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是个赘婿》 1、第1章 丧礼闹事 “安儿他爹,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哥啊,是弟弟不中用呐!” “乔谷叔——” ...... 乔安还没睁眼,乱糟糟的哭喊声就炸开在他耳边。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精致的眉头微皱,不耐烦嗔怒:“吵什么吵,要命啊!” 周围瞬间静可闻针,一股不妙感窜上脊背,乔安瞬间睁开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才认清了眼前处境。 屋子里挂着白幡,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面目全非,零散的纸钱洒落在地,半截被践踏入泥里。 一副寒碜的棺材停在屋子中央,稀稀疏疏围了一大群穿古装的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婆阿公,再是些叔啊,婶啊这些中壮年。 一看就是跟庄稼打交道的老实人,只不过此刻所有人都带着怪怪的表情盯着乔安,反倒是沆瀣一气,不好惹极了。 乔安,安儿他爹,乔谷叔。 乔安立马明白棺材里躺的大概是自己爹了,艹,口无遮拦一声吼,怪不得这些人这么瞧自己,要命! 他小动物本能作祟,见状不妙,抬脚想跑,奈何麻布袖被人一扯,有人低声朝他说话:“快哭,装晕过去。” 乔安眼珠子一转,眼里瞬间蒙上水雾,顷刻间泪花就飙了出来。他抬手捧心往前一倒,悲痛十分凄厉喊道:“爹啊!安儿不能没了你啊!爹啊!就让安儿随你去了吧!” 说着就要去撞棺,周围人哪还能在旁愣着,呼啦啦一群人挡在中间,拉腿的,扯胳膊的,拦腰往后拖的,使劲把人给治住了。 乔安一瞧,戏差不多了,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一群人又是手忙脚乱一阵,村长李干柴及时站了出来,镇住场面,叫些婶子把乔安给挪到了后院他自个儿的卧房。 婶子们也没说照看照看乔安,把人扔草床上就拍拍手出去了,半个关心的屁都没放出来。 乔安一看自己这么个待遇,心里哇凉哇凉的,原主不受待见的事实呼之欲出。 他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确定人都走光了,一撅三蹦,活力十足地抖落掉粘在身上的稻草,这才有功夫思考自己现下的处境。 四处打量了一圈,抬眼看这不到一米七的小茅草屋,昏暗不透光,阴潮难通风,哪哪都透露出一股贫穷的生活调调。 乔安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为赶ddl熬了几个大夜,怎么就嘎了穿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呢? 他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居然要拿生产力极度落后古代来折磨他。 乔安蹲在门口,遥遥相望堂屋,垂下了眼睛。 如果他是只小猫,这会儿就该委屈得喵喵叫了,可是他不是,所以乔安在心里偷偷喵喵。 不是他说,刚刚看见外面那一大兜子人,听着哭的惊天动地,实际上全部搁哪儿干嚎,杀猪都不带那么叫唤的。 一个二个,都不是省油的料啊。 而且,原主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惹得邻里乡亲那眼刀子更不要钱似的,嗖嗖蹭着颈间飞过。 总不能原主他爹是原主害的吧? 这……不能吧? 嘶,乔安龇牙咧嘴打了个激灵,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感觉后背发凉。瞧见屋檐底下有一口缸,蹬蹬地跑了过去。 白皙如玉的手抵在缸边沿,头往前一探,明晃晃的水面映出了一张春花带粉,绝世荣华的一张脸来。 虽然还没长开,但足以窥见以后的风光。 妖孽,乔安自己下定义道。 水中人挤眉弄眼好一会儿,才在陌生的周遭找到一缕安全感。 他就说嘛,但凡穿越,同名同姓再加上撞脸设定才是正常,还好还好,自己仍旧美得风驰电掣。 不过,就凭他现在两眼一摸黑,脑中空空的情况,真是地狱开局,万一露馅,不会被人拉出去架火堆吧? 呜,悲惨,为自己点蜡。 顾存山一进后院,就撞见主顾家那个不省心的哥儿正倚在水缸边顾影自怜,他眼角抽抽,一想起对方的无理取闹和难缠,心里的嫌弃又多上几分。 冷着脸走上前去,揪住乔安的后颈,把人拉离了水缸。 “你又想干什么?还没闹够吗?” 乔安偏头,眼睛眨了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顾存山抿了抿嘴,看他这一改往日嚣张跋扈,迷惑性十足的乖觉模样,没再说什么。 转身提起角落里的木桶打了水,钻进矮小.逼厌的灶房。 今天出殡,乔小叔和村长等会儿要带着一帮沾亲的汉子抬棺挖坟,等人回来,也到了开席的时候,可不是现在就要忙活起来。 按理说这席面一应事物该由乔安操持,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猪会上树。 顾存山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一抬头,灶房的窗,呃,不能称窗,应该叫洞,冒出来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乔安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招子,看着面前的冷脸小大人,大大咧咧扬起了笑容。 顾存山砍骨头的动作一滞,奇怪乔安又想耍什么花招躲懒使唤人,扫了一眼后,低垂下眼,手起刀落,“砰砰砰”重新剁起了骨头。 算了,不管怎样,与他无关,他快烦死乔安了。 乔安摸了摸后脑勺,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热脸贴冷屁股,他不尴尬谁尴尬。好在作为厚脸皮的现代人,佯装无事的本领信手拈来。 他收回扒在窗上的爪子,自顾自的在不足十平米的小院四处溜达。 正拿脚踢着石子自娱自乐时,猛然被前屋突然传出震天响的唢呐声吓得一抖,手里刚拔掉的狗尾巴草飘然落地。 他额尖沁出晶莹汗珠,指尖发冷发颤,捂着不安生的胸口,张着嘴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整张脸白了不少。 顾存山知道这是准备出殡了,低头过了灶屋门准备去前屋帮忙,抬头就看见痴愣愣在院中傻站着的乔安。 一张巴掌大点的脸配上柔情似水的眸子,受到一点惊吓就惶然无措,怯生生张望周围的警惕样,怎么能够不惹人爱怜? 顾存山滚了滚喉结,把冷硬尖锐的刺话咽了回去,一声不吭越过他,直往前屋去。 突然,他感觉身上的麻布被人扯了扯,很轻,仿佛在他心间挠了一下。 他转头垂眼一看,白腻软肉包着的指尖泛着粉色,轻轻捏住衣角边缘,傲娇做作的模样十足。 “我能不能跟着过去?”乔安抿着嘴,恳求地看着顾寸山,“我也想去看看......爹。” 爹这个称呼一出口,心头不受控制的涌出一股悲伤,泪水围着眼眶打转,虽然没哭出来,但眼尾已然红了一片。 乔安知道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在作祟,他,真的很舍不得他的爹爹。 既然要接过人家的生活,理当完成原主的心愿,替他送他爹最后一程。 顾存山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抽出衣角,淡淡道:“你是主家,做什么不用征得我的同意。” 乔安见他没反对,当即小小雀跃一下,甜甜朝他一笑:“谢谢你!” 顾存山没动。 乔安眨了眨眼,慢慢转着脑袋,目光落在手腕上,好像在奇怪对方为什么还不放开自己。 顾存山顺着他的视线,隔着肌肤感受到了那股灼热的烫度,触电般收回了手,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言简意赅:“跟上。” 指腹却轻轻摩挲,不舍又留恋的回味着那温香软玉的触感,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顾存山脸顿时黑了下来,低声暗骂一句。 鬼迷心窍了不成,他难道不知道乔安在装乖,瞎想什么瞎想! 全然不知旁边小大人模样的少年什么心里路程,乔安蹦蹦跳跳跟上几步,突然想到这是丧礼,步伐又稳重起来,耷拉下眉眼,是一副叫人无所指栽的伤心模样。 走进前屋,唢呐声更大了些,请来的哭号子功力不俗,几句唱词白话一转,再硬的心肠都歹声泪俱下,汉子们红了眼,婶子阿嬷们哭声一片,止不住地拿袖子抹泪。 乔安听了两句,本来是假哭这会儿也变成了真心实意,忍不住抽咽。 顾存山脚步微顿,等他整理好情绪后,才带着人上前。 愁眉苦脸的一众人里有人低声囔囔了两句“山子来了”,在棺材前洒泪的乔小叔才做模做样的站了起来,黑豆样的小眼睛贼贼转了一圈,嘴上刻薄的很: “来就来呗,搞得像我大哥亲儿子似的,这家可半点没他的份!” 说着还专往顾存山来的方向呸了一口,摆足了作践人的姿态。 自打乔谷收留顾存山后,小伙子有多勤快,邻里们那是有目共睹。虽然不爱说话,但耐不住人家踏实,有时候还会顺手帮上别人两下,大家嘴上不说,但对顾存山,心里那都是好态度。 现在乔大壮话一出口,邻居张婶是个直性情,胖乎乎的双手一揣,伸出脚就想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她当家的却拽住她,摇了摇头,张婶也只好收回脚。 谁不知道乔大壮是隔壁村最有名的泼皮户,沾上他万一惹了一身骚怎么办?唉!怎么说这都是姓乔的家务事,难管! 乔安就跟在顾存山身后,听得一字不差。 他就算没有原主记忆,从顾存山为丧礼忙前忙后的上心程度也知道,原主他爹绝对待人家好。现在还被人忌惮着分家产,足以见得乔爹疼顾存山,怕是跟疼儿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偷偷抬起眼观察对方神情,见顾存山脸色发冷,眼神暗沉。 对方这个年纪,正是听不得好赖话的时候,怕他冲动,乔安轻轻拽了拽他,踮脚嘀嘀咕咕: “别听他瞎说,这是我家,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 顾存山本就没有生气,这两天和乔大壮明里暗里交锋,早就知道对方是个什么鬼样,做好了心里准备,也就懒得搭理。 让他意外的是乔安的表现,这么一副义愤填膺护着他的模样可是少见,甩狠话也是软乎乎的语气。 从前交集不多,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没见过几面。 可谁不知道乔安娇里娇气,作天作地,时不时扯一身新衣裳,再买个一二两的胭脂水粉,糊得人不人鬼不鬼,隔着柴房门扯着嗓子就在哪里叫嚣,说等以后嫁入大户人家之后云云,势必要给他好看。 是,那时候乔谷叔怜他,对他是好了些,没想到乔安心眼子就那么小,于是他也有意避开,省得触了霉头,叫乔谷叔为难。 前两天乔谷叔赶集搭驴车,雨天路湿,车轮打滑,翻进了沟里,被车上那三百斤的谷子压在底下,人没缓过气来,就这么去了。 听闻噩耗,乔安疯一样就窜了出去,也顾不得常挂在嘴边的优雅步子,贵君做派,狼狈地跑几步摔一跤,糊的浑身都是泥巴,也没见到乔谷叔最后一面,从那以后,整个人就精神恍惚了,顾不得擦脂抹粉,素净不少。 要说是遭此一难,性情大变,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不作妖,顾存山也乐得自在,全心操办起丧礼大小事,倒是没想到反而能尝到被人护着的甜头。 他舔了舔牙尖,按压下眼底暗色,决定暂时不搭理这只猫儿,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便转移开视线。 “乔小叔,”顾存山开口,眼神沉沉对上乔大壮,“您对我这个做小辈的有什么不满,以后再说,现在闹哄起来,是生怕让乔谷叔走得不安详吗?误了时候,可是大事。” 村长李干柴一开始没表态,现在听了也是这么回事,摆了摆手示意乔大壮适可而止,指挥着抬棺的汉子们动起来。 乔大壮日常混不吝的,却是怕鬼怕得要死,被他这么一说,顿感背后凉飕飕的,又不想弱了气势,只狠狠瞪了顾存山一眼,转身就要抱盆,被人横伸一只手阻拦了。 他抬眼一看,又是顾存山那个孬小子! 当即吹胡子瞪眼,鼻孔都能越过眼睛去,“哟,刚才还说不能误了时辰,现在你又在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乔老三可不是好惹的,不想讨打,就快给我滚开!” 顾存山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可试试。” 乔大壮欺软怕硬,顾存山一强横起来,那气势就强,不免被压了一头,任由他夺过陶盆塞到了乔安怀里。 旁边的乔老太恨铁不成钢,伸手拧了他一把,眼似鹰鹫狠狠剜了一眼顾存山和乔安,那样式,活像要把他们生吞! 乔安愣了愣,双手抱着陶盆,鼻尖泛着红,还带着哭腔,端是一副小可怜样。 这下在场的人谁不明白?这是想要乔安摔盆啊! 可自古,就没有哥儿摔盆的道理啊!【】 2、第2章 哥儿摔盆 村长的脸色显然也黑了些,今个儿要真让安哥儿摔了盆,传出去不歹让周围几个村子的人拿唾沫淹死? 他重重咳嗽两声,汉子们听他指挥,停了手里的动作,周围人也换上了看热闹的表情,这殡一时还出不了咧! “山小子,你的意思我也看明白了,今个儿我就问一句,这盆,你是非要安哥儿摔不可?!” 顾存山年少老成,掀开眼皮,斩钉截铁点头道:“是,非他不可!” 乔谷叔生前最疼乔安,让乔安摔盆,一则是给那些想吃乔家绝户的下三滥亲戚警告,让大家伙明白,乔家有人立得起来,二是作为慰藉,让乔谷叔走得安心些。 如今这盆谁摔,可讲究的很! “你!你!你!”李干柴气得指头打颤,拐杖重重往地上一跺,拿出了封建大家长的权威,眼睛喷火的瞪着顾存山,“你是要把我给气死哟!”说着手头一指乔大壮,“去,把安哥儿手里的盆夺过来,咱们摔盆,出殡!” 这竟是想不顾主家意愿下定断了! 村里人本来想看戏呢,这会儿全被村长那冷脸给吓得颤颤,心里还忍不住嘀咕着李干柴不就是仗着村长身份欺负人嘛! 谁不知道乔谷早和他爹娘三弟断了亲,那是比仇人还仇,如今人走了,村长竟然让乔大壮这二流子摔盆,闹心哟。 乔家俩娃子势单力薄,一个哥儿,一个捡来的,家里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可怜的乔家汉子,要是多个儿子,也不至于连个摔盆都摔不安生! 乔大壮黑豆眼里冒出精光,活像老鼠偷灯油自个儿香着呢,格外挺直腰背越过顾存山,耀武扬威大爷似地朝乔安一摆手,顺带流里流气提了提裤兜子。 “拿来吧,小兔崽子,哥儿摔盆,你在想他娘的屁吃。” 乔安刷白着脸,不做声响,一看就是任人可欺的模样,落在乔大壮眼里,更助涨了他的气势。 顾存山也看了过来,得,有些心累地闭上了眼。 他竟然指望乔安自己能立起来!鬼迷心窍了不成?对方掉两滴眼泪,哭上几声,怎么就犯昏为他出了头? 乔安惯常是个窝里横的,扛不了半点压,今天要是让了出去,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想也知道多难听,他自己能受得了?到时候埋怨起来,啧,磨人又麻烦。 顾存山越想越冒黑气,目光沉甸甸地盯着乔安布着盆的那双白皙好看的手,火辣辣的能给人灼出个洞来。 乔安不自在的蜷了蜷指骨,沉下口气抬起头来,眼里闪过锐利。 “我不给。” 顾存山的心颤了颤,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乔大壮还在洋洋自得,沉浸在吞了他大哥家产,卖了他家哥儿,逍遥快活的美梦里。 “算你识相——不给?!”他立马瞪大了眼,不过也只是从黑豆进化成姜豆的大小,“好啊,安哥儿你能耐了啊,不给?不给我还不会抢似的!” 说着伸出他那双比黑熊精还黑的大手,蛮横劈开空气直直朝乔安面上呼来。 顾存山想都没想拳头就出了出去,乔老三乔大壮“哎哟”一声,捂着脸半趴在地上,像癞皮狗一样吐着舌头,鼻涕泡都被打了出来。 顾存山一转头,就见着乔安已经窜出八百丈远,小脸躲在盆后,怕是看着乔大壮想打人立马就跑了。 此刻探出头,黑葡萄似的水灵大眼眨巴眨巴,紧盯着地上打滚的乔老三,好奇闪着碎光。 顾存山闭了闭眼,无他,被可爱到了。 但一想起乔安以前那张牙舞爪的劲儿,心情又复杂起来。 乔大壮“哎哟哎哟”被乔老太搀扶了起来,嚎了半天,重整旗鼓,试图摆出长辈范儿。 “小杂种,你敢打我?”乔大壮龇牙咧嘴,神情狠厉,“当初可是乔谷买了你,算起来我也是你半个主家,现在就准备反了天了,等我拿了你的身契,不把你打成狗,就不算我乔老三出了这口恶气!” 乔安抱着盆朝顾存山靠了靠,哈了口气:“我呸!哪轮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他人是我的,身契也自然归我,你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乔大壮没想到乔安还敢顶嘴,气得手指打颤:“你个下贱哥儿,还敢顶撞长辈?我告诉你,现在不把陶盆给我,看我以后把不把你嫁给村头那王傻子家!” 乔安觉得他这话有些莫名和听不懂,什么哥儿,什么嫁人,骂人的逻辑是什么? 他一旁的顾存山却是脸顿时黑了下来,目光凶狠地盯着乔大壮。 真是给他脸了,就是他自己再讨厌乔安,那也要看着乔谷叔的面给对方找个好人家,哪儿轮的到不成调的乔大壮在这里瞎咧咧? 眼刀子顿时往乔大壮身上又嗖嗖扎了几下,乔大壮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怎么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只当是穿堂风,提了提裤兜子双手插腰,横着副难看的嘴脸。 “怕了吧?安哥儿,快把盆给我,再给小叔磕个头,我就不跟你这个小辈计较了,看叔大度不?” 乔安翻了个白眼。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原先十八,刚上大学哪有什么心眼子,就是只漂亮小猫,偶然穿了过来,赤裸裸接受人情社会的洗礼,可不是被吓得喵喵叫? 这会儿又有人上赶着恶心他,哪有被逼急了不亮爪子,反被当做任人搓扁的汤圆的道理? 乔安冲乔大壮办了个鬼脸,气得面上泛起的薄红,又好看又凶巴巴的。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哼,给你两分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骄矜地一抬头,阴沉许久的天微微放晴,光束照进茅草屋,晃着众人的眼,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那是我爹,我给他摔盆,这叫天经地义。你给他摔盆,咋地,不认你爹娘,反想做我的平辈兄弟不成?你厚脸皮我还不乐意认呢!” “你,你!”乔大壮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对方这么牙尖嘴利。 乔安放完狠话,昂首挺胸站在顾存山旁边,活像只斗胜了的小公鸡。 顾存山将他这副作态尽收眼底,眼中不自觉带上了纵容的笑意,再转眸看向乔大壮时,温度急剧下降,冰冷非常。 先前偏帮乔大壮的村长李干柴脸色难看,被这么两个十三四岁的娃儿下了面子,怎么不让人大动肝火? 他重重抖了抖拐杖,咳嗽两声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乔大壮一看,双眼放光,狗腿般凑了上去,巴不得李干柴发话把乔安二人赶出村子才好! 李干柴瞥了眼乔大壮,略过顾存山,反而将目光放到了正摆出同仇敌忾气势的乔安身上。 “安哥儿,山小子倔的很,听不进话,那我跟你说。虽说你家同乔老三家断了亲,但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在到底生分不成。今天这盆要是你小叔摔,他以后便是你的倚仗,到时候出嫁也不会叫夫家小瞧,说娘家无人。” “你要自个儿摔盆,非要做儿孙才可的行当,就歹立誓今后不嫁人家,不做人妇,不然乔姓断在你这儿,我怎么有脸去跟你爹交代?” “自古儿孙摔盆,说白了是宗族香火传承,规矩不能坏在你这儿,安哥儿,我话撂这儿,这盆,你还要摔吗?” “肯定摔啊。”乔安不太明白这老头到底在说什么,拉了拉顾存山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嫁什么人?你们这边是女婚男嫁?” 顾存山:“......” 乔安这脑袋也坏了不成,问的什么胡话? 他反手攥住乔安手腕,大拇指带点力道,陷在了白软皮肉之中,顾存山眼角颤了颤。 乔安以为他有话要说,特意把耳朵凑了过来。 顾存山垂眼一扫,如玉般细腻,略带点粉意的耳垂圆润饱满,不知为何,一股奇怪不明的情绪在心中乱窜,令人晃神,他轻轻摇头,摆脱了这股魔障。 “乔安,乔谷叔只有你了,我不姓乔,做不了主。平日你再怎么厌我,我不说什么,但我希望你能选择摔盆。” “虽然赘婿难找,但我立誓会为你择一良人,不叫你凄苦一人,离群寡居,如违誓言,便是叫天打五雷轰,任你差遣,把我的一辈子赔进去都成。” “只希望乔谷叔这最后一程走的安心,好报我卖身葬母之恩。” 乔安愣了愣,有些无措张口道:“你不用这样,话说得这么严重,我本来就是要答应的,怎么说那是我爹,该这样做。” 顾存山定了定,重重的“嗯”了一声。 抬眼转向李干柴,眼神锐利:“村长,安哥儿摔盆,该出殡了吧?” 李干柴虽然先前偏帮乔大壮,但那也是碍于哥儿摔盆实属惊骇,俩娃子正是软硬不吃的年纪,乔安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终究是抬手放过,点了头,语气有些疲惫。 “摔,摔吧。安哥儿既然选择顶了半个男户,按咱大楚的律法,是有这个先例的。”李干柴手摩挲着拐杖,语调一转,“只不过若是翻过十六还未成婚,那便是要入大狱的。安哥儿,你今年已满十四,短短两年,可是想清楚了?” 大楚未婚家的女子,哥儿要是顶了半个男户,那就有财产继承权,不过这条律法限制的严苛,要求人不得出嫁,只能招婿,且最晚十六成婚。 成婚后名下财产半数归于丈夫,不得随意合离,若是合离,则各大五十大板再剥夺女子或哥儿的男户资格,财产尽归赘婿。 要是招婿碰上那黑心的,连皮带骨头,能给一家子霍霍完,因此在大楚,招婿的人家最是让人看不起,生怕惹上一身骚,都没地方哭去! 顾存山真怕乔安坏了脑袋什么都忘了,低声为他解释了一番,不过说起女子,哥儿,汉子的差别的时候,红了红脸,不复先前那般绷着个脚。 乔安越听越诧异,忍不住卷起袖子,正正好看见腕骨出一点惹眼的红痣,似雪中红梅,妖冶惑人,夺目动心。 他唰地把袖子盖了回去,神色慌张:“你是说我能生孩子,还只能嫁男人!?” 顾存山:“......” 完了,连自己是哥儿都忘了,先前那一遭掏心掏肺的话,乔安真的听明白了? 顾存山只觉得肩上生活的担子又重了些。 见他二人嘀嘀咕咕似有争执,李干柴眉毛紧蹙,眼看着时候不早,提高声又重复了遍:“安哥儿,想明白没?给个准话,不然,就听你小叔的,把盆给他!” 乔安甩甩头,这些杂七杂八的之后再想,先办好原主爹的丧事才好。 “村长伯伯,我来摔盆。” 李干柴眼皮一阖,点头挥手,几个汉子呼啦啦站在了棺材四角。乔安被人领着站在了正前头,面朝堂屋口。 看热闹的邻里停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哭号子重新口上转起唱词,带动着氛围又悲情起来。 抽泣声中,乔安先前被止住的泪落了下来,泛酸的双臂高高将陶盆举过头顶。 他眼角嫣红,声音颤颤:“爹,一路走好,咱们来世还做父子!” “啪!” 陶盆带土,四分五裂,唢呐声响,起棺出殡。 白幡纸钱随风洒落,白衣麻布寻坟上山,百步一串鞭,随着出殡队伍远去,声响渐小。【】 3、第3章 丧礼完,散席 棺材一没,整个堂屋就显得空荡荡的了,只有几把木头凳,寒酸的很。 乔大壮虽然不忿,也跟着去了,留下乔老太眼不是眼,鼻不是鼻在屋子里瞎指挥。 有几个来帮忙的婶子听不得那老虔婆念叨,抹布一扔,溅起水声哗哗,插着腰指着那老货的鼻子就开骂。 顾存山及时上前去,瞪了乔老太几眼。 乔老太固然心里有气,也不敢惹那混小子,生怕像乔老三那样横遭两拳,眼下只被人瞪了两眼就觉得心头颤颤,索性屁股一扭,拐弯搬了椅子到外头等着开席。 见搅屎棍走了,顾存山好话安抚了婶子一番,叫人心里慰贴,转头就见着乔大花掀开草帘从后院过来。 乔大花脸色犯难,粗糙的双手不停在纠结地搓着身上的麻布。 “那个......山小子,”她眼神避开人,整个人唯唯诺诺的,“灶房肉不够,做不了几桌席,你看......” 顾存山也觉得这个事难办,但奈何家里现在这个条件,想办个风光的席面,做梦来得比较快。 他叹了口气:“今个儿来吊唁的邻里有送蛋送菜的,那些也添进席里,算半个荤腥,我再去张家池子里买几尾鱼,虽说做出来不如猪肉,那也比不做让人笑话好。” 