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恶仙》 第1245章 小有期待 不体面寺。 此刻或许该叫作‘镜渊寺’。 整个佛刹,其中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由镜渊,或是由镜渊的那一张脸所组成,场面说不出的诡异,瘆人,直让人头皮发麻。 甚至秋风天肉身散开后的一滴滴血,一粒粒肉,全部被同化作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镜渊’,漂浮在半空之中。 “让我看看,我的鸟儿究竟在哪里?” 镜渊闭上眸子,似是在探查秋风天记忆,想从中窥看出自己的鸟儿究竟落在了哪里,他喃声道:“鸟啊,鸟啊,希望你落在该落的人身上,切莫被什么孽障给得了去。” 恰是这时。 整个天地陡然间暗了下来。 那一轮悬挂天穹的大日,不知何时被人给摘了去,就这般化作龙眼核大小,而后出现在镜渊身侧,且“轰”一声炸裂了开来。 见此,镜渊瞳孔骤然收缩。 身上玄意弥漫,道生之力交织而出,面无表情念道:“我,不疼的。” “轰隆!” 一道使得人山都地动山摇之巨响,就这么从不体面寺中炸开,火光与烟尘,将一切都给遮掩。 待一切消散过后。 镜渊立在原地,浑身破碎淋漓,脸都只剩下半张,偏偏他依旧满脸风轻云淡……似真的一点都不疼。 而整个不体面寺。 那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镜渊’,竟然全部转化成了‘秋风天’,且秋风天的数量还在持续不断增长着,每一尊都笑容安静,每一尊都双手合十。 此时此刻。 所有秋风天同时开口:“施主,你方才说希望自己那只鸟儿落在该落的人身上,贫僧想请问一句,这个‘该落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镜渊身上,血肉在不断生长着。 他道:“这个人应该是……心有山海而眼藏柔善,心中怀慈而悲悯万物,持清忠守而坚定正道,温良谦和,笃信光明,行止坦荡,一生向阳不染尘埃。” 所有秋风天同时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抹微笑,齐声道:“如此,可就恭喜施主了。” 镜渊问:“为何恭喜?” 秋风天回他:“因为啊,施主的那一只黑乌鸦就是落在了这么一个人身上,此为遂你愿,自然是一件很值得恭喜之事。” 镜渊不由深吸口气,疑声道:“为何,我有些感知不出你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假,和尚你说呢?” 所有秋风天同时 回应:“众所周知,小僧是一个有些体面的和尚,所以……不说假话的!” 随着一语说罢。 佛刹之中多了一个黄衣小和尚,不过转瞬之间,又变成了一个‘秋风天’。 镜渊点了点头道:“那就承你吉言了,我的鸟儿若是真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能给他添添运,旺旺他风水,帮帮他趋吉避凶也是好的。” 秋风天们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施主原来是出自好心。” 镜渊道:“我说的确是出自好心,和尚你信吗?” 一语说罢。 镜渊望着周遭密密麻麻‘秋风天’,凛声开口:“和尚,你不会也是假修吧?” 听到这话。 所有秋风天同时笑了,且笑得颇为大声。 他们异口同声说道:“所谓劲儿稍微大上一点,不过是贫僧最不足以称道的一个小优点罢了。” “且世人常常称:仙观凡人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对此,小僧其实是有些不服的。” 镜渊沉默,一阵无言。 几瞬之后。 才听他道:“道生观仙,确实是蝼蚁,只是和尚你……到底是什么仙呢?” “不过任凭你是什么仙,也改变不了事,你终究是敌不过我,今日注定命丧在我手中。” 狂风平地而起,漫天烟尘蔽目。 所有的秋风天,同时眼角带起一抹笑容,轻声说道:“既然如此,小有期待。” 又过了一瞬。 秋风天们若有所思道:“施主,原来你口中的每一句话,都是施展的‘扯谎之术’,若是贫僧信了,哪怕是信了一点点,估摸着就得立即由假成真,再中你‘口荧’之术,之后不用你再动手,贫僧自己就死了。” 镜渊忽地皱眉道:“和尚,你真的一丝不挂?” 一语落。 于他身前凭空显化出一面近人高的古老铜镜。 铜镜之中有铜镜,铜镜之中还有铜镜,镜无穷,镜渊亦无穷。 一个又一个镜渊,开始从镜子之中踏了出来。 偏偏每一个镜渊,身侧皆悬垂一道又一道金色古篆八字,字迹如铸,熠熠生辉,层层叠叠,漫布天地。 他们同时开口念: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口出一言定生死,心念一动转乾坤。” “窥尽众生万般脉,算穷天地古今机。 ” “二十八万载寻鸦, 此一遭必夺真佛。” 见此一幕。 秋风天们只是在笑,而后其中一尊在此二指掐住一颗大日,偏偏刚掐住瞬间,就间那轮大日也化作一个庞大无比的镜渊头颅,一口朝他手指咬了过来。 他松手。 然后道:“施主,你依旧是每一句话都在扯谎,说得每一个字都逃不过一个‘假’。” “贫僧,本就打算去寻所谓的大周天人族的,既然如此,就从……你这里开始吧!”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 一生得贼眉鼠眼,头顶九道剑形戒疤之身影,低着头注视着两只虫子交尾,看得极为入神,像在观摩一场天地间最要紧的仪式。 那生灵……兵主天……缓缓直起身来。 抬起头,朝着某一个方向投去目光。 “这是……佛刹里进了恶香客了?” “是秋风天那里!” “秋风天。”,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叫一个人,更像是在磨一把刀。 “镜渊。”,而当他念出第二个名字的时候,刀已经磨好了。 无匹之杀意,瞬间从他身上倾泻而出。 他一步踏了出去。 口中道:“哪里来的恶香客,居然敢打佛,秋风秋风,本佛这就来帮你!” …… 与此同时。 一片漆黑湖水之上。 李十五抱着一截船板在啃。 可此刻,所有人都是抬头望去,为方才太阳熄灭而愣神,贾咚西喉咙有些哽塞:“太……太阳呢?” 第1246章 无法无天寺 甲板之上。 予粥同样带着颤音:“小……小道爷,我方才好像看到了,太阳似乎变成了一颗人的头颅。” “只是那人头,究竟得有多大啊?” 李十五啃了一口甲板,嚼得“咔嚓咔嚓”作响,同时道:“日之径,一亿八千万丈,你自己琢磨吧。” 予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人,小道爷认识吗?” 李十五不说话了,方才那张脸出现那一刻,他就是认出来了,那人是大周天人族国师,镜渊。 此时。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张乌鸦嘴,眼神有些忌讳莫深,他是不是……该把这狗玩意儿丢出去呢,有点烫到他手了,至于‘鸦爷’,那是昨天的称呼了。 约莫十丈开外。 一位十四五岁少年,正安稳坐在甲板上,眉眼间满是柔情,轻声安抚着:“别怕,咱们遇到好人了,他们都是好人,特别是那十五道爷,是他救了咱们的命,还给你疗伤……” 听着耳畔之声。 