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武》 第1章 挖坟 大周王朝,广陵郡,青山镇。 大旱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陈九蹲在土坯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妹妹小草蜷在屋里的炕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哥……我不饿,你吃……” 陈九没吭声,把小草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 小草烧了五天,他还是请不起郎中,只能用凉帕子敷在额头上降温。 她昨晚已经开始说胡话,陈九吓得一夜没合眼,就那么坐在炕沿边上。 喂完粥,小草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陈九坐在炕沿上,盯着外边火辣辣的日头出神。 天元大陆,以神道为尊,神庭统摄四方,皇权更需由神庭加冕,方能被认可。 世人需感召神明,获得“神眷”方能踏入修行之门,资质越高,越能被神明垂青,获得神力加持。 相反,没有神眷之人,被称为“无眷者”,无法修炼,只能从事最底层的劳役,终其一生不过是蝼蚁凡人。 而陈九,便是后者。 父母是镇子里的铁匠,自打出生就是无眷者,一辈子打铁卖苦力,累死累活却只能勉强糊口。 娘亲本来身子就弱,生小草的前一晚还在帮爹打铁,以至于母女两人都落下了病根。 爹更加拼命地打铁,却生生累死在匠台上,没过一个月,娘也撒手人寰。 从此,陈九与妹妹相依为命。 但那些神眷者,生下来就有神明庇佑,能当人上人! 他们穿绸缎,逛青楼,出门有车马,进门有奴仆,吃的用的,陈九连见都没见过。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是神眷者? 凡人就该认命? 陈九恨这个世道。 小草生病时,陈九没钱抓药,曾去过镇上的神祠。 他虔诚地跪在泥塑神像前,把头磕得咚咚响,求神明开眼,救救他妹妹。 但神像的眼睛永远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 屁用没有。 求神无用,求医无钱,陈九开始痛恨那些所谓的神明! 小草睡得不安稳,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九喉结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低道:“小草,哥想办法给你抓药……” 晚上。 镇子北三里。 乱葬岗比陈九想的还要瘆人。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荒坡,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土包一个挨着一个。 这里埋的都是穷人,没钱的卷一张破席子,好点的还能混口薄棺材。 陈九攥紧手里的柴刀,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念叨,做人要本分,亏心事做不得,死了会下地狱。 可现在小草快死了,他已经顾不上地狱了。 陈九找到一座新坟,坟前插着块木板,上头用炭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认不全。 柴刀砍下去,陈九心里一个劲地说:“我就是借点钱,以后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当”的一声。 棺材板。 陈九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棺材盖上头的土扒开,又把柴刀插进棺材盖下,用力一撬。 “嘎吱——” 棺材盖掀开一条缝,一股呛人的气味冲出来,他赶忙别过脸去。 棺材里头躺着一具男尸,脸上已经起了尸斑,看着年纪不大。 陈九不敢多看,屏住呼吸,伸手就往尸体怀里摸。 空的。 他又摸袖口,摸腰带,裤子。 啥也没有。 陈九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啊,但凡有棺材板的,多少会有点陪葬品,难道被人捷足先登了? 就在这时,他瞥见尸体的右手攥着拳头。 陈九愣了一下,伸手去掰,掰不动。 他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根一根地往外掰。 咔吧! 手指头断了。 陈九心里一哆嗦,抠出来一看,是一块玉。 缺了个角,表面全是裂纹,有一点暗红,像染了血一样。 就这么个破玩意儿,能值钱吗? 陈九正琢磨着,手心忽然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掌的纹路往肉里钻! 陈九大惊,使劲甩了甩手,却甩不掉。 那东西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子,最后“轰”得一下钻进他脑子里! 陈九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坟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听见一个声音: “……神明不渡你,你便不活了吗?” 陈九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那声音又响了: “不渡就不渡!” “我辈凡武,何须神渡?” …… 陈九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脸上、嘴里全是土!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月亮不知何时在头顶高悬。 他爬起来,摊开手,那块玉还在。 一样的裂纹,一样的缺角,但他觉得跟刚才不一样了。 脑子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 站在一座山崖上。 浑身都是伤,鲜血把衣服都染透了。 他面前站着数不清的敌人,身上都发着刺眼的光,犹如神明一般。 可那个人就这么站着,后背挺得笔直。 突然,他转过身,看着陈九:“来。” 下一秒! 画面破碎,一股信息流往他脑子里钻。 痛! 陈九疼得抱住脑袋,不停地在地上打滚。 那股信息太多太乱,他根本来不及细看,只记得寥寥数语: “《凡武经》……” “第一境:炼肉境……” “……千锤百炼,肉身如铁。”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慢慢消退,但脑子里还是嗡嗡响。 陈九躺在坟头上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摊开手又看了看,玉还是那块玉,可他隐隐觉得不一样了。 陈九双手撑地爬起来,对着那座坟“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不管你是谁,今天这恩……我陈九记下了。” “等我有了钱,一定给你立碑,给你烧纸……逢年过节都给你供着!” 说完,他爬起来,把那块玉往怀里一塞就往回跑。 说来也怪! 当他跑出乱葬岗的时候,月亮就躲进了云里,四下一片漆黑。 陈九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他不知道那块玉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满身是伤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脑子里那些东西能不能学。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世上,除了跪着求神,可能还有另外一条路。 …… 陈九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门,小草还躺在炕上。 他扑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 直到此刻,陈九浑身一软,瘫坐在炕沿上。 喘了几口气,他又把怀里的玉摸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玉还是那块玉。 当他盯着它看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回很轻,像呢喃一般: “凡武经第一境:炼肉境。” “气血初生,皮肉如革。需以痛为引,每日捶打肉身千次,百日可成。” 凡武经? 第一境? 陈九顿时愣住,每日捶打肉身……千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有血,有泥,还有尸水。 小草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陈九把那块玉贴在胸口,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你到底是谁? 凡武又是什么? 那些发光的人,是神明么? 明天。 神祠里的香火还会继续烧,神眷者照常享福,凡人依旧种地、打铁、饿肚子、病死…… “我辈凡武,何须神渡?” 陈九猛地睁开眼! 第2章 啪啪啪! 天还没亮透,陈九就被疼醒了。 昨天抓玉的右手掌心,一整夜都烫得钻心疼。 小草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脸颊还红红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陈九坐起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但比昨天好点。 他松了口气,起身下炕,外头天刚蒙蒙亮,镇子上静悄悄的。 陈九站在院子里,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出那块玉。 玉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上面那道裂纹比昨天看着深了些。 他盯着玉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的那个声音: “炼肉境:气血初生,皮肉如革。需以痛为引,每日捶打肉身千次,百日可成。” 每日捶打千次,百日可成! 想想都觉得疼。 陈九把玉塞回怀里,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 他握着木棍,抬起左手,对着小臂比划了一下。 这一棍子下去,得有多疼? 去他娘的,死都不怕,还怕疼?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一棍子抡下去。 “啪!”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小臂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睁开眼一看,小臂上起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就这? 他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除了疼,啥感觉也没有。 什么气血初生? 什么皮肉如革? “全他娘的是放屁!” 陈九骂了一句,把木棍往地上一摔,可刚骂完,又弯腰把木棍捡了起来。 他想起画面中那个站在山崖上的人。 浑身上下都是伤,血流了一地,可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人能扛住,他为啥扛不住? 陈九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又是一棍子。 “啪!” 再一棍子。 “啪啪啪!”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进院子。 陈九光着膀子站在太阳底下,一棍一棍往自己身上砸。 左胳膊砸完了砸右胳膊,前胸砸完了砸后背……从头到脚,哪儿能砸就砸哪儿。 就连那也没放过。 疼。 每砸一下,就跟有人拿刀在肉上划一道似的。 刚开始他还数着,数到一百多下就数乱了,后来干脆不数了。 砸到中午,他的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木棍上沾着血,身上全是红一道紫一道的印子,有几处皮都破了,往外渗着血珠。 陈九靠着墙根坐下来喘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震裂,满手是血。 除了疼,啥感觉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什么千锤百炼,什么肉身如铁,全是骗人的。 他砸了一上午,除了疼还是疼,别说铁了,皮都没变硬一点。 正想着,忽然异变突生! 身上有点不对劲,不是疼,而是热。 一股热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渗到肉里,渗到皮里,最后从每一个毛孔往外钻。 陈九低头一看,立时愣住! 身上的那些红印子,以及破了皮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抬起手,盯着虎口那道震裂的口子,正在慢慢合拢。 陈九脑子里“嗡”的一声! 妙啊!妙不可言! 随即,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地上的木棍又是一下。 “啪!” 一棍子下去,皮肉凹下去一块,但那股热立刻从骨头里涌出来。 陈九咧嘴笑了笑,笑完了接着砸。 …… 陈九砸了一整天。 中间就吃了半个昨天剩的硬饼子,喝了两瓢凉水。 砸到天黑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两条胳膊肿得跟大腿似的,手指头弯都弯不过来。 前胸后背一片青紫,摸上去硬邦邦的,跟摸木头似的。 两条腿站都站不稳,走路直打晃。 但他一直在笑,因为那股热越来越明显了。 特别是那些砸得狠的地方,热得发烫。 陈九坐在炕沿上,能感觉到双手跟昨天不一样了。 握拳的时候,皮下有一股劲儿在窜,不全是力气,大概是那个人口中所说的“气血”。 “哥……” 小草醒了,侧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陈九赶紧凑过去:“咋了?哪不舒服?要喝水?” 小草摇摇头,看着全身浮肿的陈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哥,你身上……疼不疼?” 陈九咧嘴笑了笑:“没事,不疼。哥在练功,这些都是我自己砸的,跟挠痒痒似的。” 小草不信,一直流眼泪,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陈九握住她皮包骨头的手,安慰道:“小草,哥很快就能挣到钱,给你抓药,给你请最好的郎中……”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小草的手贴在脸上。 “哥……” “嗯?” “我想吃糖葫芦。” 陈九鼻子一酸,使劲地点头:“行!等你好起来,哥给你买,买十串,买二十串,让你吃个够。” 小草笑了笑,“哥,你别砸了,我看着心疼。” 陈九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草,哥给你讲个事。” 小草眨眨眼。 陈九没说乱葬岗的事,只是把那个满身是伤的人,脑子里的声音说了一遍。 “你信不信?” 小草点点头:“信。” “为啥信?” “因为你是我哥。”小草说,“你说的我都信。” 陈九想哭又想笑,伸手摸了摸小草的头,头发好久没洗过,都打结了。 “那你等着,等哥练成了,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买新衣裳,买好吃的,买那种……那种带花的头绳,镇上王员外家闺女戴的那种。” 小草双眼一亮,笑着说:“我想要红的!” “行,红的。” “哥,那你练成了,是不是就不怕那些……神眷者了?” 陈九愣了一下。 神眷者。 这三个字,他从小听到大。 所有人都告诉他,神眷者是上等人,是神明选中的人。 凡人见了要低头,要让路,要恭恭敬敬的。 他低了十几年头,可能换来什么? 换不来一碗粥,换不来一副药,换不来他妹妹一条命! “不怕。”陈九握紧拳头,“哥练成了,谁也不怕。” 小草笑着笑着,眼皮慢慢沉下去,又睡着了。 陈九给她掖了掖被角,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我辈凡武,何须神渡?” 神不渡他,他认了。 可他能自己渡自己吗? 砸十万下之后,他能变成那个站在山崖上的人么? 他不知道,但想试试。 陈九把怀里的玉摸出来,对着月亮看,总觉得这玉在发光。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夜越来越深。 陈九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山崖上,背挺得笔直。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凡武,来!” 第3章 抓药 第二天,陈九打死了一条野狗。 早上他出门找吃的,刚拐过巷子口,一条灰毛野狗从墙根底下窜出来,冲着他龇牙。 野狗饿疯了连活人都敢咬,被咬一口没钱治,肉烂到一定程度,就只能等死了。 搁以前,陈九肯定绕道走,但今天不想。 野狗低吼一声,猛地扑过来。 陈九退后两步,随即一拳抡出去。 “砰!” 拳头砸在野狗脑袋上,它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接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 落地的时候,四条腿蹬了蹬,然后就不动了。 陈九登时愣在原地! 刚才拳头砸下的时候,没觉得有多费劲,但这一拳的力道…… 他走过去一看,野狗死透了,脑袋瘪了一块,连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陈九把狗拎起来,掂了掂,少说三十斤。 这要是以前,别说一拳打死一条狗,能不被狗咬就烧高香了。 那块玉,真他娘的管用! 他把狗拎回家,剥皮开膛,炖了一锅肉。 小草喝了两碗肉汤,吃了小半碗肉,脸色看着好了些。 陈九自己也吃了个饱,这是几个月来头一回吃上肉! 可当他把剩余的肉汤盛出来时,小草就把刚才吃的全吐了,吐完又开始发烧。 陈九摸她额头,比之前烧得还厉害! “哥……” 小草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连说话都费劲。 “我难受……” 陈九立时慌了神,不能再等了! 他把小草放平,盖上被子,从炕洞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出门就往镇上跑。 油纸包里是他爹留下的那把铁锤。 他爹打了半辈子铁,锤把磨得油光水滑,锤头乌黑发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爹临死前说:“这锤留着,以后也是个念想……” 陈九一直留着,可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 镇上有家当铺,开当铺的是个姓钱的胖子,镇上都叫他钱胖子。 这人心黑,收东西往死里压价,可十里八乡就他一家当铺,不找他找谁? 当铺里,钱胖子正翘着腿喝茶,看见陈九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什么?” 陈九把铁锤往柜台上一放。 钱胖子瞥了一眼,拿起来掂了掂,又扔回柜台上。 “五个铜板。” 陈九一愣:“这可是我爹留下的好铁……” “爱当不当。”钱胖子端起茶碗,“不当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当了。” 钱胖子从抽屉里摸出五个铜板,扔在柜台上。 陈九攥着那五个铜板,手都在抖,因为抓一副药最少要十五个铜板! 上个月还是十个,这个月又涨了。 他把铁锤当出去,只够一副药的零头…… 陈九从当铺出来,站在街上愣了一会儿神,又往药铺走。 药铺掌柜姓周,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陈九进来,眼皮跳了一下。 “抓药?” “周掌柜,我想赊一副药……” “赊?” 周掌柜打断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你当这是善堂?有钱抓药,没钱滚蛋。” 陈九把那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我先付五个,后面得很快还!” 周掌柜低头看了一眼,冷笑道: “五个?你知道现在一副药多少钱?十五个。你这钱买半副都不够。” 陈九急得声音都发颤了,祈求道: “周掌柜,我妹妹快不行了,求您行行好,我先欠着,等我有了钱……” “欠着?”周掌柜把脸一板,“你拿什么还?” “你一个凡人,连神眷都没有,一辈子就是给人扛活的命,十个铜板你都得攒半年!” 陈九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直响。 “你……” 周掌柜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干啥?想动手?我可告诉你,我外甥是神眷者,在郡城当差,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九盯着他看了三息,松开拳头,拿起那五个铜板转身往外走。 “呸,穷鬼。”身后传来周掌柜的声音。 陈九走出药铺,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人发晕。 街上人来人往,穿绸缎的是神眷者,破烂的是凡人。 凡人见了神眷者要往路边躲。 他从小就躲,躲了十六年。 躲出什么来了? 躲出一身贱骨头,躲出一个等死的妹妹! “陈九。”身后有人喊。 陈九转过身,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 镇上王员外家的管家,姓吴。 王员外自然是神眷者。 据说他蒙神明抬爱,能略微施展术法,在郡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吴管家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铜板,笑着说:“十五个铜板,够你抓一副药了。” 陈九盯着那十五个铜板,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吴管家,是要我干什么?” “聪明。我家老爷那缺个干活的,夜里去城外跑一趟腿,一天十五个铜板,管一顿饭。” “你要是愿意,这十五个铜板先拿着,算是预支的工钱。” 陈九心中一紧! 城外? 夜里? 传言说王员外家夜里经常有马车进出,拉着黑布蒙着的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有人说是在运私货,有人说是在运人…… “吴管家,具体干什么活?”陈九问。 吴管家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你别管,反正不让你杀人放火。你就说干不干吧,不干我找别人,镇上穷鬼多的是。” “我干。” 为了小草,陈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吴管家笑了,把铜板往他手里一塞:“今晚亥时,镇口老槐树下等着。” 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记住,千万别迟到。” 陈九攥紧那十五个铜板,回头就往药铺走。 周掌柜看见他又回来了,刚要开口骂。 “啪!” 陈九把铜板拍在柜台上,冷冷道:“抓药。” 周掌柜愣了一下,抓起铜板数了数,又看了看陈九的脸,转身去抓药。 陈九站在柜台前,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做人要本分,亏心事做不得,死了会下地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掘过坟,打过狗,晚上不知道又要干什么勾当。 可他没有别的路。 …… 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人少了许多。 陈九抱着药一口气跑回家,熬药,喂小草喝下去。 小草喝完就睡了,烧慢慢退了,呼吸也比之前稳了许多。 陈九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 亥时,镇口老槐树下。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陈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小草。 小草睡得很沉,眉头皱着,不知道有没有在做梦。 他轻轻关上门,往镇口走。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紧。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 陈九心里直打鼓,缓缓走过去。 那人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阴森森地说道:“来了?” 第4章 山神庙 陈九握着铲子,手心全是汗。 从镇口跟着那人走了十几里山路,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走得飞快,陈九得小跑才能跟上。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白惨惨的。 两边的树黑乎乎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跟有人在里面喘气似的。 陈九不知道要去哪儿,更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到了。” 黑衣人突然停下来,声音闷闷的。 陈九抬头一看,发现前面是一座破庙。 庙看起来不大,屋顶塌了一半,山墙裂了道口子。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草,都快有膝盖高了。 山神庙。 他小时候听镇上老人说,这座庙以前有人管,逢年过节还有人上山烧香。 后来传闻闹鬼闹得厉害,渐渐就没人敢来了。 黑衣人指了指庙后头:“跟我来。” 庙后是一片空地,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杂树。 月光下,空地上有一片土颜色比周围深,明显是新翻过的。 黑衣人站在那片新土边上,看着陈九说:“挖。” 陈九不禁一愣,“挖、挖什么?” 黑衣人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叮当响。 “挖完了,这个就是你的了。” 陈九盯着那个布袋子,这可比十五个铜板多多了! 突然,他想起一些事。 小时候听说书的讲过,有些黑心的大户人家,专找穷人去干见不得人的活,挖坟盗墓都是轻的……有的直接把人骗到荒山野岭活埋了!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下来:“怕了?怕了就滚,把钱还回来。” 陈九脑海闪过小草的脸。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挖。 土很松,一铲接一铲,土越堆越高,坑越来越深。 黑衣人站在坑边一声不吭,就盯着他挖。 月亮从树梢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挖了不知道多久,陈九的胳膊开始发酸,便停下来喘了口气。 “小子,有点力气。”黑衣人说。 陈九想起这几天往自己身上砸棍子的事,看来真没白砸。 要是搁以前,挖这么大会儿早累趴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挖。 “当。” 铲子碰到什么东西。 陈九愣了一下,把上头的土扒开,借着月光看到了一块木板。 棺材盖! 陈九头皮发麻,手一抖,铲子差点掉坑里! 他猛地抬头,黑衣人蹲在坑边,月光照着他的脸。 陈九这才看清,这人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看着跟条蜈蚣趴脸上似的。 “愣着干啥?”疤脸说,“接着挖。” 陈九突然想起挖玉的那个晚上,不由得后怕起来。 “这是……坟?” “废话。”疤脸明显不耐烦了。 “不挖坟,叫你大半夜来这干啥?赏花赏月赏秋香么?” 陈九抓着铲子,脑子里嗡嗡的。 挖坟。 他娘的又来挖坟了! 此刻。 疤脸正盯着他,手按在腰上,那儿别着一把短刀。 “挖不挖?” 陈九暗骂一声,把铲子插进棺材盖和棺材之间的缝里,用力一撬。 “嘎吱!” 棺材盖掀开了,一股恶臭冲出来,陈九熟练地别过脸。 疤脸从怀里摸出块绸布,捂着鼻子,往下看了一眼。 “妈的,才埋了三天就这么大味儿。” 他嘟囔了一句,冲陈九摆了摆手,“下去,把他翻过来。” 陈九眉头微皱,没动。 疤脸脸色一变,手往腰上那把刀摸。 陈九见状,一咬牙跳进坑里。 棺材里躺着一具男子尸体,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皮肉发黑。 他的脸已经肿得看不清模样,眼睛半睁着,眼珠子灰白灰白的。 陈九不敢多看,弯腰去翻尸体,手刚碰到尸体的肩膀,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尸体的肩膀是软的,就像是刚死不久! 诈尸? 陈九一惊,低头仔细看了看,这人的确死了,但脸上好像没有尸斑。 他的衣服上有几处破洞,破洞边上沾着血,还没全干。 陈九隐隐觉得不安! 这不是埋了三天的死人,可能是刚埋的,甚至是被活埋的!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候,坑外头传来一声惨叫! “啊!” 陈九一回头,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月光下,坑边的草丛里倒着一个人——是疤脸。 他趴在地上,脖子上光秃秃的。 头颅不见了! 并且黑乎乎的一片,月光一照,反着亮光。 血! 陈九不禁骇然。 想爬出坑,但双腿却发软,蹬了两下没蹬上去。 就在这时! 他听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呼——呼——呼—— 喘得很粗,跟人累了似的。 可又不太像人,人的喘气……没这么野。 陈九紧紧攥手里的铲子,心脏怦怦直跳,盯着那片草丛。 月光下,草丛里亮起两团绿光! 眼睛。 那是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陈九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山上有野狼,饿急了会下山叼小孩。 突然! 那双眼睛动了。 草丛分开,一个黑影慢慢走出来。 一头狼。 但比普通的狼大一圈,灰白相间,背上的毛竖起来,跟钢针似的。 不是野狼。 狼妖! 陈九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这年头,深山老林里偶尔会有妖物出没。 据说是沾染了神明的气息,生了灵智,比普通野兽凶残十倍、百倍。 他听过,但从没见过。 那头妖狼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嘴角往下滴着口水。 陈九握紧铲子,手心全是汗。 跑? 跑不过,妖物跑起来比人快多了。 打?打得过吗? 他想起前几天打死的那条狗。 普通的野狗,一拳就解决了,可眼前这头…… 妖狼没有立马扑过来,而是一边盯着他,一边绕着坑沿走。 陈九站在坑里,跟着它的方向转,死死盯着它的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坑里的尸体是谁? 为什么疤脸刚让他翻尸体,就有妖物出现? 疤脸又是谁? 为什么要挖尸体? 突然! 妖狼猛地顿住,喉咙里的呜咽声也停了,四条腿一弓。 这畜生要扑了! 陈九心中警铃大作,脑海中又闪过那个站在山崖上的人。 凡武。 那人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可背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但死也得站着死。 “嗷呜——” 陈九抡起铲子,朝着妖狼腥臭的血盆大口砸过去! 第5章 炼肉境二重 噗嗤! 铲子砸进狼嘴的瞬间,陈九被掀飞出去,狠狠撞在坑壁上,泥土哗啦啦地往下落。 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妖狼压在他身上,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熏得睁不开眼。 陈九顾不上恶心,双手狠狠握着铲子,狼血顺着铲子往下淌,滴在他脸上。 妖狼吃痛之下,爪子疯狂地乱刨! 陈九胸口被撕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的疼,但他咬紧牙,绝对不能松手! 妖狼的绿瞳缩成一条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使劲往前拱。 陈九额头青筋暴起,双臂颤抖,感觉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怀里那块玉忽然烫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顺着他浑身的经脉往外窜! 一眨眼就冲到他四肢百骸。 陈九浑身一震! 