乔大花听着小汉子心里有成算,点了点头:“行,山小子你看着办,我和其他几个夫郎、婶子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说着擦了擦泛红的眼角,低头掀了草帘往后院去了。 顾存山收回视线,心想乔大花可比乔大壮真心实意多了,毕竟是真为乔谷叔难过。 他转脚走进堂屋里间,平常乔谷睡的地方。 爬着竹梯子摸上房梁,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来。小木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布袋子,这就是乔谷放钱的地方。 只不过如今他两指一捏,布袋子就瘪了下来,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一清点,也不过九百文。 穷,很穷。 顾存山两眼一睁,看不见未来。 等办好乔谷叔的丧事,要尽快去镇上找活,他力气大,去码头扛包或者去粮铺垒货都行,一天下来能有个二三十文,养一个乔安,能勉强糊口。 只不过日子肯定不比以前,也不知道乔安会不会抱怨。 一想到小猫皱眉的样子,顾存山下意识的有些不高兴,摇摇头不去想了。 鱼虽卖不上价,但好歹是肉,村里一斤大概七文,镇上的要贵上一两文。他拿出两百文,把剩下的七百文小心放了回去,顺着竹梯子下来。 做席面买不得小鱼,该买六七斤的大鱼,那么一条就要四十文左右,顾存山打算买五条,想来是够用。如果爱吃鱼的不多,应该还能剩些,不过想也是不可能,荤菜就没有剩下的道理。 现在动作快点,买完鱼回来宰杀,能赶上傍晚开席。 顾存山想好就行动起来,揣好钱大阔步朝着张家池子去。 张家汉子跟着村长出殡去了,是张家老头给他捞的鱼,小辈的丧礼,没有亲缘的长辈一般不兴参加,说法是怕被阎差误勾了魂,那就亏大发了。 张家老头是个实在人,知道乔家是个什么状况,边感慨着乔谷生前多好,边多添了三四条巴掌大的小鱼给顾存山,拍了拍他的肩。 顾存山单手提着合起来快四十斤的五尾大鱼,另一只手掏出两百文把钱给了出去。 张家老汉当着他面数清,转身又拿了两鸡蛋给他,多少算点心意。 顾存山朝他道谢,转身回去了。他提着鱼从后门进了屋到灶房,搬个木盆把鱼往里头一撂,带上把刀,到河边宰鱼去。 约莫半个时辰才全处理完,抱着木盆回去,正好乔大花她们起了热锅,该做荤菜了。 堂屋前院的桌椅也都要摆上,大概有个四五桌,是村里一般丧事办席的标准。 只不过摆到中途发现碗筷不够了,难为顾存山满村子多跑了几趟,才借够数,等全部忙活完,他已经满头大汗淋漓。 再一看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桌椅,不伦不类的,唉,平常村里稍富裕点的人家想要办的体面点,就会特意去镇上客栈租借桌椅,那样式,那规格,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不过家里办不起这样的席,乔谷叔应该能理解。 等闲了下来,傍晚渐近,扔串鞭的声远远传来,顾存山抬眼望去,白黄色的麻衣队伍露出了个尖尖角,出殡的队伍回来了。 他抬起脚撩开草帘子往灶房去,告诉她们该摆桌了。 大家热火朝天的行动起来,盛菜摆盘的,上菜的,招呼乡亲入座的,在一片热闹里,出殡队伍走进院门,只不过人人脸上带点疲惫,村长更是不行,年纪大了,一直捶着胸搁哪儿咳嗽。 现在是秋末,天气转凉,白麻衣还是薄了,冻得乔安鼻尖通红,原先水润的唇也有些干巴起皮,想就知道外面的风刀子有多割人。 顾存山提着一桶热水过来的时候,就见着他这个小可怜样,抿了抿嘴,心情有些复杂。 他拿瓢舀了碗水递给乔安,碰触到乔安指间,只觉一片冰凉,细看之下,对方指尖冻的发白,抵着碗壁,被热水的温度蕴出几分粉色。 乔安朝他低低道了声谢,把这碗水递给了村长。 顾存山见状,又舀了一碗给他。 村长李干柴一碗热水下肚,才止了咳嗽,朝乔安点了点头,看着脸色没有出殡前那么臭了。 抬棺的汉子们也纷纷回过劲来,闻着冷冽空气中喷香的肉味,馋得咽了咽口水,乡下人哪有不爱肉的呢? 白云村这片白事办席,向来遵照“倒拉牛”的顺序,热八冷七共十五,白按单,喜按双,也就是先上八道热菜,再上七道冷盘。 热菜上的有酱骨头,烀白肉,红烧鱼,还有个葱爆鸡,其余便是半荤的素菜,像辣椒鸡蛋,油煸豆角,蒸红薯,白菜粉条。 冷菜则是四荤三素,以下水猪杂为主,有凉拌猪耳,猪皮冻,凉鸡丝,蒸肺片,拌黄瓜,拌豆腐皮,盐淹酸菜。 冷菜分量没热菜多,主要是撤了热菜后,汉子们要划拳喝酒,夫郎婶子们要唠唠嗑,要是备多了,这席歹吃到半夜去。所以冷菜量少是约定俗成的共识。 因着顾存山的故意安排,乔小叔和乔老太没坐上主桌,只能和不相干的二流亲戚一块,别提有多憋屈。 乔大壮撸了袖子站起来就想闹事,村长李干柴先扫了眼过去,震住了他。 毕竟怎么说乔大壮都是隔壁村的,白云村的丧事被个外村人三番五次地闹,说出去他这个村长能有什么脸。 尤其是想到出殡一路上的事,李干柴的脸又黑了些。 顾存山拉着乔安坐到了一块,自然也看到村长态度的转变,压低声问了句。 乔安凑过头来,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哼,抬棺两人抬一个角,村长把乔老三和自个儿儿子安排在一处,哪成想乔老三就是个光吃不干的,半点力气没出,给村长儿子李旺累得不行,手一松,棺材翘了一角,差点都摔在地上!” “真是气死我了!他是非要我爹走的不安生不是?李旺哥还差点被压在底下,给村长吓的不行,当时就恼了乔老三,更别说乔老三还一副他没错别人该的无赖样,他是真能。大家回来的路上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我估计是人人心里都在嘀咕乔老三的做派哩。” 乔安告完状,又哼哼两声,小模样出来口畅快的气,神气得很, 一抹笑意从顾存山眼底闪过,他伸手夹了块白肉到乔安碗里,“吃吧。” 乔安一看肥多瘦少,提不起食欲来,把玩着筷子东捣捣,西捣捣,就是不往嘴里送,哪像桌上的其他人恨不得拿盆往嘴里倒。 大伙儿狼吞虎咽,自然没注意到乔安的小动作,不然被那些嘴闲的婶子瞅见,又是一场风波。 顾存山叹了口气,把白肉夹了出去,换了块鱼肉进来,一抬眼,就见着小猫眼睛一亮,又甜又乖的道了声谢。 顾存山筷子一抖,佯装无恙收回手,耳尖却是微微泛起了一抹红。 乔安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娇气,难伺候。 席面散的干净,等送完留在最后做菜的夫郎婶子们,今天的操劳才算是到了头。 乔安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顾存山瞧见,默默收拾件外袍出来,披在了乔安肩上。 “你的衣裳只讲究款式,不怎么耐寒,乔谷叔的东西大部分都烧了,我身量比你大,先穿我的将就将就。” 这件外袍还是乔谷给顾存山买的,充场面用。不过顾存山没舍得穿,他平常干活多穿短打褐衣,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脑子一热,翻出来给乔安了。 照往常,乔安定是要嫌弃的,不过,今天他想试一试,他总觉得乔安不一样了。 乔安自认青春男大,有什么好矫情的,挨冻的才是傻子。他张开手,穿上外袍一拢腰,明晃晃大了一掌长,顿时小表情吃惊不已。 瞅了瞅高自己一个头的顾存山,又瞅了瞅松垮垮的衣袍,omg,小顾原来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吗? 小乔甘拜下风。【】 4、第4章 夜谈交心 顾存山哪有他心里活动多,搬了柴火去灶房烧了水。水开了,他起身想叫乔安自己舀水洗漱,又想到乔安今天出殡回来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儿,还是兑好了水端着木盆往乔安的住处去。 屋子黑漆漆一片,看着没人。 顾存山又端着盆往堂屋去,正好瞧见晃着的油灯下,乔安那副精致小脸,对方一抬眸,摇曳的火光照出水润一片,说不出来的风情万种。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顾存山可耻的心动一下,转头在心底呸了自己。 “过堂风冷,这是热水,早点睡。”说着他半弯腰把木盆搁在乔安脚旁,起身时瞄见对方沾了泥点子的鞋袜,指尖动了动,没多余的动作,站了起来。 乔安觉得原主他爹捡回来的便宜哥哥还怪贴心哩,甜甜朝他笑了笑:“谢谢小顾哥哥。” 脱了脚上布鞋,露出松垮白袜包着的小腿来,乔安脚丫子动了动,活泛活泛脚底板的酸涩劲。 出殡时山下的路干好走,山上却因选的坟地靠近小溪,长满青苔,格外湿滑,他一没留意,摔了个底朝天,眼冒金星,懵了好一会儿。 不过这事儿他没跟顾存山说,怕被说笨,这个家就剩他们俩了,他又是个四体不勤的,虽说离了顾存山他也不至于饿死,不过有个伴心里还是得劲多了,瞧,就这端洗脚水的贴心,小顾哥哥真是棒极了! 热水氤氲出白色雾气,昏黄的油灯衬出美人纤细腿骨如羊脂玉般的光泽。 乔安半弯起手掌,搅动起水声哗啦啦作响,一泼热水湿淋淋迎着腿骨面,留下水痕交叉纠缠,顺着经络滚落成珠,重重摔落回盆中,溅起四五水花,泅湿了地面。 顾存山眼神不自主地就落在了那双脚上,眸色微暗。 “小顾哥哥。” “小顾哥哥。” 他猛的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嗯”了一声以做掩饰。只用几秒就完全镇定下来,转头目光又不要脸的沿着乔安明亮的眸子到水润的唇,顾存山在心底暗骂了句娘。 “什么事?” 乔安眨着眼,两只脚在水盆里晃荡,慢吞吞地说:“今天乔老三说的身契是怎么回事啊?” 顾存山垂下眸,倒是不意外乔安问起这个,毕竟对方坏了脑子,连哥儿是啥都不记得了。 一时间,顾存山看向乔安的眼神带上几分怜爱,早先前的那些厌恶,都好像随着今天后院那一面烟消云散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我十岁时,卖身葬母,那一年年岁不好,铺面行当,大院人家都不乐意要这么小的娃子,更嫌晦气,以至于我娘的尸体一停就是半月,快要发臭了,都等不来一副草席。” “乔谷叔心善,连着几回赶集都碰见我,怜我少弱,常分我点口粮。最后一回,那次还下了大雪,街上没多少人,我当时冻得人不清醒,远远瞧见来人穿的也不富贵,想是没人买我,心也凉了半截。” “不成想来的人是乔谷叔。”顾存山回想起那段记忆,心头涌出阵阵暖意,“他帮我料理了我娘的身后事,想把我送去镇上的慈幼院去,我不肯,非拉着他去官府签了身契,以此报恩。乔谷叔犟不过我,只好将我带了回去。” 顾存山说完,抬眼就见着乔安一副感同身受,格外共情的模样,鼻尖抽抽,都红了。 他无奈笑了笑,拿乔安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都没哭,你哭作甚?好了,早些歇息,我去把洗脚水泼了。” 起身时被乔安扯住袖子,他睫毛垂落,掩去了眸中情绪。 乔安搓着他的衣角角,抿了抿嘴:“要是我把身契还你,你会走吗?” 顾存山的眼神变了,似乎是没想到性情大变的乔安真的这么天真纯良,就跟白软的小羊羔一样。 换作往常,乔安那是扯过虎皮装大旗,不吆三喝四那都不是他。 乔谷早就把身契的位置告诉过顾存山,给了他自决去留的权力。 身契这个事情隐秘,只有他三人知道。乔谷怕知晓的人多了,耽误他以后的日子,平日绝口不提,说就是外面捡回来一个可怜小子。 今日堂前乔老三说起这个的时候,顾存山心里那是咯噔一跳,下意识肯定是乔安泄的密,至少是乔谷出事前乔大壮就知道了,不然也不至于特意跑来闹一场。 然而乔安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存山眼神暗含侵略性的一寸寸扫过乔安的弯长细眉,皓月双眸,挺拔鼻梁,精致粉唇,落到那微颤的两扇蝴蝶骨,暗叹乔安的好运气。 他收回目光,反问出声:“若我说会,你该当如何?” 乔安失落的皱起眉头,顾存山的手骤然掐上了他两颊,微微用力让他嘟起了嘴。 修长略黄的糙手陷入细腻白肉之中,顾存山话里带着燥意,隐隐加重语气,“别咬。” 乔安这才反应过来他再说什么,忙地松开牙放掉唇瓣。 掐着他的手收了回去。 他一边揉着脸一边瞪了眼顾存山,有些生气地嘟囔道,“不让我咬不会好好说啊,动手动脚的,哼。” 顾存山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对着一未婚哥儿动手动脚,难为大丈夫典范。 虽然他是乔安……呃,也虽然不出个头来,还是自己奇奇怪怪的,在心里又呸了自己一口。 乔安想着他先前的问题,还是有些气,“你想走就走呗,我能拿你怎么办?难不成我说舍不得你,你就不走了?哼,男人。” 顾存山心想那自然不会,他和乔安关系好不到哪儿去,有什么必要辛苦自己去伺候这个活祖宗呢? 话出口却变了调:“说不准呢,你开口求我,我就留下来了。”他半强迫着乔安摊开手,点了点他的掌心,笑了笑,有些危险,“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身契握在手里,这样,我不就离不了你了吗?” 乔安在他的目光中迟疑了会儿,把手往回拽了两下,没拽动,该死,小顾力气怎么这么大! 没等到答案的顾存山自然不会放开,只有乔安回答了,他才能知道今后两人能走到哪一步,知道乔安值不值得他费心费力,将报恩的目标转移成他。 乔安被这么逼着,清亮的眸子晃着水光,无声控诉着眼前人的粗鲁。 “那是你的身契,你爱要不要!还捉弄我,现在的一家之主可是我,小心我让你睡茅坑!” 顾存山没忍住,笑了。 这无疑是在挑战乔安这个一家之主的权威! 乔安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巴掌“啪”的拍响了木桌子,听着声响,可不轻。 顾存山淡然松开手,拉起那只拍桌的手看了看,不出意料红了一片。 他掀开眼皮,小猫正气鼓着瞪他呢。 “行,听你的。身契我拿回来,明天咱们一起去镇上衙门,你立男户,我销身契,顺便再在镇上找找活,不然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何况咱家哪有山。” “哦。”乔安乖乖应了。 脚上的水晾干了,乔安看了看被泥水晕染开的长袜,又看了看沾了一圈泥的布鞋,感觉无从下脚,只好两手撑在长板凳上,在空中晃悠着。 顾存山泼完水回来,要去堂屋里间歇息,见乔安还在那坐着,再看看脏污的鞋袜,算是明白为什么了。 他想当做没瞧见,但一想乔安软声软气说话的乖巧样,骄矜些也没什么,先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不过,以前他可没耐心理会乔安。如今,自己算人家半个兄长,乔安的回答又实在叫他满意,对这只小猫好点,也没什么吧。 心里兜兜绕绕一圈子,顾存山走过去半蹲下来,后背露了出来,言简意赅,“上来。” “啊?哦。” 乔安两只藕臂圈住顾存山的脖颈,腿弯处被顾存山的大手抓紧,整个人压在了对方的身上。 前胸贴后背,陌生的热感沿着衣物传递,乔安小动物似地蹭了蹭顾存山,散着的发丝滑过肩膀,和对方的发丝纠缠着。 乔安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两颊起了团红霞,贴着顾存山耳朵道了句“谢谢。” 顾存山抓着他腿弯的手紧了紧,把他整个人向上颠了颠,一路无话,把人背回卧房,掩上门走了。 他回到堂屋,见孤零零还摆着地上的布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觉得好笑。 吹灭油灯直往堂屋里间走,脱鞋上床。 半晌,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存山甩了甩手里的火折子,面无表情地端着油灯拿起那双布鞋,烦躁的啧了声,动作利落的舀水拿皂角,吭哧吭哧搓了起来。 冷风刮过,湿漉漉的布鞋斜竖在墙角,随着月亮偏移拉长了影子。 第二天一早,乔安从草床上坐起来,拿手平了平皱巴巴的床单,眼珠子一撇,瞅见了床头那双干净的布鞋。 顿时心里甜滋滋的,脚踩了鞋头发也没扎,穿着里衣巴巴找到了顾存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顾哥哥你对我可真是太好了!” 反正他亲哥不会帮他刷鞋,小顾不是亲哥胜似亲哥啊! 顾存山被他八爪鱼的抱姿怼得往后一退,一垂眼见雪白一片,脑子顿时“当!”的一声,难得慌乱大喊出声: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偏偏罪魁祸首毫无自知之明,乔小猫左扭右扭脑袋,打出问号:“哪样?” 顾存山拿手捂着脸,耳尖噌的冒红,平常老成的作风荡然无存,眼睛都不敢往乔安那儿看,听一个字就要抖上一下。 “小、顾、哥、哥——”乔安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故意凑上前去,“你怎么不敢看我啊?” 顾存山只觉得体内热气翻涌,闭着眼摸索着门框,落荒而逃。 乔安跟个流氓似的搁后头吹了个口哨,咯咯坏笑,想不明白小顾怎么脸皮这么薄,他衣服不好好在身上穿着嘛,啧啧啧,古人就是保守。【】 5、第5章 找活儿扛大包 怕耽误今天去镇上办事,乔安没多磨蹭,回了房在简陋的梳妆台前理顺长发,扎了个高马尾,裹上件素色外裳,洗脸刷牙去。 顾存山听见响动,见他穿戴整齐了,才松了口气。 昨天才觉得乔安好应付,今早就来这么一遭,这哥儿,还真是他天生的克星不成? 他掀开灶锅的大木盖,腾腾热气往上直冒,乔安扒着门框探头,马尾尖错过肩膀,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顾存山扫了他一眼,拿起瓢舀出热水,兑到盆里,眼神示意乔安过来。 “天冷,洗脸用热水,柳条枝没了,先将就着,等办完事回来,我去砍些。” 乔安没意见,双手捧着一汪水往脸上扑,脸上细微的绒毛,弯弯的长眉,浓密的眼睫都挂上了水珠,再埋脸到布巾中,才彻底神清气爽。 顾存山抽出没烧完的干柴,拿泥砖堵了土灶口,等里头的火自动熄了。 见乔安洗漱完,他又往盆里加了些热水,捧水就大开大合的往脸上扑腾,只有粗犷朴实的美感,一点也不像乔安那样讲究。 扯过布巾随便把脸上的水给抹干了,转头端起盆到院里头去,拿起皂角借着水给布巾洗了。 乔安睁大了眼,不得不佩服小顾的居家,贤惠。 一切忙活完,顾存山当着乔安的面,从房梁上拿出了他们家仅剩的七百文,对了个细账。 乔谷出事前,秋收刚过,家里有七两七百文积蓄,乔安当初闹着要添置衣裳和胭脂水粉,用去三两六百文,剩下四两一百文。 本来这些裹得住他们一家三口未来一年的口粮,毕竟乔谷还时不时去庄户上做个工,隔三差五的有个二三十文的收入。 不过乔谷出事后,丧礼去了三两二百文,后来席面上荤菜不够,顾存山又做主拿二百文买了鱼,所以目前家里就仅剩七百文。 省吃俭用,他和乔安一个月最低也要三百文,这些钱不够他们吃三个月,只能尽早讨生活。 乔安听后,眼睛睁得大大的,使劲盯着桌上不到一串的铜板,恨不得他们能生小铜板出来。 想过家里穷,没想到这么穷,扶贫对象竟是我自己。 乔安叹了口气,软趴趴摊在桌上,有些惆怅:“我们俩不会被饿死吧?古代有雇佣童工这么一说吗?就算我空有浏览美食小视频的一腔绝技,在连材料都买不起的情况下,也是没用啊。” 顾存山不明白乔安在说什么胡话,他神色正经,数出二十文,将剩下的铜板一一放回,重新藏在房梁上。 乔安看着他的动作,歪了歪头:“拿钱做什么?” 顾存山:“昨天的席面把家里的米粮都吃尽了,咱们今天要买半斗杂粮,十二文,剩下八文是衙门的文书手续,咱们要付纸笔费。” 乔安肉疼:“纸笔费这么贵,抢钱呢?” 想着想着就有些郁闷,直到顾存山锁好门带着他往大道上走,乔安也没吭声说话。 顾存山也无话可说,毕竟这就是事实,除了接受,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幸运的是户籍文书之类办的很顺利,又遇上了粮铺杂粮受潮便宜售卖,一斤一文半,买了八斤,也就是半斗多。 乔安这才心情好点,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不少。 顾存山松了口气,他是真怕这祖宗拿出以前那闹腾劲折磨人,还好,乔安现在是个乖的。 路过码头,见那边来了商船,扛货工人忙得热火朝天,顾存山心念一动,把杂粮交给乔安,让他在原地等会儿,自己则去找工头问问。 乔安知道只是关乎全家生计的大事,十分积极地朝顾存山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绝对不让人操心。 顾存山扯过背篓里的草垫子,把杂粮遮了遮,才大跨步朝着码头去。 走近一看,都是些身高力壮的汉子。 现在的天凉快,他们都只穿个短褂,露出古铜色的两臂,满脸大汗,时不时扛个两个来回就要在原地大口喘气歇歇,不管怎么看,都是费力气,累人的活儿。 顾存山虽然有些力气,但也没到大力士的地步。他估摸着自己一次顶多扛个两包,三个来回就要歇一歇。 他心里有底,径直找到管事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管事老赵坐在小桌旁,翘着二郎腿,惬意地拿着茶壶对嘴,时不时喝上两口,偶尔有人扛够五十包来拿个工签,他八字胡一抖,随意将签扔在了地上。 拿了签的工人鞠躬弯腰,好声好气陪着笑脸,老赵得意的哼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别在这里碍眼。 正悠闲着眼前一暗,他掀开眼皮,眼底闪过惊艳。 只见来人虽着补丁粗衣衫,但气度不凡,沉稳有度,叫人看不出深浅,英俊眉峰深邃,鼻梁优越挺拔,薄唇一抿,自是无关风月,只叫人暗叹世家清贵。 来码头做工的人不是相貌平平,就是有些歪瓜裂枣,天天风吹日晒搁这儿监工,老赵看着那些汉子的畏缩胆怯样就烦。 他又是个好颜色的,顾存山一来,不说别的,冲这张脸,老赵只觉得一天的糟心都没了。 于是语气便和颜悦色起来:“小兄弟想找活儿好说,我这也是缺人,只不过扛包的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干了的,我看你年岁不大,怕是没这力气。” 顾存山朝他笑了下:“您让我先试试,要实在不行,再让我走也不迟。” 老赵被他的笑晃了一下,一想也是,人家试工白扛几包,他反正吃不了亏,便点头应允了。 顾存山脚步一转,混进汉子中,和他们一起上了船舱,转头扛起两大包,步伐稳健地一路将货运过去垒好,几个来回下来,也只是微喘着气,不见疲态。 他擦了擦出的汗,朝老赵走来,就见着对方笑盈盈的,他知道,这活儿稳了。 果不其然,老赵拍了拍顾存山的肩膀,夸赞道:“好小子!看不出来,这么有劲儿。明天来上工吧,我这儿按数给钱,五十包拿一工签,一工签二十文,这工签你可以找账房兑,也可以攒着一起领。” “不过话在前头,我们这儿算钱只认工签,要是丢了或是被别人拿了领了,我都是不管的啊。” 老赵想着以后有个顺心眼的小子在面前晃,不用成天看那些苦相,心情好着,多提点了顾存山两句。 “咱们这儿是不包饭食的,但有热水。叔瞧你年岁不大,多说两句,咱这是力气活,别舍不得吃。先前有汉子一干一天,一个饼八碗水吃了个虚饱,但一会儿就饿得没劲,手脚一软被货给砸了,去医馆花了不少,活也算白干了。” “还有些在我这儿干长久的汉子,各成各的一派,最爱挤兑新工,我平常不爱管,但你要是受欺负了,可以跟我说说。” 毕竟下回再碰上个好看的,又不知道到猴年马月去了。 顾存山点头,适当表现出对管事的感激,说了几句好话,哄得老赵笑呵呵的,又说了明天上工的点,朝他摆了摆手。 顾存山离开码头,找到蹲在路边无聊数蚂蚁的的乔安,提起背篓背上,揪着小猫后颈,把人带回了家。 一开院门,他直直往灶屋走,挪开石头,掀开米缸上的木盖子,把八斤的杂粮倒了进去。 拿瓷碗舀了两平碗,估摸着是中午饭的量,才合上木盖,把石头重新压了上去。 不压不行,有些耗子跟成了精似的,牙齿厉害着,逮着木盖翘起来的小角就能钻米缸里去。 淘米洗菜,杂粮下锅,他往灶里塞了点干麦秆,拿火折子引燃,待火苗窜起来后,才往里头填柴。 一看,柴火也没多少了。 他打算下午砍柳枝的时候顺便砍点柴,今天还有空料理家务事,明天上工,放乔安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在家里,万一出点事,他就对不起乔谷叔。 想来想去他从灶房中探出头,朝着堂屋喊了一声:“乔安。” 乔安应了一声,眼睛亮亮地跑了过来,朝顾存山甜甜一笑。 “怎么了,小顾哥哥?” 阳光灿烂,顾存山的心泛起点点涟漪。要是外人,估计也都被乔安这个白皮黑芝麻馅的汤圆给骗了过去。 但他不会,他深刻明白乔安的恶劣,才不会被乔安的漂亮皮囊给迷惑住,现在乔安脑子坏了,汤圆变成了花生馅,甜的有些齁嗓子。 顾存山抿了抿唇:“家里今后就我们两个人,我以后上工,来不及回来做饭,现在教你干点活,之后我去拜托隔壁张婶,让她平常上山下田带着你点。” 乔安眨了眨眼,看着陌生的土灶,有点无从下手的茫然。 顾存山以为他不乐意,耐心掰开了跟他讲:“什么都不会就一点一点学,我不强迫你什么田活,灶房活都会,我只希望平常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热个馍,煮个汤,照顾好自己,别给我添乱,要求不高,能答应吗?” 