是五爷过错了不成?”
“刘姨娘。”赵寰冷了瞳眸,“依你言,我院中人倒有替他人看守东西之责了?却是不知,我秋水院大丫鬟,竟能瞧上一个破玉坠子。”
20. o20
赵寰不喜敏思一口一个二爷,更不愿她受人欺负。
刘氏见他出声,顿时弱了势,只恨恨剜过敏思和赵兰絮。
恰在僵着时刻,前头一丫鬟领着去而复返的秦雯春过来,蒲嬷嬷问过几句,随即朝魏氏附耳。
秦雯春奉上赏赐的香囊。
蒲嬷嬷打开,从内取出一块玉坠,正是庄阿宝暖玉扇上悬着的那块。
“原是被你拿去了。正正是,当时还有你在场。”见玉坠被送回,赵醒皱一下眉,先发制人。
蒲嬷嬷道:“五爷,秦姑娘的香囊乃王妃赐下。”言下之意,总不该王妃也瞧上了这破玉坠吧。
“那又如何,她可以先拿了坠子,再事后放进去。”
“既如此,为何又送回呢?”秦雯春道。
若非在半途拆开香囊,恰逢当时也在场,瞧过坠子一瞬略存着映像……否则,她只当是王妃赐下之物,定无回转这趟了。
望见赵兰絮白了面色,甚为感激的朝她看来,敏思、夏舒二人又跪着,秦雯春心下了然,为这坠子定是闹腾过一通。
她向赵寰瞧一眼,便垂了视线未再多言。
魏氏拿起玉坠儿,招了庄阿宝近前,“可是这东西?”
心爱之物失而复得,庄阿宝咧嘴一笑。
“这回收好。”魏氏交了玉坠给庄姝。
庄姝哪能听不出王妃的责怪之意,一面收好玉坠,一面道罪。
赵兰影也怕魏氏责怪庄姝,即便心头不甘,仍不得不暂且揭过赵醒这番小动作,道:“母亲,想来都是误会。”
魏氏吩咐蒲嬷嬷送着几家姑娘与刘三郎、庄阿宝出去,待在场皆是自家人后,才遣了个得力丫鬟过问经手香囊一事。
趁等候时辰,对赵云澜道:“晚上设了家宴,姐姐和二郎一并过去,太妃可念叨你们了。”
赵云澜应下。她今儿忍着府中糟心事赴宴,本就为回王府一趟,为陪一陪太妃。
“若无事,你也一并去。”魏氏转头对魏铭道。
魏铭苦了脸,仅凭眼下架势,他实在不愿掺和进王府几位爷的争执。刘家人今番哪是冲着敏思,分明是冲着他表哥和姑母去的。许是因够不着,才挑了敏思发难。
派去过问香囊一事的丫鬟回来,亦先朝魏氏附耳。
魏氏听过,剜一眼赵醒。
赵醒虽还梗着脖子,一副受害模样,手心却因过于紧张而生了一层冷汗。
“去珍阁作何?”魏氏语中含怒,问着赵醒。
“母亲,我没……”
“有几个丫头瞧得分明,要带过来对质?”
珍阁正是放香囊的地方。赵醒打了个激灵,轻颤一下,“回母亲,定是误会。孩儿去过珍阁,但不能推定……”忽然想起,他指责敏思和秦雯春俱是依因推定。
赵醒觑着魏氏神色,不敢再冒然出言。
刘氏护着赵醒,“王妃,想来却是误会。”
魏氏扫过刘氏母子,按下这出幺蛾子没在追究,此手段,还不至于让她瞧上眼。
从座上起身,她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回府。”
闹腾收尾。随着王府大小主子回程,守城军、京兆府松撤,整一条戒严的街道回归市井。
王府正门前,魏铭跳下车,虽说一并回至了王府,王府宴席的热闹他却不愿去凑。择由头告过魏氏,便匆匆溜了。
敏思、玉髓随驾车小厮坐在车外,待车子停稳,两人俱提了裙子轻跳下去。摆好踩凳,朝里头道:“三爷,到了。”
“嗯。”
赵寰下车即回了秋水院,换过一身常服发冠,而后窝在了内书房。
书房前的庭院中,红玉翡翠看着一声不吭的敏思,又看一眼欲言又止的玉髓,问:“怎了?”怎就这样面色不快的回来。
玉髓不晓沉香轩小藏书阁之事,只揣度着乃庄阿宝与五爷的闹腾,牵涉敏思,刘妃母子俩动了秋水院的人,才使得三爷生怒。
“许是扶云阁那位……”
扶云阁住着谁红玉翡翠当是明白,毋需玉髓言尽,两人心领神会。想来,该是因刘妃和小五爷之故。
对视一眼,她俩出了东跨院。
书房一向由敏思侍奉,有热闹也不该她们瞧。
敏思朝门口暖帘投去目光,轻蹙起娥眉。回身对玉髓吩咐:“你回屋歇着。若主院那头开席,让红玉过来禀告。”
玉髓应下,自去。
揭起帘子,轻吸一口气,敏思入内朝书案过去。
赵寰以手背指节裹沾着雪水,正侍弄那束从马场带回,养在了细颈玉瓶中的殷色梅花。
“三爷。”她轻语。
赵寰抬首,深深看她一阵,“那个手炉,叫人送去常棣院。”
果被他听见了,敏思睫羽微抖。记得数日前同在这间书房内,他警告着不允再有欺瞒。大宝觉寺那回,二爷硬塞下的手炉……她虽不认为有多不妥,但观过他沉冷神情……
血色渐褪,敏思面色发白。
轻抿了下唇瓣,微屈膝盖。
赵寰皱眉:“站着。”
敏思微微垂首,不敢与他对视,只重新站直双腿,“是。等过会子,奴婢就送回去。”
赵寰皱深眉头,从书案走至她跟前,低问:“真不愿对我说?”
敏思轻轻摇头,那样噩梦般的事她再不愿回想丝毫,“您容奴婢一回,别问。”
赵寰心头百般滋味,尤如千千万万跟线头拧在了一起,一把拥她在怀,揽着那柔瘦却倔强的肩头,心头发堵,“你也容我一回。”
“别动。”
“别怕,一会子而已。”
乍然被揽进他怀里,敏思惊了一跳,本略略挣动的身子在听见那安抚后,如受魔力,止下动作,安静地由他揽了片刻。
在王府,与她最有距离的,是他。与她最最亲近的亦是他。
那已收拾好的心境,如被打翻的五味瓶,压下的委屈再次涌起,像潮水浪花寸寸席卷岸石。
瞳眸氤氲。
逼回眼泪。她推开他,“三爷,主院那头怕是要开席了,奴婢想回去略做整理。”
赵寰没有不应之理,顺着她的力道松开,回至书案,“叫玉髓来一趟。”
“是。”
她略带慌乱的走出书房。
敏思忽然察觉……在赵寰揽她入怀时她不仅仅涌出了委屈,更有一份不舍,突上心头。
攥紧掌心。不能,她绝不容许自己贪恋他的温情。
谁的温情都可,只有他不能。
天子骄子,赵寰站的太高,不是她般身份能够得着的。若对他动情,往后许多年日子眼可见的明了,太苦太苦。
不出一二年内,秋水院必有主母。便是侧室,也合该是大家族出身的嫡庶小姐。她么,只能是个通房丫鬟。
心底有嫩芽萌动,却被主人至根部搅翻了泥土。
玉髓到书房候命时,赵寰正负手站立在支摘窗前。她不敢随意入内,便轻步到了窗旁福身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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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采蘋院一趟,叫六小姐明日去思园见我。此事不许透给敏思。”
“是。”玉髓猜不着为何事,也不敢随意揣度命令,“奴婢记下了。”
待赵寰再无吩咐示下,她禀道:“主院那头传了话来,王爷已回府。”
今个家宴乃赏梅宴之尾。
外加赵云澜和曾二郎,章台院内是异常热闹。所有席案俱设在大花厅,厅中北面正中搭着戏台,挑台的自是上京城最最当红戏班。
戏台幕帘后忙忙碌碌,台下行走的仆婢下人亦来回繁忙,皆无声无息,备候着王府大小主子的亲临。
秋水院侍宴之人有敏思、红玉。
赵寰一行到时,除首座赵明德、魏氏夫妻二人未到,其余人皆已到了。
老太妃由赵云澜陪着同坐在首座,手边挨着曾二郎。甫一看见赵寰,即对他轻轻招了手,叫着人近前。
“祖母,姑母。”赵寰唤道。
“你小子!就不知早些过来,多陪一刻你祖母也是好。”赵云澜笑着。
“有姑母和表弟在,祖母已是欢喜的不得了。”
赵云澜素来疼他,招呼着,“快快入席。”
席案自正中首座开始,分别朝左右递开。左侧是几位公子爷,右侧依次设着刘庄二妃的坐,再次则是几位姑娘小姐。
赵寰为嫡,座位自是紧挨首座,排在长子赵辙之前。
感受到赵辙意味的目光,敏思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她靠着太妃,红玉侍奉在左。
“听闻大哥去过赏梅宴?”眸底蕴藏冷然,赵寰淡淡一句。在赵辙第一眼偏向敏思,他就发现了。
兼之敏思换位……使他更肯定今个小藏书阁内,十有八九与赵辙有关。他那位二哥向来自矜自傲,欺辱丫鬟的事,还做不出。
“大嫂不知?”见小刘氏面带疑色,赵寰挑起语气。
小刘氏狠瞪赵辙一眼,换上笑容,“哪能不知。你大哥巡防西京年余,这一回来又整日督军府与王府两头跑,甚少在上京走动。这不,还是我好说歹说、险些磨破嘴皮,才叫动他,让他暂且搁置半日公务。”
有老太妃在场,小刘氏有气也不能发作,只得挑了好话,堆起满面笑容。
赵寰不以为然,“以大哥英姿,赏梅宴上,想必入了不少姑娘的眼。”
小刘氏听得心头发堵,恨恨掐一把赵辙,仍维持着唇边笑意,“论说英姿,你大哥哪比得上三弟你,三弟才是咱府里顶顶俊朗的。”
点到即止。
赵寰浅啜一口茶,不再与小刘氏多言。
小刘氏敛藏起眸中怒火,也狠狠灌了口茶,目色不悦地瞪着赵辙。
赵辙将目光定在前方戏台,不敢再时而递向敏思。毕竟有老太妃在,也不容他放着怒上心头的小刘氏不管……侧身握住她手,安抚一阵。
小刘氏一把甩开,动作间打翻了手边茶盏。
茶盏被力道带着滚落席案,哗啦声响,直叫厅中众人俱投了目光过去。
老太妃停下与赵云澜叙话,眉头微皱,“你俩又闹什么?”
赏梅宴上,小五与庄阿宝的闹腾赵云澜已尽数说了她听,本乃小五劣性,还牵涉了三郎身边敏思,她已是不喜。这会小刘氏又闹,则更加不悦。
太妃暼一眼刘妃。
对小刘氏的言语带着严厉,“要么安生坐着,要么回去歇着,闹闹腾腾吵人头疼!”