他感觉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发涨,每一根筋都在绷紧,皮下的力量往上拱。 妖狼似乎也有所察觉,愣了一下,绿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就这一愣的工夫! 陈九猛地抬起右脚,一脚蹬在妖狼的肚子上。 “砰!” 几百斤的妖狼被一脚蹬飞,撞在坑对面的土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陈九从地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响。 妖狼从土坑里站起来,四条腿直打晃,连站都站不稳。 它怕了。 陈九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铲子。 他朝前走一步,妖狼往后退一步。 陈九又往前一步。 妖狼四条腿一蹬,从坑里窜出去,头也不回地钻进草丛里,一眨眼就没影了。 陈九握着铲子,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猛然愣住! 胸口上的几道血痕居然消失了,只剩下几道白印。 他又想起脑子里那个声音: “炼肉境第一重:皮肉如革,可挡利爪。” 陈九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刚才那头妖狼扑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全是小草的脸。 “我死了,小草怎么办?” “谁给她熬药?谁给她买糖葫芦?” 但现在,他在一头妖狼的攻击下活下来了! 陈九往外看了一眼,疤脸的无头尸体还趴在那儿,确认没了危险才敢去看那具棺材。 棺材盖掀在一边,尸体躺在里头,脸肿得看不清模样。 既然疤脸费这么大劲来挖坟,尸体上肯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陈九蹲下来,忍着恶臭把尸体的衣裳翻开。 胸口,空的。 袖口,空的。 腰带,也是空的。 陈九翻遍了全身,啥也没有! 他有点泄气,刚要站起来,忽然看见尸体的右手攥着拳头,跟乱葬岗那具尸体一样! 陈九心里一动,伸手去掰手指头。 没想到,他轻轻一掰,手指就松开了。 掌心里躺着一块铁牌。 巴掌大小,黑乎乎的,表面锈迹斑斑。 陈九把铁牌拿起来,凑到月光底下一看,上头刻着字。 他虽认字不多,但第一个字认识: 凡。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复杂,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是个“武”字 又是凡武! 陈九脑子里嗡嗡作响,慌忙掏出怀里的玉,与铁牌放在一起,上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我辈凡武,何须神渡?” 难道这个人也是凡武? 被谁杀的? 神眷者? 陈九心里突然堵得慌,把玉和铁牌揣进怀里,对着尸体鞠了一躬。 “晚辈陈九无意得罪,请见谅。” 说完,他跳出坑,抓起铲子开始回填。 临走前,他摸了一下疤脸怀里,那个钱袋子不知道掉在哪了。 …… 当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九悄悄走进屋,小草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陈九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和铁牌,又想起那个满身是伤的人。 凡武。 与这个世界的神明格格不入,但它是陈九以后要走的路。 陈九站起来,准备换身衣服,却发现那几道白印子不见了! 陈九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走到院子里,捡起那根木棍,抬起手一棍子砸下去。 “啪!” ……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陈九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一棍一棍往自己身上砸。 每砸一下,皮下的热流就往外拱,把疼痛感给顶了回去。 突然,他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炼肉境第二重:皮肉如铁,可抗钝击。需以痛为引,每日捶打两千次,百日可成。” 两千次。 陈九咧嘴笑了笑,又是一棍子砸下去。 …… 陈九饿了整整五天。 不是没东西吃,而是吃进去的东西完全不够。 那天从山神庙回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饿得太快了。 以前一天吃两顿稀的,能扛一整天。 现在一顿喝三碗粥,不到两个时辰,肚子就开始叫唤,跟住了只饿死鬼似的。 不过,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每天捶打两千下,皮肉是越练越硬,可身上的力气跟漏了似的,哗哗地往外流。 不补不行。 可拿什么补? 野菜挖光了,树皮剥了好几棵,连老鼠洞都掏了七八窝。 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私下里嘀嘀咕咕: “陈家那小子不对劲,皮肉硬得跟妖怪似的,天天往自己身上砸棍子,莫不是疯了。” “……” 陈九不在乎,每天往自己身上砸,想着法子吃! 这天晌午,他从外头回来,怀里揣着刚掏的四个鸟蛋。 推开院门,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吴管家。 陈九脚步一顿,把怀里的鸟蛋往衬里掖了掖。 吴管家上下打量他,眼神古怪:“陈九,自从上次那趟活之后,就没见你出来,在家干啥呢?” 陈九低着头往屋里走,低声回道:“没干啥。” 吴管家跟上来,冷声道:“站住。” 陈九停下脚步。 吴管家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往他胳膊上戳了一下。 陈九没躲。 吴管家那根手指头戳在他胳膊上,跟戳到木头似的,硬邦邦的。 “你这胳膊……”他缩回手,眯起眼,“咋这么硬?” 陈九低着头:“从小跟我爹干活干的。” “干活?”吴管家笑了,显然不信,“干啥活能把肉干成木头?” 陈九这次没吭声。 吴管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又有个活儿,干不干?” 陈九想起了上次的十五个铜板,便抬起头问道:“什么活?” “今晚去送趟货。”吴管家说。 “我家老爷要送一批货去郡城,路上不太平,得多带几个人。你跟着去,一天三十个铜板!” 第6章 四口大箱子 三十个铜板! 陈九心里动了一下,这可是一笔巨款,够给小草买两副药了。 但他突然想起山神庙那天晚上的事,要不是自己练了凡武经,恐怕跟疤脸一样,早就成了妖狼的粪便了。 所以,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盯着吴管家问道:“送什么货?一共几个人?” “送什么货,几个人,你甭问。”吴管家不耐烦地摆摆手。 “除了你,其他几个都是老人,熟门熟路,你新来的跟着跑腿就行。” “吴管家,到底送什么货?”陈九问。 吴管家脸上的笑消失了,眼神有点冷:“问这么多干啥?让你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拉倒。” 陈九没说话,脑子里又闪过小草的脸。 自从吃了那副药,小草这两天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 可身子还是虚,得接着吃药。 他娘的! “干。”他说。 吴管家的脸色当即缓和下来,笑着说道:“这就对了嘛。今晚亥时,王宅后院,别迟到。”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穿利索点,别跟要饭的似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陈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门板,半天没动。 屋里传来小草的声音:“哥,谁来了?” 陈九转身进屋,柔声道:“没谁。你躺着,别下地。” 小草靠在炕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睛也有了点神。 她看着陈九,小声说:“哥,你别去。” 陈九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刚才听见了。”小草说,“那个吴管家,他不是好人。” 陈九坐到炕沿上,摸了摸她的头:“哥知道。” “那你还去?” “没事,哥心里有数。” 小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说:“哥,我怕。” 陈九把她那只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握在掌心,安慰道:“小草,你放心,哥一定回来。” “哥,都怪我不好,我知道因为我的病,咱家没钱了,你才去的……” 小草说着眼泪掉下来,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陈九给她擦了擦眼泪,从墙角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褂子,抖了抖灰套在身上。 “哥很快就回来,你好好躺着,谁叫门都别开。” “嗯……” 亥时,王宅后院。 陈九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着五个人。 四个男的,一个女的。 女的站在最前头,二十来岁的样子,五官清冷,身上穿着青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把刀。 见陈九进来,她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跟刀子似的。 那四个男的站成一排,都在偷偷打量他。 一个矮胖,秃头,手里攥着根铁棍。 一个高瘦的,背着一把弓。 剩下两个看着像兄弟,长得一模一样,腰间都别着短刀。 没人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刮过的声音,后院偶尔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陈九很识趣地靠着墙站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后院的门开了,吴管家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推着一辆板车。 板车上摞着四口箱子,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材质,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上头挂着一把大锁。 那四个男的过去帮忙,把箱子抬下来,往后院最里头那间屋子搬。 陈九站着没动,就看着他们搬。 吴管家走过来,瞪了他一眼:“你咋不动手?” 陈九说:“你不是说让我跟着跑腿?” 吴管家笑了一声,没再说啥。 箱子搬完了,吴管家把那几个男的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九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那几个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都不太对。 然后,吴管家就走了。 那个女的走过来,站在陈九面前,冷冷道:“你叫陈九?” 陈九点了点头。 女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叫柳青。今晚这条路,我领队。” 陈九又点点头。 柳青皱了皱眉,似乎对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不太满意。 她指了指那四个男的说道:“那个矮的叫孙秃子,高个的叫老柴,那两个兄弟姓周,老大叫周大,老二叫周二。都是老人。” 陈九看了那几个人一眼,那几个人也在看他。 柳青说:“你是新来的,今晚跟在我后头,别乱跑,别乱问,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九说:“好。” 柳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九靠着墙,看着那四口箱子。 箱子搬进去的那间屋子,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挡着帘子。 忽然,他闻到一股味儿。 很淡,若有若无,被风一吹就散了。 血腥味! 陈九又想起镇上的那些传言: 王员外家夜里经常有马车进出,拉着黑布蒙着的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大抵是真的。 但他没动,也没问,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听着屋子的动静。 有杂乱的脚步声,搬东西的声音,还有……呻吟声?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周大等人赶忙上前,又推出来一个板车,上面放着刚才的那四口箱子。 陈九一看那板车的轮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轮子比进去的时候压得更深了。 重了。 陈九盯着那四口箱子,想起方才的血腥味,不由得喉咙发干。 里头装的是人! 活人? 死人? 他猜应该是活的。 只有活人,才需要半夜三更的偷摸运出去。 柳青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走了。” 陈九应了一声,低头跟上队伍。 周大等人,还有几个伙计吃力地将板车推出后院,沿着小巷往外走。 陈九不禁一愣,用人推? 箱子偶尔晃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撞在箱壁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跟没听见似的。 陈九攥紧拳头,默默跟在柳青身后。 巷子尽头,停着三辆马车。 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脸隐在黑影里,看不清长什么样。 四口箱子被抬上中间那辆马车,码得整整齐齐。 柳青跳上第一辆车,回头看了陈九一眼:“你坐第三辆。” 陈九没说话,走过去,爬上第三辆马车。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开动。 陈九坐在车尾,看着镇子越来越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马车出了镇子,上官道往北走。 夜风吹过来,陈九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怀里的那块玉突然一热,也就没那么冷了。 陈九突然又想起那个满身是伤的人。 面对数不清的敌人,可他后背依旧挺得笔直……… 正沉思间,异变突生! 马车被猛地刹住。 前头的马惊了,嘶叫着立起来! 车夫死死拽着缰绳,被甩得在车辕上直晃。 陈九从车厢里探出头。 官道前头,横着两根砍倒的树干,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树干后站着七八个人,黑衣黑裤,蒙着脸,手里都握着刀! 第7章 劫道 陈九心中一惊! 劫道的? 柳青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走了一步。 “哪位道上的朋友?”她声音不高,夜风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大周王员外家的货,借个道,规矩我们懂。”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 没人应声。 那七八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跟钉在那儿的桩子似的。 不对劲儿。 陈九心跳快了!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车边上盯着那些人。 夜风吹过,吹得那些人的衣摆动了几下。 陈九眼中一亮,看到他们衣摆下有东西。 看不清,好像是……一块牌子? 而且,牌子上好像有字。 他看不清写的什么,但脑子里突然跳出两个字: 神庭。 不对。 神庭的人不会半夜劫道,要抓人直接上门,谁敢拦? 那是什么人? 他想到了山神庙下埋的那个人,那块“凡武”的牌子…… 这时,柳青又往前走了一步。 “朋友,不说话,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 对面的七八个人忽然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中年男子从道中间缓缓走出来。 这人没蒙面,国字脸,穿着身灰色长袍,脸上带和气的笑,看起来四十来岁。 他走到树干前停下,看着柳青笑道:“大周王员外?哪个王员外?广陵郡还是青山镇?” 柳青脸色顿时一变。 中年啦男子又笑了一声,看着马车上的四口箱子说道:“货留下,人走。我不杀无辜。” 果然是劫道的。 柳青手一抬,周大等人立刻围了过来。 孙秃子攥紧铁棍,老柴把弓搭上箭,周大周二抽出短刀。 柳青看着那人,眉毛一挑:“你知道这是谁家的货?” “知道。”中年男子点点头,“王家替谁干活,我也知道。” 柳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七八个人也跟着往前一步。 中年男子眼神冰冷,语气也转冷:“我再说一遍,货留下,人走。” 柳青没动。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手抬起来往前一挥。 七八个人立马冲了过来。 陈九心中一慌,体内气血“轰”地一下冲了上来。 “嗖!” 老柴的箭先出手,直奔中年男子的脸。 他侧了一下头,箭擦着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一棵树上,箭尾嗡嗡颤响。 陈九看得眼睛都直了! 中年男子没有提前躲,而是等箭到了眼前才动。 他娘的艺高人胆大! 孙秃子第一个迎上去,铁棍抡圆了往一人身上招呼。 那人抬手一挡,铁棍砸在胳膊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胳膊没断。 孙秃子不禁一愣,手下慢了半拍。 噗嗤! 对方反手一刀,捅进孙秃子的肚子。 孙秃子口中溢血,低头看了一眼就往后倒,腿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陈九头皮一炸! 他挖过坟,杀过野狗,与妖狼搏杀过,但从来没有见过杀人。 见孙秃子被杀,周大周二红了眼,撇了余人,怒吼着同时砍向那个人。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又一退,再一退,每一步都刚好躲开刀锋。 退到第三步时! 他身子一转,绕到周二侧后方,一刀抹在周二脖子上。 噗! 鲜血四溅,喷了周大一脸。 “二弟!” 周大嘶吼着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 另一把刀从他后背捅进去,刀尖从前胸透出来。 周大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 “嗖嗖嗖!” 老柴的弓连响几下,这回射的是杀周二的那个人。 对方躲闪不及,肩膀和小腹各中了一箭。 但他异常凶悍,只是闷哼一声,径直冲向老柴。 老柴大骇,手一抖,箭没搭上。 千钧一发之际,刀光一闪! 柳青拔刀了。 她的刀很快,快得陈九看不清。 下一秒!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胸口就开了一道口子,血哗哗地往外涌。 那人吃痛一声,捂着胸口往后退。 嗤嗤! 又有两人中刀,但没有退,凶戾地往前冲! 但对方人太多。 老柴被两个人缠住,弓用不上,抽出腰刀跟人拼。 七八招后,被人一脚踹在膝盖上,只听“咔”一声,跪倒在地上,刀也掉了。 一人猛地冲上来,手中刀一挥。 嗤! 老柴的头颅飞了出去,鲜血喷涌。 陈九站在马车边上,浑身发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个人全死了。 对方死了一个,三个受伤,还有五个能打的。 中年男子还没动手,气定神闲地盯着战场。 柳青握着刀,刀尖不住地往下滴血。 她脸上、身上都溅了血,头发散下来,喘着粗气。 中年男子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柳青。 “我说了货留下,人走,可是你不听。” 柳青没说话,握着刀,退向陈九这边。 中年男子顺着看过来,看见陈九,眉头挑了一下:“还有一个?” 陈九浑身的汗毛炸起来! 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动。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古怪:“凡人?王家的车队,什么时候用凡人了?” 柳青没理他,退到陈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个字: “跑!” 陈九愣了一下。 柳青没看他,盯着对面那些人,又说了一遍: “跑,我挡着。” 陈九只觉得嗓子发紧:“你——” “闭嘴!”柳青打断他,握紧刀。 “我是领队,不能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儿。你回去告诉吴管家,劫道的是冲着神庭来的,身上有黑牌子。” 黑牌子。 陈九脑子里闪过刚才看到那些人衣摆下的东西。 就在这时,对面的几个人冲了过来! 柳青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前头。 “跑!” 她迎上去,刀光一闪,逼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但另外两个已经从两边包抄过来。 她躲开左边一刀,但右边那一刀没躲开,胳膊上被划了一道,血溅出来。 陈九看着柳青的胳膊又中了一刀,头发被血糊住,贴在脸上。 他没跑,知道她挡不住,也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陈九深吸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上面的血还没干透,滑腻腻的。 柳青被两个人逼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 她余光瞥见手里握着一把刀,脸色一变:“你他娘的——” 话没说完! 陈九从她身边冲过去,一刀砍向那个正抬刀往下劈的人。 那人没想到一个凡人敢动手,愣了一下。 就这一瞬,陈九的刀砍在他胳膊上。 可只砍进去半寸。 更气人的是,刀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那人疼得吼了一声,一脚踹在陈九的肚子上。 陈九被踹得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马车上,“砰”的一声闷响,马车晃了晃。 他五脏六腑都跟移位了似的,嗓子眼发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他没倒下去。 后背挺得笔直,就像脑海中的那个凡武一样! 这一脚踹得结实,换以前他早趴下了。 可这会儿! 他感觉肚子里有股热流在转,疼痛顿时消了大半。 陈九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那人捂着手臂上的伤,血从指缝往外冒,疼得脸都扭曲了。 他盯着陈九,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回事儿?” 陈九没理他,低头又捡了一把刀。 这是周二的刀,比刚才那把短点,但握着更顺手。 他握紧刀,往前走去。 柳青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明显慌了神,往后退了一步,其余人也都怔在当地! 第8章 凡武! “老大!”有人喊了一声。 中年男子走到陈九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你是凡人?”他问。 陈九没吭声,握紧刀。 中年男子忽然伸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柳青一惊,想要施救已来不及。 陈九想挣,却挣不动! 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掐得他手腕的骨头咯吱咯吱响。 钻心的疼! 就在这时,陈九怀里那块玉猛地一烫。 一股熟悉的热流在胸口炸开,顺着手臂往那只手冲过去。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手被荡开,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低头一看,自己手心红了一块,跟被烫伤似的! 他抬头看着陈九,眼神彻底变了:“你……”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越来越近,火把在林子那头晃。 中年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九,忽然笑道:“一个凡人身上,居然有凡武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挥:“赶着马车,走。” 两人翻身上马车,那几个受伤的也被架上马车,一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柳青没阻止,陈九也没动。 片刻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过来。 柳青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陈九握着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孙秃子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周大周二倒在一起,血把地上的土都染黑了。 老柴的无头尸体扑倒在地,头颅滚在一旁…… 陈九嗓子发干,胃里一阵翻腾,弯腰呕吐起来,直到吐黄水才停下。 柳青走过来,低声道:“你……你刚才……” 陈九直起腰,擦了擦嘴角,“别说。”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近。 陈九把刀扔在地上,靠着马车坐下来。 …… 来的是郡城的巡逻队。 陈九和柳青被带回郡城问话,折腾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被放出来,柳青却被留下了。 临走前,柳青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柳叶巷十七号,找老周。” 陈九攥着纸条,站在郡城的大街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车的甩着鞭子从身边过。 几个穿绸缎的公子哥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看到他都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柳青塞给他纸条的时候,眼神依旧有点复杂。 现在,陈九心中也有点复杂。 是回家,还是去纸条上的地方? 小草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不知道有没有吃的。 他应该回去。 但柳青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偏让他去? 她知道他是凡武了,老周是谁,有没有危险? 他跟柳青认识还不到一天,话都没说上十句,凭什么要信她? 柳青还在郡城衙门里,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个中年男子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一个凡人身上,居然有凡武的东西。” 凡武。 那个人也知道凡武。 陈九脑袋里乱糟糟的…… 一刻钟后。 柳叶巷在郡城东边,不宽,只能过一辆板车,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 陈九顺着门牌号往里走,走到十七号停下来。 一扇破木门,门板上裂了道口子,门框上没挂匾,什么标记都没有。 陈九站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便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找谁?” 陈九说:“找老周。”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了一点。 “进来。” 陈九侧身进去,发现是个小院子。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正中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放着一张破桌子和两个板凳。 一个老头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碗茶,正看着他。 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似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 他看着陈九,没说话,陈九也没说话。 院子里静得很。 老头把茶碗放下,开口道:“谁让你来的?” “柳青。” “柳青那丫头?” 老头眉头动了一下,盯着陈九,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陈九说,“昨晚我们一起押车。” 老头的眼睛眯起一条缝,开门的那个人也站直了身子。 “押车?”老头问,“押什么车?” 陈九微一沉思,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从吴管家找他,半道上被劫,杀人……到柳青让他跑……巡逻队来,柳青被留下,塞给他一张纸条…… 他说不紧不慢,把能说的都说了,没提那个“凡武”的事。 老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你说你砍伤了一个人?” 陈九点了点头。 老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古怪:“你是凡人?” “嗯。” 老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很快。 甚至比昨天那个中年男子的速度还要快! 陈九浑身一紧,但没挣脱。 老头抓着他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门上,闭着眼,跟诊脉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松开手,重新坐下。 陈九有点懵,不明白这老头什么意思。 “呵呵,皮肉如铁。你练到什么程度了?” 陈九闻言,心里猛地一跳! 但没吭声。 老头忽然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别怕。你身上有块玉,是吧?” 陈九的脸色登时一变! 玉这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小草! 这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老头淡然一笑,摆摆手道:“我闻见味儿了。凡武的东西,隔十里地我都能闻见。” 陈九没有放松警惕,紧紧攥着拳头。 老头看着他,眼神没那么锋利了,指了指另一个板凳。 “坐吧。” 陈九依言坐下。 “那块玉是凡武留下来的,你知道凡武是什么吗?” 陈九虽然练了一段时间凡武经,但确实不知道其中渊源,便摇了摇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便解释说: “远古时候,这天下没有没有神庭,自然也没有神眷者。人跟人打,跟野兽打,跟天打,都靠自己。” “那时候的人,把自个儿练到极致,皮肉能扛刀斧,拳头能开山裂石,一口气能憋半个时辰。” “他们,便叫凡武。” 他顿了顿,将一个茶碗推到陈九面前。 “后来神庭起来了,说凡武是邪道,是逆天者,把凡武的道统全毁了。” “练武的要么被杀,要么躲起来,要么改了路子去求神庭。几百年下来,凡武就成了传说,没人记得了。” 听到此言,陈九心中了然,原来这便是凡武的由来。 老头看着陈九,继续说: “你的那块玉,是凡武的传承。那东西认主,不认的人拿着跟块石头没区别。它认了你,说明你身上有凡武的根骨。” 陈九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个站在山崖上的人,想起那句“我辈凡武,何须神渡”,不由得心神激荡! “你练到哪了?”老头问。 “炼肉境。” “炼肉境分三重,皮肉如革,皮肉如铁,皮肉如钢。你刚摸到第二重的门,还差得远。” 陈九没吭声。 