乔安乖乖点头,眼睛弯弯:“能啊,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但等我学会了,我给小顾哥哥你送饭,好不好呀?” 等他学会了古代做饭的这些家伙事,他一定要让小顾接受一波现代的美食轰炸。 顾存山笑了:“我还指望你?你能料理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 被小瞧的乔安不甘示弱,卷起袖子一插腰,猫眼一扫,拿出睥睨天下的气势。 “看来我不露一手是不行了,我现在就要学烧灶!” 顾存山伸出手替他把袖子放了下来,敷衍道:“你天天不都在露着手,怕了你还不成?去搬个矮脚凳,坐这儿看着。” 乔安“哦”了一声,巴巴跑回了堂屋。【】 6、第6章 砍柴挖笋融入日常 烧灶是个轻松活,学起来也容易,就是控制着添柴的量,不至于火小灭了,也不至于火大糊锅。 家里灶上只有一口铁锅,做了饭就炒不了菜,顾存山使唤着乔安把箅子拿过来坐在锅上,将席面剩下的菜倒盘里放上去,再盖上大木盖。 乔安兴致冲冲地凑了上去,一屁股挤掉顾存山,自己占据了烧火的好位置。 橘红的火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他眼睛明亮,双唇水亮,整个人漂亮的不行。 偏偏乔安自己毫无所觉,时不时扯着顾存山的袖子,叫他瞧瞧火候控得怎么样。 顾存山回过神,敷衍的应了几声,脑子里想的却是以后给乔安招婿,他可歹好好掌掌眼,男儿本色,招了个床上猛的,不歹把乔安折腾的死去活来的。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皱眉,握着拳头就想揍那个莫须有的汉子一顿。还是要找个肾虚的,乔安自个儿能压得住,也不怕被欺负,有他这半个当哥的搁这儿立着呢。 转念一想又不太行,万一那男人不行,乔安以后没个娃儿,也要被人说闲话。唉,想来想去,没一个靠谱的,还是要平常多留意留意。 任顾存山思绪飘到天边去,这会儿也被饭香勾回了神。 两人没支桌,围着灶台就吃了,饭后一对一个碗,顾存山手把手洗碗演示给乔安看,得到对方一个亮晶晶的眼神。 休息了半个时辰,顾存山睡醒起身,拿起镰刀背起背篓,见屋里还静悄悄一片,就知道乔安还没起。 脚步一转,往后院乔安那间茅草屋走去,门虚掩着,顾存山敲了两下没人应,想着要不今天下午就算了,他自己去就行。 还没撤脚步,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乔安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眼角带着泪花,乌黑的发丝散乱着,两颊的红润还没下去,一看就是刚刚睡醒。 顾存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轻声道:“收拾好就过来,把灶房角的小背篓带上,我在院门口等你。” “嗯。”乔安甩了甩头,转身走到床头,扯过搭在上面的布带,咬着边边,两手拢好头发,用布带捆好,高高束起了个浓密顺滑的马尾。 顾存山等了一会儿,见他出来,熟练的给院门落锁,领着人先去了河边,那里有一排大柳树,柳枝儿自然多。 岸边泥湿,顾存山甫一下去,草鞋上就沾了一圈泥,眼见着乔安也要下来,出声喝止住了他。 “你穿着布鞋,脏了可惜,在岸边等着我,别乱跑。” 乔安看看顾存山,又看看自己脚尖,失落地应了下来。 顾存山放心地找了颗柳树,大开大合地砍了起来,没一会儿,抽着嫰芽的柳枝儿装满了半框。 他估摸着够用一段时间,提起框往回走。 乔安还在原地等着,见人过来,高兴地站了起来,冲顾存山灿烂一笑,接过背篓。 顾存山之前干活哪有这个待遇,现在只觉得浑身充满干劲,还能再砍上两筐。 两人相处的氛围自然融洽,又往家里的四亩地那边去。 下了地,除完草,顾存山发觉日头没过去多少,格外意外今天干活的效率高。 乔安背着小背篓在地里捡草根,地里土软,脚踩下去一陷一个坑,乔安只好一点点试探哪里比较严实,动作就慢了下来。 顾存山走过去掂了掂他的小背篓,半框呢,还不少。 乔安拍拍手,水灵灵的猫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副求表扬的撒娇样儿。 顾存山笑了笑,不自觉伸出手想揉揉他的脑袋,一看指缝沾满了黑泥,再和乔安白皙如玉的脸颊一比,动作顿了顿,佯装自然地错开他,抓起了地上的草根扔进小背篓里。 乔安眼盯着他的动作,奇怪打出问号,被顾存山敷衍过去了。 两人离开地,朝路上走。 顾存山常年干活,老庄稼人了,脚步飞快,可乔安就没这个经验,慢吞吞地跟在后头,眼看着两人拉来的距离,情急之下就喊出了声: “小顾哥哥!” 顾存山步子一停,见乔安移动不超过十米,罕见的无语了下。 村里的娃子就没有对田地这么陌生的,该说他对乔安的评价,那是一针见血,老实中肯。 他把背篓和小背篓一同放在路边的田埂上,转身走向乔安,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叹了口气。 “上来,我背着你。” “哦,哦!”乔安不好意思地趴在顾存山身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我这是第一次下地,还不熟练……” 话没说完,就觉得自己不中用,羞的把头埋了下去。 顾存山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于是选择:“……” 一直到脚下的路面变得硬实,顾存山才把乔安给放了下来。 见乔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知道这哥儿是羞恼极了,顾存山忍住发笑的心思,询问道: “你是要回家,还是跟着一起进山挖点笋子?” 乔安:“挖笋!” 笋子好呀!能炒能炖,鲜味十足。 顾存山把小背篓的草根使劲往下压实了,又把柳条枝弯成一把,把小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空出大背篓准备用来装笋子来。 草鞋沾了泥,有些重,走着不舒服。 顾存山四下一扫,捡了两根木棍,递给乔安一根,自己拿一根刮起鞋上的泥来。 乔安有样学样,不过布鞋不似草鞋,被泥水浸透了半只,只能刮下干泥来。 他有些苦恼的抿了抿唇,见顾存山注意过来,装作无事把木棍一扔,仍是那副高高兴兴地模样。 上山的路上但凡遇到人,都是顾存山先打招呼,乔安再紧随其后,除了微微紧张,也没什么。 白云村的这座山,常被换做小丘山,从名字看,就知道这座山不大,主要有两片竹林,还有一些野果子树,其他的山货,像山核桃,山板栗之类的,都是没有的。 因此靠山吃山行不通,村里人多是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过活。 乔家是三间茅草屋带两院,另加四亩地,虽然穷,但也算不上最穷。真正难过的是那些没地的人家,只能给人做佃户,大多食不果腹,只天天溜达野食,妄图填饱肚子。 顾存山指着西边:“那边佃户多,娶不起媳妇,导致寡汉条子也多。你以前不爱往村里走,不知道那一片乱。当初有一外嫁的姑娘回来探亲,图近路又是擦黑路过那边,不知道被谁捂昏了拖进竹林,人醒过来不堪受辱就跳了河。” “后来那姑娘娘家人闹上门,村长主持公道,绑了人送到衙门,判了十年大牢。又整治了西边竹林的佃户一通,才算消停。” “打那以后,村里人没事就不会往那边去。平常我去上工,不要求你多勤快操劳,只照顾好自己就成。要是出门,和隔壁张婶说一声,尽量别去西边,知道吗?” 乔安眨了眨眼:“嗯,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顾存山没吭声,带着人朝东边竹林去。 现在这个时节,离秋收过了个把月,正是冬笋冒尖的时候。 冬笋的采摘期从十月到次年二月,量少茬数多,且正好赶上冬季缺少新鲜蔬菜的节令,因此也格外好卖。 一般市价是一斤六文,快赶上乡里一斤七文鱼的价格了,贵得令人咂舌。村里人都把这当做冬季农闲为数不多的进项,自然对东边竹林爱护的很。 顾存山仔细跟乔安说了找冬笋和挖冬笋的技巧,带着他踩了些笋多的点位。 有些地方被人挖完了,有些地方还剩几根,顾存山拿小锄头刨开一瞧,还没长起来,他扒拉土,把笋重新盖了回去。 忙活了半天,太阳西斜,一根笋都没挖到。 顾存山还能保持平常心,毕竟这事常见。村里人早起勤快,手脚麻利的不到晌午就能背一筐笋回去。 他和乔安下午上山,能找到一些“战场遗孤”就算是运气爆棚,实在没找到,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瞥了眼垂头丧气的乔安,心想说要不要去安慰下,没想到就听见乔安的一声惊叹。 “小顾哥哥,你看!” 顾存山顺着乔安手指的方向,发现了一颗冒出半身的老笋。老笋口味涩,纤维化比普通笋严重,想就知道不好吃。 但难得不用他废功夫去哄乔安开心,挖了就挖了吧。 他拿小锄头抛开周围的土,打着旋将整根笋连带它的根一起挖了出来,抖了抖上边的土,把它放进乔安手里。 乔安乐滋滋地撂了老笋两下,心满意足的放回背篓里。 傍晚时分,山里已经昏暗下来,由于原身挑食,导致这副身体患了夜盲症。乔安虽然最近有在努力调整伙食,但他才穿来两天,治疗效果还不明显。 顾存山显然知道他是有这个毛病的,主动伸出手抓住他的细腕,感受着掌心温热,牵着乔安慢慢下山。 等回了家,点了油灯,才松开乔安的手,放他自由活动,然后提起背篓,要去灶房做晚饭。 乔安及时叫住了他,发出请求:“能让我上灶做晚饭吗?” 顾存山想说他一个刚学会烧灶的,做饭不是糟蹋粮食嘛,但看着昏黄火光中那双水润双眸,他率先气妥,纵容乔安可以浪费一次粮食。 他冷脸想着,等明天上工,这些都能挣回来。 乔安甜甜一笑,壮志雄雄,他一定要给小顾露一手!【】 7、第7章 刘鼠子刁难 乔安卷起袖子环视灶房一圈,决定今天晚饭就吃挖到的那根老笋。 老笋不受人欢迎,原因就是口感柴,要不然它个大,谁还去挖正常的笋? 想让老笋不柴,吃出鲜香,处理上就要多废心思。好在乔安深耕美食领域,对处理方法烂熟于心,只不过上手还是有些慌张。 比如拿刀砍去笋的根部,一刀下去,菜板重受一击,而笋则骨碌碌滚掉地上,除了沾了一圈灰,完好无损。 顾存山偷偷瞧了没一会儿,忍不住摇头叹气,上前来接过杂活儿,偏头低声询问:“照常把笋切了?” 乔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要切,不过有讲究。一刀下去把笋衣剥掉,把笋横切三段,之后再顺着纹理下刀,千万不要随便切,那样会散的!” 顾存山就没听过这么龟毛的要求,谁家做饭还讲究刀法,当他是镇上满芳斋掌勺大厨? 他暼了眼乔安,人家正眼巴巴等着,全身心信赖的模样,憋回一口气,按要求把笋给处理了。 乔安把早就备好的盐水盆拿出来,将笋片全部倒入,浸泡大概半刻钟,盐水可去掉老笋的苦涩。 期间他淘好米,拜托小顾焖饭,转头将笋片从盐水中沥出,转入淘米水中单独搓洗三到五遍,然后再浸泡半刻钟,这样处理好的笋片下锅,口感会再度升级,变得鲜甜。 想要炒笋片好吃,还有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锅中有油,炒出来才香。 正好昨天做席还剩下一碗白肉,乔安不喜欢吃,顾存山爱吃油水,但觉得腻,于是便剩下了些,如今拿来打底炼油正好。 那边杂粮饭闷好,顾存山把锅给腾了出来。 拿着锅刷噌噌两下清理好,水汽化作丝丝白雾飘散空中,灶下火烧的旺,白肉甫一下锅,滋滋啦啦响了起来,不一会儿,清亮的油水冒了出来,肉起焦色卷起了边。 乔安拿着木铲子炒了两下,将油渣压在锅边控了控油,盛了出来。 焦香的肉味勾着顾存山的鼻尖动了动,他又填些柴进去,动作间可见期待。 乔安转头捞出笋片,沥了沥水,见锅中油热,简单炸了葱姜,就将笋一股脑地倒了进去,湿笋被热油一激,鲜香芳甜的味顿时就出来了。 翻炒十多下,放入油渣,再拿盐调味,家里也只有盐。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乔安叫小顾熄火,拿着盘子盛起了肉渣炒老笋。 顾存山从不挑饭菜,好差他都能吃上一口。看着乔安动作生疏地备菜炒菜,他其实心底不抱什么期待,但耐不住这老笋炒出来是真香啊! 仿佛勾着人魂似的,说来一口呀,来一口呀! 叫人按耐不住心思。 还真是小瞧了乔安,虽说脑子坏了,但没想到能在厨艺上开了窍。 乔安要是知道小顾在想什么,绝对不会笑眯眯地把菜端上桌,而是敲敲小顾的脑瓜壳子,看看里面是浆糊不成? 他那叫坏脑袋吗?他那叫换人了! 不过目前谁都没有把心思宣之于口,反而是融洽和谐吃完了这顿晚饭。 这一饭后,乔安一战成名,掌握了家里饭食的绝对支配权。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顾存山身穿短褂,觉得有些冷,又往外边披了件粗布衫。 点了油灯敲了敲卧房门,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一声嗯,他推开门,走到床边半蹲下来。 油灯的光亮晃着眼睛,乔安皱着眉头,漂亮大眼睁开条缝,意识不清地哼唧两声,翻身又把大半脸埋进了被窝中。 顾存山没有碰他,而是拍了拍床梆子,把油灯放在离床一米远的位置,轻声嘱咐着: “我今天去上工,午间不回来,你在家照顾好自己,锁好门,有什么事就找隔壁张婶。要实在想干点啥,别走远,也别一个人进山,听见没?” 乔安拱了拱被子,似乎嫌弃他烦,将整张脸埋进了被窝里。 顾存山无声笑了笑,被他这迷糊的小模样给可爱到了。起身给油灯罩上灯罩,轻轻关了卧房门,从院门出去大跨步朝镇上赶去。 等到了镇上,天已大亮。 包子铺粥铺,面摊馄饨摊冒着喧嚣白气,热火朝天招待着行来过往的客人。 货船还没到,码头这时候还清闲。闲散的工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团,靠着墙嘴里叼根狗尾巴草,说些荤话就能一起笑上好久。 村里的汉子也多是这样,闲聊不过三句就转到谁家姑娘身段好,谁家哥儿带劲,左不离床笫,右不关正经。 碰上那些半大的小伙子,还爱摆爹款,笑骂对方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顾存山平常最烦这些,对那些工人虽不露厌烦,但也没摆好脸,冷冷淡淡的,独来独往。 老赵见这小子不合群,也没说什么,拉帮结派的他说过,这小子要是个聪明的,用不着他再三提点。 同样来自白云村的刘鼠子昨个儿就瞅见了顾存山,乔家的事他也有听说,一个哥儿被他家捡来的小子撺掇立了男户,将来要招婿。 说实话他是有些心动的,那安哥儿肤白貌美,一双招子生得勾人的很,只是想想就让他老二硬实.滚烫。只是入赘说出去还是不好听,显得他多没本事似的。 刘家住在西边竹林那一片,是个佃户。只是普通人家哪有闲的地出租出去,自己种还嫌少呢。大多是庄户人家,或者行商大老爷让他们干活,僧多肉少,可不歹抢。 刘家目前也就揽了五亩地的活儿,光是刘鼠子他爹娘加上他大哥就干得过来。五亩地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为了不饿肚子,刘鼠子和他哥刘二就被赶出来找活儿。 他哥人机灵,在满芳斋里当跑堂,说东家哥儿貌似对他有意思,天天跑上跑下被差遣的心甘情愿。 刘鼠子爹娘也叫刘二勤快点,要是能娶到东家哥儿,那真是撞大运,祖坟要冒青烟了,到时候还愁吃不饱饭吗? 刘鼠子人生得矮小,五官又皱巴,力气也不大,还是托刘二的关系,拜了王虎子为大哥,在码头找到扛大包的活儿。 要是光靠他自己,两天赚不了二十文,还是跟在王虎子后面,吃那些新工,散工的供奉,如此一天下来,总共有个三十文。 如今见了顾存山,看对方不过是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想来也擎制不住他,安哥儿那口软饭,他还就吃定了。 私下这么暗自打量,打算今天一收工,就去找顾存山谈谈,对方要是识相的,就该高高兴兴认他这个弟夫。 “砰。” 两大包垒在半腰高的货板上,顾存山深吸口气起,用胳膊擦去额角的汗。 他扫了四周一圈,偶然和刘鼠子打量的目光对视上,对方朝他贱兮兮笑了下,顾存山说不出对方眼神怎样恶心,眉头皱了皱,暗叫不好,怕是上工第一天就不安生。 上午干活干的有些猛,拿了两个工签,但人也饿狠了。他狼吞虎咽吃下家里带出来的四个窝窝头,又喝了两大碗水,歇了半个时辰精神才好些。 下午又来了两艘船,顾存山起身接着干,这回就明显吃力的多,不过一想家里现在的状况,他一咬牙,还是扛了一百包,拿了两个工签。 一共四个工签,顾存山想了想,找账房全兑了,共到手八十文。 之后每天怕是不能这么干,今天算是船多活多,以后却不见得,保守算该是一天能有两个工签,现在是十月初,还能干一个半月,那就是一千八百文,也就是一两八百文。 如此,腊月过冬买年货是不用愁了。想到这,顾存山才觉得心头一轻,松了口气,能养活乔安,也不算愧对乔谷叔。 拿着一块布小心包好今天的工钱,放到短褂的内口袋里,外面穿上粗布衫,顾存山抬脚朝白云村的方向走。 从镇上到白云村这条路,一开始还能见着三五个稀落人影,离镇越远,人越少。 顾存山几次余光瞥见身后有个二十好几的汉子跟着,一开始没注意,只道是同路的,后来这条路上走得就只剩他们二人,他又隐蔽的多看了几眼,发现对方是今天和他对视的那个汉子。 估摸着对方身量不高,自己不至于落下风,他索性停住了脚步,压住锋利眉眼间的燥意,看向刘鼠子,“我看你跟着我也有半晌了,怎么,有事?” 刘鼠子嬉皮笑脸搓了搓手:“我是你刘三哥,西边竹林那边的,上次不是忙嘛,乔大的席我没吃上,以前他落户白云村,我爹还和他见过哩,这不老乡亲了,多少该去你家上柱香。” “听说你家安哥儿一片孝心,要替乔大续香火,准备招婿。我跟你小子悄摸说,咱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生分嘛。到时候生活在一起,叫安哥儿为难不是?” 顾存山脸色难看,立马就知道他是谁了,西边竹林刘三,刘鼠子,矮矬穷娶不起媳妇又爱小偷小摸的那类人。 他明眼瞧对方没安什么好心,怎么可能把人往家里带?狠狠瞪了他眼,不作理会掉头就走。 刘鼠子被下了面子,脸色顿时就阴沉起来,跑上前狠狠扯顾存山的袖子,对着人的腿弯就是一脚。 顾存山反应快,一个大力甩开了人,反脚踢了回去。 刘鼠子抱着肚子在地上疼得打颤,手抖着指着顾存山,语气发狠:“好你个小兔崽子,敢这么对我,明天我就叫你在码头混不下去!” 顾存山不听他瞎逼逼,抬腿又是一脚,这回对准了刘鼠子的嘴,狠狠踹了下去。 对方鼻子一酸,两股鼻血流了出来。 顾存山眉眼阴翳,不好惹极了:“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下次再敢把安哥儿挂在嘴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8、第8章 抱团欺人 乔安听见前院响动,开心地掀开草席穿过堂屋,一打开院门就撞上顾存山那张黑脸,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后又怯生生地瞅了顾存山两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存山满腔怒气顿时去了大半,深吸口气,低声朝乔安说了声“对不起”,闩好院门,往堂屋走去。 乔安小跑着跟上,见顾存山朝里间去,在外边把倒扣着的杯子摆正,添加茶水,乖巧的坐在长凳上,准备接着小顾的苦水。 顾存山脱下满是汗和灰的短褂,把粗布衫挂在床头,裸着上半身搭条布巾,准备去后院里舀水冲冲。 一出门就和乔安那双猫儿眼对视上了,他脚步一转,扫了一眼杯子,自然拿过喝了下去。 “今天挣了八十文,我放里间房梁上,平常要是用,爬梯子的时候小心些,别摔着了。” 乔安点点头:“知道了。”然后睁着那双水灵大眼巴巴望着他。 都把顾存山看得不自在了,一时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无奈放轻语气:“是我哪儿做的不对?你明说就行,这么看着我,我心慌。” 乔安眨了眨眼,猛然凑近贴了上来,惊得顾存山一动都不敢动,僵在原地任他打量。 乔安两手一抬,“啪”的贴上顾存山脸两侧,微微使上力道,顾存山配合对方弯下腰来,锋利的眉眼稍缓,眼底晃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汪似水柔情。 “怎么了?”顾存山问。 “我在看你是不是在强撑。”乔安直勾勾望着他,认真的很,“你外出做工辛苦了,有什么烦心事不要闷在心里,要和我说一说呀。虽然我可能解决不了,但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家人之间相互理解,相互沟通是很重要的,小顾,你要是变成了闷葫芦,那咱家就完了。” 顾存山挑眉:“小顾?” 乔安打了个哈哈,他怎么就秃噜了嘴,立马改口,来了个甜分十足的笑容:“小顾哥哥!” 顾存山被这一声哥哥叫的牙一疼,感觉格外的齁。 轻轻揭过这茬,他也不急着去冲澡了,拉开长板凳一角,坐在乔安对面,把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越看,眼神越深,眼底似有风雨在酝酿。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一想到刘鼠子说的那些话,就满腔戾气,浑身冒黑泥。 要是乔安是以前那个造作劲儿,他只会觉得那些话不痛不痒,最多也就是不去理会,偏生自乔谷叔下去以后,他越发关注乔安一举一动,对方说什么做什么,总想下意识给个回应。 难不成乔安给他下了迷药不成? 顾存山的视线隐晦略过乔安弯弯细眉,浓密似小扇的睫毛,小巧秀挺的鼻子,最后落在了那两瓣水润饱满,肉感明显的唇上。 以男人的目光而言,他家哥儿确实出落得楚楚动人,十里八乡怕是都没这个好颜色。 “小顾哥哥?”乔安探过头来,葡萄黑的眸子里流光微转,“你在看我吗?” 顾存山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嗯了一声。 乔安眼角弯弯:“那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到惹人觊觎。 顾存山悄悄在心底划掉这句话,提了别的话头:“村里那个佃户刘家,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乔安没问为什么,只是乖巧应了声好。突然提到刘家,那小顾的坏心情多半是他们惹的,敢惹他的人,要是碰见刘家的,他非呸一口不可! 顾存山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乔安长得太漂亮了,今天那个刘鼠子可算给他敲响了警钟,要只放乔安一人在家,万一那些二流子胆大闯家里来,乔安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不行,他歹想办法来。 乔安见他眉头仍然皱着,突然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揉着,唤回了顾存山的心神。 乔安活泼地跟他讲了今天和隔壁张婶山上挖笋,下田除草,河边洗衣等系列大小碎活,虽然有些波折,但他完成进度百分百。 小乔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胸膛,表示需要小顾一个崇拜夸夸。 这神气十足的模样把顾存山逗笑了,心头那点乌云被这小太阳蒸发掉,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十分上道点了点头,抛给对方一个赞许的眼神,收获乔安露出八齿的害羞微笑。 互相知晓对方一天大致都做了什么后,顾存山要去后院冲凉,乔安只能自己先一个人待在堂屋,把地方让给小顾。 顾存山速度十分快,只去了一会儿,就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回来了。路过乔安,对方感受到那股凉意,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洗的冷水澡啊?”乔安眼神责怪他,“这样会生病的,我以前听说,就你们这个医疗条件,风寒感冒都能害死个人。我以后会先给你烧好热水,你不能再洗冷水澡了啊!” 顾存山看着凶巴巴的小猫,没忍住仗着身高优势,伸出手使劲撸了一把乔安的头,敷衍应付着“好,好,知道了。” 家里的支柱现在是他,确实不能随便病了,不然,把小猫饿瘦了怎么办。 想到这,顾存山的大手掐上乔安的两颊,顷刻间陷入白软细腻的肌肤之中,手感好得不像话。 乔安被迫嘟着嘴,踩了顾存山一脚,模糊不清埋怨道:“干什莫,干什莫!” 顾存山掰着乔安的脸左瞧右瞧,意味不明道了声:“瘦了。” 松手放开了他。 乔安揉着脸,猫儿眼睁大了瞪他,没什么威力,跟撒娇似的。 顾存山低低笑了笑,虽然劳累一天,但现在觉得幸福的很。 乔安见小顾戏弄完他后居然还敢笑,顿时怒了! “啪!” 一巴掌拍在桌上,剥夺了小顾的晚餐权。 顾存山听着巴掌声不是很响,掀开眼皮,乔安的手这次没红,心里满意了。 至于晚饭,算了,乔安高兴就成,大不了明早他多带俩窝窝头走路上吃。 