李十五不由想起浊狱的痴人,对方曾经说过一句:我们……或许要很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低声而语道:“这算,很久吗?” “对我来说仅是区区数年光景,对痴人而言,却是横跨不知多少万年。” “只是……” 李十五面带疑惑之色,他觉得浊狱的痴人,应该并不认识自己才对,因为时间依旧是线性流淌的,只是顺序有些乱了而已。 好比一本书,页数乱了。 “乱,乱,乱啊,整得我头都乱了!”,他不由叹了一声,连手中的船板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不远处。 少年痴人却突然开始潸然泪下,眸中满是不舍,一对白色枫叶耳都耷拉起来。 “痴人,你咋了?”,予粥不禁问道。 痴人泪流满面:“她走了,她说担心自己父母安危,于是拖着伤躯走了,是我修为太低,给不了她安稳,怪我……都怪我!” 予粥:“她是谁?名字叫什么?” 痴人答:“梦瑶啊,她之前还向你问好了的。” 李十五啧笑一声:“原来叫‘梦瑶’啊,好普的名。” 不川跟着道:“不止名字普,这小子说话也有些中二,咱们可是一步一见诡,每日不是遇祟就是撞见仚家,偏偏这小子……在搞热血复仇,莫欺少年穷那一套。” “这明显,画 风很是不搭嘛!” 李十五:“毕竟年纪小,倒是正常。” 而后就见痴人猛地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眼神坚定而又执着,口中震声道:“梦瑶等我,无论刀山或是火海,有我陪你一起。” 只是他步子迈得虽大,偏偏每一步都是滑步。 于是众人看到,痴人双腿并用,疯狂在甲板上走着滑步,走了好半晌,依旧在原地不动。 唯有口中依旧柔情似水道:“梦瑶放心,这些前辈之所以跟着我俩,是他们皆是那心有良善之辈,放心不下你,才跟着我一起过来的。” 众人见此,皆神色忌讳莫深。 李十五随口道:“人山,有痴人一族?” 不川答道:“我早说了,人族拥有容纳万族之海量,此容纳非彼容纳,而是指得无惧,无畏,信心无可比拟。” “所以,人山确实有不少异族。” “甚至有的还拖儿带口的,在人山安了家。” “你琢磨琢磨,人山被周天数不清日月星辰所环绕,其中仅是一个太阳就一亿八千万丈,所以人山真很大的。” 李十五则道:“那把人山捏成一颗龙眼核大小,得需要多大的力?至于那秋风天,说不定同样能做到。” 他抬头望去。 大日已是恢复如常。 而后也是伸出双指,同样学着对准太阳掐了掐,恰逢此刻已是那日落十分,当即落下一句:“大日亦畏我锋,故而西沉,非是时暮,乃惧我未出之刀。” 他默默望着天边挂着的红日,心中思索不断。 人山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大的锥形体,大日围着这个锥形体旋转一圈,便是一个整日,且大日运行轨迹会慢慢发生变化,在这个过程之中便是有了四季,而一个完整的变化周期,便是一年。 “倒是……挺妙!”,李十五落下几字。 目光放在不川身上,问:“你似乎有话想说!” 不川有些欲言又止,却是终究开口道:“此前大日化作一颗人头,我认出来了,那是假修第五境……夺真,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这些假修?” “我,真的太想进步了。” “我,困在镜像这一境太久太久了,近乎两千年了啊。” 李十五皱眉道:“你疯了不成?” “那可是假修!世人避他们还来不及,或许仅是与他们一个照面,自己就成了‘假’,你居然还想求他们?” 不川深吸口气,目中已是多了之中偏执,他道:“我不怕,只要能继续修下去,再险的关我也敢踏,再恶的人我也敢见。” 李十五不说话了。 这一晃之间,又是千年之后方才重逢。 他清晰感知到,不川与曾经相比,又变了很多,整个人多了一种阴沉。 良久之后。 才听李十五破天荒大发慈悲说了一句:“这事,你得去寻一个叫白曦的,他或许、略微、大概靠谱一点。” 天地间,已然彻底被一层暮色所笼罩。 “咚”一声突兀响起, 竟是漆黑湖水不知何时停止往前流动,连带着古船也随之停靠在岸边。 一座古老之佛刹,就这么坐落在夜色之中,横陈在所有人面前……无法无天寺! 第1247章 说反话 “???” “???” 夜幕之下。 李十五等人站在船头之上远眺,望着那一片坐落大地之上古老佛刹,心中皆是有疑问升腾而起。 “无……无法无天寺,这是正经佛刹吗?”,予粥问。 “这还用说?哪个正经人出家当和尚啊,但凡有口饱饭,谁乐意剃光头?但凡有个暖被窝,谁乐意敲木鱼?” 妖歌眼神充斥着慧光,接着道:“你瞅瞅那些个和尚,嘴上念着南无十方世间一切佛,眼睛却瞟着功德箱里的铜板;手里拨着念珠,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家寡妇家里布施。” 不川侧目问:“这么清楚?” 妖歌冷笑一声,一副高处不胜寒之态:“智慧,都是智慧!” “隆咚锵!” 三男一女四仆此前被妖歌放出,此刻一通锣鼓响后,女子奴仆翻了个白眼道:“主子啊,明明是很久前咱们落难吃不上饭,你想剃度出家混够饭吃,那主持问你‘施主,你为何出家?’,你说‘为普度众生’。” “主持又问‘那你带了多少香火钱?’?” “你说‘智慧算不算?’” 李十五接了一句下去,问:“然后呢?” 女子奴仆“咯咯咯”笑了起来,继续道:“那位主持看了主子一眼,说他与佛无缘,而是与隔壁棺材铺子有缘,说那边缺个哭丧的,让他当孝子贤孙给人哭丧去。” 不川闻声,神色轻蔑,笑音颇大:“原来,人族之智的最高境界,就是给人当孝子贤孙哭丧啊?真是失敬失敬,挺清新脱俗的。” 妖歌面不改色,侧脸对着月光,深沉道:“哭丧亦是修行。” “哭的是死人,醒的是活人,你以为妖某在哭?妖某是在渡,渡那亡者早登极乐,渡那生者看破红尘,一哭两渡,此乃大乘。” 女子奴仆打了个哈欠:“主子,您那天哭得鼻涕泡儿都淌出来了,还滴在人家棺材板上,一口饭没混上不说,还讨了一顿好打。” 妖歌自然怒目。 而寥寥几句之间,便是无人再言语。 李十五心中思索,究竟要不要进这佛刹一观? ‘无法无天’四字已是代表太多,且因‘臀肉’缘故,他有些不太想面对这一尊佛,还有便是真佛的‘众生忏’之术,此为因果层面上的一切暴露无疑。 “小道爷,入刹吗?”,哪怕予粥岁数早已比李十五大上太多,却依旧下意识这般问道。 “此佛刹,狗都不入!” 李十五漠然一句,而后一跃跳下船头,拖着一根有形无质铁锁,朝着远处佛刹步步而去。 众人:“……” 众人沉默一瞬,纷纷跳船跟上。 且他们早已发现,这条古船会将他们带入一些奇奇怪怪,常人难寻之地,如眼前之佛刹,怕就是无缘之人而入不得了。 众人之中。 唯有痴人满眼最是凝重,低声问道:“诸位善人前辈,方才宗门发布圣子令,要取得一尊真佛之臀间毛,成功者便是这一任圣子!” 他深吸口气:“如今大师兄与掌教施压于我,幸得三位太上长老出面,开化龙池,预立圣子,不只是为了梦瑶,且这是我仅有一次的翻盘机会,哪怕万险,也在所不辞……”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以观。 不川呵笑一声:“我就说吧,这小子画风同咱们太过不搭,人家走得宗门历练,争排面的路子。” 贾咚西压低声道:“看似是不搭,实则很搭啊,毕竟他身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什么梦瑶,宗门,圣子,都是他捏造的!” 李十五回过头,问:“佛之毛?” 痴人脚步顿住,忙不停点头:“是……是,前辈无需担心,一切结局小子……” 只是话音未落。 一尊衣着破烂,却是面色空蒙僧人撕裂他指腹而出,先是双手合十持佛礼状,接着一手放入身后,做了个类似擦勾子动作,当这只手再放入身前时,已是多了一根金色弯曲长毛之虚影。 金毛飘飘洒洒,落入痴人掌心。 李十五点头致意:“圣子大人吉祥!” 