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八道横行》 第323章 摆开战场 “看来经过了昨晚的事情,廖洪是彻底坐不住了。” 梁重虎冷笑一声。 李午对此深有同感,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说这变化派和增挂派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廖洪宁愿拿出这么多钱,也要把对方整死?” “这是格物山内部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梁重虎目光幽深:“不过有时候要杀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跟对方有仇。” “不是因为仇,那是因为什么?” 梁重虎微笑道:“你想想,他廖洪同时兼任命域院院长和增挂派学首两个位置,整个四等别山一半的收入都是他贡献的,可他却连自己手下一个学派的去留都做不了主,硬生生被按了这么多年,换作你是他,你觉不觉得憋屈?” “那是当然。”李午毫不犹豫道。 “所以廖洪对变化派动手,不一定是道上所传闻的那样,是为了替自己的老师报仇。一个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人,还有什么值得为他报仇的价值?所以在为师看来,廖洪这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毕竞面子丢久了,人可是会疯的。” “况且他一日不拔了变化派这根刺,就一日不能说自己彻底掌控了命域院。同样的道理,他如果连命域院都控制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去觊觎四等别山首席山长的位置?” “原来如此。” 李午若有所思,不过转头他就把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现在的他只在意一件事 “那我们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梁重虎沉吟了片刻,随后语气坚定道:“接!” “好,我这就回复魏演” 李午脸上立刻浮现出兴奋之色,伸手就要去掏电话机。 梁重虎却突然擡手拦住了对方。 “不用了,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答应的。” “为什么?”李午一愣。 梁重虎并没有解释,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廖洪给你做的那份规划,效果如何?” 李午咧嘴一笑,毫不犹豫道:“完美无瑕。” “那就好。” 梁重虎微笑道:“你现在立刻着手上位,其他的事情无需理睬,为师自有安排。” “师傅,这” 李午闻言,面露不甘。 对于如今在正南道四环内声名鹊起的沈戎,李午早就生出了必杀之心。 特别在得知对方跟薛霸先那个废物勾搭在一起之后 ,他更是坚定了内心的杀意。 “增挂派给出这样的高价,是请为师出手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所以这件事不能让你来代刀,为师得亲自杀了沈戎。” 梁重虎目光慈祥,柔声道:“不过午儿你也不必着急,仇不假手的道理为师自然记得。所以该死在你手上的人,一定逃不了。亲手了结往日仇怨,对锤炼你的武道之心也有好处。” “您是说叶炳欢?” 李午眼中闪过一抹不屑:“当年为了帮这条丧家犬逃命,他身旁的亲朋故旧死的死,残的残,却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这次如果他还敢回来,我一只手就能捏爆他的脑袋。” “沈戎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一定会来。” “那就杀!” 李午语气森然,一身霸气四溢。 “他当初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一样也不是。” 梁重虎看着眼前神态傲然的弟子,非但没有嗬斥,眼中反而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在他看来,习武之人就该有这种目中无人的霸气。 无用的人,该杀。 碍眼的人,该杀。 挡路的人,更该杀。 其他什么对与错、正与邪,那都是弱者才会纠结的东西。 强者当肆意而为,只求一个念头通达。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为师便联系神司门,想办法把午儿你送进三环。” 梁重虎说道:“那里才是真正的广阔天地,才是你乘风化龙的地方。” 李午闻言心头一震,面露狂喜:“多谢师傅。” “你我师徒,不说这些。” 就在这时,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弟子快步奔了上来,手上抓着一封白底黑字的信封。 “掌门,六合门的薛雷派人送来了一封生死状。” 六合门,生死状? 梁重虎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两个词竞然还能联系在一起,不禁冷笑出声。 “我原本还打算在武会上再慢慢解决薛家父子,没想到他们倒先按捺不住,主动上门来找死了。看来有人撑腰,让薛雷那老匹夫又喘过气来了。” 梁重虎挺身昂首,双手背在身后,侧头以眼神示意。 一旁的李午立刻上前从门人手中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古怪戏谑的笑容。“签字的人是谁,薛霸先?” 梁重虎语气随意问道。 “不是他” 梁重虎眉头一皱:“那是谁?” 李午将生死状展开在梁重虎的眼前,只见六合门三个大字之下,缀着一个字迹格外潦草的名字。叶炳欢。 梁重虎的目光骤然变得阴沉。 而李午却狞笑出声:“没想到薛家居然招来了这条狗替他们出头,薛雷当真是破了武心,又瞎了眼睛。” “正好,一枪杀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时候,更是如此。 所以在六合门的人将生死状送进九重山武馆大门的时候,两派将要再摆擂,决出谁是正冠县枪术第一门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正冠县。 一时间道上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热度甚至盖过了马上就要召开的格物山“学考’。 “六合门的事情,几位都听说了吧?” 天还没黑透,位于城南的雌黄楼中便已经是座无虚席。 每一张桌子上谈论的都是同一个话题,因此这位客人刚刚开口,便引来了同桌之人不屑的嘲讽。“现在整个正冠县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等你来告诉大家,恐怕两家的架都打完了。”被人顶了一句,这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也不气恼,稳稳当当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茶碗润了润喉,这才慢慢悠悠开口。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点你们几位不知道的。” 此话一出,不止是他身边的友人,就连旁边几桌的客人都闭上了嘴巴,暗暗将耳朵竖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两家要打擂,那你们知不知道这次代替六合门上擂的人是谁?” “除了薛霸先还能有谁?”有人嗤笑道:“总不能是薛雷吧?他现在恐怕连上床都费劲,怎么可能还上得了擂?” 秃顶男人微微一笑:“这你就还真说错了,这次出战的不是薛霸先,而是一个刚刚入门的新人。”“新人?这怎么可能,六合门这几年都凋敝成什么样了,还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拜师入门?”“我知道你很震惊,但是你先别急,把我的话听完。” 秃顶男人拉长语调,慢悠悠道:“对方不光是武行新人,而且指名道姓要跟梁重虎的关门弟子李午在擂上一决生死。所以这次六合门才会果断拿出生死状,极力促成这件事。” “嚅” 惊声霎时四起,从八方涌来。 一时间,这张桌子仿佛成了整个雌黄楼大厅的焦点中心。 “小心点” 旁人注意到了异常,连忙低声提 醒男人,别为了逞一时口快,最后惹祸上身。 可没想到男人对此却毫不在意,反而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有什么好小心的,这雌黄楼的东家可是百行山的说书行,号称一根口条百无禁忌,在这里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秃顶男人冷笑一声:“难不成他们武士会的人还能来这里将我打死不成?正冠县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横行霸道了?” “说的好!” 人群中有人高声称赞:“店小二过来,给这位先生送上一瓶好酒,挂在爷的账上。” “多谢!” 男人朝着声音来处拱了拱手,随后放大了音量说道:“诸位可知道这六合门上擂的新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全场无人应答,都在静等他的后话。 “这人名叫叶炳欢。听到这个名字,恐怕有很多朋友都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了,没错,他跟最近道上风头正劲的沈戎关系匪浅,两人之前便携手从北国一路杀回了正南道,是实打实的过命兄弟。”沈戎的名字一出现,整个雌黄楼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从籍籍无名,到如雷贯耳,这个名字的主人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正冠县的风云。绿林会、红花会、武士会、格物山,各方大势力全都因他而频频出手。 甚至有传闻说蔡循蔡县长都参与了进来。 老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但现在这条过江龙却和一众地头蛇打的不可开交,甚至还让他们吃了不小的亏。 这种事情,可是很多年没在正南道上发生过了。 “不过在座的诸位可能不清楚,这叶炳欢虽然是武行的新人,但对于李午而言却是“旧友’,他们俩人还在五环的时候,便已经结下了梁子。甚至他当初逃亡东北道,都是被李午逼迫所致。” “可惜造化弄人,叶炳欢不止没有死在东北道,反而得遇贵人,从尸山血海之中冲出了一条活路。所以这一次,六合门和九重山这一架,可谓是冤家聚头,不死不休!” 这种充满戏剧性的复仇桥段,是正南道上人人都喜欢看到的戏码。 之前若是还有人对两派的纷争嗤之以鼻,毫无兴趣。那在听了秃顶男人这番话之后,也感觉热血沸腾,对此燃起了极大的好奇心,迫切的想要看到叶炳欢和李午这对仇家在擂上血溅三尺。 甚至有人在暗中悄然拿出了电话机,准备将这个重磅消息散播出去。 “荒唐! ” 突然间,有声音跳出来唱起了反调。 “就算这个叶炳欢跟李午此前有仇,那他毕竞也是个【屠夫】,根本就不是【武夫】,更算不得是六合门的弟子。这种明目张胆找外援,打假拳的事情,九重山怎么可能答应?” “问的好!” 秃头男人看都不看说话之人一眼,昂首道:“所以在递了生死状之后,六合门还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么大事?”有人脱口追问。 “薛雷薛掌门拖着病躯,亲自登门拜访了在武士会内有教习头衔的其他三家武行门派,拿出自己一手建立的六合武馆做了抵押,声称不管这场擂最终是赢还是输,都会把六合武馆让给他们。而条件只有一个,那就让他们承认叶炳欢是六合门人!” 话音落地,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摇头,有人冷笑,也有人神色微变。 “那三家武馆,当真点头了?” “他们为什么不点头?”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酒客冷笑开口。 只见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这才语气冰冷道:“别忘了咱们这儿可是正南道,同行就是仇家,他们内心巴不得六合门和九重山两家打起,最好是能一起去死。现在薛雷又拿出了这么大的好处平白送给他们,他们怎么再去帮梁重虎说话?” “况且对于【武夫】这个行当来说,胸中的那口气可是命途修行的关键。现在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如果李午在这个时候退了,那就是认了怂。从此以后,只要叶炳欢还活着,那他的命途就不可能再进一步。”这句话可谓是一语中的,原本议论纷纷的热闹场面顿时安静了几分。 “这位兄弟,我看你消息挺灵通的啊,知不知道擂什么时候打?” 老酒客转头看向秃顶男人。 “就在明天下午七点。”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异常震惊,这不正是四等别山学考的时间吗?! 六合门选在这时候开擂,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吧。 就在众人浮想联翩之时,忽然有旁人问道:“那你觉得哪边的赢面更大?” “这可不好说,李午虽然是行家出身,被梁重虎视若亲身,将整个武馆的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但这次可不是擂较技,而是实打实的生死相搏。我听说叶炳欢的剔骨尖刀下,可是吃了不少人命的,真动起手来,胜负还真不好说。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因为不 好说,所以这擂才有意思。” 秃顶男人咂了咂有些发干的嘴唇,话音陡然拔高:“如果有朋友对此感兴趣,想在看热闹的同时赚点钱花花,那可以来找我,我们淬金赌场专门为此开了赌盘,无论注额多少,一律照单全收” 直到这时,楼中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胆大包天的秃头男人竟是一名出身“蓝家门’的【赌徒】,怪不得能把消息摸的这么清楚,而且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传播,原来是在给自己的生意做铺垫。 而那些方才劝说他小心慎言的“朋友’,此刻也全部露出了“真面目’。 只见他们拿出了纸墨笔砚和下注专用的印章,竞在现场就开起了盘口。 这一幕虽然荒诞,但心动的人也不在少数,当即起身围了过来。 见状,秃顶男人和老酒客对视一笑,在热闹中悄然隐身离开。 而此刻在角落位置中,谢凤朝自始至终没有被外界所干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之人。这个汉子面相凶悍,脑袋宽大,颈短肩厚,坐在那里就像一头伏着不动的凶猛恶兽。 他正是走犬山的二当家,道上花名“熊头犬’的鼇峻。 “谢凤朝,你约我来这里见面,不会是为了请我听这些莫名其妙的消息吧?” 鼇峻语气不善:“有什么话就直说,老子没功夫跟你在这里空耗。” “还需要怎么说?我找上你,你能露面,话就已经都说完了。” 谢凤朝语气冰冷,眼底的漠然让鼇峻忍不住心头发毛。 “你打算怎么做?” 鼇峻舔了舔嘴唇,沉声问道。 “我要你把这个东西,安在走犬山的营寨里。” 谢凤朝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将一张相片按在桌上,推到鼇峻的面前。 后者低头看了一眼,那照片里的东西,让他浑身汗毛陡然立了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 谢凤朝没有吭声,目光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鼇峻。 鼇峻脸上表情飞速变换,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炸了,走犬山得死多少人?” “我知道。” “要是消息走漏,绿林会任何一座山头都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 雌黄楼明亮的灯光将谢凤朝脸上的疲倦照的分毫毕现,他下上长出一圈青黑的胡茬,眼底血丝分明,却没有半点迟疑和 犹豫。 “这就是我要的。” 鼇峻冷笑了一声:“那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就算你不做,你也活不了多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吓唬我,你还太嫩了一点。” “陶玄铮铲了凤鸣山,是给我看的,也是给你看的。” 谢凤朝此话一出,鼇峻的拳头下意识收紧,骨节发白,捏的“哢哢’作响。 “绿林会上的山头本就没有主人,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大当家。陶玄铮老了,却依旧占着位置不愿意放手,所以他得立威,得告诉所有人,得罪他是个什么下场。” 谢凤朝语气依旧不急不缓:“而你这个二当家,这几年出尽了风头。这功高盖主的道理,难道你不懂?” 这句话戳中了鼇峻的命门。 这几年随着陶玄铮日渐苍老,对走犬山的掌控日益松散,下面人心浮动,有不少人已经提前向鼇峻表明了忠心。 甚至其他匪山上门拜山,也开始先跟他打招呼,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陶玄铮。 如此情况之下,鼇峻自然也起了其他的心思,开始刻意提拔自己的心腹,甚至率众砸了几座难啃的硬窑,提高自己在群匪之中的声望。 这些动作自然逃不过陶玄铮的眼睛。 但是他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对外放话有心让位给鼇峻。 不过鼇峻也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轻易相信陶玄铮。 毕竟绿林横门可从来没有“禅让’这种说法,头狼衰弱的唯一下场,就是被逐出狼群。 所以他今天才会来见谢凤朝。 鼇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跟老陶,可是斩过鸡头,烧过黄纸,在祖师爷面前发下毒誓的兄弟 ”“我没钱给你加,你要是觉得走犬山大当家的位置还不够,你现在就可以走。” 谢凤朝语气冷硬:“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如果这次我没死,以后谁敢挡你上位,我就杀谁。”空气骤然一凝。 鼇峻盯着谢凤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虚张声势。 只可惜,除了压抑到了极致的杀气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 “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但你真有这个能耐杀了他?山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鼇峻说道:“你别忘了,他可是六位” “那是我的事情,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身为走犬山的二当家,鼇峻什么时候被人 用这种语气逼过? 可这次他心头不止没有半点恼火,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做,为什么不做?” 鼇峻低声道:“不过谢兄弟,干出这种事情,如果输了,我还可能有一丝逃命机会,但你在正南道可就真的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 谢凤朝看着他。 “我的山都没了,还在哪里立足?”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鼇峻心头最后一丝顾虑。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干,重重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 谢凤朝说道:“你让山开口,我让人低头。” “好,等我干完了活儿,会给你消息。” 鼇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起身离开。 谢凤朝则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雌黄楼内又换了一拨客人,才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走出大门之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擡头看向天空。 淅淅沥沥的雨点在此刻飘落,打在他的脸上。 刚刚停息了一天的夜雨,又下了起来。 “杀人偿命,不死不休。” 谢凤朝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陶玄铮,轮到你了。” 第324章 雨打红花 夜晚八时,雨盖正冠。 街道上的路灯在雨幕中被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唯恐被这场恼人的夜雨给黏住了脚步。 唯有一人不疾不徐,在人群中迈步逆行。 沈戎手中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神情平静,呼吸平稳,可他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异常的灼热,像刚从炉膛里走出来似的。 潮湿的雨气尚未近身,便被这股高温蒸成了淡淡白雾,缭绕在他周身。 雾气不浓,却够骇人。 正冠县的百姓见惯了命途中人,但像这种场景还是头一回看见,远远的便闪身躲到了一旁,把路让开,生怕惊扰到这位一看就不太好惹的存在。 沈戎的脚步不快,目标却异常明确,就是街尾那家名为“朔风’的酒店。 酒店的门脸不大,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擦的一尘不染,大堂中悬挂的水晶灯打出的灯光照在上面,像是挂上了一层薄纱。 这家酒店可不是住人的,而是杀人的。 沈戎已经让杜煜查清楚了,这里就是红花会在正冠县内的据点。 站在酒店门前,沈戎清楚感觉到这里也被一座命域所笼罩着,不过范围比起五畜黑市就差了很多。进了酒店,那就是踩进了别人的地盘。 换做旁人,怎么都得掂量几分,权衡自己进去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 可沈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擡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里装的是玄坛脉的丹元,如今已经快要见底。 沈戎右手拇指推掉瓶塞,仰头将其中仅存的丹元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片炽热的烈焰在沈戎体内再度轰然炸开。 叮当 空瓶子落在酒店门口的阶上,又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旋转门后,便是朔风酒店的大堂,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杀手窝,倒像是个颇有格调的私人会所。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四根粗壮的立柱撑起将近十米的挑高,上千平方米的大堂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功能区,数十名衣着各异的杀手分散各处,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来回穿梭。 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盖着一张面具,有书中人,也有戏中角,还有的索性就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具。 办理入住的前,一个戴着马面,身上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男人敲了敲面。 “一心敬(寻求安全屋)。” 后的侍者擡起头来,语气温和: “您什么时候需要?” “现在。” “什么地方?” “万年县。” 男人挪开手掌,露出盖在下面的一把献首刀。 “好的,请稍候。”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正有人在办理入住。 “九九归(住店休息),给我靠里那间,不临街,要有窗户。其他规矩照旧,我不打电话,吃喝都不用送。” 侍者点头应道,随后将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对方。 大堂的西北角里,一名杀手正掀开衣襟,露出肋下渗血的布条。 “哥俩好(医疗急救)。” 为他看伤的人戴着一张绿色面具,眼洞里露出的眸子目光平静,擡手按了按伤口边缘,便示意对方把衣服放下。 “问题不大,吃药还是手术?” “都是什么价?” “吃药十两,三天恢复。手术二十,保你下了手术就能活蹦乱跳。” “我考虑考虑” 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人正在跟一名打着领结的侍者低声交谈着。 “七个巧(购买消息)。” “您想买谁的?” “变化派,汤隐山。” 侍者闻言一笑:“如果是关于他的消息,那您都不用花钱。” “什么?” “有老板已经提前给了费用,后天之前,所有关于汤隐山的消息一律免费” “还有这种好事?”对方一惊:“那楚居官” “也是一样。”侍者笑道:“只要是变化学派的人,全都免费。” “那好,全部给我来上一份。”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大堂各处不断上演,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一部运转顺畅的机械,专门处理“杀人’这门生意。 而就在这时候,酒店的旋转门转了起来,刮进来几缕寒风。 “客人晚上好,欢迎来到朔风酒店。” 候在门口的侍者立马迎了上去,躬身垂首,笑着问道:“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我今天不划拳,我来找人。” “找人?” 侍者疑惑擡头,瞳孔骤然一缩。 他发现对方脸上竞没有盖着面具! “客人,酒店有规矩,进出不得显露真容”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眼前之人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不需要他深思回忆,一个名字便突 然闯进了他的心头。 “沈沈戎?!” 这一声惊呼的音量并不大,但却像在大堂内丢下了一颗炸弹。 刹那间,所有人手上和嘴上的动作都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戎身上。 那些目光千奇百怪,有震惊,有诧异,也有疑惑,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贪婪。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自投罗网? 他是不是仗着红花会酒店内有不准动手的规矩,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一时间朔风酒店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戎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将手中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塞进了侍者的怀中。 后者浑身僵硬,两眼瞪大,一动不敢动。 伞尖还滴着水,一滴滴砸在他光亮的皮鞋上,晕出一团水渍。 沈戎径直走向位于大堂东侧的休息区,坐进一张宽敞的沙发,双臂展开压着沙发背,缓缓翘起了二郎腿,姿态嚣张得无以复加。 他擡起眼,一双异色的眸子从左扫到右。 视线相撞,这些平日间胆大心硬的杀手竟感觉像是直面天敌,喉咙发紧,心头发颤,下意识挪开了眼睛“哼。” 不屑的冷哼回荡在大堂内,每个人都感觉脸上火辣辣发疼,却无人敢发出半点不满的声响。沈戎似也知道他们无胆造次,竟自顾自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杀手窝里假寐了起来。 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呼吸不畅,只有角落里一口自鸣钟不受影响,钟摆照常摆动,替众人失速的心跳找回节奏。 哒哒哒 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脆,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朝着沈戎所在的地方靠近。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长相英俊,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书卷气。他在沈戎对面的沙发坐下,微微一笑。 “沈先生?” 沈戎睁开眼睛,语气随意:“你是?” “鄙人高湛。”男人脸上笑意不变,“是这家朔风酒店的东家。” 红花会高湛,等级“血沾杆’。 沈戎故作恍然:“原来是高老板啊,你有什么事吗?” 面对反客为主的沈戎,高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 “红花会的酒店只为会员服务,不接待外人。所以” 高湛擡手指向大门方向:“请。” 铮! 一把献首刀从沈戎手中飞出,“咄’的 一声钉在了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谁是外人?” 沈戎笑着反问。 高湛却根本不去看那把刀一眼,缓缓放下手,按在大腿上,昂首脾睨着沈戎。 “我说你是,你就是。” 视线相对,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但旁人却都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气,转瞬间席卷整个大堂,像是有快刀架在了他们的脖颈上。高湛能在正冠县这种正南道四环核心大县开办酒店,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虽然他们都没看见过高湛出手,但“血沾杆’这三个字,便代表高湛至少也是六位命途。 沈戎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敢来朔风酒店挑衅高湛? 在这些杀手的眼中,沈戎此举无异于是找死。 可高湛此刻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竞从沈戎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真实不虚的威胁感,仿佛坐在自己对面的,也是一位成名多年的六位高手。 “怎么可能?” 高湛内心骤然翻起惊涛骇浪。 以他的身份,自然知晓昨天深夜在正冠县内发生了什么。 甚至沈戎从五畜黑市常乐游的手上拿到了一批玄坛脉丹元的消息,就是从他手上卖出去的。他不信沈戎能靠那区区几百两的丹元,就把毛道命途推上了六位。 若真能这么简单,毛道那群畜生早就南下了,怎么可能会窝在正北道上忍饥挨饿,喝风饮雪?“但他要不是六位,这威胁感又是从何而来?他又怎么敢来自己的地盘放肆?!” 电光火石间,高湛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蔡山长如果有事情要吩咐,来个电话就行,我自会亲自上山听吩咐。” 高湛率先打破对峙,眼中冷意一收,微笑道:“何必派人来跑一趟?” 他这句话说的很聪明,既是在用蔡循的名字敲打沈戎,警告他不要太嚣张,同时又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阶下。 沈戎自然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不过这次,他可没兴趣给阶。 “这里没有蔡山长的事情。”沈戎淡漠道:“我现在也不是格物山的学生。” 给脸不要脸 高湛的脸色沉下去:“那你是谁?” “当然是红花会的杀手了。”沈戎擡手指向那把插在桌面上的献首刀,语气讥讽道:“高老板眼神这么差?”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内众人心头“突突’直跳。 这是铁了心要当众打 高湛的脸啊。 “沈先生提醒的好,是我疏忽了” 高湛眼底寒意迸发。 下一刻,沈戎身边的空间墓然扭曲起皱,像有人将一张无形的布用力攥紧。 命域压制毫无征兆地落下。 沈戎的身影在扭曲之中变得模糊,像要被揉碎一般。 旁观的杀手们脸色剧变,下意识抽身后退,以免被殃及池鱼。 就在这时,一抹枯寂的灰白色忽然铺开,从沈戎脚下席卷开来。 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忽然一晃,光线摇动间,沈戎的身旁突然多出了几道身影。 姚敬城昂首站在沈戎身后左侧,双刀反握在手,刀尖指着地面。眼神凶狠,脊背微微压低,像是一条随时都可能扑上前的恶犬。 只要沈戎一句话,他就会第一个动。 站在右后方的则是郑沧海,双手交错插在袖中,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衣不富贵,势不逼人,看上去像是个人畜无害的中年男人。 可高湛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之时,却莫名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吼! 低沉的咆哮像是贴着大堂的地面滚过,顺着每个人的脚踝爬进了骨头缝子里。 一头黑虎趴伏在沈戎的脚边,身形不动,尾巴不动,只有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盯着高湛。 像是在盯着一块可口的血肉。 “高老板,我记得红花会的酒店内不能动手吧?” 沈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怎么,难道你是想带头坏了这个规矩?” “他还不是六位 ”高湛的心头瞬间有了判断,但是这个判断却让他对沈戎的忌惮更甚了一层。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竞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赢得了沈戎。 两相叠加,高湛此刻竟发现自己已经没了跟对方动手的想法。 “姓沈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湛紧咬牙关,竭力压住心头的火气。 “呸!” 姚敬城侧头啐了一口,双手一擡就要上。 “沈爷,您跟他废什么话啊,我先来。” “别着急。” 沈戎微微一笑,擡手示意姚敬城别动。 “高老板,我今天不是来砸场子的。不过” 他看着高湛,声音仍旧不急不缓:“你们红花会三番五次找我变化学派的麻烦,这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有人悬赏,就有人接单,这是红花会的规矩 ,我们从来不针对任何人。” 高湛冷声开口:“如果有人出得起价,我这颗脑袋也可以挂上去。” “你们红花会是什么规矩,我没兴趣听。”沈戎眼神一沉:“从今往后,如果再有红花会的人在变化学派的面前拔刀。那这笔账,我就算在你高湛一个人的身上。” 这句话的语气并不重,不像是威胁,而是通知。 可落在所有人的耳中,却比任何威胁都要更重。 “沈戎,你别以为自己靠上了蔡循就可以目中无人,正南道四环可也不止一个正冠县!” 高湛低声喝道:“擡着头走路,小心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四环当然不止一个正冠县,但是不巧,你跟我现在就在正冠县。” 沈戎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当然,你如果不信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高湛脸颊不断抽动,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擡手向门口示意。 “慢走不送。” 沈戎安坐不动:“我说了我要走了吗?” 高湛眼神冰冷,心头的怒火眼看就要抑制不住。 “别激动,高老板。” 沈戎擡手拍了拍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只是想在你这里挂笔悬赏。” 高湛闻言心头莫名一颤:“谁?” “格物山,命域院,增挂派,廖洪。”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高湛心头那股怒意竟一下就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戎不答反问:“红花会悬赏什么时候要问原因了?” “不问原因,但是要给钱。” 高湛压低了声音:“你能给多少?” “我没钱。” 沈戎理直气壮的看着对方,一句话说得十分干脆。 “你耍我?!” 高湛刚刚熄灭的怒火以更加凶猛的态势重燃了起来。 “谁规定悬赏一定得用真金白银?” 沈戎淡定道:“一条命换一条命。谁能摘了廖洪的脑袋,我帮他杀一个人。” 能有本事杀了廖洪的人,会稀罕你的人情? 高湛面露不屑,可下一刻,他心却突然“咯噔’一声。 他明白了沈戎的意思,对方根本就不是来悬赏的。 而是在拿红花会当传声筒,把一个消息传给整个正冠县一一开战! 高湛眼 神闪烁不定,忽然高声开口。 “来人,把沈先生的悬赏挂上去。” 