不过顾存山的窝窝头计划没来得及实现,因为嘴硬心软的乔安,最后还是投喂了小顾一碟美味炒笋。 吃饱喝足的顾存山美美歇息下去,直到听见鸡鸣,他癔怔了会儿,才起身穿衣,跟昨个儿一样端了盏油灯到乔安床头地上,以便对方摸黑起床能看得见。 虽然,对方可能起不来那么早吧。 有了昨天上工的经验,他这会去镇上就没有昨天那股紧迫感,一路轻松的到了码头,等待船只停泊卸货。 只不过,船没来,麻烦倒是先找到了他。 刘鼠子带着两汉子,把顾存山堵在了角落。 对方叼了根狗尾巴草,神色间尽是张狂与得意,大手一挥指着顾存山喊道:“打!给我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顷刻间便动了起来。出拳出腿,招招凌厉,赫赫有风,一看就是常年干架混出来的路数。 顾存山左闪右避,两手难敌四拳,一不留意挨了下,顿时闷哼一声,被揍趴下,感觉喉咙有些腥甜的痒意。 刘鼠子小人得志,趁机跟上一脚,一把踹在顾存山肋骨处,使劲儿用脚底碾了碾。 “就你小子还敢说见我一次打我一次,哼,吞粪了不成,口气那么大!我今个儿偏要你知道,想在这码头混,谁是天谁是地!” “你要是个识相的,早点把安哥儿送我床上。等我尝了他的滋味,说不定承着弟夫的身份,指缝里能漏点活给你干,不然,哼,你自己想吧。” 说着,刘鼠子往地上呸了一口,撤掉脚带着人扬长而去。 有看不过去的老实工摇了摇头,上前扶着顾存山站起来,好心劝道:“你说你惹他干嘛?那刘鼠子最是爱仗势欺人,像我们这样式儿的都恨不得避着他走,天天上供个一两文求个安稳,就是再好不过的呀!” 顾存山磨了磨牙,呸出一口血沫,咽下喉间腥甜,眼神发狠:“我还真就跟他杠到底了!” 敢打乔安的主意,拼了他这条命也不会让刘鼠子好过。 这边动静大,引来了不少扛包的汉子站在远处看议论嘲笑。不过船只停靠,再想看热闹的都得收回心神,好好扛包赚取今天的工钱。 不然一大家子吃啥喝啥?西北风不成? 顾存山也是如此,生计不能断,再大的仇在吃喝面前都得往后放。 他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吞,憋下这口窝囊气。 碍于伤势,今天一天干的活少,只赚了两个工签。 去找老赵拿的时候,对方抬眼反复打量了他几眼,摇摇头,还是关心了几句。 “这是吃了闷亏呀。先前就提醒过你,他们拉帮结派,最爱抱团欺负人,没叫我逮着我也不好说,小子,我看你顺眼,你学聪明一点,我也好帮你出头不是?” 顾存山看了老赵一眼,抱拳鞠躬,仿若十分感动,“管事您心善,小子感激涕零。” 老赵摆摆手:“行了,别奉承我了。下了工就回去上药吧,别耽误明天干活。” 顾存山又朝老赵鞠了鞠躬,姿态做派做了个周全,转身背过去,脸色黑了下来。 这个管事虽然偏颇他几分,但那也跟逗弄玩意儿似的,在触及到要害时,对方绝对不会站在他这边。 有什么办法,让他彻底反击回去?【】 9、第9章 套麻袋治住他 刘鼠子大力一拍货箱:“什么?没逮到人?” 两跟班汉子面面相觑:“他今个儿没找账房兑工签,我们俩搁那干活,货一卸完那小子就跑了,真不是故意没抓到人。” “他奶奶的,”刘鼠子嘴脸一横,呸了口,“早上那顿还是揍轻了,明个儿先别干活,专门给我盯着,他绝对跑不掉!” 两个汉子脸色为难:“这......不上工哪来的工钱,光盯着那兔崽子,一大家子吃啥喝啥?” 刘鼠子顿时拉长了脸,神色阴沉。 “怎么,你们也不想在码头混下去了?我大哥可是王虎子,谁不知道他是码头一霸,你们俩可要在心底好好掂量掂量。” “说笑呢,说笑呢,刘哥别气,肯定是您的事儿要紧,保证办妥妥的。” 刘鼠子满意了,眯了眯眼,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比了个来钱的动作,话也直白:“一人两文。” 一汉子大惊失色:“啊?先前不是只一文?” 说完他就后悔了,明显是刘鼠子想得寸进尺,直接说出来只会让场面难看。 果不其然,刘鼠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鼻孔出气嗤笑道:“你要是不想交,就早点滚出去,一点拜山头的诚心都没有,怎么叫我跟虎哥引荐你俩?” 两汉子点头哈腰,忍痛交了钱,看着刘鼠子的背影,没忍住狠狠呸了几口。 “他娘的,去姓刘的狗屁!要不是惹不起,连他我都要打一顿!” “唉,快别说了,被人传了小话,又是叫人在心里记你一笔。咱们也赶快去收那些散工,新工的供钱,多少也能捞点油水不是?” 一说到这儿,两人相视一笑,心情好上不少,也是装起派头来,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账房帐下排起的长队。 那头顾存山告辞老赵后,怕多生事,头也不回直往城外赶,等到家门口,格外放轻了脚步,怕被乔安瞧见他现在的鼻青脸肿的样。 进来堂屋往后院一瞧,没见乔安,倒是灶房冒着炊烟,应该是在煮饭。 他提起两桶水往前院去,简单冲了下,进了里屋翻找出乔谷生前常用的红花油,龇牙咧嘴地用力搓开,抹完了脑门青筋还突突直跳,缓了好一会儿没那么疼了,才拾掇好出屋。 乔安掀了草帘子进来,见屋里昏暗,嘀咕了两句,“怎么不点灯啊?” 刚才听见水声哗啦,瞧见是顾存山回来了,对方没朝他打招呼,掂了水就径直出去了,奇奇怪怪的。 乔安夜盲症还在,月亮一出来就两眼一抓瞎,顾存山知道,见他伸着两手往这边摸索,急忙开口。 “你别动,我去点灯。” 乔安乖乖站在原地,拿手一拍脑门,想着过来的时候应该带上灶屋油灯的,有些麻烦小顾了。 顾存山也有点后悔,怕乔安问起伤口,想着天黑看不着,出于逃避心理没点灯。万一因为这个,乔安磕着碰着了,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嚓。” 小火苗窜了出来,汲取周遭的一片蜡油,渐渐变亮。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就算顾存山想把受伤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也没逃过乔安敏锐的目光。 乔安微微眯了眯眼,猫儿眼难得锐利,绕着顾存山走了两圈,仔仔细细把人审视了两遍。 “小顾哥哥,”他斟酌着语气,柔中带缓,直击要害,“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顾存山避开他的视线:“摔的,没事,不影响明天做工。” 乔安身体十四,心里年龄可是十八,哪能不知道这是被人打出来的? 一想到有人暗地欺负小顾,他的怒火就噌噌往外冒。 乔安:“小顾哥哥,我昨天才说什么来着?家人之间要坦诚,要沟通,不要自以为是的认为瞒着是为对方好。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伤是怎么来的?” 他掂着脚仰头贴近顾存山,双手捧着对方的脸,那双似黑玉的水润大眼圆睁着,迫使对方正视自己。 在这种时候,好说话的小猫难得表现出强势,叫人怎么忍心违逆? 顾存山低垂下眉眼,把刘鼠子的歪心思和针对一股脑说了,听得乔安气愤跺脚,冲进灶屋拿了菜刀就想去砍了人家。 顾存山意外小猫如此暴躁,急忙拦住了他,哄着把刀从乔安手里拿了下来。 乔安耷拉着眉,愤愤不高兴又委屈:“那你这打就白挨了吗?” 顾存山瞧乔安这么气愤,不知道的还以为乔安被刘鼠子打了呢。他无奈摇头,去拉人家的手,被小猫一爪子拍开了。 乔安泛粉的指尖抵着顾存山的胸口,泄愤似的狠狠戳了两下。 “被打的是你哎,你都不生气吗?做人脾气不能这么软,哎呀,你真是气死我了!” 乔安原地跺了跺脚,格外恨铁不成钢。 顾存山再次去拉他的手,这回没被拍开。 “我知道,人善被人欺,我不会白白吃这顿打的。” 乔安听他话里有话,探头竖起耳朵,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小顾。 见着如此软糯白嫩的糍耙团子,顾存山对刘鼠子的厌恶更上一层。 “我回来的路上想了,咱们没人脉没背景,想要出口气,只能以牙还牙。” 乔安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我们要趁月黑风高夜,把那刘鼠子套麻袋灌水泥,扔进河里毁尸灭迹?” 顾存山:“......” 倒不用那么凶残,这哥儿,平常骄矜可爱,看不出来是个蹲大牢预备犯啊。 “咳,”顾存山偏移开视线,“套麻袋打得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就行,码头那边的两个汉子看着是怕麻烦的,少了他,他们不敢乱动。有一就有二,我试试看能不能搭上别的帮派,实在不行,混够半个月,也能攒下快一两,之后再找活儿就是。” 乔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卷起袖子兴致冲冲的就要找麻袋,抡棍子,准备和小顾进行团伙作案。 顾存山任他去了,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村口埋伏,从后把人打晕,再套麻袋,非断了对方大腿,叫他好好养个百来天到寒冬腊月不可。 想到这儿,他眸色暗沉了些,手指搓着粗布衫上的线条,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型。 他还是跟乔安说的简单了些,光是打了刘鼠子怎么够,还歹断了他跟那些人的联系。 这个半个月,是他搞清楚码头势力分布,混入帮派踢掉刘鼠子的关键时候。他和乔安的日子能否过得顺心,富足安宁,就全看他表现了。 次日月亮还挂在西边,东边的天微微泛白的时候,乔家亮了灯火,很快又黑了下去。 乔安扛着锄头,狗狗祟祟跟在顾存山身后,有任何风吹草动立马机警回头,猫眼儿噌亮,紧张刺激又兴奋。 偏偏顾存山闲庭信步,自然无比地朝前走着,一点都不配合他。 乔安踩上小顾的影子,一脚接着一个,偷偷教训“不识相”的小顾。 踩得正在兴头上,一个没刹住,秀挺的鼻尖碰上了一堵夯硬的墙,顿时一酸,泛起了红。 乔安揉着鼻子,扒拉着顾存山的肩膀探出头,委屈控诉道:“你撞疼我了!” 顾存山:“......” 到底是哪只小猫走路不看路还倒打一耙? 他眼底化开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抬起指尖抵在唇上,狭长的眼睛微眯,示意乔安噤声。 乔安瞪了他一眼,又踩了一脚小顾的影子。 顾存山揪住在背地里悄悄挥爪的小猫,捏着人家白软的两颊,朝一个方向转去。 月光洒下,一个矮小的黑影出现在村口。 乔安眨了眨眼,看了看顾存山,又看了看远处的男人,估摸着对方应该是这次的“目标”了。 顾存山握了握手里腕粗的木棍,眼神微暗,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乔安悄悄撇开了眼,耳尖微微泛红。一方面觉得这样的小顾好性感哦,一方面唾骂自己觊觎十五的花季少年,这是在犯罪! 乔·预备犯·安那点旖旎心思立马没了,坐定如僧。 “准备好麻袋。” “......” "乔安?"顾存山偏过头询问,见小猫跑神了,叹了口气,“乔安,麻袋!” 乔安猛的回神,不好意思的朝顾存山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顾存山奇怪的目光落在乔安手上,没选择问,只是心里暗自记下,毕竟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刘鼠子从一个小黑点变成了一道短柱子,随之距离拉近,他拖沓的脚步声响得格外明显。 顾存山握了握乔安的手,拿起木棍悄悄摸到刘鼠子后边。 前边乔安制造出响动,一连扔出几个铜板,一枚铜板骨碌碌滚到刘鼠子面前,碰到他草鞋角停了下来。 刘鼠子觉得有东西硌脚,低头一看,惊喜地“咦”了一声,发现一文。 当即高兴的弯腰去捡,再一抬头,前面又是一枚铜板。天降横财啊! 他慌乱又高兴地去捡钱,不知一道人影逐渐靠近。风吹云动,月光黯淡了下来,黑暗之中,只听一声惨叫堪比鸡鸣,划破宁静长夜,惊起一连几家土狗狂吠。 往后却只有闷响,乔安半跪着使劲压住麻袋角,顾存山索性扔了木棍,拳拳到肉,“咔嚓”一声,刘鼠子浑身一抖,呜咽声都弱了。 到最后撤了麻袋,刘鼠子早已经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顾存山和乔安收好作案工具,仔细找回铜板数好,格外畅快出了口恶气。 天彻底亮了起来,两人一人轮木棍,一人拖麻袋,彼此相视一笑。【】 10、第10章 码头职场晋升 把刘鼠子抛进沟里,他二人又悄摸回了家,没叫人看见。 顾存山简单交代了乔安两句,换了衣裳就去上工,还特意小跑了会儿,比往常都要早些到。 他是为了趁那些收供钱的跟班没来,好跟在这儿干长久的散工套套消息。 首先找到的就是那天扶他的老实工李大河。 李大河身高瘦挑,典型的庄稼人形象,年纪跟乔谷相当,正是力壮的时候。 为人中正,但做事认真一根筋,太容易得罪人。也就是和白云村村长李干柴是远方表亲,让刘鼠子忌惮了些,没敢多欺压人,但还是要随大流,一工签交两文。 看到处境比他还糟些的顾存山,免不了同病相怜,起了多和他说两句话的心思。 “唉,说起这事就愁,也不知道怎的,昨个儿那些人来收钱,一工签竟要到了三文,可把我给心疼坏了哟!” 李大河拍了拍手,满脸愁容,蹲在一旁止不住叹气。 “没人躲着不交吗,我看收钱的也不过几个人而已。”顾存山皱眉问。 李大河摇摇头:“躲能躲多久呢?一大家子都等着兑了工签换吃换喝,姓刘的狗腿子守在账房帐下,不给他钱,休想拿工钱,更有欺人仗势的,直接抢了工签连个屁都不给你留,你又能咋办?” “咱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哎,你昨个儿惹上他们,今后怕不会好过。听叔的,趁早寻点别的活计,不然刘鼠子到时候找王虎子要了人,非把你打残不可,那药费可费钱的很,非拖垮一整个家不可!” 顾存山:“王虎子?这个怎么说?” 李大河一脸讳莫如深,警惕看了看四周,朝顾存山招了招手,“小声些,这可不敢轻易说闲话。” 顾存山露出一脸探究的表情,更让李大河长久以来的憋屈有了倾泻的口子。 “他这个人,狠呐。”李大河摇着头感慨道,“杀父杀母杀兄杀妻,天生神力,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身功夫,犯下这档子十恶不赦的大罪。偏生仗着艺高人胆大,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格外吃得开,连官衙都奈何他不得。” “县太爷不管?” “那怎么管哟?”李大河连忙摆手,“县太爷以前那是心高气傲,可自从折了百来个衙役在他手里头,倒是与他和和气气的处起来了。” 顾存山略微一思索:“有些门道在里面吧。” 李大河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明白,不妨跟你细讲讲。以前老汉我意外见过几次王虎子,他娘的,又高又壮,脸上还一道寸长的肉虫疤,见着就让人发怵。” “随便打听都知道,王虎子手上不光管着码头,镇上的赌馆,红花巷,还有最大的客栈满芳斋,都有他的参与,不可谓镇中一霸,强强地头蛇。” “咱们县太爷呐,降不住人家,又想政绩好看些,那咋办?只能‘招安’呗。也不知道哪学来的损招,这个消息一出,那可不得了了。” “衙役家里的人来闹啊,百来个好汉儿郎,不能就叫人白死了不成?那一天叫卖的小贩路过县衙门口都要停上一停,那热闹,谁还有心思做生意啊。” 顾存山仔细回想了下,前些年跟着乔谷叔劳作,倒真没听说过镇上或县里发生什么大事,想来这事最后是不了了之。 果不其然,李大河话转了个调:“不过耐不住王虎子能耐,把咱平远镇一力顶了上前,每年税收占县太爷底下四个镇之首,叫县太爷怎么肯舍得了这口肥肉?” “后来就是能拿钱打发的就打发了,执意要闹的,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也就没精力闹了,王虎子这号人,此后没人敢轻易去招惹。” 这不光是财力上的难大山,更是权呀。 顾存山眼底闪过暗色,倒是低估了刘鼠子背后的靠山,要是王虎子只凭一腔莽撞武力镇压治下,那还好斗。 但听李大河这么一说,官匪官匪,被王虎子玩的贼溜,三教九流哪哪吃得开,要不是如今立场不对,他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么个“人物”。 不过眼下还是解决刘鼠子的事要紧。 李大河能知道这么多已经是意外之喜,再问下去,怕人家是不会给个好脸。 顾存山索性起身,客客气气跟人家道了句谢,塞了几文到对方怀里作辛苦费,准备去找管事老赵打听打听。 那帮人能明目张胆在账房面前仗势欺人,老赵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故意闭塞两耳,不想管罢了,说不定还和他们就是一伙的。 不管怎么说,老赵肯定有门路,全看自己能不能撬开口子,抓住机会。 老赵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大大咧咧坐着,耷拉着两眼,手上扇着蒲扇,脸侧颈后不停沁出细汗。 今个儿天热,秋老虎秋老虎,前两天眼见着天冷了,又来了这么一遭,叫人受不住哪! 特别是大毒日头底下还要监工,他奶奶的,想想就躁得不行,脸拉长着臭得很。 顾存山没走近就看见老赵口沫飞溅,逮着一个汉子破口大骂,那汉子频频躬腰讨好,才勉强平息了老赵怒气,被放走了。 他脚步一转,自费去码头附近的茶摊提了壶凉茶,再朝老赵走去。 老赵正心里窝火着呢,刚才那汉子抗包脚滑叫货掉水里了,虽说捞了上来,但也全浸了水,能不能用还两说,但肯定要赔。 真是晦气赶晦气,事事不顺倒霉到家! 骂了这么久口干舌燥的,正要找碗吃水,就见着一碗茶被递了过来,抬眼一瞧,是那个颜色好的小子。 别的不说,就他这个举动,直叫老赵心里慰贴,面上黑色少了不少。 他胡子抖了抖,掀开眼皮瞅了几下,心情更好了,便开口关心几句:“被欺负了?” 顾存山扬起笑容,既不谄媚也不巴结,叫人如沐春风,吹得老赵心头躁意减了不少。 “没有的事。只是承蒙您照顾,该来道两声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谓这小子格外合他眼缘,知道不叫他为难,识相着呢。 老赵不由得拿出教育晚辈的心态,多说了两句。 “你年岁不大,不晓得初来做工都是这样的。有些钱该花花,能求个安稳,是再好不过的。千万别犯倔,不然吃力不讨好,顾小子,你说是不是?” “是这个理。”顾存山笑意不达眼底,“谢赵叔您提点,小子记在心里了。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嘛,我和刘哥昨个儿闹了一场,一回去才发现是一个村的,晚上就一起热热闹闹喝了酒,刘哥还说想带带我呢。” 老赵眼珠子一转,一想刘鼠子确实是白云村的,瞥了眼顾存山,拉着的脸顿时带上了笑,好叔俩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好小子,是个有福的。我说今天不见刘小子,怕是喝酒喝大了,还搁屋里睡着吧!” 那可不是,睡到沟里去了,顾存山偷偷在心里补了句。 他摸了摸后脑勺,做出个愣头青的腼腆样:“哎,刘哥说昨个儿动静有些大,劳烦赵叔您费心了。我一想也是,这看您热得不自在,特意来添添凉茶,尽上一两分心意。” “好,好,好。”老赵笑着摸胡子,“你小子是个能的,要是搁码头干长久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顾存山笑着应是,转而问出了真正的关键:“话扯远了,先头不是说刘哥打算带我去拜会拜会虎子哥,小子也是来特意请教请教,虎子哥平常爱玩啥吃啥用啥,出入哪些地方,我也好提前备份好礼。” 老赵捏了捏胡子,眼角吊着,顿时笑得有些阴沉:“刘小子把这都跟你说了?他让你来点我的?你俩,这么相见恨晚的吗?” 顾存山脸上的笑僵了僵,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老赵的隐秘。 他在心里低骂了句,装了个糊涂。 好在老赵似乎在心里自圆过去了,只是态度没先前热络,甚至带上几分忌惮。 “你跟他说,酒大误事,别天天把事挂在嘴边,不然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老赵冷笑了声,看向顾存山俊美秀逸的脸,缓了缓语气,“刘鼠子既然告诉了你,咱们现在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少说多做,自然能得王老爷的青眼。” “你要想备礼,也要好好想想王老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礼,怕是送不出去,送的是投诚。”老赵指了指自己的心门子,“我当初可是剁了家里婆娘的一只手,才换了这个管事。” “人心越黑,王老爷越是喜欢。你要是心足够诚,就去满芳斋天字号雅间,找跑堂说一句‘拜会’,自带你去见他。” 顾存山笑着朝老赵作揖道谢,快步走到没人的地儿,立马冷了脸。 只是简单几句,没想到炸出了这么多惊天骇地的消息。投诚?嗤,跟做杀人越货的行当有什么两样?李大河口中的王虎子,竟然还是美化过的。 他墨色眼里满是凝重,如今,只能往前继续走了。 只有见了王虎子,过了关,最好能在半月内混得比刘鼠子好,事情败露时老赵和姓刘的才奈何不了他。 不过,投诚的东西哪里去找? 他不可能真干伤天害理的无良事。【】 11、第11章 魔芋妙处 就算心事重重,下午的活也歹接着干。这力气活一出,脑子就顾不得想别的,流着大汗喘着粗气,一直干到月挂枝头,这船货才算完。 算起来,扛了也有一百来包,拿了两工签。今日下值的时间晚了好多,账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偏偏队伍还排得长,脸色更是臭。 不过最多嘀咕两句贱骨头,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 顾存山跟着队伍缓慢移动,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碎语。 “欸?今个儿没人在这儿守着,不寻常啊。” “嗤,你还巴着有人?钱多了发慌?头一次见主动上供的。” 周围的汉子闻言哄堂大笑。 “瞧瞧瞧,你这人,尽说孬话。不用白花钱我高兴两句还不行了?我裤兜里有几个子,你不知道?那是比你屁股蛋子都白净!” “哈哈哈,我见你今天抗包可是卖了力气,挣不少喽!” “哪比得过你,攒的十个签准备一齐兑了,亏你碰上好时候,不然怕是上交的不止三文。” “说起这个,临出门前我还在犯愁呢,家里婆娘倒是看得开,让我宽心,早点兑了好,万一以后那供钱又涨呢?” “这话有理,人家一天一个主意,受罪的是咱们哟。” 其余的汉子闻言被带起感慨,七嘴八舌加入了闲聊,前头的人兑好了铜板,颠了颠布袋子,高兴揣怀里撤了下来。 顾存山上前一步,修长的两指将工签推了过去。 昨天的两工签加上今日下午的,一共四个,共八十文。 账房抬眼瞧了他一下,伸出手收了签,另一只手打着算盘,让旁边的小学徒给钱。 顾存山点数了一遍确定没错,拿着布块包好,就快步朝城外的方向去了。 时辰不早了,乔安在家也该等急了,不知道有没有按时用饭。 再说,也不知道刘鼠子被人发现没,闹得动静大不大,乔安要是听了消息估计心慌,顾存山想想,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归家心切,往常一个时辰的路他只用了一半时间,赶路赶出一身热汗。 皎洁月光下,隐隐看见屋子一角,他眼里带上了笑意。 推开院门往屋里走,只见一盏油灯亮着,没看着人。顾存山进了里间先换了衣裳,再爬上竹梯子把钱放好,抬脚要往后院去浆洗短褂。 掀开草帘子,动作做到一半,他突然僵了一下,手忙脚乱理好帘子,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手捂着脸,耳尖红得要滴血,只恨不得打死刚才的自己才好! 一闭眼,匆匆一撇的景象立马浮现在脑中。 只见清辉月光衬着白皙如玉的人儿发着微光,似天上神仙般如梦如幻,好像蒙上一层皎洁白纱,朦胧微美。 他修长的细颈前倾,曲线流畅勾人,两扇蝴蝶骨轻颤,下下拨人心弦,叫人方寸大乱。 不过短短一眼的功夫,顾存山就张惶得不得自已,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青涩小子,未经人事,怎么看得了如此香艳美景? 更何况那是乔安,乔谷叔唯一的哥儿,自己,自己,真是个禽兽! 顾存山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微微平静下来,心神却还是不住的关注后院动静。 先是微微水声晃漾,再是轻轻的衣物摩擦声,之后脚步声放大,越来越近,顾存山猛的回过神来,一阵风似的慌乱跑回里间,心揣揣气难平,全副注意吊在外面。 乔安穿着雪白的里衣,简单披了个外褂,从后院掀了草帘子进来。边拿布巾绞头发,边抬着他那双猫儿眼望了一圈四周,嘀咕了句“奇怪,听错了?” 他明明听见前院栅栏门的嘎吱响,怎么不见小顾人影? 油灯晃着火苗,乔安转头往里间看了看,火光拉长顾存山的影子,叫人发现了踪迹。 乔安把布巾往肩上一搭,散着头发弯着眼,放轻脚步扒着门框探出了头,坏心思的故意大喊:“小顾哥哥!” 