而后转身,再朝佛刹而去。 痴人一愣,而后面露狂喜之色,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那一袭道袍如墨背影,不断磕起头来:“十五前辈,你真是好人,是最好……最好……最好的那个好人!” “圣子之位,终归我手。” “他日我失去的一切,必将亲手拿回来。” 片刻之后。 众人站在佛刹之前。 朱红色佛门已然大开。 一位青衣小僧掏出一个头来,而后单手持佛礼状:“诸位施主,因何而来?” 见到这熟悉小僧,李十五不由嘴角咧开一抹笑意,问:“和尚,可知世间有一种玩法,名为说反语,意思是我说一句,你反着说一句,会玩儿吗?” 青衣 小僧答:“自是会的。” 李十五:“我站在香客之下。” 青衣小僧:“我站在香客之上。” 李十五不由“啧啧”一声:“小同……小和尚,你居然站得比香客还高啊,也就是说佛站得也比香客还高了?” 青衣小僧闻言,顿时一阵慌乱,连连摆手道:“不……不是!” “在我们的寺庙和道场中,香客才是寺庙的根本,一切供养与上香的权利皆归于香客,和尚不过是修行的侍者,当始终秉持普度众生的本分,不存在‘高于香客’的说法,也绝不允许有凌驾于香客之上的行为。” “所有和尚当始终以香客为至上,一切讲经、行愿、打理寺庙的出发点与落脚点,都是为了实现、维护、发展广大香客的信仰与利益,这是最不可动摇的一条戒律。” 青衣小僧话音带着颤,一边说着,一边额上冷汗连连:“施主,我……我是老实小僧,你……你欺负和尚!” 与此同时。 有几位同样身着青衣之小僧,手中举着黑铁大棒,气势汹汹而来,目光审视打量着众人。 怒道:“好啊!” “所谓老辈子打法可是属于咱们这些扣帽小僧的,你是哪儿的野禅佛,居然敢在咱们面前班门弄斧?” 第1248章 吃佛肉,想都别想 此时此刻。 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叩帽小僧。 李十五眼角微微露出笑意,而后盯着佛刹大门那道木制门槛儿,重声道:“你们这门槛造得如此之高,是想把芸芸香客拦在外边吗?” 瞬间。 一众小僧三句不离娘也,口中秽声连连。 李十五则已失了兴致。 回头说道:“各位若有意,大可进寺一观,大脸……毕竟是佛,除了害我之外,应当不会害你等之命的。” 妖歌点头,昂头挺身而进:“善莲放心,仅是一尊野佛而已,妖某一人之智足矣,无需人山智善双绝合璧。” 不川神色幽深,同样迈步而入,估摸着去寻他假修破境之机缘。 仅是片刻之间。 唯有李十五独自坐在佛刹门前石阶之上,抬头望天上月,却是忽然之间,眼神带起些许锋芒。 起身,回头凝望这庄严佛刹。 口中一字一顿:“点香术!” 只见他中指眼珠子漠然睁开,带起一根金色古老长香在他头顶显化而出,又落一字:“点!” 刹那之间。 一道青烟冲天而起,各种玄奇异象妙不可言。 然而,李十五眸中却是困惑渐生。 口中低声道:“奇了怪了,呼呼怪们呢?” “曾经我每点一次这香,都会引得那些佛像活了过来,口中“呼呼呼”给我吹灭,可现在呢?为何不来吹香了?” 李十五想了想,思索道:“佛说:外来之香,本佛吸不太惯!” “莫非是因为,我现在立身于佛刹之外,不算是上香点香?” 一步之间,他踏过佛刹门槛,立身佛刹之中。 可依旧,不见‘呼呼之怪’前来灭香。 见此。 索性又一步出了佛刹,重新坐在了石阶之上。 正待他想将香熄灭的时候,偏偏耳畔传来熟悉“呼呼呼”的吹气声,连带着头顶一根金黄长香也随之熄灭。 李十五回头望去,是一位身着青衣,大耳垂肩的和尚,偏偏对方一张脸连带着五官生得扁平无比,又大又圆,活脱脱一张大饼。 对方道:“施主,可是被贫僧这天生佛相给震住了?” 李十五眼角一抽,缓声说道:“佛爷,‘众生忏’之下,咱们就不要来这一套初相逢、假客套了吧,谁不知道谁啊!” 概因这位僧人,赫然是无法天。 “施主,倒是个爽快人!”,无法天立在一旁,同样抬头望月,又道:“你曾经吃过贫僧的一块臀肉,不对,你今后吃过贫僧的一块臀肉。” “同样不对……” “应该是,既是曾经,也是今后。” 李十五道:“意思就是,如今出现两块相同的臀肉了,一块在你臀上,一块在我手指眼珠子之中。”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无法天面上一直咧开嘴,带着一种极为喜庆笑容,他道:“这合理吗?这很合理!” “施主,你指心之中的那一块臀肉,不是早已经被‘消化’了嘛,不过是借用贫僧一些因果,你方才修出了一具佛陀之身,且沾染一些真佛之性,也能动用‘众生忏’之术。”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道:“你现在知道佛宴了?” 无法天答:“知道啊,贫僧不瞎,也不傻。” 李十五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你还会身化‘佛宴’,将自己血肉拿给众生分食?” 无法天道:“贫僧又不傻?实在是想不通,居然有佛脑子那般拎不清,将自己好端端的真佛之身分给众生,凭什么?” “就拿贫僧自己而言,无论面临哪种境地,都不会做到这一点的,更关键是,佛的肉是苦的,吃了佛的肉会被同化成一尊尊小的‘佛’。” 李十五面无表情。 “可是,你就是沦为佛宴了。” 无法天听这话,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喜庆了,那张大饼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菊花。 他道:“不会,还有秋风天呢!” “那位佛可不得了,说最温柔的话,打最狠的架,念最慈悲的经,动最杀生的手。” “他站在那里不动,你以为他是佛;他一动,你才知道他真的是佛,贫僧这点斤两,在他面前,就是个小沙弥,他不倒,贫僧就倒不了,他倒了,僧倒了也不冤,毕竟连他都倒了,这世间还有什么不能倒的?” “当然啊,秋风天是个很体面的佛,大家有目共睹。” 李十五:“……” 他道:“佛爷,你真被吃了!” 此话一出。 无法天面上笑容瞬间收敛,转而一副恶匪之相,半点佛相也不剩。 开口便是怒骂:“艹你娘的,老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咒我死?真是混账东西,老子好心出来跟你掰扯因果,你倒好,张口就咒老子被人啃得骨肉不 剩……” 李十五面无表情,任由面上唾沫星子横飞。 此佛,是真的。 好一阵骂后。 无法天双手合十,笑容直达眼底,说道:“贫僧毕竟是佛嘛,稍微多变一点是正常的,且佛骂人不能称作是骂人,应该叫做……讲经。” “我是佛,我说的话就是经。” “这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夜色更深,且今夜之晚风,带着一种爽朗之意。 月色之下,佛刹之前。 李十五突然道:“可是佛爷,若是众生面临某种不可解之局,需要你们舍舍自身来拯救世人,这种局面之下呢?” 无法天想也没想,直接吐出二字:“不救啊!” 他又道:“施主,记住这当佛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得对自己好,否则这佛不是白当了?” 李十五摇头:“可我记得,曾经白曦似是对我讲过,真佛之所以仅有七尊,是因为你们就是芸芸众生心目之中的佛。” 却听无法天再次开口,话中不带笑意,转而变得深沉无比,他道:“施主,其实很多时候,佛不能对众生太好了的。” 他未解释,李十五也未再问。 只是随口道:“可是,真的有佛宴!” 无法天笑个不停:“一切可还没发生呢,贫僧只有一句话……吃佛肉?想都别想!” 第1249章 真‘放下屠刀\’ 此时此刻。 