老头看着他,忽然说:“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陈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来找老周,是因为柳青让他来。 可柳青为什么让他来,他却不知道…… 第9章 盘问 老头好像看穿他在想什么,笑了一声,道: “柳青那丫头大概知道你是凡武,但不确定,所以想让我看看。” “您跟她什么关系?”陈九突然问道。 老头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爹以前是我的兄弟,死得早,是我看着她长大的。” “那柳青是凡武吗?” 老头摇了摇头,看着他说道:“你想不想接着练?” 陈九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头。 “凡武这条路,没人教的话,单靠那块玉自己悟,悟到死也悟不出多少。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年轻时也练过几年,教教你还是够的。” 陈九心跳加快! 以前,他往自己身上砸棍子,虽然知道这是最笨的办法,但没人引导,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练到什么程度。 “想。” 陈九站起来,对老头躬身一拜:“请前辈赐教!” 老头点点头,从树洞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 陈九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硬邦邦的,闻着有股药味。 “前辈,这是……” “肉干。”老头说,“药膳做的,吃了补气血。” “你练到这个程度,光啃树皮可扛不住,得吃这个。” 陈九拿着那块肉干,心中动容。 自从爹娘去世,他跟小草唯一一次吃肉,还是上次打死的那条野狗。 如果小草看到这块肉干,一定会开心地跳起来。 老头又坐回板凳上,端起茶碗,问道:“你从哪来的?” “青山镇。” 老头点点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妹妹。”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妹妹知道你在练这个?” 陈九摇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 “别让她知道,也别让任何人知道!神庭容不下凡武。传出去,你俩都活不了。” “是。” 老头沉思片刻,似乎没什么要说的了,便道: “去吧。隔三天来一趟,别让人跟着。下次来,我看看你的气血怎么样再说。” 陈九却没着急。 老头抬头看着他,问道:“还有事?” “柳青……她会不会有事?” “无妨,她的事我来管,你顾好自己就行。” 陈九点点头,把肉干揣进怀里,又施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光影斑驳。 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到巷口,把那块肉干掏出来咬了一口。 肉干硬得跟石头似的! 不过,嚼着嚼着,肚子里便涌出一股热流,散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个地方都在使劲吸这股热流! 陈九将肉干揣进怀里,又把手指头舔干净,便往青山镇的方向走。 小草还在家等他。 陈九顺着官道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你妹妹知道你在练这个吗?” “传出去,你俩都活不了。” 他攥紧拳头,喃喃道:“谁敢动小草,我就让他死!” …… 陈九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摸黑了。 家里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吴管家坐在炕沿上,翘着腿,手里捏着个鼻烟壶,正在往鼻孔里吸。 他旁边站着两个男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 小草缩在炕角,脸白得跟纸似的,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呜咽道:“哥!” “小草,没事,别怕。”陈九安慰道。 吴管家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陈九,你可算回来了。” 陈九走到小草身边,挡住那两个人的视线,摸了摸她的头, “找我啥事?” 吴管家把鼻烟壶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灰,说道:“你得跟我走一趟,把昨晚的事说清楚。” 陈九看着他,冷冷道:“说什么?” “说什么?”吴管家笑了一声。 “你们六个人出去,孙秃子他们四个全死了,货也丢了。柳青不知踪迹,就你一人回来了,你不得说说昨晚到底咋回事?” 陈九站着没动,暗中握紧了拳头。 “走吧。”吴管家往门口走,“老爷还等着呢。” 那两个男子往前走了一步,一左一右站在陈九两边。 小草吓得赶忙拽紧了他的衣角。 不能在这里动手。 陈九松开拳头,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笑道:“没事,哥马上就回来。” 王员外家在镇子东头,占了半条街。 青砖大瓦房,门口两个石狮子,光台阶就比别人家的院子高出一截。 陈九被带进正堂,里面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翠绿的大扳指,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 王员外。 这是陈九第一次见青山镇这个大人物,但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术法的样子。 王员外旁边站着几个人,都穿着短打劲装,腰里别着刀。 吴管家走过去,弯着腰说了几句话。 王员外点点头,抬起眼皮,看着陈九说道:“昨晚的事,你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陈九站着,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提柳青塞纸条、去柳叶巷见老周的事。 王员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说你砍伤了一个劫道的?” “是。” 王员外盯着他,“你一个凡人,能砍伤那种人?” 陈九低着头回道:“我见柳青有危险,没想那么多就冲了上去,可能是他大意了……” 王员外笑了一声,很明显不信他说的话。 他站起来,围着陈九转了一圈,又道:“你跟吴管家说,你打铁出身,力气大?” “嗯。” “力气再大,凡人就是凡人。那些人我清楚,随便拎出来一个,十个凡人也近不了身。你怎么可能砍伤他?” 陈九这次没吭声。 王员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往他胳膊上戳了一下,硬邦邦的。 随即,他眉头一皱,又戳了两下。 “你这胳膊……” 陈九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柳青! 她换了身衣裳,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有点白,但走路的步子很稳。 她走进来,看了陈九一眼,走到王员外面前,抱了抱拳。 “老爷。” 王员外转过头,笑道:“回来了?衙门那边怎么说?” 柳青回道:“劫道的那伙人没抓住,衙门说会继续追查。” 王员外点点头,又看了看陈九。 柳青看到这幅场景,大概明白陈九的处境,便说道: “昨晚要不是他,我也回不来。他凡人一个,能活着回来是神明的眷顾,老爷别为难他。” 听到“神明”两字,王员外嘴角闪过一丝轻笑:“神明会眷顾一个无眷者?” 意思很明显,陈九不配。 柳青没有搭话。 “你在替他说话?”王员外冷冷道。 柳青低着头:“我说的是实话。” “行,你说是实话,那就是实话。” 王员外沉思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都下去吧。陈九,你以后跟着柳青。” 陈九应了一声。 吴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员外看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陈九跟着柳青从正堂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柳青停下来,推开一扇小门,四下望了望,低声道:“快进来!” 第10章 皮肉如铁 陈九跟着她进去,里面是个杂物间,堆着些落灰的桌椅板凳。 柳青把门关上,“你去找老周了?” “是。” “他知道你是那个了?” 陈九点了点头。 柳青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周说你爹是他兄弟。”陈九答道。 “老周算是半个凡武,我爹是凡武,死在神庭手里。” 陈九心里一震! “我从小跟着老周长大,他教过我一些东西,可我不是那块料,练不成。后来我就进了王家,给王员外当护卫。”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进王家,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钱,而是想弄清楚,王员外跟神庭到底在干什么。” 陈九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没有插话。 “你知道那四口箱子里头装的啥吗?”柳青问。 陈九想起闻到的血腥味,低声道:“人?” 柳青点点头:“活的。” 陈九胸口的气血往上涌! “都是从各镇各村弄来的凡人,年轻力壮,半夜运到郡城,交给神庭的人。” “神庭要凡人做什么?”陈九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没几个能回来的。” 陈九攥紧拳头,忽然问道:“你知道昨晚的那些劫道的是什么人吗?” “我也不确定。”柳青摇了摇头。 “不过,他们身上的黑牌子我见过。我爹活着的时候,有一块差不多的。” 陈九立即就想到了凡武,“你是说……” “我怀疑他们是凡武,或者跟凡武有关的人。”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柳青说:“继续押车。” 陈九看着她,“可王员外……” “王员外暂时还没怀疑我,只要我接着干,早晚能摸清楚他把人送到哪,交给谁,干什么用。” 说完,她看着陈九:“你呢?还要不要干?” 陈九没马上回答,因为这条路不是人走的。 但他也没有别的路。 “我跟着你。” “那行。”柳青似乎松了口气。 “今晚还有一趟,还是四口箱子,还是那条路。你跟我一起。” “好。” 柳青推开门,回头看着他,问道:“昨晚你为什么不跑?” “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陈九回答得很自然。 柳青忽然笑了一声,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很美。 …… 这趟押车出奇地顺利。 陈九一路上手心都攥着汗,可直到交完货,什么都没发生。 车队从郡城返回的时候,他坐在板车边上,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 跟昨晚走的同一条路,那伙人没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柳青走在前头,一路上没回头,但陈九注意到她握刀的手一直没松。 回到王宅交了差,吴管家破天荒地多给了十个铜板,说是这两天辛苦了,老爷赏的。 陈九揣着几十个铜板,直接去了药铺。 “抓药,三副。”陈九将四十五个铜板拍在柜子上。 周掌柜看见他,脸上挤出一个笑,迅速抓了三副药放在柜台上。 陈九知道周掌柜为什么突然换了一副嘴脸,大概是听说他现在给王员外家押车。 走出药铺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 他顺着巷子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没人。 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他故意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回到家,小草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立马扑了过来。 陈九快走几步,按住她:“小心点。” 小草抱着他,委屈地说道:“哥,你昨儿个一夜没回来。” “哥没事,我给你抓了药。”陈九说着扬了扬手中的药包。 “谢谢哥。” 陈九先去灶房煮了粥,等小草喝完,又开始熬药,一边熬一边想昨晚的事。 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前天那伙人拼了命也要抢货,怎么这回就不来了呢? 除非……他们知道抢不走。 想到此处,陈九眼前一亮! 他想起昨晚夜色中偶尔晃过的影子…… 难道有人躲在暗处? 神庭的人? 药熬好了,他端过去喂小草喝。 小草喝了几口,忽然抓住他的手,“哥,你身上有血味儿。” 陈九一愣,抬起胳膊闻了闻,啥也闻不出来。 小草却摇了摇头说:“不是外面的,是里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九寻思大概是气血足了,看来老周给的肉干效果很好。 “别多想,可能是哥练功练得了。” 小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把碗里剩下的药喝完。 “哥,”她说的声音很小,“答应我,以后不要抛下我。” 陈九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草,别说傻话,哥不会离开你。” …… 三天后,陈九准时去郡城。 他绕开官道,走小路穿过几个村子,晌午的时候进了城。 街上人很多,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拐了几条巷子,确定没人跟着,才往柳叶巷走。 老周还是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端着茶碗,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陈九进来,他把茶碗放下。 “坐吧。” “前辈。”陈九施了一礼,走到他对面坐下。 老周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门上按了又按,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练得不错,气血足了不少,皮肉也更紧了。肉干吃完了吗?” 陈九点点头,其实有一部分给小草吃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拿着一个油纸包,比上回那个大一圈。 “这回的量多,三天吃一块就行。” 他把油纸包扔给陈九,“你那块玉,还在身上?” 陈九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 老周盯着那块玉看了半天,伸手想摸,但手伸到半空又了缩回去。 “凡武的东西,我不碰。”他说,“这玩意儿认主,其他人碰了烫得慌。” 陈九把玉揣回怀里,又把那个铁牌拿了出来。 “前辈,这个您认识吗?” 老周脸色微变,伸手接过,手有点抖。 “当然认识,这是凡武腰牌,哪来的?” 陈九将山神庙挖坟的事说了一遍,问道:“前辈认识这个腰牌的主人吗?” “不好说,每个凡武,或者其后人都可能是这个牌子的主人。死都死了,即便认识也没什么干系了。” 老周坐回板凳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似乎有心事。 陈九没再追问,收了铁牌说道:“前辈,那天劫道的人,是不是凡武?” 老周神色恢复,缓缓道:“是,也不是。” “怎么说?” “他们是凡武的后人,可练的不是正经凡武的道。神庭剿了几百年,真正练成的没几个,剩下的东躲西藏,东拼西凑,练出来的东西杂得很。” 他放下茶碗,继续说: “你们遇上的那伙人,我听说过。领头的那个中年男子,姓霍,外号叫‘灰袍霍七’。” “他叫霍七?”陈九问。 “他以前也是吃这碗饭的,后来不知怎么跟神庭杠上了,专门劫神庭的货。” “这么说,您早就知道王员外替神庭运货?” “嗯。箱子里装的都是年轻壮实的凡人,送到郡城,再往北送。至于送到北边干啥,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陈九不意外,既然老周知道霍七等人,自然清楚他们的勾当。 “该杀!”他骂了一句。 “好了。”老周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传授你炼肉境第二重的修炼要点。” 陈九赶忙站起来,仔细聆听。 炼肉境共三重境界,分别是: 第一重为皮肉如革,经千次捶打,皮肉坚韧如牛皮,可挡利爪撕咬。 第二重是皮肉如铁,两千次捶打,皮肉硬如生铁,可抗刀砍。 第三重乃皮肉如钢,需三千次捶打,皮肉刚如精钢,钝器难伤。 “你现在是第二重,配合我给你的肉干,捶打时气血从骨头缝中渗出,修复破损的皮肉,反复锤炼后皮肉的力量与防御都会提升。” “……” 老周足足讲了两个时辰,演示时一掌将陈九震退三丈远! “炼肉境的核心是‘以痛为引,以捶打为法’,从而激发体内气血,将皮肉锤炼至极致。明白吗?” 陈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老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想救那些人?” 第11章 夜访 陈九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老周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小子,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人?” 陈九反问道:“那霍七他们呢?他们不也是在救?” “他们有几十号人,有地盘,有路子。你一个人,啥也没有,拿什么救?” 陈九叹了口气。 老周站起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背对着他。 “你现在最重要是练好凡武经,练成了比啥都强。这世道,只有拳头硬了才能说话。” “晚辈知道了,多谢前辈教诲。” 陈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包肉干揣进怀里。 “我下次啥时候来?”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这两天你炼肉境第二重准成。”他说,“七天后,我教你炼肉境第三重的功法。从今天开始这,你每天捶打三千下,多练胳膊和后背,那两块最难练。” 陈九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站在那棵树下,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九推开门,走进巷子。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草困得快睁不开眼了,见陈九回来很高兴,从锅里端出来两碗粥,看着他把粥喝完才去睡。 自从陈九到王员外家押车,有钱抓药,小草的病日渐转好,生活也有了些许改善。 陈九躺在炕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想到那四口箱子,一会儿是霍七那张脸,一会儿又是老周说的话。 “你一个人,啥也没有,拿什么救?” 他知道自己无法对抗神庭,可一想起那些跟他一样的凡人,不知道要被运到哪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夜越来越深,陈九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很轻。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一把短刀。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九握着刀,盯着门。 门闩动了一下。 陈九心跳快了一拍,慢慢站起来,往门边走。 刚走到门口,门闩“咔”的一声断了。 陈九顺势拉开门,短刀门抵了出去! 一个人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长袍。 霍七! 陈九握紧刀,浑身绷紧,体内气血翻腾! “别紧张,我一个人来的。”霍七说。 陈九手中的刀尖指着他的胸口,缓缓走到院子里。 霍七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那把刀,笑道:“我要动手的话,你这把刀没用。” 陈九知道他说的没错,放下刀,问道:“你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你砍伤了我的人,我很好奇一个凡人怎么做到的。” 陈九没有说话,在想霍七的目的。 “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霍七说。 陈九不禁一愣。 “你身上有凡武的东西。我霍七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眼睛毒。你练的是正经的凡武道统,不是我们这些东拼西凑的杂货。” 他顿了顿,又说:“单靠你自己是练不成的,跟我走,我教你。” 陈九颇感惊讶,霍七说得跟老周一样。 老周说得不错,霍七有几十号人,有地盘,有路子,想要救那些人,跟他走是最好的选择。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霍七看着他,再次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不能走。”陈九说。 霍七的眉头挑了一下,“为什么?” 陈九往屋里看了一眼。 小草睡得很沉,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霍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炕上的小草,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九收了刀,说道:“你走吧,你们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霍七忽然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嘲讽还是无奈,突然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能走多远?” 陈九问道:“什么意思?” “你练的是正经的凡武道统,这年头比命还金贵。你一个人,没师父,没兄弟,靠自己琢磨,能练到什么程度?” 陈九没吭声。 “炼肉境顶天了。” “炼肉之上还有炼筋,炼骨,炼脏,易髓,开窍。你一个人练得上去吗?” 霍七看着他,又说:“我那边有十几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练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有跟你一样的年轻人。你过去,有人教,有人护,不用一个人扛。” 不用一个人扛。 陈九听到这句话,有点动心。 虽然现在有老周指点,但他自己也说过,炼肉境没问题,但之后呢? 陈九依旧没回答,转头又看了看炕上的小草。 小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不能走。”陈九对霍七又说了一遍。 霍七知道小草是陈九的心病,只好叹了口气,道:“行,我不逼你。但你知道他们把那些人送到哪儿了吗?” 陈九确实很想知道,“送到哪?” 但霍七却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陈九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凡武”的铁牌,递过去。 霍七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他把铁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停地摩挲着铁牌上的纹路。 “这玩意儿你从哪弄来的?” 陈九说:“山神庙后头,一个坑里的尸体手中。” “那尸体长啥样?” 陈九想了想,把尸体的那天晚上看见的说了一遍。 霍七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九看出了猫腻,问道:“你认识?” 霍七点了点头,摸着“凡武”两个字,说: “这人姓刘,叫刘新。十几年前跟我一起混过。后来他走了,说要自己闯一闯,之后再没见过。” 果然是凡武! 霍七看了一会儿,把铁牌递还给陈九:“这东西既然到你手里,就归你了,你收着吧。” 陈九接过铁牌,揣回怀里,“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自然是被神庭的人弄死的。他那年去了北边,想摸清楚神庭把人运去做什么,后来就没了消息。” 陈九默然。 霍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等你知道这世道有多黑的时候,你会来找我的。” 说完,他迈出门,一眨眼就消失在黑夜里。 陈九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走回屋里,关上门,坐到炕边上。 如果不是小草,他肯定就跟霍七走了。 陈九把那块铁牌掏出来。 他不认识刘新,但知道这块铁牌就是刘新这辈子走过的路。 …… 第12章 老周被抓了! 七天很快过去。 这七天里,陈九每天捶打三千下,胳膊和后背练得发紫。 小草的身体好了许多,跑的飞快,跟个野猫似的。 吴管家没再来找他,押车的活也停了,说是货断了,要等一阵子。 第七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九便往郡城走。 他走的还是小路,确定没人跟着,才进了城。 跟之前一样,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最后拐进柳叶巷。 但刚走到十七号门口,猛然吃了一惊! 门锁着。 上面贴着一张封条,上头盖着一个红印: 神庭。 陈九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封条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周出事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两步,巷子口便出现两个人。 灰衣裳,腰间挎着刀,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太阳底下睁着一只眼睛。 神庭的人! 陈九脚步一顿,但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人谨慎地朝他走过来。 巷子太窄,根本躲不开。 陈九心脏怦怦直跳,暗暗握紧了拳头。 就在他即将跟两人擦肩而过时! “站住。” 陈九不得已停下来。 “你找谁?”其中一人问。 陈九低着头回道:“不找谁,我走错了道。” 另一人笑了一声,冷冷道:“走错了?柳叶巷又不是死胡同,怎么又拐回来了?” “两位大人,我真的只是走错路了。”陈九辩解,体内气血已经凝聚到拳头上。 “少说废……” 话音未落! 陈九趁他不注意,右拳一拳轰出,砸在左边那人的胸口。 “砰!” 对方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捂着胸口,眼珠子往上翻。 右边那人愣了一瞬,手往腰间的刀摸去。 陈九一步抢过去,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咔嚓!” 他的鼻梁塌陷下去一块,鲜血喷出来,脑袋往后一仰。 陈九一把夺下他的刀,回手一刀插进他的胸口。 第一个人正靠墙捂着胸口,见同伴被杀,神色大变,叫道:“来人……” 嗤! 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如注。 陈九看着两具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杀人了。 杀的是神庭的人! 不及多想,陈九慌忙将两人的尸体拖到墙角,随便拿了着杂物盖起来。 好在四下无人,陈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往巷子口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陈九赶忙混进人群里,低着头往前走。 “神庭的人为什么要抓老周?” “难道发现他是凡武?” 陈九边走边想,有人撞了他骂了一句,他都没听见。 正在此时! “让开让开!” 几个身穿神庭服饰的人从对面走过来,人群纷纷让开,陈九也慌忙让到旁边。 他们直奔柳叶巷的方向! …… 陈九找到柳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镇子西头租了一个小院,陈九悄悄翻墙进去。 刚落脚,一把刀已经抵在他后背。 “怎么是你?”柳青见是陈九,不禁愣了一下。 “老周出事了。”陈九打断她。 柳青顿时脸色剧变! 陈九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他杀了两个神庭的人。 柳青有点慌神,急忙问道:“你进院子了吗?里面什么情形?” 陈九摇了摇头,说:“幸亏我没进,要不然就被堵在里面了,你觉得老周……”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有人盯梢,老周应该暂时没事。” 柳青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一下。 陈九没说话,想起杀了两个神庭的人,心里一阵后怕。 屋里静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柳青转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眶有点红。 “那两个神庭的人死透了?” 陈九点了点头。 柳青寻思片刻,说:“你赶紧走,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神庭的人死了,肯定会追查。” “那老周怎么办?”陈九问。 柳青刚要开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柳青!开门!” 吴管家的声音。 柳青脸色一变,冲陈九使了个眼色。 陈九闪身躲到里屋门后。 柳青调整了下表情,把门打开。 吴管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打着灯笼。 “收拾一下,今晚有活。”吴管家说,“货到了,老爷吩咐连夜送。” 柳青说:“这会儿?” “别问那么多,带上你的人,后院集合。”吴管家说完就走了。 柳青应了一声,关上门。 陈九从里屋出来。 柳青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先走,等我回来再说。” “不,我跟你去。” 柳青秀眉微蹙,急道:“你疯了?神庭的人说不定正在找你。” “不去的话嫌疑更大。”陈九解释说,“我今晚要去看看那批货到底送到哪。” 其实,陈九在想,如果老周还活着,会不会跟那些凡人一样被送到了同一个地方。 柳青看了他三息,叹了口气。 车队半夜出的镇子。 还是那条路,同样的四口箱子。 陈九走在最后头,盯着那几辆马车,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张脸。 一路无事。 到郡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这次交接的地方是个大院子,门口有人把着,看不到里面什么样。 陈九跟其他人一起把箱子卸下来,堆在院子里。 交接的人是个胖子,穿着绸缎,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跟柳青说了几句话,挥挥手,让他们走。 陈九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我去撒泡尿。”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往院子后头绕。 柳青见状,没吭声,也悄悄跟了上去。 陈九绕到院子后,蹲在墙角,往外看了一眼。 后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 柳青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想干什么?” 陈九说:“跟着那几口箱子。” 柳青当即愣了一下:“被发现了就是死!” 陈九没说话,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柳青看着他背影,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巷子绕到前街,躲在一个拐角处,盯着院子的大门。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那四口箱子被抬出来,装上三辆马车,往北走。 