顾存山应激抖了抖,不太敢去看他,“怎......怎么了?” “嗯?”乔安眯了眯眼,敏锐嗅到两分不同寻常,“小、顾、哥、哥,你在干嘛呢?” “咳!”顾存山勉强维持镇定,朝乔安笑笑,只是发红发烫的耳尖仍在悄悄泄露他内心的羞腼,“今日在家无聊吗?” 乔安摇头,如数家珍地报出了自己一天的行程:“早上你走没多久,隔壁张婶叫我去挖笋,说马上入冬了,多囤些做菜干好,省得整日白菜萝卜。我挖了好多呢!哼哼哼,可是有六背篓,厉害吧?” “哟,这么多?”顾存山眼底映出他得意的小模样,只觉得对方可爱极了,“辛苦你了,菜干你一人做不完,等我明日下工回来帮你。” “不好不好。”乔安突然贴近他,拉起了顾存山的大手,轻轻晃了晃,笑得很甜,“你才比我大一岁而已,天天操心那么多干什么?我自己能忙的过来。对了,码头那边怎么样,那姓刘的跟班有没有为难你?” 顾存山一时没吭声,离得近了,刚沐浴完自带的清新皂角味分外明显,勾弄着他的鼻尖,扰乱他心弦。 他低头垂眉,眸色加深,看着黑发白皮的灯下美人,晃了晃神。 乔安怎么这么软,这么香? 直到乔安又喊了两声,顾存山才回过神:“没,今日账房那都没人,少了刘鼠子差遣,那两乡下汉子胆子没那么大。” 乔安愤愤握了拳头:“呸,狗仗人势的家伙。” 顾存山不想他为无关的人耗费心神,反手握住乔安的手,牵着人去外头坐着。 “不说这些了,村里今日热不热闹?” “热闹啊,阿叔阿婶还有村里头那些野小子都去看热闹了,刘鼠子醒过来时嚎的啊,那叫一个凄惨。也不知道平常在村里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怜他的没多少,幸灾乐祸的倒是多,我混在人群里看了会儿就回来了。” 顾存山嫌弃表示:“他该。村里人一年收入本就不多,趁着农闲想赚些补贴家用,偏叫他白要了去,一文两文的,要多了,有时候是能救命的钱,搁谁心里不恨?” 乔安点头应和:“是这么个理。对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顾存山眼含温柔:“你说。” “明日张婶要去镇上卖菜,问我去不去。”乔安露出了个阳光灿烂的笑,“我想着家里不能只靠你一人呐,这些冬笋吃不完,我也背些去卖,攒点家底,以后我想支个小吃摊子,一步步来,迟早发家致富!” 顾存山很赞同乔安的话,只是有些担心:“那么多笋,你自个儿背过去?” 乔安:“不,先背一篓试试水,我觉得小丘山上的笋不错,产量也还行,可以往送货上门的方向努力努力。” 顾存山试着理解乔安话里的新词:“你是说像大商铺那样家家户户送去?这耗费可不小,你身子自小不好,别一个人担着,有需要和我说。” 乔安乖乖点头,贴过去抱着小顾的胳膊就是蹭蹭:“你就别担心啦,我心里有数。” 毕竟按照现代的营销手法,先包装再宣传,立品牌造效应,真是屡试不爽呢。 “我之前问过张婶,她说十里八乡就数咱村的笋最好,鲜甜有味个还大。大家伙卖笋也是零散的背过去,明个儿我想问问,看能不能统一对外口径,就说这笋是白云村特有的白云笋,如今将入冬了,菜色难寻,想来好卖。” “行,你做主,我没意见。”顾存山回了句,谈了这么会儿正事,耳尖红晕退却,他才放松下来,只觉得有些累。 起身准备去沐浴顺带浆洗衣裳,还没松开的手被乔安挠了挠。 小猫歪着头,拽了拽他:“我还没说完呢,别急嘛。” 顾存山无奈一笑,顺承地坐了回去。 乔安:“刚刚聊着聊着就跑偏了,我原先想问的是你今个儿在码头打听的情况如何?那刘鼠子后续处理起来难办吗?” 说起这个,顾存山轻松的心情不在,眉眼间带上了凝重,思虑了一番,还是打算和乔安和盘托出。 简单论述了王虎子势力多大,投诚礼这些。 小猫听了,激动的喵喵叫:“这也太不是人了吧!什么法外狂徒,黑透了!” 顾存山也是犯愁:“反正杀人越货的勾当我是不干,但也不可能坐等刘鼠子报复,现在就是该怎么把这个投诚蒙混过去。” 乔安下巴抵着两手,葡萄似的大眼珠子转了转,忽的一亮:“我或许有办法!” 顾存山做洗耳恭听状:“你说。” “魔芋!”乔安拍手,“还有猪蹄!” 顾存山疑惑重复:“魔芋?那是何物?” 额,一种制作格外让人上瘾的魔芋爽的原材料? 乔安肯定不会这么跟小顾介绍,他搜刮了一遍科普小视频,终于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了对这种植物的描述。 “它是种植物,叶柄上有白斑,花则似天南星,果实如苞谷,有毒,我需要的是这种植物的根茎部分,那个书面上的叫法好像是叫‘蒟蒻’。” 顾存山听到后面这个叫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它,这个山里有,不过照你说的,有毒还没什么用处,明日我早点下工带你去找。” “只不过,要这两样有什么用?”顾存山没办法把它们和解决问题联系在一起。 乔安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后日你差不多就知道了。”【】 12、第12章 白云笋业务 清晨,顾存山一如往常带了盏油灯放在乔安床头地上。轻轻拍了拍乔安,得到对方意识不清的一声闷哼。 小猫睡得四仰八叉,发丝凌乱,单腿压着被袱,蒙住头,整张脸埋了进去。 格外别扭又神奇的睡姿。 顾存山重新替他把被袱掖好,放轻动作推门而去。 进镇路过馄饨摊,热气蒸腾,摊主忙活极了,闻着香味勾鼻,想就知道是个好手艺。 顾存山暗暗记下馄饨摊的位置,决定下次带乔安也过来吃吃。 之后去上工,明眼瞧着巴结刘鼠子的那几个狗腿子凑在一起犯愁,也没心思去管散工,总之烦躁的很,要是路过一条狗,估计都能被他们踹上两脚。 顾存山绕远点,避开了他们。 早上来的货船不多,只两艘。抗大包忙活完也中午了,拿出窝窝头啃了两口,就着冷水囫囵吞了。 到了下午,迟迟半天不见有船进港,熟练工都知道,这是没活了,于是三三两两兑了工签,下工回去了。 顾存山也没多留,找账房拿了四十文,歇够了就收拾收拾回家。 不过他特意往镇上卖菜的街上走了走,逛了一圈没见着几个村里人,晓得他们今个儿应该顺利,放心出镇朝白云村走。 才走到村口,就见着前面一片热闹。晒太阳的婶子夫郎,还有豁了牙的阿婆阿公,都脸上带笑,搞得气氛跟过节似的。 顾存山照往常路过,却收到了一众热情的招呼。 “是山小子啊。” “山小子回来啦?” “哟,山小子模样越长越俊俏了哈,是个好小伙。” 甚至连平常和乔家关系不怎么样的都过了脸,扬起笑对了几眼。 顾存山觉得奇怪,村里人捡到钱了不成,一个二个热情得有些吓人。 压下心底疑惑,他礼节足的一一回应。隔壁张婶正在院里切菜煮菜做菜干,余光瞥见有人影路过,一朝外瞧,红润的胖脸盘扬起了笑容:“山小子今个儿回来这么早?” 顾存山和她熟稔,停下脚步:“没什么活,昨个儿安哥儿说想做菜干,我回来帮帮忙。” 他看了看张婶院子里的竹席,簸箕,篮筐子装的都是菜,心里微微吃惊,难不成这些都是这两天去挖的采的? 有点担心乔安也这么干,累病了可不好,他打听了两句:“婶子真勤快,里外操持得整整齐齐的。我家安哥儿这两天跟着婶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嗐,哪有的事。”张婶摆了摆手,面上是憨厚的笑,“你这娃子就是爱操心,不过也是,家里就你两个,没个操心的怎么行。” “婶子不爱说大虚话,一开始看在你面上,我带带安哥儿还不太情愿,相处久了,才发现对方可人的很,我喜欢得不行。” “你乔叔在那会儿把他给宠坏了,如今看着长大了不少,嘴甜人活泼,瞧着是改好了。你俩平常有啥难处跟婶子说哈,都是邻里乡亲的,我还能干看着不成?” 听着人夸乔安,顾存山眼底不自觉带点笑意:“是,听婶子您的。对了,我看今个儿村头热闹的很,大家伙都在高兴啥呀?” 一提这,张婶嘴咧的更大了:“这个呀,你回去问问安哥儿,他知道的可比我清楚!” 说着塞了自家种的一把豇豆,摆摆手催着顾存山回。 顾存山无奈,转了脚步朝家去。 张婶这话说明了村里这氛围乔安又关,他大致能猜出些,这应该就是乔安说的营销的力量。什么包装,什么品牌,一套一套的,鬼灵精的,真是小瞧了这小猫,脑瓜子怎么这么灵活? 顾存山失笑,推开前院门去寻乔安的身影,在堂屋见着了人,对方正在趴在桌上拿着小碳条写着什么。 他有些意外:“你认字?” 乔安写的投入,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嗔怪似瞪了顾存山一眼。 “你走路怎么都没声啊!” 顾存山抬抬下巴,眼神落到桌上摊着的粗麻布上,见写得有模有样,就是缺胳膊少腿,笑了笑。 懒小猫,学个字还只学四五分。 这可冤枉了乔安! 虽然顾存山没说话,但乔安明显见着了他眼里的揶揄,一咬牙重重踩了小顾一脚,哼哼别过头去:“小顾哥哥,给我择菜去!” 顾存山听话极了,搬个矮凳提着墙角的背篓坐前院去了,这会太阳正好,天气不冷,洗菜晒菜正好。 他卷起袖子,露出两只劲瘦有力的胳膊,提着木桶挑水挑了几个来回,见准备的差不多了,坐在矮凳上忙活起来。 堂屋里乔安睁着猫眼儿,认真地把今个儿出账入账记清楚,长春街拐角的徐家,挨着它的李家,甜水巷的孙家和其他几户人家,以及满芳斋的大订单。 光是想想,乔安就笑得跟花儿似的,美得嘞! 心满意足收好这个简陋的“账本”,乔安脚步轻松,跑到前院也上手择起了菜。 择着择着两人就聊了起来。 顾存山:“我看大家伙都高兴的很,卖菜生意好?” 乔安:“是呀,昨个儿不跟你说了嘛,张婶在村里人缘好,我特意托她跟大家说说聚在一起卖菜,在摊上搞了个试吃会,配上自己捣的秋辣椒,鲜香劲辣,吃过的没不竖大拇指的。” “虽然一开始也有几个夫郎嘀咕了两句,说这样卖不上价,撺掇着大家伙走。但是张婶力挺我,他们也没走成,后来见着摊上热闹,买的人多,才给了个好脸,忙得热火朝天,可把我给累坏了。” 顾存山有些心疼他,但乔安乐在其中,怎么也不该阻止对方。“然后呢?” 乔安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之前想了一套说词,像‘一口鲜香多汁,两口酸辣喷香,三口仿佛人在飘’,夸是夸张了点,但镇里人意外很吃这一套啊。” “百来斤的笋卖的贼快,我趁机就说了外送服务,有好几家订了,顺带拿下了满芳斋的大单子!” 乔安昂扬抬头,眉飞色舞,得意的很。 顾存山适时奉上夸赞:“那我家安哥儿可不得了,以后还歹仰仗你的鼻息,叫小的讨口饭吃。” 乔安水灵灵的漂亮大眼用力瞪了他一眼,哼,爱调侃人的小顾! “今日回来一合计,各家的笋各家的钱,卖的快又省心,大家伙可不都高兴的很?而且,我想了下,每次叫一兜把村里人去太显眼,白云笋只能卖半个冬天,他们挖我收,再雇人转手卖,咱们也能攒一笔家底,你觉得怎么样?” 顾存山今日被震惊已经不下三次了,他想,乔安确实大不相同了,他也该重新审视审视对方。 “我没意见,不过收笋的话,咱们的本钱够吗?” 乔安掰开手指给他算了算:“这两天我挖了有五十斤的笋,市价一斤六文,也就是三百文,算是家里的八百四十文,一共是一两一百四十文。” “在村里收笋的价格是一斤五文,想来不可能把手头上的钱全投进去,那太冒险了。所以我打算明日先问问,看村里人能不能接受赊账,等后续资金流跟上,就货款现结。” 顾存山点了点头:“这办法可行,只不过你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百来斤的笋也重,怎么运出去也要想好。” 这些方方面面肯定要考虑到,乔安赞同小顾的说法,准备花个两天找几个靠谱的人,这么一想,倒是不急了。 择好菜,乔安拍拍手,去灶房烧水准备焯下菜,经过这一步,再被晒干的菜才能保存的更长久。 前院只剩下顾存山,他离开矮脚凳,起身将菜全倒入盛满水的大木盆中,仔细淘洗起来。 等乔安穿过中堂来说水开了后,顾存山沉下一口气,挑起两大框菜,步伐稳健地朝灶房去。 之后的步骤就简单了,菜下锅一会就捞出沥干,在前院摊了以前用的竹席,把菜归整地摆在上面,风一吹,叶子发黑变韧,就算到时候用布袋装起来也不怕被压碎。 这一套下来,能得到可以支撑冬日大半个月的菜干。 当然,和隔壁张婶晒的菜量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该说不说,乔安心底暗自佩服婶子的能干。 原先说好要去山里挖魔芋,这会忙活完,乔安想了起来,催着顾存山拿背篓带锄头锁门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从家里转移到了小丘山上。 魔芋显眼,但在杂草丛生的山间小路上,却是不太好找。 好在有顾存山这个老庄稼汉了,对山上有什么一清二楚,他熟练领着乔安左拐右拐,窜到半山腰,在一片较为平坦的地儿找到了一小片魔芋植株,约有十一二三。 乔安动了动手上的小锄头,准备去挖,顾存山伸手阻止了他,说蒟蒻有毒,让他在原地待着,自己去采。 乔安试图巴拉巴拉争夺挖魔芋的权利,被小顾一个眼神镇压住了,好的,小顾,小乔记下了你的瞪眼。 顾存山不想乔安犯险,当然也不会置自己于险境,他挖魔芋的动作格外慢,取出放在背篓里时也是小心翼翼。 乔安双手扒拉这背篓,见他要往这边递就及时伸上去,一来一去,配合的倒也算默契。【】 13、第13章 心思 采完魔芋回家,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顾存山单手牵着乔安进了屋,边叫他小心脚下,边摸索着寻找油灯。 “滋啦——” 火星窜出来,油灯照亮了屋子。 乔安这才自在挪动了脚步。他看了看家里还剩下半罐猪油,一把豇豆,还有蔫巴的一捧野菜花,几个鸡蛋,决定做个野菜炒蛋,和一个煸豇豆。 晚饭上桌,顾存山就着杂粮饭吃得喷香,嘴上没说什么,但眼里满是对乔安的火热。 乔安有些羞赧地摸了摸头,笑弯着眼睛夹着菜,晚饭的气氛很融洽。 至于饭后洗碗这份活,自然就落到了顾存山身上,乔安双手提着背篓十几斤的魔芋,陪着顾存山在后院洗洗刷刷起来。 魔芋表面黏附着湿土,拿水洗了露出黄褐色的球茎,毒性最强的也是这部分。 乔安吭吭哧哧洗魔芋的同时,顾存山洗完碗,甩甩手正要加入进来,被乔安指使着去灶锅底下弄点草木灰过来。 顾存山虽不理解,但照做,拿笤帚扒拉扒拉,装了半簸箕草木灰,拿到院里问乔安行不行。 乔安点点头:“小顾哥哥,灶房里还有我买的猪蹄,你烧水煮了,煮好叫我一声。” “是用来吃吗?”顾存山微微皱眉,“现在时辰晚了,你吃了不好克化,我明日再做给你?” 乔安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跟小顾解释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指了指手上的魔芋:“不是用来吃得,是来和它打配合的。” 顾存山似懂非懂,但还是听乔安的话,老实拿白水煮猪蹄去了。 等水滚开,顾存山撤了火,转身瞧见乔安抱着一盆切好的蒟蒻根块,忙上手接着。 “哈,”乔安累得喘气,锤了锤久弯着的腰,“这些应该够用,小顾哥哥,还有空闲的锅吗?” 顾存山看了眼猪蹄锅:“我现在把锅给空出来,你接下来怎么做?” 乔安掰着手指头:“把魔芋拿草木灰煮了,去毒后混进猪蹄汤里,等冷却后就能出张假人皮。” 顾存山舀猪蹄汤的手一哆嗦:“假人皮?!” “是啊。”乔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咱们做出来的糙,但大眼一看还是没问题的,你到时候和那些带血的生肉混在一起,剁得血肉模糊,绝对会被认为是‘心狠手辣’的穷凶极恶之徒。就是叫地头蛇王虎子看去,也要叫他心肝颤颤。” 王虎子颤不颤顾存山不知道,但只要他自己一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家安哥儿,还是轻易惹不得的。小猫不光会抓人,还会咬人。 顾存山腾好锅,把主动权让给乔安,搁旁边目不转盯看瞧乔安操作。 乔安也是第一次尝试,把控着度先拿了一小部分,做出来皱巴巴的不成型。 他捧着下巴,长长睫毛垂下,轻颤似羽蝶翩飞,葡萄黑的眸子里光晕流转,骤然一亮,又想出新点子来。 往木盆里舀了半盆水,再往里头坐一个四方小盒,将滚烫的黏糊浆团迅速放入装满,合上盖往下一按,再立马过水冷却,得到的假人皮果然平整了好多。 在此基础上乔安又尝试了几回,直到找到最佳过水时间,才开始正式制作。 顾存山跟在他旁边帮着添水换水忙前忙后,夜半子时,一张四方的假人皮新鲜出炉。 他眼底满是惊异,上手小心摸了摸,质感确实与真人无二差别,再抬眼看向乔安,黑色眸子里满是佩服。 乔安翘着鼻子,双手叉腰,骄傲的很:“怎么样?” 顾存山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哼哼,科普小视频没白看。 乔安笑着伸了个懒腰,困倦感随之而来,打了个哈欠,撒娇似地朝小顾嘟囔:“我洗洗睡啦,剩下的交给你。” “嗯,去吧。” 顾存山猛用力抬起木盆,手上肌肉绷紧,两腿修长线条流畅,昏黄的火光淡化了他的俊美,格外突出了他沉默可靠的刚毅,给乔安看得小脸一红,散去些困意。 他略微慌张地避开视线,借着夜色深暗匆匆转身,步伐飞快的回房去了。 顾存山适时出声提醒了句:“你看不清,别跑那么快,当心脚下。” 乔安一个趄趔,胡乱点头应了,突然左脚拌右脚,差点又是一个平地摔,才磕磕绊绊回了房。 看得顾存山眉心微锁轻摇头,不知道乔安慌张个啥。 算了,哥儿心思细腻,他个汉子还是别打听那么多,省的招乔安烦。 把灶屋收拾完,环视一圈,见都利落干净了,顾存山往手上拍了拍油,小心揭下假人皮挂起来去水晾干,怕吓到人,还是没挂出去,而是简单加了个火堆烘干。 耐心等了半个时辰,摸着触感越发逼真,顾存山灭了火,将假人皮叠好放角落背篓里,用刚刚灶上温的水简单洗漱了下,回堂屋里间歇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露霜寒气重,顾存山裹得厚些,照往常跟睡迷糊的乔安说了声,备着窝窝头上镇去了。 卸了两船舱货,热得大汗淋漓到中午,顾存山抬胳膊一抹汗,停了动作去两侧屋檐角下歇息。 秋老虎返夏是厉害,但也就是烈阳正挂的这一会儿,早间晚间还是冷的很,想是没多久就要入冬了。 顾存山半蹲在路边,见有好几道目光明里暗里打量他,一看有几个是刘鼠子跟班,有几个是生面孔,估计是老赵的人。 尤其是跟班半信半疑的眼神,想是他昨个儿和老赵的话被传了出去,其中没有老赵刻意为之,他不信。 是真是假,试试就知。 还好乔安帮了他大忙,等干了下午的活儿,明日趁早去隔壁广田村朱屠户家,要三斤猪肉带点肠肚和没结块的猪血,混着假人皮剁碎,腥味大,应该看不出区别来。 乡下的猪肉通常是一斤十二文,比镇上便宜,还能避免碰上码头熟人,算算预估要花去四十文左右。 就不朝屋里拿钱了,兑了今个儿的工钱就行。 照往常下了工,顾存山兑了三个工签,到手六十文。 天还亮着,街上的点心铺子开张着,顾存山顿住脚步,上前问了问价,一听,吓得他牙疼。 “哥儿小姐们最是欢喜我们一品坊的糕点。”铺子伙计搭了条布巾搁肩头,笑得亲人,“您瞧这平常的米糕是一斤十文,细腻点的马蹄糕,桃花糕,方糕是一斤十三文,卖得最好的当数蟹粉酥,就是价贵了些,一斤要二十文。” 一斤二十文?! 顾存山听着直咂舌,看着伙计笑的真诚,应该也不是蒙他的。先前只知道哥儿女子过得精致些,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按天换按月买,那是花钱如流水,哪似汉子养得糙。 虽然先前同乔安说过自己不会如何娇惯他,但看着小猫整日穿着发白旧衣或是灰衣裳,心里却不是滋味。 乔安就该锦衣玉食,让人万般宠着爱着都不为过。 他还是心疼了。 糕点贵点就贵点吧,叫乔安尝个新鲜,高兴高兴。 “来半斤蟹粉酥,其他的每样来点,凑够二十文。” “哎,这就给您包起来!” 伙计动作麻利,几张油纸一摊一包,捆好绳将东西递给了顾存山。 顾存山离开铺子朝白云村走去,过村口走路上就遇见背着小背篓,累得满脸通红的乔安,他快步上前接过小背篓,手上一坠,还挺沉。 “干什么去了,热成这样?” 乔安一双猫儿眼亮晶晶的:“去和村里常挖笋的婶子阿叔聊了聊,找到三家愿意和我合作的,过两天再一起详细谋划谋划白云笋的销售路线和发展方向。” 乔安的后半句又冒新词了,顾存山对此见怪不怪,低头朝篓里一看,有些惊喜,“捡到野山菌了?” “对啊,运气不错吧。”乔安露出八颗白牙,笑得又甜又灿烂,“前两天挖笋只在东边竹林那边,我想着以后白云笋要真能做成,连带着兜卖点其他特产也不是问题。” “你又说小丘山没山货,我就往南边北边都跑了一趟踩踩点,在北边发现了野山菌。不过量不多,肯定是做不成买卖的。” 总得来说,往山上跑的半个下午白干。 顾存山伸手插入乔安指缝,笑着夸他:“我家小猫怎么这么能干?真累坏了怎么办?” “小猫?”乔安歪头,眨眨眼,“是在说我吗?” 坏了,说漏嘴了。顾存山撇开眼神,没回答。 乔安顿时跺了脚:“好啊,小顾,没想到你看着老实,背地里连外号都给我叫上了!还有,我哪是猫,我是大狮子!嗷呜!” 顾存山忍笑不俊:“那是狼叫。” 不过也没反驳乔安的指责,这是承认了。 乔安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丢下他自个儿先跑了回去。 顾存山无奈笑着,慢慢散步留后头走着,也不追,给小猫点空间比较好。 到了家,发现堂屋门从里头锁上了,抬手露出腕骨,耐心扣门两下。 “乔安?安哥儿?小猫?气消了没,能放哥哥进来吗?” “你还叫!”乔安明显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更恼火了,“不开,露宿去吧你!” 总不能真夜宿街头,那汉子也太没脸了。 顾存山缴械投降,低声下气哄道:“别生气了嘛,叫小猫多可爱,安哥儿,你开开门,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众所周知,猫的好奇心强烈,乔安也不遑多让。 门按顾存山预期打开了,不过只开了条缝,露出乔安半只眼睛。 “哪儿呢?我要先验货。” 顾存山被他可爱得不行,笑着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拿到面前晃了晃。 “一品坊的糕点,各样都买了点,特意给你带的,不吃吗?” 糕点的香味勾得乔安秀挺的鼻尖微动,但小猫还是傲娇:“哼,不吃。” “哎呀,那我就没办法了。”顾存山特意露出犯难的表情,状似十分苦恼,“这糕点买了也是浪费,我拿去给村里的年前女娘和哥儿吃吧。” 门“晃当”一声,被人从里大力打开了。 乔安凶巴巴的:“不准!” 小顾才多大就想招猫逗狗,春心萌动了?十五!招惹谁都是在犯罪,他是在阻止小顾步入歧途,嗯,很正当的理由。 他气得面颊泛粉,如两团红霞,鲜活动人。 “你给我好好反思反思,什么学会这油嘴滑舌的腔调来了!”乔安白皙的指骨用力戳着顾存山的胸膛,“还取笑我,小心我叫你连上桌吃饭都不能!” 对于他得威胁,顾存山丝毫不惧,这哥儿香香软软,哪是这么硬心肠的人呢? 但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好好好,我错了,吃糕点消消气,嗯?” 乔安瞪了他一眼,还是侧开身让小顾进了门,等吃了糕点,心情有所好转,又能跟顾存山说说笑笑了。 顾存山享受得很,看着对面水润的唇张张合合,眸色微暗。 他突然有点嫉妒以后得到乔安的那个汉子了,这么可人喷香的小甜糕,他养起来的,太便宜外人了。【】 14、第14章 假投诚 天还未亮,顾存山就早早起身,收拾了堂屋桌上糕点的残渣碎屑,把剩下的包好放灶屋橱柜里头锁上,转头去了乔安卧房,把钥匙挂在床头,轻轻掩门出去。 糕点甜香,最爱引来耗子,家里也没养其他活物,以至于耗子成精,有些猖狂。 若是糕点被糟蹋了,实在叫人心疼。等改日下工就买点耗子药,回家闹闹。 顾存山特意请了一天假,就为料理好王虎子的事。 赶到朱屠户家时,对方还在磨刀,待宰的猪还在圈里哼哼唧唧,看着有两百斤。 不知道是谁家喂的,能给猪养成这个样,适合能干会操持的。 最近手头宽松了些,顾存山也在想着要不要往家里抱点鸡鸭猪崽子,不过一想乔安从没料理过这些,难免会累到,还是算了,等以后再瞧。 那边朱屠户磨好刀,满意地来回瞅了瞅,就见着一个陌生小汉子站在不远处,招呼了句:“来买肉哈?” 顾存山点头:“是,谁不知道朱大叔家肉好,赶早来就怕买不到,回去要挨教训哩!” 朱屠户乐意听人夸自家,脸上带上笑,赶着猪出圈。 “那是,你小子识货,周围几个村子都爱来我这边买肉,不是叔自夸,咱家都是良心肉,要价实惠,处理的干净,腥膻味小,做汤炒菜都是一绝。” “那怪不得叔你生意红火。”顾存山把背篓放在院角,卷起袖子上前帮忙按住猪,手上一用力,紧绷的肌肉显出流畅线条来,看着就有料。 朱屠户拍了拍他,夸赞道:“好小子,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两百斤的猪挣扎起来可不是说着玩的,多有没按住反被撞伤的例子在,所以顾存山很是小心,使上全身力气帮忙捆猪。 一来折腾了半个时辰,天边鱼肚白翻现,两汉子浑身出大汗。 “哎,嘿!” 朱屠户和顾存山一人抓一边猪腿,把猪给抬了上去。至于下水和刚放的血,分开搁在两个桶里。 朱屠户怕小汉子等急了,拿起刀抹了抹,指着还冒着热气的猪:“要哪块,叔给你便宜些。” “那不行,该咋卖咋卖,不然下回我可不来了。”顾存山笑着,指了指瘦肉带肥的部位,“就这儿,要三斤,对了,叔,你拿猪血还有用不?” 朱屠户手起刀落,动作麻利割下三斤肉,吊好递给顾存山。又顺着他的话回头瞧了桶里的猪血一眼,摇摇头:“平常也就是做血豆腐,这不忙着还没拿盐点嘛,你要是要,给你算便宜些,五文一桶。” 