小刘氏白了面色,忙叫贴身丫鬟收拾了碎盏,压下满腹委屈,仪态大方的端坐好。
21. o21
正在这时,安王和魏氏行至。
赵明德打回府便肃沉着脸,魏氏忙前忙后,亲自侍奉他换过衣衫,择要禀了赏梅宴上之事,轻言轻语,仍不见其舒展眉峰。
两人步入大花厅,除太妃外,在场众人俱起身问安见礼。
小刘氏紧张地垂首,唯恐打翻茶盏一事被赵明德瞧见。
单单她受斥无妨,只是当下局势,就怕这赵地之主觉着她和赵辙夫妻不和。平白为高悬头顶、俱想谋得的世子位,为赵辙欲取此位而节外生枝。
然,两厢凑巧。
就在太妃轻斥一句后,小刘氏刚仪态端方的坐好,赵明德和魏氏正好行至。
碎盏一幕,自然落入眼中。
赵明德并未理会,仍肃沉着脸径直走去首座,扫一圈众人后,才道着“起”。
魏氏朝小刘氏掠去一眼,继而紧随赵明德入座。
“请王爷点戏。”戏班主事人跪捧戏册。
魏氏接过戏册转呈赵明德,“不若点一出《战金江》?”此戏乃前朝所创,说的是前朝政权初定上京,时朝中镇安将军为阻击南岸据地称王的乱臣,诱敌过岸,伏击中途,大破乱贼军伍。
又因镇安将军乃大忠大义之臣,甚得赵明德敬佩,而如今天下局势又惊人相似,齐地蠢蠢欲动,《战金江》一出早迟上演,且更为赵明德心头之重……
如何,都该合心意。
赵明德应允,并接了戏册递向太妃和赵云澜,“姐姐素知母亲喜好,还是姐姐看着点一出。”
赵云澜轻笑,命人将戏册送至赵寰席案,“只要三郎心喜,母亲便心喜。”
“让三郎点吧。”
这举动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刘庄二妃直接蹙了娥眉。可再有不甘,此场合下也不容情绪过于外显,转瞬间众人皆敛藏好神色,面带平和。
赵云澜性直,此番举动会引起甚么猜想,本非她所在意。且,让赵寰点戏亦是她有意为之。
一出《战金江》,倘若烽火真真燃起,赵齐相争……赵寰点戏,便蕴含着接掌赵地之意,隐射那明争暗夺的世子位,本该赵寰所承。
赵明德心头不悦,可奈何是自家嫡亲长姐,不好拂了颜面。
敏思手捧戏册,只觉着如有千斤。
赵寰轻扫一眼,对赵云澜道:“《战金江》已是不错。”
“打打杀杀的,不能换些儿女情长?”赵云澜口道不好,心下却满意。魏氏替她王弟点《战金江》乃投其所好,亦眼掌大势,赵寰复点此戏,则隐隐含有宣战、接战的意思。
“那些么,自该留给几位妹妹。”赵寰将话递回去。
赵云澜笑而不语,命人把戏册送至刘庄二妃的案头,待三位姑娘也勾点一番后,戏台幕起,一出《战金江》铁马金戈壮然鼓响,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敏思被戏台的情绪感染,心头豪情澎湃,亦隐隐担忧。
心想……
若真有一日,那戏台的镇安将军换做了赵寰,九死一生,身负战伤,她恐是要心忧如焚的。三爷这样矜贵,如何能吃下那战场奔劳?素来日日换几身衣衫的他,又怎去忍受血腥漫天,一身污浊……
但她同样明白,那或许,是他生来既有的肩负之责。
那些战死沙场的无名兵士,更乃守护家国的英雄。
一出《战金江》瞧得她心乱如麻。
再一次,心底有嫩芽萌发。亦再一次,被主人至根狠狠翻搅倾覆。
敏思眸色深深,回想起上晌在雪苑初离赵寰后的心境,无法克制的不去思他念他,仿若自个儿一颗心已长在了赵寰身。心心念念即起,她便如迷失山峦的麋鹿无方无向。
不怕荆棘遍地,只恐前方万丈悬崖,一旦踏出便无回转。
随着《战金江》终,敏思亦敛神垂首,收起飘飞如絮的思绪。
《战金江》乃赵明德的心头好,故这一出,在场众人俱神色肃穆竖耳静听。待换上下一出,众人才稍稍舒展了神色。
刘庄二妃一派和气,谈着赏梅宴上中意的青年才俊;三姑娘赵兰影无事也要寻出三分不妥,一来一回的,笑着和二姑娘言语交锋。
右侧席案的三位王府小姐,只赵兰絮既无心观戏,且心头不安。
怯怯地朝赵寰处觑一眼,绞着掌中巾帕。在来之前,她那天子骄子的三哥哥,遣了玉髓到采蘋院,言说让明日去思园见他,还不允敏思知晓。
纵是再愚钝也明白,定要过问小藏书阁之事。
她心忧甚极,不知该如何应对,既不敢得罪刘妃和赵辙,更不敢敷衍赵寰。眼望着席案上精致的菜品,却无半分食欲。
一连声儿轻咳,待挨过几出戏目,即起身向魏氏道罪,“母亲,小六身子不适,想回去歇着去。”
魏氏倒也怜她,“已养了一二月,怎的还不见好?明儿我让谢圣手去采蘋院,替你再诊一回。”
大医谢圣手,乃专门为王府三位大主子和她三哥哥请平安脉的,连刘庄二妃都无此殊荣,凡伤病亦不敢请,何况她与她姨娘这般无足轻重,“回母亲,小六身子已好许多,待再喝几帖汤药便该无碍了。”哪敢劳请谢圣手。
且明日要去思园。
对赵寰,她向来既敬又惧。
“让谢圣手走一趟,总这样病。”赵明德掠过赵兰絮,瞧着她那病瘦的似能被风吹走的身子,皱起眉头。
赵兰絮垂目,“谢过父亲。”
若说对赵寰是既敬又惧,那么对赵明德除了甚敬甚惧之外,还有无比的生疏。她这位父亲,一年内拢共只在家宴见面。而她姨娘,因常年病着无法参加家宴,一年更见不着半回。
她常想,有这样一位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父亲,生在外头人之羡艳、恨不能削尖脑袋入内的王府,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姨娘李氏所出本非她一人,在她之上、三姐姐之下,有一对双生姐妹,可惜年不过六岁便早夭了。
也在那年,她姨娘母家开罪了刘氏。
刘氏前军中的一个将官看中了姨娘堂妹,强娶下,那位姨母羞愤投湖而死。她外祖时任京兆少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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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眼内揉不得沙的,拦父亲在城门口,一状告在父亲跟前,引着律法狠狠申斥了那将官。
将官自被严惩,但外祖也犯了父亲忌讳。偶听姨娘说,那时三地初定战火方息,正逢百废待兴,千重万重都比不过百姓安居,外祖身为京兆少尹却当街告状,过于不晓通变,狠扫刘家颜面不说,还引得民意沸腾。
事后,再不得父亲重用。
在刘家权势下,终不得不辞官隐退。
那时,姨娘既有丧女之痛又受刘氏欺凌,两厢重压,日日悲痛不得疏解,便落了病根。
赵兰絮不知,透过她的容貌父亲可会念起她姨娘,哪怕只有瞬间。
福身告退。
在夏舒虚扶下走出章台院,她深深吐了口气。
暮色笼罩,王府各处的楼台殿宇显得影影绰绰。寒风微微,赵兰絮小脸发白不断的轻咳,念起明日思园之行,娥眉紧锁。走过会子,只见有一道疾行的人影从前头过来。
“那是?”
夏舒看了看,“倒有些像大小姐。”
待人影走近,赵兰絮迎上几步,“还真是大姐姐。”
“小六?”早已出阁,嫁作了好些年庄家妇的王府大小姐——赵兰晚,双眼通红。望见赵兰絮,她停下急切地步伐。
“大姐姐你……”
从不离视线的儿子小庄环未带,只一个贴身丫鬟,走得这样匆忙,又双眼通红似狠狠哭过……赵兰絮轻握住她手,“是庄家?”
说着,赵兰晚的眼中便落下泪来。
“他们敢!”赵兰絮性子虽怯柔,但对待心头在乎的人,纵豁出去也是要护着的。
赵兰晚乃庄妃所出,与三姑娘的性子相比要温柔平顺,且喜简不喜奢,素来很顾念着赵兰絮。在赵兰絮心头,她大姐姐是唯一真真正正拿她作亲姐妹的人。
便如她,尽管在王府微不足道,但作为父亲之女尽管庶出身份,也不是外头能随意欺负的。
“小六陪你去见母亲。”
“你身子弱,快些回去吧,莫让这寒风吹出了好歹。”赵兰晚轻拭眼睛,“姐姐没事,不过是思家了回来住些日子。”
赵兰絮握紧她手,轻摇头,“让小六陪你。”
赵兰晚眼泪滚滚落下,“真的没事。”
“大姐姐……”感受到手背滴沾了眼泪,赵兰絮十分担心。
大花厅内,一出戏终又一出戏起。演的是贫家小子寒窗苦读十载,待状元及第抛却糟糠原配,另娶权贵女儿,在平步青云后事迹败露,遭人弹劾,最终悔不当初自食其果。落得问斩法场的故事。
此戏情节错落,激人愤愤不平,自排演以来在上京甚为火热。
赵兰晚姐妹入内时,台上正演到最精彩的夫妻对峙,只听糟糠原配唱道:“忆起当年……泪难干!肝肠断!恨上心头……你你你!嫁你这负心花郎汉!”
“只害我熬瞎双眼……添灯油!缝衣衫!”
赵兰晚泪流不止,碰地跪下,“父亲!请为女儿做主,女儿要同庄海荣和离!”
22. o22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赵明德怒容满面,砸了手边茶杯。
魏氏抬手,戏台上戛然而止。戏班中一众男女俱顺势跪地,主事人更惶恐至极,吓得额上生汗。
“谁点的这出?”赵明德问。
刘妃从座上起身,轻言:“回王爷,是妾。”
“好好家宴,点这怒对痛哭、分离愁苦之戏做甚?小五不知分寸,你也不懂?”
刘妃轻垂首,自入王府近三十年,除年轻少不知事,何曾被当面斥责过,遑论当了一众晚辈的面儿。平日里即便有错,赵明德也留着几分薄面在。
发髻上鸾凤步摇轻响,她缓缓跪地,“是妾之错,王爷息怒。”
“父亲,乃是庄家欺了大姐,与姨娘何干?”小五赵醒走去刘妃身侧,为其不平。
“放肆。”
赵明德皱起眉峰,“雪苑里胡闹不够,你母亲念你年幼不曾追究,你却不晓好歹,不知反省。来人!”