陈九和柳青立即猫着腰跟了上去。 马车出郡城,一直往北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路越来越偏,两边都是荒地。 陈九一路小跑,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柳青跟在他后头,喘着粗气,手按在刀柄上。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院子。 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围墙比人高出一大截,墙头上插着铁尖刺,在月光下闪着光。 两扇黑漆大门在灯笼的映照下,跟一个血盆大口似的! 马车刚到门口,就有人出来开门,车赶进去后门就关上了。 两人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盯着那扇门。 柳青低声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大概是神庭的地方。” 良久,那扇门也没再开。 柳青说:“走吧,咱们进不去。” 陈九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喊。 很闷,像是被捂着嘴喊的。 听不清喊的什么,可那声音…… 陈九浑身一紧! 老周! 第13章 入伙? 柳青也认出来了,眉头紧皱。 陈九站起来就要往围墙那边冲,却被柳青一把拽住。 “陈九,你疯了?你知道里面有多少神庭的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陈九知道她说得不错,没再挣。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喊。 陈九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柳青拽着他,往后退了退,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着,我比你更想救老周,但咱们现在冲进去,非但救不出来,还得把自己搭进去。你死了,小草怎么办?” 陈九浑身一震,慢慢松开拳头。 柳青看着他,松了口气,“我们已经老周在这儿,别着急,再盯会儿。” 两人爬到树干上,往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不断有人影走动,火把晃来晃去,看来守卫非常严密。 老周的声音再没响过,不知道是被堵住了嘴,还是…… 陈九不敢往下想。 这时,柳青低声说:“先回去,从长计议。” 陈九没说话,跟着柳青往回走。 两人回到镇上,天已经快亮了。 柳青让他先回去,等她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陈九吃了点东西,安慰完小草就出发了。 他要去找帮手,自然想到了霍七。 想要救老周,仅凭他跟柳青肯定做不到。 陈九在林子里找了一天一夜,饿了啃干粮,困了靠在树底下眯一会儿。 直到傍晚的时候。 陈九遇到一个打柴的汉子,挑着一担柴,恰好跟他走了个对脸。 汉子先是一愣,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陈九旁边走过。 “我找霍七。”陈九说。 汉子脚步一顿,转过头说:“谁是霍七,没听说过。” 陈九笑了一声,“我们见过,那晚截道,有你。” “你是来寻仇的?”汉子放下柴,转身一拳挥来。 陈九早有准备,后撤半步,一拳轰出。 砰! 汉子脸色一变,连退三步,差点栽倒在柴堆上。 陈九神色自若,缓缓道:“我不是来打架,我找霍七有事谈。” 汉子看了陈九看了三息,扛上柴:“跟我来。” 陈九跟着他往山里走,走了半个时辰,进了一个山谷。 山谷里搭着七八间木屋,有人坐在石头上磨刀,有人在空地上对练,拳脚带风。 有人看到陈九,立即抓起刀将他围了起来。 “他说找老大有事谈。”汉子说。 其中一男子怒喝道:“哼!就是他那晚砍了我一刀,这个仇必须报!” 陈九冷笑一声,道:“怎么,伤已经好了?” “你!”男子说着就要动手。 这时,霍七从最大那间木屋里走出来,看见陈九,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想通了。” 男子的刀顿在半空。 陈九没绕弯子,对霍七道:“帮我救个人。” “谁?”霍七看着他。 “老周,住在郡城柳叶巷十七号。他被神庭的人抓了,关在北边一个大院子里。” 霍七听完,自顾自念叨了一遍:这“老周……那个凡武?” 陈九点了点头。 霍七转身往木屋里走,“进来。”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 霍七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后头,示意陈九坐下,但陈九没坐。 霍七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碗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关在哪?” 陈九把那天晚上跟踪车队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院子我知道。” 霍七听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似乎在思考。 “神庭在北边设了好几处这样的地方,专门关押凡人。男女老少都有,抓进去就不让出来。” 陈九突然问道:“你知道他们要这些人干啥吗?” 霍七沉默了一下,说:“我查了两年,还没查清楚。但我知道,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而且,里面守卫森严,想从神庭的人眼皮底下救人……”霍七说着摇了摇头。 霍七没说,但陈九清楚,救人肯定有代价。 果然! 下一秒,霍七说:“我可以帮你救人,可我手下这二十几条人命,不能白扔。你拿什么换?” 陈九说:“你想要什么?” 霍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入伙。” 陈九想到了。 “你身上有凡武的正统道统,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你入伙,我教你,几年之后,你就是我们这伙人里最能打的。到时候,别说救一个老周,你想救多少都行。” 霍七的目的是端掉郡城的所有据点,但没明说。 陈九摇头道:“我说过,我不能入伙。” 霍七眉头皱起来:“你妹妹?” “嗯。” 霍七轻笑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你妹妹知道你出来干什么吗?” 陈九摇头。 霍七叹了口气,道:“行,这回我帮你。” 陈九颇感意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老周算是半个凡武,硬骨头,跟神庭斗了一辈子,这种人不该死在那样的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九的肩膀:“走,我带你去认认人。” 山谷空地上,霍七把人都叫过来,站成一排。 二十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年纪最大的看着有五十多,最小的看着跟陈九差不多大。 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疤,眼里透着一股劲儿。 霍七指着陈九,说:“他叫陈九,来找咱帮忙救人。被救的那个叫老周,也算凡武,被神庭关在北边的据点里。” 众人看着陈九,眼神各异。 有个脸上有刀疤的男的,眼神不善,开口道:“老大,咱凭啥帮他?他是谁?” 霍七说:“他身上有凡武的正统传承。” 哗!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看着陈九跟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 刀疤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陈九,不屑地笑道:“正统传承?就他?毛都没长齐吧?” 有人嗤笑起来。 刀疤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往他胳膊上戳了一下。 硬,戳不动。 他眉头一皱,说道:“皮挺硬的,好像有点东西,能打吗?” 陈九看着他,没吭声。 刀疤回头看了霍七一眼:“老大,我试试他?” 霍七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是默许了。 刀疤转回头,看着陈九,笑道:“小子,咱这地方,想说话,得靠拳头。” 话音未落,他一拳砸过来。 拳很快,拳风呼啸,直奔陈九的脸而来。 陈九侧头躲开,往后退了一步。 刀疤一愣,往前一步跟进,一拳轰向陈九的小腹。 陈九深吸一口气,硬挨了一下。 拳砸在肚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跟砸在牛皮鼓上似的。 刀疤被震得拳头生疼,暗暗吃惊。 突然! 陈九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砰!” 刀疤往后连退三步! 紧接着! 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半天没喘上气。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霍七的眼睛顿时一亮,陈九的实力比几天前又强了一些! 陈九原本不想动手,但不展现点实力,恐怕不足以服众。 刀疤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看陈九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不屑,而是有点服,但还有点不甘心。 “行。你小子有两下子。” 陈九想笑,但忍住了。 霍七走过来,对众人道:“他叫陈九,以后是自己人。”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了笑容,算是接纳了他。 陈九离开了,与霍七约定,晚上出发救人! 第14章 救人 陈九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摸黑了。 他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小草正坐在炕上,缝补一件破衣裳。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哥!” 陈九应了一声,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笑。 小草把衣裳放下,往他身边挪了挪,“哥,你咋了?” “没事。”陈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草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陈九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草等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你是不是又要走?” 陈九愣了一下。 小草说:“你上次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陈九鼻头一酸,觉得对不起小草。 他把小草的手握在手里,柔声道:“小草,哥得去救一个人。” 小草委屈地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人教过哥东西,他现在被人抓走了,哥不能不管。” 小草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危险吗?” 陈九沉默了一下,说:“危险。” 小草的眼眶又红了,依旧没哭。 “那你去吧,小心点。” 陈九愣住。 小草说:“你救了人,就赶紧回来,我在家等你。” 陈九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小草一动不动,乖乖地让他搂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九才松开,拿了两块干粮撞进怀里。 小草下了炕,穿上鞋,“哥,我送你。” “你别出去,外头冷。” 小草不听,跟着他走到门口。 外面黑漆漆的,风凉飕飕地吹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草,她站在门槛里,扶着门框,看着那么瘦弱。 “进去吧。” 小草点点头,没动。 陈九转身往外走,小草还站在那儿。 陈九先去了趟邻居刘婆婆家。 她儿子媳妇都死了,一个人住。 陈九敲开门,刘婆婆愣了一下:“陈九?这么晚了……” 陈九说自己要出趟远门,不知道几天能回来,小草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想请刘婆婆帮忙照看几天。 刘婆婆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行,你只管去,家里有我。” 陈九把身上仅剩的十几个铜板塞给她,刘婆婆不要,他硬塞过去,转身就走。 他又赶到镇子西头柳青住的那个小院,把计划说了一遍。 “你信他?”柳青问。 一开始,陈九不信,但与刀疤打了一架后就信了。 “对!” 霍七等人大部分也是凡人,但他们却敢与神庭斗,这不就是凡武之道? 柳青沉吟片刻,拿起刀系在腰上。 “走。” 两人摸黑往北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与霍七约定的那个山坳。 霍七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一共八个人,刀疤站在最前头,看见陈九和柳青过来,冲他们点了点头。 这回眼神跟上次不一样,没那么冲了。 霍七从人群后头走出来,看了柳青一眼。 “她也去?” 陈九点头。 霍七没再问,手一挥,十个人往北走。 柳青走在陈九旁边,忽然说道:“不知老周……” “放心,他还活着。”陈九坚定地说。 柳青点点头。 夜很深,月亮挂在头顶,十个人排成两列,走得很快,没人说话。 刀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 “头一回干这种事?”刀疤问。 陈九点了点头。 刀疤笑了一声,轻声道:“我头一回的时候,腿都软。后来干多了,就不怕了。” 陈九转头看了看他脸上那道疤,问道:“你这疤咋来的?” 刀疤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上的疤,愤愤道:“娘的,被神庭的人砍的,那回差点死了。” 顿了顿,刀疤继续说:“我爹娘都死在神庭手里,我姐也是,她被抓走的那年才十三……” 陈九没说话。 “后来,老大带我报仇,杀了那个抓我姐的人。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干。” 他看着陈九,问:“你妹妹多大了?” 陈九说:“十一。” 刀疤叹了口气,轻声道:“保护好她……” 这时,前头传来霍七的声音:“到了,都噤声。” 队伍停下来。 陈九往前看,就是那个院子。 霍七让人散开,各自找了位置隐藏起来。 陈九和柳青趴在一棵树后面,盯着那两扇黑漆大门,心跳得很快。 他刚想往前挪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刀疤从草丛里钻出来,趴在他旁边。 刀疤冲他呲了呲牙,压低声音说:“老大让我跟着你,怕你死了。” 陈九没理他,转回头盯着那个院子。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刀疤脸色变了,骂道:“娘的,他们在用刑!” 陈九脑袋一热,刚想站起来,被刀疤一把拽住:“你干啥?” 陈九说:“进去救人啊。” 刀疤在旁边小声说:“别急,老大在观察,等信号。” “没错,先别急。”柳青也说道。 陈九心中怒火陡起,脸色阴沉地盯着那扇门。 院子里又传来一声惨叫,比刚才还惨。 老周的声音。 陈九不由得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惨叫一声接一声。 夜风里传得很远。 月亮躲进云里,天地一片漆黑。 下一秒! 三支火箭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扎进院子里。 第一支落在马厩上,干草“轰”地一下烧起来。 马匹惊了,嘶叫着乱冲乱撞。 第二支射穿窗户,屋里立时传来惊叫声。 第三支正中那两扇黑漆大门,火苗顺着门板往上爬,两盏大灯笼瞬间烧没了。 “冲!” 霍七的声音从黑暗里炸开。 陈九第一个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耳边风声呼呼的。 刀疤跟在他后头,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 院子的大门被打开,几个人冲出来,手里握着刀,嘴里喊着“杀啊”。 第一个人刚到陈九面前,刀还没举起来,被他一拳砸在胸口。 “砰!” 那人直接往后倒,砸在第二个人身上,两人顿时滚成一团。 陈九从他们身上跨过去,院子里已经乱了。 火光和人影混在一起,到处杀声一片。 霍七一箭射倒一个刚从屋里冲出来的守卫,箭法很准,正中喉咙。 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血喷了一地。 柳青的刀很快,一个守卫的刀刚举到一半,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 守卫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就不动了。 刀疤冲进来的时候,正撞上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守卫。 刀光一闪! 刀疤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 守卫膝盖断了,惨叫着倒地。 刀疤上去补了一刀,头颅飞起。 陈九跑过院子中央,余光瞥见那个五十多的老凡武,正跟两个守卫缠斗。 他一把刀舞得密不透风,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可就在此时,旁边忽然又冲出来一个,一刀向他后背砍去。 “小心!”陈九大喊一声,却为时晚了。 老凡武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 守卫冷笑一声,握着刀朝陈九冲过来。 陈九没躲,气血涌到手臂上! 第15章 烧据点! “当!” 刀砍在陈九的小臂上,瞬间被弹开。 守卫吃了一惊,低头一看自己的刀,已经卷了刃! 陈九一拳轰在他的喉咙上! 守卫眼睛一凸,手里的刀掉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倒在地上死了。 陈九慌忙去看那个老凡武。 只见他趴在地上,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涌。 陈九蹲下去,想把他扶起来。 老凡武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别管我……去……去救人……” 陈九知道他活不成了,心中一阵悲凉。 老凡武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往外流。 “小子……你那拳……够劲……” 说完,他眼睛里的光散了。 陈九把他放下,站起来往后院跑。 后院有个小屋,关着门,窗子里透出光。 陈九一脚踹开门。 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九冲过去一看,果然是老周。 他脸上全是血污,眼皮肿得老高,嘴角裂着,呼吸很浅。 “老周!”陈九大声喊。 老周的胸口微微起伏,但没反应。 他被绑得结结实实,手腕上勒出很深的印子,血都干了,黑乎乎一片。 这时,刀疤冲进来,看见老周的模样,骂道:“妈的。” 随即挥刀把绳子砍断。 老周往前一栽,陈九将他接住。 刀疤往外看了一眼:“快走,前头还没打完。” 陈九把老周背起来往外走。 霍七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弓已经换了刀,身边躺着三个守卫。 柳青朝他这边跑过来,身上溅了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快走!”她喊。 陈九忽然顿住,看着院子另一头的一排矮屋。 门关着,窗户上钉着木板,木板上留着小孔。 他把老周放下来,靠在墙上。 柳青愣了一下,急道:“你干什么?” “看着老周。”陈九说着便往那排矮屋跑。 他跑到第一间门口,发现门上有锁,用铁链子缠着。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晃了晃,没开。 又是一脚。 “砰!” 门板裂了一道缝。 第三脚,门板整个飞进去,砸在地上。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陈九往里一看,地上蹲着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跟受惊的牲口似的。 “出来!”他大喊。 但没人动。 陈九气急,冲进去拽起一个就往外拖。 那人双腿发软,站不起来,被他拖到门口。 是个年轻人,跟陈九差不多大,脸上全是泥,眼睛空空的,跟傻了似的。 陈九把他扔在门口,转身回去拉下一个。 刀疤跑过来,看见那些人的样子,又骂了一句,冲进去往外拉人。 战斗接近尾声,霍七的人陆续过来,有人守着门口,有人帮着往外拖。 被关着的人一个个被拖出来,大多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趴在地上哭,有的呆呆地坐着,跟丢了魂似的。 柳青数了数,说:“一共五十七个。” 陈九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那四口箱子来。 霍七走过来,冷声道:“一把火烧了吧。” 陈九从地上捡起一个火把,走到那排矮屋前头,把火把扔进去。 干草和木板烧起来,火苗往上窜,噼里啪啦地响。 他又走到旁边的屋子,又扔一个火把。 一个接一个,火越烧越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陈九走回老周身边,把他背起来。 老周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陈九低头凑近去听。 “……小子……” 众人快速退走,神庭的人大概很快就会来。 火越烧越旺,走出很远还能看见那片红光。 霍七的人少了三个。 老凡武死了,还有两个陈九不认识的人,一个被刀砍中脖子,一个被箭射穿了眼睛。 剩下的都带着伤。 刀疤胳膊上挨了一刀,柳青肩膀被划了一道,霍七肋下青紫一大块,不知道是被什么撞的。 被救的那五十七个人,能自己走的不到一半。 陈九背着老周,走在最前头。 这个老头本来就没多少肉,被关了这些天,更轻了。 …… 天亮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歇脚。 陈九把老周放下来,他脸色灰白,呼吸还是很浅。 柳青撕了块衣衫,沾着水壶里的水,擦掉他脸上的血污。 霍七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老周的脉,笑道:“不用担心,死不了,这老家伙命硬。” 陈九这才松了口气。 霍七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刀疤坐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 另外几个人东倒西歪地躺着靠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歇一个时辰,然后分开走。” 霍七看着陈九,正色道: “神庭死了十几个人,据点被烧,这事压不住,肯定会追查。我们不能聚在一块,目标太大。”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点几个方向:“我带几个人往北,进深山躲一阵。剩下的人分散走,各找各的地方,等风声过去再碰头。” 霍七想得很周到,分散躲起来最稳妥。 “你跟她回镇上,”霍七看了陈九和柳青一眼。 “你们该干啥干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跟以前一样。” 柳青突然问道:“老周怎么办?” 霍七看了老周一眼,沉思片刻,道:“他的伤跟着我们不安全,你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镇上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柳青想了想,说:“我租的那个院子很偏,平时人很少,院子后有个地窖,可以藏人。” 霍七点点头:“就藏那儿,等他醒过来再说。” 陈九看着老周那张灰白的脸,心里头堵得慌。 “行了,歇够了就走。”霍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了看陈九一眼,道:“小子,这回干得不赖。” 言罢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刀疤走过来,咧嘴一笑:“下回见面,咱再打一场,上回是我大意了。” 陈九看着他,点了点头。 余人陆续站起来,有的跟着霍七往北走,我的各自离去,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山坳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陈九、柳青,还有躺在地上的老周。 “走吧。”柳青说着把老周扶起来。 “我来。”陈九把老周背在身上,柳青跟在旁边,往青山镇的方向走。 一路走走停停,到小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柳青推开院门,先进去看了看,然后招了招手。 后院有个柴房,柳青把角落里的木柴挪开,地上露出一块木板,掀开是个地窖。 地窖不大,有点潮,可还算干净,底下铺着干草,放着几个坛子。 老周躺在干草上,脸色灰白,呼吸比之前稳了些 柳青看着老周,神色缓了许多:“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去抓点药。” 两人爬出地窖,把木板盖上,又把那些木柴堆了回去。 柳青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九说:“你回去吧,这几天别过来,有事我去找你。”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等他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也黑漆漆的。 小草不在! 第16章 炼肉境三重! 陈九吃了一惊,慌忙跑到刘婆婆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刘婆婆探出头:“陈九,你回来了?” “刘婆婆,小草……在吗?”陈九说着往里头看了一眼。 小草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看见陈九,急忙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陈九搂着她,摸了摸她的头。 小草闷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道:“哥,你可回来了。” 陈九“嗯”了一声。 刘婆婆在旁边笑着说:“小草可乖了,今天还帮我干活,就是老念叨你。” 陈九松开小草,看着刘婆婆说:“刘婆婆,今天麻烦你了。” 刘婆婆连忙摆摆手:“麻烦啥,小草多乖,我一个人正闷得慌嘞。” 回到自己家,陈九点上灯,让小草躺在炕上。 “小草,你饿不饿?” “不饿。”小草眼睛一亮,“刘婆婆今天给我做了好吃的,有肉。” 陈九笑了一下,“那你多吃点。” 小草点点头,忽然说:“哥,你的事办完了吗?” 陈九愣了一下,没想到小草会这么问。 “昨天你说要去救一个人……救着了吗?” 陈九点点头,“救着了。” “那就好。”小草笑得很开心,“那你就不用走了吧?” 陈九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小草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追问,随即往里头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炕。 “哥,你睡这儿。” “好。”陈九依言躺下来,挨着她。 小草缩在他旁边,像只小猫似的,很快就睡着了。 陈九毫无睡意,想起那个死掉的老凡武,想起老周灰白的脸,想起霍七带人躲起来…… 难道这就是跟神庭斗的代价? 他开始佩服霍七了。 觉得他跟脑海中的那个人有点像。 …… 接下来几天,日子跟以前一样。 陈九每天都能带回来吃的,野菜,鸟蛋,野兔,鱼…… 吃了几副药之后,小草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 期间,柳青来过一次,说老周醒了,就是虚,得养一阵子。 神庭那边依旧没动静,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九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 据点被烧,死了十几个人,这么大的事,神庭怎么可能不查? 可就是没查。 王员外家的马车照常半夜进出。 吴管家见了他一次,说过几天再去押车。 陈九心里头的疑团越来越大。 又过了几天。 老周能坐起来了,柳青捎话让他去看看。 晚上,陈九摸黑去了她的院子。 柳青负责在外面把风。 地窖里点着盏小油灯,老周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但眼神里有光。 “前辈。” 老周盯着他笑了一下,“你救了老头子一命,要谢谢你。” “前辈……” “叫我老周就行。”老周打断他。 陈九点点头,说:“老周,神庭那边一点动静没有,我觉得不对劲儿。” 老周眉头一皱,“没错,这不像是他们的做派。” “那我们怎么做?” 老周想了想,说:“什么也不做。你回去该干啥干啥,别打听。” 言罢,老周忽然问道:“小子,你知道那据点里关的都是什么人吗?” “难道不是凡人?” “是凡人,可不是一般的凡人,那些人都是身上有凡武根骨的凡人!” 陈九登时愣住,暗暗吃惊。 “这……” 老周又说:“神庭抓这些人,不是为了杀,是为了——养。” 老周说,神庭在养一种东西,需要凡武根骨的人做引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见过被送进去的人出来后的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 陈九听着,脑子里闪过那些被关着的人的脸。 他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完。 …… 七天后的夜里,陈九正在院子里捶打。 木棍砸在胳膊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三千下。 他已经砸了两千七百下,两条胳膊肿得跟大腿一样粗。 院门忽然响了三下。 两短一长。 柳青。 陈九穿上衣服,跟着她来到小院。 下到地窖,柳青在上面把木板盖上。 “前……老周,这几天恢复地怎么样?” “好多了。” 话音未落,老周又抓住他的手腕,比之前慢了一点。 “摸到炼肉境三重的门槛了,可还差点火候。” 陈九点点头,总感觉最近进步很慢。 “你知道差在哪儿吗?”老周问。 “是我练的不对?” “你练的是死功夫。每天三千下,皮肉硬了,但气血没跟上。光靠我给的那点肉干,远远不够。” 陈九闻言,默声不语。 老周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拇指大小,递给陈九。 “这是?”陈九问。 “药。” 老周解释说:“我年轻时攒下的,就这一瓶。喝下去,气血能冲开一道关。但整个过程会很疼,熬不过去就白废了。” 陈九接过小瓷瓶,心里震惊。 很难想象,老周是怎么躲过神庭的搜查的! “你现在二重,能挡刀砍,可挡不住钝器。三重就不一样了,皮肉如钢,钝器也伤不了你。到时候,你站着让神庭的普通护卫砍,他们都砍不动你。” 陈九攥紧小瓷瓶,动容道:“老周,这太贵重了……” 老周摆了摆手,道:“再贵重的东西,一旦发挥不了作用,便一无是处。” “这东西我原本自己要用的,后来发现自己不是凡武那块料。打算留给柳青那丫头,但她没有凡武根骨。给你,也了了我一块心病。喝了吧。” “现在就喝?” “对。我在这儿看着,万一你熬不过去,还能帮你一把。” 陈九拔开木塞,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出来,呛得他一激灵! 他没犹豫,仰头灌进嘴里。 药液顺着喉咙往下流,一开始没啥感觉,就跟喝了一碗苦药似的。 但三息之后,肚子里忽然烧起来! 肚子里仿佛有一团火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那团火顺着血管往外窜,窜到四肢,窜到头顶,窜到每一个毛孔! “嗬嗬!” 陈九疼的牙关打颤,咬都咬不住。 紧接着! 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额头上的汗往外冒。 老周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熬着,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陈九感觉浑身的皮肉都在往外胀,胀得快要炸开了。 