顾存山起一大早,就是为了这一桶血:“要,不过拿着不方便,要是连桶一起算要多少?” 朱屠户摆摆手:“桶都是旧桶,要不了多少,你出个五文就行。” 正好家里做饭装菜的家伙事不多,五文一个旧桶,还是顾存山赚到了,他欣然答应,数了四十六文给了出去。 把吊着的肉放背篓里,桶拿绳钻小孔做了个简易的提手,顾存山离开了朱屠户家。 等赶回家,日头还早着。 顾存山卸了背篓洗洗手,在灶屋里忙活起来。 不多时,新鲜出炉的“凶案现场”完美非常,乔安好奇看了一眼,生理不适。 再一看小顾面色如常,他竖起大拇指,属实佩服。 只有顾存山隐隐发白的唇色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平静,那一盒血肉模糊,叫人胃里翻江倒海,背后发凉。 不过为了蒙混过关,实在是没办法,顾存山对着盒子练了一个晚上,直到面色如常,一点微表情变化都没有,他才脚步踉跄离开了灶屋,扶着墙根蹲下,吐了个昏天暗地。 乔安早早被打发出去,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小顾,见他如此难受,漂亮大眼里满是心疼。 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谁让他们势弱,矮人一头,现实如此。 这么一想,乔安倒真的越发讨厌这样不平等的阶级制度来。不过这话不能轻易出口,会吓坏人的。 他上前扶起顾存山,将人带回堂屋里间,想了想还是去熬了个开胃的糖水山楂,热气出锅味正浓的时候给人端了过去。 顾存山开始不乐意喝,尝了两口被勾起了食欲,倒是压下去了一直萦绕在鼻尖的那股子血腥味,面色好了很多。 乔安这才放心,端着油灯回卧房去了。 夜里风刮大了些,顾存山睡得不安稳,被惊醒了,只觉得被窝哇凉。 推开窗一看,院里起了些冷霜,怪不得冻人。 他从里间翻出落满灰的两大箱,找出陈年的旧棉被,给自己添了一床,抱着另一床去找乔安。 卧房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顾存山皱了皱眉,想着白天一定要好好说说乔安,万一歹人翻进家里就太危险了! 屋子里静悄悄地,乔安睡得面颊红润,不像被冻着的样子。 顾存山这才想起来秋收的时候,乔安才央着乔谷叔给他换了新被袱,垫床的稻草也是新的,只是结霜,还冻不着他。 倒是自己操心太多。 不过既然来了,断没有再抱着棉被回去的道理。他撑开被子又给乔安盖了一层,小心关好门才去睡了。 乔安早上醒来的时候,顾存山已经去镇上了,看着多出来的一床被子,他心头暖暖的,心想小顾真是个贴心的人。 干劲满满地起床,继续开展他的白云笋大业。 另一头顾存山到了码头没急着上工,反而是先找到老赵又请了半天假。 老赵没吭声,只是掀开眼皮瞅了一眼他布着的木盒子,意有所指:“都准备好了?” 顾存山仍旧装成个愣头青,大大咧咧地就要打开木盒子给老赵看,双手还没往前一递,一股风带着腥重令人作呕的血味就传了过去,勾得老赵直反胃,忙摆手叫他拿开。 再看顾存山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没那么防备:“行了,去吧,机灵点,讨得王老爷欢心,有你的大好前途!” 顾存山连连应好,走出码头脸就冷了下去,呸,杀人吞心的豺狼,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他照着老赵说的时辰,带着木盒子去了满芳斋,见着一跑堂跟刘鼠子生的有些相似,只是没那个猥琐劲,心里有了计较。 对方应该就是刘老二,也不知道刘鼠子那边同他通过气没,最好是没有,不然就麻烦了。 他环顾周围,没见着其他店小二,心不断下坠,无可奈何,只能找上对方。 刘老二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那个年轻小子,眼底闪过惊艳。 见对方朝他走来,张开就是“拜会”。 他愣了愣,一般人可知道不了这个暗号,且分派出去的下线暗号各不相同,对方这句,是老赵的人。 说起来他弟也在老赵手底下干过,给个好脸,将来好相处。 就是不知道打了他弟的那个王八犊子在哪儿,不然铁定叫他吃不了好。 刘老二回过神来,笑着伸手指了上去:“沿这儿上三楼,天字号第一间,虎大哥搁里头品茶着呢。” 顾存山沉默点头,抬脚就走,心脏砰砰直跳。 成功上楼后,见刘老二也没有别的反应,松了口气,擦擦冷汗,深呼吸一口,站在房门跟前,隐隐听见里面传来的唱曲声。 他面色如常,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曲声一顿,接着便是稀里哗啦的砰响声,好似谁被推搡挨了几脚,连带着果盘碎落在地。 门露出条缝,冒出一只鹰鹫般刻薄的眼来。 顾存山薄唇微抿,奉上木盒子,重复了句:“拜会。” 门这才完全开了,那人侧身,在顾存山进去之后,又迅速把门给合上了。两手揣兜里,眼神尖锐地扫视四周,不是什么好相。 顾存山收回目光,理理衣袖,朝着主座上的人拱手作揖。 “听闻王兄大名,小子特来拜会。” 王虎子假寐的眼睁开,目光投掷而去。 顾存山迎光而站,俊美的面容被打上一层微光,端看着卓尔不凡,是粗布衫都掩盖不住的气质清贵。 他心里暗叹,觉得这小子将来说不定是个人物。 不过在这平远镇,还没有人能越过他去,管他是龙是凤,飞黄腾达之前,都歹老实在地里头趴着! 由是看向顾存山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轻蔑:“但凡上门的,我这儿的规矩不用多说,小子,有这个胆量吗?” 顾存山笑眯眯:“有没有,王兄掌掌眼不就晓得了?” 说着奉上木盒,由旁人接过送到王虎子面前,一股腥臭酸味顿时之冲而来,王虎子看了眼顾存山,不复先前戏耍。 挥挥手叫人开了木盒,不堪入目的血肉模糊扭曲成一团,只叫人胃里喧嚣冲天,忍不住作呕。 饶恕多见过断手断脚的王虎子也经不住,忙叫人撤去,哪知道那人也被吓得不轻,愣在原地,手脚一软,浆糊状的肉糜摊在了地上。 一时间,屋内唱曲的,狗腿子都变了脸色,纷纷看向顾存山,内心叫嚣着“阎王”二字。 偏偏顾存山还在笑着,见盒子掉了,也只是微微摇头,卷起袖子要去收拾起来。 暗沉的血色染红他修长指骨,低头垂看手中烂肉,眼里竟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恋,实叫所有人深吸一口气。 就是王虎子都有些受不住,他是彪悍,但绝对不是虐尸狂魔,哪知道这小子这么变态。 但正是这样,反倒叫人好掌控,手上沾着人命,不靠着他,难道还反去告官不成? 他大手一抹脸,绷住大哥气场,急急叫停了对方:“行了,你小子是个有魄力的,这入门关算你过了,报上家门姓氏,大哥以后好罩着你。” 若有家人,也是为了更好拿捏对方,好叫人生不出二心来。 顾存山抖抖眉,面不改色报上姓名,正要进一步表忠心时,一小二骤然闯了进来。 神色慌张,也没看清场上人就嚷嚷着:“不好了!不好了!钦差来了!”【】 15、第15章 满芳斋周哥儿 “砰!” 茶盏顿时四分五裂,王虎子“哈?”了声,猛的起身一脚踹翻了传话的店小二,面容凶煞似修罗。 “你再说一遍!!” 店小二慌忙摇头:“是县太爷那边传来消息,钦差大老爷不足半月将到平远镇,让咱赶紧把烂账清清,假账做好,特别是税收这一块。” “半月?!”王虎子气都粗了,“他奶奶的,啥时候不来偏生这时候赶趟,老子前两天才把那几个破账房给开了,现在上哪去给那老玩意儿变出漂亮账面来?”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顾存山往外一站,肩宽背直,不卑不亢拱手:“大哥,我可一试。” “哦?”王虎子顿时斜眯着眼打量他,语气试探,“你一乡下泥腿子,还会算账?” 顾存山笑笑:“以前上过两年私塾,于算数一道上有点小聪明,可怜先丧父后丧母,学业也就搁置了,大哥如今急用人,不妨先拿我顶上,要实在不中用,您到时候找到人再把我替下来也成。” 听着有理,但王虎子没轻易应许,毕竟有权有势也怕查账,何况是做假账这么要紧的事儿?对方今日投诚就要掺和进账面的事儿,皮是白的可看不清里面的馅儿,还是小心为上。 他含糊了两句:“顾小子你先回去,到时候叫人去码头通知你。” 顾存山应是,没再多问,怕加深王虎子的怀疑,走前瞧了一眼盛着烂肉的木盒,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姓顾的对这一盒子碎尸块恋恋不舍着呢! 更稳固了他的人设,惹得王虎子也如鲠在喉,挥挥手:“带走,带走。” 顾存山自无不可,成功回收投诚道具,扬长而去。 当然,现在他手沾血气味重,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怕多事端,让店小二领着从满芳斋后门走了。 没想到一转道,就瞧见一汉子和一个哥儿在角落里你侬我侬,好不辣眼。 顾存山尽力目视前方,径直走过,低声念叨着“打搅”。 谁知正要和那二人擦身而过时,那个哥儿一声啜泣,伸出手就是:“公子救我!” 活像是顾存山才是他那个情郎似的。 就是他想当没听到也不行了,因为强迫人的那个汉子已经堵在了前头,撸起袖子,貌似想打一架。 顾存山挑眉,把盒子往路边一放,打量那个汉子,表情轻松,论单打独斗,他还没怕过谁。 这副姿态落在那汉子眼里,可就是轻蔑挑衅了。 他双目一横,出气如牛,大喊一声拳风带劲,呼啸着直朝顾存山面门而来。 顾存山能在码头扛大包凭力气混出头,就不怕他这种没有招数全靠蛮劲的打法。 弯腰一扫腿,唰唰出拳头,顿时掀了那汉子下盘,将人一脚踹飞出去。 眼见着打不过,那汉子狼狈爬起,边咬牙叫嚣着叫他好看,边落荒而逃,给顾存山都看笑了。 他拍拍手抱起木盒,抬脚要走,被人给叫住了,一看,那哥儿竟然还没走。 “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尊名贵姓?” 哥儿汉子有别,家里还有个张牙舞爪的小猫呢,顾存山自觉避嫌,不想和他多说。 哪知道那哥儿不讲道理,上来就要拉扯,给顾存山吓得忙后退几句,拉开距离。 “停停停,别过来,对,就搁哪儿。有话好好说,我姓徐,你有什么事?” 那哥儿也觉得自己动作太大胆,收回手低下头,脸红了红:“鄙姓周,一时唐突了公子。” 顾存山最烦娇气造作的女子哥儿了,乔安除外,他已经免疫了乔小猫。 对这个周哥儿,他板着张脸,没什么好脸色:“别废话,说事。” 周哥儿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儿,气恼地瞪了顾存山一眼,没得到任何反应,更气了。 他绞了绞手里的帕子,一咬唇,放低身段恳求道:“能不能不要把刚刚的事说出去,我怕我爹知道担心。” 顾存山哪知道他爹是谁,怎么会有闲心去管他的事? 索性撇清干系,说个明白:“我权当没看见,周公子,可否让路放我离开?” 周哥儿抿了抿唇,犹犹豫豫让开了路,不放心又问了句“真的?” 顾存山敷衍点头,抓到空隙就大跨步离开,生怕再被赖上。 那头周哥儿回了满芳斋,一抬眼就和大堂里的刘老二打了个照面,勉强笑了笑:“刘二哥。” 刘老二目光黏糊地在他脸上转了转,又瞧瞧对方身段,显现些猥琐气息出来。 “哟,周哥儿,去哪儿了,二哥哥今日没见着你,正想的不行呢!” 周哥儿脸色顿时跟吞了苍蝇一样憋屈,一想刘老二的靠山,违心地笑了下。 “劳刘二哥念叨着了,我爹爹呢,我去找他。” “这么生分做什么?”刘老二去抓周哥儿的手,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敛了敛笑,“咱爹在二楼厅里小憩,上去就瞧着了,要我陪你上去不?” “不用。”周哥儿说完就瞧着刘老二面色黑了些,忙添了句,“你忙,我自个儿去就行。” 说着匆匆跑上楼去,活像是在躲避什么毒蝎猛兽。 看得刘老二眼里阴郁翻滚,戾气肆意呸了口,骂道:“狗娘养的玩意,下贱婊子,看老子把你弄到手后,不玩死你!” 骂声不小,引得大堂的食客纷纷侧目,又被刘老二凶狠的目光给一一瞪了回去。 周哥儿几乎像兔子一样窜到二楼,胆颤心惊的合上门,面上是一片惨白,忍不住低声啜泣。 周老爷顿时从梦中惊醒,一看自家哥儿这样,忙上前抱着,不用说都知道咋回事,心疼的不行。 周哥儿紧紧抓住周老爷的手,不停哭诉:“爹,呜呜呜呜,我怕,今个儿刘老二又差人堵我,说咱家若是再不应他提亲,回头先叫我成了破鞋,要坏我名声,除了他看谁还要我,非好好磋磨我不成!” “刚刚在楼下又混不吝的放话,叫一圈子不相干的人看了笑话,再这样下去,我......我实在是不想活了!” 周老爷心疼得不是办法,只歹跟着哭:“是爹没用,是爹没用!我可怜的娃儿哦......” 父子俩抱头痛哭一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门外又有人“砰砰砰”大力敲门,一听声音,竟是那个天杀的刘老二。 “周老爷,我大哥有请,您动作快点,不要叫人家等久了。” 父子俩止住抽泣,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情愿和无可奈何。 周哥儿拿出帕子替他爹擦了擦泪,帮周老爷看着整好了衣裳,心情低落地开了门,一抬眼,就碰见刘老二拿毫无顾忌地打量目光,他害怕的颤了颤。 周老爷一迈腿,挡在他家哥儿面前,握握手好叫他安心。硬气一口撑起场面,沉声朝刘老二说了句“走吧。” 这头顾存山离了满芳斋在的街道,先找了野坡处理了木盒子,再随意找了个小摊吃了碗面,朝码头去。 边走还边思量店小二说的消息,钦差大老爷要来,那可比县太爷高出不少官阶,突出一个字,那就是“查”。说不定是个好机会,能把盘踞在平远镇多年的王虎子给一锅端了。 只不过这个搞起来水太深,光凭他一人,怕是不行。若是真能插手进去做假账,留下些罪证,心里有底些,以待后用,也算是造福一镇百姓。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到码头一看,老赵不在,估计是被王虎子的人给叫跑了。 等下午扛了一货船,去领工签的时候,见着老赵在摊上正吃着茶,悠闲着呢。 远远见顾存山来了,打了个招呼,“事情都办妥了?” 顾存山挂上假笑:“还多谢赵叔相帮,提携之恩,小子定不敢忘。” 老赵拿眼瞅他,笑意不达眼底:“先前说你小子是个有福的,瞧瞧,这不就时来运转了嘛。” 顾存山做了个好好青年的样儿,笑了笑:“赵叔不妨说明白些。” 老赵粗糙的指头瞧了瞧桌面,一笑眼睛眯着,额头起了皱纹。 “这王老板哪,耳聪目慧,看中了你小子。让我回来告诉你,明天这码头就别来了,去满芳斋找他,人家要验验你有没有真本事!” 顾存山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属实有些意外,同时也不忘捧着老赵,后辈姿态拿捏得十足。 两人好叔俩的唠了会儿,话里话外暗中交锋几回,都被顾存山不轻不重地给绕了过去。一时间叫老赵拿不住轻重,也不好摆过多的谱儿,捶捶腰表示精力不济,结束了对话。 顾存山去兑工签,见着刘鼠子那几个跟班也老实的排在队伍里,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刘鼠子断了腿的消息早就传开了,树到猢狲散,他们这些小喽啰哪还有狐假虎威的资本? 本来他心里还有些没底,怕刘鼠子贼心不死,陪了命也要报复。可今个儿见了王虎子,他就明白了,对方管他是猫是狗,只看中一点,那就是人要有用。 刘鼠子人不怎么样,能力也不行,吃拿卡要蒙上昧下倒是一等一的,如今废了条腿,更是没用。任刘老二再怎么拉扯,也受不了王虎子重视,不足为惧。 他马上就能把欺负过乔安的人一一给收拾了。【】 16、第16章 家中小事 临出镇时,顾存山碰上个挑担子的货郎,见对方摆卖的木簪样式新奇,买了两三个,去了十五文。 走在路上翻来覆去地拿起来打量,想着簪子簪起乔安细丝长发的样子,心尖痒痒,嘴角不自觉上扬,拿着簪子的手紧了紧,加快了回家的步子。 不过家里静悄悄一片,顾存山又去隔壁张婶家串了串门,也不见她人。心下明白,这婶侄俩不知道要去哪逛了。 想起乔安说过的白云笋,顾存山今晚空出来手,准备详细问问,看看该是怎么个开展法。 没想到的是,等乔安回来,他问起这个的时候,乔安摇了摇头,笑得甜甜的。 “不用小顾哥哥帮忙,我都办好啦!” 顾存山意外,看到乔安那副高兴样也笑了:“具体怎么安排的,我听听?” 那自然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乔安吧啦吧啦一顿输出:“我和村里头的挖笋大户合作,头一个月说好了先赊着,打开了市场口子,资金就流动起来,之后就是每日每斤以低于市价一文现结。” “至于运送问题,我以一天两文的价格让村长家的小子组了个送货小分队,大概有十多个人,光靠背篓就能分散着把货送完。” “光挖笋也不行,会把山给挖秃噜皮的,为了持续可发展,除了头一个月,我们干三休四,让山里的笋长大个,卖好价!说不定还能造出饥饿营销的效果。” “这样,采摘运输贩卖各个环节都走通了,到时候咱们得主要赚得的,就是这其中的差价。” 乔安说完,昂头挺胸,猫儿眼圆亮惑人,写满了三个大字——求夸夸! 顾存山自然不会让他失望,赞扬就跟不要钱似的洒了出去: “我家小猫真是太厉害了!也不知道脑瓜子怎么长得,灵光得怕是神仙也比不上,可是把我远远甩在了后头。以后说不定我就是吃软饭的料了,到时候小猫会嫌弃哥哥吗?” 乔安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又说胡话打趣我,哼,罚你没有晚饭吃!” “别啊!”顾存山急忙认怂,讨好似的凑了上去,把手背在身后,挑了挑眉,“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乔安葡萄黑的眼珠子眨了眨:“什么呀?” 被小猫可爱攻击完败的小顾表示投降,奉上对方的战利品。 包在外层的粗布一揭开,露出里头光滑略有光泽的三根木簪,每样花样不同,看得出是用心挑选过的。 乔安果不其然亮起了眼睛,惊喜出声:“好漂亮的木簪,你买给我的?” 顾存山面上一红,突然嘴笨,沉默的点了点头。 乔安乐得喜滋滋,忍不住起了坏心思,贴着顾存山侧脸,越过半个身子。 咫尺之间,对方的温热气息骚弄着敏感的肌肤,顾存山僵坐在原地,耳尖红似血玉,烫得他心尖颤颤。 乔安却还没止住动作,一手按在小顾肩头借力,一手抬起,衣袖滑落,露出白皙如玉似藕段的胳膊来,纤细灵巧的指尖一动,瞬间抽掉了小顾头上的发带。 黑泽似帘的发丝散了下来,滑落肩头,漏过乔安指缝,一白一黑的碰撞,让人久久晃神,有些头晕目眩。 乔安挑起弯弯细眉,鬼灵精怪的:“小顾哥哥,你头发乱了哦。” 顾存山狠狠深吸一口气,有些狼狈别过眼睛,堪堪压过心头那股异样,烫着耳尖绷着脸,把身上的小猫扒拉下来了。 “乔安,你是个小哥儿,不要随便跟汉子贴这么近。汉子都是坏东西,最爱吃你这样的小猫精。” 乔安哼哼唧唧,才不信,当他是三岁小孩嘛?小顾,道行还不到家啊。 他却没看到顾存山眼神微暗,任由对方的大手放在颈上,缓慢而有些旖旎地摩挲着。 一阵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搞得乔安也有些脸红了,伸出爪子扒拉下小顾作乱的手,似嗔非怒瞪了他一眼。 顾存山止住动作,面上一片云淡风轻,扬起微笑,唯有滴红的耳尖诉说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乔安感觉到心脏砰砰直跳,率先撇开了视线,另起话头,试图打破这不自在的氛围。 “小顾哥哥,今个儿见王虎子还顺利吗?” “嗯。”顾存山摩擦着指腹,声音微哑,“还碰上个机会。” 乔安睁着他那双漂亮大眼,示意小顾接着说下去。 顾存山:“县太爷派人给王虎子传消息,正巧叫我碰上,说是钦差南巡,不日到达平远镇,让抓紧造好假账。我上去自荐,被答应掺和进去。” “算账啊,”乔安水亮的眸子里闪过担忧,“我听说钦差权利可大着呢,要是砍个三品大员,都能先斩后奏,你要是帮他们造假,很危险吧?” 顾存山握住乔安的手,安抚道:“我不是要和他们狼狈为奸,我是要收集罪证,不论干还是不干,都存在风险,索性破釜沉舟,说不定能拼出一条路来。” 乔安还是不放心,晃了晃手失落极了:“咱家目前还是要靠你一人支撑,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我真没用。” “别这样说。”顾存山温柔一笑,拿手摸了摸乔安的头,“家是我们俩的,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过活,哪有现在的干劲呢?” 要是以前他还不敢保证,只会把乔安当做恩人的儿女照顾,会累会心甘情愿,但绝不会日日开心。但是现在,顾存山看着乔安那双澄澈的猫儿瞳,眼里是满到快溢出来的爱怜。 唉,谁让小猫这么惹人疼呢。 他笑了笑,手指插入乔安指缝,用力握了个满。 “再说,我们家小猫厨艺好点子多,连有的毒蒟蒻都能想出妙用,实在叫在下佩服得不行。若你论老二,我是万万不敢称老大的。” 这话前面听着还对头,后面怎么就带了点戏弄调笑的意味在里头? 乔安享受夸夸而眯着的眼一睁,哼哼唧双手叉腰:“你知道就行,当家的还歹是我!” 顾存山被他这小模样可爱得不行,忙忙应是,算是揭过了先前那一茬。 正好时辰晚了,两人从长条凳上起身,一起去灶屋生火做饭。 切菜的时候闲聊起来,就说到下午张婶带着乔安去了地里头拔草,遇见条长虫,也就是蛇的事。 当时那长虫眼看就要窜到张婶小腿,亏得乔安一咬牙,表情狰狞掐了那物七寸,又高高扬起手狠狠把长虫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回过神来,两人脸色都苍白的很,彼此后怕。张婶路过她家菜地,格外热情的把地里的菜都薅了一把,硬塞塞到乔安怀里。 乔安拒绝无果,只能接受好意,记下她的好,想着哪天腌鸡蛋鸭蛋,给对方送两个。 人情人情,一来二往,也就成了。 顾存山听了,却是手上动作一停,略有些责怪地皱眉:“怎么能直接下手去抓,万一遇上有毒的长虫,那可不得了!” 乔安摸了摸鼻子,被姜味呛到,咳嗽了一阵,泪花不知怎么就挂在了眼角。 瞧这样,顾存山叹了口气,不再说他,抬起干净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泪珠。 小猫得寸进尺,笑咧咧地一点也不知道反思自己的错处,黏糊的又贴了上来。 “小顾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为什么,还不是这哥儿惯会勾人,偏偏生得一双清纯大眼,叫人连有些恶劣的话都说不得。 尤其是眼下这幅小得意样儿,让一颗冰心全化作了水。 顾存山拿他没办法,只好求饶,这个晚饭才算吃了个安稳。 收拾完碗筷,乔安端着油灯,在后院里给顾存山照亮,好叫他洗衣裳容易些。 皂角沾水起了层浮沫,被搓进粗布衫里,带这股灰水淌了出来。 乔安黑亮的眼珠子跟着小顾的动作转着,月下寂静,两人独处,这种氛围很适合聊天。 乔安起了话头:“小顾哥哥,明日上镇你要不带上我呗?” “嗯?”顾存山抬起头,轻轻询问,“怎么了?” “没别的,就是想去镇上看看。”乔安坐在矮脚凳上,半张脸埋进了臂弯里,“虽然你夸我,但我还是不想成日待在家里。我想了想,自己也算是有手艺在身上,不知道支个小摊卖点特色吃食能不能行得通。” 顾存山对于乔安的请求,一向是赞同加支持的。 “你想去,那就去。正好前两天我见着有家馄饨摊生意红火,咱们明天早上一起去尝尝,怎么样?” 乔安眼睛亮了起来,嗯嗯点头,笑得十分甜。 顾存山也跟着笑出了声:“也是许久没往街上凑热闹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逛逛?” “好啊好啊好啊。”乔安连连点头,“也不知道街上都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顾存山回忆了下,一片空白。 也是,他平常就码头家里两点一线,要真有闲心寻花问柳,那也就不是他了。 对于没能回答上小猫的问题,小顾表示遗憾。于是他牵起乔安的手,笑着说:“明日一起瞧瞧,有喜欢的就买着,怎么样?” 乔安对此回应了一个爱的抱抱:“小顾哥哥,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17、第17章 再遇周哥儿 由于兴奋加期待,乔安一个向来爱赖床的小猫今个儿起了一大早,咬着发带束发的时候,顾存山过来瞧了瞧。 两人相视一笑,都能看出彼此的好心情来。 顾存山个汉子,过的糙,收拾起来自然是比乔安快得多。也不闲着,想了想去灶屋生了火,上锅馏了四个窝窝头。 正馏着时乔安从门口探出头来,眨巴着水灵大眼,似在询问。 顾存山朝他招了招手,让他稳当坐在矮脚凳上烤火,“去镇上的路远,先吃点垫垫,有精神些。” 乔安自然没什么意见,拿窝窝头就着张婶给的咸白菜条,喝着热水,吃了个五分饱就不再吃了,毕竟还有馄饨在镇上等着呢! 看出他的心急,顾存山以最快速度洗刷碗筷,背上篓锁好门,牵着乔安走了一段。 到半途中,天光大亮,乔安能看清路了,就松开了手。 再过了一会儿,进镇走没多远,就看见了那家馄饨摊,顾存山领着乔安过去坐着,摊主家的伙计抽开身立马就来招呼着。 “客官要点什么不?”伙计搭条布巾在肩头,忙的出了满头热汗,态度却是热情耐心着,“我爹调馄饨馅可是有一手,不夸张的说,镇里头最好吃的就是我们家,多少人都是奔着这一口来的。” “咱做的绝对良心实惠,大碗八文,小碗六文,还有包子蒸糕一类,客官,您和您夫郎要点什么?” 