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大宋文豪》 第515章 黄雀在后 细封阿吴领命而去后,野利莽狠狠地用自己的右拳打了一下左掌。 他兴奋地在堂中踱步。 除掉陆北顾,不仅是为了一雪前耻、夺回财路,他更打算凭此在夏国朝廷中攫取更多的权力。若他能阵斩或生擒这位令夏军屡屡受挫的“宋人战神”,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往上爬到超越统军的位置上,也让那些一直看不起他庶出身份的同族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是何等英雄!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片火热。 另一头,细封阿吴召集了相关将领前来开会,即白豹城中的“正首领”和“小首领”。 在夏军军制里,“正首领”约等于宋军的军指挥使,“小首领”约等于宋军的营指挥使,当部分将领得知此次行动的目标竟是陆北顾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甚至畏惧之色。 “陆北顾?可是熙河那个” “听说他用兵如神,麾下皆是敢战死士。” “这次手下只有八百骑?会不会有诈?” “就算无诈,这八百骑也不简单,你没听说过汉人的故事吗?张辽和李世民,皆是以八百骑大败敌军。” “呸!怎地晦气,怎好长他人志气?” 细封阿吴听着这些话,知道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很快节奏就要被带偏了,到时候恐怕军心难用。“怎么?听到陆北顾的名字,就怕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但脸上的神色已说明一切。 人的名树的影,他们确实有点怕。 “瞧瞧你们这副样子!还是我大夏的勇士吗?” 细封阿吴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油灯摇晃:“陆北顾再厉害,他也是个人!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以多打少,以暗击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这仗要是还打不赢,干脆自己抹了脖子算了,别出来丢人了!” 细封阿吴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见他们神色稍定,便继续道。 “统军有令,此战,斩杀陆北顾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赐田百亩!若是生擒,赏赐加倍!这是什么?这是泼天的富贵!是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机会!你们自己想想,在边境得熬多少年,流多少血,才能挣到如此赏赐?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砍下那颗脑袋,或者把他活着拖到统军面前,一切都有了!”在重赏的刺激下,大部分将领眼中的畏惧渐渐被贪婪所取代。 “城主说得对!”一名满脸横肉的小首领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管他什么战神不战神,老 子这把刀,正想尝尝宋人大官的血是什么滋味!” “对!干了!” “富贵险中求!” “跟着统军和城主,宰了那陆北顾!” 细封阿吴示意众将安静,然后开始部署作战计划。 部署完毕之后,他再次提醒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伏击之事,乃绝密!第一批挑中的都是可堪行夜路的骑卒,这批人现在就出城,人衔枚,马裹蹄,至于第二批则都是步卒,拂晓就出发,务必及时抵达指定位置,隐蔽待命!谁要是敢误了大事,休怪军法无情!”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夜色更深,白豹城的城门在铰链的哑声中悄然开启。 一队队有夜视能力的夏军骑卒鱼贯而出,除了皮甲与兵刃偶尔摩擦发出的细微慈窣,再无别的声响,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向着断魂坳方向前进。 抵达断魂坳后,夏军骑卒依令行事,大部分都埋伏到了靠近跑马岭那侧的拗口后面。 野利莽则带着少部分人攀上坳口的陡峭山梁,借着乱石和荒草堆的掩护潜伏了下来。 时间在冰冷的夜风中缓慢流逝。 野利莽靠着一块石头,闭目养神,但耳朵却竖着,听到动静,他就有些耐不住,几次起身张望坳口方向,又强迫自己坐下。 他当然知道后续伏击部队来的没有那么快,宋军也不会这么快到来,毕竟大顺城与跑马岭相距甚远,且沿途都是山区,路并不好走。 “统军,这陆北顾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帐将,也就是他的亲兵队长问道。 实际上,此时监视大顺城的夏军斥候,其实早就已经发现了白日里五百骑宋军的出动,但问题是,因为路程太远,所以哪怕快马加鞭,也还并未将消息送回白豹城。 但对于野利莽来讲,无论大顺城的宋军是否出动,因为环庆路宋军高层给他透的风声,部署伏击圈都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野利莽低声道:“环庆路那边把饵做得够香,陆北顾刚在庆州地界掀起风浪,正需要一场大功立威,跑马岭这批货他舍不得,肯定会来的。” 这话,他既是像在说给帐将听,也是像在说给自己听。 就这样过了半宿。 到了夜色最深沉的时候,细封阿吴也来了,而他给野利莽带来了好消息。 “有游骑抵达了白豹城,称昨天大顺城的宋军便出动了,约五百骑,正是冲着跑马 岭方向来的。”刚才还在打盹的野利莽顿时精神一振,问道: “陆北顾在其中吗?” “其中就有穿着绯袍的大官,应是陆北顾无疑。” “游骑跟着呢吗?” “紧跟着呢,不过宋军昨晚天黑就歇了,按照速度算,若是拂晓出发,大概得上午才能到这儿。”“好,时刻盯紧宋军。” 野利莽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稍稍放松:“那就都稍歇息一阵子吧,得等明日了。” 旁边的帐将笑着说道:“统军神算!这下那陆北顾定然有来无回了!”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野利莽擡手止住了兴奋的帐将,努力绷着脸道。 等待再次变得煎熬,但现在,没有了疑虑,全是期待。 然而,一直等到天都彻底亮了,第二批夏军步卒也赶来了,并且都上到了山坳上,预想中的宋军却始终没有踪影。 细封阿吴承担了情报中转的工作,他再次来报。 “统军,那五百骑宋军并未在拂晓时便开始赶路,而是埋锅造饭,似乎并不太着急。” 听了这话,野利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脑海里念头纷乱。 一一宋军这是来缉私还是来野炊了?不能吃冷食吗?非要喝这口热粥吗?他们不着急吗?煮熟的鸭子,难道要飞? 细封阿吴也忍不住问道:“统军,会不会宋军察觉到了什么?毕竞我们的游骑一直远远盯着呢。”“不应该。” 野利莽冷静下来,分析道:“若是真察觉到有危险,宋军应该直接往回撤才对 至于我们的游骑,这些年始终都在保持对大顺城出城宋军的监视,五百骑规模的宋军出城,若是不尾随监视才会让宋军觉得不正常。” 他分析的当然有道理,不过,道理归道理,还是耐不住心里慌啊! 山梁上的夏军士卒们那股蓄势待发的锐气,也正在逐渐消磨,就好似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天的利刃,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刺向何处,这种滋味颇为令人抓狂。 上午太阳都升起来了,野利莽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环庆路那边走漏了风声,或是陆北顾从一开始就识破了这是个局? 就在野利莽的耐心不断被消耗时,细封阿吴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统军!宋军已吃完了早饭,拔营继续向跑马岭方向前进,速度不快,队形很整齐。” 峰回路转! 野利莽长出了一口气,道:“传令全军, 检查兵械,打起精神来!” 因为宋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所以直到中午,远处的地平线上才终于出现骑兵扬起的烟尘。“告诉所有人,没有命令,不许妄动!” 当那烟尘越来越近,躲在荒草堆里的野利莽都能看到旗帜时,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而因着地形险要,所以宋军在坳口前停了下来,派了几人上山搜查,但搜查之人并未搜太远,在确定两侧山坳近处并无敌人后便径自下山了。 一切,都如同野利莽最初设想的理想情况。 眼见似乎没有异常,宋军的先头部队便踏入了坳口,后续队伍跟着缓缓进入,野利莽的右手握成了拳,已经举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再过一会儿,便是箭如飞蝗、伏兵四起的场景。 然而,队中穿绯袍之人却忽然勒住了战马,跟身边的宋将说了几句话,随后,宋军竟是突然开始后队变前队,往坳口方向撤退了! 细封阿吴问道:“统军!宋军好像发现了什么端倪,要杀出去吗?” 野利莽咬着牙,摇了摇头,低声道:“再等等,陆北顾素来狡诈,或许是其诈探之计。” 然而,直到眼见着宋军就要全部撤出拗口,野利莽彻底急了。 这根本就不像是诈探,而他肯定是不可能坐视陆北顾从容逃走的。 再加上,因为在断魂坳进入跑马岭那侧,夏军是有不少骑兵的,所以现在下令追击,肯定能追得上宋军至于具体宋军是怎么发现不对劲儿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野利莽的拳头猛地向下一挥。 紧接着,旁边的帐将把响箭射了出去。 ″咻!” 尖锐的响箭声撕裂了寂静,在山坳间凄厉地回荡开来。 得到命令,不仅是跑马岭那侧涌出了大量夏军骑卒,两侧山坳的伏兵更是开始下山,朝着那支宋军猛扑过去。 而宋军见此场景,似乎极为惊诧,慌忙拨转马头向来路逃去,连旗帜都丢弃了数面。 野利莽与细封阿吴跑下山,命令两名夏军骑卒让出了他们的战马,随后上马开始带兵追击。跟着他们负责追击的夏军,主要是从跑马岭方向埋伏的七百骑卒,即在夜间出城前来设伏的第一批夏军至于山坳两侧的伏兵大多都是拂晓出城的第二批夏军,他们基本上都是步卒,少量有马的,为了不惊动宋军也藏在了远处,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跟上来。 不过这七百夏军骑卒自恃战力胜过宋军,再加上兵力也占些优势,故而 并不惧怕狼狈奔逃的宋军。他们就这么狂追了上去,一路狂飙突进,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卷起的尘土更是遮天蔽日。“追!以擒杀着绯袍者为先!别让他跑了!” 野利莽嘶声吼道。 然而,他身侧的细封阿吴,心头的不安感却开始越来越重。 细封阿吴注意到,逃跑的宋军虽然看似慌乱,但撤退路线却并非是来时路,而是偏东南的另一条道路。而且,对方虽然显得狼狈,可队形却并未真正散掉,双方的距离也始终在保持在两箭之外。这不禁让细封阿吴警觉了起来。 “统军!不能再追了!” 细封阿吴拍马赶上,与野利莽并辔而行,声音急促道:“宋军撤得蹊跷!” “有什么蹊跷?” 野利莽此刻热血上涌,哪里听得进去? 对功勋的极度渴望,已然让他的理智被灼热的情绪烧得所剩无几。 此刻,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那若隐若现的绯色身影,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提着陆北顾的人头回到兴庆府,接受国主嘉奖、同僚艳羡的场景了。 “追上陆北顾,大事成矣!” “可是,统军,您刚才还说过陆北顾用兵诡诈,不可不防啊!” 细封阿吴还要再劝。 “住口!”野利莽粗暴地打断他,眼中凶光毕露,“再敢扰乱军心,休怪我军法无情!” 细封阿吴很清楚野利莽的脾性,他不敢再说话了。 “都加把劲儿,赏赐再加一倍!” 重赏的刺激,让夏军追击的势头更加疯狂。 而有些士卒为了抢功,拚命前冲,有些士卒战马力乏,渐渐落后 这就导致了夏军的队形开始不可避免地越拉越长,首尾难以相顾。 野利莽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的全部心神,都锁死了前方那一点绯红上。 追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不知不觉间,前面就是一处山坳。 而宋军的河东马不如夏军的党项马,在长途奔逃后,速度开始渐渐降了下来。 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有夏军的神射手,在马上骑射将落在最后面的宋军射落马下。眼见再加把劲儿就能追上宋军,夏军愈发卖力。 可宋军也知道要被追上了,故而也都在卖力地抽打着战马逃跑,双方就这么僵在了一箭之地的间隔上。山坳入口尚宽,但越往里,两侧山坳愈发陡峭,地面的碎石也开始增多。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岩壁间碰撞回荡,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看这地形,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了细封阿吴的脊背。 “统军!此地凶险!不能再追了!”细封阿吴的声音有些绝望。 野利莽也终于感到了不对劲。 他在马上回头看了看,只见自己身边只剩下不到六百骑,其余的都被拖在了后面,队形散乱不堪。然而,他醒悟的已经太迟了。 就在此时,两侧山坳之上,突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之声! “咻咻咻!” 无数黑点倾泻而下,带着尖啸,瞬间笼罩了山坳中的夏军。 箭矢破空的声音与穿透皮甲撕裂血肉的闷响,以及战马的悲鸣、士卒的惨叫,混杂在一起。野利莽身边的亲兵瞬间被射倒好几个,他本人也被一支流矢擦过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退!快退出去!”野利莽嘶声大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巨石被从山坳上推下,滚落到地上,将道路给堵塞住了大半。 夏军在宋军的箭雨下人仰马翻,自相践踏,彻底陷入了混乱。 因为宋军的箭雨实在是太猛烈,野利莽不得不下马,躲在了战马与石头之间。 他趁机擡起了眼,观察战局。 直到这时,他才绝望地看清,那山坳之上,影影绰绰地站满了宋军的弓弩手。 同时,还有一面“陆”字大旗,旗下正站着一个身着甲胄的身影,并非穿着绯袍。 前头一直在“逃跑”的五百骑宋军,也都调转马头杀了回来,其中穿绯袍的非是旁人,正是姚麟。实际上,姚麟带领的这五百骑宋军,就是故意用来当诱饵的。 他们的行动显然很成功,不仅吸引到了野利莽的注意力,而且把夏军游骑的注意力也都吸引了过来。并且,姚麟等人还通过夜晚宿营、早晨埋锅造饭等方式,给陆北顾拖延出了足够的赶路和设伏的时间。正因如此,陆北顾才得以在昨天带兵自南门出城,然后一路绕行,来到此地设伏,只待有可能在断魂坳或跑马岭设伏的夏军上钩。 在此地设伏的宋军,正是姚兕带着的缉私营剩下三百骑,以及赵明、张臣带领的大顺城五百骑兵,他们大多带着弓弩,马匹只是赶路用。 而实际上,陆北顾也并不能确定,在姚麟前面一定会有伏击,所以也只是如此吩咐了姚麟,让他在两处极有可能设伏的险地,都通过诈撤的方式,来 验证敌人是否设伏。 如今一看,夏军果然有埋伏,也果然忍不住追了过来。 “陆、北、顾!” 野利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愤怒、悔恨和恐惧兼而有之。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五百骑只是个诱饵,穿着陆北顾官袍的也是个替身,真正的陆北顾,早就带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这个精心挑选的绝地,张网已待多时! 此时的山坳里,宋军共有一千三百余人,而追击进来的夏军只有五百余人。 “统军!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细封阿吴带着几名亲兵拚命冲到野利莽身边,他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甲胄,脸上满是血污。野利莽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部下,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前的他就像是一头追逐猎物的野兽,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彻底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去劝谏。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后面倒是还有一百余骑能及时跟上来,可这点人有什么用?至于大部队,人数倒是不少,但全都落在更后面呢!! “突围!往坳口冲!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好!我打头阵!”细封阿吴毫不犹豫地应道。 但宋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箭雨毫不停歇,伏兵从各处杀出,夏军骑兵在狭窄地形里根本发挥不出冲击力优势,反而成了活靶子。 野利莽换了匹马,勉强向坳口方向冲杀了数十步,身边的人数却越来越少。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穿透了冲在最前面的细封阿吴的脖颈,其身体一震,手中的弯刀“当哪”落地,坠马身亡。 