高湛话音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挂在悬赏栏的最上面。” 沈戎看着这位能屈能伸的红花会「血沾杆’,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多谢。” 随着沈戎起身,姚敬城与郑沧海的身影一同消散,脚边的黑虎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对了。” 沈戎从高湛身旁走过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顺口一提。 “麻烦高老板帮我转告一下扎纸行的人。等我解决了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再来处理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货色。” 说完,沈戎不再停留,推开了朔风酒店的旋转门。 门外雨声好像更大了几分。 雨线把街景切的七零八落,远处车轮碾水的声音也被雨吞得断断续续。 沈戎撑起伞,走进雨中。 忽然,一道人影从对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谢凤朝的手里没有伞,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淌,淌过眉骨,却淌不进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安排好了?” 谢凤朝轻轻「嗯’一声。 “那就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沈戎点头道:“下了一晚上的雨,也是时候该让他们听听雷鸣了。” 一把伞下,两人并肩前行。 刀枪还未出鞘,但杀气已经沸腾如潮。 第325章 雷响拔刀 晚上九点,走犬山。 营寨中灯火明亮,阵阵犬吠混杂着雨声,听起来竞有些吵闹。 其实在陶玄铮立柜开山之前,这座山头并不叫「走犬’,而是叫「螺髻’。 改名的原因也很简单,陶玄铮这人最大的嗜好便是养狗斗犬,以前名声不显的时候,便被道上戏称为“狗王’,因此在立柜之后,他索性就把“螺髻’改成了“走犬’。 不过陶玄铮喜欢养的除了猎犬之外,还有人狗。 鼇峻刚刚到山门前,便发现寨子门口又多了两条「陌生的黑狗’。 “二当家,您回来了。” 一名稍微年纪大的匪徒隔着老远就堆起了笑脸,点头哈腰跟鼇峻打招呼。 “你是” 鼇峻目光疑惑的审视着对方。 “小的是陈老五啊。” 男人擡手指着自己的脸,笑道:“我之前在獠牙山的“秧子房’做事,您以前来山上视察的时候,我还给您敬过酒呐。” “原来是你啊。” 鼇峻故作恍然,实则上根本就没想起来这号人。 毕竟像獠牙山这种小山头,走犬山麾下还有四座,林林总总加起来上百号人,他当然不可能全部记住。“你不在獠牙山上呆着,怎么会跑这儿来了?” 陈老五搓着手嘿嘿直笑:“是三当家的把我调过来的,说是看在我年纪大了,让我过来享享福。”“享福?”鼇峻眉头一挑:“享福还把你安排来守门?” “能替走犬山看守山门,对小的来说就是天大的福气。”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不过老三这件事做的不敞亮。”鼇峻冷笑一声:“我回头给大当家的提一提,你好歹是个九位命途,用来守门也太浪费了。” 陈老五闻言大喜过望:“多谢二当家。” “上了山那就是兄弟,用不着说这种客套话。” 说着,鼇峻的目光挪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陈老五见状,擡手给了对方后脑勺一巴掌。 “还他妈傻愣着干什么,看到二当家的不知道问好?老子就不该带你这块木头来走犬山,真他娘的不懂事。” 年轻男人被打得脑袋一低,闷声闷气道:“二当家的好。” “行了。” 鼇峻摆了摆手:“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做事,要想在山上享福,也得有享福的本事。” “二当家教训的是。”陈老五连声应道。 鼇峻与两人错身而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可心头却已经挂上了层层寒霜。 养狗的关键,就是要养熟。 当家里的狗不再认识你的时候,就得小心自己会不会被咬了。 “看来姓陶的这是准备咬老子了啊” 陈老五站在原地,目送鼇峻离开,脸上恭敬的笑容始终未变。 “陈哥,就是他?” 方才沉默真言的年轻男人低声问道,右手拇指不断摸索着插在腰间的枪柄。 “是他。” 陈老五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了对方一眼:“咬人的狗是不该乱叫,但你要记住,在上面还没让你张口咬人的时候,你得使劲把尾巴摇起来,懂吗?” “知道了。” 男人舔了舔嘴唇,眼底凶光一闪而逝。 走犬山山顶立着一栋占地广袤的大院,高墙深楼,碉堡林立。 明桩暗哨交错分布,数不胜数。探照灯的光柱不时呼啸而过,照亮摆布在要害位置的火力点。砸惯了别人家窑的土匪,自然把自己的老巢看得极重,将一半的身价砸在这上面,那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所以此前要是有人放话要铲了走犬山,鼇峻只会当做一个笑话听听。 即便是放到现在,他依旧觉得希望不大。 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 鼇峻揣着一肚子心事,进了大院。 身为走犬山的二把手,在大院中自然有属于自己的区域。 他刚到地方,还没站稳脚步,心腹曹落便火急火燎的找了过来。 “大哥,您这是哪儿去了?山上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别着急,慢慢说。” 曹落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根本不像是匪徒,而像是一名教书先生。 他此前是洪图会内的一名白纸扇,后来上山落草以后,依旧还维持着自己以前的穿着打扮。就因为这件事,曹落在山上没少被人调侃讽刺。 直到成了鼇峻的幕僚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是马源那王八蛋。他突然下令从其他山头调了不少人过来,而且全都是出身“炮房’和“秧子房’的好手” 曹落口中的“马源’,正是走犬山的三当家,道上花名“鹰头犬’。 此人跟鼇峻的关系一直不好,双方明争暗斗早已经是山上公开的秘密。 但严格来说,两人之间其 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两方不和,只因为马源是陶玄铮座下的一条忠犬,而鼇峻则是在斗给陶玄铮看。 山下御人的权术,在山上用来养狗也一样适用。 “咱们的人被调走了吗?” “暂时还没有。” 那就还有时间 鼇峻轻描淡写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他的平静让曹落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下的形势已经再明显不过,对方虽然没有动自己这边的人,但他们的实力可是在不断增强。彼涨此消。 这时候要是再不做准备,那可就晚了。 “大哥,对面这次明显是不怀好意啊,咱们要不要” “不用。” 什么叫不用? 曹落这下彻底懵了。 在他印象当中,鼇峻跟马源那个靠着吹捧上位的废物可不是一类人,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才打出今天的地位。 这样一个杀伐果决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对了,你现在立刻进城一趟。” 鼇峻吩咐道:“我在五畜黑市内定了一批快枪,你带人去把货取了,存在老地方。记住,动作一定要稳,要慢。这次的买家不是一般人,所以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倒腾枪械的生意,曹落之前已经帮鼇峻操持过很多次了。 因此并没有多想其他,只是不理解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自己大哥怎么还在想着赚钱? “大哥,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但是命。” 鼇峻眼神一冷:“怎么,是不是我现在说话已经不管用了?” 曹落闻言顿时一凛,不敢再说话,在心头长叹一声后,跺脚离开。 等曹落离开之后,鼇峻挥手屏退门口站岗的手下。 偌大的厅堂内,只留下他一个人。 鼇峻擡头扫了四周一眼,接着转身去打了一桶水进来。 接着这位面容粗犷,气质横野的绿林汉子,竟挽起了袖子,亲自动手擦拭起屋内的桌椅来。这一幕要是放在走犬山外,恐怕被让人惊掉下巴,嘲笑一声原来走犬山的二当家居然是娘们转世。可熟悉鼇峻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坚持了多年的习惯。 在绿林会混,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天上的太阳。 所以匪山上性情扭曲暴戾者,比比皆是。 赌博、比斗、耍妓、凌虐人质 这既是他们维持自己凶狠形象的方式,也是舒缓心中压力的渠道。 而鼇峻则不同,他在擦拭桌椅过程中,最能平静自己起伏的心绪。 谢凤朝要的不是炸死陶玄铮,这一点鼇峻很清楚。 而且除非是把这颗雷直接塞进陶玄铮的裤裆里,否则也不可能要得了对方的命。 所以谢凤朝需要的只是让走犬山乱起来,为他斩首陶玄铮创造一个机会。 匪山是强者为王的地方,大当家在山上就是压阵的旗。 因此别说是旗帜被人砍倒,哪怕是旗面沾了点血,那再强的匪山都会立刻分崩离析。 “曹落是个聪明人,对自己后面重新立柜开山还有用处。至于其他人就听天由命吧。”鼇峻仔细擦拭着自己平日间最是喜爱的一把雕龙大椅,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全副武装的匪徒在门口站定,领头之人朗声开口。 “二当家,大当家请您去一趟忠义厅,说是有要事找您商量。” 终于来了。 鼇峻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抹布随手丢进桶中。 而此前套在他右手食指上的一枚金戒指,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走吧。” 走犬山,忠义厅。 陶玄铮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眼神却锋利如旧。 马源站在一旁,沉声禀报:“大当家,猛龙山来人了,问我们什么时候给钱。” “钱?” 陶玄铮眉头微皱:“增挂派不是已经给过了吗?他们还要什么钱?” “他们说一码归一码,增挂派给了,那是增挂派的事情,我们走犬山也得给。” “嗬。” 陶玄铮冷笑一声:“这是抢到老夫的头上来了啊,他们要多少?” “一颗人头三十两,杀了多少人,就给多少钱。除此之外,还要把我们下面的山头拿一座出来,让他们铲平。” “这是摆明了趁火打劫啊。” “猛龙山这群王八蛋,一向是不安好心。” 马源说道:“所以我已经把人打发回去了,等咱们处理完了这边事情,再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嗯。”陶玄铮点头道:“正事办的如何了?” “我查到沈戎在朔风酒店现了身,不光扫了高湛的面子,而且还明目张胆的挂了廖洪的人头。”“命位不高,胆子不 小。”陶玄铮嗤笑一声:“接着说。” “他离开朔风酒店之后,有人看到他跟谢凤朝碰了面。然后” 马源咽了口唾沫:“然后,跟着的眼睛就被谢凤朝一枪摘了脑袋。” 谢凤朝本来就是猛龙山出身,跟踪踩点的手艺早就练的炉火纯青。再加上他命域的特性,要想摸他的行踪,难度实在是太大。 “废物!” 陶玄铮神情不满:“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花钱也好,求人也罢,就算是跪在地上舔,一个小时之内,我也必须要知道沈戎的准确位置!” “是,我这就去安排。” “大哥” 就在这时,二当家鼇峻走了进来。 “哟,老三你也在这儿啊。” 他瞥了马源一眼,嘴角挂着一抹不加掩饰的讥讽:“我听说你突然调了不少人上山,怎么,这是有什么大生意了要开张了?” 马源丝毫不怯对方,冷笑道:“生意现在暂时还没有,但是很快应该就有了。” 这话意味深长,鼇峻却浑不在意:“行啊,那我这个当哥的,就预祝你旗开得胜了。” 说罢,鼇峻不再理会对方,转头看向高坐的陶玄铮。 “大哥,我听说今天那姓沈的去踩了高湛的朔风酒店,而且是分毫未伤,全身而退” 鼇峻面露担忧:“这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玄铮轻声问道。 “那个高湛在红花会内可是出了名的要面子,朔风酒店又是他的地盘,沈戎这样能够安然无恙的离开,这里面恐怕门道不少。” “我现在担心高湛并不是因为忌惮蔡循而没有翻脸,如果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不能贸然动手。” 鼇峻语气真挚,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二哥,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陶玄铮没开口,马源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 “你不就是怕他沈戎拿了蔡循的人情后拳头变硬了吗?没关系,这人不用你来杀,所以你不用怕。”马源咧嘴一笑:“你就想想怎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就行了。” “老三,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是真不知,还是在装糊涂啊?!” 马源冷哼一声,擡手挥动:“把人带进来!” 话音落下,一道五 花大绑的身影被押了进来。 男人鼻青脸肿,神情狼狈,显然是已经受过刑的。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去看鼇峻。“这个人,二哥你应该不陌生吧?” 鼇峻眯着眼睛:“马源,你有话就直说,别在这里恶心人。” “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手下的人私通滚雷山,把咱们“水箱房(踩点)’的消息卖了出去。我他妈之前还在奇怪,怎么几次带人下山砸窑,都被滚雷山的抢先一步,没想到居然是有内鬼作祟。”马源眼睛一横,怒斥道:“鼇峻,你敢说这件事不是你在背后指使?” 被抓的这个人的确是鼇峻手下的得力干将。 但是鼇峻心里很清楚,什么私通滚雷山,出卖水箱房消息,那都不过是马源捏造的罪名而已。对方根本就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但现在他却帮马源咬自己,个中原因,鼇峻已经没有兴趣去深思。 “大哥,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鼇峻擡手指着马源,语气平静。 陶玄铮拄杖,脸上褶子一层叠着一层,眸光似渊,深不见底。 他没有去裁断这件事是真是假,也没有嗬斥责问鼇峻,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老二,你这几年,事情干的不利落啊。连手下的人都管不好,以后怎么成得了大事?” 鼇峻闻言,脸色瞬间涨红:“我” 陶玄铮擡手打断他:“咱们走犬山的规矩你还记得吗?” 鼇峻脸色变得难看,咬牙道:“记得。” “记得就好。” 陶玄铮缓缓道:“老二,我相信这件事跟你无关,但他毕竟是你的手下,他犯了错,你也有责任。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吧,下手干脆点,给山上的兄弟们做个榜样。” 跪地的人听见这句话,终于把头擡了起来。 面对生死,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用深藏愧意的眼睛看了鼇峻一眼,随即又把头埋了下去。匪山不讲理,只护短。 亲手杀了自己手下卖命的兄弟,无论事情真相如何,鼇峻在山上的威望都会受到巨大的打击。他很清楚,自己这颗脑袋一掉,鼇峻二当家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可是他也没有选择。 “我知道了。” 鼇峻似认命一般,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知道那就快动手,别他妈墨迹了。” 马源擡手将一把快刀丢了过来。 鼇峻伸手接住,迈 步走到男人身旁。 “把眼睛闭上,这样上路的时候能走得快一点。” “二当家” 男人深埋的脑袋下传出一道似哭似笑的细微声音:“我对不起你。” 鼇峻没有说话,手起刀落。 噗吡! 血水飞溅,人头落地。 而就在这一刻,场中众人只感觉脚下的地面忽然涌动了起来,像是藏在山中的地龙翻了个身,身影摇晃,难以站立。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终于赶到,宛如一声声重叠的雷吼。 席卷而至的气浪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掌,将忠义厅的屋顶直接掀飞,然后狠狠拍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马源惊叫着被撞飞出去,鼇峻以刀贯地,堪堪稳住身体。 唯有陶玄铮安坐不动,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火药库、枪械库、命器库 一处处在走犬上至关重要的命门,接连发生爆炸。 群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迎面扑来的火浪吞没,扩散的余波将血肉躯体直接撕成粉碎。陶玄铮花费重金打造的犬舍也没幸免,上百条精心培养的斗犬被火焰、巨响和血腥刺激失控,挣脱束缚,四处狂奔,见人就咬。 探照灯一个接一个熄灭,整座山头的光源迅速减少,只剩下火焰在雨夜中疯狂跳动。 就在这片蔓延的混乱和恐惧之中,姚敬城披雨而至,顶盔掼甲,手中双刀飞转如轮,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匪徒命丧当场。 黑虎在他身旁踏火而行,扑杀、撕裂、践踏,所过之处,残肢横飞。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宛如敲响的鼓点,应和着沈戎落下的脚步。 山雨打在他身上,却在触及体表的瞬间就被蒸成了滚滚白雾。 百米开外,倒塌的忠义厅中,陶玄铮跨坐在虎皮大椅之上,双手交叠拄着拐杖,数十道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汇聚而来。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虎迹刀顷刻出鞘。 铮! 刀鸣声在山崩火海中,清晰得近乎刺耳。 沈戎的脚步落得越来越快,最后如箭离弦,奔射向前。 第326章 虎入犬山 夜雨未歇,却浇不灭走犬山上越烧越旺的火焰。 忠义厅被爆炸掀得只剩残骸,断梁像折断的兽骨插在泥地里,雨水顺着焦黑的木头往下淌,混着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水线。 “沈戎,你竞然敢上走犬山,找死!” 怒吼声里,身为二当家的鼇峻第一个冲向沈戎,刀势又凶又狠。 可沈戎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手中虎迹刀横掠而出。 铮! 金铁爆鸣炸开。 鼇峻手中那把刚染了自己兄弟鲜血的快刀“哢嚓”一声碎成两截,断刃旋转着飞出去,“咄”地钉进一根焦柱,兀自颤鸣。 鼇峻整个人被反震的力道撞飞出去,背脊砸进还在燃烧的木堆当中,瞬间被火星子扑了满脸,狼狈得像条被踹进灶膛的野狗。 那张在各大匪山上都有一把的虎皮椅中,陶玄铮拄着拐杖坐得笔直,一张苍老的脸上表情平静。鼇峻那副“舍命护主”的模样在旁人看来是忠心耿耿,可落在陶玄铮眼里,却只配换来一丝冷意。如果之前他还不确定这敲山的巨响到底是从何而来,那现在已经十分确定了。 坐山半生,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又是一条喂不熟的狗。” 陶玄铮侧头朝马源递去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在乱局之中悄然离开,身影没入火光与雨影交错处,像一条闻着血味奔出去的猎犬。咚。 拐杖轻轻敲击地面。 废墟一震,火焰一跳,满山嘈杂的犬吠声陡然拔高,紧跟着又低了下去,仿佛是主人终于出现,为这群发狂的疯狗套上了项圈。 山寨、犬舍、高墙、碉堡、火力点…… 一片光怪陆离的域景在雨夜中硬生生“立”了起来,似一座微缩的走犬山落在了陶玄铮的身侧。人匪命域,斗犬场。 前来救驾的一众匪徒被命域笼罩,瞬间像是被灌进了数不清的烈酒,眼睛躁红,嘴角挂着白沫,喉咙里滚着粗重的低喘。 活像是一头头饿急了的斗犬,渴望着一餐能够填饱肚子的血食。 民宅挤压院墙,摊位抵着犬舍,两座命域正面碰撞,空间扭曲起皱,连燃烧的火焰都被拉出了一道怪异的孤线。 陶玄铮歪头审视着沈戎,阴冷的目光夹着一丝莫名的欣喜,像是老猎人看见一条珍稀的山狗。皮毛油亮,牙口锋利,凶劲十足,只要能教他学会认主,那必然是一条百年难遇的好斗犬。“以下犯上,蟒雀吞龙。沈戎 ,你真觉得你有这个本事?” 两人视线正面对上。 沈戎咧嘴一笑,脚掌碾进地面。 “陶玄铮,你驯狗的眼神,用错地方了。” 轰! 【市井屠场】随着沈戎一同压进了陶玄铮的【斗犬场】。 七位命域主动撞进六位命域,这番“莽撞’的行为,自然会引来全方位的压制。 【市井屠场】覆盖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栋栋民居被高墙碾成裔粉,街景溃缩到不足三十米。与此同时,来自【斗犬场】的压制也落在了沈戎的身上。 但沈戎对此却浑然不觉,踏步撩刀,抡开一把迎面砸下的开山斧,刀柄在五指中一转,由正握变为阴持,划开了这名持斧匪徒的胸膛。 噗吡! 湿漉漉的肚肠洒落一地,热气混着雨雾冲起。 沈戎闪身再进,一拳轰碎身前匪徒的胸骨,探手抓住对方的衣领,把尸体当做盾牌挡在身前。恰在此时,前方按捺许久的枪声终于暴起! 子弹插进肉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厨子挥刀在砧板上剁馅。 糜烂的血肉四处飞溅,炸开的血雾浓密到雨点都打不穿。 沈戎微微侧头,从尸盾背后探出视线,朝枪火乍现的方向扯出一个戾气十足的笑。 下一刻,这具几乎被子弹削成骨头架子的尸体如炮弹般朝前砸出,撞出一片惨叫。 虎迹刀裹挟寒光,紧随其后。 长刀横斩,两颗人头冲天而起,为头顶的血雾再填一抹猩红。 嗡 一颗血珠从刀尖滑落。 沈戎手中的利刃震颤不止,似在因畅快饮血而兴奋低吟。 人器命技,渴血。 一股股热流顺着刀柄灌进沈戎筋骨皮肉,像火蛇钻骨,让他身上的凶焰越烧越旺。 血战不停,沈戎踏步前冲,重刀劈开一根试图拦路的铁棍。 匪徒脸上的癫狂还没来得及变成恐惧,刀锋就已经切进了他的脑袋之中,溃堤的鲜血和脑浆争先恐后朝着颅骨的缺口涌去。 沈戎身体一沉,避开一把偷袭的快刀,在疾冲之中伸手抓起一把掉在泥泞当中的盒子炮。 挺身而起的瞬间,枪口已经快过刀口一步,顶在了这名匪徒眉心中间。 砰! 一寸怒焰从黑洞洞的枪口中迸发而出。 匪徒像被一把重锤砸中,翻滚着飞出数米之远,落地时 面门已经沦为一滩难以形容的烂泥。刀枪在手,沈戎凶威尽展。 但周遭蜂拥而来的恶犬却丝毫没有溃散的趋势,反而透着一股越发疯狂的架势。 沈戎这才看清,这些走犬山匪徒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血红项圈。源头来处,竟是之前那些惨死之人喷洒出的鲜血。 而这些匪徒对此似乎没有半点察觉。 山会开口,人却不会轻易低头。 要想铲平走犬山,一颗地雷显然远远不够。 不过沈戎早有心理准备,立身于如潮杀气当中,夹臂擦刀,抹出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 雷不够,那就刀来凑。 今天这座山上的人,必须全部低头! 嗖! 刀锋啸音先声夺人,两条刺有龙虎图案的粗壮的手臂抛飞而起。 沈戎似一头孤虎陷入了群犬的围攻,危机从四面八方不断压来,前后左右都是等着啃食他身上血肉的兽囗。 吼! 一声震耳欲聋虎啸宛如平地炸雷,近处匪徒只感觉耳膜都钢针插穿,眼前阵阵发黑,手上动作猛地一滞毛虎命技,震山! 沈戎抓住这一瞬,拖刀旋身,刀光兜转似画了个浑圆,围攻匪徒的命器在虎迹刀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迎刃而断。 砰!砰!砰! 这把等级不高的盒子炮在被气数撑碎之前,敲爆了三颗面容狰狞的匪头。 满地猩红之中,最后一人似终于从颈上项圈的影响中恢复了几分理智,转身就要逃跑。 可他的脚步刚刚迈开,就被一只手抓住了颅后的头发。 沈戎擡脚将对方瑞得跪倒在地,刃口贴喉,目光却看向了百米开外,岿然不动的陶玄铮。 吡。 鲜血在缓慢割动的刀口下喷出一道道细小的急流,像是人声在发出轻蔑的嗤笑。 “沈戎,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走犬山吗?因为老夫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件事情,就是养狗。”陶玄铮的声音穿过火海与雨声,清清楚楚落进沈戎被挤压到了极限的命域当中。 此刻姚敬城和黑虎已经陷入了苦战,浑身伤痕累累,已经有了不支的趋势。 这种烈度的战场,对于他们而言,压力太过于巨大。 “而养狗最让人享受的过程,不是看它向你摇尾乞怜,而是在它野性最凶的时候,慢慢将他驯服。”啪。 沈戎的右脚踏入泥泞,溅起寸高水花。 面前人 影再度汇聚,一口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凸出在外,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 “而驯服一条野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饿再打,打了再饿。将它饿到奄奄一息的时候,给它一口饭吃,但千万不能给多了,让它尝到肉味就可以了。然后再狠狠的打,打到你不说话,它连趴着都不敢。”随着陶玄铮的话音响起,这些存活的匪徒脖颈上的血色项圈骤然缩紧,几乎嵌入了血肉当中。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瞬间暴涨,相较之前几乎增幅五成。 另一处的战局立刻形势反转。 姚敬城手中双刀上下翻飞,却已经不能畅快的撕开敌人的躯体。 黑虎踏火扑杀,身影腾挪已经逐渐吃力。 而走犬山的匪徒却依旧如同潮水般压上来,一层又一层,将他们的身影逐渐淹没。 虎皮大椅上,陶玄铮神情兴奋,几近癫狂。 “你得打断它的骨头,磨碎它的牙齿,让它明白是谁给了它饭吃,又是谁能掌控它的生死。狗是如此,人也一样。” 陶玄铮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戎微微一笑:“包括你在内。” 话音落地,异变骤起。 周边尸体的血气被无形之手从血泊里拽起,凝成一圈更厚更重的血弧,朝沈戎的脖子套来。与此同时,沈戎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对【市井屠场】的掌控正在一点点被削弱,就连体魄防御也在不断降低。 整个过程来的极其突然,完全没有任何气数的波动痕迹。 这不是命技,而是一种踏入这方命域之后,就必须要遵循的“规矩’。 倏然之间,沈戎想起了自己上山之前,汤隐山打来的一通电话。 “如果将命途看成一条崎岖难行的长路,那命域就是你在这条路上唯一的栖身之所。” “命途中人第一次上位,便是在为修建这所房屋打下基础。在八位之时觉醒命域雏形,便算是完成了房屋的整体框架。七位之时建好了房子,融入和增挂的镇物则是你搬进去的桌椅板凳。 “而到了六位,你才有了入住这里的能力,成为这里的主人。对于所有闯进来的人,无论对方是朋友还是敌人,都要遵守此地主人订下的规矩,而陶玄铮的规矩就是驯服。” “老大,你给我记住了。如果你要杀梁重虎,那陶玄铮就是一块最好的磨刀石。上了走犬山,进了他的家,看懂了他的规矩,你有机会砍他的脑袋 ” 第327章 血雨鸣枪 “学?” 沈戎忽然咧嘴一笑,口中自语一声:“老汤,咱们都进别人家抢命了,还学他妈的什么规矩?”砰! 泥泞炸开,沈戎再度持刀上前。 吭! 突然,一道粗暴至极的枪声从远处炸响,子弹在雨幕之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轨迹。 谢凤朝的枪终于响了。 陶玄铮苍老的身躯似没有反应过来,被一枪洞穿了头颅。 可子弹却像是穿过了一片水幕,没有留下半点血色。 只有场中一名匪徒的头颅莫名炸开,为陶玄铮替了死。 “原来你藏在这里啊” 陶玄铮眼皮一擡,朝着远处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而同一时间,提前离场的马源如同一条闻着味道的猎狗,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朝着方向火光显现的地方狂奔而去。 谢凤朝却仿佛对自己的暴露毫不在意,用一声枪响再度撕碎雨夜。 近处,恶虎与群犬再度开始搏杀。 沈戎双眸由黑转黄,两颊浮现斑斓虎纹,展开恶兽本相,虎迹刀大开大合,擦着伤,碰着死。噗吡! 滚落的人头上,一双眼眸不甘的瞪大。 凝固着沉沉死寂的瞳孔中倒映出无数残缺的尸体和一片越发浓密的血雾。 吭! 第三枪奔袭而至。 陶玄铮身旁又是一头忠犬当场横死。 但他死了显然比活着更加有用,尸体上飘散出的血气朝着沈戎涌去,让那一圈仅差三寸就能套上他脖颈的血弧再度往内收缩了几分。 突然,沈戎前冲之中的身影猛地一顿,体内涌出的虚弱让他闪躲的动作慢了一步,被一把鬼头刀正正劈中后背。 这名得手的匪徒闻着那鲜甜无比的血腥味,喉头上下一滚,口中爆发出一声饥渴难耐的尖锐呼喊。可下一刻,虎迹刀便钉进他的嘴巴,将那根弹动的舌头搅成稀烂。 吭! 第四枪。 又是一名匪徒替死爆头。 “马源这个废物” 陶玄铮眼中怒意分明,虽然谢凤朝的枪击还不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甚至看上去似乎还在变相帮自己加快“驯服’沈戎的速度。 可实际上血气项圈的本质他命域之中的规则,进度并不是单看血气的数量,“拳头’的调教也十分重要。 只有被打痛的狗,才能学会如何向主人低头。 现在谢凤朝接连开枪杀人,事实上是在替沈戎争取时间,同时也在消耗自己“替死’的资源。这样陶玄铮感觉异常恼怒。 “老夫的驯狗局,怎么能让一头苍蝇坏了事?!” 咚! 陶玄铮手中的拐杖再度敲打地面。 倏然间,整个【斗犬场】犹如深吸了一口气般,向内猛地一缩。 只见其命域覆盖范围内,冰冷的空气陡然间变得粘稠,就连雨线坠落的速度似乎都被拖慢。人匪命技,立柜镇山。 第五颗射来的子弹闯入此地,凭空擦出一片刺目的火星子。飞旋的弹头上,手工篆刻的银色花纹变得清晰可见。 铛! 一名匪徒纵身而起,用刀背接下了这一枪。 远处,谢凤朝肩头不受控制的抖动,渗出的血色已经将半边身体彻底染红。 可纵然额头青筋暴起,口鼻间鲜血直流,谢凤朝依旧面无表情,神情沉稳宛如一块立岸迎浪的礁石。哢嚓。 拉栓,上弹,瞄准。 动作一气嗬成,可就在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谢凤朝突然调转枪口,压向近处。 吭! 突袭之中的马源浑身汗毛陡立,在千钧一发之际飞扑躲闪,勉强躲开了这要命的一枪。 可他还没稳住身体,又是一枪紧随而至。 啪! 马源的右臂瞬间炸成一团血雾,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扯掉了大片血肉。 他摔进泥里,脸色一片惨白,眼底的恐惧不断往外冒。 在他面前,谢凤朝手中抓着一把匕首,拖着重伤的身体朝他踉跄扑来,如同一头亡命的疯狗。而那把千里弓被留在了原地,狭长的枪管在接连不断的疾射中被打得通红,终于在这时候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但在沈戎这里,战斗却没有任何停止的痕迹。 随着【斗犬场】的不断收拢,【市井屠场】被压的几近坍塌。 长街被吞噬,楼宇被推倒,命域被蚕食的所剩无几。 姚敬城和黑虎的脖颈上赫然也出现了血色项圈,沦为了陶玄铮座下走狗,不由自主朝着沈戎扑杀而来。“操他娘的” 姚敬城目眦欲裂,一口牙齿几近咬碎, 在理智彻底溃散之前,他用尽力气撞向身侧的黑虎,竟在翻滚之中将虎头一刀钉在了泥地之中。随后他反手横刀身前,用自己的喉咙撞向刃口。 “老东西,想让姚爷给你当狗?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噗吡! 低鬼与黑虎的身躯同时炸开,成为滚滚煞气,直接没入沈戎的体内。 毛虎命技,为虎作低。 这一刻,此前被沈戎大量吞入体内的玄坛脉丹元终于彻底消化,攀升的血脉让他浑身温度飙升,当头打落的雨线被爆发而起的热浪顶得偏斜。 枪火、犬吠、哀嚎、鲜血奔涌的冲刷声,筋脉崩断又重续的脆响声 无数杂音随着沈戎的深呼吸被吞进了体内,伴随着心跳宏大且沉闷的泵动,在他的胸腔里滚动。吼! 虎威激荡,震慑群犬。 沈戎扬臂挥刀,体内气数如溃堤的大潮呼啸而出。 刹那间,无数刀光在四周交错纵横,朝四面猛地拉开。 人屠命技,千刀! 血肉横飞,断肢乱滚,惨叫声短到来不及成调就被寒光切断。 沈戎这一刀几乎将陶玄铮的走狗全部屠光,但代价同样惨烈 血色项圈与沈戎的脖颈间再无缓冲余地,彻底套死,血色沉凝几成实质,朝着四面弹出一根根指头粗细的锁链,“铮铮铮”钉入地面,将沈戎硬生生锁死! 【斗犬场】对于难驯的野狗是压制,对于听话的家犬却是庇护。 仅存的两名匪徒在血气的簇拥下实力极速攀升,暗红的眼眸像是塞进了两颗火炭,从左右朝沈戎奔袭而来。 咚! 沈戎一脚踏入地面,泥水炸开,爆发而出恐怖力量竞拽动了满身的束缚,在地面拉出一道道沟壑。命如凿石见火,身如破海开山。 既然是闯门杀人,那他陶玄铮的规矩就是狗屎。 唯一的规矩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铮! 沈戎如同一头出椰猛虎,虎迹刀怒斩而下,将一柄同样寒光凛冽的长刀劈碎。 余势不减的刃口从这名匪徒的肩头没入,沿着胸膛斜斩而下,翻卷而出的血管和肌肉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人屠命技,卸甲! 看见这一幕,陶玄铮再稳不住那份安坐的静气,站了起来。 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表情狰狞,眼神阴冷,活像一头守山的老狗,在盯着入侵自己地盘的敌人。咚! 拐杖敲地,【斗犬场】内压力陡增。 沈戎感觉脖颈上的血色项圈猛地收紧,嵌入地面的锁链根根绷的笔直,另一端深深陷入沈戎的血肉当中,将他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抽走。 血战到此,这场驯服也到了最后关头。 要么沈戎跪地认主,要么陶玄铮家破人亡!! 铮! 最后一头走狗已经奔袭而至,持刃劈向沈戎拿刀的手臂。 沈戎此刻分明已经再无动弹的余地,可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一星半点的慌乱和恐惧。 吭! 枪声再起! 距此地一里之外,谢凤朝踩着马源的脑袋,单臂扛起那把千里弓,用自己崩塌的命域,换来这最后一枪,点爆了这头孤犬的脑袋。 与此同时,沉寂许久的魂魄秤在仅剩数米范围的【市井屠场】内出现。 杀猪屠狗,上秤卖肉。 随着毛道血脉攀升到七位的顶峰,沈戎已经无需再用屠夫钩去拖魂。这一战中所有被他杀死的人,此刻全部被扔上了秤盘。 “魂魄上秤,卖?还是不卖?” 响起的声音没有如往常一样报价,似已经默认沈戎不会选择出售。 可这一次,沈戎却咧嘴一笑:“卖了。” 虚空中忽然传出一个笑声,听着竟有些耳熟。 下一刻,秤盘之中的魂灵逐一炸开,汇聚成灰色的瀑布里流淌而下。 沈戎被压制的命域倏然向外爆开,连同脖子上的项圈也再度被撑开,湿透的发丝盖在硬挺的剑眉之前,已经挡不住眸中炽烈的凶焰。 头顶的夜雨已经看倦了这场杀戮,脚下的泥土也喝够了黏腻的血浆。 风声裹起刀吟,准备好宣告落幕。 铮! 这条怕死的老狗在命域内挂满了防御的镇物,在自己走狗惨死之际也不敢轻易动用。 但此刻却挡不住挺近的刀锋。 噗吡! 虎迹刀洞穿心口,刀尖已经抵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可沈戎却没有继续推进,刀势戛然而止。 “不杀我,我可以帮你对付廖洪” 陶玄铮误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双手死死抓着刀身,面容上尽是卑微的乞求。 沈戎没有言语,只是冷冷一笑,忽然把头一偏。 砰! 一颗子弹擦着沈戎的耳边掠过,打进了陶玄铮的眉心,破颅而出。 冤有头债有主,仇不假手。 这才是道上的规矩。 远处山林之中,浑身是血的谢凤朝再也端不起那杆长枪,仰天栽倒。 他望着头顶雨水渐停的 天空,那双枯寂的眼睛中爆发出汹涌到无法克制的神采。 “灭走犬者,绿林凤鸣!” 谢凤朝朝天放声怒吼。 似当初在正东道上,鸣枪为战死的兄弟送行! 第328章 江湖风紧 人死,雨停,火灭。 能烧的东西都被烧得差不多了,曾经局红管亮的走犬山匪寨,现在就剩下了一地的断壁残垣。聚义厅的废墟前,鼇峻拖着受伤的身体,站在那张虎皮大椅前面。 陶玄铮的尸体还瘫在椅子上,算上眉心中间的那个孔儿,一共三只眼睛,始终都不愿意合上。外围还站着零零散散十几名走犬山匪徒,数量虽然不多,但都是鼇峻在这座山上的铁杆心腹。虽然最初那场从鼇峻院子里冲出来的爆炸吞了他们不少人,但剩下的这些人依旧选择忘记这件事,继续跟着鼇峻。 毕竞现在陶玄铮死了,镇山的旗帜倒了。 如果再不给自己找个主,下了山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匪要是落了单,那就成了贼。 昔日的仇家或许不敢剿匪,但杀贼的胆子肯定是有的。 鼇峻迟迟没有开口,剩下的人自然也不敢轻易发声。 十几道身影就这样插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之中,闻着那刺鼻的血味和泥土的腥臭。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泥水被踩得劈啪乱响,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男人发了疯似的奔了过来。 是曹落。 