顾存山到口的话被他给噎了回去,一时间说什么也不是。 乔安面颊泛红,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他是我哥哥,你误会了。” 伙计哦了一声,脸皮也厚,镇定地打了个圆场。 “这样式啊,是我笨,瞧错了瞧错了。摊上年轻成对的常见,下意识就以为你俩也是,对不住对不住。” 心里却还在纳闷,就这两人的黏糊劲怎么可能不是一对? 他这么一说,给乔安羞得更没边了,悄悄撇过头去。 顾存山咳嗽一声,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两小碗馄饨,蒸糕都有哪些?” “枣糕,苞谷粉糕,甜面糕和咸菜糕,一文一块。” 顾存山询问似地看向乔安,乔安眼睫毛颤颤,如蝴蝶翩翩振翅,是花中带粉的一块小甜糕。 顾存山笑了笑:“要两块枣糕,两块甜面糕,怎么样?” 乔安点点头“嗯”了一声,等人走了才抬起头,呼出一口气,脸红得不像样子。 顾存山忍不住打趣:“谁家小猫这么怕人哪?平常在家那副张牙舞爪的得意劲去哪儿了?嗯?” 乔安捂着脸哼哼唧:“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人家那么误会,你怎么不解释,非要我开口?” 顾存山被问得哑口无言,因为刚刚他也没回过神来,那伙计一说,倒是点拨了他。 霎时间灵台清明,迷雾散去,露出了底下那颗赤胆滚烫的心来。 他依仗着报恩的名头,却偷偷对乔安生出了觊觎之心,实在是该打该骂。 就是不知道,乔安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他平日撒娇打滚耍脾气,有没有也对他动心一两分呢? 顾存山不敢细想,只能避开那双猫儿眼,喝着桌上冷茶平静下心中躁动。 乔安见小顾没说话,自以为威风的瞪了他两眼,落在对方眼中,又是萌力十足的一击,顾存山不自觉笑弯了眼。 跟痴汉似的。 乔安看着小顾有些发春的表情,暗搓搓地想。也不知道脑子里想念的是谁,哼,乔安抱着胳膊,有些吃味。 蒸糕先被端了上来,乔安拿起筷子狠狠一戳,露出两个直愣愣的洞来,他简直是个冷酷无情的蒸糕杀手。 不管小顾是喜欢上了哪家姑娘或者哥儿,他都不准,没满十八,谈什么恋爱!他一定要阻止小顾误入歧途。 乔安偷偷下定了决心。 馄饨端了上来,油花点缀着绿葱,单薄的馄饨皮透亮着,隐隐可见肉馅的粉,闻着喷香,让人食欲大开。 拿勺子舀了个上来,一口下去,肉馅爆汁,味道一绝,让人叫好。 乔安眼睛一亮,越吃越开心,忍不住给摊主竖了个大拇指,真是好手艺! 两人解决完早饭,顾存山就要去满芳斋那边看看。 拿出二十文给了乔安,自个儿留了五文,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耐心叮嘱着:“先在周边逛逛,要是累了就找茶楼吃吃茶,坐着等我。少和陌生的汉子搭话,万一遇上拍花子的,可叫我怎么活......” 乔安“啪”的一声手贴在小顾脸上,堵住了他的嘴,眼睛弯弯:“知道啦,我会乖乖的,你快点忙完,我等你一起逛街呀。” 顾存山愣了愣,点点头,耳尖悄悄红了。 两人在大柳树岔路口分别,顾存山走三步一回头,乔安从一开始的乖巧摆手再见,到后面被气笑了,跑上去对着小顾脑瓜子就崩了一个,嘴上当起家来。 “好好走路,万事小心,我多大人啦,跑不丢的,安啦安啦!” 顾存山低下眉来,叹了口气,刚通晓自己的心意,叫他怎么舍得,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着乔安才好。 不过他家小猫既然吩咐了,自己哪有不照办的道理? 最后还是磨蹭了会儿,才恋恋不舍的朝满芳斋去了。 满芳斋的位置好极了,处于街市最热闹的地儿,来来往往人流量大,看着生意也红火。 只不过从账房到掌柜的都愁眉不展,看着就有事。 顾存山全当没看见,毕竟不是自个儿家务事,扯上一身闲就不好了,他家还有小猫要养呢。 谁知道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徐公子!”,顾存山一开始没反应过,看到人朝他走才意识到对方竟然是昨日那个哥儿,心想倒霉,什么运气又碰上了。 周哥儿满脸紧张,不知道姓徐的昨个儿答应的好好的,今日怎么又找了过来,莫非是想捞一笔? 这么一想,对他的感官顿时差了,脸上神情算不得多好。 周哥儿捏着手帕,使着眼色想把人从大堂带到偏僻角落,不然闹开了耽误做生意。 谁知道顾存山就跟眼瞎了似的,分毫不为所动,气得他跺了跺脚。 想上前拉扯还歹顾着对方是个汉子,轻易动手说出去他还有什么名声,一咬牙转身就去了后厨想找个杂役差遣。 顾存山见周哥儿走了,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对方眼抽筋了还是咋回事,跟个扑棱蛾子似的眨得迷蒙,不是特意眨给他看的吧? 完啦,要命,可千万别是看上他了,他还要给他家小猫守身如玉呢。 正跑神着一只手从后头搭了上来,顾存山眉毛一抖,回头看见刘老二那张笑脸来。 “顾小兄弟瞧啥呢,人都快来齐了,大哥搁楼上等你呢,不上去?” 顾存山假笑:“一时有事耽搁了,刚刚到,这就去,刘二哥不一起?” “我就不去了,算账什么的,我是个粗人,不懂。”刘老二摆摆手,眼神四飘,突然朝准一个方向紧盯,贪婪赖色不言而喻,“瞧,满芳斋的东家哥儿,身段模样不错吧?哥跟你说,你以后就该改口叫他嫂夫郎喽。” 顾存山本能对刘老二这种食色之徒感到厌恶,面上却端得好好的,叫人看不出敷衍。 “怎么先前不曾听说过消息,刘二哥瞒得也太紧了些。” 提起这茬,刘老二面容一僵,不好说周哥儿不乐意,自己跟条死狗似的上赶着,那也太丢份了。 只得尴尬笑笑,正好有人叫他,刘老二应了一声,拍拍顾存山的肩膀,用着好哥俩的语气:“到时候一定来喝哥的喜酒,就这么说定了哈!” 顾存山点头,见人走了,笑容淡了些。 一回头,就见着怒气冲冲上前来的周哥儿,那样式,活像顾存山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 周哥儿冲过来就是质问:“姓徐的,我念着你昨日恩情,想你心怀不歹上门也没直接把你轰出去,没想到你竟然和刘老二是一伙的,昨日那出不会也是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的吧,呸,真是个孬种!” “不是,”顾存山被他无厘头的一闹,顿时气笑了,“我救了你还成了我的错?周哥儿,烦你自重,不要随意污人清白。” “再说,你和刘老二的恩怨我管不着,我今日有要事,请你不要胡搅蛮缠。且我何时说过是来寻你的?做人还是不要太自作多情的好。” 说完抬脚就走,也不看周哥儿反应,端着是距离感十足,看不出半分坏心,只有一层无干被冒犯的薄怒。 周哥儿再找店小二一问,心下分明了。 “姓徐?我怎么听说是姓顾呢?他昨日来见王老爷,是刘二哥当值放上去的,瞧着他二人没什么私交,不过看着刘二哥愿意给那姓顾的好脸,想来是对方得了王老爷青睐,不然他算哪一号人?” 王虎子的人? 周哥儿一听,心凉了半截,只一个刘老二就够他难受的了,再来一个姓顾的,可叫他怎么活? 他面色苍白,闭眼扶额一苦笑,姓顾的如今对他摆了个臭倒还算好,只希望不要连累爹爹才好。【】 18、第18章 算账和杂粮煎饼 那头顾存山上了楼去,一进门,齐刷刷的十双眼睛盯住了他。其中八个账房,一个王虎子,还有一个老赵。 也是难为王虎子,一天之内不知道从哪儿调来那么多算账的。 顾存山对他们的目光熟视无睹,泰然往旁边一站,姿态神情轻松的很,半点不见颓势。 是最叫人拿不清深浅的样子。 王虎子收回目光,转头继续吩咐了老赵两句,朝对方点点头,让人走了。 老赵出门之前,特意看了顾存山一眼,拿着手点了点脑子,一双眼一睁一阖,特意做了个提醒。 这是让顾存山多想想,少说多做,别给他犯事呢。 门一关上,王虎子大开大合的往那一坐,指着堆在桌上有半人高的账本,粗声粗气地说: “这是满芳斋和码头最近九个月的账本,进项出项采买损耗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你们每人负责一月,拿出真本事算算,三天后拿来验收,进五留四,能干得多少全看你们自个儿。” 顾存山暗自咂舌,先前李大河说过,满芳斋和码头这两处产业,王虎子属于参伙的,并不是实际主人。如今看来情况却是大大相反,连详细的流水册子都能拿到,这两处可不都成了王虎子的一言堂? 但王虎子可不仅仅出没在这两行,赌场青楼那些腌臜地方,才是最混乱最暴利的,这被选出来的五人,估计要去碰些不干净的账。 危险,却又实在是个好机会。 他暗自敛眸掩去眼中思绪,跟着其他账房拿了一月账册簿,厚重的一篓背着出了满芳斋。 又转道去书坊借了纸笔,没要贵的,只要便宜使用的,就要收三十文,实在叫他肉疼。 一摸兜,只有五文,顿时又不肉疼了,想买也买不了。于是又回满芳斋厚脸皮的找掌柜的讨要了纸笔,言明三天后归还。 掌柜的亲眼瞧见他进过门,以为他是有靠山的,就借了出去,实在不还也就算了,毕竟刘老二经常顺点东西回去,他们那类人,也正常。 做好了肉包子打狗的准备,除了胡子抖了抖,心里头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儿。 顾存山倒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很真诚的跟掌柜道了句谢,爱惜地把纸笔收好放好。 解决这一桩事,他可算闲下来,能陪乔安好好逛逛。 刚走到茶楼门口,就见着二楼靠窗的地儿,小猫正高兴地跟他挥爪子呢。 “小顾哥哥,这儿!” 顾存山一见着他,就扬起笑,“知道,这就上去。” 噔噔噔背着一筐子书册子上去,废力的很,好在顾存山在码头扛大包已经练出来了,不觉得有什么。 可乔安心疼的慌啊,只见他跑着上前,越过小顾肩膀就要把背篓给卸下来,越急越不得其法,手四处在肩头乱摸。 对于小顾这样的青春大男孩来说,可谓是四处点火。 顾存山忍无可忍,一把握住乔安的手,咬着牙憋出笑,竭尽温和道:“我自己来。” 乔安“哦哦”两下,收回了手,由于没帮到忙,背着手低着头,看着有些不好意思。 顾存山当即就摸了摸他得头:“东西放这儿托店小二看着,小猫和哥哥出去逛逛好不好?” 乔安又高兴起来,找到长廊过道上的店小二巴拉巴拉说了一通,给了三文钱看顾费,拽着顾存山离开茶楼,融入热闹的人群之中。 这会正暖和,镇上的人家也都醒了,挎着篮子出来,买菜的,扯布的,打酱油的,挑首饰的,熙熙攘攘,热闹的很。 乔安一会扯着小顾买了糖葫芦尝尝,一会见摊上木匠手艺新鲜,买了几个花里胡哨的涂彩小木雕,逛了一圈子下来,没什么用的小玩意买了不少,吃食却不多,也不好带。 一时的新鲜感过了,乔安就不太想继续逛下去了。顾存山帮忙提着东西,自然是照着乔安的意思来。 折腾了一上午,该是午饭的点了,他二人找了家面摊,简单要了两碗素面,花去六文,再算上零零散散的花费,二十文去得干干净净。 乔安拿筷子卷起面,绕上个五六圈,再往嘴里一填,腮帮子嚼啊嚼,有趣的很。 顾存山以前倒是没注意过他是这么个吃法,笑了笑:“我家小猫这吃相跟谁学的啊,可爱得紧。” 乔安的大眼珠子转啊转,浮现出亲哥的音容笑貌来,也不好跟小顾说自己是穿越的,含糊了两句就过去了。 顾存山没太注意,单看乔安吃面,一颗心就满满的。自从他娘过世后,很少有像现在让他觉得幸福得难以言说的时刻。 这哥儿怪霸道,竟将他整个人吃得死死的。 吃饱喝足,去茶楼拿了背篓,两人慢慢走着回去,权当散步。 乔安评价着今日这一趟:“镇上是热闹,不过吃食看来看去不是面摊包子铺,就是甜水汤圆馄饨摊,花样也太少了些。” 顾存山想了想:“镇上的人虽然富裕些,但谁家不是计较着过日子呢?先前不是没有从别处来的小摊小贩,但他们卖的费油费糖,要价也跟着贵,买得人少,开张回不了本,只得灰溜溜走了。” “现在只有那些大糕点铺子才偶尔会推成出新,不过还是以平价实惠糕点为主。像一品坊,贵了顶天的也不过二三十文一斤,最是能让人接受,生意自然好。” “说的也是。”乔安点头思索,“平远镇离乡下太近,受小农经济影响自然大,导致购买力不足,我要是做吃食生意,必然要把这些考虑进去。” 说着,他话语一顿,眼睛一亮拍手道:“这种情况下,卖杂粮煎饼岂不是正好?!” 顾存山没听明白乔安的前半句,倒是听出来他想卖饼子,开口问道:“这饼子听着同胡饼类似,是一样的味道和做法么?” 乔安摇头,眼睛弯弯,笑得灿烂:“自然不同,不然哪来的市场竞争力。” 杂粮煎饼作为制霸现代夜市的美食之一,要是出现在镇上,绝对让其他各种饼都黯然失色。 “这饼子做起来不难,就是准备的东西多了点,今日是做不成的。正好明日白云笋要送一次货,我和送货的小子们一起上镇,把该买的买齐了,后日试试,要是成功,大后日就准备正式支摊。” “小顾哥哥,你说怎么样?”乔安抬眼去看顾存山,眸子亮亮的。 顾存山眼中带笑:“听你的,若是你的手艺都招揽不到食客,镇上那些吃食怕是都入不了口了。” 乔安就喜欢小顾这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能得到对方的肯定和全身心支持。 穿越之前乔安是家里最小的,亲哥大他十岁,还是金融精英型那种逼格十足的霸道总裁,有如此完美的一个哥哥对比,但凡他说想干什么,家人第一反应是他做不成,会累到,总之,好像显得他除了当米虫外无一是处。 但来到大楚,一切从零开始,日子真正是他和小顾一起靠双手经营出来的,这种成就感让他觉得人生分外有意义,于是对于每一天,都是阳光灿烂和干劲十足。 日头偏西前,两人回到了家,生火做饭还早,乔安就帮着顾存山一起看起了账本。 本来顾存山打算自己一个人干的,毕竟账本上字小又密,格外费眼,再加上算数对账繁琐复杂,万一错了就要重头再来。 乔安先前不曾上过私塾,押着他陪自己一起,虽然心动,但顾虑到小猫身子底不好,熬夜伤身,早点歇息才好。 偏生乔安一鼓嘴,趴在桌上生起了闷气,小顾一秒破功,率先让步。 纸多,笔倒是只有一支,不过乔安笑着说正好,他用不惯毛笔,碳条刚刚好。 账本册被分为两摞,两人埋头苦干起来。直到屋内昏暗,乔安看不清,脱了鞋,套着白袜的脚摸索着寻到顾存山小腿,不轻不重的踢了踢,猫儿眼起了逗弄的心思,眼里乐得开花。 惹得顾存山手腕一抖,豆大般的墨点“啪叽”落到桌上,狠狠闭了闭眼。 再抬眼,责怪又无奈地看着作乱的小猫,叹了口气。 “乔安,小哥儿不能随便对一个汉子这么干。”简直是放浪又勾人。 “可是你是我哥哥呀。”乔安眨眨眼,很是乖巧的一字一字顿道,“小、顾、哥、哥。” 顾存山哑言,感觉心头梗了梗。内心挣扎了下,声明底线:“对我行,对其他人,不行。” 乔安“哦”了一声,悄咪咪控诉道:“你好霸道啊。” “......”顾存山简直无辜至极,反笑道,“那你想对其他的哥哥也这么干?你有几个好哥哥?” 问出这个问题的男人,往往都很危险。 乔小猫是个敏锐的家伙,从未吃亏,也不会栽在这个问题上。 他高高挑起弯弯细眉,猫儿眼圆睁着,水亮惑人,是一款看起来就软白可揉捏,流心馅的小甜糕。 “没啊,只有小顾哥哥一个,哥哥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顾存山没忍住伸手掐了下他,温柔且低沉:“你最好是。” 不然,他会嫉妒得发疯的。【】 19、第19章 小吃摊初起步 说完这句话,顾存山轻巧的放过了这只小猫精。点了油灯,等乔安能看清了,带着人去了灶屋。 由于家里只有一张四方桌在堂屋里,且现在被账册本占得满满当当的,他二人搬了两个矮脚凳,围着灶炉就把饭吃了。 之后乔安又陪着顾存山熬了半宿,实在是受不住了,哈欠连连,揉了揉眼睛。 “小顾哥哥,我去睡了,你也别熬太久,不是有三天时间,来得及的。” 顾存山抬笔沾了沾墨,朝他笑了笑,“知道了,好好歇息。再点一盏灯拿去,后院洗碗筷刚泼了水,走路当心些。” 乔安乖乖应下,掀了草帘子回房去。 顾存山注视着他,见人走了,才收回视线,继续查看账本。 夜渐渐深了,油灯燃了半响,光线暗了很多。 顾存山掐了掐鼻根,两指朝上推揉,缓和了眼睛的酸涩,站起来四下走动了会儿,活泛活泛肩周,才感觉好多了。 又去灶屋寻了剪子,剪掉了部分灯芯,屋内变亮了些,这才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笔的姿势端正,脊背挺得绷直。 风吹发动,垂眸扫过册面,日日流水出入账,多是纠缠难理的烂账,也不见他眉毛皱过一下,只是一笔一画重写于白纸之上,可见非常的耐心。 说起来以前他爹尚在的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富裕,有闲钱送他去镇上老童生办的私塾里读书,从启蒙到开窍,用了五年,彼时刚十岁的顾存山,是最让他父亲为之骄傲的。 只不过意外横生,顾爹去世,亲戚侵占家产,将顾存山和他娘赶了出去。无路可走,只能在镇上租个棚户,终日浆洗衣裳为生。 日子过得清贫,私塾自然没再去了,顾存山懂事,从不当着他娘的面表露出对进学的渴望。 可在背地无人时,他会拿着树杈子在地上划拉,收集牛尾巴毛,自制简陋的笔,在不规则的木块上认真练字。 如今有机会再碰纸笔,心中也是说不出来的宽慰。 火光晃在顾存山墨色眼底,叫他回了神,余光一撇瞧见对面桌上的一沓纸,想着乔安在上面写写画画的认真模样,他放下笔,伸出手拿了过来。 一翻看,眼中浮现出讶色。 只见白纸黑字对仗工整,纵使是粗糙劣质的碳条,也难掩其上条理清晰。只不过,上面的字符从未见过,奇怪却又似有魔力般,让人忍不住探究。 顾存山草略看了全部,发现乔安偶尔会在字符处写上一行字,他空出一只手翻开对应账本,自己默默算了一遍,刚好全部都对得上。 顿时,顾存山的表情变了,恨不得立马逮着小猫让他把这法子说得透透彻彻才好。 刚迈出脚又想着不行,乔安肯定早卷着被子睡熟了,怎么能再把人弄醒,他巴不得对方多睡会儿,养好身子骨才是正事。 他翻看着纸张,那是越看越欢喜,啧啧惊叹,心情激动得不行。过了好久才平缓下情绪,能够静下心来去算其他账本册。 一直奋战到半夜三更,忍不住困倦,才熄了灯上床歇息。 顾存山睡得浅,总共才歇息了两个时辰,就被一阵“叩叩叩”的敲门声惊醒,简单披了个外褂,拔开门闩一瞧,是村长家的小子。 李小牛拿手一抹鼻子,憨厚地笑了笑:“小顾哥,我来找小乔哥,他起了没,大家在村口等着他哩!” 顾存山让他进屋坐会儿,自个儿掀了草帘子朝后院去,推开卧房的门一看,乔安和被子团了吧唧地扭成一团,发丝凌乱,睡得咋呼呼的。 他没忍住一笑,轻轻推了推,乔安迷糊不清的嘟囔了句“别吵”,翻过身把头完全埋进了被子中,俨然还没睡醒的模样。 顾存山也想让他多睡会儿,但李小牛搁外头等着呢,乔安最是要面子,要是被人知道赖床,指不定哪儿哭去呢,思来想去,心下一狠,掀了被子。 被窝的暖气被冷冽寒风一吹,悠然散了,乔安打了个哆嗦,“哈啾!”一声,猫儿眼一睁一眯,锁定了小顾这个罪魁祸首,爪子“啪!”地拍了上去,把被子夺了回来。 重新被暖意包围,乔安惬意伸了个懒腰,揉揉眼清醒过来,就见着小顾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手上还挂着鲜明的红印。 糟糕,没收住力气,打重了。 乔安心虚的移开视线,当做无事发生。 顾存山嘴角上扬,捏着小猫后颈将人提溜了出来,“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快去收拾收拾,李小牛在外边等你呢。” 心里想的却是乔安往常多乖一小猫,偏偏今个儿有点起床气,估计还是睡晚了的缘故,下回决不能叫他熬夜了。 顾存山伸手掐了下乔安的脸蛋,白软细腻,手感不错。 “去镇上注意安全,拿不动东西就拜托下小牛,他是个好小子,力气也大。想买什么就买,我做好饭等你回来。” 乔安嗯嗯点头,拿手捂住小顾的嘴,漂亮大眼水灵灵的,“知道啦,不乱跑不逞强不跟陌生人走,顾师父,我是十四不是四岁,您别念叨了,行吗?” 顾存山投降:“行,我去堂屋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忽然顿住了脚步,顾存山回过头:“对了,乔安,你昨晚算账用的是啥法子?” “借贷记账法。”乔安顺口就说了出来,看见小顾眼中疑惑,也跟着迷茫了下,“这边没有吗?” 顾存山摇头:“从未听闻。” 乔安心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昨日见着的那些册子全用的是单式记账,他还以为是人家的特色呢。 但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借贷的概念,他索性提议道:“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顾存山点点头:“嗯,不急,我先出去了。” 然后离开了乔安卧房,去堂屋给李小牛倒了碗热水,拿出些饴糖塞到对方怀里,脸上笑盈盈的。 “拿去吃,多的就分给你那些小伙伴。你小乔哥走得慢些,路上劳烦多照料下,回来时若是东西重了,也麻烦帮一手。” 李小牛晒得黑哟哟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放心吧小顾哥,小乔哥对我们那么好,我们肯定紧着他来!” 毕竟他们这帮小子,在村里正处于农活帮不上忙,家务事也没耐心干,上蹿下跳人嫌狗厌的年纪,谁拿他们当回事?唯有小乔哥看重他们,还带着他们挣钱! 李小牛在心里可是把乔安放在了跟他娘常去拜的菩萨神一个地位,甚至还略高些,毕竟菩萨不给钱,但乔安给啊! 他傻咧咧笑着,往嘴里填了一块糖,真甜! 正好乔安这时准备好了,背着背篓,猫儿眼亮亮的,见着李小牛高兴地招呼道:“咱们出发吧。” 又朝着顾存山摆了摆手,“小顾哥哥,你在家好好看门哦。” 顾存山回以一笑,真让乔安当起家来了。 磨蹭这么会儿,天也亮了大半,顾存山睡不着了,冷水洗脸得了个清醒,又全身心投入到核对账册中。 谁让时间紧迫呢。 那头乔安和送货小分队花了一个时辰到了镇上,在大柳树停了下,李小牛安排了两个小子跟着乔安,自己带着其他人挨家挨户送白云笋去了。 乔安没意见,计划着今天给他们的工钱每人加一文。 昨日上街的时候,乔安把主要街道和大巷子都逛了一遍,大概知道粮铺,药铺,铁匠铺在哪里。 先带着人去了粮铺,让伙计给装半斤小麦面、黄豆面、高粱面,一斤玉米面,一斤白面,又装了一小纸包的芝麻粉和花生粉。 这样,做杂粮煎饼需要的面糊原料就算买齐了,总共花去了五十二文。其中玉米面多要了些,因为杂粮煎饼的脆,就是它在其中起作用。 光是这些东西,就已经装满了半个背篓,两小子有眼色,抢着背了过去,乔安看他们那积极样,笑了笑,买了几块糖塞给他俩,就当犒劳啦。 接下来去铁匠铺,跟匠人比划半天,乔安说得口感舌燥,喝了两口水缓过气来,乔安重振旗鼓。 “要扁平薄薄一层,能支起来或者固定在木推车上,要是顺带能在底下打个放炉子的架子更好。” 铁匠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不敢放准话:“我打着试试,看能不能成,要是能行,两百文,中不中?” 乔安嘶了声,没想到这么贵,知道铁在古代属于管制品,但还是超预算了。 又费了半天功夫和铁匠讲价,最后铁匠赤胳膊把锤子一撂,火气也上来了,粗声粗气道:“一百八,再低就不干了!” 乔安看着高大汉子夸张的肱二头肌,吓人。他见好就收,付了一半定金出去。 铁匠清点没错,面色也好了些,“我现在闲着,紧着你这单,估计明日下午能出货,你到时候来瞧瞧,成了就拿走,不成的话定金还给你,我扣二十文当材料费。” 乔安点头同意,离开铁匠铺,带着俩小子在街上肉摊上割了些里脊肉,找手艺人做了个摊饼的竹胚子,至于青菜,打算找村里人买些,量多还实惠。 东西杂七杂八置办下来,填满了背篓,两手还要提着多出来的,确实重。 还好有两小子帮忙,一路上轻松不少。 在大柳树路口和李小牛会和后,对方乐颠颠地把一布袋子钱递了过去,嗓门大高兴的很:“小乔哥,赚翻了!”【】 20、第20章 辣酱与算账妙法 乔安笑着接过钱袋子,外面人多眼杂的,不安全,带着送货小分队回了白云村。 到了村口,十个小子一人三文,总共从钱袋子里拿了三十三文给李小牛,由他下发。 多出来的是对方的领队费。管理这么多人,费心费力有时候还不讨好,比常人多三文,没人有意见。 跟这帮小子说好了明日的点,一挥手遣散了他们。那陪着乔安的两小子没走,实心眼地帮人把东西背到院门口。 顾存山听见动静出来瞧时,想留他们喝点糖水,两小子连忙摆手,腆着红兜兜的脸颊喊了声“小顾哥”就跑走了。 乔安见了也是笑,摇摇头,心想都是些好小子。 瞧见东西多,顾存山卷袖露出劲瘦有力的胳膊来,搂着厚实的背篓往上一提,轻松搬到灶屋去。 乔安掂着剩下的几样跟着过来,帮着小顾把一样样东西拿出来放好,最后竟然摆满了一地。 顾存山微微惊讶道:“这个杂粮煎饼做起来这么复杂啊?” 乔安眼睛弯弯:“都叫杂粮了,需要的粉料自然多,准备工序多点费时,真做起来倒没那么麻烦,等明日锅回来了,我做给你吃啊,小顾哥哥。” “那我可就期待着了。”顾存山笑了笑。 抬头看见乔安脸上沾了面粉,伸手摸上乔安侧脸,大手指腹粗糙,磨得乔安晃着脑袋想躲开。 他一只手按住乔安肩膀,强硬地镇住小猫,大力揉搓几下,蹭掉了粉,却在白嫩的肌肤上留下一片嫣色痕迹。 乔安眼里晃当着水光,撒娇又委屈地朝小顾控诉道:“你干什么呀,都弄疼我了!” 顾存山触电般收回了手,眼中闪过懊恼,拿指尖上沾的面粉给乔安看:“瞧,你脸上有东西,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嗯,不然你掐回来?” 