野利莽在亲兵拚死护卫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四面八方都是宋军。 至于山坳外面,落在后面的一百多夏军骑卒也确实奋力前来营救了,但于事无补,根本冲不进来,更谈不上解围。 很快,野利莽在被围攻中,就被宋军士卒手里的骨朵敲到了脑袋。 这位夏国嘉宁军司的副统军,就这样瞪着眼睛,缓缓从马背上栽倒,重重摔在了黄土上,溅起一片尘埃 第516章 得胜归来 山坳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而黄土地面也被血所浸透,呈现出了暗沉的赭色。 陆北顾站在山梁上,俯视着下方狼藉的战场。 姚兕正指挥着士卒打扫战场,收缴兵甲,清点俘虏,赵明和张臣则带着大顺城的士卒在外围警戒,防止还有零散的夏军反扑。 至于姚麟所部五百骑,因着快速奔逃与反身杀敌之故,此时已成疲兵,故而正在抓紧时间休息。“侯爷,此战毙敌四百余人,俘获一百余人,缴获战马四百余匹。” 姚兕快步上来禀报,很是兴奋:“经过指认,白豹城城主细封阿吴已经战死,除此之外,还打晕了一个夏国的大官,是嘉宁军司的副统军,唤名野利莽。” “野利莽?” 陆北顾微微蹙眉,这个名字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回想了几息,他方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当年他在开封城里所见的夏国使团正使嘛?彼时对方可谓是趾高气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御街上,而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未入仕的士子,只能在街边旁观。陆北顾仔细打量着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过来的野利莽,其兜鼇倒是完好无损,但脑袋却是淌血了,显然是被钝器给砸晕的。 这种情况下,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会不会变成傻子,其实就不太好说了。 “把他兜鼇摘了,看看能不能把他弄醒过来,别掌掴,还有话要问他呢。” 姚兕点了点头,先亲手把野利莽的兜鼇给摘了,野利莽的头上看着血刺呼啦的,但颅骨并未凹陷。“垫了这么多织物?” 陆北顾接过兜整,仔细看了看,却见里面先是一层丝绸,丝绸下面的充填物很鼓囊,应该都是织物,但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一般来讲,将领都是会尽可能地贴身穿上丝绸内衬的,这是因为丝绸有独特的质地特性,虽然起不到多少阻挡箭矢的作用,但是能在中箭后方便把箭簇拔出来。 不过兜整里却少有人去垫丝绸,一方面是不透气闷得慌,流汗很容易影响视线和注意力,另一方面是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对方若已经提起马速,莫说是长斧或大锤这等钝器,就是普通的骨朵,敲到脑袋上,人也死定了。 唯一的作用场景,其实就是在低速搏杀的时候,对方没有获得足够的战马加速度,只以手臂抡钝器,这样兜整里丝绸等织物才能发挥一些缓冲的作用,避免颅骨受伤。 这时,姚兕从旁边的战马的袱袋里拿了个水囊出来,把 凉水一股脑地泼到了野利莽的脸上。可惜没效果,野利莽依旧昏迷。 “那就先不管他了。” 随后,陆北顾问道:“我军伤亡情况如何?” “阵亡二十七人,重伤二十五人,轻伤四十余人。” 陆北顾沉默片刻。 每一场胜利的背后,都伴随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消逝。 不过得益于是伏击战的缘故,跟取得的战果比起来,这个伤亡比例其实已经很低了。 而且,正所谓“慈不掌兵”,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以后,人的心肠也就跟着渐渐冷硬了起 变得麻木,也就没有一开始的那种剧烈情绪波动了。 “将阵亡将士的遗体好生收敛,重伤者立即尽可能地救治,轻伤者包扎后随队行动,俘虏全部捆缚,严加看管。” “是!”姚兕领命而去。 此时,赵明和张臣也过来了,两人的神色都很复杂,不过其中庆幸之色要多一些。 “陆判官。” 赵明问道:“夏军落在后面的百余骑大多逃走了,刚才简单审讯了一下夏军降卒,得知其后面的步卒仍有上千人,我们要追上去掩杀一番吗?” “追。” 陆北顾应得很干脆。 原因也简单,此时剩下参与设伏的夏军虽然看起来有上千之众,然而大多都是步卒,再加上主将都陷没于伏击中,故而定然军心惶惶。 此时宋军以骑击步,是有极大优势的。 此地距离白豹城尚有数十里的距离,完全可以一路追杀过去,能制造多少杀伤就制造多少 全歼的话,陆北顾倒也没想过,因为宋军毕竟人数并没有比对方多多少。 至于最后能不能夺下白豹城,就得看守城的夏军会不会放他们的同袍进去了。 随后,陆北顾安排姚麟押解着俘虏,先行返回大顺城,其余宋军骑兵则一同前去追杀落在后面的千余夏军步卒。 夏军步卒已经从逃回来的九十余骑同袍的口中,得知了野利莽和细封阿吴皆误入宋军伏击圈的事情,自然知晓他们的主将定是凶多吉少了,再考虑到他们现在步行追过去也定然没有了解围的机会,故而便开始向北撤退,企图撤回到白豹城里。 然而,夏军步卒刚走了十一、二里路,宋军骑兵便追了上来。 夏军步卒无奈,只得且战且退,一路上抛尸无数,待得勉力撤到了白豹城,城内已经得知了消息的夏军将领却生怕宋军会尾随进城,并不肯放他们进城。 城下,数百夏军步卒只得背靠城墙,勉强列成一个松散的阵型。 而城头上,床弩的绞弦声与弓弦的嗡鸣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越过夏军步卒的头顶,在宋军骑队前方扎出一片不断延伸的“钉毯”,迫使追击而来的宋军骑兵不得不勒马盘旋,不敢过分靠近。 陆北顾驻马在城外一个小土坡上,看着白豹城,又看了看城下那群夏军步卒。 赵明从阵前策马回来,甲叶铿锵作响。 他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杀红了眼后的亢奋。 “陆判官!” 赵明声音急切:“夏狗已是强弩之末,城头箭雨虽密,但只要咱们一股作气冲过去,驱赶败兵冲击城门,未必没有机会!末将愿带本部人马为先锋!” 陆北顾忍住了擡手给他一鞭子的冲动。 一轻骑兵顶着床弩和弓弩往城墙下冲,是不是疯了? 不过,宋将这种“逆风畏敌如虎,顺风贪功冒进”的特性,他已经足够了解了,所以也并未真去抽赵明旁边的姚兕看了看陆北顾的脸色,赶忙说道:“不应该冲了,我们一路追来,斩杀、俘获夏军已然甚多,且敌据坚城有床弩强弓之利,我军又皆是骑兵,无寸木可凭,本就无法攀城 更何况,白豹城守军若是敢开门,早就开了。” 赵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张臣拉住了。 “不错。” 张臣赶紧打圆场道:“此战已扬我军威,寒敌之胆,至于攻城,本非今日之事,亦非我等区区数百骑所能为。” “是末将冲动了!”赵明在马上抱拳,认错道。 陆北顾没再说什么,下令撤军。 命令下达,宋军骑兵开始有序后撤。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因着打了个胜仗且斩获颇丰,将士们都很兴奋。 “你今天做的很好。” 陆北顾对身旁的姚兕说道:“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贪功冒进,乃取败之道 好水川等败仗的教训,不能不汲取。” 姚兕连连点头,只说陆侯教导有方。 这么说,其实倒也不全是拍马屁,因为将领在成长期的经历确实非常重要,陆北顾本身就是一个性格偏谨慎的人,所以打仗风格也偏保守,俗称“结硬寨打呆仗”,连带着把姚兕带的稳重了。 陆北顾的这种风格,如果面对指挥水平或综合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那当然会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但问 题是,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名将了。 而且,大宋打夏国,从综合实力上讲,是绝对优势。 以万里之国对千里之国,无论是人口、兵力、财富、粮草、军村械 从哪方面看,大宋都有着数倍乃至十数倍的优势。 抛开结果不论,“五路伐夏”真的是灭国之战的规模。 现在的大宋,即便没有经过王安石变法积累足够的财力,其实也是有能力孤注一掷地集结二十万以上大军的进攻夏国的。 而以前夏军能够野战屡屡得胜,除了得益于夏军战力和骑兵数量的双重优势以外,最重要的因素,其实就是宋军将领的贪功冒进。 换言之,宋军只要能“结硬寨打呆仗”,不在没有取胜把握的情况下出去浪战,夏军的胜算就已经没那么高了。 队伍蜿蜒如龙,向着大顺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陆北顾骑在马上,心中思绪却是纷杂。 夏军在断魂坳的设伏,已经说明了,这次的行动目标,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而陆北顾通过精心布置,不仅粉碎了对方的阴谋,还生擒了夏军副统军级别的将领,歼敌数百,缴获颇这样的战绩,足以让他在环庆路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也让缉私营的威名彻底打响。但接下来,马怀德会如何反应?是狗急跳墙?还是束手就擒?环庆路其他涉事将领,又会作何选择?翌日下午,队伍返回了大顺城。 姚麟带人押解着俘虏早已先行返回,故而城内百姓都得知了宋军打了个胜仗,此时闻讯而出,聚集在道路两旁,好奇地张望着这支得胜归来的队伍。 “上午回来的队伍抓了那么多活着的夏狗,现在马背上绑着的就都是头颅了!” “陆判官真是了不得!这才几天工夫,就打了这么大个胜仗!” 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对于他们来说,夏军都是时常骚扰边境的恶犬,而陆北顾无疑是保护他们的英雄。 在此之前,陆北顾的名声虽然很响亮,都知道他是熙河开边三千里的大功臣。 但对于环庆路的百姓而言,熙河路距离他们还是有些太遥远了,遥远到失去了概念。 但眼下,陆北顾这番雷厉风行地缉私行动,却真正让百姓受益了。 不仅官盐的价格降了下来,而且很多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都被抓了起来,现在,还击败了夏军。陆北顾在马上向两侧欢呼的百姓微微颔首,却没有停留,径直带着队伍穿过城门, 前往城西军营。军营里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缉私队的士卒们卸下甲胄,清洗血污,捧着热腾腾的粟米饭和炖菜,就着赏赐的酒,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畅饮。 大顺城本就留有相当数量的士卒守城,所以此时他们饮酒,并不担心城防受到影响。 至于原本就属于大顺城的参战士卒,同样得到了赏赐,但大多放假归家了。 陆北顾没有立刻用饭,而是先去了伤兵营。 轻伤员是待在类似大通铺的房间里,而重伤员则都是单独照顾的,房间里弥漫着汤药苦味和血气、臭气混合的气味,有些重伤员在路上就没了,剩下的十多名重伤员,军医们正忙碌地为他们重新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见到陆北顾进来,一名身上多处中箭的士卒挣扎着,还想起身行礼。 “躺着,不必多礼。” 陆北顾摆手制止,走到他面前。 那士卒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此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因为此前在战场上没有医治的条件,若是把箭簇拔出来,那必定是血流如注,故而只是折断了箭杆,就这么带着箭簇回来了。 军医刚刚为他拔出了箭簇,撒上了金疮药包裹好,伤口还在渗血。 陆北顾用勺子喂他慢慢抿了几勺水,又简单交谈了几句。 “怎么样?”出了屋门,陆北顾问随行军医。 “有两处箭伤很深。”军医低声道,“不过昨天赶路虽然出现了高热,今天却退了,应该是能熬过来的陆北顾又去其他房间巡视,对这些重伤员挨个探望、安抚后,这才离开伤兵营。 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黄石端来了饭食,是两碗粟米饭、一碟腌菜和一大碗羊肉羹。 陆北顾确实饿了,这两、三天基本上都没怎么正经吃饭,他把饭倒进羊肉羹里,端起碗就大口地吃了起来。 “真香啊” 刚吃完,姚兕和姚麟兄弟俩就来了。 “侯爷。”姚兕行礼后道,“俘虏已经全部关押妥当,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已安置好了。” 陆北顾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姚麟道,“弟兄们士气很高,都说跟着侯爷打仗,痛快!” 陆北顾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对了,野利莽醒了吗?” “醒了,他被单独关在一处,我们派了人轮 流看守…现在看着有些晕头晕脑的,不过人倒是没傻。” 这就是被骨朵锤成脑震荡了,没被锤成脑出血也算是命大。 “你们随我去审野利莽。” 陆北顾道:“此人地位不低,应该知道不少内情,若能撬开他的嘴,对将环庆路的走私网连根拔起大有裨益。” “是!”姚氏兄弟齐声应道。 第517章 缉拿归案 关押野利莽的营帐在军营深处,内外共有八名持刀士卒严密把守。 野利莽被捆在一根木桩上,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未净,左颊那道箭矢擦过的伤痕已经初步结痂。听到脚步声,野利莽擡起了头,他脸颊上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一样动了动。 帐帘掀开,一袭绯袍映入眼帘,很是刺目。 姚兕搬来一把椅子,陆北顾从容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野利莽,野利莽得竭力仰着头,方才能看清对方的面较容 …他死死盯着陆北顾,那双曾经在开封御街上脾睨四顾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混杂着屈辱、愤怒,还有难以掩饰的惊惧。 “野利将军。” 陆北顾开口,只道:“可清醒些了?” 没有翻译在场,但野利莽虽是党项人,却出身大族,本身就是懂汉话的。 而这话一语双关,气的野利莽登时便脖颈通红。 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陆北顾,你要杀便杀,何必羞辱于我!” “杀你?不急。” 陆北顾微微低头,审视着他,问道。 “断魂坳的伏击,是谁给你的消息?环庆路里,是谁与你里应外合,欲置本官于死地?” 野利莽猛地挣了一下,绳索勒进皮肉,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嘶声冷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做梦!”“是马怀德。” 陆北顾忽然道,语气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野利莽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没能逃过陆北顾的眼睛。 陆北顾心中了然。 但他却并不继续逼问,反而话锋一转:“马怀德的事情稍后再说,先说说你吧,野利氏在夏国也算大族,而你虽是庶出,但能爬到嘉宁军司副统军的位置,想必也有些人 不过,你如今既已沦为阶下囚,你觉得兴庆府那边,可会有人想方设法把你交换回去?” 此言颇为戳人心窝,野利莽的脸色白了白,嘴唇都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夏国朝堂的倾轧,他比谁都清楚。 若是野利氏的嫡子,野利氏自然不管花费多大代价都会想办法从大宋手里将其交换回去。 但自己只是一个庶子,此番大败,损兵折将已是重罪,那些平日里就敌视他的人,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至于自己结交的人脉,恐怕也只会避之不及。 所以,指望夏国方面主动割出利益来交换自 己这个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肯定是不现实的。那野利莽就真的如他开场所言,不肯受辱只求一死吗?怎么可能?他要真是那种视荣誉如生命的将领,早就想方设法自杀了 说的难听点,一个人真要不想活了,趁着吃饭喝水的空隙,也会咬舌自尽的。“既然没人会营救你,那本官将你明正典刑,传首西北六路,既能震慑不法,又能扬我大宋国威,岂不美哉?” 听闻此言,野利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怕了。 如果自己不招,从陆北顾过往的履历来看,野利莽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对方绝对会说到做到,让自己的脑袋在熙河、秦凤、泾原、环庆、鄜延、麟府这六路环游一遍。 陆北顾捕捉到他情绪的波动,继续缓缓道:“当然,你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将你所知的,关于环庆路乃至整个横山一线,与夏国勾结走私的宋军将领名单、交易规则、路线、暗号、分成 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本官能保你不死。” 野利莽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汗水混着血污,从额角滑落。 谁不怕死呢? 若是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战死在了战场上,那死也就死了,可在侥幸活了下来并彻底冷静之后,想要再起赴死之念,真就是难上加难。 此时,“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对于野利莽来讲就已经足够有诱惑力了。 野利莽没说话,陆北顾也并不催促。 