疼。 比往身上砸棍子疼一百倍,一千倍!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浑身僵得跟石头一样。 那团火越烧越旺,又烧到骨头缝里! 陈九疼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 熬过去就能救更多的人。 熬过去就能让小草过上好日子。 “噗!” 不知道过了多久,体内的那团火忽然灭了。 陈九感觉浑身一软,不觉一惊! 第17章 瓶颈 “老周,我……”陈九有点慌。 老周看着他,眼里却精光一闪! “成了?” 陈九尝试握了握拳,身体猛地的一紧,感觉到整个拳头被气血包裹! 他抬手一拳砸在自己的胳膊上。 “砰!” 一声闷响,跟砸在铁板上一样。 他又砸了一拳,还是“砰”的一声,胳膊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老周欣慰地笑了:“炼肉境三重,皮肉如钢。你知道我练到三重,用了多久吗?” “多久?” “三年。而你只用了一个月。” 陈九愣了一下。 老周顿了顿,又说:“你这根骨,我没见过。看来留玉给你的那个凡武,没看错人。” 陈九摸出怀里的那块玉,似乎比之前又亮了一点。 老周靠回墙上,喘了口气:“行了,你回去吧。这几天别来,我得再养养。” 陈九走到地窖口,回头问道:“老周,神庭真不查那个据点的事了?” “只要咱们不漏,他们就查不着。”他看着陈九,又说:“王员外的活,你照干。” 陈九点点头,推开地窖的木板爬上去。 “突破了?”柳青惊喜地问道。 陈九点头。 柳青笑道:“那你现在比我厉害了。” “你永远是我的领队。”陈九破天荒地开了句玩笑。 柳青莞儿一笑。 …… 陈九睡不着,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突破之后,他跟换了个人似的,体内气血转个不停,浑身发烫,躺下去没一会儿就热得冒汗。 他就那么坐着,一遍遍感受那股力量。 天亮的时候,他对着院墙打了一拳。 “砰!” 一声闷响,墙体直接被砸穿一个洞! 陈九不敢再砸了,再砸墙都要塌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白天砍柴打猎,晚上继续捶打。 老周说突破炼肉境三重之后,不用天天砸,但陈九习惯了,不砸心里不踏实。 第三天傍晚。 陈九正蹲在灶房做饭,有人敲院门,开门一看是吴管家,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吴管家笑呵呵地说:“陈九,今晚有活,柳青带队,你也去。” 陈九点点头。 “酉时,老地方。”吴管家说完,看了他一眼走了。 吃饭时,小草只顾往嘴里扒拉,没说话。 等吃完饭,陈九对小草说:“小草,哥晚上出去一趟。你早点睡,闩好门。” “哦。”小草委屈地点点头。 陈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哥,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陈九“嗯”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酉时。 王宅后院。 陈九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柳青腰间挎着刀,冲他点了点头。 她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是熟面孔,另外两个是新人,看着二十出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 这次马车进到院子里,四口大箱子已经装好车。 柳青扫了众人一眼,跳上第一辆马车。 “走吧。” 陈九跳上最后一辆马车。 车队出了镇子,上官道往北走。 走了一阵,陈九隐隐觉得不对。 以前押车,箱子里偶尔会有声音,可这回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的不像里面装着活人。 陈九突然想起老周说的话:“神庭在养一种东西。” 养什么? 难道死人也能养? 车队走了两个时辰,又到了那个交接的院子,接货的还是那个胖子,接完货就让他们走。 陈九往柳青身边靠了靠,沉声道:“箱子不对劲。” 柳青看了他一眼,说:“我也发现了,要么里头不是人,要么是死人。” 陈九看着那四口箱子被推进后院,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柳青急忙劝住他,道:“别干傻事,回去再说。” 回到镇上,已经是后半夜了,陈九跟着柳青去见老周。 “出事了?”老周敏锐地问道。 柳青把箱子的事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声道:“不是人,肯定是别的东西。你们闻见什么味没有?” 两人都摇了摇头。 老周说:“下回再押车,你们找机会靠近点,看能不能闻出什么。” 陈九点点头。 老周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说道:“我想了想,神庭没查据点的事,可能不是不查,而是顾不上,肯定有别的重要的事。” 陈九和柳青对望一眼,没说话。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老周淡然一笑,又看向陈九。 “你小子,这几天练得快,悠着点,这条路长着呢。” “放心,我心里有数。”陈九答道。 “你们都上去吧,有事再来。”老周下了逐客令。 …… 没想到,老周的话一语成谶。 几天后,陈九发现自己练不动了。 从地窖回来之后,他照常每天捶打,吃老周给的肉干,感受体内的气血流转。 可一连七天,一点进展都没有! 修为停滞。 就像一条河,流到一处平地上,怎么使劲都流不动。 第八天夜里。 陈九又去了柳青的小院。 老周已经能走动,从地窖搬到了柴房,脸色还有点蜡黄,但精神好了不少。 看见陈九进来,他抬眼问道:“怎么了?” 陈九主动把手伸给他。 老周抓住他手腕,按了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炼肉境三重圆满,似乎卡住了……” 陈九忙问道:“怎么才能上去?” 老周松开手,沉思片刻,缓缓道: “炼肉境之上,是炼筋境。皮肉练到头了,得练筋。筋比肉难练,得拉伸,得扭转,得把全身的筋都练活络了。” 老周看他不是很懂,又补充一句:“简单点说,你现在的肉太硬,但筋没跟上,肉把筋箍住了,动不了。” 这下陈九听明白了。 老周又问:“你试过拉伸吗?” 陈九摇头。 老周想了一下,道: “从明天开始,别捶打了,改练拉伸。把胳膊腿往开了抻,把后背往开了扯,把腰往扭了练。” “炼筋可能比炼肉还疼,但你没得选。”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炼肉境三重,也没药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熬了。” “老周,谢谢你。”陈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周忽然叫住他: “小子,炼筋境有个坎,叫‘筋断’。练到一定程度,筋会跟断了似的疼,疼得人想死。熬过去,筋就活了。熬不过去……一辈子就卡在这儿。” 陈九眼神一凝! 第18章 炼筋 从第二天起,陈九便换了练法。 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胳膊往反方向掰,掰到疼得受不了,再换个方向掰。 然后是腿,腰,后背,脖子。 每一个动作都跟受刑似的,疼得他满头大汗。 小草眼里全是心疼,蹲在旁边给他递水喝。 第七天。 陈九试着把腿往后掰,想够到后脑勺。 刚掰到一半,大腿后侧忽然一阵剧痛,跟被刀砍了似的! “啊!” 陈九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半天动不了。 小草赶紧跑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哥!哥……你咋了?” 陈九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草急得直掉眼泪! 好在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疼痛慢慢消退。 他撑着地爬起来,小草将他扶到炕上休息。 “小草,哥没事。”陈九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哼!”小草噘着嘴,不说话。 晚上。 陈九又一瘸一拐地找老周。 柳青见状,脸色一白,急忙扶着他坐下。 老周听完他说的情况,想了一会儿,说:“筋断了。” “什么!”陈九吓了一跳。 “不是真的断了,是一种……感觉,你练过头了。” “那怎么办?” “暂时别练了,让筋缓过来。然后慢慢来,不能急。” 陈九点了点头,也知道自己练得着急了。 老周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凡武少吗?” “畏惧神庭?” “不,因为这条路太苦了。”老周正色道。 “炼肉境还好说,纯粹的疼。炼筋境,筋断。炼骨境,骨碎……越往后越难承受。一百个人走上这条路,九十九个半路熬不住,要么死了,要么废了。” 他看着陈九,眼神充满期许:“你能熬到现在,不容易。” 陈九想起那个站在山崖上的人。 他浑身的伤,血流了一地,背挺得笔直。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歇了三天,陈九又开始了。 他不急于一下子到位,而是一点一点地抻,一点一点地拉。 疼了就停,缓过来再继续。 十天之后。 他能摸到自己的脚尖了。 十五天之后。 他能把腿抬到齐腰高了。 二十天之后。 他试着弯下腰,手能够到了地。 当晚。 老周抓住他的手腕,按了好一会儿,点头道:“有进展,比之前强多了。” 陈九这才松了口气。 老周看着他,忽然说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九愣了一下。 “练功的时候老走神可不行。”老周警告说。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我在想那几口箱子。” “神庭到底在养什么?那些箱子里的,到底是不是人?如果不是人,是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老周的眼神很深。 过了一会儿,他却忽然笑了: “我也想知道,可我现在帮不了你。你现在要做的是练功,把筋练出来,把境界提上去,再去查那些事。” 陈九觉得老周肯定知道什么,但既然他选择不说,自有他的道理。 “老周,你说得对。” 老周笑道:“回去吧。好好练,别想太多。” 陈九走之前,忽然说:“老周。” “嗯?” “你说,我妹妹会不会也有凡武根骨?” 老周愣了一下,摇头道:“不知道。这东西看不出来,得练了才知道。但你最好别让她练。” “为什么?” 老周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这条路不是人走的!你一个人走就够了,别拉上她。” 陈九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如果她炼成了,就能自保。” 老周一愣,暗暗叹了口气。 柳青把陈九送到门口,轻声道:“不管怎样,保护好小草。” “谢谢。” …… 夜深了,陈九还没睡。 炼肉境第三重,皮肉如钢。 刀砍上去连个白印都不会留,但远远不够。 白天练功的时候,他又卡住了。 下腰,够地,转身,拉伸…… 每一个动作都能做到,气血也转得飞快,但就是冲不进筋里去。 筋跟堵住了似的。 老周说,这叫瓶颈。 有人卡了三个月,有人卡了三年,也有人卡一辈子。 陈九不想卡一辈子。 他摸出怀里的玉,凑到月光底下看。 “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裂纹还在,缺角还在,暗红色也还在。 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陈九只觉得手心一烫,跟当初在乱葬岗一样! 有东西钻进掌心,手腕,顺着手臂钻过肩膀,最后“轰”一下钻进他脑子里。 陈九眼前一黑! 等他回过神来,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凡武经·炼筋篇》。 炼筋有三重:筋伸,筋活,筋鸣。 筋伸者,拉伸到位,筋长力大。 筋活者,气血入筋,运转自如。 筋鸣者,筋如弓弦,发力有声。 …… 陈九现在卡在炼筋境第一重,筋伸。 功法里说,筋伸不止是拉伸就行的,还得配合气血。 先运气血到筋上,冲开堵塞再拉伸,事半功倍。 他之前只拉伸,不运气血,难怪会卡住。 怎么运气血? 功法曰:以意导气,以气冲筋。 陈九闭上眼,试着去感受体内的那股气血。 之前他从来没刻意控制过,就是让它自己在体内转。 这会儿他试着去“想”它,想让它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走。 他试着把气血引到大腿后侧的那条筋,就是白天疼得跟断了似的那条。 他把气血引过去,一点一点往里头送。 疼。 跟针扎似的疼! 气血一点一点渗进筋里,每渗进去一点,那条筋就松一点。 不止是松,是筋活了的感觉! 陈九咬着牙,继续引。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条筋忽然一颤,就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似的。 陈九登时愣住。 功法里说,这叫“筋动”,是气血入筋的标志。 筋动之后,再拉伸就不一样了。 他试着把腿往后掰,慢慢掰,一直掰到脚后跟快够到后脑勺。 疼,可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硬扯的疼,现在是有气血护着,能忍。 他保持那个姿势十息,慢慢放下来。 然后是另一条腿。 接着是胳膊,后背,腰。 用气血去冲每一条筋,冲开了再拉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他身体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 “嗡——” 很轻,跟蚊子振翅似的。 哪儿在响? 陈九试着动了动胳膊,没声。 动了动腿,也没声。 他试着把腰往后一弯: “嗡!” 这回听清了,从后腰传出来的,那条主筋在响。 筋鸣! 炼筋境第三重才是筋鸣。 他才刚突破第一重,怎么就筋鸣了?! 第19章 神庭巡察使 陈九闭上眼,去感受那些筋,又有几声嗡鸣响起。 很轻。 但不是所有的筋都在鸣,只是他刚才用气血冲开的那几条。 陈九忽然顿悟了。 筋鸣不只是第三重才有,而是每一重都有,只不过第三重时,全身所有的筋都能鸣。 他握了握拳,感觉拳头里的筋在动,跟着皮肉一起发力。 随即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出。 “嗡——” 胳膊上的筋响了一声,拳头带风砸出去,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现在只是几条筋鸣了,力量就大了这么多,要是全身上下的筋都鸣了呢? 陈九笑了,想起那个站在山崖上的人。 他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才站到那个山崖上? 第二天醒来。 陈九发现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他能听见院子外的脚步声,能看见远处树上的鸟在理羽毛! 这便是炼筋一重的绝妙之处! 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吴管家就来了,让他去王宅一趟。 路上,陈九默默感受身体的变化。 耳朵比以前灵了,隔老远就能听见有人咳嗽。 眼睛也比以前尖了,蚂蚁腿上有几根毛都看得清! 吴管家一路上没说话,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今天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陈九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王宅。 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王家的护卫。 灰衣,腰间挎刀,胸口绣着一只眼睛。 神庭的人! 陈九心中猛然一惊! 难道毁据点救人的事东窗事发了? 吴管家冲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带着陈九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进了后院的一间偏厅。 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 上首是一个中年人,身穿青灰色的袍子,脸型瘦长,眉眼细挑,手里捏着一串珠子,正在慢慢捻。 珠子碰撞,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陈九看了一眼,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凶,而是冷。 坐在那儿跟一块冰似的! 下首左边是王员外,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下首右边站着一个人。 柳青。 她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离刀柄不远。 陈九在门口站定,瞄了她一眼。 柳青眼神微动,示意他小心。 这时,中年人抬起眼皮,看了陈九一眼。 就那么一眼,陈九觉得一阵发冷,浑身汗毛都不自觉竖了起来! 陈九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会术法,乃是神道之人! “就是他?”中年人开口问道。 王员外立马陪笑,恭敬地回道: “禀尊使,他就是陈九,青山镇人,凡人之身,平时帮着押押车,跑跑腿。” 中年人没理他,又看了陈九几息,道:“进来。” 陈九迈步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 中年人捻着珠子,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叫陈九?” “是。” “哪儿人?” “青山镇本地的。” 王员外见状,忙道:“尊使,刚才我已经……” 话没说完,中年人投来一个冷冷的眼神。 王员外立马闭嘴。 “家里还有什么人?”中年人继续问。 “一个妹妹。” “几岁了?” “十一岁。” “……” 中年人问一句,陈九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他问得快,陈九答得也快。 片刻后,中年人捻珠子的手一顿,盯着他问道:“据点出事那晚,你在哪儿?” 陈九心里一紧! “哪晚?什么据点?” 中年人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要发怒。 “郡城北边神庭的那个院子,七天前被一伙人烧了,死了十几个人。” “我不知道什么据点,七天前我在家,没出过镇子。” 中年人看着他,嘴角抽动一下,这次笑了出来。 “我听说你一个凡人力气倒不小,皮肉比常人硬?” 陈九说:“打铁的人大概都这样吧。” 中年人忽然转过头,看着柳青问道:“你呢?那晚在哪儿?” “在家。”柳青迎着他的目光说。 中年人捻着珠子,没说话。 屋里陷入沉默,气氛有点尴尬。 王员外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中年人看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人才开口: “据点被烧那晚,一伙人从北边过来,其中一部分进山了,还有几个往青山镇方向走。” 听闻此言,柳青和陈九心中皆是一惊! 中年人盯着柳青,缓缓道:“你住在镇子西头,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那晚我睡得早,没看见。”柳青淡淡回道。 中年人没再问,站起来走到陈九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陈九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 有点像刚烧过的纸的味道! 中年人伸手,往陈九胳膊上戳了一下。 硬。 他眉头动了一下,冷笑道:“奇怪得很啊,你一个凡人之身,打铁打的皮肉硬成这样。” 他收回手,看着陈九,“你这身肉,到底怎么练的?” 陈九心跳加速,尽力保持平静。 “我从小跟我爹打铁,打了十几年,又种地又打柴的。” 中年人轻笑一声,转过身。 陈九不由得松了口气。 突然! 中年人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陈九的手腕,一股气息顺着经脉钻进体内。 陈九大骇! 体内气血自然生出一股反抗之力! 下一秒! 陈九猛然醒悟,竭力压制气血,硬生生收回那股力。 “噗!” 陈九吐出一口鲜血,顺势坐倒在地。 中年人见状,笑道:“打铁的身子骨就是硬,普通人至少要跌一丈远。” 陈九心中暗自庆幸。 若非刚才及时醒悟,只怕已经露馅了。 柳青的脸色也恢复如常,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据点的事我会继续查,查出来是谁干的,一个都活不了。” 中年人坐回座位,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冷声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陈九和柳青施了一礼,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那人的声音:“对了。我这人不喜欢被人骗,骗我的人没有好下场。” 走出王宅后,陈九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柳青也脸色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柳青低声道: “那个人叫宋明远,神庭的巡察使,专门负责查案子。听说死在他手里的人,比咱们见过的都多!” “神庭巡查使?难道是盯上我们了?” 柳青摇了摇头,忽然问道:“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陈九把刚才压制气血的事说了一场。 “好险!”柳青吐了吐舌头。 陈九回想起宋明远的那股气息,兀自心有余悸,道:“这个人会术法,很厉害。” “嗯,最近注意点,不要节外生枝。” 回到家,小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哥,你咋了?” 陈九笑了笑,“没事。” 小草指了指他的额头,说:“哥,你出汗了。” 陈九抬手摸了摸额头,然后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小草,这几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 “嗯,我听哥的。” 太阳照的人暖洋洋的,但陈九心里的乌云越来越重了。 隐隐不安! 第20章 一个不留! 宋明远没走。 每天都有神庭的人在镇子各处转悠,问话,看来是在查案子。 陈九这几天没出门,偷偷地练功。 五天后的傍晚,吴管家又找上门,说宋巡察使让他跟柳青押一趟车。 陈九心里一沉,这个时候押车,总觉得有猫腻。 …… 柳青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跟平时押车没什么两样。 这次陈九坐在第二辆板车上,紧挨着那四口箱子。 这趟货不对劲儿。 一来,时间不对。 以前押车都是夜里走,这回太阳还没落山就出了镇子。 二来,护卫多了。 以前就五六个,这回前前后后加起来十五六个,有几个不是王家的护卫,而是宋明远身边的人。 陈九心里清楚,这是宋明远设的局。 出发之前,柳青跟他说,宋明远这几天把王家的押车路线、时间、人手全摸了一遍。 然后,就有了这趟货。 陈九猛然一惊! 这趟货就是个饵,霍七那伙人是鱼。 如果霍七出来劫货,那就完了! 但他现在已经入局,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两边的树跟鬼影子似的。 陈九正在沉思,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弓弦崩紧的声音! 炼筋一重之后,他的耳朵比以前灵了十倍。 “小心——” 话音未落! 一支箭从右侧的林子里射出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正中一个护卫的后心。 那人往前一扑,从马上栽下去,摔在地上不动了。 紧接着! 十几支箭从两边林子里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跟下雨似的。 “有埋伏!” “保护箱子!” 护卫们躲到板车后,喊叫着纷纷拔刀。 箭雨一轮接一轮,每一轮都有人倒下。 陈九从板车上滚下来,蹲在车轮旁边,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当”的一声钉在板车上。 柳青从马上跳下来,握着刀猫到他旁边,脸色铁青地说:“是霍七的人?” “不是。”陈九摇头,因为箭的力道比霍七的人大多了。 箭雨停了,林子里传出脚步声。 足足有二三十人! 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布,个个手里握着刀,把车队围在中间。 陈九扫了一眼,心往下沉! 这些人站得整齐,有章法,果然不是霍七的人。 神庭的人! 微一沉吟,陈九就明白了。 宋明远不只是拿他们当饵钓霍七,还要让霍七以为是另一波劫匪干的。这样就算霍七跑了,也查不到神庭头上。 够狠。 护卫队的人跟那些黑衣人打在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闷哼,鲜血飞溅,地上很快就黑乎乎的一片。 陈九蹲在板车边上,他不能出手,出手就暴露了。 柳青大概也看了出来,皱眉道:“这伙人有点奇怪,但不是霍七的人又是谁?” 陈九看着护卫一个一个倒下,冷笑道:“宋明远太狠了,连自己人都杀。” “你是说这些黑衣人也是宋明远安排的?” “不然呢,让他们狗咬狗吧!”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护卫只剩六七个,但宋明远安排的那几个人都没事。 而且,劫道的黑衣人只死了两三个。 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冲出几个人。 陈九一眼就看见了霍七。 他依旧一身灰袍,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光一闪,一个黑衣人的头颅就飞了出去! 霍七身后跟着六七个人,刀疤在里面,还有几个生面孔。 他们冲进战团,跟黑衣人杀在一起。 霍七的刀很快,一刀一个,连劈三人。 可黑衣人太多了,杀了一个补上来两个。 “霍七!”柳青低呼一声,“怎么办?” 陈九暗暗着急,脑子一乱,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霍七大喝一声,杀出一条血路,几人往板车这边冲。 可就在这时,两边的树上忽然跳下来四个人。 他们穿着灰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只太阳下的眼睛。 神庭的暗卫! 他们一直在等霍七出现。 霍七见了四人,也不禁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四把刀同时向他砍来,两个攻上路,两个攻下盘。 “当当当!” 霍七挡住三刀,但左肩上中了一刀,鲜血四溅。 “老大!” 刀疤吼了一声,想冲过来,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霍七长刀横扫,逼退四人。 但左肩那一刀伤得不轻,整条左臂垂下去,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下一秒! 四个暗卫又围杀上来。 陈九眼睁睁看着霍七受伤,但只能忍。 突然! 霍七闪避不及,右腿被划伤,血流了一地。 他单膝跪下去,用刀撑住地才没倒下去。 而刀疤后背也被人砍了一刀,扑倒在地,一个黑衣人上前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然后,霍七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陈九双眼通红,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 柳青吃了一惊,一把拽住他,低吼道:“你疯了!” 陈九挣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 一个黑衣人照着他胸口砍过来,只听“当”的一声弹开了,刀口卷刃了! 陈九一拳轰出,直接砸进他脸骨。 “咔嚓!” 黑衣人往后一仰,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周围的黑衣人全都惊得愣住了! 陈九冲进人群,不停地挥拳。 炼筋境一重,一拳能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再配合他皮肉如钢,如入无人之境。 一拳一个! 有的骨头断了,有的内脏碎……血从嘴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一个黑衣人砍在他后背上,刀被弹开,陈九反手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 “噗!” 黑衣人的眼珠子爆出来,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又一个冲上来,一刀捅向他的小腹。 陈九抓住他握刀的手,一拧。 “咔吧!” 对方手腕断了,惨叫着往后退。 陈九一拳打穿他的胸口! …… 陈九每一拳下去,都有一个人倒下。 月光下,陈九浑身是血,看起来像一头野兽。 那四个暗卫放开霍七,转身朝他围过来。 陈九纵身一跃,一拳砸向最前面那个人,被他侧身躲开。 但陈九的拳头更快! 下一秒! 砰! 那人的胸骨塌下去一块,身体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第二个怒吼一声,身影一闪,一刀砍在陈九的脖子上。 陈九脖子一硬,把刀弹开,转身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砰! 对方的脑袋直接炸掉,碎肉跟鲜血向四周崩去! 最后两个暗卫对视一眼,一起冲上来。 陈九不躲不闪,任由两把刀砍在身上,双手同时伸出,抓住两个人的脑袋往中间一撞。 “咚!” 两人七窍里喷出血来,同时软倒下去。 不到二十息,神庭的四个暗卫全死了!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看见这一幕,拔腿就往林子里跑。 陈九知道,不能留活口! 他飞身追了上去,一拳一个轰碎其头颅。 然后,低身捡起一把刀,甩出去,正中那人后心。 冷风一吹,万籁寂静。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流了一地,黄土都被浸成了黑泥。 柳青看着陈九,嘴张着,却说不出话。 霍七半跪着,左肩和腿上的血还在流,脸白得跟纸一样。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陈九! 刀疤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后背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跑到霍七身边,撕下衣裳给他包扎。 陈九站在尸体中间,手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胃里一阵翻腾。 陈九忍住,走到霍七面前,蹲下来问道:“能走吗?” 霍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小子……你……” “别说话。”陈九打断他,转头看刀疤,“带着他赶紧走,走小路!” 刀疤点头,把霍七扶起来,架在肩膀上。 霍七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第21章 赌命 陈九说:“放心,我有办法。” “保重!” 霍七说完,跟刀疤往林子里走,还有两三个能动的人,互相搀扶着跟了上去。 官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陈九和柳青,还有满地的尸体。 柳青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打了个哆嗦,嘶哑着说道:“你……你把神庭的人全杀了。” “没得选。” “宋明远那儿,怎么交代?” 陈九沉思片刻,走到四口箱子旁,依次砸碎锁链,一一掀开。 都是石头。 满满的一箱子石头。 他转头看着柳青,冷静地说道:“劫匪来了,跟护卫队打起来了,然后霍七又出现了,把两边的人都杀了。” “那我们俩呢?” “受伤晕了过去。” 柳青看着他:“他不会信的。” “没错,但他没有证据,咱们只能堵。”陈九说。 顿了顿,他又说:“对不住,把你卷进来……” 柳青淡淡一笑,打断了他:“其实是我先把你卷进来的。” “你得划我一刀。”陈九说着侧了侧身,“侧腰这里,不要太轻。” 柳青只得照做,不深不浅,鲜血往外冒。 陈九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柳青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又把头发打散,躺在陈九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 等着。 