候奉厅外的小厮入内。
“带出去,打二十板。”
“父亲息怒。”赵醒未想赵明德如此盛怒,不过一句话,就要他当着众人受罚。自小到大,除了非嫡出身份外,谁敢折他颜面?便是魏氏亦常常纵着他。
雪苑那出,不过是瞧不惯三哥恣意妄为,政事阁那般庄重之地也敢随性,置父亲命令不顾。论起宠爱,他有自知之明难与赵寰相当,可够不着他,还不能够着他身边丫鬟?能出一口恶气,也是好。
本乃定局。
哪晓秦家女去而复返,竟认出了庄阿宝的兔坠子,将其送还了回来,才使他行迹败露。
眼看要挨受二十板,赵醒心急如焚,“父亲不公。为何三哥枉顾您之命就无事,小五只一言不合,便责罚加身?孩儿不服。”
“还不动手!”赵明德面沉如水,斥着杵站原地的下人。
小厮一激灵,上前,“五爷请——”
“拖出去,重打!”若说先头只为罚他骄纵性子,经顶撞,赵明德已存了心要治他一回。
刘妃自然不忍小五挨打,心疼的白了脸色,“王爷息怒,小五到底不过十二,只是个孩子。”
“只十二就敢设计谋耍他人、就敢顶撞本王,若不加规束,等长大了岂非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王妃……”
“母亲、母亲……”
刘妃和赵醒不约而同地求向魏氏。
“王爷,不若罚去祠堂跪省?到底是王府公子,当众受责有失颜面。”魏氏出言。
“做出这样混账事还想要颜面?谁说情都不成,他这一顿非挨不可!”赵明德示意下人动手。
“父亲息怒,小五再不敢了。”
赵明德意决,任赵醒这会如何认错,都没收回成命。不一会,外头便传来了责打声。
眼见王府公子都被请出去挨了打,戏班众人个个噤若寒蝉,等着了退下之命,匆忙收拾了退去后台。且在当值丫鬟引领下,领过赏银后径直出了王府侧门。
厅内,氛围僵持。
一下一下责打声和着赵醒的痛呼,撞进一众人耳中。赵地之主震怒,凡仆婢下人皆噤声跪地。
在王妃身边的蒲嬷嬷跪地时,敏思轻拉一下红玉,与她一块退后半步,挨着赵寰于他身后跪下。
厅内灯火通明,赵兰晚哭得通红的眼与赵兰絮煞白的小脸,甚明朗地落在首座几人眼中。
“快起,到祖母这儿来。”太妃心疼地招着赵兰晚近前。
赵兰晚跪地不起,只道:“请父亲为女儿做主!”
“起来说话。”赵明德示意小六搀她大姐姐起身。
“大姐姐……”赵兰絮亦被赵兰晚吓坏了。她只猜着,是庄家人没个好歹竟敢欺负王府大小姐,哪晓已到了要和离的地步。有庄妃夹在中间,又哪是说和离便能和离的。
她道:“回父亲、母亲,小六乃是在半道遇上的大姐姐。”
魏氏颔首,亲自拉了赵兰晚近前,也吩咐着赵兰絮回席。
让蒲嬷嬷添了把椅子,拉着赵兰晚挨着坐下,“与母亲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好好的,提什么和离的话。这叫你姨娘夹在中间多为难。”
“母亲不知,庄郎他——”赵兰晚又红了眼。
“好个庄海荣,竟敢欺我王府大小姐,害得阿晚这样落泪!”赵兰晚性真情真,自出生多养在太妃的章慈院,除赵寰外,最最使太妃挂心的便数她了。
这话一出,端坐在席的庄妃哪还坐得住。此情此景下,她既担心赵兰晚又唯恐王爷、太妃真怪罪了庄家。
行至首座前缓缓跪下,“许是有甚么误会。王爷,便让大小姐多留在府中住些日子,待妾回庄家责问清楚,定叫海荣亲来请罪。”
正在这时,小厮入内禀报:“王爷,大姑爷及庄家夫人等,在外求见。”
赵明德哼一声,“叫庄海荣进来。”
小厮领命出去,不一会,王府大姑爷被人抬了入内。一道随行的还有庄二小姐庄姝。
庄姝跪在地上搀着庄海荣跪起身子。庄妃见庄海荣已受过杖责,从腰至股俱隐隐见血,不由心惊。她哥哥在金江驻地,二老已殁,能下令的自然只有外头等候的嫂嫂。
庄海荣甫一对上庄妃视线,便垂了目。在庄姝的搀持下,他朝着赵明德伏身拜下,“小婿知罪,前来谢罚!”
赵明德抄起茶杯砸在他跟前,“仅为谢罚?”
茶盏带着赵明德的怒气,乍时四分五裂,吓得庄姝都白了面色。她轻拉庄海荣,略作提点。
“小婿自知大错铸成,不敢求阿晚原谅。但……稚子年幼,还请阿晚瞧在环儿面上,收回和离的话,予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你倒有脸!”
“小婿知罪!”庄海荣一下下费力的撑着,重重磕着头。
这一来一回间,庄妃才知,庄海荣身上的杖伤乃是王爷罚下。阿晚因何要和离,在王爷那儿亦是清楚。
她眸如利箭般盯向刘妃,哪有那样凑巧,今夜戏台上正好点了出《及第抛妻》。呵,耳听得外头的责打声停下,瞧来,此一招虽叫她赔了夫人,刘氏亦损兵折将,牵累了自己儿子。
算来算去,算了个两败俱伤。
王爷怒了庄家,却也借责罚小五敲打了刘家。
赵明德止了庄海荣的磕头,“你那外室,如何处置?”
好巧不巧,今儿去一趟左军督府,竟叫他碰上王府大姑爷暗养的外室,堂而皇之地登堂送吃送喝;又好巧不巧,督府内竟有下属弹劾庄海荣,私贪贿赂。压下弹劾,吩咐了赵吉查证,竟还俱为实情。
若非顾念庄家从前之功,仅私收巨额贿赂一项,便足叫他人头落地!
区区一百军棍,已是他法外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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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庄海荣撑住跪姿,回道:“已经打发了。求王爷恕罪,此等大错海荣再不敢犯!”
“你的罪本王已罚,至于阿晚恕不恕你,且要看阿晚的意思。等能走动了再谈。”赵明德命人抬着庄海荣出去。
庄姝作一福礼,亦不敢多言,忙跟着一道退下。
来龙去脉俱明。
太妃轻拍席案,替赵兰晚愤愤不平,牵住她手,“今儿夜便去祖母院里,有甚受欺之处尽管对祖母说,祖母自然替你做主。”
赵兰晚点头,“合该阿晚陪着祖母说些有趣儿话,哪能劳您听那些腌臜事。”
太妃心疼的握紧她手,牵着她从座上起身,“走吧。”哪晓将将迈出一步,太妃身子微晃,若非赵云澜贴身挨着,恐已是摔在了地。
“母亲!”赵云澜惊呼。
“快去请谢圣手。”魏氏吩咐蒲嬷嬷。
蒲嬷嬷匆匆领命。
赵明德沉肃着面色,曈眸担忧,“可有碍?”
太妃缓过一阵,定了定神,“不妨事。你政务繁忙不必候着我,有云澜和宓柔她们,且放宽了心去。”宓柔是魏氏闺名。
“儿子送您回去。”赵明德放心不下。
他叫着一众仆婢下人起身,亦让庄妃带着赵兰晚回她出阁前的采菽院,安抚着些。
外头赵醒那二十板早早便打完,不过因庄家人请罪,下人们不敢入内通禀。待赵明德扶着太妃出去,执罚下人忙跪地陈奏。
魏氏道:“请大夫看看吧。”
赵明德扫一眼赵醒,“这下可服?”
挨过打,赵醒哪还敢顶嘴,“儿子知错了。”
赵明德轻哼一声,吩咐刘妃领了人回去好生教着。
厅内,三位大主子一走,各公子爷和小姐们自然各回各院。三姑娘赵兰影因要陪着赵兰晚,最先离席;小刘氏因赵辙去赏梅宴,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一事,心头的不快之气还未过去,亦拉着赵辙匆匆走了。
且,赵醒挨了一顿打,做为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常武院中自也要遣人过问。
三姑娘一走,二姑娘无人较劲,也忙跟着小刘氏一道走。
赵满朝赵寰身后的敏思投去一眼,想起赴宴前从秋水院送回的那个手炉……一句话没说,只淡淡收回了视线离开。
随着众人离去,厅内只剩了赵寰一行,及赵兰絮和她的贴身丫鬟夏舒。
“三哥哥。”她怯怯过去。
“嗯。”
“小六先回了?”她唯恐赵寰此刻便要过问小藏书阁之事,可瞧见敏思,又定了定神。既不允她透给敏思知晓,想来更不会当着敏思姐的面儿过问。
赵寰瞧她小脸煞白,“快回吧。”
赵兰絮心头微松,忙叫了夏舒回采蘋院。
赵寰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厅,回身轻觑敏思,“你回吗?”
敏思点头,“奴婢自然跟着三爷。”
赵寰挑眉:“就没话回禀王妃?”
自是有的。被外头寒风一吹,敏思搓了搓手,“奴婢明儿再过来。”关于李程徐秦四家姑娘的事,还待她禀陈。但眼下太妃凤体生恙,王妃与蒲嬷嬷都难得空闲。
赵寰打发红玉道:“去章慈院候着消息,若太妃的凤体真真抱恙,即刻禀告。”
“是。”
红玉瞧一眼敏思,借着夜色遮掩,眸中的不甘乍然闪现。
23. o23
廊灯蕴出朦黄,被寒风吹的微微曳荡。敏思落后半步跟着赵寰,两人径直朝了秋水院的方向去。
天穹挂着弯月,时隐时现。几颗星辰淡淡朦朦的,装点着沉静的夜。
两人之间、周遭景物,一切显得柔和。
赵寰忽然停下步伐,侧身细细看着她。想着,是否该为先前在跨院书房中的举动,解释一句。
白日那身竹青衣裙和铅白色冬褙子,早已换下,同心髻上的绯红发带,也换做了镶珠小梅花步摇,敏思望向赵寰,想着既停了步子,该是有甚话要说。
廊灯的朦黄,细细柔柔的映在她脸颊。
赵寰一瞬怔神。
“三爷……”
敏思轻唤,“咱们还是快些回吧。”
经书房中的那个轻拥,单单两人独处,她显然有些心慌。不怕赵寰有甚温情举动,就怕自个儿心头贪恋着温情,理智又提醒着躲开。
“敏思。”赵寰略作思量,觉着有些话该说开一些好。
“快快回吧。”
“奴婢有些冷了。”她接过话。
依三爷身份,心头念着哪个女子倾情哪家姑娘,尽可随性言说情意,可换作她就不同了。即便心头存了浓烈情意,真真到了表露时,却要需难以想象的勇气。身作仆婢,身不由己太多,若拼却性命只为那一腔温情,太难。
面对赵寰,敏思有着从未有过的怯懦。
见赵寰静静看她,她不停地搓手,显出被寒风冻得瑟瑟的样子。
赵寰解下身上斗篷替她系好。她逃躲的心思,他自然瞧在眼中。
“这不妥。”
说着,敏思便要将斗篷解下。不提把斗篷与了她可会冻着赵寰,最紧要的是,外头人多嘴杂隔墙即是耳朵,若叫有心之人瞧去,纵是生了百张嘴也难说清。
到底人言可畏。
“不是冷吗?安生系着。”她太过规矩的性子,赵寰非要掰一掰。
“三爷……”敏思为难。
“敢。”赵寰一字定音。
诚然,到了这份儿上,敏思不太敢驳他,只拨了拨不合身垂至脚边的斗篷,“太大了些。”
“还是您系着为好。”
轻垂首,她解了下来。
“奴婢替您系上?”她觑着赵寰脸色。
赵寰肃着神情,绕开她半步,倏然转身大步朝前。敏思睫羽轻颤一下,忙捧着斗篷小跑着追去。
“三爷、三爷。”
“是真不合身,您别置奴婢的气呀!”