陆北顾只是从袖中拿出了沈括烧制的小沙漏,摆到了野利莽的面前,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随着沙子落下,一瞬间,生死抉择的压迫感就拉满了。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仅仅过了十几息,野利莽就扛不住了。 “我说。” 他哑着嗓子,说道:“是环庆路都部署马怀德遣人与我联络的,虽然有中间人,但我知道就是他,他言你欲断我等财路,故约定以大宗交易为饵,诱你至跑马岭,由我设伏。” 这些事情,陆北顾都推测出来了,不过推测归推测,当得到证实的那一刻,还是难免升起愤怒之感。野利莽随后开始交代细节,包括他了解到参与走私的宋军将领,以及一些只有双方高层才知道的秘密,还有就是历年来交易的大致账目情况。 陆北顾听得极其认真,偶尔插言问一两个关键点,野利莽此刻已无隐瞒之心,尽数回答。 随着供述的深入,一张横跨宋夏边境,牵扯环庆路多位中高级将领,历时多年且数额巨大的走私网络,清晰地浮现出来。 马怀德不仅是保护伞,更是核心组织者之一。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野利莽说完,长舒了一口气,显得既疲惫又轻松。 旁边的姚兕已经用笔简略速记了。 “先整理好,然后让他画押。” 姚兕根据速记的内容,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整理出了详细的口供,野利莽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按完手印,野利莽擡起头,看着陆北顾。 “你答应保我不死。” “本官言出必践。”陆北顾淡淡道,“你不会死在这里,至于以后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走出营帐,夜风扑面,风里还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 “侯爷。” 姚兕迟疑了一下,道:“野利莽的供词牵连太广,若全部揭露,只怕环庆路要大地震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毒疮烂在肉里,不如一刀剜掉。” 陆北顾看向姚兕:“你这就亲自赶往肤施城,向庞相公当面禀报情况,要详细说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姚兕点点头。 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眼下陆北顾虽然颇为愤怒,但马怀德毕竟是得了庞、韩两位相公的荐举,才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韩琦那边可以暂且不论,可不管怎地,庞籍一力支持了这次缉私行动,总是要考虑的。 不然的话,若是不与庞籍商议,就这么直接把材料交给朝廷,由朝廷处置,虽然从法理上讲没问题,但从人情上讲终归是不妥的。 虽然与庞籍相处的时间不长,但陆北顾相信,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庞籍这位老帅肯定是能拎清楚的。 毕竟,庞籍一向治军严苛。 姚兕匆匆离开了,姚麟跟在另一旁,忍不住问道:“侯爷,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根据线索去找证据,把案子做成铁案。” 陆北顾说道:“光有野利莽的口供是不够做成铁案的,因为马怀德毕竞在环庆路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仅凭夏将一面之词,他若是不要脸一点,甚至完全可以反咬我们勾结夏人构陷边将,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更扎实的证据,尤其是来自环庆路内部的证据。” “而且,有个词说得好,“蛇鼠一窝’,马怀德只是摆在明面上最显眼的“蛇’,我们还要把藏在后面的“鼠’也一并都揪出来。” “是!” “明天再开始行动吧,今晚好好歇息。” 陆北顾在黄石等人护卫下,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擡头看着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疲惫的士卒们都睡下了,军营的夜里很安静,然而风中却隐约传来重伤员忍不住疼痛所发出的呻吟。“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值得吗?” 黄石一愣,没想到陆北顾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想了想,认真道:“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俺觉得若是不做,青盐走私会一直猖獗下去,边军会越来越腐化,朝廷的盐税会越来越少,夏国会越来越强,等到有一天,夏军大举南下的时候,死的就不止昨天那些兄弟了。” 陆北顾点点头,没说什么。 正如范仲淹当年所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有些正确的事情,哪怕不好做,也总得有人去做。没过几日,姚兕就回到了大顺城,而他不是自己单独回来的,还带着庞籍。 这让陆北顾颇为惊讶,庞籍身为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坐镇延州,总揽西北军务,其实是不需要亲自来大顺城的,这莫不是来给马怀德求情的? “下官拜见庞相公!” “子衡不必多礼。” 其余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内只留两人单独相谈。 庞籍很是开门见山,只道:“老夫此来,是为马怀德之事。” “请庞相公明示。” “马怀德早年曾在我麾下效力。” 庞籍缓缓说道:“庆历年间,老夫任鄜延路都总管时,马怀德还只是个小小的砦主,但作战极为勇猛,悍不畏死,曾屡立战功 老夫记得,有一次与夏军接战,他被流矢射中额头,箭镞深入骨头,军中医官不敢贸然拔箭,恐伤及性命,你猜他如何做的?” 陆北顾摇头。 “他让人取来弩机,用弩弦系住箭镞。”庞籍做了个拉拽的手势,“自己硬生生将箭镞从骨头里拽了出来!血流如注,他却面不改色,包扎之后,又提刀上马冲杀。” 帐内变得很安静。 陆北顾能想象出那幅画面,血染战袍的悍将,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拔出箭镞,然后继续在战场上搏杀。“确实英勇,但 这不应该成为免罪的理由。” 庞籍“嗯”了一声。 “老夫并不想为马怀德开脱,只是,凡事都要考虑影响,像是他这样的将领,若以通敌之罪论处,不仅是他个人的耻辱,也会动摇军心。” 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西军的底层士卒对于上面 的高级将领平常具体做了什么,其实并不清楚,但马怀德因为战功卓着、作战勇猛,一直被视为西军中具有代表性的“勇将”“悍将”,在西军中素有威望,形象也不差。因此,若是把马怀德“里通外国谋害大臣”的事情公之于众,底层士卒难免哗然,也必然会想,连马怀德这样曾经勇于为国效死的高级将领都只顾贪墨,甚至为了利益勾结昔日视为死敌的党项人,那他们为国戍边还真的有意义吗? 庞籍肯定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从他的角度出发,借缉私之事整军固然重要,有助于清理军中的害群之马,提升军队战斗力,但前提,是需要保持整体上的稳定。 “庞相公的意思是?” “把所有证据都交给老夫,老夫会亲自去安化城,见马怀德最后一面,若情况属实,老夫想给他一个马革裹尸的机会。” 陆北顾沉默了。 庞籍是要让马怀德以战死的方式结束生命,保全他作为边将的最后尊严,也避免此事在军中引起更大的动荡。 这是庞籍对旧部的最后情分,也是一个老帅在法理和军心之间做出的艰难抉择。 只不过,从陆北顾的角度来讲,这不是他最想得到的结果。 但话又说回来,若无庞籍的鼎力支持,此番西北缉私行动,是绝对做不到有这么大的力度、收获这么多的成果的。 所以,哪怕是基于“投桃报李”这种最朴素的逻辑,面对亲自赶来大顺城找他的庞籍,对方的这个面子,陆北顾都得给。 故而陆北顾不再多言,转身从案头取出厚厚一叠卷穿 …那是野利莽的供词、李隆昌等人的口供,以及这些天缉私营查获的账册、信件等物证。 “所有证据在此,请庞相公过目。” 庞籍接过翻看,眉头一直拧着,悬针纹都出来了。 随后,庞籍又去旁听了对野利莽的审讯,审讯是由他麾下负责刑名的属官进行的。 野利莽一五一十地把所知的东西又说了一遍,并未翻供。 离开了关押野利莽的地方,庞籍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疲惫开口道:“明日,老夫便去安化城。” “下官愿随庞相公同往。”陆北顾道。 “不必。” 庞籍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这是老夫与马怀德之间的事,你继续做好缉私之事。” 而很快,新的消息就传来了。 一环庆路都部署、庆州知州 马怀德,在亲率骑兵巡边时,因深入夏境追击越境游骑,不慎坠马而亡。庞籍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不过,胡猛等其他环庆路的涉案宋军将领,就没这么幸运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缉私营继续出动。 在陆北顾的命令下,环庆路境内的各军、州,共有一百六十余名涉案将校官吏被缉拿归案,凡与走私网络有牵连者,几乎没有漏网的。 而唯有经历了这般雷霆行动,本应早早就颁布的降价令,才算是在环庆路境内真正执行落地了。嘉祐六年四月初二,环庆路境内各军、州全面推行官盐新价,严禁青盐走私。 政令下达到了地方,百姓不见得有多欢欣鼓舞,但那些原本靠着走私牟利的商贾豪强却是如丧考她。至于更靠近边境的番人,有的干脆便试图逃亡夏国,最先实践这一想法的是环州蕃官苏恩,可惜被抓了回来。 此后,仅用了短短一个多月,环庆路的青盐走私便近乎绝迹,官盐销量大增,盐税收入亦随之大涨。 第518章 无心插柳 营地里,陆北顾看着卷宗,很是满意。 此次西北缉私,共查获私盐一百一十万斤,追缴赃款赃物折钱逾四十万贯,环庆路经此雷霆整顿,青盐走私近乎绝迹,泾原、鄜延两路亦是局面大好,私盐贩子们闻风丧胆,不成气候。 而边军之中,凡涉走私的将校,该抓的抓,该撤的撤,该杀的杀,西军上下皆知此番是动了真格,庞籍借此机会,以招讨使司的名义派出亲信军官前往各地,严申军纪,整饬营伍。 而这些成果的背后,是缉私营无数个日夜的奔波,姚兕、姚麟兄弟带着缉私营的骑卒们,几乎走遍了环庆、泾原、鄜延三路的土地。 而西北百姓们从最初的观望、怀疑,到如今见到缉私营便自发提供线索,民心已然悄然转变。接下来,就是将官盐价格,正式从试行期的三十三文降到三十文,从而让私盐不再具有明显价格优势。不过嘛,陆北顾其实心里也清楚,缉私行动只是压制一时,虽然很多人落网了,但整个西北官场、军中长期形成的利益勾连,绝非是这一次行动所能够彻底根除的,更不可能真的把走私永远禁绝。接下来,恐怕要形成常态化的缉私。 而随之也会出现一个新问题,走私利益如此巨大,那谁来监督缉私营不受腐蚀呢? 就在陆北顾思忖之际,姚兕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附耳禀报了一件事情。 “此事当真?可还有别人知晓?” “千真万确,确实没想到缉查青盐走私竟会牵扯出这件旧事 因着事情敏感,故而问了个大概,便马上来向您禀报了,并无其他人知晓。” 陆北顾站起了身。 前段时间,缉私营将环庆路这个走私重灾区清扫过了一遍,随后又向西去了泾原路,因着秦凤路和熙河路走私情况不严重,故而现在回到了鄜延路进行最后的缉查,而姚兕等人在鄜延路与麟府路交界地带进行缉私行动的时候,根据举报线索,抓到了一支曾经在宋夏之间从事商品走私的商队,把商队的人都带了回来。正常来讲呢,这些人在“友好审问”之后,如果没有继续挖下去的价值,那就会交由鄜延路提点刑狱司去判刑,而由于商队首领消息灵通,所以这段时间并未再从事过青盐走私活动,故而哪怕抓到了其夹带铁锅等违禁品的不法之事,其实也不会判的很重。 但谁都没有料到,下面一个身患重病的伙计竟是爆出了猛料。 其人声称,在嘉祐二年三月的时候,有曾经合作过的河南府商人找到商队,给了商队首领一笔重金,让 其将宋军在屈野河东岸筑堡的消息散播到夏国,而这件事情,商队首领交给了他去办。 这无疑是件乍一看就十分蹊跷的事情。 要知道,在那个时间点,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庞籍才刚刚得到枢密院的授权,由此下令给麟州方面启动筑堡行动。 一介商人怎会知道此事?又为何要出钱将此事透风给夏国? 显然,其背后一定是有人的,而且地位也必然不低,用心更是叵测。 而稍稍思考,陆北顾便觉得,此事极有可能与贾昌朝有关 当然了,也不排除是别人所为,但不管是谁,这事都值得查下去。 “带路。” 闻言姚兕犹豫了,他劝道:“侯爷,他得了肺痨,最好不要接触。” 肺痨,也就是肺结核。 “你让人用布巾把他的嘴巴蒙严实了,转移到前后都有门的房间,我隔着帘子问就是了。”陆北顾很清楚,肺结核这种由结核分枝杆菌引起的慢性传染病,主要是通过飞沫传播的,而飞沫无非就是肺结核患者在咳嗽、打喷嚏或大声说话时才会排到空气里,所以只要把对方嘴巴堵住,离得足够远,是不可能受到飞沫影响的。 而这件事情在他看来非常重要,故而必须要亲自去审才放心。 姚兕不敢多言,按照陆北顾的吩咐去做了。 夜已深,军营里除了巡哨的脚步声,便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马嘶,因此,随风传来的“咳咳咳”的声音格外刺耳。 军营角落单独的房间内,陆北顾已经坐定。 很快,一名二十余岁的瘦子,被押了进来。 他打量了一番,见到帐中隔着一道纱帘,帘子后面很远处坐着一位身着绯袍的大员,非但不害怕,反而显得很兴奋。 “小的王顺,见过这位上官。”他高声道。 不过因为嘴上被结结实实地蒙了好几层布,故而声音还是显得有些低沉、含混。 “你是说,嘉祐二年三月的时候,有商人找到你们商队的首领,然后首领让你将麟州筑堡的消息散播给夏国?” 陆北顾双手交叠在一起,隔着纱帘看着王顺道:“详细说说,那人是谁,如何联系,给了你们商队什么,你又是如何将消息传出去的。” “咳咳克回上官的话,那人是河南府来的商人,姓周,名唤周大富。” “我家东主从前在西京洛阳与他结识,他做的是绸缎生意,但私下也常捎带些见不得光的贵重货。”“嘉祐二年,咳 咳…三月的时候,周大富突然找到我家东主,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随后东主便许诺给小的五十贯钱,让小的想办法把“宋军要在屈野河东筑堡’的消息,透给夏国那边相熟的商人。” “然后呢?” “小的把事情办妥了,东主却迟迟不肯给这五十贯钱,小的去问,反倒遭了不少训斥,到后来,小的再提此事,非打即骂,便不敢再提了。” 提起来,王顺就很是气愤,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方才继续道。 “而到了今年,小的身子骨不爽利,起初还只是咳嗽,前几日找大夫看了,说是痨病,东主便急不可耐地要把小的赶走,小的想着反正也是一死,索性便在死前说个痛快!” 在陆北顾身后听着的姚兕,这下终于明白伙计为什么会把这事给爆出来了。 在细细盘问过后,眼见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陆北顾让这个名叫王顺的伙计在供词上画押。随后,他又去刑讯室亲自提审了商队首领,也就是王顺的东主。 那人姓孙,四十来岁,因着是行商,故而跟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坐商不同,面皮很是黝黑,但却并不老实。 他被带进刑讯室时,先是表现出一愣,随即赶紧笑着对陆北顾行礼,说道。 “小人孙茂才,不知这位上官有何吩咐?小人一向守法经营,若有误会,定当竭力澄清。”陆北顾懒得跟他废话,只将王顺的供词抄本推到案前。 “孙茂才,嘉祐二年三月,河南府商人周大富找你都说了什么?你让王顺向夏国传递麟州筑堡消息,又是受何人指使?从实招来。” 孙茂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不定。 他瞥了一眼供词,喉结来回滚了两下,强自镇定道:“上官明鉴,这、这定是王顺那厮心怀怨恨,诬陷在下!在下虽在边境做些生意,却深知国法森严,岂敢行此通敌叛国之事?” “砰!” 陆北顾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盯着他,厉声问道:“王顺连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清楚,你一句“诬陷’就想搪塞过去?本官既已查到此处,你以为还能瞒天过海?那周大富一介商人,如何能提前知晓枢密院与庞相公方议定的筑堡机密?他背后是谁?” 孙茂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擡手擦了擦,声音开始发虚:“上官,在下真的不知,许是王顺听岔了,许是被人利月用 ” 显然,孙茂才是个聪明人,晓得这种涉嫌通敌叛国的罪名绝对不能认,所以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还 在搪塞。 陆北顾不再与他多言,对身旁的姚兕微微颔首,随后离开了刑讯室。 不到半个时辰。 当陆北顾回到刑讯室的时候,孙茂才与此前的态度截然不同,都不用问,自己就主动一股脑地都交代出来了。 “周大富他只说这是“上头’交代的差事,办好了另有重赏,在下多问了一句,他便脸色一沉,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至于他如何得知,在下确实不知啊!” “他可曾提过“上头’是谁?” “有、有一次他吃醉了酒,隐约提过一句,说是东京城里的大人物,具体是谁从来没说过。”陆北顾眼神微凝。 这个周大富想来是个被暗中豢养的白手套,利用商贾身份打探消息、疏通关节,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将筑堡消息泄露给夏国,意在破坏庞籍的边防部署,制造边患,从而打击政敌,从“谁受益谁有嫌疑”的角度来看,贾昌朝的嫌疑显然很大。 “那他既让你做此事,给了什么好处?” “黄金千两。” 