路上的雨打湿了他的衣服,颠簸的马背扯歪了他的眼镜,但那一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仿佛三魂七魄都想从眼珠子中蹦跳出来。 曹落在得知走犬山被袭的消息之后,立马便明白了鼇峻派自己下山的真正用意,一时间感动难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货,带着人快马加鞭往回赶。 在上山的路上,曹落已经做好了给鼇峻陪葬的准备,但现在亲眼看到了对方屹立的背影,顿时激动无比,一声“大哥’就要呼喊出口。 可就当话音涌到嘴边之时,曹落却突然一口将其咬住,眼底精光闪动,随后两条酸软的腿向下一弯,滑出数米,轰然跪地。 “大当家的!” 曹落凄厉的喊声回荡在废墟之中,震得几只躲在瓦砾间瑟瑟发抖的斗犬都跟着乱叫了起来。鼇峻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猛然回神,膝盖“咚’的一声砸进泥水里。 其余匪众后知后觉,连忙跟着一起跪下,动作虽然凌乱不齐,但砸下去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响。“大哥。” 鼇峻双眼发红,嗓子哑得像被烟火熏过一般。 “当年我们拜把子的时候,曾经对着祖师爷发过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一 次我没能护住你,我欠你一条命。” 他低着头,盯着座椅下那团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眼中没有泪光,声音中却已经满是哭腔。“你放心,我和老三一定会给你报仇。” 鼇峻的话音停顿了片刻,猛地转头,目光利得像刀子。 “老三人在哪里?” “三三当家死了,我亲眼看着他被谢凤朝一刀割掉了脑袋。” 有匪徒颤声开口。 “谢、凤、朝!” 鼇峻目眦欲裂:“去把三当家的尸体请回来,我要亲手送他和大哥入土为安!” “是!” 几名匪徒立刻起身往外跑,表情慌急,仿佛慢上一步就会被一同填入坑里,跟两位当家的一起团聚。不多时,就在聚义厅的残骸上,一片墓碑便立了起来。 新土湿黏,墓碑的字迹还带着水痕。一根根火把驱散山中的夜色,闪动的火光把鼇峻脸上的悲意照得纤毫毕现。 “大哥,老三” 鼇峻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安心闭眼,今日之耻我鼇峻绝对不会忘记。我向你们保证,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众人齐声呐喊,可只有音量,却没有气势。 “放出话去,从今以后,我走犬山跟谢凤朝不死不休。” 鼇峻转头看向曹落,话音冰冷:“谁要是敢包庇谢凤朝,谁就是跟我走犬山做对!” “是!” 曹落立刻应下,语气十分的干脆,眼中那股恨意似要夺眶而出。 “你们去把整个寨子仔细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兄弟。” 人群领命散去,火把的光也跟着远了些,夜色趁机涌了上来,将鼇峻和曹落的身影团团包围。“大哥,老东西藏着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安排人去找了。还有他在正冠县城里养的那几只金丝雀,也派人过去了。” 鼇峻点头:“嗯,把事情做干净点,别给外人留下话柄。”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鼇峻沉默片刻,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该不该说。 片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东西找到以后,我们留下一半,另外一半给谢凤朝送过去。”“好的。” 曹落没有半句疑惑,答应的干净利落。 “老曹。” 鼇峻忽然长叹了一声:“从今往后,咱们可得从头再来了。” 曹落闻言, 擡手扶正滑到鼻尖的眼镜,笑道:“其实也不算从头,只要您在,走犬山的牌子就还在。等把旗重新立起来,人心也就跟着回来了。” “怕是没有这么容易啊。” 鼇峻吐出一口浊气,“对了,你觉得“走犬’这个名字好听吗?” “说心里话”曹落抿了抿嘴,侧头狠狠啐了一口:“这个名字真他妈的恶心。” “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一想到自己还要继续顶着这块牌子,就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鼇峻笑了笑:“不过应该不用再忍太久,老曹你是读过书的人,到时候可要帮咱们山头想一个响亮的名字。” “大哥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辈子只能干些上不了面的粗活,取名这种事,我还没那个资格。”曹落低眉敛目,朝着鼇峻抱拳道:“我先下去办事了。” “嗯。” 曹落转身走远,留下鼇峻独自站在那块自己新鲜的墓碑前。 忽然,鼇峻在坟墓旁坐了下来,动作轻松随意,像是坐在自家的门槛上。 “老大,事到如今,我也不说什么希望你原谅的废话了。混咱们这条道的,就注定会有今天,只不过这一次是我侥幸赢了。不过赢一次,不代表能一直赢,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沦落到这一步。” 鼇峻对着面前的空气说着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刚埋下去的陶玄铮。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一个没有插碑的坟包。 “所以我在你旁边留了个位置。如果有天我也被人从位置上掀下来,那我就埋在你旁边。到时候你要是还在下面等着我,那咱们两兄弟就明刀明枪的再干上一场。你赢我认错,我赢你闭嘴,如何?”死人当然无法开口。 但当风声卷过这片废墟,那呜咽凄厉的动静,仿佛真人在厉声喝问。 “你想问你为什么会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鼇峻哑然失笑,摇头道:“人就是人,永远不会是狗。” 他抓起一杯土,轻轻盖在坟茔之上。 “现在懂了吗?” 正冠县,雌黄楼。 临近深夜,本该散场的酒楼却忽然涌入了大量的客人。座无虚席,盛况丝毫不逊白天。 不久前那一声宛如雷霆的巨响,他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只要不傻,就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一时间睡不着的人、心里发痒的人、想趁乱捞点好处的人,全都从床上爬了起来,往这里挤。龙有龙道,鼠有鼠道。 他们要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来雌黄楼。 一进门,众人便发现白天那名消息灵通的秃顶男人早已经坐在了场子的正中央。 他旁边还坐着位手拿折扇,一咧嘴就能看到镶金门牙的老头。 常来雌黄楼的客人都认识,他正是雌黄楼的东家,百行山说书行在正冠县的行首,连,连老板。“韩兄弟,你们淬金赌场是什么时候开的张?我之前怎么没在道上听到一点风?” 连笑嗬嗬道:“我要是听说了,肯定一早带人来给你贺喜。这样咱们俩兄弟也不会耽搁到现在才认识。” 秃顶男人一脸恭敬道:“连爷您太客气了,像我们淬金赌场这种小门小户,能在正冠县落脚,那已经是蓝家门的兄弟高擡贵手了,怎么可能有脸来请您这尊大佛?” “话可不能这么说。” 连扇子一敲掌心,眯眼笑道:“常言道英雄出少年,现如今的“三山九会’哪一方不是从微末之时起家的?只要能抓住机会,鲤跃龙门也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您谬赞了。” “我可不是在拍你们马屁,而是实话实说。光凭你们这一手又快又准的消息,就能看得出来,贵号的东家不是一般人啊。” 秃顶男人闻弦知意,笑道:“东家要是知道您老这么赏识他,一定乐开了花。这样,您老要是愿意赏脸,我回头就给东家说一声,让他亲自登门拜访您老,如何?” “那咱们可就说定了。” 连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多言,站起身来。 “我如今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就不耽搁韩兄弟你做生意了。你有什么需要,跟楼里的人吩咐就行。”秃顶男人闻言立刻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多谢连老。您放心,行内的规矩我们是懂的。等今天收盘之后,立马就把那半成赌金给您老送过来。” “唉,这就不必了。” 连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慈祥:“规矩是规矩,但老话说得好,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何况是规矩?你们年轻人刚刚出道不容易,花钱别太大手大脚。再说了,老夫要是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传出去以后岂不是被人笑话?” 男人张了张嘴,就见连已经转身离开,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见状皱了皱眉,但眼下盘口已经摆开,别无他法,只能定了定心神,转头看向周围早已经翘首以待的人群。 “诸位深夜来此,想必都是因为不久前的那声雷鸣吧?” 秃顶男人自问 自答,朗声道:“不过那雷声可不是惊雨,而是敲山。绿林会在正南道四环的大山头之一的走犬山 在刚刚被人给铲了!” 此话一出,满场顿时响起一片抽吸冷气的动静。 “大家想知道动手的人是谁吗?” “能不能别卖关子了,你一个赌徒学别人讲什么评书?赶紧说!” 心情急切之下,那催促的声音越发粗暴。 “好,既然各位这么想知道,那在下就直说了。”男人眯着眼睛,将语调刻意放缓:“今天上山杀人的,是四等别山变化派的沈戎,还有曾经绿林会凤鸣山的大当家谢凤朝。” “两个人就铲了一座山?这怎么可能?!” 惊呼四起,连桌上的茶杯都扭动的身体被撞得乱响。 男人却不不急不躁,擡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压住锅里的沸水。 “事情是真是假,最多再过一个小时,道上的消息就会散出来了。而我今天在这里等着各位,就是想跟各位说一句话” 他扫视全场,沉声道:“我们正南道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人死才会债消。” “谢凤朝和陶玄铮是如此,叶炳欢和李午也是如此,沈戎和梁重虎还是如此!我在这里撂一句话,这剩下的两场肯定会打,而且只分生死,不决高下。” “一场是夙愿仇敌,一场是以下犯上,以往可都是书里面,戏里面才有的事儿,现在发生在咱们身边,各位难道没兴趣参与其中?”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笑容中带着难以形容的诱惑力。 “我们淬金赌场今晚借雌黄楼的宝地,立盘接赌。各位更待何时?” 话音落地,雌黄楼内百相横生。 有人当即起身往外跑,抓住这点时间差,把消息卖出去换钱。 有人则从怀中掏出命钱,捏在手中,盘算着押注哪边能赚的更多。 也有人坐着不动,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在担心这把火越烧越旺,燃到自己的身上。 朔风酒店内。 高湛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窗边,看着下方空荡荡的街道。 “两个人铲一座山,啧啧,这种事情可有些年头没听说过了。” 高湛一脸感慨,忽然转头看向旁边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老孙,你在正冠县呆的时间长,知不知道上一次干出这种壮举的人是谁?” “是现在的 格物山四等别山首席山长,蔡循。” “哦?”高湛一挑眉,颇为意外道:“继续说说。” “他当时刚刚从三环来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到任,就有绿林会的匪山劫了几名在外游学的格物山学生,蔡循震怒之下,出手将对方连根拔起,一个活口都没留。” 老孙说道:“正是因为这一战,蔡循都还没上山,便顺利收拢了四等别山的人心,顺利坐稳了首席山长的位置。” “收拢人心?我看这里面的漏网之鱼可还不少。”高湛闻言,轻蔑一笑:这些读书人的心比咱们可脏多了。” 老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不过当时的情况跟现在还不太一样。蔡循是一个人上的匪山,而这次是两个人。” “这你就说错了,这次也是一个人。” 高湛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你觉得谢凤朝一个命途七位,能在走犬山的战局中起到多大作用?陶玄铮那条老狗年老体衰,还没了胆子,把一身增挂的镇物全部换成保命的东西,但六位毕竟还是六位,谢凤朝还给他添不了太多的麻烦。” “您的意思是 是沈戎一个人挑了走犬山?”老孙低声道。 高湛脑海中回想起那个嚣张跋扈的身影,沉默了一息。 虽然内心有些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变化派能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看来还是有点真东西。” 高湛感叹道:“两道双七就能破门而入,硬抗着别人家里的规矩,硬生生砍了主人的脑袋。这份战力,要不是我没有什么生死仇家,说不定也会想方设法拜进汤隐山的门下,好好学一学这变化派的门道。”“东家。” 老孙提醒道:“命途是条长路,强一时不代表能强一世。况且在三环内,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在少数。” “三环 老孙你说得对,还得去三环走一圈,才能知道到底是龙,还是虫。” 高湛眼神闪烁,忽然想起了红花会内一位大人物曾经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不去三环跟那群“外人’交交手,算什么好汉英雄? 哗啦啦 酒液从倾倒的杯中撒下,在地面拉出一条红色液线。 “陶玄铮,看在我们两家曾经一起赚过钱的份上,这一杯我敬你。不过你也只能值半杯了。”高湛手腕一动,将剩下的酒勾回杯中。 “吃了一辈子的横门饭,临了却不敢跟人真刀真枪的干,转而玩起了命域。就你那脑子,玩的明白吗?你不死谁死?” “不过你如果真有在天之灵,也别想不开,守山狗死在上山虎的口下,也算死得其所。” 高湛笑道:“他要是有天真能在三环乘风而起,那到时候你的“蔓儿’可就传出去了,不比你一个四环匪首的名头响亮?” 武士会,风波门。 会客厅内,灯火通明。 三名在武士会内拥有“教习”头衔的掌门此刻汇聚此地,场中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两位” 风波门的陈掌门率先开口:“现在消息已经传开了,你们怎么看?” 不过话头是挑起来了,但另外两位却还是闭口不言,只端茶,不擡眼。 “两头老狐狸。” 陈掌门在心头暗骂一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梁重虎已经联系我了。” “我也接到他的电话了。” 说话的是游云派的马掌门。 他的体型颇为肥壮,下巴上的肉叠了三层,说话的时候不断摸索着右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八仙拳的徐掌门依旧没吭声,不过也跟着点了头。 “既然都被梁重虎找上了,咱们就把话说开吧。”陈掌门见状说道:“他开的条件很不错,比薛雷要强不少。” “一座六合武馆要三家一起分,的确不如梁重虎给的多。” 马掌门跟着附和。 “那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出面帮他拦下这次的擂?” 陈掌门说道:“这件事办起来倒是不难,毕竟是六合门坏了规矩,咱们反对也说得过去。”“怎么说?道上可都已经知道了薛雷找过我们,已经背了骂名了,现在再来挑肥拣瘦,下面的徒弟怎么看咱们?” 徐掌门终于开了口。 他一头须发已经白透,但一双眼睛却丝毫不显得浑浊。 “还有,你们可别忘了增挂派那边给九重山开的是什么价。如果这次让梁重虎闯过去了,那以后咱们三家在正冠县恐怕就难以跟他九重山抗衡了。” “徐掌门说的也在理。” 陈掌门皱眉道:“不过就这么直接拒了梁重虎,怕是不太好吧?他在沧河县可是有不少的人脉,到时候要是请动会内的大教习施压,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凉拌!你就算给了他们面子,难道他们就能多给你钱?”徐掌门冷笑道:“守住手里的饭碗才是最要紧的事,其他都是废话。” “徐掌门说的好!”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徐、马两人同时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中间位置的陈掌门。 后者神色如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敞开的房门外,声音的主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虽然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眉眼中却流露出一股昂扬的精气神,让人不敢轻视。 “你是谁?”徐掌门盯着来人,开口问道。 “在下杜煜。” 男人拱手抱拳,朝着三人逐一见礼。 “在道上跟着沈爷勉强混口饭吃。” 屋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你想干什么?” 这次换做马掌门发问。 “沈爷让我来问各位一句话。” 杜煜的话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眼却格外有力。 “如果一座六合武馆不够,那再加上一座九重山武馆” 杜煜笑道:“这样应该够三位分了吧?” 第329章 趁夜清账 夜晚将近十一点。 正冠县郊外的四等别山脚下却依旧热闹,电车一趟接着一趟,车厢里挤满了从各道负笈游学归来的学生。 山高雾重,雨后的湿气盘踞在林中没有散去。山道湿滑,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黏腻的“嗒嗒”声。学生们背着行囊,带着满身的风尘,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笑容。 他们聊着正北道日益恶劣的天气、正东道教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和西南道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父子反目的闹剧 聊到兴起的时候还要比划两下,把同行之人逗得直笑。 可等他们过了那道刻有“格物致知”四个大字的山门之后,嘴角的笑容就像被雨水一下给浇灭了。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满山璀璨灯火。 各大学院彻夜通明,一团团光亮连缀成线,仿佛沿着山势一直铺到了天边,恍然间竟像整座山都着了火。 难以言喻的压力从这一刻便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直到这时候,这些几乎都是第一回经历学考的学生才终于明白 这次不是考,而是烤。 过得去,那又是几年的荣华富贵,可以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可要是过不去,那今天分文不取的电车,以后就得自己掏钱买座了。 不过对于变化学派而言,今天晚上最重要的事情却不是准备应对学考。 变化派驻地,小院一楼的房间内,楚居官给自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院服。 往日不太注重形象的他,这次却将衬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发型也整理的干净利落,打扮的格外隆重,像是要出门赴宴一般。 楚居官整理妥当,推门而出,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师妹,黛玉。 她穿着一身浆洗的格外干净的文明新装,笑意盈盈的看着楚居官。 “师兄,这么晚还要出去啊?” “嗯。”楚居官笑了笑,声音温和道:“实验室里还有点资料没有整理完,所以得加个班。你和晴雯早点休息,有我和大师兄在,用不着担心明天学考的事情。” “知道了,师兄你早去早回。” 黛玉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大门。 楚居官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大步离开。 等他走远之后,黛玉忽然擡头朝着楼上喊了一声。 “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晴雯瘦小的身影从楼梯慢腾腾的挪了下来,脸色略显发白,有些犹豫道:“ 师姐,我们真要去?”“别怕,咱们变化派跟以前不一样了。” 黛玉擡手摸着她的头,笑道:“现在是他们怕我们,不是我们怕他们。” 晴雯咬了咬嘴唇,眼里的犹豫散了一半,却还是小声问道:“那要不要跟师傅说一声?”黛玉闻言笑了,不答反问:“老师一晚上都没回来,你觉得他去干什么了?” 她话音停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轻:“他和二师兄可比咱俩还要心急,咱们再不抓点紧,等他们回来,可就没有机会了。” 晴雯眼底的犹豫和畏惧渐渐散去,随后重重点头。 “那师姐你稍等我一下。” 晴雯说罢,转身“噔噔噔’跑上楼。 片刻之后,等她再下楼的时候,腰后变得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着个什么东西,走起路来都一晃一晃的。黛玉瞥了一眼,不禁莞尔:“你这是带了个什么?” 晴雯把外套的衣角往下拉了拉,像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我跟器物院同学借来的好东西。”“借得好。” 黛玉点头道:“一会儿说不定还真能用得上。” 两人并肩离开变化派,出门左拐。 看她们行进的方向,竟与先行一步的楚居官一模一样。 增挂派在山上的驻地修得极为豪华。 建筑整体是仿古风格,随处可见雕梁画栋,铜铃飞檐,一条条廊道将分布各处的教学楼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建筑群。 一路走过去,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奢侈”的味道。 因为格物山学制的原因,山院内的所有学派都会组织开展授课。 所有学生除了主攻自己学派的课程之外,还需要学习其他学派的基本课程。 因此黛玉和晴雯对这里可谓是轻车熟路,绕过两处回廊,很快便来到一间专门给增挂派未上道的学生准备的教室前。 虽然学考跟这些没上道的学生关系不大,增挂派本身也不存在什么被清退的压力。可凑热闹可是人的本能,况且还是如此重大的事情。 所以此时夜色虽深,但教室内却依旧挤满了人,嗡嗡作响,讨论着明天会有哪个新学派崛起上位,又有哪个落寞的学派会被扫地出门。 “都记得是谁吗?” 临进门前,黛玉看向晴雯,开口问道。 小姑娘绷着脸点头,咬着牙道:“师姐你放心,他们就算把脑袋藏进裤裆里,我都能一眼把他们认出来!” “那就好。等会儿一个人都别漏了。” 话音落下,黛玉眼神猛地一沉,向前快走两步,撩裙起脚,一脚踹开了这间教室的大门。 砰! 大门的螺丝被震的松动,门板歪歪斜斜撞在墙上。 室内的灯光仿佛都被这声巨响吓得一晃,屋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像一群被踹翻了食槽的狗。黛玉站在门口,目光从左至右扫了一圈,向跟着进门的晴雯挑颌示意:“指人。” 晴雯目标明确,擡手指向人群中一个长着三角眼男学生。 “姓梅的!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变化派都是讨饭的乞丐吗?你今天有种就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兴许是因为过于的兴奋,晴雯的眼中竞泛着一层泪光,连声音都在颤抖。 教室内先是一静,接着便响起一片不屑的嗤笑声。 三角眼见晴雯如此不堪,刚刚被黛玉踹门吓走的胆气又回到了身上,甚至还故意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个“你能奈我何”的嚣张姿态。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三角眼翘着嘴角,一脸轻蔑道:“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就找个例子出来反驳我啊。怎么?是不是想不到?这就对了,因为这些年你们变化派根本就没有任何成果。没有本事还要赖在山上混饭,那不是讨饭的乞丐,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突然间暴起。 黛玉踩着桌面朝前疾进,脚尖一踩,人如飞燕掠起,裙摆一旋,拧腰摆腿,一记凶狠的鞭腿精准抽在三角眼的脸上。 啪! 三角眼只感觉眼前有道白光闪过,接着便被剧痛吞噬了意识,整个人横飞出去,接连撞翻数张桌椅,摔在地上口吐血沫,不断打着摆子。 “好大的胆子,你们怎么敢在学院内打人?!” 一名穿着贵气、长相不俗的女生猛地站起。 她这一动,身边好几个男生几乎是下意识跟着起身,似乎随时准备英雄救美。 “老四,有她吗?” 黛玉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转头看向晴雯。 晴雯仔仔细细看了几眼:“没有。” “什么有没有的,你们变化派真是太放肆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报告给院长,让他老人家把你们全部都赶出去” 啪! 黛玉一记耳光抽过去,声音清脆的像是在拍一张绷紧的鼓面。 女生学着之前那个三角眼的动作,侧身横飞而起,一颗染血的 大牙从那张樱桃小口中飞了出来,正巧落在一名护花使者的肩膀上。 后者脸色发青,却丝毫不敢动弹,在黛玉打量的目光中老老实实的低头坐了下去。 “没你的事情就把嘴闭上,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打你。” 黛玉甩了甩手,目光横扫全场。 “老四,继续点人。” 众人闻言顿时瑟瑟发抖,不少人心思机灵的人已经拿眼睛瞄向后门,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听好了,凡是以前说过我们变化派坏话的人,我们全都记得。如果你今天老老实实在这里受着,那最多挨顿打。” 黛玉冷声道:“但如果有谁敢跑,那以后我们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除非你退学,否则这座山上就不会有你的好日子过。” 或许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情,黛玉的狠话放的还是差了点味道。 有身影“嗖’的一下蹿了起来,朝着后门冲去。 可他刚到门口,一直盯着他们动作的晴雯就已经扑了上来。 她亮出了腰后准备好的家伙,抡起一把寒光闪烁的扳手就朝着那人的后背砸了下去。 咚! 那人后背挨了一下狠的,当场翻倒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圈,连惨叫都带着破音。 “我让你胡说八道,让你骂我汤老师,让你骂我大师克兄 ” 晴雯擡脚狠踹对方,眼眶里的泪珠子却一颗颗跟着往下掉。 这一幕既滑稽又荒诞,但周围却没有任何人敢出声,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在心里暗自祈祷以前自己没说变化派的坏话。 这里面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他们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神色惊疑不定,不知道今天晚上变化派的人是发了什么疯。 但更让他们奇怪的是,增挂派内所有上了道的学生竞然一个都没露面。 仿佛他们这时候全都不在山上。 而且今晚负责巡楼的执事也没出现,像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把该来的都支走了。 “这两个小东西,脑子还真是机灵” 教室对面的一栋高楼上,楚居官站在窗边,将下方的混乱尽收眼底,脸上笑意盈盈。 “楚居官,你们变化派到底想干什么?” 楚居官闻声回头,魏演坐在一张书案后方,眼神阴沉的盯着自己。 “没干什么啊,不过是小朋友们在打闹玩耍罢了。” 楚居官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笑道:“怎么,魏师弟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生气?魏演看着对方这番小人得志的做派,心头极为憋屈:“沈戎铲平的是走犬山,不是格物山,现在还没到你楚居官嚣张跋扈的时候。” 楚居官“哦”了一声,笑道:“所以你得庆幸被铲的是走犬山,要不然我现在就不会坐着跟你说话了。” 魏演闻言,脸色愈发难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着急啊,我今天来这儿是准备给你讲个故事。” 楚居官如同闲聊一般,慢悠悠道:“我记得璧应该是前年的时候吧,那年山上准备举行院庆,各学派都要求要准备一个节目。我们变化派也接到了通知,黛玉和晴雯很是开心,认认真真地准备很久,可临到晚会开始前夕,变化派的参会资格却突然被人给取消了” 楚居官话音一顿,朝着魏演挑了挑下巴:“那个人,应该是你吧?”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 楚居官说道:“那天晚上,老三一个人在院子里打了一晚上的拳。老四躲在房间里,死活都不肯出来。“老汤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收了我们几个学生,让我们跟着他一起受人白眼。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当初就该一个人守着变化派,死了也清净。还有” 砰! 魏演擡手拍桌,打断了楚居官的话。 “没完了?” “这就听烦了?也对,毕竟这种缺德的事情你干的实在是太多了 ” 楚居官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 下一刻,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暴起,狠狠一拳砸在魏演的脸上。 砰! 魏演猝不及防,整个人连同屁股下面的椅子一同摔倒在地,嘴角立刻见血。 他以手撑地,翻身而起,周遭异相涌动,眼看命域就要展开。 “想动我?那我劝你可得想清楚了。” 楚居官云淡风轻的看着魏演,语气平静:“你动了我,我大师兄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觉得你跟陶玄铮的脑袋谁更硬?” 魏演闻言,脸上凶色猛地一窒,行将爆发的气数更是像被人当头按住。 “这就对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嘛,你要是坏了廖院长的大事,他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你刚才一直在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楚居官慢条斯理的整理 好衣袖,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闲的无聊,专门来打你的脸。”撂下这句话后,楚居官放声大笑,迈步扬长而去。 学府,首席山长办公室。 “汤师叔,你这次可真是捡到宝了。” 汤隐山闻言得意一笑,嘴上却谦虚道:“还得是靠你帮忙,要不然光靠沈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怎么可能有本事铲得平走犬山?” “闯门杀人,那是他自己的本事,这可跟我没什么关系。倒是你现在这么客气的跟我说话,我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 蔡循打趣道:“你该不会又在打我的主意吧?” “当年我觉得你小子没什么其他的优点,就是这双眼睛” 汤隐山竖起大拇指:“看人真准。” 蔡循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但下一刻,汤隐山却忽然收了脸上的笑容,将腰背停直,神色罕见地认真了起来。 “扯淡的话咱俩就不说了。” 汤隐山沉声道:“这次我不拿长辈的身份压你,而是以四等别山命域院变化派学首的身份,跟你这位首席山长谈一谈。” “谈什么?” 蔡循也正色起来。 “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理廖洪?” 汤隐山直接开门见山。 屋子里静了静,窗外风声打竹的动静格外清晰。 蔡循沉默片刻,说道:“我想先听听汤老师你有什么想法。” “一个字,杀!” 汤隐山字字铿锵:“他上次指使绿林会匪山绑架山上的学生,这次又勾结外人暗杀沈戎,而且屡屡在山长会上跟你作对,不除了他,四等别山永远不是铁板一块。” “而且他没了,增挂派依旧还能赚钱,对大局没有影响。” 蔡循伸手按住桌上的貔貅镇纸,拇指轻轻摩挲着兽首,似在考虑汤隐山的提议。 片刻后,他摇头道:“用我攒了一辈子的好名声,去换他一颗人头,不值当。” 汤隐山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当即抛出第二个方案。 “那就在桌面上把他钉死。” 汤隐山说道:“这些年他执掌命域院,干了不少中饱私囊,滥用职权的事情,足够你在山长会上把他逐出四环。” “证据呢?”蔡循眉头微皱。 “当然有。”汤隐山笑了:“我这几年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那就是盯着他廖洪,说句不好听 的,他屁股一翘,我都知道他准备拉什么屎。” “只要你点头,人证和物证我这里帮你准备好。保证能让他一败涂地,永远都翻不了身。”“其他山长要是反对怎么办?” 汤隐山嘴角一撇,不屑道:“他们的屁股一样不干净。” “法不责众啊。”蔡循叹了口气:“这道理,汤老师你应该明白。” “自己人那才叫“众’,不是自己人” 汤隐山微微一笑:“如果他们不给面子,那我们也不用给他们面子。不过等梁重虎一死,我觉得他们应该就变得懂规矩了。” “这可不是在道上办事。”蔡循反问:“沈戎难道就不怕丢了自己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身份?”“这小子可聪明着呐。” 汤隐山感慨道:“能有抱住你蔡山长大腿的机会,别说收拾几个不听话的外人,就算让他现在提刀上山,我觉得他都敢。” “知子莫若父,还是你了解他。” 蔡循连声大笑,随后说道:“不过格物山毕竟是研究治学的地方,动刀动枪的不太好看。而且我相信其他的山长们也是明辨是非的人,不会选择跟罪人同流合污。” “他们最好如此。”汤隐山冷哼一声。 蔡循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汤老师你了?” “能为山长效劳,是我的荣幸。” 汤隐山说罢便站起身来,拿起手边的礼帽压住眉眼,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师叔。” 临到门口,蔡循忽然喊住他。 汤隐山回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蔡循做出了一个只有变化派内部人才知道,早已经被格物山遗弃的动作。 两指并拢,在心口处轻轻敲点。 “这次麻烦你了。” 汤隐山徐徐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以同样的动作还了一礼。 “是变化学派麻烦你了。” 汤隐山说出口的话音显得格外轻松,似亏欠了多年的护持恩情,终于有了偿还的机会。 蔡循目送对方远去,起身走到窗边,俯瞰下方那片通明的灯火。 亮光倒映入眸,熠熠生光。 似再度点燃了他心头那把暗藏许久的火。 与此同时。 正冠县县丞衙署内,一间漆黑的房间内,摆在桌案上的电话机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一只手伸了出来,按住了这刺耳的尖厉。 “是我。” 阴影之中,传出廖洪短促有力的声音。 “变化派闹了增挂派,汤隐山上了学府。” 电话那头的汇报言简意赅,将一晚上的动乱总结成了沉甸甸的一句话。 “知道了,多谢。” “你准备怎么办?”电话那头的人问道:“走,还是留?” “想走的话,我早就走了,不会等到今天。” 廖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坚定。 “他们如此有恃无恐,手里恐怕有东西。” “无妨。” 廖洪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猎人看到一只已经掉进了陷阱的虎。 “他们的命门也一样明显。” “你有准备就好。不过如果事情有变,你也别怪我们 ” 对方的话音顿了顿:“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理解。” 廖洪抽回气数,切断通话,五指用力,将电话机捏成一团废铁。 “蔡循你装了这么久的好人,终于还是忍不住要露出獠牙了。” “不过要是你那位贴心长辈忽然跳出来反咬你一口,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黑暗恢复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满山的灯光,仍旧像火一样烧着。 风助火势,火卷风起。 这吹过整个正冠县的夜风,也似乎大了起来。 “现在离天亮,还早着呐。” 第330章 夜局翻涌 子夜时分,雌黄楼。 最后一拨客人终于押好了注,将命钱换成了一张薄薄的赌票,心满意足的离开。 