“谁置你气?”
“那您突然走这样快……”敏思追上他。
“不是你说快快回去?”
“是奴婢说的,可……”也没说这样急切啊。
赵寰没理她,只大步朝前。
话是自己口中所出,敏思没法子,只有快步跟着。待回至秋水院,才深深吐了几息、呼了几息。
赵寰径直回了寝屋,“只敏思留着,都下去。”
翡翠与玉髓对视一眼,应声退下。
敏思捧着斗篷,曈眸略怯的站在门口。只她和赵寰两人,心上不由发虚。
“进来。”
她轻抿一下唇瓣,“是。”
赵寰背靠桌案,直愣愣瞧向她,见她目不斜视的捧着斗篷收置好了后,才出言:“在怕些什么?”
敏思绷起神经,语凝半晌道:“奴婢不明白。”
“好个不明白。”
赵寰霎时冷了面色,敏思心头直打鼓,“三爷,外头还有事待奴婢过问,若您这会没有吩咐示下,奴婢唤了玉髓和翡翠进来伺候……”
“哦?”赵寰挑了把椅子坐下,“不想秋水院里,竟还有比当值侍奉更紧要的事?”
“……”
“究竟何事?说说看。”
敏思握了握手心,不过挡话的由头,真真论起来,秋水院中又哪去找比侍奉赵寰更紧要的事。
“怎的不说?”
敏思微红了面颊,垂首轻言:“都乃小事,明日过问也使得,当不及当值侍奉要紧。三爷见谅,是奴婢没择清分寸。”
哪是没择清楚,分明择的太清楚。
赵寰本意只为她暂且留下,哪会抬了主子身份去责问。推开支摘窗,“今个乏了,你伺候着安置吧。”
敏思愣一下,“是。”
微微思忖,走过去挡在他身前,合上了支摘窗,“仔细再害头疼。”
说罢,她退身后离两步,“先让翡翠伺候您沐浴,等回来,奴婢也布置好了。”
“嗯。”
瞧她避他不及的模样,赵寰淡淡应声,出屋。
得了片刻松快,敏思揉一下脸颊,轻轻支开窗页,任由寒风迎面清醒着精神。只也一瞬,便重新关合好。
还要时刻侍奉赵寰,可不由她任性生病。
铺好床褥换了安神熏香,她细细地装着几个精致的暖手炉,一应做好后,再仔细地塞入被褥里面。
守在门旁,心绪乱腾的神游了好一会子,才见赵寰沐浴了回转。
“用不着你了,下去歇去。”赵寰进屋。
敏思跟进里面,从被褥下取出先前塞进的手炉,轻打起床幔挂在银勾上,“今个轮着奴婢上夜。”
赵寰挑了个手炉塞在她怀中,“收好。”
“这……”
“什么意思,你该明白。”
他语气有些冷,敏思低垂视线,“奴婢不缺这个。”言下之意,既再不会收别人的,也不愿收下他的。
“通身银子打的,便当你差事办得好,给的赏钱。”
话到这份上,若再推拒便是不知好歹了。敏思收下,“谢谢三爷。”
赵寰自顾褪了外袍,撵人离开,“退下吧。”
“嗯。”敏思怀抱着正暖和的手炉,走至门口又回身几步,“三爷好梦。”
赵寰垂下一半床幔,对她轻摆了摆手。
上夜用的耳房紧挨赵寰寝屋。敏思进去时正见玉髓抱着她的被褥,替她铺着床。
“哪需你做这些,放着我来吧。”搁了手炉在案,她快步走至床边。
“都好了。”玉髓抹平床褥褶皱,归置好暖被。
她道:“敏思姐。今个主院那边吓人吗?听闻大小姐哭着回了府,大姑爷还一身是血的,给抬来了府里认错?”
“你听谁说?”
玉髓道:“小厨房周叙家的。你知道,她男人是门房副管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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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消息最为灵通。”
“再说,大姑爷都那般模样了,庄家夫人和庄二小姐俱也来了,府里没些风言风语的传,倒才是怪事。”
“快说说,究竟怎样回事?红玉怎的没回?”
敏思瞧她咕噜着眼珠,若不听说个明白,定是要心痒难耐的,“你呀,迟早得坏在这张嘴上。”
“红玉在章慈院,太妃凤体生恙,三爷命她守着听消息去了。”
“那大小姐?”玉髓追问。
敏思沉吟一瞬,压低着声儿:“大姑爷养了外室。”
“啊!”玉髓瞪圆眼睛,“他竟敢——”
“啧。”玉髓站起身,绞着双手走了两步,“大小姐岂不要难受死。有了堂堂的王府大小姐不嫌够,竟还外头偷吃,这些男人真不是东西。”
“快住口!”敏思瞪她一眼。耳房紧挨着主子寝屋,这般无顾无忌的话,哪是轻易能说的。
玉髓吐了吐舌头,等回过味儿,也吓了一跳。压低声儿轻言:“敏思姐,你瞧着便歇了吧,无事我就先回了。”
敏思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朝了后院廊房去。
随着主子安置,秋水院内仅守在值上的仆婢,无不轻言低语。敏思侧眸去瞧寝屋的窗户,见里头已熄灯暗下,才歇了紧着赵寰的心。
小藏书阁中的一幕,犹如噩梦不自主的浮现脑海,挥之不去。
她撑着打架的眼皮,靠着炉旁小案等着红玉回来。章慈院里究竟怎样了,太妃凤体是否真真生恙,视情势轻重,即便这会赵寰已歇下,若恙重的话,也是要进内回禀的。
红玉回时夜色正深浓。
“如何?”敏思问。
“听闻是晕厥的旧疾犯了,已经喝了药睡下。有谢圣手守在章慈院,该是无碍。”之所以等这大会子,只因劳请谢圣手来府费了时辰,又待开方抓药熬好了吃睡下,见真真平稳了她才敢回院复命。
“三爷已安置,你也快些回屋。”
知晓今个轮着敏思上夜,红玉觑一眼熄了灯沉静在夜中的寝屋,眸色微黯,“好。”
*
小窗外月色隐去,本就浅眠的敏思从梦中惊醒。她急忙忙坐起身子,趿鞋起身。
那个赵寰塞给她,被搁置在案的银制手炉早失了温度,寂寂静静的安然躺着。目光投去,轻行几步走去案边拿起。
梦里,她再一次被赵辙绑在了太师椅,可待她哄着解开双手,泼在赵辙眼上的茶水,却化作了手炉中烧得滚红的银碳。
敏思轻声一叹。
愈发不愿回想的,怎就偏生挥之不去?愈不敢回应的温情,怎又时时刻刻的起念呢?
朝小滴漏看一眼,正时至寅丑之间。
赵寰寝屋内透出弱弱烛光。敏思披了衣裳轻轻启开耳房屋门,顺着檐廊过去,抬眼即见着了窗内那道影绰的剪影。
推门,轻了手脚入内,低声唤道:“三爷?”
“还有些时辰呢,怎就起了?”
赵寰看见她,眉头微蹙,“睡不着。”
瞧他窝在窗边榻上看书,她多掌了些烛灯过去,又抱着软衾搭在他膝上,“仔细别伤了眼睛。”
赵寰翻了翻书卷,抬眼,“上来,替我按按头。”
24. o24
寝屋里烧着地龙,比起上夜用的耳房暖和许多。敏思颔首,低低应一声“是。”
她褪了鞋,屈拢着双膝坐在他身后面,双手快速搓着,待指尖暖了才伸了纤细的手指,轻抚上他曈眸尾迹的太阳穴。
赵寰合上眼,下意识靠在了她怀中。
十年间,本是熟稔平常之举,此时做出来却乍觉不妥。他重新坐起身子。
“别动。”话比思量快,手比脑快,敏思轻带了他肩膀靠回去。
等觉出味儿来,揉按的手指顿停,怔了一瞬,才再度轻重适宜的替他细细揉按。
她想,三爷偶时显露的温情是一回事,她不敢回应也乃事实,可若因此失了本分,连侍奉上的动作都觉着该疏离,她便真真无颜掌这秋水院,再无颜待在他身边做侍女。
公私本该分明些。
“您有甚烦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自儿时过来,每每赵寰头疼烦心或不舒快时,她都这般替他揉按着头,觑势问着缘由。他么,有时会细细说了她听,有时亦不理会。
赵寰没出声。外头风来雨至何事不能应对,真论起烦心,不就一个她?
见他阖目不应,敏思收了话,只专心手上揉按。
记得她初初至他身边,那个身娇病弱的三爷,拂碎了好几个嬷嬷侍奉的药碗,碎瓷片乍落满地。她就想,模样这般俊俏的小主子,怎偌大的脾气?