看着无法天这么一副笃定之模样,李十五心中当真生出些许动摇,莫非‘佛宴’是假的? 可道人山时期,世间却是再无真佛。 就连眼前这座佛刹,‘无法无天寺’这个牌匾都掉落不见,仅剩一些青衣小僧留在刹中,守着其中两团佛肉。 “佛爷,我听一位世间最美师太说过,你曾经被一位假修给骗了,然后被不知是夺了马,还是被马夺了,甚至那马,同是那位假修变化成的!” 此话一出。 无法天顿时勃然大怒,甚至是凶性大发。 “谣言,一切都是谣言。” “什么‘被马夺了’?贫僧是佛,佛能被马夺?马能夺佛?施主你可不能信这荒唐话。” 他口里喘着粗气,又道:“这一切,都是那位假修扯得谎,是他用出的假修第二境‘扯谎之术’,其实贫僧根本没有被夺,真没有被夺,也不会被夺。” 他扯着自己一张大脸盘子,语气很是急促:“施主你自个儿好生看看,贫僧长这样的,好看吗?就问你觉得好看吗?” “贫僧,又不是某佛容貌甚伟!” 至于李十五,面无表情平视着前方,不吭一声。 无法天又道:“施主,还请听我解释。” “这一切,真是那位假修说的假话,只是芸芸众生信了,这件事等于就变相得成了真,带起贫僧臀间都生出隐约不适胀痛之感。” “唉,假修害死人啊。” “仅一个谣言与假话而已,害贫僧如此之深。” 李十五无所谓,无法天究竟夺或未被夺,估摸着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明白了,又或是,连他自己都可能分不清这是究竟是真是假。 “点香术!”,他口吐二字,头顶一根古老金黄长香再现而出,并将之点燃。 只是,无法天并未再‘呼呼呼’。 李十五忍不住问:“佛爷,这外香你吸得惯了?” 无法天:“吸得惯啊,且颇为舒爽,反正只要不用贫僧掏钱的香,便是那好香。” 顷刻之间,李十五面色黑沉无力。 “佛爷,我曾经见过的另一个,由你一团血肉化作的你,可不是这般说的,你说:他方香气,终究与贫僧脾胃未合,惟这刹中檀烟,方吸得来精神爽利。” “口口声声称,这外来的香贫僧吸不太惯。” 无法天微微低头,眸中开始升起一抹洞悉之色,他凝 视着李十五头顶金黄长香,缓声道:“这香,贫僧真地能吸习惯。” “至于施主口中的‘无法天’,或者根本不是贫僧呢?” “毕竟啊,贫僧方才琢磨许久。” “实在是想不出,在哪一种境地之下,贫僧才会一动不动任由众生分食,况且啊,佛也想活着。” “并且世上很多很多人,本就不配佛度。” “咱们真佛,不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是讲‘施主,你看贫僧手中这把屠刀可大?用来砍你可还合适?砍了你之后,贫僧一颗佛心简直更稳固了。’” 夜色,愈发深沉。 大地上夜风起伏不定,带起草木飒然作响。 只见无法天面上慈悲之意流传,偏偏字字杀机绽放,又道一句:“要知屠刀虽掷,业海难澄;心苟未迁,恶根犹萌,纵合十低眉,焉能证菩提乎?” “好比施主你,贫僧宁愿教导青楼妓女从良相夫教子,也不愿度你这个罪孽混乱客!” 李十五回头盯着眼前佛几眼,随之心念一动将头顶长香熄灭。 至于呼呼怪们为何不得不再吹香?此事此时不得解,便是记于心间即可。 他道:“所以,佛是想向我挥屠刀了?” 无法天嘴角咧出一抹笑意:“本来是想的,虽然贫僧不承认‘佛宴’一事,可施主你却是凭那一块佛肉实实在在玷染了贫僧,所以就很想砍你。” “可转眼一想,秋风天都没砍你,贫僧也就不好动手了。” 李十五点头:“原来如此!” 又道:“既然这般,今夜暂且于此吧,你这佛同世间之刁民一样,无论话里话外,都是明晃晃地想害我命。” 无法天:“施主,怎么能如此想佛呢?” 李十五:“所以,佛爷能不能将众生忏停下?” 无法天:“佛,不能停。” 李十五无肺硬吸道:“你这破术,我觉得他娘的像剥干净了衣服在你眼皮子底下似的,忍不了。” 无法天行了个佛礼:“施主说得不错,确实等于将施主一切过往看了个清楚,短短十来年间,一切经历哪怕是贫僧,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又道:“施主,你的一切经历太清晰了。” “可越是清晰,越觉得背后愈发迷重重,因为贫僧哪怕是佛,一个也帮你解释不了,所以才显得诡异可怕十足啊。” 李十五不吭声,只是默默朝着远处古船而去。 身后。 无法天摇头一声:“道人,道人山,见‘道’,这些玩意儿究竟哪儿来的,秋风天,贫僧,夹生天,我们三儿可是实打实人族出生……故有些事,总是不能忍的!” 他目光朝着人山某处望去:“道人十匠?还有那十六位山主,贫僧啊……这就让你们尝尝佛法之厚重!” 第1250章 杀人,焚船 夜色深沉,天地间风声怒嚎。 李十五独自坐在船头,眺望远方那一座古老佛刹,眼神之中充斥着一种清醒之疯狂,低声道:“若是,我想让佛死呢?” “无法天口口声声称,佛不想死,佛宴不可能,佛肉不能给众生吃。” “可偏偏,李某想要佛死!” “因为佛说众生平等,众生怎么可能是平等的?佛……高高在上啊!” 渐渐,他眸中那种清醒消散下去。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变得无肺硬喘,呼吸愈发急促起来了,眼神随之渐渐疯狂,扭曲,恐惧,病态……,嘴唇都是忍不住带起些许颤抖。 甚至双膝跪在甲板上,双手撑地。 眸光涣散,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法言喻且无形恐惧之中,一声声哭诉道:“他们在害我,他们要杀我啊!”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害我?” “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得兢兢战战,我只想摆脱乾元子好好活着,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依旧不放过我……” 在他腹中,一副新的五脏完整长了出来。 “呼……” 他大口呼了一口气,那种久违的冷冽空气过肺的感觉,带起的那种舒爽之意,让他忍不住身子忍不住地狂抖起来。 可下一瞬。 五脏又被摘除,腹部变得空空如也。 也是这时。 远处‘无法无天寺’,缓缓隐于无形之中。 妖歌,不川,予粥等人,则是置身于旷野之中,彼此面面相觑,对佛刹突然间消散有些茫然。 虽是如此。 却也只能是无奈折返。 纷纷一跃而起,重新落于那甲板之上。 可也是这时。 妖歌那一头黑白相交长发,顷刻间化作一种如妖似邪的漆黑之色,说不出地动人心魄。 “国……国师大人?”,贾咚西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打了颤。 却见妖歌目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他明明还是那张脸,却仿佛换了一个魂,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智深’,更是让人下意识敬畏若妖。 他重重吐出一字:“危!” 只见他头上一根发丝,忽地像虫子似的蠕动起来,化作一位青年奴仆,更让人意料不到是,那根缠绕在他腰间铁锁,也随之过渡到了奴仆身上。 至于他。 仅是深深望了李十五一眼,一跃而下船头,撒开脚丫子便是狂奔起来,不作哪怕丝毫停留。 “他……他是妖歌?”,不川望着这一幕,显然没有回过神来。 而也是这时。 船上众人回过齐齐转身,朝着跪坐在甲板上的李十五投去目光。 