空荡荡的大厅内,连灯光也显得有些昏暗。 真名叫做“韩安’的秃顶男人,此时眉间倦意深重,却还是向将自己一路送到门口的雌黄楼管事抱拳行礼。 “今天晚上劳烦您陪着忙活这么久,辛苦了。” 管事客气道:“韩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贵号能在我们雌黄楼开盘,那可是双赢的好事,我可巴不得能开个通宵呢。” 韩安闻言笑了笑,擡手将几枚银命钱塞进对方袖中。 “这是我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拿去喝杯酒,解解乏,夜里也能睡得踏实。” “韩爷您赏脸,我要是不接那就是不懂事了。” 管事没有推辞,安心将钱收下,叮嘱道:“您回去的路上可千万小心,最近城里可不太平。”“不太平好啊,不太平我们才能有饭吃。” 韩安笑道:“等我回去给东家报了账,就把分红给连爷送来,到时候还要劳烦您帮忙转交。”“这事不着急,您慢走。” 出了雌黄楼,街上早已经空空荡荡,街灯微弱,像是被头顶的夜色压着擡不起头。 韩安沿着主街走了半条,忽然擡手摸了摸胸口衣襟内侧。 那里藏着一件羽道命器,里面装着的是今天开盘收来的所有赌金。 但其中却少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赌票的根册。 这件命器可以核对所有赌票的真假,可以说是整个赌盘的关键所在。 但现在这个东西,却被留在了雌黄楼中。 “自己这位新东家,做事未免也太谨慎了一些” 韩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立马把笑意给咽了回去。 今晚回家,只带钱,不带根。 既然东家下了命令,韩安自然得照办。 至于东家为何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雌黄楼,又是怎么说服雌黄楼收下这么一颗烫手山芋,甚至拿出自己的名誉来为淬金赌场作保 这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 “熬过了明天,自己就能得到一百两气数的抽佣” 这个酬劳,放在赌行内其实并不算高。 不过比起赚钱,韩安更看中的是自己的命数能够上涨多少。 毕竟整个过程可是自己亲手操盘完成,如此难得的机会,如果上涨的气数低 于二两五钱,那自己可就要骂娘了。 揣着一肚子心事,韩安迈步朝着东家指定的汇合点走去。 倏然,他脚下步伐微微一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给轻轻绊了一下。 “月黑风高,果然是路湿脚滑啊” 韩安哑然失笑,没有停步,而是转头走向了左手边的一条暗巷。 夜不入林,暗不串巷。 不必在道上混,这在寻常老百姓间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可韩安却似乎偏偏不信这个邪,一头闯进了巷中凝固的夜色。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这么晚还出来打食,也不嫌累得慌。” 韩安站在巷中,面带笑容看向定在巷子口的那道身影。 “我这人不是要钱不要命的浑人,兄弟你如果只是图财,那就开个价,我们好说好商量。”他的话音不高,却在巷子里来往传荡。 巷口那道影子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站进了一束掠过墙头,洒落而下的月光中。马褂长裤,大头皮鞋,这个装束在正南道上再普通不过,没什么特别。 对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被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把赌金和根册都拿出来,缺一样,都没得商量。” 韩安闻言,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没再装糊涂,反而低低“嗬”了一声。 “让你好好说话,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这么嚣张的话可不是从韩安的口中传出来的。 一道身影从韩安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叶炳欢理了发剃了胡子,衬衣的领口半敞着,身上少了几分风尘飘打的沧桑,多了不少放荡不羁的俊气,右手拎着一把剔骨尖刀,刀身泛黑,像是凝满了层层血迹。 他站在韩安的侧后方,手臂随意搭在韩安的肩膀上,歪着头打量着巷口之人,脸上笑容轻松。“你是梁重虎搬来的援兵,还是廖洪花钱买来的走狗?” 巷口那人直愣愣的杵在原地,没有吭声,似没有料到叶炳欢会在这里出现。 “老杜的脑袋还真是好用,提前猜到你们肯定会跳出来搞事。” 叶炳欢擡手抛刀,视线在对方身体上游走,仿佛在衡量每一个部分能值什么价。 “说吧,有没有钱买自己的命?要是没钱的话,那我可就要下刀了。” “嗬” 一声嗤笑在巷中响起。 笑声很短,却充满再明显不过的嘲弄意味。 “你笑什么?” 叶炳欢眉头微皱。 “我在笑你这个杀猪的,眼神是真不太好用。” 他擡手,慢慢摘下脑袋上的黑色礼帽。 一张很普通的脸漏了出来,眉眼平淡,唯一算得上是有点特色的地方,也就对方那异常白皙光滑的皮肤了。 这种水平的长相,在叶炳欢以往看人的标准里,那就是街边一脚就能瑞飞的阿猫阿狗,根本不足为虑。但这一次,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可能真看走眼了。 男人把手里的帽子随手一丢,朝着叶炳欢挑了挑下巴。 “赌金、根册,还有你的命,今天缺一项都不行。” 话音落地。 巷子里本就不亮的光线忽然再暗几分,两侧巷壁忽然生出道道黑影,宛如活物般拉长扭曲,向前蜂拥而去。 但就在这座命域即将笼罩而下之时,叶炳欢突然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韩安的后衣领,转身拔腿就跑。 反应之快速,选择之果断,令人瞠目结舌。 猝不及防的韩安被收紧的衣领给死死勒住了咽喉,脸色飞速涨红。 “欢爷,空空气给一点” “给什么给,你没看见对方是什么档次吗?” 叶炳欢嘴里骂道:“丢你老母的廖洪,六位的鬼道居然也能找得来,到底哪儿来这么广的人脉”巷口那人看着叶炳欢拽着韩安冲出巷子,嘴角上那点笑意反而更深。 “跑得了吗?” 墙上阴魂张牙舞爪,追着叶炳欢的背影漫卷而去。 同一夜里,正冠县的另一头的九重山武馆中,也有不速之客突然造访。 梁重虎一把太师椅中,李午伺候手边,师徒两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厅中央摆着的一个巨大行李箱。“你刚才说这是廖院长让你给我送来的?” “没错。” 答话之人一身劲装短打,留着一头干练寸发,衣领下隐约可见蔓延而上的一角刺青图案。 梁重虎看着箱子,眉头越拧越紧。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对保虫夫妇。” 男人淡淡回道。 梁重虎闻言眼神顿时一凛:“谁的?” “楚居官。” 对方语气随意,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哢。 李午 双拳猛地攥紧,发出一片爆豆般的声响。 梁重虎双目微阖,眼底有凶光跳动。 “我刚才没听清楚,阁下说的是谁?” “嗬” 男人似乎被眼前这对师徒的反应给逗笑了,眼神戏谑的打量着两人。 “你笑什么?” 李午年轻气盛,当即就要跨步上前教训对方。 “不得放肆。” 梁重虎嗬停李午的动作,平静的看着对方:“劳烦阁下再说一遍,这到底是谁的父母?” “格物山四等别山,命域院,变化学派,楚居官。” 男人一字一顿,笑道:“这下梁掌门听清楚了吗?” 话音落地,梁重虎的脑海中忽闪而过的不是汤隐山的那张老脸,而是一张几乎从来不会显露怒意,随时都带着和煦笑容的面孔。 蔡循。 曾经有绿林会的匪山干出过绑架过格物山学子的事情,后果还没过十二个小时,对方的山头便被连根拔起,满山上下,鸡犬不存。 而动手操刀之人,就是这位四等别山的首席山长。 这件事在正冠县内并不是什么秘密,当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蜚语满天乱飞。 甚至有声音说背后指使之人,就在四等别山上。 不过蔡循在把人质安全带回之后,并没有就此事进行深究。 久而久之,道上的传言也就消停了下去。 但梁重虎此刻却突然觉得,彼时彼刻,就如同此时此刻。 自己俨然成了那个绑架格物山学子的绿林匪徒。 “廖院长说,这是他最后的翻盘希望,至关重要,不容有半点闪失。放眼整个正冠县,只有将人托付给梁掌门你,他才能放心。” 梁重虎的眼神盯着那只行李箱,按在扶手上的指节缓缓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托付”。 分明是将一把沾血的刀塞进了自己的手里,还要逼着自己把刀握紧。 “何必如此?” 梁重虎声音莫名变得低哑。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 男人咧嘴一笑,眉眼间浮现出一股浓烈的凶戾之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道上的规矩。梁掌门你吃饱了好处,到了要办事的时候,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地道?” “要我说啊,你们九重山要是没这个胆子,一开始就不该揽这个活 儿。这事情要是交给我们来做,能耽搁到现在?” “你” 李午双目圆睁,脸上怒气升腾。 “你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脸色。” 男人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拿正眼看向李午。 “要是在老子的地头上,就凭你看我这一眼,已经足够把你三刀六洞了,懂吗?” 李午牙根紧咬,额角青筋分明,身上的气数已经临近爆发的边缘。 “李午,退后,这里还没有你说话份。” 梁重虎冰冷的目光逼退了怒火焚身的李午,转头朝男人拱手抱拳,十分客气问道:“还没请教,弟兄在洪图会内是站在哪支旗下?” “好说,洪图会白旗,哥老堂。” 男人手势松散地比划了两下。 “站的什么位置?尊姓大名?” 梁重虎继续追问,竟有了几分盘道的架势。 男人笑容轻蔑:“梁掌门这不会是打算找我讨回场子吧?” “九重山武馆在武士会内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门派,但武人的骨气还是有的。兄弟你今天在这里落了九重山的脸面,日后有机会,在下肯定要把这份面子要回来。” 梁重虎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站在身后的李午听到这番话,阴沉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傲然笑意,脊背都挺直了几分,昂首垂眸,脾睨对方。 “梁掌门倒是个敞亮人。” 男人依旧没有收敛嘴角上挂着的那一点讥笑,起身自报家门。 “在下哥老堂双花红棍,陈难。” 他笑道:“那我就等着梁掌门大驾光临了!” 说完,男人擡眼看向李午,擡手戳了戳太阳穴,随后转身便走,虎步龙行,背景很快便消失在厅外的夜色中。 “师傅。” “你先下去,让为师安静安静。” 李午察觉出梁重虎此刻状态有些不对劲,心头发紧,不敢再多说什么,悄然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梁重虎和那只静止不动的行李箱。 梁重虎眸光幽深,坐在椅中久久不动。 砰! 一声炸响,梁重虎身下太师椅崩成一地童粉。 他长身站立,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火。 “廖洪,我何曾说过我不动,只不过是在等候时机罢了,你何必这么逼我?” 廖洪这么做的意思很明显。 就是明摆着告诉梁重虎,他所有后路都已经被斩断了。 而让洪图会送人的举动,也是在跟梁重虎挑明,如果他不做,有的是人能做。 但是不做的下场,一样是死路一条。 梁重虎此刻内心的憋屈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但他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 因为从陈难带着人进入九重山武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蔡循不会放过自己。 如果不能帮着廖洪赢,那就只能跟着他一起死。 事到如今,已经到了非黑即白的地步,再没有那一分可以转圜的灰。 子时已过,新夜已至。 距离格物山“学考’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第331章 老枪屹立 凌晨一点,六合武馆。 一盏孤灯照着偌大的练武场。 薛霸先赤着上身,汗水顺着双臂肌肉的起伏往下流淌。他目光凝视着身前的黑暗,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喝!” 薛霸先吐气开声,手中一杆大枪直刺身前,枪头寒光在空中点出炸响,随后枪杆兜转,带起一股刺耳呼啸,横扫身前。 枪随身走,身随枪换。 豹拦尾、虎低头、恶蟒出洞、苍龙贯日 没有气数的加持,方才显露出人道命技的真正的根基,这一招一式都是最纯粹的武学技艺。唯有日以继夜的千锤百炼,才能有注入气数之后的所向披靡。 轰! 薛霸先以一记势大力沉的砸枪作为演武的收势,杵枪刚刚站定,练武场边缘的阴影竞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像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双手空空,站姿却极稳,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薛霸先单手持枪,枪头点地,眯着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什么来头,梁重虎,还是廖洪?” 来人不答,只是缓缓擡起右手,五指一握,凭空抓出一截短棍。 只听“铿锵’一声脆音,短棍在他手中寸寸展开,形成一把无缨长枪。 “无名小卒,今天来只是想借贵宝地开个武馆,混碗安稳饭吃。” 男人终于开口,嗓音浑厚。 “原来是来砸场子的。” 薛霸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不过想吃下我六合武馆,得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了!” 话音落,长枪起。 薛霸先手中长枪如怪蟒翻身,枪尖一点,风声炸裂,直取对方咽喉。 人武命技,恶蟒出洞。 一片浓郁的血色紧随其后,飞速扩散,呈碗状倒扣而下。 正是薛霸先的命域,【致师场】。 可面对出手便是全力的薛霸先,对手却只是擡起手臂,以枪尾砸地。 咚! 行将封闭的【致师场】瞬间破碎。 “唔” 薛霸先脸色一变,紧咬的牙关挡住涌起的鲜血,强行压住枪势不乱,继续点向对方的头颅。铛! 两枪相撞,火星四溅。 薛霸先只觉自己那一枪像捅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枪上的力道瞬间便被吞得干干净净。大惊失色之下,薛霸先立刻抽枪回防,可对方的枪头已经如闪电般 抢进,直接洞穿了他的肩头。噗吡!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枪杆一擡,竟把薛霸先整个人直接挑了起来! 薛霸先就这样以一个极为屈辱的姿势被人挂在枪头上,像是一面被钉在旗杆上的旗帜,鲜血滴滴答答地砸进练武场破烂龟裂的地砖缝隙中。 那杆被薛霸先称为“金不换’的命器大枪脱手飞出,“咄’的一声插在地上,枪身颤抖,嗡鸣不止。男人擡眼看着他,脸上神情平静。 “看来我的牙口还不错。” 薛霸先脸色虽然苍白,但嘴角的笑意却半点不减:“别把话说的那么早,来,把嘴张开,小爷再来帮你试试到底有多硬。” “正冠县的武行就这个德性?” 男人脸上浮现一丝厌恶,持枪的手腕缓缓转动。 枪头在肉里搅动,可薛霸先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笑眯眯的盯着对方。 “咳咳” 倏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咳嗽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薛雷右手握拳抵在嘴边,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外套,佝偻着脊背,朝这边缓步走来。 “好一手破域枪,不知道阁下跟沧河县的干戈门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武行里可不止他们一家的命技能够破域。” 男人把枪身微微上斜,让薛霸先的血滴得更快,像故意给薛雷看。 “人我是故意留着没杀的,这是我的诚意。您把这座武馆让出来,咱们今天这件事就算了了,如何?”“老头你干什么?走啊!” 薛霸先口中爆出怒吼,此前奋力压在胸中的血水随着吼声从嘴角喷出。 “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薛雷摇头失笑,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男人,抿了抿嘴,像是在认真考虑对方开出的条件。 “其实这座武馆现在也不值什么钱,给你也就给你了。” 男人听到这话,眼中浮出轻蔑。 “但是现在当家做主的是我儿子,他的东西,我可做不了主。” 男人眸光一冷。 “那简单,没了他,你不就能做主了?” 他手中枪杆一抖,薛霸先整个人被震得一颤,血又涌出了一口。 “光杀他可不行,你还得杀了我,要不然你怎么跟你主子交差?” 薛雷站到了长枪“金不换’的旁边,缓缓擡手抓住了枪杆。 五指干瘦,却稳得像是铁箍。 “我跟你试试?” 外乡人眯起眼:“你还拿得动?” “我也不知道。” 薛雷淡淡一笑:“不过已经拿一辈子了,临了怎么也得再试试。” 话音落地,两座命域几乎同时展开。 轰! 演武场中空气中处处都是刺耳的沸鸣,地砖崩碎,乱石飞溅,灯光和月光被揉得稀碎。 薛霸先只觉胸口处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拳,眼前视线发黑,随后整个人便被甩飞了出去。 男人的枪势先到,招式朴实无华,只是将枪尖往前一点,但所过之处却定风灭浪,命域宛如纸糊一般,被直接洞穿,顷刻间已到薛雷的眉心之前。 而此刻薛雷方才极为吃力的将枪口擡起,两相比较,俨然生死已定。 可就在下一刻,薛雷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落后对手不止一筹的枪势如一抹电光闪过,后发先至,将对方的枪头撞开。 紧接着薛雷一步踏近,枪随身走,左手压尾,右张拖身,枪口扭动如一条昂首吐牙的蟒蛇。这赫然正是薛霸先方才败北的那一招。 人武命技,六合大枪,恶蟒出洞! 嗤! 枪尖点破血肉,从男人的心口处穿入。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视线在薛雷和胸前来回一扫,喉头滚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出口却只剩一个短促的气音。 “疯……” 噗吡! 随着长枪拔出体外,男人轰然倒地,死的干净利落。 薛雷转头看了眼手中的枪杆,温润的目光仿佛是看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还是拿枪的滋味儿最是让人感觉舒心啊” “老头,你好了?!” 薛霸先趴着在地上,一脸惊喜的昂着脑袋,看着面前枯瘦的背影。 “嗯。”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哈哈哈哈” 薛霸先捂着肩头的伤口,盘腿坐在地上,笑声畅快无比,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憋着的担忧和郁气全都吐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 “嗯” 薛霸先一脸兴奋道:“真是他娘的否极泰来,要是早知道我这么小命对治你的病这么管用,那我早就找人来捅我两枪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等这次解决了梁重虎,咱们六合武馆就能重新扬名正冠县,到时候敞开大门,一 口气收他个百八十个徒弟,好好威风威风。” “我再跟沈戎把关系处好,抱稳格物山的大腿,届时要压住其他三家武馆,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薛霸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喜悦,只能用这种碎碎叨叨的方式,不断述说着美好的未来。可他忽然发现,面前的老人已经很久没回应过自己了。 “六合武馆,名震四环。” 薛霸先有些不安的抿了抿嘴,双眼不停的眨动,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老头,你觉得这个口号够不够响亮?” 试探的询问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老人的身影明明就在眼前,但给薛霸先的感觉,却仿佛已经离他很远。 “老头,成不成,你倒是说句话啊,闷着干什么” 老人握着枪的手掌忽然往下沉了一寸,似冥冥之中有人在劝说他放下长枪。 可他依旧不愿。 薛霸先的嘴巴不断开合,却已经再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练武场的灯光依旧在闪,枪还立,人未倒。 但呜咽的风声,已经带着这条苍老的灵魂远走。 凌晨两点,万籁俱静。 一间挂有“松鹤延年’四字招牌的医馆之中,谢凤朝正躺在里间的床上,他上半个身子裹满了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紧皱的眉头却已经缓缓松开。 “谢大当家的这次有点太冲动了,他的命技本来就凶险,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双刃剑。每多开一枪,都像往自己骨缝里塞了一截烧红的铁,枪声越快,内伤越重。” 沈戎坐在病床对面的板凳上,后背抵着墙壁,身上的衣服破得像被野狗撕咬过一般,但裸露的皮肤上看不出多少伤,最多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红痕。 “不过幸好他的命足够硬,。” 唐松年放下卷起的袖子,在盆中洗干净手上沾染的血迹。 “所以沈爷您也不用太过于担心,只要人能熬过今晚,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沈戎擡眼看着对方:“你认识我?” “现在这座城里不认识您的人,恐怕不多了。” 沈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多少钱?” “钱的事等他醒了再说吧,现在收钱还太早。”唐松年把擦手的白布往盆里一丢,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凤朝,随意道:“而且一般他都是在我这里挂账,每个季度清一次账。” “他经常来你这儿?” 这家医馆就是 谢凤朝在昏死之前,给沈戎指的路。 但现在听对方的意思,他在这里还是常客。 “嗯。” 唐松年感叹道:“绿林匪,口衔刀。枪在手,头挂腰。这可不是玩笑话,而是他们实打实的生存写照。谢大当家的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来我这里了。” “先生是混那条道上的?” “百行山。” 唐松年回道:“不过后来百行山不行了,呆在那里讨不到饭吃,所以我就干回了老本行,开了这家生冷不忌,见钱就医的医馆。” 唐松年说罢,擡手示意沈戎挪步外堂,留谢凤朝一个清净。 “沈爷,您喝茶。” 沈戎擡手轻叩桌面,略带疑惑问道:“百行山好歹也是“三山’之一,怎么会连一口饭都吃不上?”“以前兴盛过,不代表现在还能兴盛。” 唐松年淡淡道:“道上都说人道贼,您说这一群贼子的头领位置,怎么可能是那么轻易就能坐得稳的?聪明的人都知道枪打出头鸟,只有躲在暗处才能安心发财,只有傻子才会为了那点不值钱的虚名,把自己送到别人的枪口上。” “很不巧的是,百行山就是那个贪慕虚荣的傻子。” 沈戎听着对方这番话,内心却不以为然。 能把一个势力做大到跟格物山和天工山相提并论,领头之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傻子? 所以百行山的衰落,恐怕另有隐情。 唐松年要么是不知道,要么就是不愿意跟自己说实话。 沈戎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闭目养起神来。 他身上的伤势虽然恢复的很快,但是精神上的疲劳却已经积压深重。 事情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所以沈戎得抓紧时间恢复精力,以便继续出招。 或者是接招。 就在这时,墨玉扳指之中突然传出震动。 沈戎摸出电话机,清脆的铃声随即在房中传开。 唐松年十分懂规矩的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灌入气数,电话接通。 传出的声音是杜煜的。 “沈爷,有外人入场,叶师傅被埋伏了。” 沈戎眉眼一沉:“人没事吧?” “还活着。”杜煜话音停顿了片刻,“你千万小心。” “嗯,我知道了。” 没等沈戎询问具体细节,电话便被杜煜挂断。 沈戎的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 一下,心头的火却已经顺着眼眶往外翻出。 同一时间,武士会风波门。 叶炳欢斜靠着一根柱子,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是眼眶青黑,嘴唇发乌,像是在床上跟人缠绵了三天三夜,刚刚才起身来。 “为什么不告诉老沈钱丢了?” 叶炳欢说话有气无力,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不少。 “那扑街就是冲着淬金赌场的钱来的。” 韩安蹲在另一边,脖颈上缠着一圈清晰分明的红痕。 在听见“淬金赌场”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皮都跳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惧色。 第332章 三合援手 “赌金是丢了,但是根册还在。” 杜煜没有去看叶炳欢,而是盯着头顶黑沉沉的天空,语气沉稳冷静。 “根册在,赌盘就没有死。只要盘没死,我们就还有机会把钱赚回来。现在把事情告诉沈爷,除了会让他分心之外,别无他用。” 叶炳欢闻言有些疑惑不解,他虽然不是蓝家门的子弟,但毕竞在正南道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对于赌场的一些门道还是了解的。 根册是还在,但这只能确定押注输赢的票据信息和金额。 现在盘口内的钱全部丢了,连赔付都成问题,还怎么继续赚钱? “老杜,你打算怎么办?” 杜煜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部韩安不久前才从雌黄楼带回的电话机,沉吟片刻之后,选择将其拨通。电话几乎瞬间便被人接起,传出的声音沉稳有力。 “谁?” “连老板,我是淬金赌场的杜煜。” “原来是杜老板啊,此前我们只是书信往来,没想到阁下的声音竟如此年轻,这真是江湖后浪推前浪,让老朽汗颜啊。” 杜煜并没有走远,而是当着另外两人的面与连通话,甚至还刻意放大了通话的声音。 让叶炳焕和韩安清楚了解对面说了些什么。 叶炳欢对此似乎没多大的兴趣,神情萎靡,不断打着哈欠,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立柱箕坐在地,拍打着酸痛无力的四肢。 韩安却昂起了脑袋,竖着耳朵,听的格外认真。 “连老板谬赞了,这么晚来电话打扰,是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想跟您汇报汇报。” “杜老板太客气了,我现在年纪大了,可受不了喜极转悲的刺激。所以咱们还是从坏消息说起吧。”杜煜闻言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盘口收到的钱丢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片刻,但还是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能追回吗?” “希望不大,对方是外县人,而且就是冲着砸盘来的。人海茫茫,要把人找出来,难度太大。”杜煜实话实说,没有任何隐瞒。 他的淬金赌场是个初创的班子,虽然负责操盘的韩安是他早就物色好的人选,但淬金赌场在正冠县并没有自己的地盘,自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名气和信誉。 但是开赌盘,“信誉’二字可是根本关键。 没有信誉,谁敢把真金白银押在你这里? 所以杜煜才会找上雌黄楼,借 对方的名声来做这笔生意。 现在钱丢了,如果杜煜不能堵上这个窟窿,那赔偿可就得由连的雌黄楼来负责了。 “江湖险恶,现在的人手段是越来越脏,也越来越狠了。” 连的话音依旧平静,仿佛并不在意这件事对雌黄楼的招牌会造成怎样的打击。 “不过对面再龌龊,最后也还是没瞒过杜老板的眼睛。阁下提前将根册留着在雌黄楼,想必是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了吧?” 杜煜苦笑一声:“不瞒您老,我当初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而且还存了钓鱼的心思,并没有料到钱真的会丢。” “杜老板这意思,难不成是没钱来补?” “没有。” “这的确是个坏消息。” 连叹了口气,却依旧不见任何怒意:“那好消息呢?” “我们现在虽然丢了一笔小钱,但同时也有了机会赚一笔更大的钱。” 杜煜微微一笑:“就是不知道连老板还愿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了。” “杜老板比我这个老头子还沉得住气啊。”连忽然感慨一声,接着问道:“不知道是怎样的大钱?”“继续开盘。” 杜煜一字一顿道:“但是我们不再赌学考和擂。” “那赌什么?” “赌蔡循和廖洪,谁输谁赢!” 此话一出,韩安双眼猛地迸出精光,此前因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生出的惧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就连昏昏欲睡的叶炳欢都擡起头来,看了杜煜一眼。 “这两位可都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大人物啊,杜老板当真决定要这么干?” “其实连老板应该已经猜到我的来路了,也知道我是跟着谁在混。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杜煜沉声道:“我们跟廖洪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拿他赚钱,理所应当。”“那蔡山长呢?”连追问。 拿四等别山山长会中的两名山长来做盘开赌,这可不光是冒犯了对方,更是扬了别人的家丑。以蔡循那种将山院颜面视为头等大事的作风,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要是没有这位的庇佑,您觉得我们能在正冠县活到现在吗?” 其实杜煜这句话不完全真,也不完全假。 他们现在是站在蔡循这一边,这一点不假。但是拿四等别山上的内斗来开盘,他自己也拿捏不准这到底会不会激怒蔡循。 但眼下自己已经被逼到了这 一步,如果不选择冒险的话,那根本就没有翻盘的机会。 如果到时候蔡循真因此动怒,大不了自己拿命来抵就是了。 不管如何,这一次,自己的生意绝不能折。 “蔡山长这一边,您不用担心。” 杜煜说出这句话后,摆在连面前的问题,就剩下了一个。 那就是如果最后是廖洪赢了,他该如何自处。 届时雌黄楼大概率得跟着杜煜等人一同陪葬,包括他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随后传出一声折扇轻敲掌心的声音。 “你打算具体怎么做?” 杜煜闻言暗出一口气,笑道:“稍后我亲自登门拜访,向连老板您当面汇报。” “那老夫就在雌黄楼恭候杜老板的大驾了。” 电话挂断。 杜煜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来的韩安。 无需任何询问,对方眼中的狂野已经回答了一切。 “叶师傅,你现在还能不能上擂?” 杜煜看向叶炳欢问道。 “没问题。” 叶炳欢打了个哈欠:“六位命途老子现在是打不赢,他一个李午难道我还搞不定?” 与此同时,医馆之中。 沈戎在挂断电话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叶炳欢平日间虽然看着不着调,但骨子里却是个傲气的人,对方能逼得他选择丢钱保命,应该也是一名六位命途。 再算上梁重虎、陶玄铮和冥行的那群人,增挂派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足够令人心v惊。 但沈戎还有种强烈的预感,对方的反击恐怕还远不止如此。 就在这时,医馆的大门忽然被人拉开。 一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对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浑身没有半点血腥味,也看不见任何伤口,不像是来求医问诊的人。果不其然,对方进门之后并没有询问唐松年何在,而是朝着沈戎拱手抱拳。 “沈爷,深夜造访,打扰了。” “你是谁?” “一派溪山千古秀,三河合水万年流。” 男人口念诗号,自我介绍道:“在下方司南,是洪图会红旗三合堂的弟子。” 沈戎对于三合堂并不陌生,他在东北道五环五仙镇内认识的张定波,便是这座堂口的人。 双方之间并无什么冲突,甚至还留着几分香火情。 “没想到唐医生不止治病救人,还兼职倒卖消息啊。” 沈戎回头看了眼身后。 唐松年的声音从里屋的门帘后飘了出来。 “惭愧,惭愧。” “沈爷您误会了。唐医生本来就是我们的人,他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并不是在出卖您的消息。”“原来是这样。” 沈戎笑道:“怪不得你来得这么巧。” 方司南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对方话中的讥讽之意。 “我这次来,是代表三合堂总舵,来邀请沈爷您进门入底。” 此前张定波也曾邀请过沈戎加入三合堂,但时过境迁,沈戎没想到对方竞然还会再找上门来。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我现在已经是格物山的学生了,拿了笔杆子再拿刀,穿着文明装去混黑,这不太好吧?”“这一点沈爷您不用担心,刀是杀人物,笔杆子未尝就不是,两者其实并不冲突。况且这种事情还有先例,我们洪图会中就曾有出身格物山的大爷,执掌了会中的礼仪规矩,上下弟子无人不服,无人不敬。”方司南言辞真切:“当然,我们此番前来也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因此您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不管最后事情成不成,三合堂依旧视您为手足兄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得不让人心生暖意。 但沈戎并不认为对方专程来这么一趟,会愿意空手而回。 “你今天来找我,应该还有其他的事情吧?” “没错。”方司南正色道:“我们在哥老会中的线人收到消息,哥老会四环总舵的双花红棍陈难,已经到了正冠县。” “来找我的?” 沈戎眉头一挑,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关于哥老会的消息。 可想了一遍,也没想起自己跟这个势力有过什么交集,更谈不上结仇。 “陈难进了九重山武馆,见了梁重虎。” “你们洪图会还需要赚增挂派的钱?” “钱这东西,谁都不会嫌多。不过”方司南摇头道:“有些脏钱,我们三合堂绝对不碰。”沈戎一颗心墓然往下一沉:“什么脏钱?” 方司南盯着沈戎的眼睛,缓缓吐出八个字:“绑人父母,祸人妻儿。” 叶炳欢、杜煜、谢凤朝、薛霸先 这些跟着沈戎在道上杀人的名字一个个在心头划过,接着被沈戎一一否决,最后沈戎脑海中的画面停留在一张人畜无害的小脸上。 楚居官。 沈戎 脸色骤变,豁然起身。 他知道廖洪的反击绝不止是砸盘抢金那么简单,但没想到对方竞然会把手伸进了山上,做出了这种龌龊下作的事情。 倏然,沈戎的脑海中跳出了一个念头。 这一局,真正博弈的双方并不是变化派和增挂派。 而是蔡循和廖洪。 “你确定人现在就在九重山武馆?” “我不敢跟您打包票,但我们掌握的消息就是如此。” 方司南语气平静回答道,接着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六合武馆出事了。” “谁?” “薛雷,薛前辈。” 方司南声音很轻:“对手的是沧河县武士会的人,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并不是刻意不提醒沈爷您,希望沈爷您理解。” 沈戎没有吭声,只是转头朝着里间看了一眼。 方司南像是读懂了沈戎心头的顾虑,一脸正色道:“这家医馆是三合堂的地盘,谢大当家是这里的顾客,我们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他的周全。” 沈戎点了点头,随后一脚踏入了夜色当中。 “等廖洪死了以后,我跟你去三合堂,插香入底。” 等沈戎走后,唐松年这才从里间走了出来,朝着方司南拱手行礼,低声问:“您这是准备站沈戎这边了?” “不是站,而是帮。” 方司南说道:“五湖四海皆兄弟,八道震荡和为贵。我们三合会从不站谁的队,也不分对与错,只看这个人是不是我们的朋友。” “况且正冠县可是个人杰地灵,遍地黄金的好地方。” 方司南慢慢道:“以前因为蔡循的缘故,洪图会内各大堂口都没能在这里立足。