天快亮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里!出事了!” 两人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浅,跟昏迷了一样。 有人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个活的!” “这个也有气!” 另一个声音说:“赶紧抬回去,禀报巡察使大人。” 陈九被人抬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镇上走。 他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要说的话。 宋明远不是傻子,但他没有证据。 马车停了。 有人把他抬下去。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是王宅后院。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来到跟前。 陈九闭着眼睛,把呼吸放匀,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宋明远沉声道:“抬进去,弄醒他。” …… 当第一瓢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陈九没动。 等到第三瓢时,他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装作努力辨认自己身在何处的样子。 王宅后院那间偏厅。 他正躺在地上,身下的青石板冰凉冰凉的。 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珠子,不紧不慢,嗒嗒声在厅里回响。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都是神庭的暗卫。 王员外不在,吴管家也不在。 “醒了?”宋明远淡淡道。 陈九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脸上表情扭曲着。 “去了二十几个人,都死了,包括我安排的四个暗卫,而你却活下来了,命真大啊。”宋明远的话里听不出喜怒。 “那……柳青呢?”陈九问。 “你倒关心她,受了点伤,还活着。” 陈九当即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侧腰。 “嘶——” 真疼,这不是装的。 宋明远盯着他,冷冷道:“说说吧,昨晚怎么回事?” 陈九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往外倒,声音不大,有点迟钝。 “车队走到山道的时候被人伏击,两边林子里冲出好多人黑衣人,蒙着脸,很显然是劫道的。护卫队便跟他们打了起来……柳青也出手了,死了很多人……” “我有点害怕,便躲在一辆板车底下,不敢出来。后来,又有一伙人冲出来,跟黑衣人打在一起,领头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刀法很厉害。” “再后来,那个灰袍人被人砍伤了,被他的人救下来,黑衣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我趁乱从板车底下爬出来,想跑,被一个黑衣人发现,砍了我一刀……” “再后来……又遇见两个黑衣人,跟他们打了起来,我捡了一把刀,杀了他们,然后就被打晕了……剩下的事就不记得了……” 陈九说得很慢,时不时停顿一下,装作在回忆的样子。 等他说完,偏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宋明远慢慢捻着珠子,眼睛却死死盯着陈九的脸。 “你说你杀了几个黑衣人?” “两个。”陈九说,“可能是三个,记不清了。” “你一个凡人,杀三个神……杀三个黑衣人?” 宋明远语气冰冷,那个“神”字刚出口就拐了弯,改成了“黑衣人”。 陈九抬起头,眼神木然:“我不知道,但他们要杀我,我不想死……”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陈九一愣,显然没想到宋明远会这么问。 “我爹是打铁累死的,我娘……病死的。” “那你恨神眷者吗?”宋明远问。 他沉吟半响,低声道:“恨。但我是无神眷者,我认命。” 陈九这句话半真半假,不由得宋明远不信。 果然! 宋明远的表情缓和了一点,慢慢说道:“你一个凡人,能活下来,还杀了两个人,的确不容易。” 陈九没接话。 宋明远坐回座位,沉默了一会儿,道:“巧了,柳青的说辞跟你差不多。你们一个领队,一个凡人,本事都倒小。” 陈九低着头,没吭声。 宋明远捻着珠子,嗒嗒嗒,嗒嗒嗒…… “也罢。”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先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镇子,随时待命。” 陈九愣了一下,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谢尊使。” 陈九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被风一吹,他还是打了个哆嗦。 走到前院,看见柳青靠在大门边上,脸色发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王宅。 拐进巷子后,柳青才低声道:“你怎么说的?” 陈九把自己的说辞说了一遍,能对上。 她顿了顿,又说:“先回去,静观其变。” 陈九推开院门的时候,小草正坐在门口发呆,看见他浑身是血,小脸一下子白了。 “哥!哥你咋了?哪儿受伤了?疼不疼?”小草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摸。 陈九强自镇定,笑着说:“不疼,就是破了点皮,没事。” 小草不信,哭得浑身发抖,抱着他不撒手。 陈九搂着她说:“小草,哥真没事。你去给哥烧点水,让哥洗洗。” 小草哭着点头,跑去灶房烧水。 陈九走进屋,把门关上,把外面的血衣一点点从身上揭下来。 他闭上眼睛,想起昨晚的画面。 拳头轰碎头骨的声音,砸穿胸口的快感,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胃里一阵翻腾,趴在炕沿上干呕了几下。 小草在外头喊:“哥,水烧好了,我放门口了。” 陈九应了一声,撑着地站起来,把那盆热倒进水缸边,舀了一瓢从头顶浇下去。 水顺着脸往下流,地上的水都是淡红色的。 他又浇了一瓢又一瓢,直到水变清了。 他把湿透的衣裳脱下来,扔在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皮肉光滑,昨晚那些刀砍的地方,连一个白印都没有。 除了柳青划的那个伤口。 炼肉境三重,皮肉如钢! 不过,皮肉下面的筋还在隐隐作痛,昨晚用力过猛,有好几条筋拉伤了。 他穿上干净衣裳,走出屋。 小草的脸色好了些,但眼睛还红红的。 陈九收拾完,坐在门槛上,小草爬上来缩在他旁边。 小草拽着他的衣角,哽咽着说:“哥,你别去押车了,行不行?我的病好了,不用吃药了。” 陈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小草不说话,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接下来的三天,陈九哪儿都没去。 每天在家练功,拉伸,运气血,把拉伤的那几条筋慢慢养回来。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第22章 拿小草来威胁! 第一天,陈九出门倒水的时候,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穿灰衣裳的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饼子在啃,眼睛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转开了。 陈九没看他,倒了水转身回屋。 第二天,换了个盯梢的人。 第三天,陈九去镇上买盐,身后一直有人不远不近跟着。 他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站在一个摊子前假装看东西。 宋明远没信他,也不动他,暂时盯着。 第三天夜里,柳青来了。 小草已经睡了,陈九带她走到灶房里,开口问道:“老周怎么样?” “老周没事。”柳青低声说,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些。 “我听说宋明远还在查,不光是咱们这趟货,还有据点的事,他怀疑据点被烧跟王家的押车队有关。” 陈九道:“他怀疑归怀疑,没证据暂时不会动咱们。对了,有人监视你吗?” 柳青点了点头,说:“有,两个人在巷口轮流监视,要是他这么查下去,早晚会找到证据。” 陈九却觉得宋明远不会一直查下去,因为他还要继续运货。 柳青不置可否,叹了口气道:“不知道霍七现在怎么样了……” 陈九也很担心他,伤那么重,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愿他没事。” “……” 分别时,柳青忽然说:“小草……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她现在还好。” 柳青点点头,翻墙走了。 …… 三天后的傍晚,吴管家又来了,说宋明远要见他。 吴管家一路上都没说话,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偏厅门口,冲里面努了努嘴。 偏厅里灯火通明,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珠子。 他旁边站着两个灰衣护卫,腰间的刀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地上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陈九走进去,在一旁站定。 宋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 “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九低头一看,那人脸部肿肿胀,嘴角裂着,眼皮下只剩一条缝。 但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铁镯子,黑乎乎的,上头刻着一个字: 凡。 陈九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他是霍七的人。 陈九收回目光,看着宋明远,摇了摇头:“回尊使,不认识。” “不认识?”宋明远重复了一遍,“你再看看。” 陈九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人他见过两次,话不多,是霍七得力助手之一。 这回他从头到脚把那个人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还是摇头道:“没见过。”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摸出一块手帕,捏住那个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叫刘铁头,是霍七手下的人。你知道霍七吧?” “不知道。” “就是那天晚上劫你们车队的那伙人的头目。”宋明远松开手,将手帕随手一丢。 “刘铁头说,那天晚上,他看见一个凡人,皮肉硬得很,刀砍不动,一拳能打死一个人。” 陈九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明远猛地转身,盯着陈九,阴沉道:“他说那个人,跟你长得很像。” 陈九知道这是宋明远在诈他。 如果刘铁头招了,宋明远会直接抓人,没必要让他过来。 他看着宋明远,装作在努力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巡查使大人,我就是个打铁的,皮肉是比别人硬点。但要说一拳打死人,那是说书先生嘴里才会有的故事。” 宋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明远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两个灰衣护卫架起刘铁头就往外拖。 刘铁头忽然挣扎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陈九,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嘴被血糊住了说不出来。 偏厅里只剩陈九和宋明远。 宋明远捻着珠子,淡淡道:“陈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对劲儿。” 陈九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宋明远。 “一个凡人,皮肉硬成这样,已经不对劲了。而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更不对劲。” “既然巡查使大人不信,我也无话可说,任凭大人发落就是了。”陈九没有再解释。 宋明远站起来,在偏厅里走了两步,背对着陈九。 “我查过你。你爹陈铁匠,在青山镇打了一辈子铁,你爹娘死后,你跟你妹妹陈小草相依为命但身子骨弱,你为了给她抓药,什么活都干,种地、打柴、挑水、押车。” 他转过身,看着陈九,阴笑道:“一个为了给妹妹抓药什么都肯干的人,不应该有什么秘密,对不对?” 陈九心中一惊,宋明远在拿小草威胁他! 宋明远走回座位坐下,冷冷道:“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巡查使请问。”陈九点了点头。 “第一,那天晚上,你被打晕之前,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人?” 陈九想了想,说:“有。我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被人扶着往林子里走。他受了伤,肩膀上全是血。” 宋明远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他长什么样?” 陈九摇头道:“太远了,天又黑,没看清。”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追问下去。 “第二,你之前押车,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九愣了一下:“不对劲?” “比如,”宋明远说,“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陈九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 “箱子都是锁着的,我没打开过。我们只管押车,不问货。” 宋明远点点头。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有没有听过‘凡武’这个词?” 陈九心里猛地一跳! 他眉头一锁,假意想了想,随即困惑地说道:“凡、凡武?是不是那种……练武的人?” 宋明远盯着他,眼神冰冷:“你知道?” 陈九摇头道:“不知道。就是听字面上的意思。凡武嘛,练武的莽夫,听说书先生说过。” “又是说书先生。” 宋明远似乎被气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行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是。”陈九转身往外走。 “陈九。” 陈九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宋明远。 “你也算是替神庭干活,既然你妹子身子骨弱,我认识一个郎中,专治疑难杂症,改天让他去看看。” 陈九浑身一僵! 又是在威胁! 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捻着珠子,脸上的笑很和气。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第23章 神念 “多谢宋大人。”陈九说完转过身走进院子。 夜风吹过来,一阵冷意。 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陈九走进巷子,靠在墙上,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宋明远居然敢拿小草来威胁他。 “宋明远,你在找死!” 陈九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往家走。 小草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件破衣裳在缝。 “哥,你回来了。” 陈九笑着走过去,小草的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些,眼睛也有神了。 小草看着他,歪了歪头说:“哥,你咋了?” “没事。”陈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缝了,早点睡。” 小草点点头,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陈九躺下来,想到了宋明远的话,一夜没睡着。 …… 小草是在第四天夜里烧起来的。 陈九听到她呢喃了几声,以为是做梦了,就给她掖了掖被角,碰到她的额头时被烫了一下。 陈九点上灯,凑近一看,小草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跟当初他第一次去乱葬岗之前那会儿一模一样。 他赶忙把帕子浸到凉水中,敷在她额头上。 小草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不对,这事透着诡异。 最近小草都是好好的,脸色也比以前好多了,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他突然又想起宋明远说的那句话! 难道是他找人动的手脚? 也不对,这几天自己一直在家,他们没有机会。 天亮的时候,小草的烧没退,反而更厉害了! 陈九跑到周掌柜的药铺时候还没开门,他砸了半天门,周掌柜才披着衣裳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但看到是陈九时,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听说是小草病了,他拎着药箱跟陈九回了家。 周掌柜坐在炕沿上,给小草把脉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松开手走到外面。 陈九跟出去,问道:“怎么样?” 周掌柜摇摇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脸凝重地说道: “我也说不上来,不像是风寒,也不像是热症,脉象乱得很,我从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种脉象。” 陈九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安! 周掌柜开了个方子,说先吃两副看看,要是没好转,就得去郡城请更好的郎中。 陈九跟着他回药铺抓了药,熬了喂小草喝下去。 但小草喝了两口,吐出来一半,剩下的勉强咽下去了。 陈九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到了下午,烧退了一点。 小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哥”,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 陈九凑过去,想跟她说句话,但她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陈九摸了摸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便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多久。 第二天一早,小草又烧起来了,比昨天还高! 陈九慌了,又去请周掌柜。 周掌柜来了一看,脸色更难看了,把了半天脉,说药不对症,得换方子。 他又开了一个方子,陈九又去抓药,熬了喂小草喝下去。 这回一点用都没有。 小草喝了药,不仅烧没退,呼吸反而更急了,胸口一起一伏,跟拉风箱似的。 陈九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陈九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神庭的人。 “陈九,宋大人要你去一趟。”他面无表情地说。 陈九说:“我妹妹病了,走不开。” “宋大人说了,你妹妹的病,他有办法。” 陈九沉默了三息,跟着他出了门。 王宅偏厅。 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珠子,跟前几天一样。 陈九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 宋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听说你妹妹病了?” 陈九点了点头。 “我上次说认识一个郎中,专治疑难杂症,要不要让他去看看?” 陈九担心小草,便谢道:“多谢巡查使大人。” 宋明远笑了笑,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那人应声出去,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带回来一个老头。 六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着一个药箱。 他脸上的皱纹很多,跟核桃似的,眼睛很小,但精光闪闪,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 老头走进来,冲宋明远弯了弯腰。 宋明远淡淡道:“你跟陈九走,替他妹妹瞧瞧病。” 陈九朝宋明远施了一礼,引着老头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小草的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老头走过去,坐在炕沿上,伸手搭在小草的手腕上。 他搭了很久,比周掌柜搭的时间还长。 陈九站在旁边盯着他。 老头的手指又细又长,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搭在小草的手腕上,一动不动,闭着眼,好像在听什么。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怎么样?”陈九问。 老头没回答,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小草的嘴里。 “水。” 陈九慌忙递过去。 然后,老头他站起来,看着陈九说道:“吃了这个,明天就能好。” “刚才那是什么药?” 老头还是没回答,背上药箱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九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 陈九没有多想,回到屋里看着小草。 小草的脸色看着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第二天早上,小草醒了。 “哥”。 声音不大,但比昨天有劲儿多了。 陈九赶紧凑过去,轻声问道:“小草,感觉怎么样?” “不难受了。” 陈九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等着,我喂你喝粥。” 小草喝了半碗,又睡过去了。 陈九看着她的脸,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 小草睡到下午醒了,能坐起来了,但刚跟他说了几句,就说困。 陈九知道哪里不对劲儿了——小草太能睡了。 而且,她笑得有点不自然。 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上扬,整个人都是活的。 但现在她笑的时候,像是糊在脸上的! 陈九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觉得她不是在睡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第三天,陈九去找柳青,把小草的事说了一遍。 柳青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也觉得小草的状态不太对。 过了一会儿,柳青突然问道:“那个郎中,长什么样?” 陈九描述了一遍。 柳青的脸色登时变了! 第24章 拔神念! “怎么了?”陈九急忙问。 “你说的那个老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叫赵三针,是神庭的人,专门用针用药控制人的心神。被他在身上下过东西的人,看着跟正常人一样,可实际上心神被人控着,自己不知道。” 陈九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岂不是他把小草害了? “那怎么办?”陈九急了。 “我……也不知道。” 陈九眉头一紧,推门就往外走。 柳青一把拽住他:“你去哪?” “去找那个老头!” “你找他有啥用?他是宋明远的人。你去找他,等于告诉宋明远你发现了。” 陈九这下慌了神,喃喃道:“小草,是哥害了你。” “走,问老周,他应该知道。” 柳青一提醒,陈九猛地拍了下大腿,怎么把老周给忘了! 陈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小草能睡,笑得不自然,那是被下了神念的症状。神念不是毒,查不出来。它附在人的心神上,让人的意识慢慢沉睡,最后变成一个活死人。” 神念?! 陈九和柳青猛地一惊! “老周,那还有救吗?” 老周伸手从旁边的坛子里摸出来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排银针,长短不齐,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这是前段时间他让柳青重新置办,原来的那一套留在了柳叶巷的院子里。 “神念我见过。年轻的时候,有个兄弟被下过,睁着眼,但灵魂没了,跟个木偶似的。后来,他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老周抬起头,看着陈九:“你妹妹现在是什么样?” “偶尔能醒,说一两句话,但眼睛没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老周点了点头,继续道: “神念不是毒,是术。下术的人把自己的神念打进对方的识海,附在心神上,慢慢蚕食。被下神念的人一开始没什么感觉,慢慢就会嗜睡,反应变慢,最后变成一个活死人。” “老周,小草还有救吗?”陈九又问了一遍。 “有。拔掉神念。” 陈九颤抖着说:“怎么拔?” 老周拿起一根银针,对着油灯看了看针尖。 “要拔神念,得用银针刺进识海的几个关键窍穴,把那股神念引出来。”老周顿了顿,眼神凝重。 “可这法子异常凶险,一不小心,伤的不是神念,而是你妹妹的识海。识海伤了,人……就傻了。” 陈九闻言沉默了。 老周看着他,正色道:“你要不要我试?” “试。” 老周点了点头,站起来收起那个小布包。 “走。” 三个人摸黑穿过巷子,避开那几个神庭的暗哨,绕了一大圈,才到陈九家。 小草躺在被子里,闭着眼,呼吸均匀,脸色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老周坐在炕沿上,伸手搭在小草的脉门上,然后打从那排银针抽出一根最细的。 “灯。” 陈九把油灯端过来,放在炕沿上。 老周捏着银针在灯上烧了片刻,然后用帕子一擦,俯下身,针尖对准小草眉心上方半寸的位置。 陈九和柳青不由得屏住呼吸。 银针扎进去半寸,小草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老周又抽出一根银针,扎在她太阳穴左边,右边又一根,头顶百会穴一根…… 五根银针扎下去,小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 老周闭上眼睛,手指捏着第一根银针的针尾,轻轻捻动。 他捻得很慢,每捻一下便停一停。 陈九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老周的手停了。 他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小草的被子上。 陈九心里一沉,低声道:“老周,怎么了?” 老周没说话,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拔不出来。” 陈九登时顿住! 老周沮丧地说:“那股神念藏在她识海深处,我够不着。下术的人,肯定不是赵三针。” 陈九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老周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这种神念我没见过,下术人的神念跟被下的人连在一起。我试了,想把那股神念引出来,可它不动,稳得很。” 末了,老周又补充一句:“但我可以确定,只有一个人能拔。” “谁?” “下术之人。” 陈九攥紧拳头,喃喃道:“不是赵三针,那会是——” “是宋明远。” 陈九浑身的血都凉了! 老周看着他,眼中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 “赵三针就是个幌子,给药的是他,可真正下手的是宋明远。他这么做,是为了——” “为了控制我。”陈九冷冷道。 老周点了点头。 陈九看着炕上的小草,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但其实是被关在里头了。 老周把那五根银针拔出来,一根一根擦干净,包进布包里,揣回怀里。 柳青靠着门框站着,眼中含泪。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开口了,声音不大:“他想要什么?” 最终,还是老周开口说:“宋明远控制你妹妹,就是为了逼你。一旦你忍不住,他就会知道你是凡武。” 这时,柳青突然说:“那忍住了,小草就会好吗?” 老周摇了摇头,对陈九说:“小子,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九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杀气。 他知道现在只能忍,否则正中宋明远的下怀,到时候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会死,包括小草。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就算你一直忍着,他就知道小草是你的软肋,他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逼你,逼到你退无可退。” “有没有办法解?”陈九问。 老周沉吟良久,道:“有。杀了他。” 陈九眼中一亮,眼中的杀气更盛了! “一旦下术的人死了,神念就会散,小草自然就好了。” “可宋明远是什么人?神庭的巡察使,身边随时带着暗卫,他自己也是高手。以你现在的境界,杀不了他。” 陈九问道:“老周,你知道宋明远是什么境界吗?” 老周解释说,神眷者的力量来自“神明”的赐福,修炼的本质是不断加深与神明的联系,从而获得更多的神力。 神道共九境,分为: 感神境,承恩境,通灵境,凝符境,化形境,御法境,掌印境,通神境,神临境。 每一大境界,又分为三个小境界。 老周又补充了一句:“据我所知,神庭巡查使至少是承恩境一重,你现在是炼筋境一重,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陈九没说话,轻轻摸了摸小草的额头。 “小草,”他低声自语,“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然后,他对老周说:“老周,刚才你耗损不少精力,我们送你回去休息。” 老周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柳青家门口时,老周又嘱咐陈九不要轻举妄动。 陈九回到家,看着小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宋明远,救小草! 第25章 杀霍七? 天亮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陈九打开门,赵三针站在门口,背着药箱,笑眯眯地说:“陈九,宋大人让我来看看你妹妹。” 陈九侧身让他进来。 赵三针走进屋,把药箱放在桌上。 小草还在睡,一天醒不了几次,醒来也只是说一两句话。 赵三针坐在炕沿上,伸手搭在她脉门上,闭眼把了一会儿。 然后,从药箱里又拿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小草的嘴里。 