只见他抬起头,满脸皆是那一条条泪痕,只是眼中之光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两颗漆黑,正不停翻转的六面骰子,骰子在他眼瞳里飞速旋转,发出细碎却刺耳的骨碌声,每一转,都仿佛在勾动着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目光圆瞪,所有人天灵盖宛若炸开。 “呵呵,李某,不想忍了!” 李十五嘴角咧出一抹瘆人弧光,就这般与那一道道身影四目相对,同时赌之道生之力,从他身上疯狂席卷而出,化作一张无形的赌桌、赌牌,将整艘大船牢牢笼罩,天地光阴仿佛都被他一手掌控。 “赌术……光阴贼,寿元为注!” 他唇齿轻启,声音沙哑却带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与残忍,“这一局,李某就赌……尔等所有寿元,尽数归我!” 随着他一声落下,无形的赌局瞬间定局。 “李十五!你疯了!快住手!” 不川目眦欲裂,假修之力同时施展,口中道:“李十五,你敢弑佛?你看我是谁?” 在众人眼中,不川不再是不川,而是一尊面色朦胧,气定神闲的青年僧人,正是那秋风天,所有之一切,同秋风天别无二致,甚至给人的那种微妙感觉都是一样。 甚至连天地,都认为他是秋风天,是一尊真佛,如此时明明是漆黑深夜,天穹之中硬生生聚起一团团属于佛的金色祥云,朝他而去。 无疑。 他以装腔之法,在扮演秋风天。 只是。 他周身气血在飞速流逝,肌肤以肉眼可见速度变得干瘪、粗糙,乌黑的发丝瞬间染上霜白,不过瞬息,便从一尊拥有大好韶华假修,变得垂垂老矣。 予粥脸色惨白如纸,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眼底光彩飞速褪去,周身生机如同决堤之江水疯狂外泄,整个人瞬间苍老数十岁,脊背佝偻,步履虚浮。 不止他们。 伏满仓,贾咚西,连带着痴人,同样是如此。 船头,顷刻间死寂一片。 只剩下李十五独自端坐,眼瞳里两颗骰子缓缓停下,周身萦绕 着所赢来的磅礴光阴之气,也就是寿元。 “这一下,应当不会再起风浪了吧?” 他缓缓起身,取出那把柴刀,开始肢解起几人来,口中吟唱着:“一砍头来二砍手,三砍心肝四砍肘,寿元归我你归土,骨头喂狗肉喂鼠,别怪李某心太狠,是你们……先不让我活。” 一时之间。 甲板之上,唯有砍剁的“邦邦”之声。 许久之后。 李十五身上,满是乱溅而沾染上的血肉和骨头渣子。 他眼神冰冷,同时疑惑。 低声道:“收魂鼓为何不见?守鼓官呢?莫非是因为脚下这船?” 之后,又是等待许久。 可依旧,无轮回之力出现。 李十五见此,转头盯着脚下这船,盯着身上缠绕着的那一根铁锁,嘴角露出一抹狠戾。 然后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桶油来,是他从前备着的用来炒菜之用,接着将满桶油顺着甲板就倒了下去,而后用火石给引燃。 火势。 瞬间冲天而起。 仅是十数个呼吸功夫,就将这一座百丈之大船彻底笼罩,火越烧越大,木头的爆裂声、油脂的沸腾声、火焰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又刺耳无比的曲子。 李十五立身船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眼神忽明忽暗,他低声道:“这船,如此容易烧毁吗?为何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呢?” 渐渐。 天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李十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随意寻了一个方向,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1251章 城中,眼前画面 转瞬之间,半月已逝。 大地之上彻底春暖花开,也彻底回暖。 李十五却是形容枯槁,一路颠沛流离,此刻随着络绎不绝人流,正站在一座城池之前,抬头望着那斑驳高耸,充斥着岁月流淌之意的城墙。 低声质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呢?” “原来如此,他们是在埋伏我啊。” 李十五嘴角勾出一抹笑容,发自于肺腑,发自于真心,因为他懂了这世界之真相,懂这世界为何存在。 “不长眼?”,一膘肥膀宽壮汉,手持马鞭,骑着高头大马,劈头盖脸便是一鞭子招呼在了他脸上,然后挥动第二鞭子,骂骂咧咧而去。 沿途人指指点点,眼神或怜或嫌。 李十五一声不吭。 只是披头散发般,一步一步走进了城。 “这位小哥,咋混得如此之惨?”,一位锦衣女子走了过来,嘴里泛着三两分笑意,说道:“如今世道之下,多得是突然暴命而亡的凄凉鬼,可像你这般行乞的乞丐可是见不着几个。” 李十五抬头盯着她:“你姓什么?” 女子道:“黄啊!” 李十五若有所思,问她道:“为什么会姓黄?这个姓很好吗?你为什么不姓李?” 女子一怔,白眼骂道一声:“呸,原来是个小疯子!” 说罢便是扬长而去。 至于李十五,则歪着头,盯着城中各个角落不停打量,屠夫卖肉的摊子,交易牲畜的浑浊市场,老人家编织的一个个竹制背篓笼子…… 越看,他越心惊。 越看,他越是背后发凉,越是毛骨悚然。 “好……好啊……,原来如此!” “城外那大汉故意打我两鞭,是专门引诱我入城,刚才那黄姓女子,是最后一次踩点和打探我之虚实,那些竹背篓,实则是用来囚禁我的宝物,那买卖牲畜的市场实则是为我而开……用来买卖我的!” “还有那猪肉佬,他为何拿着屠刀盯着我笑?是想分我肉了……” “砰,砰。” 接连两声。 李十五转过身去,将那一左一右宽大城门分别给重重关上,待回过头来时,目中已唯有血丝密布,凶相毕露。 他一声声道:“曾经有一个算子,给我卜了一卦,问我怎么忍住不杀他们的?” “呵呵,呵呵!” “我真是傻啊,我真是善啊。” “居然期待着将来一天恶人们会回心转意,期待罪孽深重者会放下屠刀,不再来为难于我,会放我一马……” “恶人就是恶人,老子一个好人,同他们讲什么道理?” 李十五抬起头,死死盯着城中之一切。 又道一句:“今日,李某便执心为刃,涤尽浊世,从此世间善恶两分,好人不与魍魉共生。” 一根因果红绳,被他从手中取了出来。 一把柴刀,也被他持在手中。 一双瞳孔,化作两只漆黑转动骰子。 一页斑驳黄纸,悄然落在他肩头之上。 就连着身下十腿,也在他无意识间,从他腰腹之间全部伸展了出来…… 刹那之间。 哭喊声,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 腥臭扑鼻而来,血气冲天而起,似连天上一朵朵白云,都沾染了那一抹抹猩红。 …… 人山。 一处花开如火的十里桃林之中。 某道君一袭白衣不染尘,伴随着和煦微风,置身漫天花瓣飞舞之中。 他眉眼轻轻上挑,轻声道了一句:“时雨,为何你执着于让我拜秋风天为师?莫非真如他所言,你想让我窃取他的佛位?” 他叹了一声:“这佛之位,何必靠窃?” “总有一日,本道君凭借自身亦可成佛,且不逊色于任何一尊真佛。” “时雨?时雨?” 他连着唤了几声,却是依旧听不见那一道熟悉女子回应之声。 “时雨?时雨?你为何沉默寡言?” “可是本道君哪句话不对,又惹你恼了?” 十里桃林之间,花瓣纷纷扬扬。 直到许久之后,才听一女子叹息之声,宛如月下一串风铃自吟,带着一种淡淡悲伤与愁绪。 低声说道:“道君,我在呢!” 闻得此声。 某道君缓缓呼了口气,眼中泛起一层笑意,轻声问:“时雨,方才为何如此沉默寡言?” “你若不想答,本道君也可不问的。” 