现在哥老会想要把旗帜插进来,我们当然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种既帮了朋友,又打了敌人的好事,我们为什么不做,又何必担心?” “可” 唐松年欲言而止。 方司南看着这幅模样,笑着问道:“老唐你是觉得他们赢不了,最后还牵连到你身上,对吧?”唐松年并未否认:“您是知道的,我全部的家底都在这家医馆上,就算堂里最后会补偿我的损失,我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你了解他吗?” 方司南闻言笑了笑,擡手指向门外。 唐松年一愣:“听过一些事,但算不上了解。” “所以你才会这么觉得。” 方 司南说道:“混江湖,最关键的一点是要讲义气。但是义气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所以得擦亮了眼睛,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看错一次,可能自己这条命就没了。但同样的,如果看对了一次,那路就来了。” “你如果了解他在东北道上经历过的事情,你就会明白,廖洪犯的最大的一个错,就是没有在一开始就一鼓作气把他按死,而是把他看成是蔡循手里面的一颗棋子。” “大人物有权有钱,习惯把别人的命看得轻贱。” “小人物无依无靠,习惯把自己的命看得轻贱。” 方司南笑道:“所以真到了需要拿命出来拚的时候,大人物自以为的运筹帷幄,不一定赢得了小人物的放手一搏。” 第333章 疆场开域 六合武馆。 沈戎踏进练武场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座以枪为碑的新坟。 枪尾深扎进土里,枪头朝天,像一截挺得笔直的脊梁骨。 这杆枪,沈戎认识。 这是薛霸先的枪,名为“金不换’。 浪子回头金不换。 其实浪子早已经回头,甚至就从未走错过路。 但偏偏“亲不待’这三个字,硬得像是一块铁,敲不动,也打不碎。 薛霸先就坐在坟旁,浑身血迹斑斑,肩头的枪伤异常扎眼。 他擡头看向沈戎。 “来了?” “来了。” 沈戎回答的声音很平。 他走到坟前,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弯,径直跪了下去。 砰。 地面上散落着刚翻出来的新土,额头砸上去,发出的声音闷得人心头发慌。 沈戎擡起头,额角沾着泥土。 “但是来晚了。” “其实老头跟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薛霸先擡手摸向旁边的枪杆子,指节碰到上面干涸的血痕,指尖微微发颤。 “老头没有死在病榻上,也没有死在别人的嘲笑里。而是在今天重新凝聚了自己的武心,堂堂正正死在了这座练武场上。” “拿枪上道,拿枪死这样的结果,对于我们这个行当的人来说,已经能算的上是喜丧了。”一个“喜’字落进沈戎的耳中,却如投石入海,眼底瞬间激起道道冷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擡手按住膝盖,缓缓起身。 站到坟前,沈戎的目光凝视着这座矮矮的新坟。 “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捉刀的人要死,幕后主使也不能活着。” 神情肃穆,字字铿锵,像是在向坟中人做出承诺。 薛霸先转头来看,眼里压着的那股雷火终于烧出来。 他等的就是沈戎这句话。 老头可以在枪下死,但他这个做儿子的,必须让这杆枪和它的主人,一同赔命。 倏然,沈戎手上的墨玉指环传出震动。 “这时候,会是谁?” 沈戎眉头微皱,手腕一翻,一部电话机出现在手中。 是他和汤隐山之间用于联系的电话机。 但这次其中传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我是蔡循。”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对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蔡山长?” 沈戎先看了一眼薛霸先,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电话机:“那老汤” “这条通讯线是我让器物院的人接进来的。”蔡循的声音不急不缓:“他并不知道我跟你联系。”沈戎闻言眉头一挑,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正冠县这件事,道上拔刀见血,山上同样波谲云诡。 此前在道上杀人的是沈戎,在山上出招的是汤隐山。 但现在蔡循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接替汤隐山的位置。 “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但暂时还不能让老汤知道,不然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再次掉入廖洪的陷阱。” 蔡循话音略作停顿,随后补充了一句:“但是人,我们一定要救。” 沈戎听到这句话,脸色稍缓了几分。 但他依旧没有吭声,而是将自己的呼吸放得更加平稳,静静等着对方的后话。 “人进了九重山武馆,梁重虎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所以接下来不管他愿不愿意,肯定会主动向你出手。” “但梁重虎这个人性格十分谨慎,因此才会一直顶着廖洪的命令,选择在一旁观望局势。”“现在他被逼动手,一定会加倍小心。动手的过程中,一旦他落入下风,肯定会用人质来威胁你,将你拉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沈戎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将自己摆入其中,心头不禁微微发寒。 杀梁重虎,楚居官的父母必死。 不杀梁重虎,则沈戎必死。 忽然间,沈戎心中跳出一个念头。 或许廖洪就没打算要隐瞒挟持人质的事情,他要的就是逼沈戎在“灭亲’和“就戮’之间做出选择。“所以我们要让梁重虎和廖洪都感觉胜券在握。如此一来,梁重虎反而会想方设法护住人质,因为那是他免遭廖洪事后清算的护身符,同时也是他继续跟廖洪要价的筹码。” 蔡循的话音从头到尾都不带半分火气,但沈戎的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把拉成满月的劲弓。现在没听见响,只不过是因为箭还未离弓弦。 “那蔡山长的意思是?” “先退,再进。” 蔡循言简意赅。 沈戎没来得及深思其中寒意,毛道的本能便已经传来预警。 他猛地转头,就见练武场的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人影。 他们全都站在练武场的孤灯 之外,浑身阴气森森,似刚从坟墓之中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不用介绍,沈戎便已经认出了对方的来路。 百行山,冥行。 “增挂派和变化派之间的矛盾不过只是表象,真正的内因是廖洪对我的试探。现在他三番五次过线,我也就没必要再留情面了。” 蔡循的话音从电话机中传出:“小沈,冥行此前跟你有过过节,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错了。这次许魁首亲自过来,便是为了当面向你道歉。” “怎么道歉?” 沈戎冷眼盯着那三人,声音不冷不热问道。 “他们能跟你进【山海疆场】。” 蔡循说道:“你先退这一步,后续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去做你最擅长的事情。”沈戎擅长什么? 无它,杀人而已。 “我明白了。” 沈戎深吸一口气,随后结束了通话。 与此同时,远处居中而站的人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一束月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泡在水里太久的尸体,额头皱纹深重,双眼突出,瞳仁极小,浑身没有半点活气,反而像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正是正南道四环冥行的当家之人,许刍灵。 “死在你手里的张图,是我的徒孙。” 张图,便是纸人张的本名。 “吴禄 他是我的徒弟。” 沈戎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近乎冷漠的看着对方。 “现在再算上他们两人,一共四条命。” 许刍灵当着沈戎的面,将一笔笔血债说的清清楚楚。 “冥行跟你的仇,就算彻底了结了。” 这不是求和,更像是在兑账。 沈戎也没有说什么假惺惺的和解话语,因为他很清楚,对方之所以愿意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蔡循。 “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就进场吧。” 许刍灵将自己冰冷的目光从沈戎身上挪开,看了左右两人一眼。 随着他擡手一挥,两名冥行成员的身体忽然开始“融化’。 他们如同两具触水的纸人一般,从脚踝到膝盖,从胸腹到肩颈,一寸寸的化开,变成两摊带着纸灰与墨腥的味道的诡异液体,缓缓朝沈戎流来。 沈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就在这两滩古怪东西贴上他的鞋底的瞬间, 他发现自己的命域之中忽然多出了两头类似怅鬼,却又有所区别的东西。 “这是阴魂附体,你要是怕了,现在可以喊停。” 听着许刍灵略带嘲讽的声音,沈戎只是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口鼻间的呼吸忽然变了。 像是带着一座装满了余烬的火炉忽然被注入了一股烈风,炽烈的火焰瞬间在流淌的鲜血中爆开。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声音充斥脑海,沈戎眼前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 天上月,近处灯,新坟土、旧血痕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浸入水中般晃动了起来。沈戎缓缓阖上了眼眸,直到鼻尖再度闻到那股带着甘甜的微风,方才睁开眼睛。 苍茫山林,蛮荒大地。 高山拔天接地,黑虎于山巅屹立。 吼!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裂。 沈戎头顶的蓝天白云陡然被乌云压塌,电光在天穹上铺开,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山林间,却像万千铁珠乱落,将茂密的枝叶打得粉碎。 面对这位图腾脉主的“欢迎’,沈戎这次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细细感受着这方特殊的世界。无论是呼吸或者雷霆,还是这打在身上的铁雨,一切带给沈戎的感觉都是真实不虚。 这不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但沈戎明明又是通过血脉的共鸣,将自己的意识牵引进了这里 所以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到底从何而来? 跳涧村那被当做奖品的「觐见’机会,难道是用自己原本的肉体进入【山海疆场】? 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故地重游,沈戎脑海中疑惑丛生。 但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观察和思考,一道信息已经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中。 一瞬间,沈戎便知道自己这次将要面对什么。 在这里,他将会失去所有的命技、命器、镇物,在几近赤身裸体的状态下,以最原始的肉搏方式,杀死自己的“心猿’。 如果输了,那便是赤龙脱困,心猿失守。 沈戎会被毛道强横的血肉反噬而死。 通常情况下,到了这一步的毛道命途会提前向自己的图腾脉主进行献祭,以此来换取对方的庇护和赐福但是沈戎做不了这一步,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一块篆刻着特殊轨迹的木牌出现在沈戎手中,接着他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紊乱颤动。 位于六合武馆的练武场浮现而出,与这 片苍茫山林交错重叠。 毛马命器,识途。 沈戎感觉捆缚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被卸下,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充斥心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灰白色的线条开始在周身浮现。 长街,店铺,摊位,石虎拱卫的老宅,贴着门神画像的门扉 市井的轮廓在雨幕里勾勒而出,属于沈戎的命域在此刻展开。 吱呀 姚敬城率先踹门而出,双刀在手,横眼张望,寻找着对手的踪影。 郑沧海盘腿坐在屋顶上,仰着头,一脸好奇的看着山巅那团庞大的阴影。 那两道通过附身来此的冥行怅鬼站在沈戎左右,伸出双手触碰他的肩头。 下一刻,他们口中发出无声的嘶鸣,身影像一团被搅开的墨,一点点融入沈戎的体内,化作海量的气数。 “来” 沈戎终于用正眼看向那位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图腾脉主,擡手一招。 “把你那什么「心猿’赶紧喊出来,老子赶时间。” 与此同时,六合武馆练武场中。 许刍灵将目光投向了薛霸先。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薛霸先的皮肤忽然开始发白,以快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眼中的光亮也随之消散,瞳孔凝固,像是点在纸上的两颗墨点。 他变成了纸人。 一具仍旧保持着“坐姿”的纸人。 许刍灵伸手将薛霸先提起,转身朝着武馆外走去。 走到正堂之时,许刍灵脚步微停,擡手一甩。 一颗并不算明亮的火星子落在了正堂的门梁上,下一瞬,一条火舌却猛地窜起,舔梁上柱,大火飞速蔓延。 火起风动,许刍灵提着薛霸先行走在风中。 就在这时,他怀中忽然传出了一阵清脆的铃响。 许刍灵听着这个声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许魁首,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廖院长手眼通天,我在什么地方,你难道会不知道?” 许刍灵的话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但电话那端的廖洪对此却浑不在意。 “许魁首不愧是冥行的掌舵人,连六合武馆这种地方都能进出自如。” 廖洪笑道:“这把火放得好啊,都烧了,一了百了。” 许刍灵面无表情,似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只是冷冷道:“我不是四等别山的学生,该怎 么做事,还不需要劳烦廖院来指导吧?” “许魁首你的确不是山上的人,但在正冠县这条道上混,还真得要多听听四等别山的声音。”“那就等你当上首席山长再说吧。” 许刍灵冷哼一声:“今天是我们冥行自己的事情,跟你们增挂派无关。” 说吧,许刍灵直接挂断了电话。 此刻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廖洪靠着椅背,听着那头忙音,眼神晦涩。 对于许刍灵的冒犯,他并没有动怒,只是擡起手轻轻敲点着桌面。 咚。 “这到底是一场巧合还是预谋?” 廖洪轻声自语:“蔡循,你装了这么多年,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出手,还是手艺已经退化到了这么拙劣的地步?” 第334章 赌局见血 清晨时分的正冠县,已经处处都是热闹的人声。 摆摊的,晨练的,遛弯的,吆喝声中夹着着邻友碰面时的问好声,一切如常,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雌黄楼的大门半开着,晨光斜斜切进来一道,照亮空荡荡的大厅。此刻楼中已经不复昨夜的盛况,只有寥寥几道人影。 叶炳欢背靠着一扇屏风,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身骨头,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中,肩头上搭着件外衣,眼眶深黑,脸色发白,嘴里叼着半截已经灭了火点的烟,整个人没有半点精气神。 韩安独自一人坐在旁桌,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大腿上,目光盯着面前的茶盏,所有的注意力却放在不远处的对话上。 “杜老板,你真打算把生意做这么大?” 连手里一把折扇合上又打开:“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正冠县恐怕就得炸锅了。” “不热闹可赚不了大钱。”杜煜笑道:“而且这可是独家生意,除了咱们,道上没人敢做,您说是吧?” 杜煜这句话倒是不假,这确实是一笔独家生意。 毕竟除了他以外,谁也不会大胆到拿正冠县的县长和县丞这两位一二把手来开盘赌博。 “这生意肯定能赚钱,这一点老夫丝毫不怀疑。但是” 连叹了口气道:“我担心最后赢的不是庄家啊。” “稳赚不赔的生意,这世上有。但那种钱还轮不到咱们来赚。您的担忧自然有道理,但我相信您在正冠县这么多年,应该能看得清谁的赢面更大。” 杜煜话说到此,戛然而止。 剩下的时间留给连自己考虑。 连垂头敛目,扇子轻轻敲着掌心,像在掂量权衡。 恰在这时,雌黄楼的大门豁然洞开。 来人西装革履,一颗油光水滑的脑袋抹得一丝不乱,那张脸端正得像从画报中拓印下来似的,配上一身出众的气质,活脱脱一个从评书段子中走出来的“体面人’。 可对方锂亮的皮鞋刚刚踩上雌黄楼大厅地板之时,杜煜眼里的目光就彻底冷了下去。 来人边走边摘下手上的羊羔皮手套,连同外套一起递给身后随行之人,一句话未说,径直走向连,在对方身旁的空位坐下。 整个过程十分自然,仿佛他才是这座茶楼的东家。 而连和杜煜不过是在此等着见他的客人。 “连老板。”男人朝连拱了拱手,笑得斯文,“叨扰。” “客气,来者是客,怎么能 说叨扰。” 连笑眯眯道:“不过老板你来的时间可有些不巧啊。” “哦?怎么说。” “想喝茶听书,这个点还太早。想住店歇脚,现在却又晚了。” “无妨,我这次来既不喝茶听书,也不住店休息。”来人笑道:“只是想跟您这位说书行的魁首谈谈生意。” 连脸上笑意更深:“那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郑南辕。” 男人并没有自报家门,这个名字是从杜煜的口中跳出来的。 连感觉到了桌间诡异的气氛,问道:“两位原来认识?” “何止是认识” 名为“郑南辕’的男人笑道:“我们还是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仇人。是吧,杜掌柜。”“哦,不对,你现在已经背叛了傅先生,自立了门户。”郑南辕似后知后觉一般,恍然道:“所以我现在应该尊称你一声杜老板。” 换做平时,碰上郑南辕这种鼻孔朝天,阴阳怪气的货色,叶炳欢早就已经开始问候对方的家人了。但今天他实在是提不起这个精神,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蔫头耷脑的看了杜煜一眼。后者回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随后平静道:““恒’字的傅先生什么时候沦落到连这种小生意都要来抢了?难不成是我走了以后,日子越过越差,已经到了要关张的地步了?” 郑南辕没接话,只是笑道:“有的人在狼群之中呆得久了,就误以为自己也是一头吃肉的狼。殊不知在离群之后,立马原形毕露,从狼变成了一条吃屎的狗。” 他转头看着杜煜的眼睛:“狼吃肉,狗吃屎。这是天性,也是规矩。狗如何忍得住这份恶心,那是狗的事情,但如果碍了狼的眼睛,那就该死。” “好!” 连手中纸扇一敲,朗声笑道:“两位这番对话,可比书里面写的还要精彩。” 连看着两人,说道:“我们说书行的人最是看重“爱恨情仇’这四个字。不过这“仇’字被放在最后,并不是因为它的份量最轻,而是因为前面三个字到最后大多都会变成“仇’。所以仇家好啊,要是没有仇家,我们说书行恐怕早就饿死了。” 郑南辕笑道:“连老板如果喜欢看“仇’戏,那今天可要大饱眼福了。” “那老夫可就在这里先道声谢了。” “客气。” “那咱们继续?” 郑南辕擡手示意:“请。” “不知道郑老板今天是来做什么生 意的?”连问道。 “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郑南辕盯着杜煜说出这句话,随后转头看向连:“不过连老板可以放一万个心,我出的价绝对比他高,而且至少超出五成以上。” 一旁的韩安骤然攥紧了桌上的茶盏。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立马引起了郑南辕身后之人的注意,如刀般的目光扫了过来。 “砸盘抢钱的那个鬼道命途,是你们找来的?”杜煜沉声道:“连格物山的事情都敢插手,他傅春风是不是忘了长春会的规矩?”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郑南辕摊开双手,表情极其无辜。 “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自己身上还有多少钱。想在雌黄楼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你这是拿连老前辈当新人耍?” 对方虽未承认,但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杜煜冷冷道:“能生钱的可不只有钱,你到现在连这个道理都弄不明白,怪不得当年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捡剩饭。” “对了,我也差点忘了,就这口剩饭,你还是拿自己的亲妹妹换来的。”杜煜不屑一笑:“现在混得这般人模狗样,看来令妹的枕头风吹得很不错啊。” “你” 郑南辕脸色骤然一变,先前那云淡风轻的气场瞬间被怒火冲得支离破碎。 “两位” 连擡手扣桌,声音清脆,似上说书时用来压场的醒木声。 “大家今天坐在这里,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咱们先不论,这跟雌黄楼也没什么关系。老夫只想提醒两位一句,今天这张桌子上只谈生意,其他的事情,还请两位出楼再说。” “连老板说得对。” 郑南辕笑着开口,但胸膛处的起伏依旧明显。 看得出来,杜煜刚才那番话精准的戳中了他的命门。 杜煜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似自己一身的功力仅用出了两成。 “两位都是赚钱的行家里手,按理来说,任何一位愿意跟雌黄楼合作,那都是老夫的荣幸。今天两位一起抛出橄榄枝,那更是雌黄楼打开张以来,头一回遇见的幸事。不过” 连微微一笑:“我们这行的人外出撂地卖艺,经常受到别人的欺凌,要是被人给抢占了位置,那一天就注定颗粒无收,只能喝风饮露填饱肚子。因此先来后到的规矩很重要,老夫认为赚钱也是一样。今天是杜老板先坐进这张桌子,所以” “连老 板。” 郑南辕抢声打断了对方:“今天可是傅先生专程让我过来的,他老人家可是诚心诚意想要跟雌黄楼合作。您总不能用一句“先来后到’就把我们拒之门外吧?” 郑南辕话听着客气,但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恭敬。 他背后是长春会,连的背景是百行山。 两者相比,长春会在道上的地位应该要逊色得多。 但百行山如今江河日下,麾下各行当早就被其他势力吞吃的七七八八,早已经不复当年的盛况。单就一个说书行当,上道的人数顶破天不过百人,能在命途上有座位的,更是不足三分之一。相反,连要是抓住这次的机会搭上“恒’字的大船,那养活手下这点人不过轻轻松松。 在其他县城再开上几座雌黄楼的分号,也不是什么难事。 “傅春风,傅先生的大名,老夫如雷贯耳。他的好意,我自然不敢不接。不过老夫好歹也是一行魁首,要是自己坏了规矩,那以后还怎么管人?” 连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点,脸上笑容仍在:“要不这样,我专门动笔为傅先生写一出好戏,就在这楼里连演个七天七夜,当做是我给傅先生的赔礼,至于合作的事情,咱们下次再谈,如何?” 说书一行要赚取气数,提升命数,全靠一张嘴皮子。 但这行有个十分特殊的地方,那就是书中的人物若是在世活人,那对方的名声在通过评书传颂的同时,也能跟着赚取一些气数。 这项本领对于神道命途而言,足以让人羡慕到眼红。 但对于傅春风而言,则完全毫无意义。 “郑南辕,你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就敢来这里大放厥词,是谁给你的胆子?” 杜煜嗤笑道:“我劝你还是回去让你爹娘抓紧时间给你多生几个好妹妹吧,做生意这行不适合你。”但这一次,郑南辕却没有如杜煜预料那般发作,而是轻轻一笑。 “连老板能为傅先生写戏,这当然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 郑南辕话锋一转:“如果这个姓杜为了翻身,刻意向您隐瞒了某些重要的消息,想拉着您给他垫背,这笔生意您还愿意继续跟他做?” “阁下什么意思?” 连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止是他,杜煜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却被他一声声按住。郑南辕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抖出这段“仇’戏中最炸的一个包袱。 “就在刚刚 沈戎被人杀了。” 屋里倏然一静,几声粗重的呼吸接着响起。 郑南辕笑得很满意:“下手的人,连老板您应该也认识,正是百行山中冥行的魁首,许刍灵。”忽然,坐在一旁打着瞌睡的叶炳欢瞪开了双眼,满身困倦被奔涌的血气冲散,弯着的身子一寸寸挺直,犹如一头睡虎擡头,长身而起。 郑南辕身后的随从跨步而出,挡在叶炳欢的身前。 这人身形精悍,一身劲装勾勒出起伏的肌肉线条,浑身散发出强横的气息。 他擡起右手,掌心朝下一压。 “坐下。” 叶炳欢看都不看他一眼,平静的目光落在杜煜的身上,像是在等着对方的信号。 杜煜没动。 他眼神闪烁不定,似被那句“沈戎死了”给钉住在了无数困惑之中。 连将折扇合在掌心中,眼中露出则露出犹豫的光芒。 杜煜之所以敢拿两位山长设赌开盘,关键就是因为有沈戎和蔡循的这层关系在。 可他若真死了,那这开的盘可就不是赌局,而是送命局了。 连可以不在乎能不能赚钱,但他不能不在乎雌黄楼的安危,还有那群跟在他手下吃饭的说书行弟子。就在全场陷入死寂之时,一个粗犷的笑声忽然闯了进来。 “曜,这大清早的,怎么这么热闹?” 对方一进门,先冲着连抱拳:“连老板,生意兴隆啊。在下董老三,是五畜黑市的管事。这次来没别的事,就是替常老板给杜煜杜老板带句话。” 说是带话,但董老三却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道:“杜老板,您之前说的生意,常老板很感兴趣,他老人家想入一股。需要多少钱,您开口便是,我们绝不还价。” “跳梁小丑,也敢下场?” 自己明明已经占据了上风,却突然被人搅了局,这让郑南辕心头大为恼火。 “哪家的狗在叫?” 董老三左右张望两眼,像是无意瞥见了郑南辕,笑道:“郑掌柜你也在这里啊?怎么的,你们“恒’字也想赚这笔钱?” 郑南辕不屑跟这种小人物斗嘴,用讥讽的目光看着杜煜:“原来是抱住了其他的大腿,怪不得没了靠山,你还敢继续做这门生意。” 杜煜眼神木然,没有吭声。 “我没听错吧?郑南辕你一个靠出卖自家妹子软肉的人,还有脸在这里说别人抱大腿,找靠山?”董老三一根舌头利得像刀,没有任何花里胡 哨的铺垫,上来就直捅郑南辕的要害。 “你要不要考虑从我这里买点狐族的精血?这可是固颜回春的好东西,要不然我担心你这碗青春饭吃不了几年了。” 郑南辕脸色一沉:“你们五畜黑市做的是畜牲的生意,现在要来做人的生意,你们做的明白吗?”“你说得这个问题,我也挺好奇。不过我们「富’字别的不多,就是钱多,拿点出来试试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南辕无意再继续这口舌之争,目光看向连。 可对方却展开扇面挡住了面容,只留下“信口雌黄’四个字对着郑南辕。 “我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然连老板决心一条道走到黑,那我们也就不自讨无趣了。”郑南辕站起身来:“告辞。” “我让你走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杜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等候许久的叶炳欢瞬间暴起,速度之快,挡在他身前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直到被剔骨尖刀插进了脖颈之中,体内的气数才刚有流动的趋势。 噗吡! 血水喷溅而出,打在叶炳欢的脸上。 叶炳欢眼皮都没眨一下,任那血顺着下颌往下淌,眼中的困倦终于散去了几分。 战斗结束的极其突然,有备而来的董老三刚才摸出一把手枪,就看到尸体已经横在了脚边。郑南辕的侧脸也沾满了血点,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瞬间变成惊慌。 他往后退半步,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掐住。 杜煜站了起来,朝着董老三伸出右手。后者心领神会,将手枪递了出去。 郑南辕见状瞳孔骤缩,忙道:“杜煜你要想清楚了,傅春风是什么人你比谁的都清楚,杀我有害无益。你留下我的命,还能从他手里赚钱” “砰!” 一声枪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 郑南辕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眉心处炸开一抹血雾。 韩安被这声巨响惊的手腕一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又猛然回神,急忙伸手按住。 叶炳欢则蹲下身子,抓起郑南辕那身昂贵的衬衣,将剔骨尖刀上血迹擦干净。 “连老板,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 连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笑着反问:“什么时候停过?” 说罢,他就要起身,似乎是准备去叫人来收拾这满地的 狼藉。 可董老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身体钉在原地。 “蔡山长有吩咐” 连眼神无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坐回了原位。 “现在的年轻人办事,当真是不给我们这些老东西一点反抗的机会啊。” “杜老板。”董老三一脸正色道:“蔡山长吩咐,他要你继续把赌盘做大,能做多大做多大,但有一点杜煜眯了眯眼:“哪一点?” “要让道上的人觉得,赢面最大的是他,而不是廖洪。” 杜煜闻言一愣,眼中精光闪烁不定。 董老三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转头看着韩安:“至于之前押梁重虎和沈戎那帮人,不管下了多少,一一照赔。” “为什么”韩安一脸不解。 “淬金赌场的招牌,比这点钱重要。” 连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拂了蔡循的面子。 说书行最喜欢什么? 当然是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 如何才能跌宕起伏? 局势诡谲离奇,人心翻江倒海。 这盘子若是成了,那雌黄楼不止能赚气数,还能从一城人起伏的命数中,捞出几座不低的命位。董老三带完了话,却并没有离开,走到了叶炳欢的面前。 “老沈人呢? 叶炳欢没问“死没死”,而是问“人在何处’。 他根本就不相信,沈戎会死在一个扎纸的老头手里。 “差多少?” 董老三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只差镇物。” 董老三点头,像早就料到。 “那就跟我走吧。你缺的东西,我们给你补齐。” 董老三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接下来的活儿,一个七位的屠夫可干不了。” 第335章 霸行弟子 花眠坊位于正冠县东南位置,是一条长度超过两里的繁华大街。 这条街上的商家做的几乎都是娱乐相关的行当,娼馆、烟馆、歌厅、夜总会等等不计其数,一家接着一家。 因此在这个时间点,花眠坊显得格外的冷清,两旁的店门大多关着,街上人影稀疏,倒是一些巷口还能看见几道东倒西歪,宿醉未醒的男人,空气中残留着闷人的酒气和脂粉的味道。 陈难站在街中央,缓缓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这个正冠县,还真他娘的是一个好地方啊” 在陈难的眼里,整个正冠县简直就是一块未经摧残的处子地,干净的过分。 放眼望去,街上没有任何一面旗帜,也看不到有任何一名帮派成员出没。 没有旗,就代表没人收头钱。没人收头钱,就代表这块地,还是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谁能先把旗帜插下去,那谁就是这里的主人。 在正南道上,匪、贼、寇、武这四个行当常常被人混为一谈,可实际上其中区别巨大。 匪和贼分属于暗八门的“横’和“荣’,武行更是属于明八门行列,唯独陈难所在的“寇’不在其中。甚至在黎国的历史上,都没有专门给洪图会成员所划定的职业,仅用“帮派’二字作为称呼。因此像陈难这样的人,通常自称为“打行’或者是“霸行’的弟子。 陈难觉得这个“霸’字,最是能体现自己这行的强势与凶悍。 绑架、勒索、盗窃、收数、欺行、霸市 匪、贼、武能做的,他们一样能做。 这三个行当不能做的,他们还是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加漂亮。 因为他们从不需要掩饰自己的行为,也不需要伪装什么好人。 而一个帮会强盛与否,其衡量标准便是麾下地盘的大小。 在正南道四环的洪河县中,洪图会五杆大旗齐聚一堂。 天地堂、三合堂、袍哥堂、哥老堂、小刀堂,五大堂口分庭抗礼。 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甚至是街边的一盏路灯,都被一条条无形之线划分开,彼此泾渭分明,不得逾越。 一旦有其他帮派踩进了对方地盘,那结果便是不死不休。 在这些地盘当中,任何一家店铺要想开张做生意,都要先做一件事,那就是悬旗。 悬旗就是亮明身份,告诉旁人这家店的背后靠山是谁。 而旗帜在插下以后,这些店铺每赚的一笔气数都会被抽取部分作为寻求庇护的“头钱’。 头钱不是税,是买命的价。 你交了钱,出了事就会有人替你出面挡灾。如果挡不住,无论损失多少,都会有人负责赔钱。可要是胆敢不交,那不管是赔钱还是丢命,都只能自己受着。 而且出事的概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这便是洪图会下各大堂口主要的收入来源。 因此像正冠县这种没有被任何一个帮派插过旗的地方,对于哥老堂来说,那就是一块没被人动过的肥肉。 只要能踩进来,那他陈难便为堂口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好处数之不尽。 廖洪已经对此做出了许诺,等他成功坐上四等别山首席山长的位置,便会放哥老堂进来插旗。一想到这里,陈难就感觉饥渴难耐,迫不及待想要饱餐一场。 不过同时,他心里也清楚,哥老堂一旦入场了,其他堂口肯定也不会装瞎,绝对会闻腥而动,蜂拥而至,想尽一切办法从哥老堂的口中抢出一块肉来。 而且以廖洪的为人,大概率不会放手让哥老堂在这里一家独大 “不止是外面,堂口里肯定也有人想要跳出来分老子的好处。” 念及至此,陈难眼神发狠:“一群有心无胆的杂碎,谁要是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陈难舔了舔牙根,压住心底的杀欲,加快脚下的步伐。 花眠坊可不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号外号外,八主庭即将组织召开易位会议,各道风波渐起。群雄逐鹿即将上演,花落谁家犹未知 ”一名报童挥着一张叠成长条的报纸,迎面跑来。 少年的目光落在陈难的右手上,似乎在等着他擡手示意。 不过陈难似乎对此没有半点兴趣,眼中的目光丝毫未动。 能传到四环来,而且还登上了报纸的消息,那都是别人嚼过一遍又一遍后剩下的渣滓,根本就没有什么价值可言。 报童一样也看出了陈难并非买主,也就不再期待,与他错身而过,快步朝着远处跑去,继续去搜寻下一个愿意掏钱的口袋。 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背后的布兜里可还压着不少的货。 要是再卖不出去,那可就全砸手里了。 “格物山三等别山率先而动,计划召集各地首席山长前往三环墨客城,商讨应对之策” 吆喝声传出老远,可在沉睡未醒的花眠坊上,注定没有人会伸手将他 拦下。 “淬金赌场的盘,你们都下注了没有?” 陈难脚步忽然一顿,转头看向左手边几道聚在一起的人影。 这些人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不是穷人,但显然也富不到哪里去,眼珠子一个赛一个的亮,都在往外发着光。 “那当然了,我下了整整三两。” 有人伸手亮出三根指头,一脸傲然。 “这次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曜,这么大的手笔。你上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这你可就别管了,等我赢了以后,保准请你上寻欢楼好好喝上一场。” 