那样初见,至那以后,她无不是手眼心耳的全般紧着他,跟了嬷嬷细学,听着嬷嬷教导,万事以他为要。
话说,为在侍奉时不出差错,为记牢他喜好,每当课业完毕入睡之前,她都要仔细回想一遍白日之事,斟酌琢磨,专门辟了个小本一笔笔的记着,甚么菜色他多尝了口,甚么穿着合他心意……
真真说来,当年那身娇病弱的三爷,才是最难伺候。自打他身子大好,已算得好伺候了千千万万倍。
当年可没少被他吓得偷偷哭,一颗心日日都忐忐忑忑的吊着。
回想起往事,敏思眉眼柔和下,手上却略略重了力度。心想着,没被他当年翻脸比翻书快的磨人脾气,给磋磨死了,算得她心头宽泛。若换个丫头,恐早便受不住了。
岁月如白驹过隙,晃眼便已十年。
呵,都长大了呀。
他愈发成了极极俊朗的天之骄子,她仍是他身侧的丫头。从前尚能在心间平视,今却唯有仰望。
“三爷?”低低轻唤。
赵寰似安稳的睡着了,敏思轻撑住他身子,以双膝跪榻的姿势挪着膝盖略作后退,伸着手臂握住软衾,掖盖至他胸口,再曲拢着双腿让他枕在她腿上。
她微侧了上身,靠着槛窗。
烛灯轻爆,烛油顺着烛柱滑下。
若可以真愿岁月就此凝住,她不必躲着他的温情,也毋须难敢回应,她和他就这般永永远远挨着。
可也明白,她家三爷合该是翱翔天际的雄鹰,非是仅仅拘于内帷情长之人。
终有一日,会飞去她望不见的地方。身侧会站着,能与他般配并肩的妻。
天色渐明。
赵寰醒来时,敏思正深深沉睡。身上单单薄薄,仅披了件外衣斜靠着槛窗娥眉轻蹙,似梦着了不快的事。
他用软衾轻裹住她,利落的穿着好自个儿,挡了前来侍奉的翡翠红玉,径直走去厅堂。
“莫进去吵了她。”
听见这话,红玉倏地抬了抬眼,重重绞着手上温热的面巾。
“三爷。”她奉上巾帕。
“吩咐个人,去外头叫赵笙备车。”赵寰净过面,淡淡道。
“是。”一旁的翡翠应下,揭了暖帘出去。
“你进来。”赵寰盥洗完,叫着玉髓入房内伺候束发。
玉髓的余光瞥见槛窗边罗汉榻上的敏思,见她正睡得深沉,忙放轻了手脚。三爷吩咐了,不能吵着敏思姐。
昨夜走时尚在耳房,眼下却靠着槛窗歇觉,想来昨儿夜里三爷该是唤了人。论近身侍候,也只有敏思姐能时时接住三爷的脾性。换做她上夜,要遇着主子夜起不睡,她定定头疼,既规劝不了又不敢驳悖。
待束好发、戴好玉冠,玉髓跟着一道出去,送着主子出了寝屋厅门。
主子一走红玉收拾了番,自也没久候寝屋。玉髓守在门口,想起三爷昨个吩咐,忙叫了信得过的粗使丫鬟走一趟采蘋院,告知自家爷已出门,叫六小姐瞧着时辰,记得去思园一趟。
敏思虽睡得沉,但将至辰时玉髓便唤醒了她。
她不晓敏思身上有无差事,若有的话,因此耽搁了就真真不妥了。
敏思利索的将软衾叠回去,在得知三爷当了红玉翡翠的面儿,让莫吵了她歇觉,她久久没吭声。心绪乱乱腾腾。
只在她二人间有甚举动倒稍好,若叫红玉翡翠瞧出甚来……
见敏思能得赵寰心疼,玉髓打心底为她欢喜。依她心想,她们这些个做下人的,能一朝得了抬升、得主子眷顾,在府内也能走得安稳,有些倚仗。
玉髓之念,敏思不晓。若得晓亦无法认可,需知如她们身份,乍得了主子抬升眷顾只为小幸,以此为倚仗妄图能走得更安稳,才是大祸倾至。
记得刚入王府时,六小姐的生母李姨娘甚入王爷的眼,也是清清雅雅、兰心蕙质的美人,不过因母家之故的带累,受着扶云阁刘妃的欺挤,不也落了个无人问津,常年孤卧病榻容颜早逝,甚不敢再面见王爷的处境。
连着六小姐,都不得看重。
李姨娘尚且有着好出身,刘妃也尚是侧妃,若换她们……
敏思和玉髓一道出去。
回房换过一身衣着,即匆匆去了王妃院里。
将将踏进,便听见一阵低低的抽噎声。
只见庄家夫人和庄二小姐陪站在门廊,王妃端坐在旁,蒲嬷嬷神情肃穆的看着庭院中一跪一站的两人,略使一个眼色,那站着的年长使女便握紧了厚竹板,一下下重重地,打在跪地的小丫头的掌心。
望一眼,见小丫头不是别人,正是上回遇见,舍不得断翅雀鸟死去的那丫头。
小丫头举着双手,掌心通红一片,身子颤颤抖抖,却不敢大声哭。
院中还跪着十来个二三等婢女,皆垂眉低首。
敏思在原处站了站,见蒲嬷嬷示意她过去后,才快步走至门廊尾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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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着。
明白人都知,王妃这一怒,不过乃借此敲打庄家夫人。经昨个一夜,王府大小姐哭着回府,大姑爷一身血的抬来府里认错的事,已众人皆知。
然,知道归知道,这风口上却无人敢乱嚼舌根。
庄家大公子暗养外室,且叫王爷撞上了,王爷罚过归王爷罚过,若王妃对庄家轻拿轻放,连这般敲打都不曾有,才真是说不过去。
赵地王府的颜面,谁敢轻折,谁便死罪难恕。
终归庄家有功,又掌着左军,庄海荣既已受了活罪,王妃对庄家也算留了情面。
眼见小丫头被责肿了掌心,庄夫人脸上血色褪尽,“王妃,饶恕了她吧。”
魏氏抬手。
庭院中的年长使女即停手。
\"拿来。\"魏氏吩咐。
蒲嬷嬷从跪在最中间的一个侍女手上,带回那只尚活着,翅上的伤亦未好全的雀鸟。
突然被另一人握住,雀鸟不安的鸣叫。
魏氏捧过雀鸟轻轻安抚了阵,朝小丫头招手,“你过来。”
小丫头已三魂去了其二,早吓得面无人色了。十指微动便是钻心蚀骨。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耷拉着帖在脑门上,冷风扫过,便不住的发抖。
“求王妃恕罪!”
她伏跪下,以双肘吃力的撑着,并不敢掌心着地。
“过来。”魏氏又道了句。
小丫头止不住的双目垂泪,哪里真敢过去。只定定跪着,一句又一句求着王妃恕罪。
因一面之缘,敏思对小丫头有些怜惜,见她无助无靠的样子,总能使她念起曾经的自己。
眼见王妃沉了脸色,敏思上前几步,斟酌禀道:“王妃,可否让奴婢带她过来?”
“你去。”
“遵命。”
敏思走到小丫头身侧,替她擦了把额上冷汗,“快起身,王妃唤你过去。”
小丫头瑟缩的躲着,犹如钉跪在了地上。
敏思暗暗使劲儿,不管她的躲避,径直拉了她到门廊台阶前。
“跪着。”她提点。
小丫头弯了膝盖,碰一声跪下。
“伸手。”魏氏道。
小丫头吓得一抖,伸出掌心红肿的双手。
“疼吗?”
小丫头吓得屏了气,“……回王妃,疼。”
魏氏将雀鸟放在她掌心,“疼便记住。去吧,再给你一次机会,扔了它。”
小丫头低噎出声,只定定盯着掌中的雀鸟,泪珠似断了线般颗颗滚落,砸在了地上。
“求……求王妃饶了它吧……”
“饶了它,你便难恕。”
小丫头怔地抬头,吓得生生止了眼泪。
敏思抿了抿唇瓣,想上前求情却被蒲嬷嬷瞪了一眼。她紧攥手心,想起赵寰,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庄家夫人和庄二小姐还在,这场无声敲打未完,王妃便只能是王妃。不会是儿时牵住她通红小手,对她温言细语低低安抚的那个人。
小丫头似被吓傻了,无声无言。
魏氏略略摆手,“带过去,再打。”
25. 025
这回再挨,便是伤上叠伤。每一记责落下,小丫头都疼的泪珠直冒,哭出了声儿。
十下过后,魏氏叫了停。
轻轻招手,小丫头一个激灵,忙跪回台阶下面。
“选它还是选你?”魏氏淡淡问。
小丫头伏下身子,“求王妃恕罪!”
“拿去吧。”魏氏将雀鸟再次放在她掌心,\"敏思。\"
见王妃吩咐,敏思上前,“奴婢在。”
“你看着去。”
“是。”敏思应下。瞧小丫头只顾捧着雀鸟低低抽噎,她低言提醒:“还不快谢恩。”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一个叩首将额头贴在地上,“……奴婢谢王妃宽恕。”
“起来吧。”
“谢王妃。”小丫头撑着身子站起来,却因双腿发麻又一下跌跪回去。敏思轻扣住她手腕,拉了她站起来。
“都散了。”魏氏朝庭院跪观了许久的,一众二三等侍女道。叫了庄夫人和庄姝进屋内说话。
敏思带着小丫头到垂花门外,一如初遇时模样,“快遵命行事吧。”
小丫头仍有些舍不得,轻抚着掌中雀鸟,“敏思姐,它真不能活命吗?”
“王妃是主子。”这话她上回也说了,若小丫头能悟透明白,今朝也不至于吃这样苦罪。
小丫头略略颔首,哭着将雀鸟放在了晨间扫拢的雪堆中。
敏思瞧得心头发堵,移开目光。能有幸受此一遭也好,至少将“主子”二字解了个透彻。
如何说来,终归有命在。
她牵着一步三回头,朝着雪堆方向愣愣回看的小丫头进去。
“你自己回,手上可以上药。”
小丫头轻颤一下,“……真可以吗?王妃会不会……”
“没事了。”王妃哪会和个小丫头较真,不过运气差了些,撞上了庄家的糟心事。
“去吧,我向王妃回禀去。”
“嗯。”小丫头红着眼睛重重点头,朝敏思福身一礼,“谢过敏思姐了。”
敏思瞧了阵那离去的小身影,收回神思,即去了魏氏内屋门旁候着。
屋内,魏氏问过庄海荣那外室的处置,淡淡应对了几句,便打发了庄家母女去庄妃处,并嘱咐若阿晚不愿见面,便不允其打搅。小两口的事,待过阵子平和下了再谈。
“臣妇告退。”
“姝儿告退。”
庄家母女走后,魏氏唤了敏思入内。听敏思禀着小丫头的事,魏氏瞧她一眼,“你倒心疼她。”
“王妃……”
“没怪你,不必惶恐。”见她要请罪,魏氏安抚一声,“说说看,李程徐秦四家的姑娘都如何?”
敏思沉吟道:“据奴婢粗观,只秦家雯春最最好,余下李程徐三家的……俱有些矫揉造作。”
经庄阿宝那玉兔坠子引发的闹腾,秦雯春自也入了魏氏的眼。她摩挲着腕上玉佛珠,“你过会去采蘋院一趟,让六小姐多叫了秦家女进府,反正养病也闲着,既是闺中好友便多聚聚,聊聊诗词亦可。”
“是,奴婢省得。”
魏氏问着蒲嬷嬷,“谢圣手可还守在章慈院?”
蒲嬷嬷道:“自是在的。”太妃那旧疾是在王爷征战时,因日日挂怀而忧生的,病根儿不浅,即便医术高明如谢圣手,也轻不敢大意。
念起赵兰絮病弱的身子,王爷又有嘱咐,魏氏原打算遣着敏思请了谢圣手,同走一遭采蘋院。但到底章慈院里要紧。
魏氏打发了敏思先回去。
“你瞅着些,待章慈院里平稳下,便请了谢圣手走一趟采蘋院。”她吩咐着蒲嬷嬷。
“哎。”
蒲嬷嬷放低声儿:“王妃,庄家吃了这暗亏,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魏氏捻完一圈佛珠,“有刘家挡在前面,不正好热闹?”
“可要告魏相一声,近日低调行事?”
“立雪堂不似扶云阁,比起刘家,庄家算得老奸巨猾。若如你所言低调行事,反倒会叫他们瞧出不对劲,无端起疑。既然刘妃抢了这回的头风,便等她乐呵够了,再对付庄家去。”
“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抛饵引鱼即可。”
蒲嬷嬷思忖一番,道:“还是王妃思虑周到。”上回,王爷难得松口允了三爷去中军磨砺,却被刘庄两家明谋暗合的,一通请立世子给搅了,王妃心头之怒,合该有人承受。
魏氏眸中无风无波,只静静捻着佛珠。刘路无召回京,又裹挟诸人请立世子,王爷早不悦至极,她便要瞧瞧王爷能忍刘家到几时!
心念乍起,眸中风云变幻,魏氏褪了佛珠搁在案上。
“好生教着那小丫头,着她读书念字,莫让下头人欺负了。”
蒲嬷嬷微愣,这算入眼了?那丫头倒因祸得福了。若聪慧劲儿能及敏思,模样能及敏思,用功的劲势亦能赶上敏思……过上些年,王府里倒能出第二个敏思。
想想,蒲嬷嬷又觉着不对,纵然再如何得恩读书念字,又有哪个先生,能及专给三爷讲授课业的鸿老先生?