孙茂才见陆北顾沉默,心中愈发惶恐,连连哀求道:“上官,在下知道的全都说了!在下只是一时糊涂,贪图钱财,绝对不敢背叛大宋啊!求上官开恩,饶在下一命!” 陆北顾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 此人为了钱财,不惜通敌,险些酿成大祸,死不足惜。 但眼下,他暂时还有用。 “孙茂才,你之罪依律当斩。” 陆北顾看着他,只道:“但若你能配合本官,指认周大富,并协助查清其背后之人,本官或可奏请朝廷,免你死罪。” “愿意!在下愿意!” 孙茂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应道:“上官让在下做什么,在下就做什么!只求留得性命!”“将你所知周大富的样貌、常去之处、交往人物,以及这些年与他往来的一切细节,全部口述出来,不得有丝毫遗漏隐瞒。” 因为刚才的刑讯拷打,这时候孙茂才的手已经没法写字了,所以他只能口述,然后由旁边的书吏进行记录。 孙茂才不敢怠慢,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了。 待孙茂才口述完毕,又画了押,陆北顾仔细看过供词,确认无误后才将其收起,吩咐道:“将孙茂才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走出刑讯室,姚兕不由地感叹道。 “也是怪这姓孙的太 过锱铢必较,明明拿了这么多好处,却连五十贯铜钱都不肯分给负责去透风的伙计,见伙计生了病,又急不可耐地要把人踹走,换谁来,恐怕都会揭发他。” 陆北顾“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对于孙茂才和王顺之间的恩怨,他没太大兴趣,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庙堂上的局势。 陆北顾擡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星子稀疏。 他心头思忖着。 “听老师说,富弼之母的病情愈发严重了,若是富弼守孝,以其性格,为全名节,必不肯接受官家夺情,有资格成为首相的,只有老师和韩琦二人而已,若老师成为首相,那枢密院可能又将回到贾昌朝的控制之中,这是老师所不愿意见到的。” 从六塔河,再到麟州,再到后来的诸事…贾昌朝在受挫后,就像是一条毒蛇一样潜伏在了暗处,伺机而动,而寻常的弹劾,肯定是动不了贾昌朝的,毕竟贾昌朝在官家哪里的定位跟陈执中类似,都是用来替官家干脏活背骂名的。 若是没有这样一个角色存在,那么官家做很多事情,都会不顺手,因为朝廷上就不能只有忠臣没有奸臣故而,贾昌朝虽然看起来权位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哪怕文彦博倒了,甚至如今富弼也即将要离开了,贾昌朝还在那里苟着。 不过好在陆北顾这边有了新的收获。 此番西北之行,若说缉私是明线,那此番查出四年前事情的线索便是暗线了。 而如今线头已经攥在他手里,接下来,便是要顺着这条线,将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彻底揪出来。他心中已有计较,周大富是关键人证,必须尽快控制。 而此事既然有可能牵连出贾昌朝,那就需万分谨慎,所有证据都必须确凿,只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有机会扳倒这只老狐狸。 第519章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延州,肤施县。 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司衙门前,陆北顾下了马车。 今日是沙尘天,车外的世界可谓是一片昏黄,他被迫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口鼻。 刚进了衙门内用来待客等候的偏厅,他便见到里面有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陆子衡?” 那人倒是先认出他来了,非是旁人,正是被庞籍视为自家子侄的司马光。 两人在嘉祐二年的时候于麟州战后见过一面,去年虽然都在京中,但却并没有见过面,这算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了。 “司马兄怎地在此?” 陆北顾略有惊讶,他记得司马光在京的时候是度支员外郎、直秘阁,而跟他的挂名馆职不同,司马光是真的在馆阁里工作的。 “说起来还要感谢子衡贤弟你。” 司马光简单解释了几句,陆北顾就明白了过来,对方确实应该感谢他。 因为司马光接了马怀德的庆州知州。 在担任京官之前,司马光是并州通判,没担任过知州级别的差遣,所以对于司马光来讲,这是仕途上很重要的一步。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庞籍的提拔。 按照庞籍和司马光这种亲如父子的关系,就算庆州知州的位置不空出来,庞籍也会想办法尽量把司马光往上提的。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陆北顾的这次缉私行动,马怀德也不会落马,这样司马光即便在审官院的知州轮候序列里很靠前,也不会马上就得到差遣。 所以,司马光还是很感念陆北顾的这份情的。 “庞相公荐举得人,我亦为庆州百姓庆幸。” 陆北顾随口客气了一下。 不过呢,这倒也不全是虚言,毕竟司马光不是个瞎折腾的人,正常治理总比盘剥地方要好得多。两人略作寒暄。 就在这时,厅门口转进来一名小吏,却是来唤人见庞籍。 司马光知陆北顾是来向庞籍禀报公务并辞行的,便执意道:“子衡既有公务在身,且先进去,我在外间再等会儿就是了。” 陆北顾知他性情端谨,且自己确需与庞籍单独详谈,便不再推辞,拱手道:“如此,我先行一步,稍后再与君实兄叙话。” “好。” 陆北顾整了整衣冠,由小吏引着,进入正厅。 “坐。” 庞籍搁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陆北顾先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 好的文书,双手呈上,随后才坐下。 “此乃本次西北缉私行动的最终成果汇总,包括查获私盐数量、赃物种类与数目、涉案人员等项,请庞相公过目。” 庞籍接过并快速浏览,文书上的数字让他很满意。 “于国于军,功莫大焉。” 庞籍说道:“盐价既降,私盐渐绝,边军风气也为之一肃,你辛苦了。” “下官所为,皆依朝廷法度与相公钧旨。” 陆北顾闻言神色不变,只道:“不过,缉私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根基已立,后续推进想必不难,到时候会有其他盐铁司官员负责,还请庞相公尽量支持。” “那是自然。”庞籍微微颔首。 两人又聊了聊,随后,陆北顾话锋一转问道:“下官在西北数月,也算是走遍了沿边诸多堡寨,于宋夏对峙之局,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庞籍目光微凝:“讲。” 陆北顾坐直了身子,缓缓道:“下官此前经历,东至麟府路,西至熙河路,如今又亲历横山正面防线。三处相较,感触最深者,莫过于兵力规模与作战形态之迥异。” “哦?”庞籍来了兴趣,“细细说来。” “麟府路与熙河路虽亦为边陲要地,但彼时参战兵力,少则一万余,多则两万余,战事形态则以野战为主,战场宽度相对有限。” 陆北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然则横山一线截然不同,自鄜延路、环庆路至泾原路,绵延千里,堡寨林立,两国于此经营数十年,堡寨防线不止一道,纵深极远,且兵力亦非麟府路、熙河路所能相比,仅说我军,便囤积了番、汉兵马拢共二十余万,当面夏军亦有十五、六万。” 嗯,理论上夏国的每个监军司都该有正兵三万与辅兵三万,那么横山一线既然有六个监军司,那就该有十八万正兵加上十八万辅兵。 但实际上,夏国受限于人口,哪怕采取极高的抽丁比例,也是无法达到理论编制的。 大宋这边情况不太一样,宋军的问题不在于人不够,而在于陕北的土地承载能力有限,无法维持更大规模的常备驻军。 不然的话,双方之间的兵力对比会更加失衡。 而二十余万番汉兵马,分到正面的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每路其实都有六到七万人,这个数字,与陆北顾在麟府路、熙河路时指挥的一两万人,显然不是一个概念。 “兵力如此庞大,分布如此绵密,导致战事形态彻底改变 。” 陆北顾继续道:“在麟府路、熙河路,野战是常态,围城只是手段,可在横山,双方主力皆依托堡寨固守,真正的野战,几乎都发生在支援被围堡寨的路上,或是试图截断对方粮道之时换言之,两军若想进行大规模野战决胜,往往需要“围点打援’,先攻其必救之要点,诱使对方主力离开坚固工事,于运动中寻求战机。” “你看得很准。” 庞籍终于开口,说道:“正面的阵地攻防,与侧翼的机动野战,指挥难度、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皆截然不同。横山一线,非是打赢一两场战役便能解决问题。而如今我大宋在兵力总数或略占优,但夏军倚仗骑兵之利仍具优势,我军若想正面强攻,逐一拔除其层层堡寨,难如登天不说,损耗亦必将惊人。”“这便是下官今日想说的了。” 陆北顾说道:“胄案案主沈括给下官来信,提及新式火药,亦即黑火药之研制,已有眉目。”沈括的名字,庞籍当然有印象,毕竟望远镜和热气球这两件军国利器,都与其有关。 至于火药,庞籍也并不陌生。 “可是兰州城下所用那种?” “正是,但威力远胜兰州所用普通火药。” 陆北顾详细解释道:“若能攻克原料提纯、配比优化、安全工艺等难关,制成之黑火药,其爆破威力,足以撼动最坚固的夯土城墙 兰州之战,火药炸城已显奇效,若黑火药能成,只要数量充足,任何坚城巨堡,皆有可能被一举炸开缺口。” 庞籍久经沙场,自然瞬间就把握住了其中关窍。 “你的意思是,这黑火药,或许将成为打破眼下横山一线这种堡寨遍地、重兵对峙僵局的关键?若我军能拥有此等利器,便可选择关键节点,以爆破手段迅速撕开夏军防线,避免陷入从前那种旷日持久、伤亡惨重的攻坚战?” “下官正是此意。”陆北顾肯定道,“一旦黑火药实用化,我军在攻坚能力上将获得颠覆性优势,夏军赖以固守的堡寨体系,其威慑力将大打折扣。届时,战场主动权或将易手。” 庞籍靠回椅背,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利器虽好,亦需时机。” 良久,庞籍才再次开口,很是凝重地说道:“如今宋、辽、夏三国鼎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大宋即便有了破城利器,若无外部机遇,贸然在横山全线发动大规模攻势,辽国那边就必然会支援夏国或向我国施压乃至用兵,双线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三国角力,确需等待契机, 不可轻动。” 陆北顾对此早有考量,接口道:“不过下官曾奉命出使辽国,观其朝局,辽主新立,皇太叔耶律重元与皇帝耶律洪基之间矛盾已深,绝非表面和睦,辽国内部可谓是暗流汹涌 依下官浅见,或许在未来,辽国会生内乱,而一旦辽国自顾不暇,便是我大宋夺取横山一线的最佳时机。” 庞籍看着陆北顾,很是感叹。 这个年轻人,不仅知兵,对大局亦有敏锐洞察。 辽国皇太叔与新皇帝的权力之争,他自然也有所耳闻,但陆北顾能将其与宋夏战局直接联系起来,并做出如此明确的判断,这份战略眼光,确实远超常人。 “此言有理。” 庞籍点头,直接认同了陆北顾的判断,说道:“若辽国内乱,无论规模大小,必无力西顾,甚至可能需从边境抽调兵力。届时,辽国必然无力援助夏国或进攻我国,而没了辽国的掣肘,我大宋便可放手施为。”“正是如此。”陆北顾道,“故而眼下,一面需全力支持沈括等人攻克黑火药技术难关,储备产能;另一面,则需整军经武,积蓄粮草,等待辽国变局,同时继续以缉私、降价等手段,在经济上削弱夏国。”说罢,陆北顾从袖中又拿出了一份文书。 正是他以嘉祐元年刚刚穿越时所写的《御夏策》为基础,进行了更符合时局的修改后所写的对夏策略。庞籍细细读过,不由地感叹道。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老夫随后会给官家单独上劄子陈说此事。”陆北顾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 实际上,事关对夏全局,整个大宋目前也唯有庞籍这位久镇西北的老帅,才能得到官家完全的信任。所以,这种事情由庞籍来说是最好的,也是说服力最强的。 两人又详细聊了聊,随后陆北顾向庞籍正式辞行。 离开正厅,陆北顾跟司马光打了个招呼,随后,他便带着部分盐铁司的官吏以及护卫骑兵,正式向南返回开封。 他们一行人向南行去,沿途所见,依旧是黄土高原那片熟悉的荒凉景象,不过往来的商队却多了些。陆北顾特意问了问,却是有些惊喜。 原因无他,西北的缉私行动,不仅缉查了青盐走私,同时也抓了不少喜欢敲诈商旅的将校官吏,各地风气也为之一肃,故而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西北的经商环境。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 陆北顾掀开车帘,目光落在远处山坳间,那正是地主罗重贵的庄子。 他 想起数月前途经此地时那碗油泼面的滋味,以及那个放羊的沉默少年。 “去罗家庄看看。”陆北顾吩咐道。 黄石应了一声,车队沿着土路缓缓驶向庄子。 然而还未到庄口,便听得一阵喧哗声传来,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和成年男子的嗬斥。 陆北顾眉头微蹙,示意车队加快速度。 转过一道土梁,庄子前的空地上,景象映入眼帘。 七八个身着公服的小吏正堵在那里,里面是数十名庄上的百姓。 “小兔崽子,还敢拦着?”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吏一巴掌扇在罗存孝脸上,把这个拉着他袖子就不松手的少年给打了个趣趄。“官府明令,大铁钱三当四兑换小铁钱,你家藏着这么多钱不拿出来,是想抗命不成?” “那也没说要拿铜钱去换打铁钱!” “反了你了!”横肉小吏恼羞成怒,擡脚就要踹。 “住手!”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小吏们回头,只见一骑驰来,而后面则是更多的骑兵。 他们顿时有点慌了。 盐铁司的官员上前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横肉小吏心里一突,他并不认得对方是谁,但仍然强作镇定道:“这位上官,我等奉令君之命,依照三司公文,在此督办钱币兑换事宜。” 这时,车队也抵达了这里,一个身着绯袍的年轻官员走下了马车。 大略扫视了一圈,陆北顾懒得理会这小吏,直接看向罗重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您可要替小民做主啊!” 见了陆北顾,罗重贵“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道:“这些官差来了三四回了,非要俺们把钱都拿出来兑换这劳什子饶州大铁钱,小铁钱兑换尽了,就要拿铜钱来兑,可铜钱却要跟小铁钱一个价,这分明是抢啊!” 陆北顾扶起罗重贵,心中已然明了。 陕西钱法改革的事情他有所耳闻,目前是由度支司判官王安石直接负责的,估计王安石是为尽快将库存的成色较佳的饶州大铁钱投入市场,给下面官吏定了时限。 而这些胥吏为完成任务,又见有机可乘,便擅自强迫百姓在小铁钱不足的情况下用铜钱来兑换,且故意把铜钱跟小铁钱划等号,从中渔利。 可实际上,哪怕是三岁孩童都知道,铜钱要比铁钱值钱得多。 第520章 变法易,变人心难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小吏,最后落在为首那名满脸横肉的小吏身上。 “本官乃盐铁判官陆北顾,且问你,三司公文上可曾写明,要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大铁钱?可曾写明,铜钱与小铁钱等价?” 听了这个名字,一众小吏吓得心肝乱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鄜延路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那简直就是地府里来的勾魂判官,手上的笔一勾,身家性命就无了。 说实话,莫说是他们这等微末小吏,就算是洛交县知县,在这位面前,表现跟他们相比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横肉小吏很是能屈能伸,转瞬间就没了之前的威风,麻溜就跪了下来。 “判官!判官饶命啊!” 几个小吏也后知后觉地跟着“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上官催得紧,限期要完成兑换数额,这才、这才 ” 这话糊弄庄里的狗,狗都不带信的。 旁边的庄民估计也是深恨这群刮地皮的小吏,此时都把冤屈诉说了出来。 “小民家中原本存了些铜钱和小铁钱,都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前些日子官府贴出告示,说大铁钱三当四兑换小铁钱,小民想着既是朝廷政令,便该遵从,就把家里的小铁钱都拿了出来 可这些官差来了却说不够,非要小民把铜钱也拿出来,还说一枚铜钱只能当一枚小铁钱来换大铁钱,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王老六家攒了半辈子的铜钱,全被他们用这法子兑走了,王老六气得当场吐了血,现在还躺在炕上呢!” “是啊是啊!”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说是朝廷政令,可哪有这样办事的?” 陆北顾听着百姓的抱怨,脸色越来越难看。 随后,他又将罗重贵单独叫到了窑洞里。 除了钱法改革的弊政之外,他还需要了解他所主持的盐法改革,在鄜延路南部落实的真实情况。“新盐法落实得如何?百姓买盐可还方便?” 罗重贵知道了陆北顾的身份,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苦着脸道:“陆判官,您问起这个,俺正有一肚子话要说。” 