另外一人忽然问道:“你押了谁?” 这人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那还用说,当然是蔡循蔡县长了。” 没曾想对方闻言,却冷冷一笑:“那你这笔钱恐怕要打水漂了。”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没见盘口上的赔率是什么情况?廖县丞的赔率要高上不少,明显连庄家都在看好蔡县长,所以我这次押的保准没错。” “赔率?” 对方“嗤’了一声,像在笑他天真,“我问你,这样的赌盘你以前见过吗?” “这没见过。” “那就对了,盘口上的两位是什么人物?随便一个站出来跺跺脚,整个正冠县都得跟着抖三抖。你觉得什么庄家能操控的了他们之间的胜负,所以赔率这个东西压根儿就不能相信。” “不去看赔率,那我看什么下注?” “局势。”这人的话音忽然往下一沉:“而且我还听说,这淬金赌场也跟蔡县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庄家!”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还是有些不懂。” 惊愕过后,有一人问道:“这蔡县长如果真是淬金赌场的东家,那他开这个盘肯定是有把握能赚钱,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赢的赔率压低?办不成他为了赚钱准备把自己县长的位置输出来?”“这你们就不懂了,他这是在造势!” “造势?” “六合武馆那场惨案,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了。我告诉你们,死在火场里的沈戎和薛家父子,那可都是蔡循蔡县长手里的关键棋子。现在被人吃了个干净,你觉得他胜算还高吗?” 这人冷笑道:“所以他得用这种办法给自己造势 ,这样才能继续压住局面,以免其他棋子见势不对,生出反心!” 周围几名同伴闻言一怔,盯着他的目光中写满了诧异。 “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就不能跟你们明说了 不过你们要信我,就赶紧再去找点钱,全部压在廖县丞身上。这样不止能填你们的亏空,说不定赚上一笔。” 巷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翻涌间逐渐生出火光,似已经看到了大把命钱正在往自己的口袋里落。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去深思为何同出一门的两人要相互残杀。 他们在意的只有这座盘口中的胜负和输赢。 这才是真正切及己身的事情。 陈难站在远处听完了整场对话,嘴角忽然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这位蔡山长,连这种上不了面的小手段都用上了,看来也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罢了”在他眼里,这不是什么“智”,而是“虚”。 虚就是弱。 弱就是死。 一时间,陈难心情大好,擡脚继续走。 陈难走到长街尽头,往右一拐,眼前的街景瞬间一变。 道路逼仄,两侧店铺的招牌野蛮横生,像是一条条伸出来的舌头,把天穹舔得只剩一条细缝。脚边污水横流,沟渠里塞满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仿佛花眠街夜夜笙歌里剩下的污秽全部汇流到了这里。陈难眉头微皱,一脚深一脚浅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一间斑驳掉漆的木质大门前。 大门两侧挂着一副手工雕刻的楹联,分别写着:“药入五脏拔病灶,针落肉穴定君魂。” 顶上的横批同时也是招牌,上书四个大字:“松鹤延年”。 这幅楹联平仄不对称,横批更是与内容扯不上什么关系,看起来像是店主的随手而为。 镶嵌着两颗黄铜虎首的大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的药香中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陈难迈步而入。 前堂看上去像是店主坐诊的地方,东边是一整面墙的药橱,密密麻麻的抽屉像蜂巢。旁边还有一具巨大的人体模型,其上的穴位插满的钉子,一条条红线交错缠绕,勾勒出经脉的走向。 光看这里,这家医馆明显走的是黎国传统的“望闻问切’的路子,拜的祖师是张医圣。 可西边摆的东西,却又截然不同。 剪子、小刀、注射器 还有几样陈难也叫不上名字的古怪设备,围帘内甚至还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手术子旁边供奉着一尊碧 眼金发络腮胡,怪模怪样的半身人像。 炉中香火缭绕,透着一股难言的古怪。 东西两面,地覆天翻,却在同一间屋子里无事相处,和谐平安。 不过陈难对此却并不感觉到半点意外,甚至脸上的神情还有几分司空见惯的平静。 他的确早就见过类似的情况,如今正南道遭受到的外道侵蚀越来越严重,医行更是受创最为严重的行当之一。 甚至还不止是医行,连他们“霸行’内也有人学着外道搞起了什么家族帮派,而且隐隐还有做大的趋势。 人道贼,谁能让他们赚钱,他们就跟着谁走。 说好听点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说难听了,那就是有奶便是娘。 不过陈难对此倒没有什么其他的看法。 对他来说,只要别挡他的路,那一切都无所谓。 陈难继续往内堂走,刚撩开门帘,就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而且还是自己的老熟人。 洪图会,三合堂,方司南。 “我说你们三合堂的鼻子倒真是够灵啊,这都让你们闻着味儿了?” “是你们哥老堂的动作太慢了。” 方司南坐在里屋的椅子上,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狗。 “这里已经插了我们的旗,你要是懂事,最好赶紧离开。” 陈难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进门来,在方司南的对面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说最近这段时间你们三合堂在洪河县怎么那么老实,原来不是转性了,而是找到其他发财的地方了啊。” 陈难笑道:“大家都是同出一脉的兄弟,不打算分我们一杯羹尝尝?”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方司南指尖跳出一枚铁命钱,随手往前一弹。 叮。 铁命钱在桌上打了个转,滚到陈难的面前。 正面朝上,“福祸在己’四个字对着陈难的眼睛。 “这应该够了。” 陈难歪着头盯着方司南,半晌后,忽然咧嘴一笑。 “我是真他妈的想不明白,既然你们三合堂也准备过来抢地盘,为什么还要让你一个白纸扇顶出来?难不成宋骁觉得你能是我的对手?” 方司南眼皮都没擡一下,淡淡道:“正因为你想不懂,所以你只能是一根红棍。” “想不懂没关系,能打死人就行。” 陈难 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住,朝着里屋挑了挑下巴:“老子今天没兴趣跟你在这里磨嘴皮子。把人交出来,今天我可以当做没见过你。” “你觉得可能吗?”方司南反问道。 陈难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那我可就只有送你们俩一起上路了。” 两人眼神撞在一起,像两把刀顶着刃口。 谁退一步,刀子就会插进自己的眉心当中。 就如此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急不躁,像路过的人顺道进来看了一眼。 “看来唐医生今天生意很不错啊。” 屋内两人置若罔闻,依旧盯着对方的眼睛。 一身巡警装扮的郭威走了进来,一屁股坐进两人中间。 “我听说这家店不光能治身病,还能治心病” 他的目光在陈难和方司南的身上一扫。 “不知道你们两位,属于是哪一种?” 第336章 诡谲难测 面对这位“推门问病’的不速之客,两名洪图会精英的脸色同时一变。 不过他们虽然不知道郭威为何会闻着味儿找过来,但都确定一点,那就是郭威绝不是对面找来的。否则正冠县早就被插上旗帜了,也不会出现两堂争夺的情况。 “老唐,客人都来了,你这个主人家还不出来招呼招呼?” 郭威见无人理会自己,也不恼怒,摘下头顶的大檐帽往桌上一放,转头朝着里间喊了一声。门帘鼓动,唐松年火急火燎的快步跑了出来。 “郭大人,今儿这是吹的什么风儿啊,怎么把您老吹来了?” 唐松年的年纪看着比郭威还要大上不少,但此刻站在对方面前却连腰都不敢挺直,一双又薄又干的嘴唇咧着,露出一口保养的极好的牙齿。 “这还用问?当然是一场血雨腥风了。” 郭威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唐松年闻言讪笑两声,假装没听懂一般,赶紧转移话头:“您老是来杯茶,还是喝点其他的?”“这大中午的,我喝茶就行。”郭威摆摆手,“不过这两位嘛 ” 他目光一转,扫了眼左右两边。 “怕是得来上一杯烈酒才行了。” “好咧,您稍等片刻。” 屋里三位客人安坐不动,唐松年则做足了待客的架势,在一旁端茶倒水。 不过临到酒茶上桌的时候,郭威却突然站起身来,从唐松年的手中接过酒瓶,低头瞥了一眼瓶上的标“曜,还是外道的好货,老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以前来怎么不见你拿出来招待我?” 唐松年额头冷汗直流,根本不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儿的赔笑。 郭威也没有继续在这点小事上纠缠,在陈难和方司南的面前各摆下一只酒杯。 “红旗三合堂,白旗哥老堂” 砰! 郭威把瓶塞一拔,一股浓烈的酒气瞬间冲了出来,压过馆中弥漫的药草味道。 “从你们各自的初任堂主黄太冲、王夫之开始,你们这两家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打打闹闹纠缠了快两百年,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变成了累世的血仇。虽然都挂着洪图会的牌子,但就算自己已经撑得肚圆,可能再塞下去一口就会把自己撑死,也不愿意让一口吃的给对方。” 郭威边说边倒酒,琥珀色的酒线倾斜而下,在杯中迅速上涨。 “咱们就单说过去这半年,你们在洪河县里打得不可开交,插旗拔旗,你争我抢。 双方死伤的手足加起来怕是有上百号人。光是安家费,恐怕就得把舵口一年收入都搭进去。” 两只酒杯仅差一线便要满溢。 郭威把酒瓶放下,手指在瓶颈上轻轻一弹。 叮。 脆声回荡,犹如醒木敲桌。 “我是真没想到,洪河县那么大的地方都没能让你们两家打尽兴,现在居然还打到我们四等别山的地头上来了。” 郭威端起酒杯,目光平静的看着两人。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是客人。这一杯,我敬你们。” 方司南礼貌点头,朝着郭威拱手致意,这才端杯。 陈难则面无表情,仰头一口灌下。烈酒入喉,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敬酒喝了,那两位刚才的火气也应该散了。接下来,咱们就谈谈正事。” 郭威问道:“两位来我们正冠县,是你们自己的意思,还是堂口的意思?” “这有什么区别?” 陈难歪头看着对方,笑着反问。 “区别大了。” 问题是陈难问的,但是郭威却看着方司南,笑道:“要是这是你们自己的意思,那今天就当我没过来。你们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打多久打多久,哪怕事后让我帮你们收尸都没问题。” 他话音顿了顿,将目光转回到陈难的脸上。 “可要是堂口的意思,那今天两位怕是只能偃旗息鼓,刀枪入库了。” “原来是这么个区别。” 陈难故作恍然:“可我怎么还是觉得,这就是没有区别呢?” “哈哈。” 郭威摇头失笑:“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我也没意见。” 倏然间,屋内的空气变得凝固。 唐松年端着茶盘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往后一寸一寸挪着脚步。 “在正冠县,郭大人你是当之无愧的主人家。拉偏架拉得这么明显 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好?”陈难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躁。 “有吗?” 郭威偏头看他,仿佛听到一句笑话。 “拉没拉架,这个有待商榷。不过你刚才这句话,有个地方说错了。” “哦?” 陈难眉头一挑:“哪里错了?” “这座县城的主人家不是我,而是蔡县长。至于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他伸指在桌面点了点:“我这么说 ,你懂了吗?” 陈难眯了眯眼,嘴角扯了一下。 “懂了。” 几乎就在他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一旁的方司南表情骤变,喉头猛地往上一涌,一股甜腥味冲上口鼻,身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骨头“哢哢”作响。 他五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发白,喉问发出一声既像痛苦又像愤怒的闷哼,眼睛死死盯向陈难,上半身猛地弓起,像一只即将扑杀的猛兽。 陈难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转头正好撞上郭威的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心绪起伏的眼睛上,宛如一条枯河,看不见半点锋芒,但让陈难心头没来由一紧。 与此同时,方司南背后的空间轻轻一震,一道暗藏的身影终于显露出来,眉眼跋扈,气焰凶横,站立高度超过两丈,几乎顶着天花板。 他的一只手正抓着方司南的脖颈,似只要微微发力,就可以将方司南的头颅连同脊椎一起拔起。人道命域,先贤霸身。 “王夫之对你们这些徒子徒孙真是够仁至义尽的了,自己都死得连骨灰都不剩了,还要帮你们打生打死。” 郭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下一刻,那道霸身的周围便有锁链凭空生出,哗啦一声把它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人道命域,禁武场。 两人同时展示出自己对于命域妙至毫巅的控制能力,在方司南的身上展开了一场交锋。 不靠铺域,是拚压制。 不靠杀势,是拚掌控。 哢嚓! 陈难屁股下的椅子忽然炸成碎片,他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技法院,技防派,果然名不虚传” 陈难咬着牙吐出一句话。 “还是虚传了,要不然也不用动了手之后,你才愿意给我面子。” 郭威一脸淡定,擡手指着桌上的酒瓶,平静道:“要不要再喝两杯?放心,酒管够。” “这就不必了,这种酒喝多了容易误事。” 陈难转头看向神情狼狈的方司南,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杀意。 “方师兄,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陈难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遝。 等陈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屋里那股令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方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啪。 郭威放在桌上的大檐帽忽然一跳,眉心位置炸开一个指头粗细 的空洞。 “双花红棍的确也是名不虚传,就是可惜我这顶帽子了。” 方司南松开自己扣着桌沿的手掌,脸色略显苍白。 “你呢?” 郭威擡眼看他,语气仍旧平静。 “是打算喝敬酒,还是想要喝罚酒?” 方司南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看面前的酒杯。 “我都不喝。” 他顿了顿,把自己那只空杯往前一推,像在递一份诚意。 “但我得给您敬一杯酒。” 郭威明显没想到居然还会这样的答案,眼神在方司南的身上多停了一瞬。 片刻沉默后,郭威摇头道:“他刚才说的对,酒喝多了误事,就到此为止吧。” 方司南眼神一黯,随即笑道:“客随主便,听您的。” “现在外面消息满天飞,你难道一点都没听说?”郭威忽然问道。 方司南点头:“听说了。” “既然听说了,那为什么还不走?” 郭威问得很直接。 三合堂想在正冠县内立足,最大的依仗无非就是沈戎。只有通过沈戎,他们才有可能得到蔡循的许可。但现在沈戎已经死了,三合堂的计划已经全部落空,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我答应了沈爷,要替他顾人周全。” 方司南的话音不高,但每个字却都硬的像钉子。 “既然应了,就得做到。不管他在不在,这事儿我得办。” 方司南一脸正色道:“所以我希望您给个方便,高擡贵手,给条活路。” “你觉得我是来杀人的?”郭威笑着反问。 “不觉得。” 方司南实话实说:“但我也不知道您在用完他以后,还会不会留他活口。所以就算您觉得我不自量力,我也不能让您把人带走。” 郭威闻言没有吭声,只是盯着他看了半响,像在掂量他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又有几分是阴谋算计。 “其实四等别山也不是不愿意让你们进来吃饭,更不是有意针对你们霸行。” 郭威忽然将话题引向了别处:“之前不开门,是担心你们在正冠县争来抢去,四处插旗,把整座县城搅得乌烟瘴气,影响了山上的学生。” 方司南闻言心头一动,立刻接话。 “我们三合堂一直都十分守规矩。跟哥老堂冲突,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如果蔡山长愿意给我们一 个机会,我们保证绝不会让正冠县的街面上出现一滴血。” “其实见点血也是好事,不然这些小兔崽子总觉得这八道上都是讲文明、讲礼貌的好人。”郭威点了点头,像认可,也像提醒。 “不过有件事你们得弄明白,要清楚是谁让你们进的门,千万不要把人情记错了地方。要不然”“我明白。” 方司南压着内心的狂喜,竭力维持的面上的平静,起身朝着郭威拱手行礼。 就在这时,方才趁乱溜走的唐松年忽然又从里屋冲了出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大人” 唐松年嘴唇哆嗦了一下:“人人不见了。” “现在这些年轻人啊,行事作风还真不好说。他就算分得清你是好是坏,但依旧不会相信你。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出乎唐松年的预料,郭威表现的十分淡定,只是把大檐帽重新扣回头顶。 “算了,走就走了吧。反正只要别死在我的面前,让我交不了差就行。” 九重山武馆。 梁重虎坐在主座上,手里一盏茶早已经凉透,但他的指尖却还在轻轻摩挲着杯沿。 从昨晚到现在,道上的消息就像雪片一样飞来飞去,没有片刻停息。 六合武馆的大火、淬金赌场的盘口、雌黄楼的枪声和死人 一切最终都砸在了同一个结论上一一沈戎死了。 死在了百行山冥行魁首,许刍灵的手里。 对于许刍灵这个人,梁重虎了解的并不多,双方此前几乎没有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来往。 但他却曾经在偶然间得知过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那就是许刍灵其实是从“三环’来的。 有了这层背景,他敢不给蔡循面子,能杀得死这个两道并行的凶徒沈戎,似乎也就变得合情合理。但还是有一点让梁重虎感觉不安,就是对方出手的时机,选择的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这到底是他许刍灵为了给弟子报仇而蓄谋已久的埋伏? 还是廖洪精心策划的一场“围点打援’? 亦或者说,这其实就是蔡循自导自演,用来欺瞒外人的一场苦肉计? “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午站在他身后,双手环抱,语气压得低,藏着一股无名的躁火。 梁重虎没有回答。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接下来怎么做,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就在这时,有门人走了进来。 “掌门,风波门的陈庆辉陈掌门造访。” 梁重虎眼皮微擡:“快请。” 片刻后,陈庆辉被引进门来,笑容堆得很足,嘴里的客套话一句接着一句。 梁重虎似也忘记了对方之前帮薛雷开擂邀武的事情,礼数滴水不漏。 李午眼里满是不屑,根本懒得去看对方一眼。 一阵寒暄过后,陈庆辉终于把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扔出来。 “梁掌门,我这次来,就是代表另外两家,专门来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的擂,到底还打不打?” 梁重虎闻言眉头一挑,故作疑惑:“陈掌门这话我可有些听不懂了。这打不打,难道还能由我来决定?” “当然可以了。” 陈庆辉一本正经道:“现在六合武馆已经被大火烧了,薛家父子也死了。按照武士会的规矩,这个门派可以算是灭门,自然也就不用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听说,叶炳欢已经被常乐游的人带走了” “陈掌门。” 李午忽然开口打断对方,冷笑道:“你该不会是觉得他进了一趟五畜黑市以后,我就不是他的对手了吧?”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陈庆辉连连摆手:“我是想说,沈戎死后,蔡循显然是打算将叶炳欢培养成下一颗棋子,势必会在他身上下大本钱,这样一来,比武较技的意义就没有了。而且现在的局面已经是格物山两位山长公开掰腕子,我们又何必再去趟这样浑水?” 话是这样说,但落进李午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他觉得陈庆辉是在告诉他,他根本就不是叶炳欢的对手,上了擂就是白白把命送给别人立威。倒不如就此作罢,就算丢了点面子,但起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李午的脸色越发阴沉,体内气数翻涌。 可就在他行将爆发之际,梁重虎却忽然擡手制止了他。 “这个擂,我们” 梁重虎话未说完,门口忽然闯进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冷硬的声音插进来。 “打,当然要继续打。” 陈庆辉脸色一变,转头看去。 只见陈难大步进门,衣袖飘摇,裹风而行。 “如果你们九重山不愿意打。” 他目光掠过李午,落到梁重虎身上。 “那就让我们哥老堂的人来帮你们打。” 陈难走到厅中,随手抄起一杯茶水,单膝点地,双手将茶奉到梁重虎的面前。 “梁师傅,请喝茶。” 厅内一下静的针落可闻。 李午何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怒发冲冠,刚要迈步上前,就被梁重虎一把扣住了手腕。这一下的力道极重,李午只觉得自己腕骨都在发麻,嘴里的怒骂也被硬生生憋回了喉咙。 梁重虎盯着陈难手里的拜师茶看了很久。 “好。” 梁重虎终于开口,伸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苦得发涩。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扫过一旁还在发愣的陈庆辉。 “陈师傅,擂照打,时间不变,但地点我想改一改。” 陈庆辉回过神来,忙问:“改在哪里?” “六合武馆。” 梁重虎淡淡道:“我要让他们一门之人,死得整整齐齐。” 第337章 终到临头 正冠县县丞官邸。 随着日头西移,阳光终于越过高高挑起的檐角,闯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廖洪坐在书案之后,面前的桌上摆着两部电话机。 一部被漆成了大红色,一部则闪动着银白的光泽,光是看卖相,就不是市面上能够买得到的普通货色。“事情到了这一步” 廖洪轻声问道:“你们两位怎么看?” 片刻沉默后,那部大红色的电话机中率先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利落、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次的机会不容错失。” 她直截了当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廖山长,贺院长,现在我们都已经跟蔡循明了牌,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一鼓作气将他扳倒,等他喘过气来,那可就该轮到咱们被清算了。这主动与被动之间的差距,就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是机会还是陷阱,现在就贸然下定结论,实在是太草率了。” 白色电话机里紧跟着响起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声音,话音低沉,语速也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舌尖掂量一遍后,才会说出口。 “贺大院长,那你倒是说说,这里面还有什么问题?” “沈戎的死就是最大的问题!”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问题?” “他死的太容易了。” 贺院长说道:“你们想想,蔡循刚到四环的那天,我们就已经出手试探过他,可他是什么反应?”“他直接铲平了一座匪山,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选择让自己丢脸,也没有借机立威。这说明什么,说明蔡循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 “他明白自己当时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算把事情闹大,也不一定能抓得到凶手,甚至可能让自己颜面尽失。” “但沈戎一出现,他突然就开始有了反击的动作。这么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你们觉得会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拔了的吗?而且还是一个在我们计划之外的人,这难道真是巧合?” “哼。” 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不满的冷哼。 两部电话机内的声音同时一静,似在惊讶还有外人在场。 “贺院长不愧是道理院的领头人,这思路就是清晰,考虑的也十分周全。” 廖洪轻笑开口,像是刻意将这段突如其来的插曲抹去。 “好,那我们就照着贺院长你的设想来考虑。” 女人的声音依旧冷硬而尖锐:“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如果沈戎真的没死,蔡循为 什么要让常乐游带走那个姓叶的屠夫?” “这可能” “他这分明就是着急想给自己再找一枚能用的棋子,这是在堵漏!” 女人压根就没想过要给对方把话说完的机会,自问自答一般说道:“他为什么要继续支持淬金赌场开赌,甚至还把自己的赔率故意压低?他这是在造势,在告诉道上的人,他蔡循还没垮。” “我再问你,汤隐山是什么德行,我们都清楚。他如果知道自己学生的父母被抓,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这摆明就是蔡循故意瞒住了他,不想让他知道,怕汤隐山逼他出手救人。” 女人喝问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沈戎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不清楚,还有什么要犹豫的?”“就是因为太清楚了。” 贺院长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反驳道:“清楚的就像是有人故意在让我们安心,苏院长,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红机那一头的女人,也就是四等别山器物院的苏院长,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就当它是一个陷阱,那你觉得蔡循拿什么来威胁我们?难道靠汤隐山手里那点不值钱的假东西?” 一门内斗,见血往往只是最后一步。 汤隐山若是此刻在场,恐怕会万念俱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底牌的东西,竟然全是对手刻意送给他的假消息。 “这” 贺院长一时语塞。 他是觉得整个局势的反转太过于顺利,甚至顺利的有些蹊跷。 在他们陷入劣势的时候,一个不在计划内的许刍灵就帮他们铲除了蔡循最得力的马前卒。 但真要让他说出蔡循的陷阱挖在什么地方,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番唇枪舌剑的辩驳后,屋里终于安静了几息。 廖洪在这时忽然轻笑了一声。 银白电话机那头的贺青原似被他的笑声所激,开口道:“那郭威呢?他可是漏了面的,这可不是小事。” “一个小小的学首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郭威可是沈聿修的心腹!” “那又如何?他投靠了蔡循,不代表沈聿修也站到了蔡循那一边。” 苏院长冷笑道:“沈聿修那人可谁的面子都不会给,要不然当初蔡循让他出任县尉的时候,他也不会把位置直接扔给手下的学首了。而且这些年来他从不参与山上的事情,甚至连山长席的会议都不参 加 ”“沈聿修,是蔡循的人。” 廖洪开口打断了女人的话音。 “沈聿修当年拒的是“官位’,不是在拒蔡循。他把位置扔给技防派的学首郭威,也是为了让郭威替蔡循看住县里风向。” 廖洪话音顿了顿, “而且沈聿修还亲自下了山,遵照蔡循的吩咐,追杀许刍灵。” 红机里苏院长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即压低声音:“许刍灵不是活着回来了?” 方才那声冷哼,早已经让他们知道了旁听这场对话的第四个人是谁。 “许魁首实力非凡,即便是沈聿修,也没能把他留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苏院长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甚至变得兴奋起来。 “山长席总共五个席位,就算沈聿修站到了蔡循那边,还是三票对两票,优势一样在我们,足够启动弹劾蔡循的程序。” “山长席只有启动弹劾程序的权力。”贺院长仍旧谨慎:“最后还要所有研究员以上的人进行投票,才能决定蔡循能否继续担任首席山长的职位。四等别山上不止咱们三家学院,这里面依旧还有风险。”“所以我们必须让蔡循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声望,彻底灰飞烟灭!” 苏院长的语速飞快:“武士会那边,廖山长已经安排了人去对付叶炳欢。论杀人,哥老堂的双花红棍在六位之中也算佼佼者了,打死一个叶炳欢绰绰有余。” “至于淬金赌场 我已经安排重注下在了廖山长的身上。” 女人冷笑道:“他不是最喜欢卖人人情吗?那我就让整个正冠县的赌徒,都记着这位蔡县长是怎么让他们倾家荡产的。” 听到这里,贺院长终于忍不住了:“这些安排为什么我提前不知道?” 红机那头无人回应。 但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道理院研究的内容虽然深远重大,但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有些事情就算告诉了他,他也只能动动嘴皮子,拿不出什么实际行动。 贺青原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上最有价值的,就是自己在山长席中的位置。 不过清楚归清楚,被人欺瞒的感觉一样还是不好受,特别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 “老贺,现在知道也不晚。” 廖洪不动声色地把这点尴尬压过去,声音依旧平稳。 “常乐游和雷掣那边也不用考虑,他们不敢再动了。” 廖 洪淡淡道:“他们能帮蔡循做这么多,已经是能力的极限了。就算这两人再怎么感恩蔡循的人情,也不敢把自己背后的势力牵扯进来。” “行,那现在道上的事情算我们赢了,那在山上怎么赢?” 贺院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执棋,造势,收人情。”廖洪说道:“这一套蔡循用过,我们也能用。” “谁是棋?” “汤隐山。” “哪里来的势?” “学考。” 苏院长接过话头:“蔡循最大的弱点,就在变化学派。此前他为了保住变化学派,故意把学考压住不办,这件事不止让上面不满意,山上一样怨言横生,只不过是碍于他首席山长的权威,无人出言质疑罢了。” 女人冷声道:“现在变化派出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就是引爆各方不满的导火索。堂堂首席山长居然为了一己私利,庇护一个毫无成果的垃圾学派,浪费山院资源,阻塞升降通道。如此明目张胆的徇私枉法,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他要是弃车保帅,亲自把汤隐山赶出去呢?”贺院长反问。 “人就算走了,事一样还在。他必须得给所有四等别山的成员一个说法。” “光靠一个说法,恐怕还不足以让一位首席山长下课。” “这些年,蔡循就是靠着“仁义’二字坐稳的首席山长位置,他成于此,也终将败于此。”力保变化派,是徇私。 不保变化派,是负义。 蔡循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有破绽让人攻击。 贺院长沉默了片刻:“民意我们是有了,但是上意呢?” “这就是最后一步,收人情。” 廖洪终于开口:“不是只有他蔡循才在三等别山内有人,增挂派这些年孝敬出去的钱,也是时候该见效了。” “好了,老贺,学考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红机里的苏院长语气不耐,像是怕晚上一息就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贺院长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 “做。” “那行,两位,我们山上见。” 女人雷厉风行,率先挂断电话。 为这场足以动摇整个四等别山的对话画下了句点。 廖洪擡手一抹,将两部电话机收了起来,随后擡眼看向身前。 一把椅子靠着墙壁,躲着从窗户外射进 来的阳光。 许刍灵坐在一片阴影之中。 这位冥行魁首此刻脸色灰青,坐姿僵硬,仿佛一具被线吊着的尸体,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时间极久。 只有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睛,还能看得出他还是个活人。 “许魁首。” 廖洪靠着椅背上,像闲聊似的开口:“我想最后听您一句实话,人到底死没死?” 许刍灵眼皮一跳,冷冷道:“廖洪,你是救了我,但不代表你可以羞辱我。” 廖洪笑了笑,对于许刍灵的愤怒毫不在意。 “那我就当人死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黑沉沉的瞳孔像是一片覆天的乌云,又像一座吞心心的深渊。 “行吗?” 许刍灵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沉默片刻后,许刍灵的喉头一滚,像是把一口火硬生生吞进了肚子。 “他不死,我死。” 许刍灵声音干哑:“够了吗?” “够了,太够了。” 廖洪长身而起,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许魁首你在这里好好休息着。”廖洪语气轻松道:“等山上的事结束以后,正冠县的百行你说了算。” 屋门打开,阳光在许刍灵的脸上一闪而过。 从始至终,他坐在椅中的身体没有移动过分毫。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的身下,包括门槛、窗棂、地砖缝隙 全都藏着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金属纹路,像蛛网一样伏在暗处。 这是器物院的手笔。 只要许刍灵有任何动作,便会瞬间引爆整个房间,巨大的威力足以将他瞬间蒸发。 这是廖洪专门为他准备的囚笼,或者说是坟墓。 但他不仅不慌乱,甚至脸上还有点可惜。 不过许刍灵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眼底反而有一丝可惜闪过。 “真是一场好戏啊,只可惜我没机会亲眼目睹了。” 许刍灵在心头暗叹了一声。 下午五点,日头挂上了山巅。 泛红的霞光洒进了那座属于变化派的小院子里。 昨夜的那场宣泄,让楚居官三人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直到天色发亮才勉强入梦。 黛玉是第一个睁开眼的人。 不过唤醒她的不是睡饱之后的本能,而是一股诱人的饭菜香。 这味道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她在第一次上山的时候,曾经闻到过一次。 陌生则是在往后的几年时间里,她再没有闻到过。 