敏思是跟在三爷身后一道念的家学堂,文华、骑射俱未缺席过。
蒲嬷嬷应着:“是。”
魏氏平复下心境,拿起佛珠戴回腕间,“吩咐人去看看那只雀鸟,若还活着就赏了那丫头,叫她仔细养着。”
“王妃仁慈。”
本就能在上京越冬的鸟儿,这一点时辰内,哪里真会冻死。蒲嬷嬷出去外头,使着人从雪堆中捧回雀鸟,并送去给了小丫头。
*
冬阳暖暖地挂在天空,明亮的光线透过树梢枝丫,丝丝缕缕的落在地面。
敏思打章台院出去后,随即走了趟采蘋院。采蘋院算不上多大,院内一如六小姐性子,水石花草被布置的简约冷清。
“敏思姑姑。”采蘋院丫鬟见着她,福身一礼。
敏思虽年轻,可到底有秋水院掌院身份摆着,故而府内二三等侍女以降对她都用着敬称,能与她关系亲近且年岁略小的,也称一声敏思姐。
采蘋院她不常走动,除了六小姐贴身的夏舒熟稔些外,其他丫鬟侍女俱谈不上亲近。
“六小姐一大早便出门了。”丫鬟道。
“夏舒可陪着?”敏思问。
“都一并出去了。”
“真不凑巧。”既出了门,敏思便只好打道回院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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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几时回来吗?”
“六小姐没交待,但奴婢见着夏舒姐姐没有带中晌的药,想必晌午间该会回转。”丫鬟道。
如此,便等晌午得空再走一趟了。敏思颔首。
“敏思姑姑……”眼见敏思要离开,那丫鬟欲言又止的叫住她。
敏思看着她,“还有事?”
“我……”丫鬟为难的咬着唇瓣,倏地一跺脚,侧身朝着小隔间内低唤了声:“筱池?你出来。”
见隔间内久没动静,丫鬟疾步进去,将那唤作筱池的粗使婢女拉拽了出来。
丫鬟牵着她一并朝敏思跪下,“恳请敏思姑姑替筱池做主,别再叫她受欺负了。”说着,她挽起筱池衣袖,只见从腕上三寸至肘关,那细嫩的皮肤上落满新旧叠叠的烫伤。旧伤呈暗褐色,新伤则绯红一片。
只一眼投去,敏思都替她觉着疼。
“你抬头。”既恳请她做主,必该是秋水院的人。
筱池似才哭过,眼眸红红,略略抬一下脸便怯怯的垂了回去。
敏思娥眉蹙拢,紧紧锁着。仗势欺人、倚老卖老者天下皆有,可烫一个姑娘这诺多疤痕,委实太过分了些。秋水院只三爷是主子,三爷自不会这般苛责,而她对筱池也无印象,那么她该不在寝院当差。
“在哪处当差?”
“筱池是……”采蘋院丫鬟急着替筱池说。
敏思抬手止了她出言,“她自个儿说。”若连哪处当差,连欺负的人是谁都不敢言明,她亦无法替她做主。
能救人一回,却救不了每回。
太怯懦的性子,在王府大抵都活不长。
“……奴婢在小厨房。”筱池轻禀。
“敏思姑姑,筱池进王府前念过几年私塾,略识得些字的……”采蘋院丫鬟说着,甚殷切盼着敏思能念其略识得些字,调她出小厨房,哪处都好,只要不再受烫伤的活罪。
她和筱池乃同一批入府,依筱池资质本不该分作粗使丫头,只因言语不察得罪了分训管事,才落了秋水院粗使婢女的差。
在王府众公子爷和小姐们的院内,秋水院算得最最好的去处。起初得知虽分在了最末等,但好赖在三爷院里,觉着再差也坏不了。比起她分在不得看重的采蘋院中的一个三等侍女,也算过得去。
哪里晓,是如此胆战心惊!
“谁欺的你?”知道她在小厨房当差,敏思心头已明了几分。小厨房中谁最最倚老卖老?除了男人在外门房做副管事的周叙家的,也无有别人了。
周叙家的常欺负厨下丫头一事,她早有耳闻。心头本也不喜,但念着她和院内严嬷嬷一般,是三爷立院之初便跟着的老人,她一直忍着,给双方都留着颜面……哪晓她竟全不知收敛,苛责至斯。
筱池身子轻抖,“回姑姑,是……管事周娘子。”
“你且起来,随我回去。”
“是。”筱池敛目垂首的起身。
敏思挽起她袖子,又细细瞧了番,“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受了这般对待?”
筱池语凝半晌,点了点头,“有的。”
敏思面色冷沉。
既有人不要颜面,她自不必替其留着了。
26. o26
秋水院,小厨房。
算不得多大的厨下及院内站满了人。
敏思领着筱池回院时,正好碰上玉髓。玉髓见她脸色冷沉,又觑一眼跟着的丫鬟,问及始因,才知敏思要去小厨房责问。
她忙叫了红玉翡翠一道跟去。
“除那些个离不得人的外,所有当值丫头,全部叫来。”敏思吩咐玉髓一声儿。
这般大的阵仗,玉髓肃容,应声离去。
眼见掌院大丫鬟和主子身边三个一等丫鬟俱来了,在厨下候差、当差的众人,无不垂首站立。
院子正中四平端方的摆着一把椅子。敏思抱着暖手炉,双手交握于身前只站不坐。
她今个着一身蔚蓝镶软绒褙子,同心髻上点缀小梅花镶珠步摇,暖阳洒下的明光落在她身上,更衬得那娇俏不俗的面容,愈发出众,直教她人失了颜色。
虽然通身文卷闺秀气质,到底十年如一日的跟在赵寰身侧,便是耳熏目染也浸透了几分肃冷的脾性。更何况,在她沉肃面色时,身上气势对在场站着的众人本已存了威压。
“再去个人催一催。”
“奴婢去瞧瞧。”一个平日得周娘子委重的二等丫鬟道。她仗着二等身份,资历不浅,又年长敏思一二岁,面上虽恭恭敬敬,心头对敏思却有些不以为意。
能做得掌院,不过运气使然,长得颜色好些。她自恃自个儿亦面若挑花,若一朝得着她那般运气,必也能近身侍奉三爷,得三爷青睐。
“叫什么?”
“呃。”
她错愕一瞬,“奴婢水月。”敏思早见过了她数数回,竟不想,会不知她在府内的名字。
水月掐着手心。
“去吧。”
“……是。”水月从异常拥挤的院子出去,外头玉髓正领了各处当值的进内。
依这时辰,周娘子本该在值,可当敏思带着筱池来到厨下,却得知厨院管事擅离职守,到三小姐的瑶光阁串门儿去了。
“敏思,你便坐着。端看看她几时回来。”
出声的是秋水院资历最老、最压得住阵仗的严嬷嬷。
“不了,我便站着等。倒要瞧看一番她有多大的架子,竟敢撇下差事去串门儿。”凡涉及侍奉主子的值差,若有人擅离职守,敏思都不会轻易饶过。
虽今个三爷一大早出了府,谁又敢料定中晌就不会回府用膳?
水月急忙忙地出了秋水院,刚穿过一条廊子,便撞上了也急忙忙回转的周娘子。
“快!”她急道:“敏思带着筱池兴师问罪,看样子是冲着你来!”
平日里,水月常跟着周娘子作威作福,欺负筱池,筱池手臂上的烫伤,她自然有份。故而在见着敏思眉眼含怒,心头也有些着急忙慌。
本是借了催促周娘子,打头通风报信,想着在路上略作商议的。
“怎生是好?”
周娘子不慌不忙,“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打三爷立院便跟着做厨下的事,数年来从不曾有大纰漏,仅为个粗使丫鬟,倒不至于和我扯红脸面。”
“可我瞧她冷肃着一张脸,不似轻拿轻放?且所有当值的都被叫去了厨院……”
周娘子眉毛一皱,脚下顿停。
站了站,意味的看着水月,“无妨,算不得大事。”
水月见她神色笃定,心头将信将疑。
小厨房院子内站满了人。周娘子敛目藏神的站在院子中后处。
她道:“大小姐喜欢吃奴婢做的松子糕,这不,大早的三小姐便差人来,叫了我走一趟,送些松子糕过去。毕竟大小姐昨个……”
“住口。”
“大小姐如何,关不着咱们院里人,更不由秋水院的人论三论四。”
“是是是……”周娘子挤出笑来,“也就虽口一提,敏思姑娘别见怪。大小姐如何,自然不关乎咱们秋水院。”
“但一是一,二是二。奴婢却是因三小姐的吩咐,才去了趟瑶光阁。”
敏思仍旧抱着暖手炉,双手交握的站着,“是吗?我怎听说是周娘子撇了值差,巴巴赶上去的?瑶光阁从不曾差过人来。”
“敏思姑娘,万莫听下头人胡嚼!”见敏思言辞锋利,周娘子心头闪过慌乱。
再环视一圈各处值上围观的众人,周娘子剜过跪在地的筱池。
“呵,莫说瑶光阁没差过人来,便是来人了,随派哪个丫鬟不成?还非要周娘子撇了值差上赶着去?”
“别忘了身份。你在秋水院做事,不是三小姐瑶光阁的下人!”
周娘子惶恐,竟不想敏思舌唇如箭丝毫不顾及她的颜面。她站着微微垂首,“这事是我思虑不周,敏思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定没有下回了。奴婢自是受三爷之恩,在秋水院做事,自来也勤勤恳恳,在侍奉三爷上从未出过错。”
“实乃听了些风言风语,一时关怀大小姐,且再说离中晌还有些时辰呢,厨下活计也俱安排的井井有条,叫了水月看着……这才……”
“依周娘子说的,不过微末小事,反倒我小题大做了?”
“不敢。”周娘子言语间却有此意,可到底不敢仗着资历和她在外门房做副管事的男人,当众与敏思争锋相对。况还有严嬷嬷在侧,虽同是秋水院老人,严嬷嬷却是近身伺候过王妃的,比起她自然更压得住阵势。
只瞧这偌挤的一院子人,周娘子纵然再自恃自个儿年资老,也知道今难善了。
她眸色一转,暗暗思着对策。
“你挽起衣袖。”敏思对跪候了一阵的筱池道。
筱池见着周娘子和水月便下意识颤了下身子,死死攥紧手心,忍着心头胆怯将衣袖卷了起来。
腕上三寸至肘关的新旧烫伤,霎时落在了众人眼中。
红玉翡翠神色一凝。玉髓肃容沉色,更皱紧了细眉。
严嬷嬷眼带厉色,剜周娘子一眼。
水月瞳孔微缩,只阵阵拿眼去观瞧周娘子,一颗心全系在了她身,望她能顶住敏思的怒对。她轻挪了脚步,往身后退了退。
“你们全过来。”敏思示意一众并排候立的厨下丫鬟,挨着筱池站好。
丫鬟们轻抬一下眼,又倏地垂下,急忙听命上前。
“都挽起衣袖。”敏思面色沉冷,眸色凌厉。
丫鬟们只低低垂首,几个看一眼筱池,几个又偷偷去望周娘子脸色。忐忑不安半晌,仍不见动作。
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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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拉一把筱池,朝着众丫鬟道:“既然只你一人受了苛责,打今儿起,你便去寝院当差。既能识字也不必再做粗使活计,升做三等,随在你玉髓姐姐后面好生学着。”
“玉髓。”
玉髓上前一步,牵住筱池的手,“随我走吧。”
筱池实不敢想就这般调出了小厨房,再不用担惊受怕的受活罪,一时眼泪直冒,对敏思感激涕零。
重新矮身跪下,“奴婢谢姑姑大恩。”
“快起来。”
说罢,敏思扫一圈观瞧的众人,“都散了,各回值上。”
“姑姑且慢!”眼见敏思要走,筱池又好运的得了升等,从今往后再不做厨下的活计,一个丫鬟咬牙跪下,挽起衣袖大声禀道:“求姑姑做主,水月仗着得周娘子委重,常在私下欺凌奴婢们,奴婢……”
那丫鬟一个个挽起一排丫鬟的衣袖,“还有她们……这些疤痕俱是她所为!”