乔安偏过头,鼻孔出气:“哼,原谅你一回。” 顾存山笑咧咧地摸摸乔安的头:“我家小猫性子真好。” 乔安睁着猫儿眼用力瞪了他一眼,顾存山腆着脸迅速多揉了几下,收回了手。 看着小顾在灶屋无处下脚的样子,乔安把人推了出去,“行了,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你,小顾哥哥你不是还要算账吗?快去努力工作吧!” 顾存山试探性问问:“真不需要我帮忙打个下手?” 乔安摇头:“不需要不需要,你忙自个儿的事去吧。” “行吧。”顾存山有些遗憾,挪着脚往堂屋走,一步三回头,“锅上馏着有馍,先吃点垫垫,有事叫我。” 乔安嗯嗯点头,可算把小顾打发走了,心想,怎么这么粘人呢,哪还有他刚穿过来那会儿的冷酷劲。 不过这样也好,他眼中带笑,幸亏小顾不是个冷性子,不然这日子该过的苦巴巴的,一点都不叫人开心。 归整好东西,看着桌上零星的调味料,乔安一拍脑袋,念着糟糕,忘买酱油了。 而且光有酱油还不行,口味太单一了。平远镇有码头,说不定有卖水产的,可以调个耗油,做个甜酱。再备一种辣酱,选择多些,食客也能高兴些。 说干就干,乔安从后院后门出去,找到隔壁张婶收了十斤干辣椒和要了些黄豆酱,又去拜托李小牛跑个腿,到村里石家买些酱油和清油,也就是大豆油。 这样做出来的辣酱不会凝固,颜色还鲜亮。 酱油一斤九文,清油就贵些,一斤三十文,给了李小牛一文的跑腿费,总共花去四十文。 安排好了,乔安回家系上罩衣,洗洗手,准备先熬辣酱。 拿捣蒜用的蒜臼子把辣椒捣成面粉状,多次少量的把十斤辣椒全处理了,累得乔安吭哧吭哧的,扶着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 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差,过两天就加强锻炼。 捣辣椒是个细活儿,最是耗时间,中途李小牛买好东西送了过来,乔安暂停手上的活计,先拉着他算了算账。 今早先紧着大订单,李小牛他们填了满芳斋要的一百斤白云笋,一共结了六百文,其中五百文按斤数要分给合作的挖笋户。 李小牛是土生土长的村里娃,谁是谁家摸索的清清楚楚,乔安很放心把送钱的任务交给他。 之后刨去送货小分队的三十三文,乔安这一趟净赚六十七文。 这一个月日日都送,能攒下二两多。送完这些,也该入冬了,到时候添置棉衣棉被倒是不愁钱了。 买菜置办东西的这些钱从家里出,乔安单独把白云笋生意的钱给放了起来。 这些都处理好后,点火热锅,倒入清油,找了个半臂高的陶罐,将辣椒面,少许芝麻粉,花生粉掺在一起拌好。 大铁勺舀上滚烫热油,往料上一浇,滋啦劈啪,粉料霸道的香辣味顿时被激发了出来,逸散满整间屋子。 连远在堂屋的顾存山也被香味勾了出来,伸着头找了过来。 一看乔安正在封罐,急忙叫住了他:“哎哎,好香啊,小猫都不给哥哥尝尝吗?” 乔安手上动作没停,封好口把陶罐放到上头橱柜里头,余光瞥见小顾失落的表情,笑了笑,手指着案板。 “怎么会不给我亲爱的哥哥留呢?你瞧,特意把出锅的第一勺给盛了出来。” 顾存山一扫郁闷:“我就说嘛,哥哥在家里还是有点地位的。” 说着,尝了一小勺辣酱,墨色眸子唰的一亮:“好吃!” 乔安也眼睛弯弯的凑上去,掰了个窝窝头,小顾一半他一半,沾了沾酱,边嚼着边点评道: “鲜是鲜,色儿也不错,就是还不够完美。” 比不上现代那些加了鸡精、味精和各种添加剂的秘制辣酱。不过能做到这种程度,也很让他满意啦。 顾存山摇摇头,满是对辣酱的肯定:“这味少见,香而不辣,回味绵长,绝了!你应该心里有底气些,大家肯定会喜欢的。” “是嘛?”乔安歪歪头,笑得灿烂,“难得见你这么喜欢,我炒两个菜,晚饭拌着吃?” 顾存山很是积极的点头,转念一想,乔安忙活了一下午,主动去牵人家的手,给他按坐下了。 “我家安哥儿辛苦了,晚间食我来做,你坐着歇息,时不时指点两句就行。” 乔安:“行啊,那我可就好好期待期待小顾哥哥的手艺啦!” 被他这么一说,顾存山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憋了两句没憋出话来,只留泛红的耳尖,老实去择菜洗菜去了。 窝窝头这两天吃够了,顾存山淘洗了杂粮闷在锅里,甩甩火折子生起火,柴火烧成的烟顺着囱上飘,丝丝缕缕的,被风一吹,荡漾着散了。 饭后,顾存山坐回桌前继续拿笔写写记记,乔安趴在对面数钱,一枚一枚垒成个小山堆,乐得他弯着眼睛笑开了花。 瞧见小猫这么可爱的模样,顾存山哪静得下来心思,无奈叹口气,放下笔,跨过去挨着乔安坐着。 没忍住掐了乔安的脸,顷刻间陷入滑嫩白肉中,力道不大:“看把你乐的,都快成咱家的小财迷了。” 乔安巴巴反驳道:“那你就是大财迷!人哪有不爱钱的呢,说不爱钱的,都是些口是心非的家伙。” “是是是,你这话怎么说的这么有道理呢?”顾存山松开手,止不住地笑,“小猫真有见识,小顾甘拜下风。” 乔安神气的哼哼两声,补充道:“当然,爱钱的固然多,爱人的也不少,不然同甘共苦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呢?” “那是,”顾存山朝他拱了拱手,“乔师父说的有理。” 乔安嗔怪似地瞪了他一眼,拿胳膊肘捣了捣小顾结实的腹肌,“再笑我,我就讨厌你了啊!” 顾存山连忙摆手认怂:“不敢不敢,这是真心恭维呢。” “我才不信,当我听不出你话里的揶揄吗?”乔安不理小顾,专心把铜板装进布袋子里。 顾存山重新拿起笔蘸蘸墨,这一个月的账本才处理了一半,还歹加班加点的赶出来。 乔安探头过来,突然想起临出门前答应小顾要讲一讲借贷记账法,戳了戳顾存山,示意对方看过来。 他拿起白纸,用碳条在上面写写画画:“借贷简单来说,作为符号的象征意义更大,一式三栏,栏目名为具体的买卖行为。比如我在钱庄取出一两银子,这属于资产,可以得到两条结论——傍身银子增加一两,属于借,钱庄存银减少一两,属于贷。” 乔安小嘴叭叭的,说了借贷记账常用的“资成费(借增贷减),收负所(贷增借减)”这两句口诀,举了几个例子翻来覆去,透透彻彻讲明白了,顺便把阿拉伯数字一起灌输了过去。 受到知识洗礼的小顾只感觉眼前有几个新鲜名词在飞,一会是资产成本费用,一会是负债、所有者权益和收入。 光听不行,乔安上手算了账本上的几个条目,顾存山这才恍然大悟,跟练了几次,逐渐掌握规律,得心应手起来。 乔安瞧见他格外规整的书法字,满意点头:“不错不错,小顾哥哥,你对数字很敏感嘛。” 顾存山轻笑,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非常:“乔安,遇见你可真是我三生有幸。”【】 21、第21章 耗油 “小顾哥哥,你好肉麻呀。”乔安捂住脸,只露出两只葡萄似的漂亮大眼,含羞带怯的小声道,“我也很高兴来这里碰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后半句说着说着没声了,顾存山看乔安红得快冒烟了,也就没有追着让人再重复一遍。 拿起笔继续处理账本,留点时间给小猫自己冷静下来。 等乔安脸颊温度褪去,困意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哈欠,扯了扯顾存山的袖子。 “我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 顾存山点头嗯了声,见人从堂屋出去了才收回目光,照昨晚休息的时辰,奋战到半夜。 有了算账的新方法,工作进度条飞速拉快,临三更时,所有账本都核算完了。顾存山放下笔,松了口气。 王虎子给了账房们三天时间,用老法子,紧赶慢赶还歹是老手才能堪堪算好。他纵使于算筹一道上有点聪明,心里却还是没底。 亏得是乔安的妙思,竟然多空出一日闲暇,顾存山眼中不自觉带上了笑意,这样下去,自己倒真成吃软饭的了。 不行不行,他摇摇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自家哥儿撑在前辛苦劳作?尤其是,对方还是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哪,要是乔安也有此意,成婚后该是他家安哥儿,他的小夫郎。 夫郎,一想到这儿,顾存山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自顾自的乐了会儿,也不知道想到什么,顾存山抬手捂脸,眼里情色翻涌,耳尖红得滴血。 夜晚悄悄挪动脚步,走到天亮。 日上三竿了,乔家罕见的没有动静。 一个昨个儿做辣酱累到了,又是惯会赖床的,睡到现在没醒。一个是熬了半宿,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许久才堪堪入睡,理所当然的,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最后是乔安揉了揉眼,先醒了过来。 见家里静悄悄一片,还以为小顾有事出去了,奇怪对方怎么没和自己说一声的时候,跑去堂屋里间一瞧,人正搁床上躺着呢。 乔安难得见他犯懒,当即贴心的放轻手脚,咕噜噜漱口刷牙,趴在水缸上一照,露出一摆靓丽的白牙,猫儿眼里似有光点跃动,是一只爱干净的漂亮小猫呢。 生火做饭,简单煮了粥,水滚滚开的时候顾存山也醒了,披散着长发依着门框,微挑着眉温柔垂眼看着乔安,倒是难得一见的慵懒随意。 乔安撒了把米进锅,盖上锅盖就急冲冲地扒拉上小顾,缠着对方说要给他梳头。 顾存山不同意,乔安使劲磨,顾存山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甘心当起了小猫的布娃娃。 乔安束发的手艺基本没有,但人家是个努力派,在第十次拆掉发带重新绑头的时候,小顾一把抓住小猫的手,喊了暂停。 顾存山自己三下五除二束好发,忽视了来自气鼓鼓乔安的火辣辣视线,强装镇定地掀开锅盖,把粥盛了出来。 卷袖在腌缸里拿出颗咸白菜,使着刀“咚咚”切成细丝,稀粥咸菜,早上吃的清淡简单。 吃完饭,束发的那一茬就过去了,乔安又和小顾亲亲热热起来。 “码头有卖生蚝的吗?我想买点。” 顾存山想了想:“先前见过有挑着框在那儿卖的,只不过那东西腥味大不好处理,少有人买。你要想要,等会咱出门瞧瞧?” 乔安立马甜甜问道:“小顾哥哥,你都忙完啦?” 顾存山点点头,朝他笑笑:“还要多谢我家小猫,不然哪能忙里偷闲?” “嘿嘿嘿,”乔安挠了挠头,水灵大眼睛亮亮的,“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说着,把话题重新转回到生蚝上:“我买得斤数估计多,等会儿咱俩一人背一个背篓,多做点耗油出来。” “耗油?”顾存山疑惑重复了遍,“听名字,倒像是用生蚝肉炼出来的油,味道很好吗?” “那当然!”乔安小骄傲的翘起尾巴,耗油可是现代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调味品。 不过古代做不到相应的化学工艺,只能硬熬,这样的话,产量自然就下来了,要多备点生蚝肉。 既然乔安说好吃,顾存山不免期待起来,被调动起了积极性,找好背篓锁着门,两人就出发了。 日头正上的时候进了镇,街上的小摊小贩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不太赶巧。 乔安有些担心:“这个时候,人家不会收摊了吧?” 顾存山也不确定,只是说去看看,牵着乔安往码头走。 到那一瞧,除了几个卖吃食的摊子,哪还有其他人? 乔安失望极了,连顾存山提议要不要再外面吃点,他都摇了摇头,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没有耗油,他的美食大业可就中道崩殂了啊! 看出他的失落,顾存山抿了抿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默默陪着乔安。 他俩转道铁匠铺,对锅的成品很满意,乔安掏钱,钱货两讫。 拿了锅,越往白云村走,乔安越郁闷,想了一路,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可作耗油替代的东西,这么一来,就只能推迟支摊计划。 到了村口,见着李小牛和其他几个小子猴里猴急的上窜乱跳,路上都是他们扑腾起来的灰。 顾存山眼神敏锐,一些就瞅见了李小牛手里拿着的蚌壳状东西——是生蚝。当即拍了拍乔安,“瞧。” 乔安顺着看过去,猫儿眼一亮,噔噔上前逮着李小牛详细问了起来。 李小牛挠了挠手背,憨且实诚:小乔哥你说这个啊,就在隔壁广田村村口,一个老汉挑着一筐正搁那儿卖呢。” “本来我说这东西腥腥的,有什么吃头?偏生张蛋儿说拿盐巴烤着好吃,撺掇我们买了些,正要去拾柴火搭个野灶分着吃哩。” 说着李小牛舔了下牙,看着对烤生蚝期待的很。一想也是,村里人逢年过节才能见着荤腥,生蚝虽便宜,但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乔安听后一扫颓气,拉起顾存山的手迈步就走,“咱们赶快些,看还剩多少。” 两人越走越快,几乎就要小跑起来了。 广田村村口,丁老汉满脸愁容,看着只卖出几斤,还剩下将近满框的生蚝,心酸叹气。 他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先前大儿子一直在镇上干零工,秋末老大媳妇生了个小子,寻思着给老大找个正经营生。 求人告奶奶的,好去处都是要拿钱换的哩,没法,只得叫老大种了家里的地,自己改行成渔民,不求大钱只求能贴补点家用就是好的。 小船一出码头,丁老汉自己一人放网捞鱼,打上来几网空兜。郁闷得不行时,一看大礁石上密密麻麻的长着生蚝,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反正是抱着绝不空手回去的念头,吭哧吭哧采了一船,划拉着浆跑了回来。 赶上早市在码头附近卖了会儿,也才卖去一筐,眼看着卖不动了,他寻思着往乡下跑跑,谁知道还没镇上好卖! 他正犯愁时,碰上了虚喘着气扶着腰,急匆匆赶来的乔安。 对方气还没喘匀,张口就是:“老汉,生蚝我全都要了!” 丁老汉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懵了,说话都结巴了:“多……多少?” 顾存山给乔安顺着气,开口回道:“全都要了,麻烦装我们背篓里。” 丁老汉连连说好,乐得眼睛眯成条缝,手上动作快得很,生怕这突如起来的大主顾反了悔。 两背篓装得满满当当,最后一称,五十斤左右。 丁老汉给乔安抹了零头,要了一百文。 顾存山去背生蚝,乔安跟人家结账,顺便问了句:“老汉,你家常干生蚝这个活计吗?如果是的话,我想隔个半月就找你买一回。” 敢情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丁老汉喜出望外,忙不停地应是。 “干,干,咋不干呢?你要是买,就差人去梅花村十里坡那找姓丁的人家,我收到消息第二天就给你送来。” 乔安明媚一笑:“那太好了!我家住白云村,姓乔的。以后就麻烦老汉您了!” “哎哎,不妨事。”丁老汉摆摆手,乐呵呵地挑着胆子走了。 乔安喜滋滋的,背起另一篓,和顾存山手牵手,脚步轻松地回了家。 午间顾存山下厨,做了个青菜手擀面,往里头放了点腊肉,配上一小碟酸豇豆,酸萝卜丁,咸白菜条,吃得美的很。 之后的小憩就取消了,顾存山被乔安动员起来,先拿家里的竹子做了两个简易的开壳器,手上套着布袋子,坐在矮脚凳上开始剥生蚝。 生蚝肉滑嫩,但壳梆硬,顾存山试着开了两,叫停乔安,不让他上手,怕蚌壳边缘锋利割出口子。 乔安拗不过小顾,瘪着嘴坐在旁边,主打一个陪伴。 处理一篓生蚝,用去一个时辰。 估摸着够一锅的量,乔安不再闲着,将生蚝肉倒进木盆里,加盐加生粉加水,淘洗干净。点火热灶,生蚝肉下锅,加冷水熬煮至汤汁浓稠,蚝肉明显变小,就算成功一半。 捞出蚝肉,乔安将其搁在一旁,打算晚上掺辣椒炒,味道应该不错。 灶锅里此时剩下的汤叫做蚝汁,倒细布上过滤一遍,再加等量清水入锅,加糖,盐,少许酱油,生粉水,不停搅拌制至冒泡粘稠为止,用土砖块堵住灶口熄火,使其降温。 完全冷却后,就得到了原料表干净的纯耗油了。 乔安擦了擦脑门的汗,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小顾哥哥,快来尝尝!”【】 22、第22章 煎饼大卖 听闻乔安召唤,顾存山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舀水洗了洗手,笑着往灶房去。 一进去就看见锅里浓稠透亮色儿的膏状物体,不出意外,那就是耗油。 果不其然,乔安拿筷子沾了点,舌尖一卷,很是满意的连连点头。又换了一根筷子,兴冲冲地靠了过来,直往顾存山嘴里送。 顾存山张嘴谨慎地品了品,先是咸香,后是微微蚝味中带点鲜,入口即化,余留一丝甘甜让人回味。 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丝毫不逊色辣酱风味。 “乔安,你是这个!”顾存山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道,“要是拿去集市上卖,该让人哄抢喽。” 乔安脸红了红,谦虚道:“低调低调,这都是前人的智慧,我只不过是借鉴了方法复刻出来而已。” 有了耗油,甜酱就好制作了。 拿出昨日找张婶讨要的黄豆酱,加入酱油,耗油,面粉,热水下锅。调点生粉水勾芡,放入饴糖,熬煮至浓稠,再熄火搅拌放凉,等待的过程中,乔安指挥着顾存山用各种粉料拌了个面糊。 待甜酱成了后,他这次没急着让顾存山尝尝,反而拿火燎了燎新锅,卷起袖子准备摊饼。 顾存山忙帮着把角落里堆灰的炉子给清了出来,稳当安在新锅自带的架子下面,添了柴火引着。 待锅的温度合适了,一团面糊“啪叽”摔在锅上,乔安一手转着锅,一手用竹胚子推推推,摊摊摊,一张扁平的薄层饼很快成型。 敲个土鸡蛋,一勺甜酱,一把地里鲜嫩的生菜,再洒上家里剩下的腊肉丁,卷起饼中间一咔嚓,简单版喷香的杂粮煎饼就做成了。 第一份煎饼的美味,当然要选择小顾来进行炮轰。 顾存山也迫不及待,饼还冒着热气就往嘴里塞,边烫嘴边往外吐字,实时反馈食客评价。 笑得乔安花枝乱颤,也分外满足,对明日的小吃摊试营业更有信心了,尽管本来就觉得没人能拒绝现代美食的诱惑。 当然,正式出摊配菜肯定不止这些,乔安闲下来没多久,又忙碌起来。 先将昨日买的里脊处理了,拿花椒,辣椒碎,酱油和高粱酒腌制,锅里化开猪油,挂上面糊高温大火油炸,噼里啪啦的声响随着炸物香味飘满整屋,一个鲤鱼翻身,个个成了色泽漂亮的金色小棒。 用漏勺捞出最后一波黄金里脊,正在控油时,后院门就“扣扣”被人敲响了。 顾存山开门一瞧,有些意外扬起了笑,“张婶,有啥事啊?” 张婶手揪着外面罩衣,向来大大咧咧的直性子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啥,山小子,你家做了啥东西这么香,我搁隔壁都闻见了!勾得我淘米做饭的心思都没了,我家那个小蛋儿闹着要我来问问,嗐,饭点上门,是婶的不是,我回去了。” 说着摆摆手就要走,顾存山急忙拦住了她,笑得真诚。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婶儿平日里帮衬我们,安哥儿都念着呢。想着等会儿闲下来,就给你家送去些,这不是正好,您自个儿来了,省去多少功夫?” 顾存山让开,把张婶邀进了院,又喊了乔安一声,灶屋里头探出来个漂亮脑袋,瞧见来人,眼珠子一转,满满的开心。 “张婶!”乔安逮着布擦擦手,高兴地跑过来牵起了对方,“我今日做了些新鲜吃食,你等着,我去给你装点。” 然后风风火火地又钻回灶房,给张婶打包了辣酱甜酱各一份的里脊煎饼。 哥俩这么热情,都给张婶整得不好意思了。 她捂着红脸推拒:“要不得要不得,太多了哟,我滴娘嘞,这么多肉,不过日子啦?” 乔安眼睛弯弯,朝她甜甜笑道:“哎呀,您就收下吧,平常婶儿对我这么好,还抵不上这点肉啦?这东西叫杂粮煎饼,我打算明日去镇上卖,多少赚点贴补家用。” 张婶别的不会,可家里种了一大片菜园子,时常挑菜去镇上卖,论起摆摊吆喝,那是心中有口诀,嘴上有功夫。 这会儿拍着乔安的手,恨不得传个十八般武艺,狠狠地唠上他个天昏地暗。 乔安不好拒绝长辈的热情又实在不想听,频频使眼色招呼小顾,快想办法呀! 给顾存山乐得,再又收到一个眼刀子后,咳嗽两声正经起来,把他的手也放了上去。 一个汉子的手? 张婶是顿时把手抽了回去,尴尬笑笑,顾存山顺势牵住了乔安。 此招虽损,但实在有用。乔安悄悄向赖皮小顾眨眨眼。 乔安转移话题:“婶儿,刚不是说小蛋儿馋得很,饼凉了就不好吃了,您赶快回去让他尝尝,回头给我提提意见。” 张婶连连应好,从后门出去回家去了。 乔安长舒一口气,想起刚刚小顾看热闹的样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 顾存山哪料到了这个回马枪,不过却不怕。嘴皮子一张一合,哄起小猫来一回生二回熟,也算是得心应手,成功给人顺完毛。 两人又亲亲热热黏糊起来,属实叫人没眼看,顾存山自是乐在其中,乔安则是没品出半点不对劲。毕竟他以前在家,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是这么撒娇亲近的。 在收到煎饼好吃返评后,乔安彻底放松下来,咕咕叫的肚子也在此时宣告了极强的存在感,顾存山看过来,笑出了声。 既然手上有现成的吃食,也就没再费功夫去做,顾存山被乔安指挥着上手实操,刷辣酱加菜卷饼,一口下去,又是不一般的滋味。 顾存山:“我觉得辣酱更爽口些,虽然甜的也好吃。” 乔安偏爱甜口,嚼巴嚼巴又咬掉一块:所以才要备两种口味啊,到时候根据销量再做调整。” 顾存山点头,几口吃掉手上的煎饼,又给自己摊了一张。 两人也是能吃,半斤的面糊解决得干干净净,可见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老话不是没有道理。 吃饱喝足来了干劲,顾存山耍着砍刀,把前院里堆满了稻草的单轮板车折腾出来,敲敲打打修修补补,虽不好看,但干干净净的,不碍眼就行。 那头灶房里,乔安腾出手炸了薄脆,这可是煎饼的灵魂,实在少不得。 又备了些咸菜,本来煎饼还可以放辣条,咸鸭蛋,香菜,肉排,火腿肠之类的,不过手上没有现货,只能想想而已。 杂粮煎饼的版本升级,还有待乔安继续努力。 泡了脚往床上一躺,才惊觉今日的繁劳,吹了灯不久就会周公去了。 次日凌晨,早起感觉格外清冷,顾存山裹紧外褂,叫醒乔安,先将账本册理好放背篓里,再帮着把菜面肉锅之类的搬上板车。 拿草绳绑紧之后,他一抬两侧木杠,板车借助前轮,吱吱呀呀跑了起来。 重物有着板车,轻松不少,脚程也快些,不到一个时辰就到镇上,天边鱼肚白,日头出来了。 时间还早,顾存山打算先帮着支摊,等满芳斋迎客了再过去。 小摊小贩零零散散的多了起来,不一会儿,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顾客被热闹吸引,多了起来。 乔安热好锅,舀上一团面糊摔在锅上,边转动锅,边放开嗓门喊:“杂粮煎饼哟,好吃的杂粮煎饼~” 光是饼子没什么香味,被吸引来的食客不多。乔安咬唇眼珠子一转,差使顾存山去租了个小锅带炉,当街炸起了里脊。 油炸的噼里啪啦声天然就是美味的招牌,被乔安秘制酱料腌过的肉散发出霸道香味,直勾得面摊馄饨摊上的客人四处张望,心中瘙痒。 这招见效极佳,马上就有寻着味来的客人,问起了价。 乔安露出八颗白牙,给了个标准微笑:“杂粮煎饼,饼一文,加菜加蛋各一文,加肉三文,分甜辣两种口味,您看着来哪一样?” 客人龇着牙,嘀咕着“贵了”,手随意点了几下,着重要了黄金里脊,掏出五文付账。 乔安动作麻利,湿糊的面团一贴锅,丝丝冒着白蒸汽,刷上辣酱,放上薄脆,菜肉搞里头,最后扬起一把葱花,完美出锅。 顾存山张开油纸,装好煎饼递给客人。 那人是个急性子,接过来就咬了一口,双眼顿时放光,狼吞虎咽几口,连忙伸出手囔囔。 “小老板,再给我来俩,肉菜都要!” 乔安笑着应好,锅转得飞起,破有点炫技的意思在里头。饼一卷好,客人就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边吸溜着嘴边扬起大拇指。 他这副猴急的模样惹得不少行人侧目,有汉子用胳膊肘捣了捣客人,试探问道:“真那么好吃?” 客人猛点头,哽着咽下最后一口,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拍拍肚皮,格外满足。 “小老板手艺绝了,兄弟,你要是不尝尝,以后就后悔去吧!” 这句话一出,瞬间勾起了周围人蠢蠢欲动的心思。但一个肉包子才三文,这啥杂粮煎饼的价格属实贵了。 顾存山瞧出他们的犹豫,出口补充道:“饼加啥由着大家任意选,小本买卖,不好吃不要钱!” 耳尖的人听了这句话,本来心动,现下更是急哄哄的伸出一根手指:“小老板,给我来一个加菜的!” 有了带头的,大家的购买热情被催发了出来,人堆人的往摊面前挤。 乔安忙得满头大汗,顾存山包饼包得快出残影,拿了饼的客人埋头一咬,纷纷又加入了喊买的队伍,场面一时热闹极了。 顾存山收钱收到手软,边看顾着锅里炸的里脊,边扯着嗓子喊着“大家排队,排队,别急,都能买着!” 抽空和乔安对上眼,彼此相视一笑,这煎饼生意,看起来红火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