她梳理整齐下楼,来到自己最熟悉的厨房,却发现自己的老师汤隐山竞破天荒地站在灶前,脖上套着围裙,两袖子挽到小臂,锅里油花滋滋作响,菜板上的配菜切得细碎整齐,静等着逐个下锅。“老师,这些您交给我做就是了,怎么还亲自” “老三你醒了啊?不用帮忙,这是最后一个菜了。” 汤隐山头也未回:“你先去前面等着,顺便把其他人喊起来。” 黛玉站在原地深深看了汤隐山一眼,随后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前厅。 一张圆桌上,碗筷和酒杯被摆得规规矩矩,已经做好的菜用碟子倒扣着,将那股热气锁在香味里。黛玉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不知道为何,脸上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这一切 不像变化派,也不像汤隐山。 第338章 师徒父子 “行啊,老三,知道今天是咱们学派大喜的日子,所以特意准备了这么丰盛的一桌饭菜是吧?还是你最懂事了” 楚居官顶着一张浮肿的脸从楼上走了下来。 昏睡了一天的他早就饿得肚肠空空,被满桌的佳肴抓住了眼珠子,狠狠咽了口唾沫。 可没曾想黛玉却摇头道:“不是我,这都是老师亲自准备的。我想帮忙搭个手都被他老人家给赶出来了老师? 楚居官闻言,一脸诧异的看向正打算入座的汤隐山。 在他的印象里,老汤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依稀只记得在自己入门的时候曾经吃过一回,而且就是一锅白粥和一碟咸菜,连点荤腥都没有。 在黛玉还没上山之前,变化派的伙夫一直都是楚居官兼任着。不过因为手艺的问题,他屡屡遭到汤隐山的嫌弃,一度让当时还年少的楚居官黯然神伤。 可就算再难下咽,汤隐山也没有再亲自动手做过饭。 今天突然再次操刀,难道是因为学考的事情顺利解决,所以心情大好,准备给大家露一手?楚居官带着疑问跟黛玉对视了一眼,后者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里面真正的原因。“都赶紧过来坐下,一会菜凉了。” 汤隐山招呼了一声,将盛饭的木桶放在自己的手边。 等着三人乖乖落座,汤隐山便朝着楚居官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将面前的空碗递给他。 “昨天的事做得不错,总算有个当师兄的样子了。” 一句短短的夸奖,却让楚居官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把碗递了过去。 “老师,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顿饭,早就饿得不行了,您可得要给我压实了啊。” 汤隐山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用饭勺把碗里的米饭压得瓷瓷实实。 楚居官接过碗一掂量,“嚅’了一声:“这得有小半斤了吧,还是您心疼我。” 汤隐山没理会他的贫嘴,转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黛玉。 “老三,你是武行出身,继承家学肯定没错。但你毕竟是个姑娘,天天跟人动手,传出去像什么话?真要把名声坏了,再过几年怎么嫁的出去?” “嫁不出去就不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就我这一张嘴,也吃不穷您。” 黛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十分自然的伸手去拿汤隐山手中的饭勺。 “只是您以后可不能再跟我抢厨房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还能给学派做些什么了。” 坐 在对面的楚居官也顺势将盛饭的木桶给递了过来。 “对啊,老师您可不能随意出手,要不然以后等我们吃习惯了,再吃老三做的饭可就没味道了。”黛玉添了满满一碗饭,学着汤隐山那样压得瓷实,转头看向一旁眼巴巴的晴雯。 “够了吧?” “够了。” 晴雯高兴地应了一声,伸出的手却没有去接黛玉递过来的碗,而是一把将木桶抓到了自己的面前,一脸期盼的看着汤隐山:“老师,能开饭了吗?” 众人见状纷纷大笑,就连汤隐山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 但下一刻他又板起了脸:“我还没说你呢,让你少跟器物院的那些混小子玩,你总是不听,现在居然学会用扳手打架了,成何体统!” “但是真的很过瘾嘛。” 晴雯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 “老师的意思是以后不准往别人背上抡,光见响不见痛,有什么作用?” 楚居官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要打就打要害,一次把人打服。大师兄不久前才刚刚教过的嘛,怎么这就给忘了?” “嘿嘿,我记得了。”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喋喋不休讲起昨夜是怎么一扳手把人砸翻,又是怎么把那些曾经笑话过变化派的人吓得像鹌鹑。 讲到兴奋处,自己都笑得停不下来,眉眼间神采飞扬。 “老师,您是没看着那些人哭爹喊娘的模样,一个劲儿的向我和师姐道歉,那窝囊的样子,连我都替他们老师感到丢人。” “别人是哭爹喊娘了。” 黛玉在一旁拆:“可我怎么记得老四你也哭了?” 晴雯脸色顿时一红,昂着脑袋辩解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那是因为开心、” “行了。” 汤隐山叮嘱道:“以后再遇见这种事,让你师兄师姐他们上。要是连你都护不住,还要他们干什么?”“嗯。” 晴雯重重点头,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桌上落。像是那飘荡而起的热气中藏着无形的手,抓着她的目光不松手。 汤隐山见状,夹起一条鸡腿放进了晴雯的饭桶里:“吃吧。” 他又转头看了眼左右的两名弟子:“都动筷子,都吃。” 碗碟敲碰的声音响了起来,热闹与香气一起挤满了这方小小的院子。 席间话题不断,楚居官聊起了马上就要开始的学考。 说自己听到了不少的小道消息,哪家学派被点名要晋升,哪家学派已经被自己所属的学院放弃,已经在收拾清理,准备在学考结束后就搬家下山。 说着说着,他忽然将话题扯到了变化派现在的驻地上。 黛玉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接过话茬,表示等过了这次学考,变化派必然重新打响名号,到时候肯定能吸引很多新生前来报名。 等学生多了,如今的厨房肯定就不够用了,所以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吃不上饭可就麻烦了。一旁狼吞虎咽的晴雯听见自己很快就会有新的师弟师妹,顿时两眼一亮,面前饭菜的诱惑力似乎也变小了,嚷嚷着让汤隐山把新人交给她,他一定会把规矩教好。 “咱们这哪儿有什么规矩?吃饱饭,睡好觉,那就是最大的规矩。” 楚居官笑道:“不过老三说的很对,以后人多了,现在的房子肯定不够用。要不咱们干脆向学院申请扩建吧。” “好!” 黛玉和晴雯同时点头,纷纷开始畅想起扩建之后该如何安排布置。 从厨房到住房,从花坛到院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一句一声,细细碎碎,讨论的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显得杂乱无章。 但都充满了三人的期待和向往。 汤隐山一直静静的听着,偶尔也会“嗯”上一声,像把所有喧闹都给收进了心里。 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楚居官悄然退出了讨论,埋着头刨饭,眼神却一直看盯着汤隐山的袖口。那儿沾了一块油渍。 不大,却十分的刺眼。 老汤是个体面人,哪怕是在变化派最艰难的时候,他身上的旧衣服依旧洗得一尘不染,更不可能会沾上油渍。 但今天,他好像忘了要维持自己的体面。 突然。 晴雯像是想起了什么,疑惑问道:“大师兄人呢?他下山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黛玉拿着筷子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师姐你明明比我也大不了多少,能不能别总拿我当小孩看。”晴雯不服道。 黛玉眼睛一瞪:“大一天也是大,吃饭。” 晴雯委屈的“哦”了一声,埋头刨饭,不再吭声。 “老师。” 楚居官伸手夹菜,像随口一问:“要不要我下山去给大师兄帮帮忙?” “不用了。” 汤隐山面无表情道:“你们大师兄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经过这次插曲,众人的心绪似乎都变得沉重了起来,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嬉笑,闷着头吃饭。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汤隐山最后一个放下筷子,一脸严肃的看着三人。 “你们都听着。” 众人闻言,纷纷下意识把身体坐直。 汤隐山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今天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谁都不许出门。” 晴雯愣住:“可是老师,今天有学考啊……” “我说了,不许出门。” 汤隐山擡眼看她,那冰冷的眼神是晴雯此前从未见过的。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两眼泛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一旁的黛玉动了动嘴角,却突然感觉桌下有人轻轻踢了踢自己的脚尖。 “老师的话都不听,你们是想造反吗?” 楚居官一脸嬉笑:“老师你放心,有我看着她们,肯定不会出门惹事。” 汤隐山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老师,我送送您。” 楚居官跟着站起来,快步追了出去。 等两人离开之后,埋着头的晴雯方才敢擡头,一双泪眼看着自己的师姐。 “师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惹老师生气了?” “别乱想,老师不让我们出门,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黛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而且外面有很多人见不得咱们学派好,今天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但那种场合的确也不适合我们去看。” “哦。” 晴雯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随后跟着黛玉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 哗啦。 碗碟掉落,砸出一声脆响。 “师姐你怎么了?” 晴雯连忙开口询问,却见黛玉蹲下了身子,一边去捡满地的碎渣子,嘴里一边轻声念叨着。“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这动作莫名让晴雯想起了自己年幼之时,跟随母亲一起去祖师庙拜谒时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低着头,一边捡地上的竹签,一边说着求祖师保佑的吉祥话。 盼望着从签筒里掉出来的会是一根宜家宜室的好签。 学派门口,汤隐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 楚居官。 “还送?” “再送送。” 楚居官腆着脸笑道:“咱俩爷子可是好久没一起散步了,您就让我再多陪陪您吧。我不走远,最多再一百米,我就老实回来。” 汤隐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骂人,却又骂不出口,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那就走吧。” “好咧。” 楚居官抢先一步打开院门,在门外久候的山风裹挟着夕阳的霞光,呼啦一声灌了进来,跟两人撞了个满怀。 “现在正南道的天气真是越来越冷的了,现在都开春了,却还是凉飕飕的,真是奇怪。” 楚居官落在汤隐山身后一步,嘴里自顾自的说着:“我娘前两天专门来了个电话,说家里灌了香肠,熏了腊肉,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蛋也存了满满一筐,让我抽空下山一趟,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您尝尝。”“可您也知道,我这两天哪儿来的空闲呐,根本就不可能抽得开身。” 楚居官一脸哭笑不得:“可没想到我这刚开口,就被老头子把电话给抢了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我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质问我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能比孝敬您老还要重要”“我好说歹说,这才勉强安抚住了他们,答应等学考结束以后,立马下山回家,勉强从二老的嘴下捡回了“楚’这个姓” 汤隐山脚步一顿,看着他:“老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您说,老百姓家有句老话,叫养儿防老。在山下我是他们的儿子,但在这座山上,我是您的儿子。” 楚居官看着汤隐山的眼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您一个人挡在前面。”汤隐山沉默很久。 他的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宣泄的出口。 良久之后,汤隐山叹了口气,像把压抑在胸膛中的阴郁吐尽。 “走吧,咱爷俩一起上山。” 各处山院中,衣冠齐整的学生如同潮水一样往位于山顶的学府汇聚。 一路上有人低声议论,也有有人故意高声嚷嚷,像是在刻意散布一些消息。 汤隐山和楚居官行走其间,闲言碎语不断往耳朵里面钻。 “你们知不知道,这次学考不止要考核学派晋升,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发生” “听说了。还好有廖山长站出来主持公道,要不然这山上谁敢说他半句不是?” “不予民言,必激 民怨。他把学考强行压了这么多年,今天总该要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了”说这话的人,刻意将目光看向了从身旁路过的汤隐山。 “有些新兴学派明明前景斐然,早就该提拔上山,受到山院的大力支持,开创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可就因为某个不要脸的学派,走后门找关系,强行赖在山上混吃混喝,导致别人始终得不到晋升的机会。”“这简直就是对“格物致知’这四个字最大的侮辱和亵渎,你们说对不对?” “就是,不过幸好他们那些龌龊卑鄙的计划全部落了个空,现在又有廖山长愿意站出来为我等发声,当真是祖师显灵,庇佑山院。” 有人立刻接话道:“我先把话说清楚,要是山长席真的启动了弹劾,不管你们怎么选,我一定会投罢免票!” “我也是!” “同意!” 人声比山风还大,从山道的两侧漫卷上来,像翻涌的潮水拍打着岸边,声响连缀不断,压得人胸口发闷。 汤隐山走在前方,脚步丝毫没乱。 但他每迈出一步,脊背好像都在变得更弯一点,身影也在变得更矮一点。 “老师,风大路滑,您慢一点,我来开路。” 楚居官突然快进两步,走在了汤隐山的身前。 他昂首挺胸,神情肃穆,宽厚的肩膀像是一面墙,以一己之力,把鄙夷的目光、轻蔑的话语和不加掩饰的恶意全都挡了下来。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走向那座已经亮起了灯光的学府。 第339章 轮番登场 学府位于四等别山的山顶位置,在这里随便找一处亭楼阁,都能俯瞰整个山景全貌。 而本次学考的举办地点,就在学府的大礼堂之中。 巨大的会场内安放着数百张椅子,中央是一座离地将近两米的高。 高的正对面有五把椅子突出在前,此刻已经是座无虚席。 首席山长蔡循当仁不让地坐在最中间,神情平和,衣冠整肃,身上看不见任何其他多余的装饰。他的左手边则是次席山长兼命域院院长的廖洪,以及器物院院长苏真。 苏真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风韵犹存,容貌艳丽不减,但眉眼间却挂着一抹冷漠和疏远,只有在跟廖洪交谈之时,脸上才会露出淡淡的笑意。 坐在蔡循右手边的,则是技法院院长沈聿修与道理院院长贺青原。 对于山上的其他人来说,这位沈院长可是神秘得紧,关于对方身上的传闻没少听,但真人却几乎没见过。 其实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技法院本院的学生,也没几个见过自家院长。 因此场中现在有将近一半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背影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沈聿修却对这些议论声置若罔闻,坐得极稳,身影一动不动。 坐在他旁边的贺青原也被连带着受到了不少关注,脸色有些难看,眼下却又不好转头嗬斥这些学生的无礼举动,只能微敛眉眼,眼观鼻鼻观心。 剩下一半对沈聿修不感兴趣的人,则在打量着刚刚进门的汤隐山师徒。 按照学考的规矩,不参与本次考核的各大学派都集中在礼堂的中间和右侧,主要任务就是观礼。事不关己自然高高挂起,坐在这些区域的学派一个个谈笑从容,神情格外的轻松。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礼堂左侧压抑沉闷的气氛。 而且不知道为何,变化学派的位置竞被人安排在了第一排,前方一米外画有一条红色的禁行线,看上去恍如一把染血的铡刀,随时都可能落下。 “老师,您坐。” 汤隐山落座之时,礼堂内瞬间一静。 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齐射而来,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嘲讽鄙夷,还有不少人的眼中藏着一丝隐晦的期待。 不过他们期待的显然不是变化派如何绝地翻盘,而是在等着他们引爆一场更大的风波。 随着一些消息的传播开来,这次学考的重点已经悄然改变。 学派的上下晋升已经不再是最关键的 内容,那场暂时不知道会由谁主动挑起的“弹劾’,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汤隐山对这一切无动于衷,目光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那条红线。 楚居官也没有照规矩坐下,而是双手交叉,站在自己老师的右侧,像一面人墙般挡住了外人的视线。时间一点点流逝,人声也渐渐消散。 整个礼堂只剩下衣袍摩擦的慈窣动静与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忽然,堂外有洪亮的钟声传来。 咚 咚 七声钟鸣落尽之后,窗外的夕阳也彻底落下山头。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山长,时间到了。” 廖洪转头看向蔡循,笑着提醒。 蔡循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缓缓起身,迈步朝着上走去。 他在演讲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黎历一八三二年,格物山四等别山第一百四十二次学考” 蔡循的话音顿了顿,像是给故意给所有人留了一秒喘气的时间。 “现在,正式开始。” 话音落地,下无数道视线同时收紧。 有人下意识看向变化学派所在的位置。 有人则看向廖洪与苏真的方向。 还有人悄悄摸出了一部电话机,捏在掌心之中,眼神不自觉的瞥向窗外。 此刻在山下,还有不少大戏,正在同步开场。 “诸位,时间已到,现在封盘。” 雌黄楼大厅中,韩安右手高举,身旁的桌面上那件负责核实票据真假的根册命器已经不堪负荷,正往外冒着滚滚白烟。 “诸位可以在这里静候结果,也可以回家等信儿。不管如何,只要赌局结果一出,赔付即刻开始。”韩安朝着满场赌客拱手抱拳:“淬金赌场在这里提前预祝各位,赌运亨通,盆满钵满!” 与此同时,在楼上一处雅间之中,连和杜煜正在算账。 “杜老板,这次你的赌盘里面收到了将近两万两气数,这规模可不小啊。” 连面露忧色道:“我粗略算了算,仅有四分之一不到的金额是压在了蔡山长的身上,而且廖洪的身上还有几笔重注,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可惜这次的时间过于仓促,要是能再多我两天,我就能让消息传得更远,到时候盘口的规模起码能再翻上两番。” 杜煜答非所问,颇为遗憾地咂了咂嘴唇:“这种好事 情,以后恐怕没机会再碰见第二次了。”“杜老板,现在可不是赚多赚少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把钱赚到手啊。” 饶是见惯了道上风雨的连,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 倒不是因为赌盘内的金额有多大,而是因为一旦输了,他们将要失去的可远不止是钱财那么简单。上船前要勇,上船后要稳。 机会在前,连当然要放手一搏,紧紧抓住。 但他的为人从来不是只虑胜而不虑败,而是要好安排,以防万一。 “你难道真不认为沈戎会死?” “不认为。” 杜煜回答的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那万一要是真的呢?”连忍不住追问。 “最坏的结果便是杜某为他陪葬,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煜脸上露出笑容:“可如果这次蔡循能赢,那我就用赚到手的所有钱,去买他廖洪的命!”连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对方就没有考虑过沈戎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或者说他早已经把自己性命一同压了上去。如果沈戎假死,那便是全盘通杀,富贵荣华。 要是真死了,那就倾家荡产,报仇雪恨。 此时此刻,连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懊悔。 他觉得自己上船的决定有些冲动了。 “现在道上的年轻人,难不成都是这般生猛的吗?” 六合武馆遗址上,烈焰焚烧后的灰烬已经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二十米见方的巨大擂。在将残存的院墙和房屋推平之后,这里变得格外宽敞,足够容纳上千人围观这场较量。 正冠县的百姓也十分的给面子,早早就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地上站不下了,就想办法爬上旁边武馆的院墙。墙上要是也坐不下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在更远的地方谋求一个立足之地。 一场道上的比武自然比不起山上的学考。 但学考可不准外人旁观,因此这里才是他们唯一能够亲眼见识的大场面。 人群最里面,各大武馆的师傅们早就全部落座,十余张太师椅一字排开。 在武士会内拥有教习资格的几位大师傅自然坐在最中间的几把椅子上,风波门的陈掌门,八仙拳的徐掌门,游云派马掌门 不过后两位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原因无他,现在他们在道上的名声实在是有些难听。 出尔反尔,欺软怕硬,见利忘义 唯有陈掌门神色 如常,似笑非笑的看着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人。 这场关系重大的比武眼看就要开始,身为主角之一的梁重虎却不知去向,代替他坐在这里的赫然是他的关门弟子,李午。 年纪轻轻的李午在一众成名已久的武行前辈中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但他却没有半点怯场,反而十分享受这种感觉,挺背跨坐,顾盼自雄。 擂上,拜师不过几个小时的陈难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紧扎一根红绸,手中却没有九重山赖以成名九尺长枪,拳头上扣着的赫然是一双在武行之中属于奇门兵器的指虎。 一场对外宣称是角逐正冠县枪道第一门的比武,出战的弟子却连枪都没有一杆。 甚至道上还有传闻,说他拜师梁重虎的那杯茶到现在都还没彻底冷透。 人群中议论纷纷,不时还飘出几声戏谑的笑声。 但陈难对此却毫不在意,他需要的只是向廖洪证明九重山是多么的懦弱和无能。 让对方明白,要想管住山下的势力,哥老堂是他最好的选择,这便足矣。 至于现在这些笑声,等哥老堂的白旗插下之后,他自然有无数种办法让其变为哭声和哀求声。咚 咚 钟声回荡,七点已到。 但陈难此战的对手却依旧没有现身。 围观的人群中有嘘声渐起,浮在六合武馆的废墟上。 “陈掌门,你是是不是觉得我没资格坐在这里?” 陈庆辉看着眼前那张盛气凌人的面容,并未动怒,而是笑着反问道:“贤侄何出此言?” “那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像这么重要的场合,梁掌门居然让贤侄你代他出席,可想而知是有多么器重你。”陈庆辉笑着解释道:“以后九重山交到贤侄的手中,恐怕是迟早的事情了。” 恭维是假,打听梁重虎的去向是真。 李午自然不可能上这么简单的当,况且他也的确不知道自己师傅有何其他的安排。 “九重山是师傅的产业,却不是我的志向。” 李午淡淡道:“身为武行弟子,如果这辈子不进三环以内去与群雄逐鹿,而是躲着在四环偏安一隅,那有什么意思?” 陈庆辉闻言眼角微微抽动,随即一脸佩服道:“贤侄果然是英雄年少,志向高远,在下自愧不如。”“陈掌门过奖了。” 李午说道:“现在约定的时间已过,六合门的人 却还没有现身。按照武士会的规矩,这场是不是应该算我们九重山武馆赢了?” “还有一柱香的缓冲时间。”陈庆辉说道:“如果等到香头熄灭,人还没出现的话,就算作自动认输。” “真是麻烦。”李午不耐烦道:“那还等什么,赶紧点香吧。” 他这么颐指气使的做派顿时引起其他掌门的不满,但最多也就是皱皱眉头,把眼睛挪开,仅此而已。“好。” 陈庆辉擡手示意身后的门人,很快一座香炉便被摆到了擂前。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动手之前还要拜祖师爷?” 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探着头往前张望,嘴里不解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香里面可有讲究,武行号称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这柱香就是那口气,香烧完了气就散了,气散了门就灭了。” 接话的汉子说道:“等香一灭,六合武馆的人要是还不上,那就是认输了。” “原来如此,老哥懂得挺多啊。” “我也是在其他县听说的,那些地方可不比咱们正冠县,三天两头就有人摆擂干仗” 汉子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扒拉了一下。 “劳驾,让一让。” “让什么让,你自己看看,这哪里还有位置给你” 汉子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胡子拉碴,脸上写满了困倦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视线相对的瞬间,汉子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一股强烈的慌乱瞬间填满了脑海,下意识撞开挤在自己身侧的人,强行给对方腾出往前的空间。 “您请,您请” 他这一动作,顿时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引发连锁反应。 一颗颗脑袋回头看来,又赶紧低下头去。 人群无声散开,分出一条笔直向前的通道。 “多谢。” 叶炳欢耷拉着脑袋,眼眶青黑,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晃荡着肩膀往擂走去。 李午看着这道熟悉无比的身影,下意识抓紧了扶手,却又连忙松开。 他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上打生打死的棋子,而是坐在下等着收获成果的主子。 叶炳欢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步伐缓慢沉重,甚至上的时候还被阶磕了一下脚尖,身体往前跟跄了几步。 “一点鬼道命技的影响都消除不了” 陈难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哈欠连天的男人:“你现在 是几位?” 叶炳欢没有回答,而是擡手一挥。 铮! 一道刀线凭空出现,切断了炉中的香头。 “一根香太寒酸了,等你头七的那天,我亲自给你点上一把,让你在路上能吃个肚饱,走的心安。”陈难闻言咧嘴一笑:“这么讲究?” “你欢哥一向如此。” 叶炳欢一挑下巴:“用不着客气。” 砰! 陈难脚下的面忽然炸开,木屑横飞。 架着指虎的拳头呼啸向前,撞进那片交织的刀网之间。 哢哒。 还沾有血渍的手指拉开枪栓,将一颗被漆成深黑色的子弹推上膛。 谢凤朝趴在一处天上,侧脸紧紧抵靠着枪柄,手臂上的绷带沾满了灰尘,还能看见有血色在不断扩散。 他没有展开自己的命域,而是用肉眼看着远处的那座擂,一下一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冰冷的夜风从他的肩头吹过,却根本卷不走那股浓烈到刺鼻的药味。 吡。 火柴的微光照亮方司南的五官。 他背靠着楼梯口旁边的墙壁,叼着烟深吸了一口。 “早知道这趟干的全是这种力气活儿,我就不来了,真是倒霉啊。” 方司南擡眼看着头顶那被挤成一线的夜空,嘴里嘟囔道:“祖师爷保佑,千万别有人找过来啊。要是能安安稳稳度过今天,我保证给您烧七八个小妞下去,大被同眠,让您老人家一次性爽个够”这段充满荤腥味儿的祈祷声听起来诚意十足,但似乎并没有能打动三合堂的祖师。 方司南话音刚落,心头却蓦然泛起一阵悸动。 他转头看向街口,一个身穿马褂长裤,脚踩大头皮鞋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却没能将他的影子拓印上地面半点。 “哎,祖师爷您也真是好好的小妞您不要,非要我下去陪您是吧?” 方司南似认命般长叹了一声,摘下嘴角的烟头,屈指一弹。 “这位鬼道的兄弟,能不能给我留个全尸?” “你们混霸行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不要面子?” 突然响起的询问声并不是从面前传来。 方司南猛然回头,就见一道枪影从他的鼻尖飞过,凌空洞穿一条悄然沿墙游来,朝着自己飞扑而来的鬼影。 咚。 长枪杵地,砸出一声闷响。 “别怂。” 薛霸先淡淡道:“鬼跟人比,还得逊色一筹。” “嗬” 这名鬼道命途不屑一笑,侧头看向身后。 “看来廖院长想的太多了。” “别废话,早点把人解决了,后面的事情还多。” 人影显露,赫然正是擂边人人都在寻找的九重山掌门,梁重虎。 “这下咋办?” 方司南喉头上下一滚,抿了抿嘴道:“我觉得有时候认怂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 “别怂。” 说话的不是薛霸先! 方司南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转头看向楼梯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沉稳的脚步声敲亮。 双瞳分呈异色的男人缓缓走出,站在方司南的左侧。 “怕的应该是他们。” 此刻方司南站在两人中间,一股强烈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这时候他突然能够理解,自家舵口的老大在出门的时候,为什么在总喜欢带两条红棍在身边。“呐,你们听见没” 这位三合堂的白纸扇挺背昂头。眼神脾睨。 “别怂。” 第340章 见招拆招 格物山,学府。 礼堂内灯火通明,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晰分明。 第一个登的,是局势院扶持的新学派,军械派。 按理来说,这个学派上根本不应该有什么波澜。 此前山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说此次学考当中,军械派是唯一一个被“钦点’的学派,晋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上学考只是走个流程罢了。 军械派上的代表应该也是这种想法,因此根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军械派研究的内容,便闭上了嘴巴,双手拢在腹前,静候山长席的决断。 下不少人还在低声议论。 “这就展示完了?” “那不然呢?别人什么来头,你难道没听说?” “那至少也该做做样子吧,这也未免太随意了一些” 可很快,议论声便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因为最前方的那五把椅子中,始终没有一个人开口。 沉默持续得太久,久到连上军械派的代表都开始感觉不安,眼神忍不住飘向局势院所在的区域。“诸位山长。” 说话之人,正是四等别山局势院的院长,何洛。 “军械派的成立,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八道之争,其必要性和重要性想必不用我再重复阐述了。此前局势院也向山长席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和成果说明,如果各位山长对军械派的考核有什么意见的话,还请明示。” 关于本次学考的一些小道消息,何洛自然是了如指掌,甚至他还知晓不少外人无法得知的隐秘。今天晚上,山长席内必有大事发生! 但何洛依旧不认为这会影响到军械派的晋升。 毕竟这个学派可是上面“钦点’的,他相信山长席中没有人会糊涂到在这种事情上给自己下绊子。先稳稳拿下这个晋升的席位,这是何洛的首要任务。 至于后续局势院该如何去站队,是投下反对票还是赞成票,那还得要再看看局势再说。 “何院长,你们局势院这次为什么要推这个学派?” 坐在五席最左侧的苏真率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生硬,浓艳的眉眼中没有半分温度。“苏山长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听不懂。” 何洛心头忽然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登时涌了起来。 “本山长想问问,这个“军械派’中的“军械’二字,该如何理解?”苏真一字一顿。 何洛脱口道:“当然是所有 现在以及未来将用于应对战争的东西。”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军械派研究的就是人和物?” “可以这么说。” “那既然是人,就应该归技法院或者是命域院来负责。既然是物,那就该本山长的器物院来管理。”苏真冷声道:“什么时候轮到何院长你的局势院来挂牌领衔了?” 话音落地,下有不少学生都跟着下意识点头。 “军械’这个词的涵盖范围极其广泛,但无论怎么解释,其大头毋庸置疑就是军火。 而在黎国之中,军火一直以来代指的就是命器。 至于其他的谐振体系和兵员培养,一样也跟局势院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局势院凭什么来统领军械派? 何洛闻言,眼神冷了下去。 上面把军械派交给局势院来负责,不是因为局势院擅长研究“人’和“器’,而是因 为“人’和“器’在关键时刻,需要随势而动。 这种事情普通学生或许可能看不明白,但是苏真身为山长席的成员,不可能如此愚蠢。 既然不是蠢货,那她现在跳出来找茬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了一个 “这个疯婆娘是准备拿自己当敲门砖,去砸蔡循的大门啊!” 何洛心头瞬间了然。 不过能当上局势院的院长,他当然不会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么说,苏山长的意思是军械派不该晋升了?” 何洛没有跟对方弯弯绕绕,直截了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当然该晋升,但是” 苏真语气一沉:“在职责和权属全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贸然将军械派晋升成为四等别山正式学派,只会扰乱山院的管理,影响学考的公平。” 苏真举起右手:“因此本山长建议,将军械派晋升事宜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我赞同。” 第二只手举起,来自道理院的院长贺青原。 道理院在山上示人的形象向来清高,对“气数、命数、定数’的探索胜过钱和权。 但是今晚,贺青原这一票却投得干脆利落。 “贺山长!” 何洛忽然拔高了音量:“苏山长进入山长席的时间不长,有些规矩不清楚还能理解。但你可是四等别山的老人了,难道也不知道学考从来没有过“容后再议’这种说法?”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 连学考此前都被搁置了这么多年,更何况是几条考核规矩?”贺青原语气平静道:“我认为苏院长的建议十分中肯,希望其他几位山长慎重考虑。” “看来两位山长是真拿我局势院的事情当儿戏了啊。” 