每个人都露出一截手臂,细细寒风里,或多或少,小臂上都添着一两处旧伤。
筱池的好运,让一众厨下丫鬟眼红。想着事已至此,若再不出声,今后受了欺凌也无处诉苦。今个明摆着,掌院姑姑要拿捏了周娘子错处,替她们撑腰,若她们不敢指责周娘子或一声不吭,往后便被欺负死了,掌院姑姑恐也不会再管她们了。
一排丫鬟全都碰地跪地,眼眸通红,“求姑姑做主,严惩水月!”
说来道去,周娘子终归一把捏着小厨房,她们唯有矛锋对准水月,不敢半句言涉周娘子。
谁也不愿被事后“照顾”。
厨下丫鬟们的心头所想,敏思哪能不晓?之所以拿了筱池激将她们,无非是要她们敢于站出来,若她们不敢,今儿纵使寻由头发落了一番周娘子,只要周叙家的掌厨下一日,她们便更水深火热。
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她虽是掌院,但像周叙家的这般一差管事,她能问责,却不能张言便卸了其差事。
尤其,周娘子还是三爷立院之初便跟着伺候的。
能卸她差事的,除回禀三爷请三爷示下外,别无他径。
“押下水月。”敏思吩咐。
“拿根藤条,再去外头,叫两个手劲儿好的小厮进来。”
既有水月在前,杀鸡儆猴,毋需矛锋对准周娘子,敏思一样能发落她一番。
秋水院当差的小厮,历来只在秋水院外院候差。除搬抬需要和里面传唤,一般不在内走动。
骤然被押下,水月瞳孔直缩,那张自恃面若桃花能及敏思一二的面容,蓦地发白。
“敏……姑姑!”水月被押跪下,“奴婢冤枉!”
敏思端坐下。
“你既喊冤枉,那么说说,到底是谁欺了她们?”
水月狠狠吸一口气,拿眼去望周娘子,见周娘子不吭声,她自不敢乱吭声。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恨恨认下。
“仗着周娘子委重就以势欺负厨下丫鬟,不思悔罪,还妄图巧言狡辩、指摘他人,真真胆大包天!罚你四十藤条,降做末等粗使可服?”
“奴婢……”
既要吃一顿皮肉苦,又被罚作末等粗使,水月面如纸色,唇瓣颤颤,半晌没说出话来。
27. 027
小厮一到,便有厨下当差的取来藤条,摆好条凳。押了水月趴在条凳上,待得了敏思示意,小厮用着重劲儿一下下抽打。
藤条不及板子厚重,可在小厮手中被使得兜风,每抽落一下,水月便惊喊痛呼。
周娘子的眉头挤在一起,瞧吓得撇开了视线。
“一!”“二!”
……
一个小厮行罚,一个小厮报数。待十记过后,两人换手。
拥挤的厨院内,哭喊声一阵盖过一阵。水月跟着周娘子作威作福惯了,骤然间,哪里吃得消藤条凌厉的威势。
众人垂目。只常日受周娘子和水月欺负的厨下丫鬟们,解着心气。
“堵了嘴。”呼喊声实在太过刺耳,敏思微蹙娥眉。
“是。”
报数小厮示意行罚小厮停手,他寻了块巾帕,待紧紧塞住水月的嘴,两人对视一眼才重新动作。
又一轮十下,两人换手。
从刑责开始到眼下,不过一会子时辰,但于水月和在旁观刑的周娘子说来,却长如年岁。
瞧小厮下了狠手,仅仅二十下,水月臀.腿上已渗出了血色。周娘子双腿微微发抖,忽觉着太阳穴跳腾,有些站不稳身子。
敏思冷眼扫过她,吩咐玉髓一声儿:“去给周娘子抬把椅子。”
玉髓心领神会,点头即去。
“不不不!”周娘子吓了一跳,“敏思姑娘,这使不得!”
说话间,玉髓便搬了把椅子过来,拉住周娘子,“还请坐着吧。”
周娘子再不知分寸也晓,玉髓等是随侍主子身边的一等丫鬟,纵是平日也不敢随坐她搬的椅子,更何况眼下局势。严嬷嬷尚且陪站在旁,她哪有坐着的份儿。
周娘子推拒,因整个人都紧张,也似乎颤抖的更厉害了。
“既站不住,又不愿坐,那便跪着!”敏思肃容道。
周娘子面色发白,愣愣在原地站了阵儿,到底不敢当众违了敏思意思,矮身跪下。
等水月的数目打完,她也出了一脑门冷汗。
敏思不再理会水月,道:“厨下出了这等苛责之事,纵是水月胆大包天……周娘子身负管事职责,亦有怠职失察之过,罚没一月例银,笞二十!”
“敏……!”周娘子蓦地抬头。
“有异议?”
见她铁了心地不顾情面,周娘子怒上心头,“敏思姑娘未免仗着掌院身份,太过苛责了。不过一时不察,罚我月银我认,但要笞责加身,请恕奴婢不能领受!”
“你不服?”
周娘子腾地站起身,“不服!”
“好啊。”敏思也从座上站起,“既然三爷还没回来,咱们便去王妃院里请王妃明断。断个究竟,看到底是我仗着掌院身份罚重了你,还是太过轻放!”
听敏思抬出了王妃,周娘子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倒不必去王妃跟前……”
“也对。”敏思抱着暖手炉,笑了笑,“王妃哪有功夫料理这事,合该请蒲嬷嬷一断。”
“敏思姑娘……”周娘子哪敢将此事闹大闹开。
“左不成,右也不成……”敏思上前一步,“不若叫大伙儿这样等着,等三爷回转,端看三爷如何明断?”
周娘子摸一把冷汗,跪下,“还望敏思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今若饶你,叫我拿甚服众?”敏思朝俩小厮示意,“押过去,打完二十。”
“敏——”周娘子求饶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小厮拉起身压在了条凳上。
“不不不!敏思姑娘……我……不奴婢……”
“堵了嘴,打。”敏思眸色冷然。
“是。”小厮应着,拿起堵过水月的巾帕塞进周娘子口中,重重落下一记。
周娘子的数目打得甚是利索,不似水月般讲究,不过一小会便悉数罚完了。虽算不上讲究吃劲儿,但也因太过利索,直教周娘子哼哼挣扎,罚完后半晌,也没力气从条凳上爬起。
“都回去做事吧。”敏思对一众厨下丫鬟们道。
“是。”丫鬟们福身行礼,并不敢朝周娘子狼狈的模样瞧,唯恐秋后算账。
“若再有此般苛责,只管禀告,我自请了三爷为你们做主。”敏思放了颗定心丸在众丫鬟的心头、
丫鬟们暗暗松气,各回了值上。
“你等也引此为戒。”敏思叫散了其他当值的众人,“都回吧。”
众人鱼贯而出,并不大的厨院一下子静下。
吩咐人扶着周娘子和水月回房,敏思才和玉髓红玉等缓步回去。
筱池轻垂首,规规矩矩地跟在玉髓身后。
厨院的一番动静,不及中晌,秋水院内所有当值、未当值的仆婢小厮俱听闻了,于私下传了个遍。有人觉着大快人心,亦有人觉着乃杀鸡儆猴,一如周娘子般爱苛责手下人的,忙收敛了行径。
经周娘子和水月挨过打,秋水院内众人皆谨守本分,不敢造次。
*
中晌,赵寰并未回府。敏思得空走了一趟采蘋院。
那个与筱池交好的采蘋院丫鬟,听闻筱池已被调出小厨房,见着敏思便是一番福礼谢过,“六小姐回了来,奴婢去替姑姑通报。”
敏思朝她离去身影看了阵,静候在廊檐下。
夏舒与那丫鬟一道迎出来,看见敏思便面上带笑,邀着她进屋,“敏思姐来了。快快请进,六小姐在里面等着。”
“王妃有些吩咐。”敏思随着她进屋。
赵兰絮正捧着药碗喝着中晌的药,小脸苦着。视线目及敏思挑帘进来,忙一口饮尽,搁下药碗,拉着她坐在窗边的暖榻上。
今个思园一遭,她左思右想,依她三哥哥脾性若想知道的事,势必不容他人违逆。已到了进退维谷的边上,不是开罪长兄和刘妃,便是开罪她那贵为嫡子的三哥哥,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辗转了一夜也没有想到。
思园里她声泪俱下,求着三哥哥护佑她和她姨娘。
得了允诺,才敢如实将小藏书阁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给了赵寰知晓。
原本,她也非是背后嚼人是非的,更甭提事关敏思名节,可奈何三哥哥一定要过问,她唯有对不住敏思。
乍然见敏思来采蘋院,赵兰絮心头涌起愧疚。
再回想起,三哥哥听过小藏书阁一事后,那阴沉仿若滴水的脸色,竟一下生生捏碎了掌中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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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兰絮有些忐忑不安。
因主人常年药不离身,屋内蕴散着淡淡的药味儿。
赵兰絮情绪一涌动,便不住地低声轻咳。她以巾掩唇,待缓过一阵子,轻言出声:“母亲有何示下?”从丫鬟嘴里,她已知道是魏氏有吩咐。
“王妃说,让六小姐多邀一邀秦小姐进府,闲来间聊聊诗词趣事儿。”敏思表明来意,传着王妃的话。见她白着小脸,身子仍不大好,心头也替她担忧。
“我明白了。”只这样一提,赵兰絮便知秦家雯春入了母亲的眼。
都是蕙质兰心的聪慧人,不必将话点透。敏思闲着和她寒暄了阵,便起身告辞。
赵兰絮欲送她出去,却被敏思拦下,“您身子不适,便好好歇着。”
“夏舒,替我送了敏思姐出去。”赵兰絮也不逞强,受着敏思好意,吩咐夏舒相送。
“是。”
夏舒陪着敏思,一路送出了采蘋院。
*
赵寰不在府内,几个大丫鬟算得清闲。玉髓拉了红玉翡翠围炉说话,敏思却去了小账房,整一下午都窝在屋内过目账册。
直等着赵寰晚间回府,她才揉了揉眼,撂下账册从账房屋内出去。
两人四目相对,敏思率先错开了视线。
赵寰已沐浴净身,换了身松青常服。发上玉冠也已取下,簪了根白玉簪子。
看着那道愈发清逸俊郎的身影,敏思迟疑,久久站在了原地。
她唯恐自己上前一步,便再止不住心动,再无回转之路了。
“奴婢去瞧瞧菜色。”见过礼,忙匆匆退出去。
庭间暮色映入她曈眸,搓一搓手,敏思靠着廊柱,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红玉捧着赵寰换下的内衫,在廊子尾处朝敏思招手。敏思过去一瞧,只见那内衫领子与马场那回如出一辙,亦沾着细小微末的树屑。
“三爷这是……”红玉皱眉。
敏思吩咐她收好,“拿下去洗了,不许底下人声张乱嚼。”
“我省得。”
“先交给玉髓吧,你和翡翠去伺候三爷用膳。”
“嗯。”
伺候主子用膳,自比理会浆洗衣物的事重要。红玉将衣物交给玉髓后,便进了屋伺候。
玉髓抱着怀中衣物,“敏思姐不进去?”