女声嘴角发出几句笑声,依旧如往日般空灵悦耳,可那笑声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遮掩不住的酸楚和涩意。 “时……时雨,你到底怎么了?”,某道君有些无措起来。 女声却道:“道君,那小女子就实话实说了。” “其实方才,小女子眸中不由自主闪过一幕幕画面,画面之中是一片血海浮屠,是满地断肢头颅,是满城哭喊震天,是……一头口中不停喊着‘我是善人’的魔……” “奇怪不奇怪?” “明明隔了好远好远,依旧这样浮现我眼中了,和许多次一样。” 某道君点了点头,似懂非懂说道:“是那李十五吧?他彻底发疯,不对……应该是病入膏肓才是。” 他忽地深吸口气,拳头紧握:“时雨,这孽障究竟在何处?我这就去寻他!绝不能让他如何为祸世间。” 女声叹息道:“算了吧,你去寻他,又是可预料的结局。” 某道君沉默下来。 好一阵子之后,才听他道:“时雨,你方才说,自己眼前会不由自主浮现那些画面?” 女声道:“是啊,曾经许多次都是如此。” “甚至啊,他跟着一众师兄弟,在那荒山野岭之中艰难寻仙,勾心斗角的场景,曾经也偶尔会在我面前闪过。” “于是,我那个时候便是开始寻他了。” “只是啊,无论如何都是寻不到。” “大爻就三十六个州,我一州又一州地找,甚至让十相门之修帮着我找,可笑得是,就是寻不到。” “再后来,应该是他称自己师父死了,他成功种仙了。” “那个时候,我才终于在棠城寻到了他。” “当时他已经只有一个人了,身下则是那藏不住只能砍掉的十条腿,虽看着不像个人,可那时的他最像个人。” “整日里挺多喜乐,有时一个人在菊乐镇土地庙中睡觉时,半夜还要起来“咯咯咯”笑上很久,说自己算是过上好日子了,笑了一阵子之后,又起身到门口给他师父烧纸,边烧边骂,边骂边笑……” 第1252章 骰子肉身 桃林之中,花一片片瓣依旧纷纷而舞,落得唯美,落得若蝶。 女声很轻,很慢,很惆怅,却依旧带着依稀笑音,继续说道:“那个时候的他,整日里琢磨的,就是确认自己师父死透,以及如何恶心到他师父,堪称死都不想放过。” “李氏烧纸法,便是由此而诞生,在纸钱上写满骂人之语,然后剪得碎而不烂。” “所以我也琢磨不清,为何就一步一步,成了如今这副局面,只能说这神祟病……真的太过骇人了些。” 女声顿了一瞬,又道:“后来我也想清楚了,之所以前面十多年一直寻他不到,估摸着是因为那个时期,乾元子还是‘活着’的,仅此而已。” “乾元子要寻仙,自然不想让任何人与他抢,所以,无人能寻到他,或许星官白曦某些时候看到过那片荒山之中情形……” 花瓣纷扬间。 某道君神色有些紧绷,忍不住问:“本道君是这般写你们两个的故事吗?怎么与时雨你口中的不太一样?” 女声轻笑,倒并未解释。 只是道:“小女子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那乾元子,或许真是与我冥婚的夫君,所以得他‘死了’,我才能凭着这一层姻缘关系寻到他。” “只是啊……” “小女子目前最想知道的是,自己究竟出自何家?父母家族为何?以及……究竟谁抓我配那一场冥婚的?” “那一身嫁衣,真的有些穿腻了。” 也是这时。 桃林风起一瞬之间,又有客至。 来者身量颇高,一袭墨色道袍,上有暗金丝线绣成的一只玄鸟,满头黑发披散,风不敢拂动他意,日之辉芒不敢落在他身。 镜渊,到此。 “前……前辈,您是……”,十五道君不禁问。 “我叫镜渊,你可是看见我的一只鸟儿了?” “鸟?” “对,一只玄鸟。” “玄鸟?不就在您道袍上绣着的吗?” 镜渊解释道:“我修卦,故爱摆弄风水之相,之所以绣这只乌鸦,还是许久之前,那个时候修为尚薄,用来给自己招运的,后面索性一直留着了。” “所以,你见过我的鸟?它或许是被一个人藏起来了,且藏得极深。” 女声适时而起:“大人,你可是在寻人?” 镜渊答:“没错,且我一次次寻下来,能清晰感知到,同那个人愈发近了。” 女声问:“何许一人?怎样一人?” 镜渊再答:“那个人……应当是心有草木而低眉生暖,身行世间而躬身行善,守素志而砥砺风尘,眼中柔韧含光,脚步笃行不怠,足履实地,一生澄澈如初。” 闻声。 很难得的,某道君面颊升起一抹红晕。 “咳咳!”,就连女声也是清了清嗓。 说道:“这位大人,或许咱们,都想寻到这样一个人,你可明白?” 镜渊眸色平静,望着身前一袭白衣不染尘身影:“你说,是他?” 他之目光,在某道君身上看了又看,转了又转,语气说不清道不明:“真是你吗?” “可是,你身上并无我的鸟儿。” “还有,你来历不算正经……” 此话一出。 某道君眸光渐渐暗了下去,接着阖上双目。 一位身着一袭仿佛血染般的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子从虚空之中显化而出,说道:“这位大人还请见谅,小女子不喜他人见我真容。” 镜渊问:“他之魂,算是你赋予的?” 黄时雨点头,却道:“道君之魂,终有一日会属于他自己的。” 接着又到一句:“所以啊,他虽然同大人您描述的那个人一样,可是……他并非你所寻找的那一个人。” 然而,镜渊只是摇头。 接着,一指点在某道君额心。 说道:“不,他或许就是。” “因为我要寻的人,有可能……早就不在了,意思是可能早就死了也不一定,而这位因你而生的十五道君,可能承载了他的‘三分魂光’。” “我不想过多解释,不过在我眼里,就暂且算他们是同一个人吧。” 黄时雨不作声,似是有些错愕。 镜渊又道:“这位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的鸟儿在何处吧?” 黄时雨摇头,未吐露一字。 镜渊又道:“姑娘……,你若告诉我,我便告诉你这一袭红嫁衣之由来!” 黄时雨:“李十五!” 镜渊颇为沉默,而后吐出三字:“知道了!” “至于红嫁衣,我并不知情,那是我扯得慌。” 刹那之间。 镜渊身影隐去,不经起一粒尘埃。 恰是一阵轻风吹过,将黄时雨头顶红盖头掀开。 她五官说不出地僵硬,挂着一种拉 至耳根且定格的笑,低声道:“扯谎就扯谎吧,或许,小女子本就愿意说呢!” …… 与此同时。 那一座血腥冲天而起城池之中。 一口地下枯井之中。 李十五抬手之间,将数颗小脑袋掐了下来,在空旷井底滚得“咕噜咕噜”作响,低哑声道:“以为尔等刁父刁母将你们放入枯井,我就找到不到你们了?” “哈哈哈,哈哈……” “我不想如此的,可你们……为何就是不能主动去死?为何非要害我?” 只是此刻。 井底之中一幕,除了枯萎杂草,以及几具幼童尸体和滚动着的头颅之外…… 李十五,居然已经连个人形都是没有。 而是…… 而是一团由数不清染血骰子堆砌而成的诡异活物,骰子白红交错,点数渗血,毫无章法地蠕动碰撞着……“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第1253章 井底之下 不见天日阴暗枯井之中。 一团由数不清染血骰子聚合而成的诡异活物,骰身猩红发黑,点数上凝聚着污血,正杂乱蠕动碰撞,发出一声声“咔哒,咔哒”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一粒粒寻常大小骰子,宛若一条条活蛆聚拢在一起,堆叠着,蠕动着。 时而摊成一团,时而拼凑出个大致人形轮廓。 “害我……所有人都在害我……” 声音从骰子的缝隙间挤出来,沙哑、生硬、破碎、歇斯底里。 渐渐。 其中约莫百来粒骰子,以骰子之上的染血点数,大致拼凑出一张人脸,是李十五的。 此刻他深陷井底。 周身皆是妖异诡谲。 就这般眸光穿过高高的井口,怔怔凝望着天穹那一轮高悬冷月。 井外月色万里清朗,一缕月光从井口遥遥垂落,月光单薄又清浅,轻轻洒落在那叠堆的密密麻麻血色骰子上。 将李十五眉眼衬得愈发寥落凄凉的同时。 也成了……这阴暗井底的唯一亮色。 然而。 李十五神色愈发狰狞。 