陆北顾鼓励道:“你详细说。” “自从朝廷推行新盐法,我们都听说了,您在北边严查青盐走私,这查得严了,私盐就确实少多了,官盐也降了价,这本是好事,可问题是,这官盐的售卖点实在太少了!” 罗重贵掰着手指头数道:“整个鄜州, 只有洛交县、洛川县、直罗县、鄜城县这四个县城里有大的官盐售卖点,下面的镇子,小的官盐售卖点有的有,有的根本没有,像俺们这样的庄子,哪怕旁边的镇子上有,可离镇子也有几十里路啊。” 闻言,陆北顾蹙紧了眉头。 在鄜延路北部,军民一体,为了防备夏军劫掠,百姓都生活在城池堡寨里,只有农耕的时候才出去,故而只要把官盐运到基层的堡寨去销售,就可以覆盖到几乎所有的军民。 而鄜延路南部则远离宋夏对峙前线,实行的是传统的“县-镇-村庄”的三级社会结构,在北部行得通的官盐售卖方式,在南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您是青天大老爷,晓得民生艰难,俺也不说虚话瞒您。” 罗重贵恳切以对,道:“以前好歹有私盐贩子走动,隔三差五就会途径庄上,待在家里听着动静,人来了,出门走几步就能买到盐 现在倒好,官盐确实比以前便宜了,跟私盐价格比也没贵几文,可里外里不是这么回事。” “既然要跑几十里路去买,那就得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老弱妇孺生怕路上遇到劫道的命都丢了,故而庄上现在只能让壮丁结伴去买盐。若是农闲时节倒也罢了,可农忙时,谁有那工夫跑远路?且一趟来回,车马脚费,反倒抵了官盐盐价的降幅。” 陆北顾沉默良久。 新盐法的本意是打击私盐增加盐税收入与降低官盐价格惠及百姓,可若因为官盐售卖点太少,又禁绝了私盐,反而让百姓买盐更难,这岂不是背离了初衷? 坦诚地来讲,这算是陆北顾的工作失误。 要说推卸责任的理由,那当然能也找出来很多,毕竟陆北顾也没有分身,具体的执行肯定都得县一级来做,而光是鄜延路就有七个州、两个军,下辖的县更是足足有数十个。 而他带着缉私营在泾原、环庆、鄜延三路缉查私盐,几个月的时间跑的腿都快断了,也确实没时间去关注相对来讲不算重要的鄜延路南部区域的新盐法执行情况。 但陆北顾不打算给自己找理由,他要做的是解决政策落实中实际存在的问题。 随后,他走出窑洞。 看着这群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小吏,陆北顾不再多言,对属下道:“带上他们,去洛交县县衙。”小吏们面如死灰,但护卫盐铁司官吏的骑兵们可不管,用枪逼着他们赶紧骑上自己的骡子或驴子,跟着一起行动。 车队调整方向,朝着洛交县城驶去。 黄 昏之前,他们赶到了位于洛水河谷中游的洛交县,这里也是鄜州的州治。 喔,鄜延路的鄜州跟麟府路的麟州,字看着很像,但读音是不同的,鄜的读音与“夫”相同。县衙门口,几个衙役正懒洋洋地站着。 衙役们见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簇拥着车队过来,顿时吓了一跳,而待看清那几个面色如丧考她的小吏,更是面面相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北顾下了马车,见了绯袍大员,衙役们想拦又不敢拦。 不过好在陆北顾并未带兵硬闯,只是让属下拿出他的名帖,递给衙役,让他们去通知洛交县的知县。很快,知县就带人迎了出来。 “下官洛交知县陈瑛文,不知陆判官驾临,有失远迎。” 来到会客厅中,陆北顾也不跟他客气,自己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 “本官途经你县,见你户房吏员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小铁钱,且将铜钱与小铁钱等值,你可知此事?”陈瑛文很是尴尬,他在下首刚欠身坐下,听了这话又马上弹了起来。 “好教陆判官知晓,确有兑换钱币之事,但下官绝未下令强逼百姓,更未许胥吏以铜铁等值兑换,定是这些胥吏擅作主张,下官定当严惩!” “擅作主张?”陆北顾淡淡道,“那为何庄上百姓说,已去了三四回?若第一回是擅作主张,第二回、第三回呢?陈知县身为父母官,真的毫不知情?”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要是第一回就能完成大铁钱的兑换任务,小吏们是不会再去的,之所以反复去,就是因为百姓手里用于兑换大铁钱的小铁钱不足。 所以,一开始小吏们既然没有办法完成上面摊派下来的兑换任务,那就必然会层层上报,最终汇报到知县这里。 而后续采取的解决办法,就是要求百姓拿出铜钱来兑换大铁钱。 这个解决办法,陈瑛文肯定是知情并默认的。 陈瑛文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没有同意过这个解决办法,但要说毫不知情,就真是在糊弄陆北顾了。而糊弄陆北顾的后果,显然很严重。 故而陈瑛文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额上冒出冷汗,支吾道:“这、这 ” 随后,更是干脆呆在原地,一副呆若木鸡状。 看着眼前的非静止画面,陆北顾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陕西钱法改革的事情毕竞不归他管,所以从制度上讲,他并没有权力对此进行纠劾。于是陆北顾话锋一转,道:“自新盐法推行以来, 鄜延路南部各县皆设官盐售卖点,你县亦在其列,为何如今镇一级的官盐售卖点尚未完全铺开?百姓买盐极不便利,你可知晓?” “陆判官有所不知。” 陈瑛文擦了擦从额头已经快掉进眼睛里的汗,道:“增设官盐售卖点需人手、需仓廪、需运输,这些都要钱,转运使司拨下来的款项有限,只能先保障县城,下面的镇子实在没法都顾过来。” “转运使司可知此事?” “下官报给州里,州里也上报过几次,可转运使司只说经费不足,让各县自行筹措。” 陈瑛文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诉着苦:“可县里哪来的钱?盐税都是要上缴的,地方不得留用,转运使司的钱给不够,就得从其他地方抠钱,拆东墙补西墙不是办法,故而即便勉力铺设官盐售卖点,在镇一级也没办法都铺开。” 这位陈知县没说的话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一切不便利,最终也只能让百姓先忍一忍了。而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了。 一方面来讲,资源总是有限的,办事肯定是需要钱的,一层压一层地搞摊派,地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另一方面来讲,很多新政推行,往往只重宏观设计,却忽略微观执行,那么执行的人就很容易把政策给搞歪了。 一那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屁股决定脑袋,如果从朝廷和百姓的角度来讲,那这些地方上的官员胥吏,肯定都是错的,但换个视角可能就不是如此了。 如果你是洛交县的知县,转运使司要求州里按新政去办,州里给县里分摊了任务,却不给足经费,让县里自筹一部分,你会选择怎么办? 是选择拆东墙补西墙,先完成这次任务再说,挪用经费产生的个人仕途隐患就不管了;还是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能完成多少就完成多少,不挪用经费不给自己埋雷? 如果你是洛交县的小吏,知县让你去限时完成饶州大铁钱的兑换工作,面对堆积如山的大铁钱,还有不及时兑换完就要被追责的后果,你会选择怎么办? 是选择严格按照规定去找辖境内的百姓只兑换小铁钱,最后大概率没办法完成任务,丢掉这份赖以成为县城人上人的差事;还是把百姓的铜钱也都兑换走,自己在顺利完成限时任务的同时还能大捞一笔?对于这些问题,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的答案。 而回到眼下,惩治洛交县的胥吏乃至官员,对陆北顾来讲当然轻而易举,毕竟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 ,而相比于陈瑛文,他大的可不只是一级了。 但情况是,光惩治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 沉吟了片刻,陆北顾说道。 “在镇一级乃至更下面全面铺设官盐售卖点的经费之事,本官身为盐铁判官兼制置解盐使,稍后会下令从今年解盐盐税里进行专款拨付,然后由盐铁司官员监督各县执行。” 陈瑛文一喜,连忙道:“如此最好不过,经费不足,下官也实在是无奈。” 这人显然是给点好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主。 “无奈?” 陆北顾的脸色沉了下去,冷冷道:“无奈便可纵容胥吏盘剥百姓?无奈便可曲解朝廷政令?你身为一县父母,便是这般为民做主的?” 听了这话,陈瑛文吓得赶紧又站了起来,连连作揖。 他可不敢跟陆北顾顶嘴,只哀求道:“下官有错!求判官宽宥!” “你的错暂且记下,回头本官会继续派人来查盐法落实情况以及百姓的生 ……另外,那些胥吏实在可恨。” 陈瑛文二话不说,当即就快步走出去,让衙役把那几名胥吏按在地上答五十鞭。 听了是要抽鞭子而非打板子,胥吏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若是打板子,衙役们还能放放水,雷声大雨点小地意思一下,遇到手艺好的,五十板子下去皮通红肉都不带绽的,可抽鞭子就不一样了,抽个响鞭不难,落在身上见不到血可就太假了。 显然,知县为了让大人物消气,并不怜惜他们的性命。 待五十鞭抽完,小吏们被打了个半死,个个满背是血,连嚎叫的力气都无。 至于小吏们报复罗家庄的可能,陆北顾相信,有他刚才那句“回头还会派人来查”的话在,这些人肯定是不敢的,他很了解这些欺软怕硬的底层胥吏,这些人不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皆是扎根本地的地头蛇,日后还都指望着自家儿孙接班呢。 所以,哪怕挨了顿毒打,为了保住饭碗,保住自己在县城里还算优渥的生活,他们也根本没有报复的胆量,相反,他们以后见了罗重贵恐怕还会努力夹着尾巴讨好呢。 但离开县衙后,陆北顾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车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塬,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盐法、钱法、边政、军多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一处疏漏,便可能满盘皆输。 而且,新盐法在鄜延路南部遇到 的问题,恐怕不止洛交一县,若不尽快解决,百姓怨声载道,私盐恐怕又会死灰复燃。 所以抽出部分盐税来全面铺开镇一级官盐售卖点,乃至更基层的官盐售卖点的事情,他得抓紧了。还有钱法。 王安石在陕西推行钱法改革,本意是整顿货币、稳定物价,可到了下面,却成了胥吏盘剥百姓的工具。这不仅让他思考。 盐法、钱法,乃至其他新政,在制定时或许考虑周详,但一旦推行,在幅员辽阔、情况各异的大宋疆域内,必然面临“最后一里”的难题。 政令落在乡野,便是千家万户的冷暖生计,但中间这层层官吏,有多少是尽心办事,又有多少是借机渔利、敷衍塞责? 如何确保政令畅通而不走样?如何监督胥吏执行而不扰民?如何根据地方实情灵活调整,而非一刀切?这些问题,远比在朝堂上辩论政策优劣更为复杂、琐碎,却也更为根本。 它考验的不仅是执政者的智慧,更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效能与良心。 他又想起王安石那日所言“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抱负何其宏大?可若执行者不得其人,不能体恤民情,甚至反其道而行之,那么“生财”之策,恐会先成“伤民”之举。 自古以来,都是因人成事。 可又该怎么培养能够有效执行的队伍呢?靠搞朋党吗?显然是不可行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拥有能够完全贯彻自己教学意志的官方学校,一批又一批地培养有志于新政的人才入仕。 陆北顾知道,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考虑“铺设基层官盐售卖点”这种根本写不进奏疏里的事情,而且也不必费神思考“如何培养人才队伍”这种遥远的事情,他只要通过新政把盐税从被私盐占据的市场那里夺回来,就足够加官进爵了。 但此刻,黄土高原上那个放羊少年罗存孝倔强的眼神,以及罗重贵无奈苦涩的诉说,还有无数他看不见的,却在为了一斤盐、一串钱而真切地奔波着的愁苦面孔,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变法易,变人心难。 而安天下,终归要从这最细微、最艰难处做起。 陆北顾叹了口气,掀开车帘,望向远处。 黄土高原在暮色中显得苍凉而沉默,一如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百姓,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关心派系倾轧,只求一日三餐、安居乐业。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往往也最难实现。 第521章 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京兆府。 自鄜州、坊州、耀州一路南下,车队验过凭证驶入长安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了绵长阴影,街市上行人渐稀,不过与前唐相比,坊门却是不必早早关闭的。 陆北顾看着马车窗外的市井,只觉得与开封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长安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度在其中“明日再去陕西路转运使司见燕转运使。” 闻言,或坐车或骑马随行的盐铁司官吏们都松了口气,这一路地形崎岖故而走的格外辛苦,今个儿总算是能在大城里好好沐浴歇息一晚了。 陆北顾也揉了揉坐的有些发酸的腰,想着明日与燕度商议盐法改革后续事宜,以及分遣下属巡查京兆府及周边州县的官盐售卖情况等事务。 到了驿馆,安顿下来并吃了饭之后,陆北顾并未急于休息。 他提笔在手劄上记录着对于新政推行中暴露出症结的种种思考,以及应对之策落地后可能发生情形的推演这就有点像是打补丁,补丁固然能解决问题,但同样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正写着,门外传来黄石的声音:“侯爷,王判官来访。” 陆北顾闻言,倒也并不惊讶。 因为随行的盐铁司的官吏们,与度支司的官吏们都是相熟的,所以他们到驿站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传到来陕西督办钱法改革那群同僚的耳朵里了。 “快请。” 门开处,王安石一身青色常服走了进来。 他比在开封时似乎瘦了些,显然在陕西推行钱法改革并不轻松。 “介甫兄。”陆北顾起身相迎,“本想明日再去拜访你的。” “唉” 王安石叹了口气,也没跟他客气,拣了椅子直接就坐了,目光扫过桌上。 “还在忙公务?” “记录些想法。” 两人寒暄片刻,陆北顾便一边点茶,一边将在洛交县见胥吏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大铁钱,且将铜钱与小铁钱等值,百姓因此怨声载道之事,说与王安石听。 王安石眉头紧锁:“竞有此事?这些胥吏,当真胆大包天!” “胥吏固然可恨,但根子恐怕不在胥吏。”陆北顾缓缓道,“我听闻转运使司给各州定了兑换数额,还要求限期完成,而各州为完成就必须将任务分摊给各县,以至于再往下便难免会不择手段了。”听了这话,王安石的心头下意识地有些不悦,但还是压着声音,反问道。 “子衡是觉得不该限期完成吗?” 陆北顾给对方点完茶,给自己也满上,没急着马上回答。 他当然晓得,王安石这种人是极有主见的,而否定其做事的方法,必然会引起对方的不悦。但他觉得,哪怕是为了百姓,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更何况,君子和而不同,他倒也不认为王安石会因为这件事情就跟他翻脸。 “总该循序渐进着来。” 陆北顾点完茶,又把茶具都摆好。 喝了口茶觉得有些烫嘴的王安石放下了茶盏,沉默片刻道:“子衡所言,我岂能不知?然陕西钱法混乱已久,私铸滥铸成风,物价腾踊,商旅不通若不快刀斩乱麻,尽快将成色较佳的饶州大铁钱投入市场,稳定币值,则乱象将愈演愈烈。” “至于胥吏盘剥、执行走样,此乃历朝历代痼疾,非独今日,更非独我朝。若因噎废食,因惧怕执行之弊而不敢推行良法,则国事永无振兴之日。故而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将新法推行下去,再严查不法,以儆效尤。” 显然,王安石的思路就是“大上快干”,先干了再说,有什么不良后果,后面再纠正,而非先试点再一轮一轮地扩大规模。 “我非反对变法,更非因循守旧之辈。” 陆北顾恳切以对,说道:“盐法改革,我全力推行;钱法整顿,我亦知其必要 我所求者,不过是在变法之时,多一分对百姓的体恤,多一分对执行细节的关注,多一分循序渐进的耐心。”“譬如钱法改革,可否先选一两州县试行,观其成效,完善细则,再逐步推广?又譬如,转运使司下达任务时,可否多给些时日,少定些数额,让州县有余力妥善办理?” “重根基,体民情,此心可嘉。” 王安石看着陆北顾,说的话有些不客气了起来:“子衡,可我想问问,你在地方州县拢共待过几年?加起来有两年吗?真的明白地方究竞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自庆历二年中进士开始,历任扬州签判、鄞县知县、舒州通判、常州知州,在地方州县待了足足十五年!我很清楚,这些人,都是一群畏威而不怀德、见小利而忘大义的人!上面下的命令,但凡可以宽限时日,那么结果必将是拖延无止,但凡少给定些数额,那么结果必将是无法完成!” 随后,王安石的情绪激动起来,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昔年商鞅变法,徙木立信,虽严刑峻法,然秦国因此而强。