何洛胸膛起伏,双拳攥紧。 “如今八主异位在即,黎国各环暗流涌动,连三等别山不日都将召开会议,商议应对之策。但我们现在却在因为一些上不了面的腌膀勾当,耽误如此重要的大事,你们两位有考虑过这会是什么后果吗?”“什么腌膀事?何院长,你这是在污蔑山长席吗?!” “何洛,本山长劝你慎言!” 贺清原和苏真先后开口,皆是声色俱厉。 在座的学生何曾见过这种唇枪舌剑的刺激场面,一个个被吓得呆若木鸡,惊惧的目光在几人之间往复兜转。 “究竟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 何洛一人对阵两名山长,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做事要分得清场合,更要分得清主次,千万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主次?” 苏真的言辞同样锋利:“是不是完成三等别山某位大人物下达给你的命令才是主,我们自己学考的公平公正就是次了?” “问的好,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山院的学生,给你苏大山长好好讲一讲到底什么叫主次!”何洛半步不让,起身离席。 看样子竟是准备直接走上舞,跟苏真来一场正面辩驳。 “苏山长,何院长 ”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表态的蔡循忽然开口。 “今天我们齐聚于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学考。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也不用放在这里说。”蔡循转头看了何洛一眼,用目光生生按住了对方的脚步。 “苏山长,我认为军械派的晋升很有必要。至于你刚才所说的权属和职责问题,我们可以放在后面再行研究。” 蔡循的语气不是在跟苏真商量,而是在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决定。 “所以我同意军械派晋升。” 蔡循话音落下,一旁的沈聿修随即跟着举手。 两票对两票。 刹那间,礼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廖洪的身上。 山长席总共五个席位,现在只剩下他还未表态。 “按理来说,既然首席已经有了决断,我也不该反对。” 听见廖洪开场的言语,场内 的气氛陡然一沉,所有人的心“咯噔’一声。 “应对未来的动荡固然重要,但也应该用今天的公平去交换,否则我们重启学考还有什么意义?”廖洪站起身来,转身面向身后的学子。 “命途一路,既长且阻。每往前一步,都是极其艰难的。特别是对于我们读书人而言,更是需要付出超出旁人想象的勤奋和汗水。” “因此每一个晋升成为正式学派的资格都是弥足珍贵,需要我们慎之又慎,反复权衡。” “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廖洪语气诚恳:“我们山长席内除了蔡首席以外,其他人都兼任了某个学院的院长,在做出决断的时候,难免会不觉得代入自己学院的立场,从而影响判断的公正。” 苏真闻言冷哼一声,将头撇向一旁。 “所以我建议,这次学考的决定权,就不要再继续掌握在我们山长席的手中了。” 廖洪迎接全场无数眼睛,朗声道:“而是这份权力交给所有四等别山的学子,让他们来决定每一个登的学派,到底是应该晋升,还是应该淘汰。” 这番话犹如一瓢热油泼进了烈火。 刹那间,嘈杂声轰然炸开。 “学生投票?” “山长席放权?” “这还能这样?” “肃静!” 沈聿修双眼微擡,他身上明明没有任何气数的起伏,但一股强大的威势却当头压下,瞬间扑灭了喧闹的人声。 廖洪低头看向蔡循,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山长,您觉得如何?” “这样也好。” 出乎意料众人意料,蔡循竞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那就照廖山长你的意思来办吧。” 很快,一场覆盖场内所有学生的投票便被组织了起来。 仅仅过了十分钟左右,一张写有最终结果的纸条已经递到了廖洪的手中。 “首席,请您宣布结果吧。” 廖洪十分恭敬地将纸条递给了蔡循。 蔡循没有推辞,接过纸条打开一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本次局势院军械派考核结果,不通过。” 第一个上迎考,同时也是此前被众人看作最稳的一个学派,竟然就这样被否决了。 更诡异的是,这个结果在此刻的情景下,却又显得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很多人心里忽 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学考被压多年而滋生的怨气和怒火,在今天被人勾出来了。而这个被人用来“勾怒’的钩子,自然就是局势院。 对于这样的结果,局势院自然是难以接受。 院中成员纷纷起身,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嫌丢人吗?” 何洛脸色铁青一片,但并没有选择愤然离席,率领众人离开,而是强行命令众人坐下。 “既然现在是所有人都能投票,那就去把我们局势院内所有的学生全部喊来,包括那些还没上道的。记住了,一个都别落下。” 何洛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立刻就有人起身跑出礼堂。 紧接着,其他学院也如法炮制,纷纷派人出去喊人。 场面显现出几分失控的趋势,但却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秩序牵引着。 一场本该由首席山长蔡循主导的学考,忽然开始按廖洪的规矩走了起来。 “山长,我这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您的安排?” 廖洪坐回原位,侧头看着蔡循,脸上笑容谦逊。 “无妨。” 蔡循脸上笑容不变,挥手道:“下一个学派到谁家了?” “时间差不多,该我了。” 正冠县,县丞衙署。 一片黑暗之中,一双幽蓝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许刍灵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精力全部汇聚在自己的命海之上,从中轻轻抽出一丝气数,沿着丹田往上流走,犹如一根画笔,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道奇特的纹路。 等笔触勾缀圆满的瞬间,许刍灵张口轻吐,一抹幽蓝的雾气飘荡而出。 与此同时,他的身躯开始飞速“纸化’,皮肤变白变脆,瞳孔变干变黑,一如当时的薛霸先。人道命技,纸魂。 一道幽蓝色的魂魄从纸身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屋内那些遍布各处的金属纹路依旧处于沉睡之中,对此毫无反应。 似乎他们只认“肉身”,并不认“魂灵”。 许刍灵悄无声息地飘出了房间,穿墙过廊,直扑衙署深处某个极为隐秘的位置。 片刻之后,他钻入一个房间。 昏黄的灯光下,一对傈虫夫妇躺在床上,陷入了极深的睡眠之中。 “果然” 许刍灵站在床榻前一丈,双脚离地三尺,眼眸之中精光流转。 梁重虎手里的那对人质果然是假的。 楚居官真正的双亲其实一直被廖洪扣在自己的手中。 “许魁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魏演拉开房门,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气势沉稳的汉子。 仅仅是看了一眼对方手中提着的两尺枪头,许刍灵就感觉自己的魂体如被针扎,剧痛刺骨。“老师明明已经给了你一条生路,阁下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死?” 许刍灵没有理会魏演,魂体忽然散开,宛如一面透明的蓝色棉被,盖在了这对夫妇的身上。他的任务只是找到人,并且竭尽所能别让人死。 至于其他的,那就不是他需要负责的了。 “老许干的不错,你们冥行此前抓人炼偶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东面墙壁的砖石忽然碎成备粉,破开了一个横纵七尺有余的“门户’。 郭威擡脚跨入,拍了拍落在肩头上灰尘,看着魏演身后的汉子,微微一笑。 “你们沧河县破域门的人,究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给别人当狗了?” 第341章 生斗死义 铮! 陈难的拳头撞进刀网之中,银亮的刀线擦过暗色的指虎,炸出一颗颗明亮的火点。 随着拳势往前,一根根暗藏的刀线接连浮现,金石碰撞的锐鸣声在擂上荡开。 这些刀线宛如一柄柄被拉长、磨薄,绷紧到了极致的利刃,从叶炳欢的脚下延展出去,交错纵横,似一张渔网将陈难围困其中。 人屠命域,杀界。 “有点意思。” 陈难抽臂收拳,原本被打得凹陷的刀网立刻开始恢复,朝前推行,似无数把快刀迎面劈来。砰! 陈难脚步忽然向前踏出一寸,呼吸变沉,眼神生凶,合身向前压进,右手大臂青筋暴起,名为“熊耳’的指虎朝前一送。 人霸命技,生斗! 咚! 指虎再次撞上刀网,动静像是被敲响了一面闷鼓。 这一次叶炳欢的刀网没有了卸力的空间,直接被这股在方寸之间爆发的力量打穿。 陈难矮下半个身位,弓腰朝前猛冲,瞬间抢进了叶炳欢身边三步。 铮! 叶炳欢的手中跃入一把刃口赤红,像是刚刚从炉膛之中抽出的短刀,横刃斩向身前。 刀拳相撞,叶炳欢脚下疾退,衣袍鼓噪,露出藏在其下的一副暗金色软甲。 “看来蔡循在你身上下了不少本钱啊。” 陈难笑声轻蔑,持续以合身前压的姿态朝着叶炳欢猛攻。 狂暴的拳影将【生斗】的寸劲不断推高叠加,将四面扫来的刀线一条条砸断。 那把燧尾’短刀在叶炳欢的手掌之中嗡鸣不止,似因为自己在刚才的碰撞中败退而感到恼怒。叶炳欢却像是被陈难这一拳头给砸醒了,眼中的困倦淡去几分,左手五指一抓,原本横冲直撞的刀线瞬间变得灵动起来,让过陈难的拳头,切向他的后背和下盘。 他会变招,陈难当然也不是只懂埋头死斗的莽夫。 只见陈难身后空气一震,一道魁伟壮硕的身影凭空生出,将近两丈的庞大体型似一座山峦耸立。在正南道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刀线切削其上,却仅仅只能嵌入皮肤几寸,便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人霸命域,先贤霸身。 哥老堂先贤,王夫之。 随着这道魂影的出现,挤在擂周围观战的人情不自禁向后猛退,人群推操,一时间尖叫和惊呼此起彼伏。 一众武行师傅虽然还能安坐不动,但人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们自然能够看懂上这两座命域的强悍和凶猛,无论是陈难还是叶炳欢,两人分明都已经坐稳了人道六位的交椅,而且展现出的实力远不是寻常六位所能够比拟的。 武行好战且善战,这些老师傅看着眼前的血斗,下意识将自己代入其中,得到的结论令让他们备受打击。 他们心头不由开始暗自庆幸,好在双方展开的命域都只笼罩了擂范围,并没有波及到自己,否则今天恐怕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了。 李午的脸色最是铁青,双手死死抓着左右扶手,原本懒散的坐姿也不何时收了起来,挺背擡头,阴沉的目光盯着上的叶炳欢。 他也能随时迈过“六位’的门槛,但叶炳欢此刻的表现哪里像是一个刚刚升位的人? 先不说其他,单是对方命域之中那些如臂使指,锐利难挡的刀线,自己要应对起来恐怕都不轻松。死仇的强大让他此刻有些坐立难安,一边在心中感慨自己师傅谋划深远之外,一边竞开始为此前始终看不过眼,认为对方丝毫没有礼义廉耻的陈难加油。 下众生异相纷呈,上死仇狭路相逢。 陈难双手指虎有幽光闪动,身体从刀网的破洞之中挤了进来。 重拳轰出,一股不同于方才【生斗】寸劲的力量夹杂其中,点炸沿途空气。 人器命技,爆震。 身为帮派成员,陈难出身街头,靠着自己一双拳头打出了上道的机会。因此战斗风格简单粗暴,最是喜欢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杀。 叶炳欢同样也是一根从石头缝中挣命而出的野草,缺过钱,丢过脸,但从没有少过跟人玩命的胆。拳锋在前,燧尾短刀撩起一道赤红火光,映照出叶炳欢面无表情的侧脸。 人屠命技,卸甲! 砰! 叶炳欢擡起挡架的左臂被陈难的拳头砸得一沉,侵入体内的劲力卷碎衣衫,露出的软甲犹如呼吸一般,甲片开合,将袭身的力道分散成无数细碎的回震。 人器命技,分海。 叶炳欢双耳嗡嗡作响,手上的刀刃却纹丝不动,从陈难出拳的手臂上掠过。 正是沸腾燥烈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陈难擡手摸过那条细如发丝的刀口,但除了染上一手血红之外,伤口丝毫没有愈合的趋势,一颗颗血珠子沿着手指嘀嗒掉落。 “这是命域规则?” 陈难眉头微皱。 命途中人在晋升六位之后,命域便算修筑完成 ,可以入主其中,写下一条闯入者需要遵循的特殊规则。此刻陈难从自己手臂上的刀口中看到了「血流不止’。 这种规则十分常见,但同时也极为适用。 特别是对叶炳欢这种屠夫而言。 “这么早把规矩露出来,是不是太心急了?” 陈难话音落地,身后那位在他中刀之时都毫无反应的哥老堂先贤忽然动作,左脚后撤一步,附身一拳狠狠砸在擂地面之上。 拳头落地的声音不算骇人,但叶炳欢却感觉这一拳像是砸在了自己的脊背之上。 他紧绷的身体忽然开始莫名发软,体内涌动的气数更显露出平息的迹象,一身杀意退减,似没兴趣再跟陈难交手。 “我的规则叫【吞志】,滋味如何?” 陈难开口轻笑,身影随即再度贴上。 可就在举拳的瞬间,他恍惚发现叶炳欢脸上的那股倦意,好像又淡了一分。 砰! 叶炳欢双手横刀,一根根刀线在身前拉开。在刀线交错成网的同时,有不少形状各异的物件浮现而出,就缀挂在网眼之间。 这些都是叶炳欢从五畜黑市中得来的镇物,增幅的全都是肉体和精神的防御能力,额度计算精准,将他的命数占用的一分不剩。 密实的刀网稳稳兜住了陈难的拳头,与此同时,有刀线呼啸而起,朝着那尊先贤霸身兜罩而去。陈难的命域极为特殊,本体就是这位哥老堂先贤“王夫之’。而他的规矩,自然就在“王夫之’的拳头之上。 并且似乎不存在“范围’这项概念,而是通过「王夫之’的目光来锁定对手。 叶炳欢是屠夫,不是莽夫。 一双【屠眸】从交战开始便已经开启,早已经窥破了陈难身上的这些特殊之处。 刀线横扫,每一条之上都暗含特殊刀意。 人屠命技,分禁。 你破命域,那我杀人。 陈难丝毫不顾身后的先祖,眼中只有叶炳欢,双拳宛如擂鼓,每一次轰出都是竭尽全力。 叶炳欢被这股蛮不讲理的劲力浪潮推得步步后退,身上那件源自介道命途的软甲似也吃不住这源源不断的轰击,甲片之上有裂痕缓慢扩散。 但他眼中却有精光渐渐分明。 那股缠身噬骨的鬼道诅咒正被对手一拳拳砸的粉碎! 咚! 【生斗】累积的寸劲攀升到巅峰,再次打穿了叶炳欢的刀网。 与此 同时,“王夫之’的一条手臂也被【分禁】齐肩切断。 刹那间,叶炳欢被压制削弱的杀气以井喷之势爆发而出,赤红短刀“燧尾’甩出,拽出一条橘黄色的艳丽光弧。 人器命技,斩铁! 陈难眉眼间悍意炽烈,以左手指虎撞开刃口,右手重拳直奔叶炳欢的心窝。 那件介道软甲用自身彻底粉碎的代价,帮叶炳欢散去了这股足以将心脏打爆的拳劲。 叶炳欢手腕一转,燧尾刀横切对方咽喉,同时体内那多到足以让他肆意挥霍的气数也如决堤一般奔涌而出。 铮! 一片杀界刀线再度弹出,不过这次却不再只有单纯的寒光,而是拴着一把把剔骨尖刀! 人屠命技,千刀! “来!” 陈难被千刀所指,脸上却不见半点惧意。 砰! 叶炳欢后背暴凸,口中鲜血喷涌,双脚犁着地面向后倒滑。 陈难则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在纵横飞射的剔骨尖刀中埋头直撞。 嗤嗤嗤 刀线成片掠过,一条条细密的血口几乎将陈难的全身覆满,上半身黑衣支离破碎,露出了一副落笔精湛,气魄雄浑的刺青团案。 一座高拔入云的雄峰之上,洪祖踏巅负手而立,俯瞰下方沃野千里,大江大河。 人道命器,洪祖定疆图。 洪图会每一名弟子从拜入堂口,入名大底之后,便需要以自身命数不断温养一副“洪祖图’。从最初的“行道’,到姚敬城曾经拥有过的“拜山「,再到现如今陈难身上的“定疆’ 这件命器会随着堂口弟子的命位而不断提升,是最适合他们自身的专属命器。 血染江山,洪祖震怒。 江河水道留住倾泻不止的鲜血,千里沃野镇住寸寸破裂的身体。 “过瘾!” 陈难满脸狞笑,双手朝着左右猛然一分,任由手指被刀线切出森森白骨,用蛮力硬生生撕开了挡路的刀网,再度逼近到了叶炳欢的身前。 被刀线捆在原地,仅剩一条独臂的“王夫之’看着堂中弟子突进的背影,满眼都是欣赏之意,忽然擡手一拳轰向身前虚空。 咚! 一道闷雷在叶炳欢的心头炸响,比方才强烈不止一倍的压制落在身上。 志为人之帅。 在陈难的【吞志】规则之下,叶炳欢的眼神突然变得浑浊,对眼前的杀戮感觉厌烦, 闪躲的速度也随之减慢。 陈难擡手起势,指虎“熊耳’的【爆震】和命技【生斗】累叠的寸劲在一拳之间尽数爆发。铮! 拳刃相撞,火星迸溅。 余劲轰进了叶炳欢的臂骨,分筋错骨,整条右臂扭成一个骇人的模样。 燧尾刀脱手抛起,被陈难一脚踢飞。 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旋飞的短刀竟扎在了李午的脚尖前,刀身摆动不休。 可李午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怒意,昂首拔背,屁股擡离了椅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叶炳欢。 丢刀卸甲,叶炳欢此刻已然陷入必死境地。 看仇敌授首,才是李午现在的当务之急。 就在这一刻,擂之上却莫名传来一声脆响。 哢。 这动静像是有人徒手捏碎了一颗鸡蛋,本不该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可落在陈难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下意识抽身后退,刚拉开几步距离,连串刀光便从头顶轰落,直接将擂轰出一个丈宽的窟窿。“你妈了个扑街,老子刚才没精神说话,尽听你一个人叭叭了,这么好的机会给了你,你却就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这种水平还怎么混帮派?” 叶炳欢淬出一口血水,那道困扰他许久的鬼道咒术,终于在此刻彻底破碎。 “还有你” 他猛然转头看向下的李午:“你等着,老子宰了他以后,就来宰你” 砰! 叶炳欢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记拳头砸中了面门,整个人贴着擂地面翻滚出去老远。 “我说,你就不能等我装完了再动手?” 陈难看着从容起身的叶炳欢,眉头微皱。 就在刚刚,他拳头触及叶炳欢面门的瞬间,是一件镇物突然出现,帮他挡住了这一下。 “你这么不会做人,怪不得名字里要带个“难’字。” 咚! 陈难踏步前冲,裹带着一身戾气,直撞向叶炳欢。 “刚才你没能弄死我,现在可就没机会了。” 叶炳欢脸上笑容淡去,左手擡起,五指并拢如刀,朝前一挥。 “卸甲。” 字眼落地,异变陡生。 横亘在“王夫之’周围的刀线猛地一收,汇聚成一条粗如拳头的巨形刀刃,直接将其腰斩。命域被破,反噬紧随而至。 陈难额角炸起青筋,喉头涌起的鲜血冲开紧咬的牙关,一头撞进空气之中 。 但陈难前冲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指虎“熊耳’再次砸向叶炳欢的胸口。 哢嚓! 又是一件镇物炸成童粉。 叶炳欢同样吐出一口黑红色的鲜血,可眼眸却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千刀。” 细线拽起剔骨尖刀,呼啸飞射。 嗤! 陈难手腕筋腱被削开半寸,挥动的拳头顿时一僵。 嗤! 他的肘侧又被划开一道血口,出拳角度被迫偏斜。 嗤! 右腿膝侧被尖刀洞穿,逼近的速度立刻慢了三分。 刀口累覆,流血不断。 陈难怒声长笑,身上的气息越发凶悍,拳拳爆震,当挡路的镇物一件件轰碎。 鏖战至此,两人都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陈难的身体早就被鲜血染红,瞳孔微微失焦,呼吸越来越沉。 叶炳欢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周身刀线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他们现在拚的就是一口气。 谁先撑不住,谁就死。 下李午的心神也紧绷到了极点,丝毫不顾及此刻自己还代表着九重山武馆,豁然起身,脸上神情扭曲狰狞。 他在等,等着决定生死的一刻出现。 李午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最后站着的人是谁,他都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至于这么干会对武馆造成什么影响,他已经不在乎了。 成王败寇,输的人可没有资格发声。 可他浑然不知,此刻就在距离此地数百米之外,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在注视着他。 “来了!” 倏然,一个念头跳入众人心间。 就在同时,陈难的身影忽然一顿,直愣愣盯在原地。 不过片刻,从刀口中淌出的鲜血已经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决死换命,这对于从街头厮杀崛起的陈难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 既然无法【生斗】,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陈难右脚缓缓擡起,从血泊之中拽出一根根粘稠的血线。 叶炳欢的眼眸也在此刻迸发出一片刺目白光。 屠眸之中,他在陈难的体内看到了一头伤痕累累的双头野猪。 天生十道,人生六器。 这头野猪便是陈难的肉体根基。 身本忧&183;并封。 “人躯兽器,屠刀之下,该你死” 叶炳欢轻声自语,左手五指一抓,剔骨尖刀落入掌心。 脚落,刀起。 人霸命技,死义! 人屠命技,杀生! 在下众人的眼中,陈难宛如瞬移一般出现在叶炳欢的面前。 可在叶炳欢的眼中,对方的身体已经变得脆弱无比。 剔骨尖刀已经快上一步,洞穿那头并封的头颅。 啪! 覆盖陈难全身的“洪祖图’寸寸崩碎,泛白的伤口中已经再淌不出一滴鲜血。 嗤 剔骨刀精准掠过陈难腕骨,挑断筋腱。 嗤 肘弯被切,整条左臂掉落在地,指虎“熊耳’当廊一声砸在地上。 嗤 刀线掠过脚腕,陈难腿下一软,却硬顶着没有跪下去。 即便如此,这位哥老堂的双花红棍的拳头依旧还在往前。 爆燃的命数已经将他的眼眸烧得血红,但肉体已经无法支撑他轰出这最后一拳。 铮! 剔骨尖刀一挑,将陈难的右手齐腕切断。 同时切碎了他眼中最后的光芒。 “去你妈的臭屠夫” 砰! 一声巨响忽然炸开。 腾身而起的李午像是被一把重锤砸中,半边肩头瞬间变为烂肉,整个人横飞出去。 “谢凤朝?!” 李午心头充斥骇意,瞬间便反应过来这枪击出自何人之手。 他落地之后连续翻滚,提前躲避可能接踵而至的子弹。 可枪声再未响起,取而代之的一声满是讥讽的笑声,从头顶飘落。 “李午,你在滚个什么玩意儿?” 李午猛然擡头,眼前撞入一张戏谑轻蔑的笑脸。 铮! 赤红的刀光闪过,李午感觉自己的四肢顿时失去知觉,潮水般涌来的剧痛从他的喉咙中扣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有这股精神头就好,一会还有大场合在等着你。” 曾经的生死仇,如今的路边狗。 叶炳欢刚到东北道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当李午落到自己手中的时候,该如何去羞辱对方。但现在他却突然没了这个兴致,左手提起四肢断口焦黑如碳,已经陷入昏厥之中的李午,转身朝着四等别山的方向走去。 “借过。” 其实都不必他开口,人群早已经朝两边飞速散开,为他让开了一条足有丈宽的通道。 “多谢。” 叶炳欢点了点头,却不知道是在向谁道谢。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灯的余光之外,缄默的人群中方才有人声轰然炸开。 “各位,对于这场擂的胜负,你们还有什么异议吗?” 陈庆辉起身看向左右,目光所至,自然无人摇头。 “那就好。” 陈庆辉整衣肃容,转身朝向擂之外的某处废墟,拱手抱拳。 “薛前辈” 陈庆辉朗声道:“这次是您的六合武馆胜了!” 砰! 谢凤朝推开怀中的长枪,张口喷出一片血雾,仰面朝天,瘫倒在地。 他已经没有半点多余的精力,去看自己下面那处更加激烈的战场。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垂落的眼皮掩住视线,在即将昏厥之前,谢凤朝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微笑。 “哥几个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别折在今天晚上了” 第342章 深宅门开 四等别山,学府。 第二个登场的学派是道理院扶持的整理派。 上的学派代表是一名白须垂胸的老学究,腰背微弓,手里捧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讲稿,开口便是一句“夫格物者”。 一句不长的话在他嘴里,得拖上三转调子才能说的完。 玩理论的学派在山上一向不吃香,换做是往日,下恐怕早就嘘声四起,将他轰下来。 可今天的情况却不一样。 整个礼堂内静得出奇,不止坐着的人听得十分认真,就连过道中间都挤满了匆忙赶来的各院学生,乌压压一片。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并不是这个“整理派’拿出来的成果有多么惊世骇俗,值得人忍受老学究蹩脚的讲述,细细品味其中的内容。 而是下这些学生的身份从“听课’,变成了“判课’。 有了决定一个学派升降的权力,让原本枯燥乏味的内容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而在这片拥挤之中,唯独左侧最前方的那片区域依旧空旷。 汤隐山独自坐着,背影虽然挺直,但左手手掌却始终按着右手的袖口。 旁人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楚居官却明白,那掌心之下藏着的是一块发黄的油渍。老师之前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命途八道,诞生出的命技浩如烟海。而其中数量最为庞大的,当属我人道命途。世人常言,命位有高低之分,命技却无强弱之别,因此对各道命技进行归纳整理,有利于我山院学子海纳百川,开创出更符合自身的命技” 廖洪的目光盯着上那位絮絮叨叨的老学究,神情平和,说道:“这个学派还真有点意思,首席,您觉得呢?” “是有些想法,但是太理想化了。命技可不是靠见得多,就能学得会的。” “学?”廖洪目光不动,嘴里笑道:“您听错了吧,别人讲的是创造,可不是学习。” 蔡循淡淡道:“坐井观天,异想天开。” “我倒不这么认为,格物致知,本就是从万千事物中找出其中的道理和根源。所以我觉得这个学派很有晋升的必要。” 廖洪忽然转头看来:“后面的学子们,应该和我是一个看法。” “这么说,廖院长是觉得自己众望所归了?” “算不上,我最多只是顺势而为。” 蔡循微微点头,眼神却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去动那些无辜的人?”“ 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廖洪脸上笑容和煦:“连我跟您都身处其中,还有谁能算是无辜?” “原来你是这样的想法。”蔡循了然:“那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就算你赢了,以后怎么跟山上的学生们交代?” “无需交代,因为我认为他们不会知道。” “天下可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天下多的是会装糊涂的人。” 廖洪笑道:“而且您就是其中的翘楚之一。” “当初老首席卸任入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理所应当是你的。但就在临近任命的时候,我却突然空降来此,彻底打乱了你的计划和部署,更让那些在背后支持你的人大为恼火。” 蔡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廖洪的眼睛:“我说的没错吧?” “您初来乍到,在正冠县没有任何根基,因此对我的试探选择视若无睹,装作毫不知情,转为将山院的资源当做自己的人情,在山上山下四处挥洒,以此来培养自己的人脉和亲信。” 廖洪说道:“我说的应该也没错吧?” 蔡循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忍耐这么久?” “这句话也是我想问您的。” “你觉得自己没有把握。” “不。”廖洪摇头道:“在您还没彻底站稳的时候,我的机会其实是最大的。” 蔡循了然:“所以你是担心撵走了我,会惹怒内环,再派他人来接手,届时自己一样坐不上这个位置。“您看,您又在装糊涂了。您在这方面的技艺,可比汤隐山要强上太多了。” 廖洪哈哈一笑,他的话音不低,但周围其余三人却始终盯着上人,坐姿纹丝不动,耳中似乎已经容不下其他半点声音。 “我担心的可不是撵走你之后自己有没有接手的机会,而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蔡循闻言叹了口气,转回视线,看向前方,右手两指揉压着太阳穴。 “八道四环各有一座别山,如果当初有选择的机会,我不会来正南道。你信吗?” “我当然相信。”廖洪的语气也满是感慨:“不过您现在已经来了,而且还坐下了,再后悔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蔡循“嗯’了一声,看着上滔滔不绝了许久,终于快将手上稿子念完的老学究。 “学考放权这股风一开,以后恐怕就很难能收得回来了。你要是当上了首席,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我刚才虽然否了军械派,但何洛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廖 洪说道:“八主之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些事情还重要吗?” “看来你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啊。” “您也是一样。” 廖洪笑着问道:“这时候山下应该也开始了,您手里面的牌还够用吗?” 蔡循没有回答,只是带头朝上正在鞠躬致意的老学究鼓掌致敬。 与此同时,投票也在同步展开。 不多时,考核的结果便出来了。 这一次,蔡循甚至都没有打开那张写有票数详情的纸条,径直宣布整理派通过考核,晋升为四等别山的正式学派。 此话一出,坐在右侧末位的贺青原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无得意的瞥了一眼旁边的沈聿修。 后者却始终面无表情,眼眸微阖,似对这场学考毫无兴趣。 “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在问我的牌够不够用?” 蔡循手指微松,纸条飘荡落地。 堆叠的纸张翘起一角,露出其中的部分内容。 “票数未过半,考核不通过。” 蔡循对着廖洪微微一笑:“我记得你不久前在山下县丞衙署里写了一副字,好像是什么“气盛者死’,对吗?” 廖洪脸色猛然一变,按着扶手的手背青筋跳现。 咚! 撞击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闷。 薛霸先双脚陷进地面,犁出一条青砖碎裂,土石翻涌的沟壑,一直向后退开将近十米之远,方才堪堪卸下了这股枪身上倒涌而来的恐怖力道。 “把你的命域打开。” 梁重虎单手举枪,锋芒直点薛霸先的眉心。 “否则,死。” “嘿黑我这座【致师场】只会开,不会关。” 薛霸先吐出一口血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猩红。 “杀了我,你才出的去。” 话音落地的瞬间,薛霸先竞抢身冲出,手中长枪舞转如轮。 “不自量力!” 梁重虎眼神发冷,手腕一转,枪身在掌心之中飞卷半圈,抡砸向旁边的半面断墙。 砰! 无数石块顷刻间飞射而出,直接砸向薛霸先。 狂奔之中的薛霸先速度不减分毫,枪尖连点,将袭来的石块点爆成粉,在冲进梁重虎身前瞬间,犹如预判一般将身形往下一坠,上身向后反折,双膝贴着地面滑行。 下一刻,一道横扫的枪影从薛霸先的头顶掠过,裹挟而起的劲风犹如 快刀,将他头上的黑发削下一片。两人错身,薛霸先的身躯犹如一面松开的劲弓,猛然从滑行之中弹身跃起,人头未回,枪尖已出。人武命技,六合大枪,苍龙贯日。 嗖! 落空的枪尖在空气中扎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炸沸声。 薛霸先本就不期望自己这一枪能够建功,他要的只是能从对手身上抢到一丝先机,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喝!” 薛霸先一声怒吼,身体随着前冲的枪身拔起,同时手腕拧转,仰掌变覆握,自上而下劈砸梁重虎的肩头铛! 梁重虎眼神不屑,脚下步伐一错,在毫厘之间让开薛霸先这招威力非凡的命技,单手抓着长枪前端,如持刀在手,垫步强进,直戳对方的咽喉。 薛霸先心头生寒,匆忙甩头一闪,却还是被枪尖在侧脸割开了一条血口。 可还没等他整势反击,胸口处便传来一阵巨痛,向后倒飞。 梁重虎抡枪追上,还给薛霸先一记同样的劈枪。 咚! 名为“登峰’的九尺铁枪砸在横挡的“金不换’上,瞬间炸出一声震耳声响。 凶悍的劲力冲进薛霸先的体内,将鲜血从他的口鼻间撞了出来。 “把命域打开!” 梁重虎话音冰冷,手上力道重一分。 薛霸先双臂骨头“哢哢’作响,被压成了半跪的姿势,但抿紧的嘴唇依旧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砰! 梁重虎扫腿上撩,轰在薛霸先的胸口之上。薛霸先仰面横飞,口中鲜血不停喷涌,强行插枪入地,拽停自己的身体。 等他双脚再次落地之时,模样已经是狼狈至极。 哒哒哒 猩红血水顺着薛霸先的下巴不断滴落,在身下的碎石之中砸出一个个斑驳的血点。 没有多余的喘息机会。 被拉进这座【致师场】,被迫跟薛霸先捉对厮杀的梁重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再度压近,手中大枪翻飞如龙,要将薛霸先一口吞下。 枪头连撞,薛霸先双手虎口血肉模糊。如今的他虽然距离六位已经不远,但在上位多年,甚至已经摸到了四环上限的梁重虎面前,依旧不够看。 就算全程以命相搏,依旧难以拖延对方更多的时间。 “他妈的,顶不住了” 轰! 长枪“金不换’脱手飞出,薛霸先横飞的身体终于撞上了那呈现血红色的屏障。 哢! 【致师场】轰然碎裂。 “原来开门的钥匙在这里” 梁重虎看着重新出现在面前的街区,冷冷一笑。 濒临油尽灯枯的薛霸先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眼前视线一片模糊,口中更是呕血不止。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力度轻柔地垫在他的身后,稳稳将他托住。 刺骨的冰寒从接触的位置传来,将薛霸先昏沉的意识激得一清。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率先进入眼中的,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这颗脑袋被人提在手里,脸色青黑,瞳孔扩散,五官中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和不甘。 人头的主人叫做丁寅。 正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鬼道命途。 沈戎转了转自己的脖颈,他的肩背上挂满了细小的冰碴子,随着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便化成一滩水,水里还混着一点暗红。 薛霸先喉头滚动,想要说话,却只呛出了一口血沫。 “时间刚刚好。” 沈戎把丁寅的头颅随手一抛,像丢开一块破布,随后将薛霸先靠墙放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先歇着,别错过了后面的好戏。今天晚上要死的人还有不少。” 薛霸先箕坐在地,用力点了下头。 远处,梁重虎的视线死死钉在沈戎的身上。 方才战斗刚起,薛霸先便率先将他拉入了【致师场】之中,留下丁寅独自面对沈戎。 在梁重虎看来,同为六位命途,而且丁寅还是手段诡异的鬼道中人,就算不是沈戎的对手,也不可能轻易落败。 但现在看来,自己或许没有高估丁寅,但绝对低估了沈戎。 咚! 长枪贯地,强横无匹的力道摇撼整个街区,招牌晃动,砖瓦掉落,碎石烟尘滚滚而起。 一抹寒光暗藏其中,直奔沈戎眉心而来。 沈戎却像是在上一场战斗之中浪费了不少力气,没兴趣再跟梁重虎继续恶斗。 “让他来跟你玩一玩。” 沈戎话音落地,一条灰暗冷寂的街头瞬间铺展开来。 一栋栋房屋沿着长街两侧拔地而起,灰砖白墙,色调单一,就连那贴着门扉上的年画,都仿佛被岁月剥离了全部色彩,沦为了一张白纸,上面的文臣武将则是墨笔勾勒而成的水墨素影。 人屠命域,市井屠场。 雾气蔓延,沈戎的身影消失无踪。 而出现在梁重 虎枪头之前的,是一座由砖石修建而成的巨大宅院。 檐下挂刀,无风自动,撞出一片清脆的叮当声响。 阶下左右蹲着两头威武石虎,朝着梁重虎张牙舞爪,宛如活物。 这座命域,他听过,了解过,却没有亲自闯过。 此刻眼前的景象与廖洪给的资料中大相径庭,梁重虎不再犹豫,当即展开自己的命域。 以他身前一丈为线,一片孤漠铺开,黄沙卷起,撕碎了周围的荒凉市井。 一杆巨型长枪倒插在梁重虎的身后,枪尖朝下,枪尾朝上,尾端拴着一面黑色大旗,旗面之上山峦重叠,累起足有九层。 梁重虎抓着长枪“登峰’,枪尖三棱点巡身前,寻找着那道不止藏在雾中何处的身影。 吱呀 一阵涩哑的声音忽然传入了梁重虎的耳中。 下一刻,他看见远处那座宅院的门,竟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