“我还有些账目没核对,你收拾了,也过去候着吧。”她这会的心绪,正如绵绵秋雨剪之不尽,乱乱绕绕的,不适合近身侍奉。
“哦。”玉髓不知她心境,忙抱着衣物下去。
暮色愈发浓了,几只还未回窝的雀鸟,叽叽闹闹的站在枝头,
心既不平静,不适合近身侍奉,又那有心思再去翻看账册。敏思坐在廊栏上,望着身前一株爬满了绿苔的红梅,怔愣出神。
没一会子红玉出来,对敏思道:“三爷唤你进去。”
敏思颔首。心想,仅仅回避着,定行不通的。
念起他前阵子对马场的红梅上心,她折了好些枝含苞欲放的梅枝儿进去。
“三爷。”敏思取着瓶子,盛放梅花。
赵寰轻一摆手,叫人撤了饭菜,只留着敏思一人在屋内。
28. o28
洗手冲泡香茗,敏思仔细做着手上事。
赵寰看着她瘦挑的身影,曈眸微黯。常武院真真无顾无忌,将手伸到秋水院中,竟敢对他身侧的人打起了主意。
赵辙在情.事上荤素不忌的风言,他早有耳闻,只是不知对敏思,究竟是邪念方生,还是早早存了龌龊心思?刘家这样张狂,早迟他得送上一份厚礼!
这傻丫头,受了委屈从来不说,什么都装在自个儿心头。
赵寰捧着香茗轻啜一口,眸波暗涌,克制住欲牵了她手的情.念。
“陪我下一局。”他吩咐敏思摆着棋局在槛窗边的暖榻上,褪了鞋盘腿坐着。
难得他今个有兴致,敏思哪敢扫他的兴,轻轻点头,也褪了鞋双膝拢屈的坐在对案。本想回禀厨下周娘子一事,瞧来,该要手谈完了,才方可了。
素来,凡敏思陪着下棋,赵寰的棋路一向温和,可今儿竟破天荒的凌厉起来。敏思沉思应对,从儿时过来,她陪了他下了数数回,倒是头一次感受着了魏二爷的待遇。
她肃了色。
到底棋力不及,三思慎行也好,舍子围进也罢,败局已显。
“奴婢输了。”她搁下指尖棋子,放回棋罐。
一局便罢,赵寰由着她收了棋盘,摩挲着手上一串沉香珠子,“从今后……若有人敢给你委屈受,你只管……”
“您的手……?”敏思忽然瞧见,赵寰右手拇指腹上破了一道口子,虽未有流血,但瞧得出新鲜样子,一准儿在外头受的伤。
“赵笙怎么伺候的?”她心疼的握住他右手,细细瞧着。
“无妨,被碎片划了一下。”原本不愿她瞧见,一时不察,倒叫她发现了。
敏思从暖榻上下来,“奴婢去拿药。”
“用不着。”赵寰拦下她,“一点小伤,没甚大碍。”况且早止血了。
小藏书阁中一事,他昨个虽有推论,可真真从小六口中听闻了,他既后怕又怒火中烧,这才捏碎了杯盏划伤了手指。
“若今后有人欺你,你只管……”
“谁敢欺负奴婢。”敏思堵了他的话。
她心间乱着,只一处划伤都这般心疼,若真有一朝去了军中,烽火一起,上了战场,她又怎生吃睡得下。
暗暗叹息。
想起厨下的正事,敏思岔开心间思绪,“三爷,奴婢有事回禀。”
赵寰示意她讲。
敏思将今个厨下的事回了一遍,“请三爷示下。”
赵寰轻轻阖眸,“你是掌院,你看着办吧。”
下放她这样大权利……敏思沉吟道:“不若让严嬷嬷多费费心,兼着厨下差事,卸了周娘子?”
“加一条,降做末等粗使。”
“是。”
既降做了末等,犯下那诺多苛责事,想来周娘子也该自食其果了。骤然从执掌小厨房的管事,跌成最最下等,算得重罚,够她牢记一辈子了。但此等恶伪之人,敏思谈不上同情。
揭开案上小香炉,添了小块梅花龙脑香进去。
“奴婢下去办差,便让红玉翡翠进来伺候?”近来,赵寰常留了她一人在屋内,红玉翡翠虽不敢当着她说甚,但她俩的不痛快敏思却知道。
“自去你的。”
这话吩咐,便是不允打搅了。
退去门外,果见红玉翡翠守在廊尾。见敏思从里头出来,二人上前。
“候着吧,待主子唤人了再进去。”敏思道。
红玉翡翠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
夜深浓时,敏思压下乱糟糟的心,窝在冬炉边的矮案旁翻阅书卷。玉髓打了门帘从外头进来,低声道:“敏思姐,你快去瞧。”
“怎了?”
“红玉屋中亮着光呢。”玉髓支开些窗子,示意敏思朝外面看。后院的东西廊房相对,敏思屋子正对红玉屋。
“知道了。”敏思望去一眼,视线重回手中书卷。
玉髓挑了挑眉,“你不奇怪?”
“有甚奇怪?”见她一脸深思,敏思问。
“自是三爷呀,怎的遣了红玉回来,不让人上夜?”玉髓围炉坐下,支在案边双手托腮。
“许是咱主子心情不佳。今儿夜正好逢着红玉,三爷轻一摆手,便打发回来了。”打小侍奉过来遇着多回,实算稀松平常。
“我瞧着……”玉髓思忖了道:“她俩近来不太痛快。”
“……定是见三爷常常唤你,眼红了。”
“莫胡言。”
红玉翡翠二人的情绪,敏思自瞧在眼中。但依玉髓性子,这些话不便与她说开。
玉髓撇一下嘴,“看着吧,再过几日,三爷若再留你几回,红玉一准儿私下怨念。”
听她言之凿凿,敏思撂下书,“你听着了?”
“倒算不得听着……”玉髓轻蹙着细眉,“前两日,我见红玉和周娘子走得略近,闲下时总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有一次恰巧提了你名字,叫我听见了。”
"但想来……周娘子既遭了罚,红玉定不会再理她。"说着,玉髓舒展开细眉,甭说红玉,便是她听了三爷对周娘子的发落,也着实吃惊。一差管事直接跌落成下下粗使,愣谁都会忍不住议论。
却也乃周娘子犯下大错,落此境地,罪有应得。惊过了,玉髓可解着气呢!
细细为筱池上过药,看着那些新旧伤痕,依她瞧,非拿了炭火烫周娘子和水月一回,叫她俩受一受厨下丫鬟们的罪,才算得一报还一报。
二人在屋内闲聊了一阵,玉髓便回屋歇下了。
一日。
红玉打小厨房院前的游廊经过,乍看下似老了几个年头的周娘子,见着四下无人一把拉住红玉,二人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
“拉扯我做什么?”红玉拂开她略带油腻的手,说话间就要离开。
一早便候在屋中的水月,忙合上屋门。
“红玉姑娘就甘心?”周娘子捡一把椅子坐下。
红玉脚下一顿,回身,“听不懂你说些甚。”
周娘子斟一盏白水,推至对案位置,“自是冤有头债有主。今时不同往日,粗糙白水,红玉姑娘且将就一番莫嫌弃。”
“水月,还不快请红玉姑娘坐下!”
水月拦在门前,瑟缩一下,上前请着红玉去到屋中唯一一张灰旧桌边坐下。
“你俩倒好的利索。”红玉眸中闪过嫌恶,将白水盏推回周娘子手边。
周娘子不动声色的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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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了掌院姑姑的福。”
“你究竟想说什么?”红玉没工夫陪着绕圈子。
“红玉姑娘想听什么,我自说什么。”周娘子笑道。
红玉凝神蹙眉,起身离开。
周娘子坐着没动,“就不想坐一坐敏掌院的位置,拉了她下来,换你上去?”
红玉猛然怔住。
“水月。”周娘子朝她使了眼色。
水月再度拉了红玉回至桌边坐下。
“咱仨聊聊?”周娘子眼中划过狠色。
红玉双手紧攥,十指指甲陷在掌心,刺得自个儿生疼。微合了合眸,轻一睁开,“有甚主意?”
周娘子伸出三根手指。
红玉啜一口盏中白水,“说。”
周娘子不急不缓道:“巫蛊,情香。”
“你——!”
红玉倏然起身,打翻了白水瓷盏。面色发白,低言:“好大胆子,竟敢……”
“富贵险中求,莫非红玉姑娘没听过?”
“可……”红玉坐回去,“太过冒险。”
周娘子又斟了盏白水推给她,“反正我俩是舍得一身剐,端看红玉姑娘你了。”
“再说,我俩仅为出一口恶气而已。”言下之意,真正受益好着的是红玉。
“细说说你法子。”红玉咬牙道。
周娘子低言:“只需一块她贴身用物,再凑几十两银子。”
“贴身用物不打紧,要几十两银子……”都是下人,纵在主掌赵地的王府当差,开口便是几十两,论谁都有些心疼。
周娘子叫着水月围坐,“我和水月能凑十来两,至于多的……”自然谁受益多,谁出。
“你且再细说说。”既已大了天胆,出银便算得小事了。这些年在秋水院,逢年过节几个大丫鬟都有赏赐,几十两银子于她还拿得出手。
周娘子一阵附耳。
红玉愈听愈心惊,“只她一人就成,牵带三爷,都不想活了?”她背上起了冷汗。
周娘子笑道:“事若得成,没命活的是她,又非你我。怕甚?”
红玉吸一口冷气,“你知……”
周娘子颔首,“自然。”王妃诞下三爷时,王府上下俱得过赏钱。
“可……”红玉不安极了,“若事情闹大,惊动王妃命人彻查下来,难免……”
周娘子老神在在,“便放心吧我的好姑娘。三爷是我瞧着长大,秋水院中之事只会在秋水院内决断,信不信,尤其这样大事,连一丝风声儿都透不出院墙?”
红玉一身冷汗,发白着面色离了杂物库房。
至晚。
待赵寰回府,她破天荒的借着身子不适,没凑上前侍奉。
瞧她一整日神思不守,恹恹提不起精神,敏思允了她回房歇着。
趁着几人前头伺候,红玉观着四下无人,推开了敏思屋门。从箱笼内翻出一块边角绣着梅枝儿,有些发旧的手帕。
该是了。
这手帕,她从前见敏思用过。
红玉呼一口粗气儿,心惊胆战的回了房内。
早早便息了烛灯,和衣躺在床上。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外头响起动静,她又鬼使神差的起身,轻推开些窗缝朝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