陈九知道这个药丸不能除病根,只是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做完这些,赵三针收起药箱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三针突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道:“陈九,其实你妹妹的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 他没往下说,盯着陈九,似乎再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陈九一脸茫然,假意问道:“什么意思?” “宋巡查使心善,大概是愿意帮你的,你可别辜负了他的好意。” 说完,赵三针推开门走了。 陈九冷冷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宋明远要的不是小草的命,而是掌控他。 赵三针喂给小草的药丸不是什么好药,只是维持她表面正常的幌子。 接下来的几天,陈九就待在家里练功,照顾小草。 他现在是炼筋境一重,全身的筋已经拉伸得差不多,下一步,便是第二重: 筋活。 根据功法:筋活者,气血入筋,运转自如。 所谓气血入筋,便是以意导气,将炼肉境积累的雄浑气血,强行灌注到筋脉之中。 这样可使全身筋脉活起来,到运转自如、气血通达的境界。 此过程极为痛苦,修炼时筋脉如同被针扎刀割,但陈九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 小草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醒了也不怎么说话,睁眼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九跟她说话,她只会笑。 陈九看着那笑,心里头像被刀割一样。 第三天傍晚,吴管家来了。 他脸上挂着笑,手里捏着个鼻烟壶,正在往鼻孔里吸。 “啊嚏!” 吴管家吸完了,把鼻烟壶收起来,才慢悠悠地说:“陈九,巡查使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陈九问。 “甭问。” 陈九给小草掖了掖被角,跟着吴管家出了门。 王宅偏厅,灯火通明。 宋明远还是那副模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珠子。 嗒嗒嗒,嗒嗒嗒…… 他旁边站着两个灰衣护卫,柳青也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九走进去,站在柳青旁边。 “陈九,你妹妹的病,好些了吗?”宋明远问。 “回巡查使,不好不坏。” 宋明远叹了口气,缓缓道:“赵三针跟我说了,你妹妹的病,根子在气血上。他治得了标,治不了本。” 他顿了顿,看着陈九,“要根治,得用一种特殊的药。” “敢问巡查使是什么药?”陈九心中动了一下。 “那药,我有。” 陈九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嗒嗒嗒,嗒嗒嗒。 “药,我可以给你。”宋明远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巡查使吩咐便是。” 宋明远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了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 灰袍,国字脸,眉眼细挑,嘴角微微上扬。 霍七。 看着画像,陈九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人叫霍七,是个匪首。他劫过王家的货,杀过神庭的人,神庭的那个据点就是他带人烧的。” “我查了他很久,昨天终于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地。” 听到这句话,陈九和柳青心里皆是一惊! 宋明远站起来,走到陈九面前,“我要你把他的人头带回来,药就是你的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九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巡查使说笑了,我一个凡人怎么打得过霍七那个土匪头子?” 宋明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打不过?那天你一个人可是杀了几个黑衣人。” “那是我侥幸而已。”陈九回道。 “别担心,我只是给你开个玩笑。”宋明远笑了一声。 忽然,他眼神一冷,道:“我会派人跟你一起去,你只需要认人,确认他死了就行。人头带回来,药给你,你妹妹的病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用急着回答去不去,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去。”陈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陈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巡查使大人,我也去。”柳青说。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们俩一起去。明天一早出发,回去准备吧。” 陈九和柳青走出王宅时,月亮还没升起来,巷子里黑漆漆的。 柳青走在他旁边,低声道:“宋明远让你去杀霍七,就是让你去送死,霍七那几十号人不会同意的。” 陈九何尝不知? 但如果不去的话,小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为了小草,我必须去。” 柳青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 陈九躺在炕上,满脑子都是霍七。 见到霍七,是杀,还是不杀? 他现在杀不了宋明远,想救小草,只能杀了霍七。 可霍七帮过他,救过老周,也是唯一敢对抗神庭的人。 不杀他,小草会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变成一个空壳子。 陈九想到了脑海中的那个凡武,心想:“如果是你,该怎么选?” …… 第二天一早,陈九换了身衣服,在小草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小草,哥去去就回,你等着哥。” 小草没反应。 陈九来到王宅时,柳青已经在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腰里挎着刀,手里还提着一把。 “拿着。”她递给陈九。 陈九接过那把刀,掂了掂,不轻不重,很顺手。 除了柳青,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宋明远的人。 领头的男子看着三十来岁,方脸,眼神不善。 他看了陈九一眼,翻身上马。 “出发。” 陈九和柳青也分别跃上马,一行人出了镇子往北走。 这条路陈九走过。 那天晚上,他去林子里找霍七走的就是这条路。 两个时辰后。 他们拐进一条岔路,走进一片山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两边都是密林,树枝刮得人脸生疼。 又过了一个时辰。 “到了。”领头的男子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不远就是霍七的窝。你们俩跟我走,其他人等着。” 说罢,他下马率先往前走,陈九和柳青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个山谷。 男子蹲下来,拨开树枝朝山谷里看。 陈九知道,这里就是霍七的大本营。 山谷里搭着几间木屋,炊烟缓缓升起,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磨刀。 一切看起来跟上次一样,只是人少了很多。 陈九心里一沉,看来那天晚上霍七损失不少人。 男子看着陈九,冷冷道:“霍七就在里面,你进去把他引出来,我们埋伏在外头,等他出来就动手。” 陈九问:“我一个人进去?” “巡查使安排的。”男子回道。 陈九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 柳青往前踏了一步,“我跟他一起去。” 男子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霍七的人看到他们,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陈九走过去,淡淡道:“我找霍七。” 第26章 以身入局 霍七从木屋里走出来,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点僵。 他看见陈九愣了一下,但注意到山坡上晃动的人影时,眼神陡然一变!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力感。 “小子,你是来杀我的?” 陈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七又看了一眼山坡上,笑道:“被神庭的人逼你来杀我?” 陈九喉结动了动,沉声道:“小草被宋明远下了神念。” 霍七浑身一震,显然知道神念是什么东西。 这时,刀疤从另一间屋里冲了出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的那道疤看着更狰狞了。 看见陈九,他笑道:“陈九兄弟……” 话没说完,发现气氛不对,又看到远处晃动的人影,手立马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霍七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陈九。 “你想怎么办?” 陈九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山谷外有八个神庭的人,山坡上那个是领头的队长,我们合力杀了他们,然后你跟我走。” 刀疤闻言脸色一变:“跟你走?去哪?” 陈九沉吟片刻,“回镇上,宋明远要你的人头,我给他一个活人。” 刀疤一听就急了,“陈九,我们拿你当兄弟,你却要……” “刀疤。”霍七打断了他,示意陈九继续说下去。 “你跟我回去之后,会受皮肉之苦,然后被关起来。等宋明远撤了神念,我们里应外合,把宋明远和王员外全杀了。” 霍七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山谷,吹得木屋上的茅草沙沙作响。 霍七的人已经把陈九和柳青围了起来,山谷里很安静。 “你有几成把握?”沉思片刻后,霍七问道。 陈九回道:“五成。” 霍七笑了一下,“五成够了。” 言罢,他转头看着刀疤,“集合所有兄弟,从侧面抄过去。” 刀疤没说什么,带着十几个人消失在屋后。 陈九和柳青走回山坡,那个领头的男子正蹲在树丛后面,没看到霍七,眉头一皱:“人呢?” 陈九说:“他不出来,说不相信我。” “真是废物!” 男子骂了一句,站起来刚要往下走,山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手下捂着脖子往后倒,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有埋伏——” 紧接着,喊杀声大起。 “妈的,你……” 男子刚要转头,陈九蓄力已久,一拳砸在他后脑上。 砰! 男子头骨炸裂,眼珠子暴凸出来,整个人往前扑倒,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柳青震惊得说不出话! 神庭的暗卫队长,被他一拳轰杀了。 这时,霍七走了过来,笑道:“你的实力又强了,什么境界了?” 陈九甩了甩手上的血,回道:“炼筋一重。” 霍七猛地一怔! 随即,三人朝着山谷冲去。 刀疤带着人已经解决了四个暗卫,两个被砍了脑袋,一个被捅了肚子,还有一个被拧断了脖子,剩余的三人还在负隅顽抗。 霍七这边的人死了一个,两个重伤,三个轻伤。 其中一个暗卫见陈九过来,怒骂道:“陈九,你敢临阵反水,巡查使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 霍七身形一闪,一刀斩出,那人急忙挥刀来挡,只听“当”的一声,手中的刀竟被斩断。 “嗤!” 暗卫的头颅飞起,滚落在地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圆圆的。 刀疤等人见状,士气大振,冲上去把剩余的两人宰了。 “接下来呢?”霍七对陈九说。 陈九看着他,又看了刀疤一眼,“你和刀疤跟我走,其他人躲好等消息。” 霍七点了点头,刀疤也没反对。 陈九走到刀疤身边,歉意道:“刀疤兄,对不住了。” 刀疤低声骂了一句,笑道:“怕个鸟,大不了一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 霍七让其他人暂时躲起来等消息,虽然有人不解,但都照做了。 四人骑着马沿着山路往外走。 霍七和刀疤走在中间,陈九和柳青一前一后,手里握着刀,像是押着他们。 一路上他们都在讨论计划的细节。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进了青山镇。 吴管家站在镇口,看到他们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回跑。 王宅。 门开着,院子里站着十几个灰衣人,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路。 宋明远站在台阶上,手里捻着珠子,嘴角挂着笑。 陈九翻身下马,走到宋明远面前:“巡查使,人带回来了。” 宋明远眼神一冷,“我要的是人头,不是人。” 陈九沉吟片刻,道:“霍七的余党躲了起来,我觉得留着他们还有用,至少可以当诱饵。” 宋明远不置可否,问道:“其他人呢?” “死了,被霍七的人杀了。”陈九淡淡道。 宋明远眉头一皱,冲旁边的人挥了挥手,“带下去,关起来。” 四个灰衣人上前,把霍七和刀疤从马上拽下来。 霍七没反抗,刀疤挣了一下,肚子上立即挨了一拳,被人按着脑袋拖走了。 “神庭的狗!老子早晚杀了你们……”刀疤一边又一边骂。 宋明远看着陈九,脸上的笑深了一些:“陈九,刚才你说得不错,留着他们确实有用。” “放心,我说话算话。”他转身走进偏厅,“进来吧。” 偏厅里,赵三针已经在了。 宋明远坐在太师椅上,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赵三针。 “倒进水里,给她灌下去。” “是。”赵三针接过,走出偏厅。 “多谢巡查使。”陈九抱了抱拳跟了上去。 …… 小草躺在炕上,还是闭着眼。 赵三针一手托起小草的后脑,一手把碗沿凑到她嘴边,慢慢往嘴里灌。 小草被动地咽了几口,有一半顺着嘴角流出来。 赵三针把碗放在一边,从药箱里摸出一排银针,抽出一根最长的,扎在小草的眉心。 陈九不禁一愣,看来老周拔神念的方法不错,只是修为不到。 赵三针轻轻捻动针尾,捻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猛地拔了出来。 诡异的是,针尖上居然带出一丝黑气! 黑气很细,在空气中扭动了一下就散了。 小草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重重落回炕上。 陈九心脏怦怦直跳。 下一秒! 小草的眼皮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 “哥……” 陈九扑过去,一把抓住小草的手。 小草的眼睛还有点涣散,但有神了。 “哥,我饿……” 陈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使劲地点头,嘶哑着说:“好好好,哥去给你做饭。” 赵三针把银针收起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陈九跟着他走到门口,看见宋明远站在院子里。 他正捻着珠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第27章 赵三针趁火打劫 “我说过药到病除。”宋明远得意地说。 陈九心中冷笑,脸上恭敬道:“多谢巡查使。” “不用谢。”宋明远摆了摆手,“这种东西很诡,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你可得注意点。” 言罢,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九读出了话中的含义: 我能救你妹妹,自然也能随时让她变成那样。 陈九走到灶房,生火做饭,但双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压不住心中的那股愤怒! …… 小草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 但这回是正常的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陈九坐在炕沿上看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陈九去找柳青。 “小草好了?”她问。 陈九点头,“霍七和刀疤怎么样了?” 柳青松了口气,低声道:“霍七和刀疤被关在后院地牢里,昨晚挨了一顿毒打,刀疤骂了一夜。” “能见到他们吗?” “进不去。”柳青摇了摇头,“地牢有宋明远的人守着。”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说: “宋明远会让霍七多活几天,他要审问出据点的事,问出霍七背后还有谁。这几天,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柳青皱着眉,叹了口气:“你有主意吗?” “我准备去找赵三针。” “赵三针?”柳青愣了一下,“他可是宋明远的人!” “他是赵三针的人,但可以帮上忙。”陈九把那天赵三针暗示他的事说了一遍。 柳青盯着他看了几息,“那你小心点。” 陈九来到王宅后院,发现人比前几天多了,分布在王宅各处,有巡逻的,站岗的。 分明是怕有人来救霍七和刀疤。 陈九数了数,一一记在心里。 后院有一排小屋,赵三针就住在最里面的那一间。 陈九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赵三针从缝里看着他。 “有事?” 陈九说:“我想跟你聊聊。” 赵三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把门打开。 屋子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剩墙角堆着的几个药箱。 陈九坐在椅子上,赵三针坐在床沿上,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最后,还是赵三针先开口:“聊什么?” “为什么帮我?”陈九问。 赵三针打开脚边的药箱,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我活了六十三年,在神庭待了将尽四十年。这些年,我见过很多死人,也弄死过很多人。” 赵三针抬起头,盯着陈九。 “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神庭的人,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是一个叫作‘凡武’的人。” 陈九心里猛地一动! 赵三针在说起“凡武”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二十年前……” “他一个人,对三十七个暗卫,杀了三十一个,剩下的五个拼了命才杀了他。当时,我在躲在暗处,看着三十八具尸体……” “然后,我从他身上翻出一个东西。” 赵三针说着打开了布包,是一个铁牌。 凡武的腰牌! 陈九浑身一紧。 赵三针盯着他,忽然眯起眼睛,眼神里透出一丝贪婪,渴望,不甘心…… “你身上,也有一个。” 陈九没说话,似乎想到了赵三针接下来要说什么。 赵三针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有点瘆人。 “他们是凡武,生来就要被神庭扼杀的一群人。但他们不屈服,一旦炼成,神庭也拿他们没办法。”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陈九故意问道。 “呵呵!你皮肉里的气血,不是打铁能打出来的,而是凡武的功法练出来的。” 陈九没承认,也没否认,反而转移了话题:“霍七和刀疤身上有伤,只有你能进去给他们治伤。” “没错。”赵三针点了点头。 “我要你给他们治伤的时候,带几句话。” “什么话?” 陈九压低声音,把计划说了一遍。 赵三针听着,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 “你想让我帮你救霍七,帮你杀宋明远,都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陈九问:“什么条件?” 赵三针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亮得有点吓人。 “凡武的功法。”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完整的功法!”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三针殷切地看着陈九,脸上写满了贪婪,胸口一起一伏。 陈九不动声色地看着赵三针。 这个老头,在神庭待了四十年,弄死过无数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帮陈九,也只是想要凡武的功法。 陈九沉默良久,才淡淡道:“可以。” 赵三针浑身一震,颤抖着问道:“功法……在哪?” “但是……” 赵三针闻言,又猛地顿住! “我没有完整的功法,只有炼肉境三重的功法……” “什么!” 赵三针豁然站了起来,冷冷道:“你敢耍我?” 陈九依旧不动声色,沉声道:“我不是凡武传人,我只是偶然得到了这块腰牌,它的主人临死前传了我炼肉境的功法。” 说罢,陈九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牌。 赵三针缓缓坐下去,在判断他说的真伪。 “行。”赵三针还是妥协了。 “初次合作,我只能先给你第一重功法。” 赵三针冷笑一声,“好,你说吧。” 说着,他从药箱里摸出一块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手有点抖。 赵三针很激动。 陈九闭上眼睛,脑子里那篇《凡武经·炼肉篇》清晰地浮现出来。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 而且,每一句他都让陈九重复两遍。 说了大概半个时辰,炼肉境第一重说完了。 赵三针放下炭笔,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对陈九说道:“放心,我今晚就去牢里。” 陈九点了点头,眼神微冷地说道:“功法是真的,你照着练能练成。但你要是骗我——” “我知道,你会杀了我。”赵三针狡黠地回道。 “知道就好。” 陈九回到家时,小草已经醒了。 陈九给她煮了碗面,吃完后,轻轻说道:“小草,你刚恢复,这几天别出门。等这几天过去了,哥还给你买糖葫芦。” “好!”小草笑得很开心。 夜里,陈九没睡,在等柳青的消息。 半夜时分,外面传来三声鸟叫。 陈九推开院门,柳青侧身进来。 “晚上赵三针去大牢给霍七和刀疤治伤,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陈九点了点头,“那就对了。” 柳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他答应了?你给他什么好处?” 陈九说:“炼肉境第一重的功法。” 柳青脸色微变,“你……信他?” “当然不信,但现在他有用,不给点好处,恐怕……” 柳青知道他说得对,就没再问,愤愤地说道:“只是,要是被他练成了……” 陈九眼神一冷:“放心,他练不成!” 第28章 劫大牢! 第二天傍晚,赵三针来了,说是来给小草复诊的。 进屋后,他压低声音道: “霍七已经摸清了牢里守卫换班的时间——子时换班,有半盏茶的空档。到时候他会动手,让你们在外面配合。” 他顿了顿,又说:“他还说,宋明远明天要审他,最迟后天就会用刑。” 陈九攥紧拳头,知道时间不多了。 “明天晚上就行动。” 赵三针看着他:“你确定?” 陈九点头。 “好,晚上我会再去一趟。”赵三针说完,背起药箱往外走。 “明天晚上,我会把后院和地牢的锁都打开,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陈九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赵三针突然笑道:“我练了,管用。” 陈九没说话。 深夜。 陈九往柳青的小院走。 今天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但自从炼筋一重之后,陈九在夜里也能看见东西。 柳青屋里点着灯,老周也在。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头画着王宅的布局。 前院、正堂、偏厅、后院、地牢、柴房、马厩,每一处都标着守卫的位置和人数。 她在王宅待了这么久,每一个角落都烂熟于心。 陈九看着那张图,把每一个位置都记在心里。 柳青指着地牢的位置,说: “地牢在后院地下,入口在柴房旁边,平时有两个守卫把守。赵三针说明天晚上他会把锁打开,但这里的守卫还在,我们得先把他们解决掉。” 陈九点了点头。 柳青又指着偏厅和前院,继续说: “宋明远住在偏厅旁边的厢房里,身边随时跟着两个暗卫。他睡觉的时候,那两个暗卫就守在门口。要杀他,不容易。” 陈九说:“嗯,我们先从这里去地牢,先把霍七和刀疤救出来。” “老周,你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吗?”陈九突然问道。 老周淡淡一笑,道:“你们都计划好了,可行不可行都得去,明天我去找霍七的人,在外面接应。” 柳青一听急了,“可是你的伤……” “无妨了,再说霍七救过我。” 柳青便没再劝,把那张纸折好,递给陈九。 “陈九。” “嗯?” “你怕不怕?” 陈九说:“怕。” 柳青看着他。 “但我不能让小草再被人控制!” …… 子时,夜黑风高。 月亮躲进云中,天地间一片漆黑。 陈九摸到王宅后门的时候,柳青已经到了。 她换了一身黑衣,头发束在头顶,腰间挎着刀,看起来颇为干练。 “老周他们到了?”陈九压低声音问。 柳青点头:“十几个人都在西边巷子里等着。” 陈九看了她一眼,“小心!”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轻轻推开了后门。 门没闩,赵三针已经帮他打开了。 两人闪身进去。 后院很静。 陈九蹲在墙根底下,竖着耳朵听。 柴房那边有呼吸声,一重一轻,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在打盹。 偏厅那边三个人,呼吸都很匀,都睡着了。 地牢入口在柴房旁边。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靠着墙,一个低着头打瞌睡,另一个睁着眼,但眼皮也在打架。 陈九朝柳青打了个手势,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柴房的方向摸。 他走得很慢,落地无声。 离那两个守卫还有十步远的时候。 突然! 打瞌睡的那个人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 陈九停下来,屏住呼吸。 守卫什么也没看见,又靠回墙上闭上了眼。 陈九又往前走了五步,一刀就能解决一个。 但要同时解决两个,还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有点难。 于是,他看了看柳青,指了指另一个守卫。 柳青正蹲在另一边的墙根底下,朝他点了点头。 陈九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三。 二。 一。 他冲出去,一刀抹在睁着眼的守卫脖子上。 刀锋划过喉咙,血喷出来! 那人嘴张着,喊不出声,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与此同时! 柳青从另一边扑过来,一刀捅进打瞌睡那个守卫的心口。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身子就软了下去。 他们把两具尸体拖到柴房后面,用柴火盖上。 陈九走到地牢入口,伸手摸了摸锁扣——没锁。 他轻轻拉开铁闩,掀起地牢的盖板,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 而且,从下面涌上来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 陈九深吸一口气,沿着石阶走下去。 走到最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地牢,四面都是石头砌的墙,地上的干草沾着血。 墙角坐着两个人——霍七和刀疤。 霍七靠在墙上,衣裳烂了,露出的皮肉上全是鞭痕,青一道紫一道,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见陈九下来,霍七嘴角扯出一个笑:“你小子,可以。” 陈九蹲下来,割断他身上的绳子。 刀疤似乎比霍七伤得重,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嘴里还在骂:“他娘的,宋明远那个狗娘养的,老子非宰了他不可!” 霍七撑着墙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咯咯响。 陈九把守卫的刀递给他们,问道:“能打吗?” “必须的。” “外头什么情况?”霍七问。 “我跟柳青进来了,老周带着你的人在外面巷子里。宋明远在偏厅旁边的厢房里,身边有两个暗卫。院子里还有十几个,分布在各处。” 霍七点了点头,握着刀,往石阶上走。 刀疤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 “老大,发消息吧。”四人从地牢出来后,刀疤沉声说。 霍七点了点头,口中呼哨了几声,片刻后,巷子外有了回应。 过了一会儿,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杀!” 陈九握紧刀,往前院跑。 柳青跟在后面,霍七和刀疤一左一右。 四个人边走边杀,一路穿过走廊,绕过正堂,冲进前院。 前院已经乱了,火光冲天。 老周带人冲进来,把院子里的护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刀疤冲在最前头,一刀砍翻一个护卫,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吼了一声,又冲了上去。 霍七手里的刀快得看不清! 一刀一个,连杀三人,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干净利落。 柳青守在走廊口,挡住从后院冲过来的护卫。 一个护卫冲过来,被她一刀劈穿胸口,回身一刀,又砍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陈九冲进正堂,正堂里没有护卫,只有一个人——王员外。 王员外缩在太师椅后面,浑身发抖,脸白得跟纸一样。 看见陈九冲进来,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陈、陈九,别杀我!我给你钱!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宋明远逼我的!” 传闻王员外得神明眷顾,会术法,看来是假的。 陈九想起那些被装在箱子里的凡人,想起他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没有废话,直接一刀挥出。 “嗤!” 王员外的头飞了出去,血喷出来溅了一墙。 陈九转身冲出正堂,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吴管家慌慌张张地从偏厅里跑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他爬起来,正好跟陈九打了个照面。 吴管家一脸的恐惧,跪下来求饶道:“陈九,陈九你别杀我,我——” 他说着往后缩,一直缩到墙根底下。 “作恶多端,为虎作伥。”陈九一刀捅进吴管家的胸口。 吴管家低头看着那把刀,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慢慢滑下去。 陈九拔出刀,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 偏厅的门整个飞出来,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空着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强悍的气势! 让人喘不过气! 宋明远! 第29章 宋明远,颅碎! 他远站在台阶上,火光映在他脸上,狰狞可怕。 “好!好得很!”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光从指尖射出,快得几乎看不见。 那道光直奔正在跟护卫缠斗的老周! 陈九大骇,大叫道:“老周,闪开!” 老周猛地一闪,却已然晚了。 “噗嗤!” 那道光穿过老周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老周低头看了一下,惨然一笑,扑倒在地不动了。 “老周!”陈九又吼了一声,向宋明远冲过去。 宋明远狞笑一声,抬起手对着霍七屈指一弹。 又一道光射出去! 霍七侧身躲了一下,但没全躲开。 “砰!” 他的右肩膀炸开一个血洞,骨头都露出来了。 霍七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刀掉在一边,右臂垂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柳青怒斥一声,从走廊冲出来,一刀砍向宋明远的后背。 陈九惊得一身冷汗,喝道:“不要!” 宋明远看都没看她,左手一抬,一道光打在她的小腹。 柳青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嘴角全是血。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全身发软,站不起来。 不到十息! 老周死了,霍七、柳青尽皆重伤。 宋明远站在台阶上,捻着那串珠子,狞笑着盯着陈九:“陈九,你以为你赢了?” “哼!” “你们这些凡武余孽,都是卑贱的蝼蚁!你们不配活着,都该死!” 陈九握紧刀,体内气血翻腾! 他看着老周的尸体趴在地上,血从胸口那个洞里往外流,把地上的青砖都染红了。 那个坐在歪脖子树下喝茶,给他肉干,助他突破的老周死了。 霍七跪在地上,右肩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但霍七没倒。 他用左手撑着地,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宋明远。 柳青靠着墙坐在地上,嘴角的血往下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陈九握紧刀,一步步走向宋明远。 宋明远笑了,跟珠子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浑身发冷。 “你想杀我?你杀得了吗?” 陈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杀了他,神念就散了。 想起脑海中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他说:“来。” 陈九冲上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刀劈下去,砍在宋明远的肩膀上。 “当”的一声,跟砍在铁板上一样,震得陈九虎口发麻。 宋明远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 他伸手抓住刀刃,轻轻一拧,“咔”的一声,刀断了。 半截刀飞出去,钉在柱子上,嗡嗡颤响。 宋明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亮起一团光,猛地打在陈九的胸口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陈九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正堂的门框上,把门框撞断了。 陈九的胸口疼得跟被铁锤砸了一样,低头一看,衣裳被烧出一个巴掌大的洞。 皮肉上有一个黑印子,虽然没破皮,但疼得厉害。 炼肉境三重,皮肉如钢,扛住了这一击。 但要是再来一下,不一定扛得住。 宋明远一步一步走过来。 嗒嗒嗒,嗒嗒嗒。 “皮肉如钢?炼肉境三重。” 宋明远冷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是个凡武,倒令我意外了。但你以为凭炼肉境三重就能杀我?” 言罢,他抬起手,指尖又亮起一团光。 比刚才那团更大! 更亮! 照得人睁不开眼。 陈九往旁边一闪,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 “轰!” 墙被炸出一个斗大的坑,砖石四处飞溅,刮得他后背生疼。 宋明远又抬起两只手! 两团光在指尖凝聚,一左一右,朝陈九射过来。 陈九在地上一滚,躲开了左边的那团光,但右边的没躲开,打在左肩上。 “砰!” 陈九左肩一阵剧痛,整条胳膊酸疼麻木。 宋明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藐视着他。 “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把神念再种到你妹妹的身上,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她受罪!你杀不了我,也救不了她,你谁也救不了!” 他蹲下来,笑得跟刀刻的一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求饶,我便饶你妹妹一命。” 陈九看着他,猛地跃起! “跪你妈!” 他一拳砸在宋明远的脸上,炼筋一重的全部力量。 筋骨齐动,拳风呼啸! “砰!” 宋明远没躲,脑袋被打得歪了一下,嘴角流下一丝血。 陈九则被震得向后倒飞,砸落在三丈之外。 宋明远摸了摸嘴角,不禁愣了一下,狞笑道:“炼筋境?呵呵,你比我想的要强一点。” “但……还远远不够!” “哼!” 他冷哼一声,双手同时抬起,十根手指上都亮起了光。 十团光在指尖跳跃。 越来越亮,照得整个院子跟正午一样! 空气也开始发烫。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紧! 陈九躺在地上,左肩疼得动不了,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蝼蚁,去死吧。” 宋明远指尖的十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所有人吓得怔在当地,双腿发软。 “要死了吗?”陈九一脸的绝望,喃喃道,“小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怀里的玉猛地烫了一下。 一股热流顺着浑身的筋往外窜,跟开闸的洪水似的。 一眨眼! 热流便冲到他的四肢百骸,冲到每一条筋里! 陈九浑身一震,感觉全身的筋都在颤! “嗡嗡嗡——” 筋鸣! 炼筋境三重! 陈九脑子里“轰”了一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炼筋三重,筋如弓弦,拳出筋鸣,力发千钧,可碎金石。” 陈九睁开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一拳挥出! 宋明远吃了一惊,不禁一愣。 陈九出拳的时候,全身上下的筋一起鸣响! “不!” 宋明远骇然失声,急忙往后躲。 “砰!” 陈九的拳头直接砸进宋明远的脸骨中,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宋明远的脑袋往后一仰,嘴吧还张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噤若寒蝉。 “神道又如何!” 陈九怒喝一声,猛地地将整个手臂一震,筋骨齐鸣 “轰!” 宋明远的整个头颅炸裂,鲜血、碎骨头向四周飞溅。 紧接着! 他的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 院子里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了手! 第30章 神使 陈九的右拳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指节处的皮肉翻开着,露出白花花的骨头。 炼筋三重,筋如弓弦,可他的皮肉还没跟上。 这一拳太猛,把自己的皮肉都震裂了! 陈九不觉得疼,跪倒在老周身边。 他瞪着眼,后背上的洞还在往外渗血,但快流干了。 “老周……” 陈九刚挤出两个字,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老周的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嗬……神……傀……” 话音一落,他眼中的最后一点神散了。 神傀? 陈九没多想,擦了擦眼泪,把老周放下,又走到霍七身边。 霍七靠着墙坐在地上,刀疤正在给他包扎右肩的伤口,布条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刀疤也好不到哪去,胸口被划出一道大口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霍七看着陈九,嘴角弯了弯,“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了。” 霍七长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小子,你刚才那一拳,什么境界?” “炼筋三重。” 霍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即便扯动伤口也没停。 “一拳破两境!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次见。你小子,有前途。” 陈九没说话,快步走到柳青身边。 柳青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见陈九走过来,直了直身,却站不起来。 陈九急忙伸手扶住她,轻声道:“怎么样?” “没事,受了点内伤。” 柳青看了看陈九拳头上翻开的皮肉和骨头,似乎正在悄悄愈合。 “你的伤……” “无妨。”陈九扶着她站起来。 院子里,霍七的人正在收拾残局。 神庭的护卫几乎都死了,有几个躺在地上呻吟,一个个都被补了刀。 陈九知道,这次事件更严重,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老周的尸体被抬到一块门板上,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老周……”柳青双眼通红,轻轻抽泣起来。 陈九站在院子中央,心情复杂。 杀了宋明远,就是跟神庭宣战,从今天起,他回不了头了。 神庭一定会派人来调查。 …… 半个时辰后。 王宅已经被收拾一遍,尸体都被搬到院子中间。 霍七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 刀疤站在他旁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陈九和柳青坐在两侧的椅子上。 霍七让人清点了王员外家的金银财宝,好几千两,够几百号人吃好几年的。 “我打算分三份,一份散给镇上的人,这些年王员外没少祸害乡里,算是替天行道。” “另一份由我的人带走,进山做以后的用度。最后一份,留给你和柳青。” 陈九和柳青坚持不要,留一点过日子,其他的由霍七带走。 霍七没再推辞,然后让人把银子分成一份份的,丢到村民的院子里。 …… 离开之前,霍七问陈九:“你真的不跟我们进山?” 陈九拒绝了,说:“为了小草。” 霍七沉默了一下,没再劝。 “宅子呢?”柳青问。 “烧了吧,所有的证据就都没了。”霍七说。 刀疤点着火把,递给陈九。 陈九接过火把,看着这座贵气的青砖大瓦房。 他在青山镇活了十六年,这座宅子立在这儿不知道多少年了。 小时候,他爹指着王宅的大门跟他说,那是神眷者住的地方,凡人别靠近。 现在,反而是他要烧了它。 陈九把火把扔进正堂。 火苗“轰”的一声,窜起来一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火越烧越大,从正堂烧到偏厅,从偏厅烧到厢房,从厢房烧到后院,浓烟滚滚…… 镇上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看,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吓得脸白,有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霍七带着他的人连夜走了。 十几个人,背着大包小包,牵着几匹驮着粮食布匹的马,趁着夜色往北边山里去了。 陈九和柳青站在镇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柳青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些银子,说道:“这几天好好养伤,神庭的人也许很快就来了。” 陈九接过包袱,点了点头:“你也是,有事来找我。” 两人在巷子口分开,各回各家。 陈九回到家的时候,东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小草还睡着。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跟正常人一样。 小草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是陈九就笑了。 “哥,你回来了。” 陈九点了点头。 小草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惊叫一声:“哥,你手上有血!” 陈九这才想起来拳头的伤,低头一看,皮肉已经愈合,只留下一些血迹! 这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他笑着说:“没事,别人的。” 小草从炕上爬起来,拿了条湿帕子,一点点把血擦掉。 擦完后,她又仔细看了看陈九,低声说:“哥,你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陈九没说话,小草也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陈九每天在家练功、拉伸、运气血,巩固炼筋三重的境界。 右拳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他每天把气血运到右手上,促进恢复。 小草也一天天好起来,能帮着做饭了。 直到第八天,神庭的人来了。 这回是一队人! 陈九在镇口看见三十多个灰衣护卫,骑着马,排成两列,从官道上浩浩荡荡开进来。 队伍中间有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的帘子也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坐的什么人。 镇上的人吓得关门闭户,街上一下子就空了。 陈九回到家,让小草进屋待着别出来,他觉得很快就会有人来叫。 果然! 没过多久,院门被人拍响了。 陈九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灰衣护卫,面无表情。 其中一个冷冷说:“陈九,孟神使传你过去问话。” 神使? 陈九想,这个孟神使应该比宋明远的职位高。 陈九跟着他们走,柳青也从另一条巷子被人带了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被带到了镇东头一个空置的院子里,神庭临时驻扎在这里。 院子不大,正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身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腰带上镶着一块白玉。 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茶碗和几份文书。 神使孟长青! 他看着不像宋明远那么冷,但陈九发现他那双眼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 第31章 霍七暴露了 陈九和柳青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孟长青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书,慢悠悠地念起来。 “宋明远,神庭三等巡察使,于青山镇查案期间遇害,同行的三十二名护卫无一生还。” “王宅被焚,王员外一家上下无一幸免。” 他合上文书,抬起头看着陈九,“你是王家的护卫?” 陈九低头回道:“不是护卫,是押车的。” 孟长青又看向柳青:“你是护卫队的领队?” 柳青说:“是。” 孟长青靠回椅背,双手环抱,淡淡道:“七天前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九把事先对好的话说了一遍。 上百名劫匪冲进王宅,杀了王员外和吴管家,又杀了宋明远和神庭的人,然后把王家劫掠一空,还烧了宅子。 他跟柳青听见外面杀声震天,急忙赶了过来,但这时候王宅已经烧了起来,什么人都没看到。 孟长青听完,没再追问,而是翻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书。 翻了几页后,他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宋明远之前的报告里提到过你,说你是凡人,皮肉很硬,力气很大,怀疑你与凡武余孽有勾结。” 陈九心里一跳,冷静回道:“宋巡查使确实怀疑过我,问过我几次话,但后来查清了。” 孟长青盯着他,一股冰冷的气息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陈九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背开始冒汗! 良久。 孟长青移开目光,看着柳青:“宋明远怀疑过你吗?” “回神使,没有。”柳青说的是实话。 孟长青不置可否,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王宅的废墟。 “宋明远是我的人,不管是谁杀了他,我都会找出来。” 言罢,他转过身,“你们回去,这几天别出镇子,随时听传唤。” 陈九和柳青应了一声,从院子里出来。 等走到岔路口时,柳青低声说:“姓孟的来者不善,小心点。” 陈九说:“我知道,这几天要是没有特别急的事,咱们暂时不要见面。” “好。” 陈九走到家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站着两个灰衣护卫,正朝他这边看。 盯梢。 陈九心中冷笑一声,推开门走进院子。 小草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冲他笑了笑:“哥,饭快好了。” “小草真乖。”陈九笑着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择菜。 小草把洗好的菜放进盆里,低声道:“哥,外面的人是来找你的?” “你看到了?”陈九问。 小草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菜,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穿的衣服,跟那天给我看病的那个老头一样。” 陈九猛然一惊! 娘的,怎么把赵三针给忘了! 这老东西要是告密的话,他们可就完蛋了。 “哥,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小草怯怯地问道。 陈九收回心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没事。” 小草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菜放进盆里,端起盆子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说:“哥。” 陈九回头,“嗯。” “你……别死。” 陈九愣了一下,安慰她道:“别瞎想。” 小草笑了笑,转身进了灶房。 陈九蹲在院子里,看着小草矮小的身影,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 当晚,陈九闭着眼运行气血。 炼筋三重之后,他每天晚上都要把气血从头到脚走一遍,每条筋都不放过,让它们保持“活”的状态。 他发现筋跟皮肉不一样,三天不练就回去了。 子时时分。 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柳青的暗号。 陈九走到门口,低声问:“谁?” “我。” 居然是赵三针的声音! 陈九颇感诧异,前几天还在担心这老东西,没想到他就突然出现了。 赵三针闪身进来,身着一件黑黑的袍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九把他引到柴房里,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顿时觉得不妙! 出事了。 “孟长青找到霍七的藏身地了。”赵三针开门见山地说。 陈九心头一震,淡淡问道:“最近你躲到哪里了?” “躲?” 赵三针冷笑了一声,“我不需要躲,我是给神庭当差,又不是给宋明远干活。” 这家伙狡兔三窟啊。 “你怎么知道孟长青找到霍七了?” “孟长青自己说的。”赵三针一脸得意,“而且,准备派人去捉拿。” 陈九暗暗心惊,忙问道:“什么时候?” 赵三针没有立即回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带着算计地笑道:“这个消息是不是很重要?” 陈九看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甚至有点急不可耐。 这个老东西想要凡武的功法。 陈九说:“炼肉境第二重的功法。” “成交!” 赵三针的眼睛陡然一亮,立即从怀里摸出炭笔和纸。 陈九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把功法中几个关键的地方改了——运行气血的路线改了三条,捶打的位置改了两处。 这样一来,赵三针就不可能突破了,还有可能走火入魔。 “我说,你记。” 陈九说了半个时辰。 赵三针把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 “什么时候?”陈九问。 “明天天亮就出发。”赵三针伸手比画了一下。 “三十个人,全副武装,带弓带刀。孟长青亲自带队,扬言要在三天之内把霍七的人头带回来。” 陈九又惊又怒,“你怎么不早来?” 赵三针却笑道:“我也是晚上刚知道的,能抽出身找你,我也担着风险!” “但你拿到了炼肉境二重的功法。” 赵三针看着陈九,嘴角慢慢弯起来,“第三重呢?” 陈九说:“那要看你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赵三针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道:“小心点,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功法?” 说完,他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赵三针拿到的功法,练到一定程度就卡住了,到时候,要么他自己完蛋,要么陈九亲自动手。 陈九沉思片刻,朝着柳青的小院走去,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又回到陈九家。 陈九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小草的肩膀:“小草,醒醒。” 小草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哥?” “起来,穿衣裳。”陈九说。 小草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衣裳,套上鞋。 柳青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小草出来,蹲下来冲她笑了笑。 “小草,跟姐姐走。” 小草看着柳青,又回头看了看陈九。 陈九也蹲下来,扶着她的小肩膀说:“哥要出一趟门,很快就回来,这几天你跟柳青姐姐在一起。” 小草的眼眶红了,伸出小拇指:“你答应我,一定回来。” 陈九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放心,我一定回来。” “你自己小心。”说完,柳青牵着小草就往巷子里走。 小草走了几步,便回头看陈九一眼。 陈九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身往北走。 第32章 刀疤死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 陈九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跨出一丈多远,跟飞一样。 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远处的山一点一点往前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比孟长青早一点找到霍七。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拐进那条岔路,又走了半个时辰,进入山地。 快到山谷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前面有暗哨。 上次之后,霍七让人在半山腰设了哨。 他蹲下来,学了三声鸟叫,这是霍七的人用的暗号。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三声,还是没人应。 陈九心里一沉,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 草丛里窜出一个人,手里握着刀。 他认出了陈九,“你怎么来了?” “孟长青找到这里了。”陈九说,“天亮就带兵来。” 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山谷里跑,直接把陈九领到霍七的木屋里。 霍七的脸色还有点白,看见陈九,眉头皱了一下。 “出事了?” 陈九便把赵三针的话说了一遍。 霍七听完,让那个人给刀疤传话。 他的人训练有素,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收拾好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扔进木屋,一把火烧了。 火光照亮了半个山谷,浓烟滚滚。 “走。”霍七一声令下,十几个人向山里走。 刀疤走过来,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走路还一拐一瘸的。 “谢了,兄弟。” 陈九点了点头,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他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逃得脱…… 他们在深山里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在一处山坡下歇脚。 霍七让人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刀疤不见了! 霍七脸色铁青,要回去找,被手下死死拉住。 陈九站起来,说:“你去了,这帮人谁来领导?我去。” “小心!” 陈九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见前面有动静。 神庭的人。 陈九蹲在树丛后面,屏住呼吸。 灰衣人一队接一队从山道上走过去,脚步很轻,训练有素,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数了数,不是三十个,而是五十个! 孟长青骗了所有人,包括赵三针。 等最后一队过去之后,山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九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慢慢站起来,沿着山道往回走。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听到一阵闷哼和骂声。 他放慢脚步,猫着腰,小心拨开前面的杂草。 刀疤! 他被两个灰衣人按在地上,嘴角在流血,左眼肿得睁不开,鼻子也塌了。 孟长青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陈九:“我再问你一遍,霍七往哪个方向走了?” 刀疤抬起头,看着孟长青,咧嘴笑道:“往你娘那儿走了,你去找吧。” 孟长青没动怒,声音冷冷的。 “你叫刘石头,外号刀疤,跟着霍七干了十几年。你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住在广陵郡东边的刘家村。你要是配合,我就放你回去。” 刀疤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你少他妈的放屁!我娘三年前就死了,你查都没查清楚就来诈我?” 孟长青脸色转冷,冷笑道:“行,你硬。” 言罢,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个灰衣人把刀疤按得更低了。 孟长青缓缓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很窄很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把刀架在刀疤的脖子上,轻轻一压,一道血线渗出来。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霍七往哪个方向走了?” 刀疤趴在地上,右眼盯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操你妈!” 孟长青手腕一翻,刀锋划过刀疤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刀疤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的右眼还睁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有的只是轻蔑。 刀疤死了。 孟长青冷笑一声,把刀在刀疤的衣裳上擦了擦,插回腰间。 陈九蹲在树丛后面,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炼筋三重的力量在体内翻涌,每一条筋都在鸣,都在催他冲出去,一拳砸碎孟长青的脑袋! 但他没动。 动了就全完了。 他蹲在树丛后面,看着刀疤的尸体被拖到路边,扔进沟里。 等他们走远了,陈九才跳到那条沟里,看到刀疤趴在沟底,血把周围的土都染黑了。 陈九眼角抽动,轻轻把他翻过来,看到右眼还睁着,伸手合了两次没合上。 陈九跪在沟底,低声嘶吼一声!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刀疤要试他的身手,被他一拳砸倒在地。 想起刀疤说他爹娘都死在神庭手里,他姐十三岁被抓走再没回来…… “刀疤。”陈九喊了一声。 刀疤没应,永远也不会应了。 陈九把刀疤的尸体拖到旁边的林子里,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用手刨了一个坑,把刀疤埋下去。 他记住位置,做了个记号,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往山里跑。 他跑得比来时更快,耳边风声呼啸。 天快亮时,在一处山涧旁边找到了霍七。 看见陈九跑过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刀。 霍七看见陈九的脸色,低声道:“刀疤……” “宁死不屈。”陈九只说了四个字,并告诉他刀疤尸体的位置。 霍七听完,脸上没有表情,但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人都没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头低声抽泣。 山涧里的水哗哗地流,鸟在叫,风在吹。 过了好一会儿,霍七沉声道:“走。” …… 他们走了一天,翻过两座山,趟过三条溪,天黑的时候在一处悬崖下停下来。 这里很隐蔽,三面石壁,只有一条窄路能进来,易守难攻。 清点完人数,加上陈九,一共十一个人。 霍七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陈九坐在他对面。 过了很久,霍七抬起头,低声道: “十年前,刀疤在街上被人打得半死,我路过救了他,给了他半个饼,然后杀了抓他姐的人。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了。” 他顿了顿,“刀疤今年才二十八……” 陈九没说话,突然想起刀疤说过的一句话:“下回见面咱再打一场。” 没有下回了。 夜深了。 霍七让人轮班守夜。 陈九靠坐在一块石头上,一闭眼就是刀疤的脸,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三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陈九蹲在断崖上的一棵松树底下,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山下的林子里有火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那是孟长青的人,他们在山下扎了营,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