若事事求全,处处顾忌,何来大破大立?我知 执行中有弊,知胥吏可恨,知百姓受苦一一然这是变法必须经历的阵痛!待新法见效,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百姓自然得享其利。届时,这些暂时的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陆北顾看着眼前的王安石,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既欣赏王安石的胆识抱负,却也深深忧虑他的这种急功近利。 说实话,这种“为达目的不惜代价”的决绝,或许能暂时成非常之功,但必然会酿成长久之祸。而且,为什么一定要让普通百姓成为变法的代价呢? “介甫兄。” 陆北顾也站起了身,道:“商鞅变法,确使秦国强盛,然秦法严苛,百姓不堪,终至“天下苦秦久矣’。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强秦二世而亡,这其中的教训,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若新法推行过程中,百姓不堪其扰、怨声载道,这样推行下去,真是富国强兵之道吗?须知道,伤民则民心失,民心失则国本摇。届时,纵有良法,又如何能长久?” 王安石此前被刻意压着的声音开始渐高。 “民为国本不假,可如今国势日颓,积弊已深,若不行非常之法,不图快速见效,恐时不我待!”他眼中闪烁着那种陆北顾很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外面夏国虎视、辽国觊觎这些就不说了,就算没有夏辽两国的威胁,国内冗官、冗兵、冗费的负担到底是何等沉重,你我都在三司,又不是不晓得!现在的财政情况,说的难听些,都不用别人打,就已经快崩溃了!” 这话也是实话,大宋的财政情况确实极不乐观。 官家在位的这些年,虽然厉行节俭,但不是打仗就是天灾,国库始终没有攒下钱来。 直到今年,三司还在为熙河开边所透支的军费还债呢。 这还已经是陆北顾在前线打的非常漂亮,把战争成本已经控制到了最少的结果。 而根本原因,就在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冗”上面,大宋每年的财政收入刚收上来有九成就这么直接没了,这也导致了国库根本攒不下钱来。 “我等士大夫,既食君禄、当思报国,你所言“循序渐进’要多久才能见效?我们怎么能坐视国家沉沦呢?” “王道荡荡,非霸道所能及。” 陆北顾亦毫不畏惧,只道:“根基打得扎实,大厦方能稳固,若只顾快速见效,不惜伤及根本,则楼起得快,塌得也快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何大禹治水能成,而鲧治水败?” “你是想说,鲧筑堤堵水,禹疏导入海。” 王安石聪明绝顶,瞬间就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正是。”陆北顾苦口婆心道,“鲧见洪水滔天,心急如焚,筑高堤以堵之,看似见效快,然水势愈积愈猛,终至堤溃,酿成大祸。禹则察地形,疏河道,导洪水入海,看似慢,然除根本之患 如今大宋积弊,确如滔滔洪水,然若是只求速成,短期内或可见效,若执行不当,官吏借此盘剥,豪强趁机渔利,则民怨如洪水积聚,终有溃堤之日。” “可真的有那么多时间吗?” 王安石忽然问道:“子衡,你可知为何历代变法多败?” “愿闻其详。” “非败于法不善,而败于人不力,时不待!” 王安石喟叹道:“不说再往前的,就说庆历新政,条例精详,为何不过年余便夭折?非条例不善,而是反对者众,而支持者未能坚持,待反对声起,便逡巡退缩,终至失败!” “更何况,你之法,看似稳妥,然必须上下同心、持之以恒。可如今朝堂,党争日炽,各怀私心,今年推行新法,明年、后年便可能被贬出京!若按你之法,至少需十年图之,可哪来的那么多时间?”“故而。”王安石的声调陡然提高,“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趁在位之时,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法,造成既定事实。纵有瑕疵,纵有怨言,只要大方向正确,只要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便是成功,待成效显现,反对声自然消弭,此所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介甫兄,你所虑,确是实情。” 陆北顾并没有硬顶,而是问道:“然我有一问,若以雷霆手段强行推行,纵短期内见效,然若执行中弊病丛生,民怨沸腾,待离任后,新法可能被全盘推翻,甚至矫枉过正,使国家陷入更大混乱。如此,岂非前功尽弃?” 见王安石默然,陆北顾继续说道。 “商鞅变法使秦强,然商鞅死后,秦法未废,为何?因商鞅虽用重典,然“法令至行,公平无私’,且“塞私门之请,移风易俗’,他不仅立新法,更在这些年里,培养了一批精通新法、执行有力的官吏,改变了秦国的政治文化。” “反观王莽改制。”陆北顾语气急促,“亦是以雷霆手段推行,然急于求成,朝令夕改,且所用之人多阿谀奉承之辈,不过十余年,便天下大乱,新朝覆灭!何也?根基不牢,人心未附。” 说完这些,陆北顾看着王安石,语重心长道。 “介甫兄,我非 反对你变法图强之心,而是望你在求快之时,莫忘根基;在用猛药之时,莫忘调理。如此,方能使新法真正生根,纵人事更迭,亦难动摇。” 王安石怔怔看着陆北顾,忽然想起少年时读的《孟子》。 其中有一句话,是孟子引用自齐人的谚语,叫做“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锚基,不如待时”。他向来以为这是庸人之论,此刻却莫名涌上心头,还品出了一番别样滋味。 “子衡,我不与你争论了,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 王安石一屁股坐了下去,声音忽然有些疲惫:“只是,你可知,我有时深夜独坐,亦会惶恐,恐新法害民,恐成为千古罪人 然每当此时,我便想,若因惧怕而不为,则大宋沉沦,便不是千古罪人了?两害相权,宁取前者。” 陆北顾没说话,打开了窗户,看向窗外的长安城夜景。 月色正好,一如盛唐。 “你我所求,其实一致。” 陆北顾平静了下来,只道:“皆是为国为民,图富国强兵,只是路径不同 我愿行王道,徐徐图之;你愿行霸道,不畏人言。至于孰对孰错,或许唯有时间才能证明了。” 王安石忽然问道:“若他日你执掌朝纲,会如何推行变法?” “我会先选试点,用两到三年来小范围试行各项新法,完善细则。” 陆北顾沉吟片刻,道:“同时广设学校,用五到八年来培养能领会新政精神、体恤民情的官吏,待人才储备充足,试点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以十至二十年为期,过程中,严查执行走样,倾听百姓呼声,随时调整,或许慢些,但求稳些。” “那若异日你我在朝堂上因政见相左而对立,当如何?” 陆北顾沉默片刻,郑重道:“当如今日,据理力争,而不伤私谊。因你我所争,非为私利,而为公义,纵路径不同,初心如一。” “好一个“初心如一’。” 王安石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喟叹道:“愿永志不忘。” “愿永志不忘。”陆北顾也举起了茶盏。 随后,王安石便起身告辞离去,陆北顾送他到门口,将门轻轻地关上,听着脚步声渐远。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陆北顾独自站在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与王安石,一人重根基,一人重成效,如两条奔涌的河流,今夜在此处交汇,激荡出浪花,而后又将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 但无论如何,他们心中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却是相通的。 叹了口气,陆北顾吹熄烛火,和衣躺下,他催促自己马上入睡,因为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要与陕西路转运使司商议盐税拨付事宜,要巡查长安城内的官盐售卖点,要听取京兆府各州县盐法执行情况的汇报。 然而,脑海里的思绪却极为纷繁复杂,他在榻上烙饼似地翻来覆去,却怎么样都睡不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复一声,仿佛在叩问着这个老大帝国的未来。 第522章 墓志铭 陆北顾在长安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在留下了一部分官吏继续进行盐法改革后,他便开始顺着“渭水-黄河”一路东行。 “侯爷,前面就是郑州了。” 陆北顾收起邸报,掀开车帘。 远处,郑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是敦实厚重。 他此行的目的,是拜访郑州知州宋祁,更确切地说,是为了缉拿周大福。 陆北顾身为盐铁判官兼制置解盐使,虽然权力很大,但这些差遣本身是没有执法权的。 在西北的时候他之所以能想抓谁就抓谁,是因为庞籍把隶属于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司的缉私营调给了他,真正有执法权的是缉私营而不是他。 可一旦离开陕西,他在地方上进行缉捕便失了法理依据,哪怕已经派人严密监视了周大福,但却动不得。 所以,他要动周大福,必须借助地方官府的力量。 而宋祁是宋座的弟弟,与他有旧,且郑州紧邻河南府,周大福在此地亦有产业,故而由宋祁下令,借个旁的名义将其拘来非常简单。 马车驶入郑州城。 街道还算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神色安然。 到了州衙前刚下马车,还没等他递名帖,便听到旁边有人唤他。 “子衡兄?你怎地在此?” 后面刚刚停下的马车里,一位少年走了下来,非是旁人,正是宋庠的幼子,宋允国。 宋庠有好几个儿子,但都不成器,除了早早恩荫入仕的大儿子宋充国以外,基本上都是只会惹事的纨绔子弟。 至于宋允国,乃是宋庠最疼爱的儿子,年纪比陆北顾还小,现在刚十五岁,宋庠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希望不要跟他的几个哥哥一样。 不过宋允国读书资质一般,看着没什么中进士的希望。 陆北顾刚拜宋庠为师的时候,宋允国才十岁,两人是认识的,只是因为年龄差着一截,平素没有太多交往而已。 “欲拜见小宋学士。”陆北顾只道。 宋允国蹙眉,问道:“我叔父害了重病,子衡兄知道吗?” 陆北顾有些惊讶,这事他倒真不知道。 这时,门内有老仆出来迎宋允国,宋允国也来不及细说,拉着陆北顾就往里走。 而在得知这位年轻的绯袍大员是宋庠的关门弟子,且与自家主人认识后,老仆也并未阻拦。“叔父现在如何了?” “还没醒。” 老仆眼圈微红,摇了摇头,没再多言,只在前引路。 到了州衙后面,复又穿过几重院落,陆北顾只闻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越往里走,药味越浓。他们在偏厅里等待,一直挨到下午,才得知宋祁从昏迷中短暂清醒了过来,唤他们赶紧过去。陆北顾跟在宋允国后面,来到宋祁的卧房。 卧房里,宋祁的两个因着未曾恩荫故而随他宦游的儿子,正跪在地上。 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半扇,通风并不算好。 陆北顾从窗户看去,只见靠墙的榻上,宋祁半倚着引枕,身上盖着薄被。 之后,丧事一切从简。三日殓,三日葬,切勿为流俗阴阳拘忌所惑,也不必请那些风水先生来看,寻一口寻常棺木,能保一段时间不腐即可,不必奢华。” 两人跪地聆听,泣不成声。 宋祁继续交代,事无巨细:“吾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为吏在良二千石下,无功于国,无德于民。故我死后,不得请求朝廷赐予谥号,亦不可接受任何赠官、赠物。” “冢上只需植五株柏树,坟头高三尺即可,石翁仲、石兽等物,一概不得使用。不可违命,切记,切记这便是“遗戒”了。 从丧仪规格到身后评价,从坟茔形制到子孙操守,交代得清清楚楚,透着一股看破繁华、厌弃虚文的彻悟,也带着士大夫阶层特有的对身后“礼”与“名”的执着。 过了一会儿,宋祁让宋允国和陆北顾进来。 不过短短一年未见,陆北顾几乎不敢相认,眼前的宋祁,面色蜡黄,双颊深陷,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头发稀疏灰白,散乱地披在肩上。 昔日那位以文采风流著称的“小宋学士”,如今竟已憔悴如风中残烛。 宋祁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小侄子,又看了看陆北顾,努力想坐直些,却牵动了气息,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 “叔父!” “宋学士。” 宋祁摆摆手,示意他们在榻前的锦墩上坐下。 待喘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问了问宋庠的情况,在得知兄长一切都好后,他似乎也放松了一些,拉着宋允国慢慢地说了会儿话。 随后,宋祁看向陆北顾。 “西北的风沙,到底磨人。” 陆北顾看着宋祁的模样,原本想要求助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刻提及那些事情,未免太 过凉薄。 宋祁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喘息着问道:“你此番来郑州,是有事吧?” 陆北顾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坦诚以告:“确有一事,想请学士相助。” 他将周大福之事简略说了,只是隐去了可能与贾昌朝牵连的猜测,只道此人涉嫌参与边地情报泄露,需缉拿讯问。 宋祁听罢,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既然在郑州有产业,那郑州发文去拿人,倒也不算越权,只是理由需斟 便说他昔日在郑州经商时,有逃避税卡、瞒报货物之嫌,请他亲自来州衙问话吧,如此不至打草惊蛇。” 他说得平淡,却已将关节处点明。 “人拿到后,就地讯问,赶紧拿口供,但人要送到郑州来扣着,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陆北顾心中感激,更觉不忍:“学士病体如此,学生本不该 ” “无妨。”宋祁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举手之劳,何况,我这身子,还能办几件事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一角灰白的天。 “而且,你来的正好,我想给兄长写封信,托付一些事情,如今我已提不得笔了。” 陆北顾心头一紧:“学士何出此言?安心静养,定能康复。” 宋祁摇摇头,不再多言,只对侍立在一旁的老仆道:“取纸笔来。” 老仆取来笔墨纸砚,在榻边的小几上铺开。 宋祁示意陆北顾执笔:“我口述,你代写,允国做个见证。” 陆北顾不敢怠慢,提起笔,蘸饱了墨。 宋祁的声音缓缓响起:“吾平生放达,不拘礼法,文章或有一二可传,然于经济实务,实非所长,且多遭物议。今将不起,墓志铭文,若由他人执笔,恐多虚饰或苛评。故吾口述,汝笔录,成文后,交予吾兄。” 陆北顾笔下一顿。 宋祁这是要兄长宋庠来撰写墓志铭,如此一来,墓志铭便代表了宋氏家族的态度,尤其是代表了位高权重的兄长宋庠的定评他宋子京的一生功过,由至亲兄长盖棺论定,外人勿庸再议。而这既是对身后名的看重,也是借兄长之威,定自家之论,又全了兄弟之情。 陆北顾稳了稳心神,依照宋祁的叙述,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祁,字子京,开封雍丘人也。少与兄座同游学,共登科。仕宦四十载,历典数州,无赫赫功,亦无大过。性疏阔,好宾客,耽吟咏,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晚岁多 病,常思林泉之乐,而终困于尘网。今大限将至,别无他求,唯愿归骨先茔,得附松掼之阴,于愿足矣。” 宋祁简要回顾生平,提及早年与兄宋庠同举进士的佳话,也谈及自己历任地方与诗文创作,语气平和,偶有自嘲,并无夸耀,亦无怨怼。 写至此处,陆北顾笔尖微顿,擡眼看向宋祁。 宋祁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好了。”宋祁睁开眼,“将此文封好,让允国交给我兄长吧。” 陆北顾郑重将墨迹吹干,交由宋允国。 宋祁似乎完成了一桩极大的心事,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起来。 “去吧。”宋祁闭上了眼睛。 陆北顾知道不宜再扰,再次行礼,缓步退出了房间。 走到院中,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北顾却觉得身上还是有些冷。 他回头望去,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卧房房门紧闭,寂静无声,仿佛与外面鲜活的世界隔绝开来。不久,郑州的通判便亲自将盖着州衙大印的文书送了过来,并安排了两名精干的衙役随行,在缉捕时做个样子。 马车驶出郑州城,向西返回河南府。 在洛阳城里,没费什么劲儿就把周大福给抓了。 周大福一开始自是不承认的,然而一套大记忆恢复术后,他便挨不住刑,把事情全都招了,只求不再动刑。 事情的经过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周大福直接把贾昌朝的次子贾圭供了出来,声称是贾圭出钱让他办的这件事情。 而在所有证据都到手,捋清楚之后,此事的层层转包也是颇为令人无语 贾圭给了周大福足足三千两黄金,让周大福把事情赶紧办妥,但周大福是河南府的商人,够不到陕西边境,故而分了一千两黄金,把事情交给了经常在河南和陕西之间往返的商队首领孙茂才,孙茂才则把事情以五十贯铜钱的报酬,交由了伙计王顺去办。 