一声声怒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月高悬非要照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月亮是不是好月,而是刁月。” “月亮在天上看了这么多年,从不多管闲事,为何偏偏今夜照进这口井之中?因为它收了他们的好处,它在替他们照亮我的位置,好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好让他们来抓我,好让他们来杀我……” 狠戾癫狂话语声,一圈又一圈,不停在这阴冷空旷井底回荡着。 也是这时。 一道高挑、平静、如墨如渊身影,就这般凭空显化在李十五身前,也挡在了李十五身前,替他将所有垂落井底的月光全部挡住的同时,也在在井壁上投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没有月光了!”,来人道。 骰子点数聚合成的李十五那张人脸,浮现出一抹怔愣之色,而后数十颗骰子聚拢成一条手臂,抓起棺老爷,就朝着镜渊面上砸了下去。 “砰!”一声。 镜渊并未躲,而是被棺老爷砸了个瓷实。 见此一幕。 李十五又是一愣,连忙棺老爷被丢在一旁,口气生硬道:“不是我,不是我要打你的,一切都是棺老爷之罪,是它要吃人血馒头了,进而操控我 心神。” “大……大人知道的,棺老爷吃人血馒头,从不能明里吃,得暗里咽,明里吃了,嘴上有血,别人看见了,就知道你吃人血馒头了,然后就会打你……” 李十五声音越发得轻,直至轻不可闻。 镜渊,默默望着眼前一幕。 说道:“我曾经,问过你有没有见过我的鸟儿的,记得当时你否定了!” 李十五眸中之浑噩,在镜渊出现那一刻便是不断散去,或是对他而言,‘媚上而欺下’同样是一大不可或缺之底色。 他道:“真没……没有,晚辈对天立誓,从未看见过一只鸟!” ‘鸟’之一字,他咬得极重。 镜渊又道:“既然如此,可是见过一张乌鸦嘴,毕竟……你全身上下就只剩嘴硬了。” “……” 李十五又是道:“不见过,真不曾见过。” 镜渊点头:“既然如此,还给我吧。” 一语落罢,井底一片寂静。 见此。 镜渊又道:“如今的你,已是肉身露出了所谓的神话真身,甚至有些走火入魔之迹象,若是其他赌修到了你这一步,怕是命不久矣,最终为赌而亡。” “可偏偏,你依旧活得好好儿的。”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称他人都在害你,为何从始至终,就只有你活了下来?” “如眼前这满城人,此刻只剩枯骨丛丛。” 李十五并未言语,而是心念一动之间,种仙观由虚化实,显化在这狭窄井底之中,且硬生生撑开了足够容纳种仙观的空间。 此刻。 镜渊抬起头来,注视着房梁之上一张漆黑乌鸦嘴,挥手之间,便是使得其落入自己手掌之中。 他盯着李十五反复看。 又盯着手中一张半个手臂长的乌鸦嘴反复看。 道:“原来如此,真的只剩下一张嘴了,毕竟对于鸟属而言,嘴确实是极为硬的。” “只是,乌鸦本为玄鸟,玄鸟乃是吉鸟,更喜寻良木而栖,却偏偏……” 李十五道:“何为良木?” 镜渊答:“良木者:心有山海而眼藏柔善,心中怀慈而悲悯万物,持清忠守而坚定正道,温良谦和,笃信光明,行止坦荡,一生向阳不染尘埃。” 李十五当即大笑一声:“不愧是前辈,果然会看人,您这一字一句,不就是描述的晚辈嘛!” “心有山 海……我杀过的人堆起来就是山,流过的血汇起来就是海。” “眼藏柔善……我藏了啊,藏得很深,您看到我眼框里那一颗白色丹药没?我亲手炼制的,简直善到无法形容。” “心中怀慈而悲悯万物……我可太悲悯了,我悲悯他们死得太慢,疼得太久,所以晚辈下手从不拖泥带水,不能因为他们是恶人刁民就折磨摧残……” 只是。 听着李十五这一副腔调。 镜渊眸光深处,藏着一缕不易察觉之失望。 他摇头道:“如此看来,这张乌鸦嘴真的寻错了房梁,你不可能是我要寻的人。” “因为你非良木,而是恶木。” “恶木者:心无方寸而眼藏戾气,心中怀恶而漠视苍生,持奸邪守而误入歧途,暴戾骄横,笃信暗黑,行止苟且,一生背阴而满身浊尘。” “这才是你,李……十……五!” 只是听到这话。 本已是平静的李十五,目中又是滋生出一团团凶戾之气,恶狠狠道:“所以,前辈寻得是那十五道君?” “可知他,仅是那黄时雨笔下之人?” 镜渊道:“笔下,可聚魂。” “我这样给你解释吧,我要寻一个人,甚至很久很久前放出一万只玄鸟用来寻他,护佑他,唯有一只玄鸟找不到了。” “所以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而那黄时雨用笔写了一个‘十五道君’出来,笔下可聚魂,或许这十五道君,就承载了我要寻的那个人的几分魂。” “至少表面看起来,他最是符合。” “衣……不……染……尘!” 第1254章 皆是战场 井底之下。 “衣不染尘,衣不染染,老子日你母的衣不染尘!” 密密麻麻骰子,依旧在蠕动着。 那张由点数聚合成的李十五人脸,却是愈发扭曲狰狞,又道:“你衣不染尘,你母衣不染尘,你全家衣不染尘,老子” “什么狗屁国师,什么假卦双修,别以为老子怕你,你瞅见这种仙观没,老子已经种仙成功,你……杀不死我!” 听着一道道谩骂,一声声污言秽语。 镜渊只是抬起头,盯着种仙观中那简陋至极陈设,问道:“这就是你的家?一间有些漏风甚至漏雨的破观。” 李十五怒骂:“放屁,这哪儿漏雨漏风了?这是好房子,世间顶好的一间房子!” 镜渊摇了摇头。 说道:“‘种仙’二字,我并未听闻过,所以是福是祸,你自己衡量。” “至于这一张乌鸦嘴能够被你所截,也算是我俩之间有一番缘法,只是缘有些浅,不过我依旧不想检举你什么。” “故,好自为之吧!” 镜渊离开了。 与之一同不见的,还有那张‘危、危、大危’叫个不停,从来报凶不报吉的乌鸦嘴。 “呼呼……呼呼……” 井底之中,忽地泛起风声,声音空壁回响,听得人只觉心里发寒。 只是镜渊方一离开。 一道惊喜之声响起:“十五施主,原来你在这儿啊,是这满城之人围杀你的?那他们可就是死有余辜了。” 此刻。 井底一堆血红骰子,正在不断聚合收拢,最终彻底凝成李十五模样,重新恢复成血肉之躯。 他疑声道:“和尚?” “对啊,真是小僧。”,一道青年僧人身影,在月光之中缓缓凝聚而出,又道:“施主,方才那镜渊可是来害你了?不过莫急,小僧此刻正在同他理论。” 听着这话。 一抹怪色,不由浮现李十五眉眼。 他道:“正在同他理论?” 秋风天道:“是啊,正在理论之中。” 他眉眼笑得温和,指了指井底地上两只正在搏杀的蚂蚁:“施主请看!” 李十五低头望去,只见蚂蚁极小,可诡异的是,他竟然在上面隐约窥见镜渊、秋风天之轮廓。 “十五施主,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秋风天一语说罢,二人离了井底。 然 后李十五又看到,身前有两株草正在疯狂摇晃,都企图用身子遮住对方,好自己独享月光。 而两株草上,同样隐约有两人之轮廓。 他抬起头来,平视前方而去。 只见万事万物之上,都似有两人身影浮现,似他们之战场无处不在,厮杀无处不在……天上云在撕扯,地上草在绞杀,连风都在与风较劲,一股往东,一股往西,哪怕两片叶子都在互相撞击,发出细碎的、像刀刃相磕的声响。 李十五见此一幕,似有些沉默。 良久之后。 才听他问道:“那镜渊修为如何?” 秋风天双手合十,行佛礼道:“小僧觉得,还行。” 李十五皱了皱眉,又问:“那你呢?” 秋风天依旧答:“也还行!” 李十五“呵呵”两声,似有些被气笑了。 他道:“所以说,今夜我所见的你们二人,都不是本体了?” 秋风天眉眼间满是笑意道:“施主似乎对本体和非本体有些执念啊,而小僧的回答是……都是我。” 