当然,最离谱的是,王顺虽然把这件原本价值三千两黄金的事情办成了,成功将宋军在屈野河东岸筑堡的消息,透给了夏国方面的商人,但却一文钱都没拿到手。 数日后。 黄昏时刚进开封城的陆北顾,都没有回家,便直奔宋庠府邸而去。 因着宋允国先回到了开封,故而宋祁的病情,宋庠已经知晓,这几日心情极差,拒绝见客。但管家见到入夜前来的是陆北顾,还是破例通传了。 这次宋庠没在书房 里见他,而是在自己的卧房。 宋庠坐在案前,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听到陆北顾进来的动静,才擡起头来。案头茶盏已凉,显然已独坐良久。 “学生拜见先生。”陆北顾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坐吧,自己加些茶水。” 宋庠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随后,宋庠罕见地以双手遮住了眼睛,整理情绪许久。 不过,等到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黯然已被惯常的沉静所取代,那个执掌枢府、洞悉朝局的政治家角色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陆北顾知道老师已调整好心绪,要谈正事了。 “西北缉私之事,办得如何?”宋庠问道,语气已恢复平静。 陆北顾坐直身体,将前后的事情,特别是“王顺-孙茂才-周大福”一案,以及贾圭牵涉其中的前因后果,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所有口供画押文书、相关物证,学生已妥善整理,周大福本人被押解到了郑州,现于郑州狱中羁押,此事脉络已然清晰,背后直指贾昌朝无疑其子贾圭出面,以重金买通商人,将当年麟州筑堡之机密泄露于夏国,意在破坏庞相公边防部署,制造边患,其心可诛。” “贾昌朝自阻挠熙河开边未成,又见老夫地位渐稳,自知难有作为,便如秋后蚂蚱,愈发不安分。”宋庠说道:“近来他暗中与禁中内侍往来频繁,四处活动,无非是想再掀起些风浪,或求自保,或图反扑。此事证据确凿,正可一举将其扳倒,不容其再为祸朝堂。” 陆北顾点了点头。 随后,宋庠又说道:“富彦国母亲病重,他多次上章乞归,官家虽未准,然其去意已决,守孝丁忧就在眼前。首相之位将空,朝局必有一番大的变动,你也做好应对的心理准备。” 陆北顾心中了然。 富弼若去,首相之位空缺,宋庠与韩琦皆是有力竞争者。 此时清除贾昌朝这个潜在的搅局者,同时也是官家用来平衡朝局的“工具”,对于宋庠而言,既是维护朝纲,也是为自身可能的更进一步减少变数。 “学生明白。”陆北顾应道,“那这些证据?” “你无需再经手。” 宋庠说道:“老夫会寻可靠的言官出面,将此事奏明官家,铁证如山,由不得他狡辩。” 陆北顾知道这是老师对自己的保护。 他虽立有军功,升迁迅速,但 在朝堂根基毕竞尚浅,直接与贾昌朝这等老牌的保守派大佬正面冲突,风险太大。 而由宋庠在幕后操盘,选择合适言官发动,才是稳妥之道。 第523章 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 翌日,三司。 陆北顾在三司使值房的门外略整衣冠,擡手叩门。 门内传来欧阳修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而入,发现房内光线很是明亮,欧阳修正坐在主位的书案后,手中翻阅着一份文书。而盐铁副使高良夫则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见陆北顾进来,微微颔首。 这并不出乎陆北顾的预料,欧阳修派人找他来的时候已经说了,要跟高良夫一起听他汇报西北盐法改革的情况。 “下官陆北顾,拜见欧阳计相、高副使。” 陆北顾趋步上前,依礼作揖。 “子衡不必多礼,坐。” 欧阳修在文书上签下字,随后把文书放下,他指了指高良夫对面的椅子,说道。 不过陆北顾没坐那里,而是坐到了高良夫的下首位置,双手平放膝上,静候问话。 “西北归来,一路辛苦。” 欧阳修显得很轻松,语气和缓:“此前你从西北发来的文书,以及陕西转运使司的文书,我们都看过了,不过还是想当面听听你在那边整饬盐政、追缴赃款之事的详情,毕竞有很多事情,落在纸面上说不清“咳咳。” 高良夫接过话来,道:“盐铁司总揽盐茶之利,西北私盐猖獗多年,侵蚀国课,更乱边军法纪 …你此番亲历之所见所闻,于日后厘定章程、堵塞漏洞,也是大有裨益。” 因为高良夫是张方平一系的人,所以对于陆北顾的态度也还可以,谈不上有多亲近,但至少不敌视。陆北顾从袖中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给两人,不过自己却并没有留。 欧阳修接过,简单翻阅后示意他口述,陆北顾清了清嗓子,开始脱稿汇报。 当他谈及“边军涉私情状”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都蹙起了眉。 陆北顾措辞极为谨慎,只道:“经查,沿边部分堡寨驻军,确有将领、军士参与私盐贩运或提供便利,多因粮饷时有拖欠、边地生计艰难,受利诱所致。此番已协同庞相公麾下缉私营及地方提刑司,按律拿办将校军士共三百四十七人,皆已依军法处置。另,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司已下令各路经略安抚使司,加强边军核查、严明纪律,并增派了巡边骑兵,以绝私盐通道。” “边军涉私,积弊已久,非一日可除。” 高良夫翻了翻文书上面的名单,说道:“能揪出害群之马,整肃风气,已属不易,只是可惜了,唉。” 马怀德当然不在名单上,其“坠马而亡”,寻 常官员或许不明所以,但欧阳修和高良夫是知晓内情的。而当年庆历和议的时候,宋夏划界,大宋方面派出的就是彼时尚任国子博士的高良夫,与马怀德一起去跟夏国谈的。 所以两人是认识的,此时高良夫难免有些唏嘘。 随后,陆北顾又从宏观数据入手,详细地汇报了在泾原、环庆、鄜延三路共计查获私盐数额、追缴赃款估值,以及官盐新价试行后,边境军州的盐课增收具体情况。 数据很清晰,而且描述的时候剥离了个人情感,呈现的都是客观结果。 高良夫听得仔细,不时微微颔首,尤其听到“连续三个月盐课初显增收”时,眉头稍展。 这证明缉私行动在财政上确有实效,是他作为盐铁副使乐见的成绩。 这次的汇报作了很久,足足有将近半个时辰。 等陆北顾把西北盐法改革的后续举措也讲完之后,才算是告一段落。 “子衡此番西北之行,不畏艰难,举措有度,追回国课,整肃边弊,功不可没。” 欧阳修先定了调子,予以肯定,随即话锋微转。 “然盐政之弊,根深蒂固,如今高副使初掌盐铁,正是破旧立新之时,子衡年轻有为,又亲历实务,日后当多辅佐高副使,于解盐、井盐诸法革新上,多费心思。” 陆北顾连忙起身拱手:“是。” “对了。” 欧阳修把文书放在案上,随后又说道:“潜龙宫现在应该已经完成通风了,这几天你最好去一趟,在苗淑妃与皇四子入住之前把该检查的都检查好,勿要出了纰漏,这是大事。” “下官明白。” 随后,欧阳修看向了高良夫,显然,高良夫有事要说。 “前几日我去看了范晋公,他身体平稳些了,也在请京中的名医研制治疗胸痹的新药,范晋公听了你在西北做的事情很是高兴,心情大好,对你连连夸赞,称你在他的基础上,把解盐的盐法改革又推进了一大步。” “此前我很早就听过你所言整体的盐法改革设想,即你当年给张安道写的那封《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里面除了西北,就是东南现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位置空着,你可有意乎?”景祐年间,大宋始设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职责是“掌经度山泽财货之源,漕淮、浙、江、湖六路储廪以输中都,而兼制茶盐、泉宝之政,及专举刺官吏之事”。 嗯,如果放到明、清,就相当于漕运总督了。 这 个差遣,在目前大宋“三司统发运、发运统诸路”的东南财政管理架构里,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而在级别上低于三司副使、高于三司判官。 按理说,这既然是一个从三司判官往上升的好差遣,应该刚空出来就被判官们抢破头才是,根本就轮不到在西北待了好几个月才回来的陆北顾。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首先,对于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三司系统内的重要差遣,三司使的推荐是决定性的,原则上来讲,中书门下不会驳回三司使的推荐。 因此人选实际就是由欧阳修来决定的,而欧阳修则有意拿这个位置给陆北顾酬功。 毕竟,陆北顾在西北进行的盐法改革干的太过漂亮,雷厉风行不说,而且在财政上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预计今年就能增加上百万贯的财政收入,这是实打实能看得见的政绩。 欧阳修作为三司使,作为陆北顾上官的上官,这也是他履职三司后做出的政绩,是能帮助他往上更进一步的筹码。 并且对于欧阳修来讲,这份盐法改革的成果来的也太过及时了。 原因无他,富弼马上就要守孝了。 不管是从利益角度还是庙堂惯例,富弼在临走前,都会把欧阳修这个自己派系的二号人物推到两府相公的位置上去。 欧阳修在三司使的任上迅速做出了成绩,那推起来,就更有说服力也更轻松一些。 当然了,就算没做出成绩,只要没捅出大篓子,其实也是能上去的。 因为这种事情,不仅官家乐见其成,其他派系通常也不会阻…这是必须给富弼的面子,要是不给,那富弼万一接受夺情了怎么办?真发生这个“万一”,岂不是因小失大? 说穿了,不管是枢密副使还是参知政事,虽然是位高权重的两府相公,但跟首相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对于欧阳修来讲,这却是他仕途上迄今为止最关键的一步。 其次,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差遣,看似权倾东南,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按照历史线,直到王安石变法,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才被授予均输之权,可将其掌握的收税和汆所得甚至是上供之物“徙贵就贱,用近易远”,并获赐内藏钱五百万缗、上供米三百万石作为均输本钱。而在此之前,这个差遣所要承担的巨大责任,是远远大于其所拥有的权力的 既要统筹六路财赋,保障京师供应,又要协调各方利益,稍有不慎,出了纰漏便是上下交攻,里外 不是人。 而且,漕运、盐茶、市舶,哪一项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漕运一道,河道淤塞、漕船损耗、沿途税卡盘剥、押运官吏中饱私囊,皆是积年痼疾;盐茶专卖,豪商巨贾与地方官吏勾连,官课流失严重;市舶之利,本应国朝所有,然海上走私贸易猖獗,番商、牙人、胥吏、权贵已形成了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更棘手的还在人事,东南六路的转运使、知州,哪个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在朝中有师友同乡之谊?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一个空降的发运使,若无过人的手腕和朝中强力支持,想要令这些地头蛇俯首听命,谈何容易?政令出了发运司衙门,还能剩下几分效力? 更兼东南远离中枢,这个位置权柄过重,极易招致猜忌。 说白了,官家虽需能臣打理东南财赋,却也绝不会容忍一方大员坐拥如此财权、人事权而尾大不掉。前任高良夫能稳坐此位数年,全赖张方平在朝中奥援,以及其本人长袖善舞,与各路官员、豪商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高良夫之前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基本上没有几个能做得长久的,因着都晓得这个差遣是烫手山芋,故而哪怕能往上升半级,也是有不少判官畏难的。 嗯,这里还有个重要因素,那就是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 不是所有人都如陆北顾一般年轻的。 很多三司判官,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了。 而相比于升半级然后去东南承受巨大责任,以至于很可能无法平安落地,他们更乐意在三司混日子安稳等致仕。 所以,想要争这个位置的人其实并不多。 “你好好想想。” 欧阳修端起了茶盏,也不着急。 陆北顾沉吟良久。 去,是跃升之阶。 东南乃国家财赋根本,这个差遣能总揽东南经济大权,能实践自己诸多改革构想,若在此处有所建树,整饬漕运、革除盐茶积弊、增加市舶收入,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而且,还能为日后更宏大的变法积累经验、培植势力。 但东南比西北其实要复杂得多,少了真刀真枪,多了勾心斗角。 自己年轻资浅,能否镇得住那些积年的地头蛇?若行事过急,触动利益过巨,恐反遭其噬;若过于谨慎,又难有作为,徒耗光阴。 且一旦离京,中枢风云变幻,自己远离权力中心,许多事情便难以把握,很可能就错过了其他 晋升机会可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将纸上谋划付诸实践的绝佳舞。 而且,自己自入仕以来,哪一步不是险中求进?大名府、麟州、高阳关路、熙河路、西北,不都闯过来了么?如今东南虽险,未必就比其他凶险更难应付。 思虑再三,陆北顾眼中渐露决然之色。 他擡起头,看向等待他答复的欧阳修与高良夫,道:“既为国家财计,为东南民生,下官愿竭尽驽钝,勉力一试。” 高良夫闻言顿时一喜。 对于他来讲,这个位置是不能一直空悬的,但交给与他没有利害关系,甚至是敌对势力,也是万万不可的。 故而他这边的备选之人其实就是二人,燕度和陆北顾。 前者是张方平派系的自己人,但燕度本身在陕西路转运使的位置上待得很舒服,缺乏去东南的意愿,而且级别又稍微差了点,本来就没办法由转运使直升。 而陆北顾虽然不算是张方平派系的,但张方平派系跟宋庠派系在熙河开边之前就已经结成了同盟,双方共同分润了胜利果实,而且陆北顾本人跟张方平和范祥关系都不差。 在无法把这个位置交给燕度接任的情况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陆北顾了。 “我在东南数年,略知其中关窍。” 高良夫道:“稍后便将重要之事、相关人事、各方关系脉络,一一与你细说。” 欧阳修则问道:“上次从河东回京时,你递上来的那份劄子,里面关于东南漕运分段买扑的事情,现在可有补充的想法?” 东南的事情很多,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职权非常广,但做事总有个轻重缓急,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办成。 所以,对于陆北顾接下来改革计划的重点如何,欧阳修非常关注。 再怎么说,这也是欧阳修在郭皇后附庙一事上对官家退让所换来的,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那没道理不期待收获。 陆北顾对此自然也早有思考。 实际上,在他的构想里,从早年的《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开始,西北和东南就应该是一体联动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北顾对大宋经济体系运转和地方实际情况的认知愈发深刻,故而想法也愈发成熟了。 第524章 立太子 随着富弼之母病情愈发严重,其辞官守孝已成定局,面对即将空缺出的首相位置,有人按捺不住了。首先便是殿中侍御史吕诲上疏弹劾宋庠年老多病,昏聩懈怠,选用武臣常常扰乱旧法。 举的两个例子,一个是三班院授官明明超过期限,枢密院却丝毫不加惩戒;另一个是御前侍卫都是贵族子弟,明明每年都应当拣退不合格者,枢密院却又复加姑息。 同时,吕诲还说宋庠徇私枉公,有意卖好交结内臣王保宁,证据是此前任命御药院供奉共四人遥领团练使、刺史,王保宁就是其中之一,而王保宁本来资历不足,是走了宋庠的门路才得此任命的。嗯,这人就是那个被称为“大事不糊涂”的吕端的亲孙子,门第清贵,很有背景。 而吕诲的上疏,仿佛是彻底点燃了导火索一般,各派势力随后开始了激烈的斗争。 张伯玉再次出手,弹劾贾昌朝之子贾圭通敌叛国,在四年前将麟州筑堡的消息泄露给了夏国,并且拿出了极其有力的证据,虽然不能证明是贾昌朝指使的,但这显然跟贾昌朝脱不开干系,故而贾昌朝上疏请辞。但官家赵祯并未表态,只是留中不发。 随后,又有多位言官上疏弹劾贾昌朝,因着贾昌朝这两年蛰伏了起来,没什么新料,故而说的也基本都是贾昌朝勾结宦官、结交女谒那些旧事。 唯一的新料,就是受陆北顾之托上疏的王陶。 王陶说了当年虹桥垮塌案的事情,实际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查,崔符已经查到了当年虹桥垮塌案的大量线索,这些已经足够证明贾昌朝参与其中了,只不过给其定罪肯定还不够。 不过言官本就是风闻奏事,弹劾这件事情本身就有意义,更何况王陶是拿着证据说话的。 当然了,此事涉及到陆北顾的父亲陆稹,究竟是谁在弹劾贾昌朝,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但怎么说呢?陆北顾毕竞没有直接下场。 对于陆北顾来讲,当年裴德谷曾上疏“揭发”,说陆北顾是罪官之后不应该参加科举,即便裴德谷已经死了,陆稹也已经得到了追赠,可这件事情始终是陆北顾的一个心结,陆北顾认为裴德谷当年的上疏是贾昌朝在背后指使,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陆稹是在当值的时候暴病而亡的,当时试建的虹桥虽然已经垮塌了,但是还没有展开调查,所以从法律层面上,陆稹并非罪官,因此陆北顾考科举从始至终也没受到影响。 正因为知道陆北顾的心结,所以宋庠也并未阻拦。 随后,各派势 力一番乱战,次相韩琦、参知政事曾公亮、枢密副使张升也都遭到了弹劾,两府相公无一幸免。 就在各派势力的互相攻讦中,嘉祐六年的殿试结束了。 