李十五不知为何,总觉得同和尚讲起话来很是费劲,索性懒得再说,脚踏满城血污,转身便朝着城外而去。 秋风天见此,忙跟在身后。 一双灰白僧鞋,同样鞋底上沾染的全是污血和骨肉渣子,他却仿佛没看到一般。 而眼前这座城。 遍地都是尸骨,堪称一片人间炼狱,唯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城中走着,像是在走一条最常见不过的乡间小路。 “施主,这些尸体,埋吗?” “埋个屁,今晚老子善心所剩无几,留给秃鹫之类恶鸟加餐吧。” “原来如此,施主果然慈悲。” “和尚,你真有毛病不是?” 城门之外。 李十五眸底警惕暗藏,他道:“李某此前说得很是明白,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之好意,特别是对我。” “所以,你到底安了什么心?” 秋风天笑得很是坦荡,说:“好心啊。” 李十五冷笑一声:“和尚,今日李某把话说明白了,‘佛宴’一事你是知道的,你今后……一定会被众生所分食,佛堕众生之口。” 秋风天摊了摊手,摇头道:“小僧觉得,无事能够让我做到这一步,因为我佛法颇有些高。” 李十五不吭声了。 而是心念一动之间,一根 古老金黄长香显化他头顶之上,并且将其给点燃,带起一道笔直青烟冲天而起。 “施主此术,颇为玄奇!”,秋风天很是认真点评。 李十五:“你这佛,吸得习惯此香?” 秋风天点头:“香线笔直,香味颇为清幽,所以当然吸得习惯。” 听到这话。 李十五觉得自讨没趣,索性将香熄灭,转身就朝夜色深处而去。 秋风天赶忙吆喝一声:“施主,小僧真的相信你,相信所有人都在害你。” 李十五头也不回,只是呸了一声:“相信我,原来是个疯和尚。” 秋风天并未跟上去,只是伸长了脖子道:“施主,小僧不疯,小僧好着呢!” 夜,愈发静谧了。 满城腥风肆意而起,几近让人作呕。 秋风天静静立在原地,不知琢磨些什么。 良久之后。 才听他叹了一句:“小僧毕竟是佛,怎会有坏心思呢?” 而直到日出将明。 方才见轮回之力开始丝丝缕缕降临,与之一起的,还有五张收魂鼓,五名守鼓官。 秋风天行佛礼,开口问:“各位施主,你们来得好生慢啊,对引渡亡魂一事可是有些怠慢了。” 五官对视一眼,对眼前存在皆一副不理解眼神。 其中一守鼓官开口:“这位和尚,我等可是没日没夜连转的,世间之生灵,每一刻新死者都是天量,相应之下,我等人手就有些显得不是很够了。” “要晓得,守鼓官,罚恶官,摆渡人,其中守鼓官本就是最多的。” “只是话说回来,一切都赖阴间许给生灵的第二次机会。” “否则,直接收魂鼓显化收魂即可,根本无需我等降临,我等只需出面解决一些恶魂恶鬼即可。” 第1255章 为何要害我们俩 “原来如此!”,秋风天表示听明白了。 又道:“那小僧就有话直说了,我认识李十五,我要帮这满城百姓赌这一场,可是有这规矩?” 见此。 五位守鼓官异口同声道:“一般人肯定没有,不过你是二般人!” 秋风天微微颔首,而后口中轻喃:“贫僧毕竟是佛,只希望诸位施主魂归来兮之后,切莫再害那十五施主了,再有下一次,可就不救你们了。” …… 天空,一轮艳阳高照。 暖意,微风,桃林……晃动人眼。 十五道君站在其中,突然问道:“十五,昨日那镜渊前辈到底是谁?为何他又对我品性如此了解?” 女声轻笑道:“道君啊,可能你比较受前辈高人青睐吧!” 某道君直摇头,沉声道:“话不能如此说,那位秋风天佛爷,显然十分不待见我,反而对那孽障李十五刮目相看。” “莫非,佛也有病不成?” 女声又是轻笑了几声,才是缓缓开口:“道君放心,以小女子长期以往偷……窥看那李十五经验来看,凡是与他沾染,准没好事儿的。” “毕竟啊,我一直觉得他应该修害群马的,修背刺狗有些浪费人才了,也不对……应该九相全部加在他身上才合窍。” “至于那些佛,小女子才懒得操那份心。” “甚至若非想弄清自身之缘由,李十五也懒得搭理他了!” 某道君不由侧目:“真的?” 女声:“你猜。” 而后又是笑道:“无论如何,道君你现在可是比曾经生动太多太多了,从前的你啊,没人味儿。” 听到这话。 某道君面上带起几分不喜,最终摇了摇头,无奈道:“时雨啊,你再这般倒反天罡,本道君可是真会与你置气的。” 接着。 他面上缓缓生出一种坚毅与杀意,句句铿锵道:“时雨,如今这人山虽处处有仚家,可比那道人山终究是强过万倍亿倍不止,本道君在此立誓,绝不让道人出现世间。” “敢见‘道’者,杀无赦!” 女声道:“道君啊,此事能不能成咱们暂且不论。” “只是你要记着,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什么事儿老叫在嘴边就不灵了,你瞅那李十五,从来都让人摸不清他想的什么,又要做什么。” 也就在这时。 镜渊之身影,于日光折射之中显化而出。 “前……前辈!”,某道君赶紧行礼。 “嗯。”,镜渊点了点头,面上不见多少深沉和寡凉之意,反而显得颇为平和。 他道:“这个给你!” “什么?”,某道君一怔。 只见镜渊摊开掌心,是一张漆黑乌鸦嘴。 却是下一瞬间。 乌鸦嘴之上,有骨血肌理在飞速重塑,一根根黑羽在光芒之中疯长,不过刹那,一只玄鸟振翅现世,羽翼开合之间,更是引得周遭日光尽数扭曲…… 镜渊道:“玄鸟于风水八卦之中,多用作压运,能压一人之运,也能压一国之运,今日我将这鸟赠送于你,压你运,固你魂,今后趋吉避凶,福缘多多。” 某道君见这一幕,连连摆手:“前……前辈,这太贵重了。” 镜渊不语,只是抬头凝望虚空:“至于这位姑娘,劝你今后少作些死,仅此一言,好自为之。” 话音落,人亦散去。 唯剩一只言语难述其妙的五彩斑斓黑乌鸦,振翅间落在某道君肩头之上。 他喉咙有些哽塞:“时……时雨,这是不是,算本道君胜过那李十五了?” 女声直笑:“是,是,道君又赢了。” “至于现在……” 话音顿了一下,而后才接着道:“道君啊,此刻无事,索性去昨夜李十五行凶的那座城一观吧!” …… 与此同时。 李十五独自一人,带着一张纸,一只蛤蟆,走在人迹罕至山野之中。 他一路走走停停,望着山间一些灵花灵草道:“此物花开九朵,每一朵都是那剑形莲花,明显是好玩意儿,不用来炼药,放盆里养着也不错啊,简直暴殄天物。” “只是也对,人修恶气,需要外物作甚……” 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李十五抬头,望着种仙观那空荡荡房梁。 看不见那张熟悉鸦嘴,一时间倒是有些不太习惯。 也是此刻。 毫无征兆的。 他肉身又变得如蜡烛一般,缓缓融化了下去,而后一个约莫八岁,扎着冲天辫的小童从中凝形而出,四肢伸展撑了一个大大懒腰,仿佛刚睡醒一般。 而后他就看到。 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年轻僧人,从一根松木之后微笑走了出来,:“小施主,小僧可算是又寻到你了! ” 另一边。 某道君走在热闹纷呈街上,沿途之中叫卖之声,熙熙攘攘之声此起彼伏,浑然不见半点血腥, 忍不住问:“时雨,这里一切都是好好的啊,咱们是不是寻错了地?” 却听虚空之中,有笔落在纸页上的“沙沙”之声响起,女声同时念道:“某日,十五道君步入城中,唯见尸横遍野,血染长街,他眼中含悲:’众生何辜,遭此大劫?’,遂自身入局,与守鼓官连赌三十万零一局,终于魂魄归来,亡者复苏。” “满城百姓无不跪地泣谢,却见道君已然事了拂衣去,白衣不染尘……” 也就在这时,又一位年轻僧人身影出现,依旧是秋风天。 其立身于长街之上,于热闹纷呈之中缓步而来,同时道:“黄姑娘,你为何又要害十五施主和小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