今年科举是由翰林学士王珪权知贡举,也就是陆北顾那一届的同考官,不过省试虽然按时考了,但因为各种事情,殿试稍微推迟了些,这时候才考完。 赵祯赐进士科王俊民等一百三十九人及第,五十四人同出身,除此之外,还有特奏名进士四十三人同出身,其余诸科则是一百零二人及第并同出身。 王俊民是莱州掖县人,此人也是胶东地区在大宋科举历史里唯一的状元,算是“破天荒”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有名的人物。 跟嘉祐二年这种群英荟萃的超级大年,以及嘉祐四年刘几、章惇前来复仇的普通大年相比,嘉祐六年的科举相当乏善可陈,属于是科举小年。 在殿试结束后不久,首相富弼之母去世,富弼不接受夺情,执意守孝,给官家数次上疏请辞,言辞极为恳切。 赵祯挽留不得,追赠其母诰命。 同时,因为同知礼院晏成裕进言,称君臣之间情义相通、哀乐与共,所以请求取消春日大宴,以表示优抚体恤大臣之意。 晏成裕是晏殊的次子,富弼的妻弟。 虽然侍从官们颇有异议,但赵祯还是从谏如流,听从了晏成裕的建议,给了富弼很大的面子。富弼去职后,各派势力之间的争斗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彼此之间攻讦不休,不仅是两府相公,就连下面的高官也都受到了波及。 又过了十余日,郑州知州、端明殿学士、工部尚书宋祁去世。 临终前,宋祁口述了遗奏,称官家在位四十年,东宫太子之位始终空虚,天下人对此都寄予期望,所以请早立皇四子赵晞为太子。 赵祯追赠其为刑部尚书,按照宋祁自己的要求,并没有给谥号。 遥想康定年间,宋庠为参知政事,郑戬为枢密副使,叶清臣为三司使,宋祁为天章阁待制,这四位同年志趣尚既同、权势亦且盛,时人谓之“天圣四友”,一时传为佳话。 可再聪明、再有权势的人,都敌不过时间这个无形的敌人。 聪敏诙谐、天资爽迈的榜眼叶清臣于十二年前的皇祐元年离世,果敢强毅、任性近侠的郑戬于八年前的皇祐五年离世,宋祁今年离世。 至此,“天圣四友”只余已经六十六岁的宋庠一人茕茕子立,独存于世。 宋庠以伤心过度且 年老体衰于国无益为由,自请罢枢相,只求外放。 而这在官家赵祯看来,就是以退为进。 宋庠主持枢府,有熙河开边之赫赫武功,纵然在军改和一些武官的人事任命上的做法有可待商榷之处,但总体而言,功远大于过。 若是赵祯同意了,那成什么了?史书上要怎么记录? 而这种情况下,赵祯若是还想保“教子不严”的贾昌朝,那更成了要载入史册的笑&183; 两个枢密使,开边三千里的功臣因为年老体弱被罢免了,有通敌叛国嫌疑的奸臣反而留下来主持枢府,不荒谬吗?更何况,贾昌朝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只比宋庠小两岁而已,若说宋庠年老体衰,难道贾昌朝就还是年富力强吗? 与此同时,五十三岁的韩琦也上疏请求罢相外放,此举无异于联手逼宫。 在竞争首相的宋庠和韩琦当然不可能达成什么协议,两人更是没少找言官给对方上眼药,但却有着相同水平的政治智慧。 赵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决定,已经彻底没有了施展权术的空间。而最终的结果是,赵祯不得不放弃了贾昌朝。 权知枢密院事、观文殿大学士、山南东道节度使、许国公贾昌朝,改任镇东节度使、右仆射、检校太师、侍中、景灵宫使。 随后,枢密使、同平章事、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莒国公宋庠,升昭文馆大学士,成为首相。次相韩琦则由工部尚书升礼部尚书,参知政事曾公亮由礼部侍郎升吏部侍郎,枢密副使张升递补进政事堂,升任参知政事。 而枢密院的高层,也因此转瞬间便被清空了。 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观文殿大学士、户部侍郎庞籍,以七十四岁的高龄,被官家召回京中担任枢密使、同平章事,成为枢相。 枢密副使的位置则是史无前例地同时提拔了四个人,还全是两制系统的官员。 分别是翰林学士兼权三司使欧阳修、翰林学士赵概、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学士孙汴、翰林学士兼知制诰胡宿。 欧阳修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富弼去职前荐举的,而且欧阳修才五十四岁,年龄优势很大。 至于剩下三人,年龄就都比较大了。 赵概和胡宿都是六十六岁,孙汴六十五岁。 赵概是天圣五年的探花,那一届状元是王尧臣、榜眼是韩琦说白了,这就是官家补偿给韩琦的。胡宿是天圣二年的进士,与宋庠素来亲近。 孙扑是天圣 八年的进士,与富弼、欧阳修、郭申锡同年,同时还是谏系统的老资历,很早就做到御史中丞了,当年带着侍御史知杂事郭申锡、殿中侍御史赵扑、范师道等御史的言官干过不少大事,比较出名的战绩就是弹劾宰相陈执中迫使其去职,而这次弹劾贾昌朝也有他的份。 陆北顾对孙扑是很有印象的,因为当年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在待漏院里,欧阳修特意给他介绍过这位老者,因着与陆北顾同为蜀人,故而陆北顾还去拜会过,只是关系不深而已。 但跟赵概和胡宿比,年轻一岁的孙扑反而身体不如这两人,而且还有些老糊涂,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年痴 反正很是健忘,说话有时候也前言不搭后语,所以在枢密副使的位置上还能干多久实在是不好说。总而言之,这是一份平衡了各方势力后做出的人事任免名单。 而两度竞争三司使失败的包拯,也终于是得偿所愿,由御史中丞升任权三司使,入主三司。在一系列的人事任命结束后,官家鉴于此次庙堂斗争过于激烈,不仅脱离了他的控制,而且最后已经在事实上形成了“两府相公们以辞职相逼宫”的局面,逼迫他必须做出抉择,所以决心整治这种风气。赵祯告诫官员禁止上密封奏章告发他人罪行,也告诫言事官不要弹劾小事或与政体无关之事。随后,赵祯却还是越想越气,始终觉得心里不爽利,特意又追加了一道诏书,直接刊登在《邸报》上。原文是“朕乐与士大夫惇德明义,以先天下。而在位殊趣,弗率朕旨,或为危言诡行,务以惊众取誉,罔上而邀宠。论事之官,搜抉隐微,无忠恕长厚之风;托迹于公,而原其本心,实以合党图私,甚可恶也。使吾俗靡然陷溺于薄,而望教成治立,其可得哉!” 说实话,陆北顾看到“实以合党图私,甚可恶也”这句话的时候,人都呆了几息,这种表态能直接刊登在《邸报》上,只能说官家确实被气坏了。 而在包拯入主三司之后,派系斗争也蔓延到了三司。 包拯提拔了很多他的“自己人”,又把此前张方平、欧阳修主持三司时的班底清理了一遍。王安石就因为跟他合不来被赶走了,度支判官的位置被张田所取代。 这张田何许人也?乃是包拯的门生兼儿女亲家。 从这个任命也能看得出来,在争三司使争到金身破裂之后,包拯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这次演都不演,直接就用人唯亲。 不过王安石养望十五年不是白养的,在士林中声望非常高,故而转头就进了两制系统,反而升官了。嗯,以后就是刑部 郎中、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知制诰王安石了。 至于户部判官吕公孺更是没落好,他是吕夷简的儿子,包拯怎么可能容他?直接就踢走了,贬去京西北路当转运使。 就这,包拯还不解恨。 于是在包拯的授意下,御史中丞韩绛弹劾吕公孺,称吕夷简执政时吕公孺的哥哥吕公绰收受四方贿赂常被吕公孺恐吓夺去,而吕公孺又与吕公绰小女通奸,这种人不可任转运使。 前者大抵是真事,但后者就是韩绛纯胡说了。 吕公孺欲哭无泪,自辩被韩绛诬陷,乞请中书置狱查实,然而毫无回应,只被催促赴任。 因为欧阳修早已经向政事堂推荐陆北顾,建议由他接任高良夫空出来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一职,而政事堂虽然经历了一番变动,但现在宋庠当首相,这任命自然是十拿九稳的,已经在走流程了。所以,既然陆北顾马上就要外放,包拯也就没想着针对他。 但很快,爆发了一件突发事件。 泾原路士卒因“折支”,也就是部分军饷折抵实物迟迟未发放,出恶言侮辱泾州通判,相互煽动欲作乱,好在泾源路兵马钤辖刘昌祚处置及时,以斩二人、黥三人为代价平息了军乱。 枢密副使胡宿面陈官家,弹劾此事归根结底乃是度支判官张田失职,而三司使包拯庇护下属官员,不遣送受审,也同样失职。 胡宿的原话是“泾州士卒悖逆轻慢,确应治罪,然“折支’关系军心,积压八十五日不发,度支司岂能无罪?陛下宠爱包拯,可谓曲法施恩,而包拯不知反省畏惧,公然抗拒诏命至此,则君主威严不行,法纪纲常废弛!” 包拯惶恐,遣权发遣度支判官张田就狱,随后张田被贬为福建路转运使。 而包拯认为胡宿与宋庠亲近,此事应是宋庠在背后指使,落他颜面,故而包拯对陆北顾的态度也起了变化。 好在,没过几日,任命文书就下来了。 陆北顾卸去了盐铁判官兼制置解盐使的差遣,以司封郎中、集贤校理、东海郡开国侯的身份,正式升任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 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他还被加了一个虚衔。 潜龙宫使。 监修潜龙宫是他在盐铁判官任上的本职工作,跟潜龙宫使这个虚衔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而所谓“宫使”,作为高级虚衔,通常被授予勋戚或大臣,但没有固定授予对象。 比如最 出名的景灵宫使,官家就先后授予过外戚张尧佐、李用和,勋臣王德用,大臣贾昌朝。因此,这个任命如果没有其他前因后果的话,完全可以解释为陆北顾是勋臣,官家宠爱,故而加此虚衔。 但紧接着,新传出来的消息,便令刚才还在羡慕陆北顾的三司同僚们完全难忍嫉妒之心了。官家正式册立皇四子赵晞为太子、检校太傅、右羽林卫大将军、开封府尹,入住当年真宗任开封府尹时所住的潜龙宫,苗淑妃则晋升为贵妃,成为后宫仅次于曹皇后的存在。 而陆北顾这个“潜龙宫使”的含义,不言自明。 嘉祐六年六月六日,太子赵晞被生母苗贵妃抱着搬进了新邸,陆北顾协助操办,直到母子二人彻底安顿下来。 而太子虽非皇帝,但作为储君,臣子需对其行“朝见”之礼,故而在安顿完毕后,按照礼制,陆北顾对着正穿着开裆裤跟他嘎嘎乐的赵晞作揖行礼,然后就被尿到了身上 六月八日,陆北顾离京,正式赴任东南。 【第六卷《朝天子》,结卷。】 第525章 东南形胜,豪奢以极 六月中旬,真州。 大宋的真州其实就是后世的仪征,下辖扬子县与六合县。 此地位于长江北岸与运河交汇处,扼守运河入江口,是东南漕运的核心枢纽,故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衙署自成立起便始终设置于此。 而所谓“淮南江浙荆湖”,其实指的是淮南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这六路。 下午时分,陆北顾坐着官船南下至此。 还没到码头,举目望去,只觉得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漕船、商船、渔船等各种船只密密匝匝,几乎塞满了水面。 其中漕船最多也最为显眼,船体宽大笨重,吃水极深,船头插着所属路分的旗号。 不过,即便是漕船,在官船面前也得往后稍一稍。 因为陆北顾即将抵达真州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发运使司这里,所以早有战船出来清场,护送陆北顾所搭乘的官船进入码头。 码头上,发运使司以及真州本地的官僚们齐齐前来迎候,为首的是发运副使李肃之、真州知州陈襄。李肃之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白发苍苍,但精气神倒是不错,腰杆笔挺。 他是真宗朝景德二年状元李迪的侄子,李迪在真宗朝后期和当今官家刚亲政时曾两度拜相,家族也是颇受其遗泽,李肃之便是因李迪的恩荫,以监大名府军资库的差遣入仕。 不过李肃之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先是做到了德州知州,后来升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又升提点荆湖南路刑犹狱待到侬智高叛乱的时候,面对蒋偕兵败北逃贼兵紧追不舍的局面,李肃之亲自率军防守两路之间的边境,击退了追击的贼兵。 因此,李肃之得到了狄青、孙沔的荐举,得以徙荆湖北路转运使,又在高良夫的照顾下,升到了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副使的位置。 一般来讲,在三司系统里升迁的话,从低到高是“转运使-制置发运副使-三司判官-制置发运使-三司副使-三司使”,所以刚刚升迁的李肃之级别是不够的,没有回京做三司判官,就没资格接高良夫的班做制置发运使。 真州知州陈襄的级别比李肃之低很多,他是庆历二年的进士,今年四十四岁正当壮年,而能跟李肃之并肩而立,一方面是因为他是真州的地方父母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陈襄的学术造诣很高,李肃之很钦佩他。陈襄虽然名气不如二程、张载,但确实是宋代理学先驱,其学说主要是讲明孔孟“知天尽性”之学,尚“诚”,而在为官理念上 ,陈襄强调官吏的品德操守,核心是廉与勤,认为“廉,盖居官者分内之事,一陷贪墨,终身不可洗濯,故可饥可寒,可杀可戮,独不可一毫妄取”。 但不要以为陈襄学术造诣高、自身清廉,就是一个只会唱高调的道学先生。 实际上,陈襄的治政能力非常强,在任浦城主簿代理县令时,当地豪门世族势力强大,经常挟制官府,他主张公正司法,坚持断案应避免偏袒豪强或贫弱,在任上判决不少疑案,还曾巧用“摸钟辨盗”法侦破盗窃案。 同时,陈襄还很喜欢讲学,主张“以兴学养士为先务,以明经驾行为首选”,认为兴学不仅为培养官员,更是为了“陶成君子之器”、“兴治美俗”,曾建学舍三百楹,亲临讲课,求学者数百人。而除了为首的发运副使李肃之、真州知州陈襄,人群里还有陆北顾的两个熟人,都是他嘉祐二年那一届的同年,分别是如今任职发运使司勾当公事的蒋之奇,以及真州军事推官吕惠卿。 “恭迎陆漕使履新。” 见陆北顾走下官船与码头之间的搭板,发运副使李肃之连忙带众人迎上前去。 嗯,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称呼太长了,所以东南官场上,当面通常都是称呼“漕使”以示尊敬,至于百姓则是俗称这个差遣为“大漕”。 “李副使久等了。” 陆北顾与李肃之寒暄过后,真州知州陈襄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下官真州知州陈襄,恭迎陆漕使。” 他面容清瘫,气质儒雅中带着刚正,缓声说:“真州地当冲要,漕船商旅皆汇于此,州衙与发运司比邻,日后公务往来、地方协济,还望陆漕使不吝指点。” 陆北顾对陈襄的治名与学问早有耳闻,此刻观其言行,果然名不虚传。 “古灵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日后发运司诸多事务,少不得要叨扰。” 陈襄见陆北顾不仅知道自己,竞还以“古灵先生”相称,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连忙肃然道:“保障漕运、利通国脉,乃真州分内之责,下官必约束属吏,竭力配合,断不敢有误朝廷大事。”随后,发运使司和真州州衙的官员们上前与陆北顾见礼,并做自我介绍。 而发运使司来的人里,除了发运副使李肃之,还有发运判官盛昭、陈云中,以及发运都监韩威,其中韩威是武官,管着隶属于发运使司的兵马。 是的,因为漕运的特殊性,发运使司是有兵权的,虽然兵马不多,只有六百人,但都是带甲的正经士卒,只 不过平常不会轻易出动便是了。 至于负责漕运的巡查和治安的维护,则由发运使司的巡检房负责,巡检房下属的差役,都是配备了腰刀的,但没有甲胄和弓弩。 在挨个认人头的忙碌之中,陆北顾看到蒋之奇正站在发运使司官员队伍的末尾,微微垂着头,似乎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陆北顾心中了然,蒋之奇如今只是发运使司勾当公事,是负责处理如文书传递等日常行政事务的佐官,而自己已是其上司的上司的上…虽为同年,两人如今地位极其悬殊,蒋之奇这般情态,显然是觉得云泥之别,不好意思上前相见。 陆北顾正欲主动招呼,却见真州通判旁边的吕惠卿已快步挤上前来。 吕惠卿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脸上堆满笑容,声音刻意提高了些,仿佛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子衡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 说着,吕惠卿便故作亲热地拉住陆北顾的袖子,用两句话便急促地说了当年两人与曾巩、王韶等人结伴,自这里中转,北上开封赴京赶考的事情。 他这话顿时引得周围不少官员侧目。 吕惠卿这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强调他们“同年”之谊,既想攀附关系,又隐隐有借陆北顾声势擡高自己之意,相比于根本就不好意思上前的蒋之奇,足见其人确实善于逢迎。 当然了,官场上就这种人才吃得开呢 陆北顾面上不动声色,直接敷衍了过去。 随后,他又特意把蒋之奇叫过来说了几句话,这才往码头外走。 码头虽然被短暂地清空了,但码头外面的货栈区人却非常多,有在陆北顾抵达之前便已经上岸的货主,正在税吏或牙人交谈,也有身着短褐、皮肤黝黑的船把头们正在跟人讨价环节。 各种口音的官话、方言、行话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而跟开封的干燥端肃截然不同,时值夏季,运河蒸腾的水汽混着桐油、鱼腥、汗臭等各种味道,在褥热的空气里缓缓发酵,让人忍不住掩鼻。 发运使司的车队在扬子县城中缓行,透过车窗,陆北顾目光所及,尽是漕运带来的独特景致。这里的街道全然不似开封那般宽阔笔直,很是曲折狭窄,饶是如此,街道两侧依旧店铺林立、幌子高挑,除了常见的酒楼、布庄、米行,更多是挂着“牙行”、“船具”、“力埠”等字样招牌的铺面,显露出此地独特的营生。 此地因水而活,运河支流更是如毛细血管般穿城而过,石桥座座,桥上行人如织 ,桥下舟楫不绝,乌篷小船载着鲜鱼水菜、时令瓜果,在狭窄水道中灵巧穿行,船娘软语与船桨煞乃声交织成片。而临水人家,后门往往便是石阶码头,妇人蹲在阶上浣衣,孩童赤脚在浅水处嬉闹,生活与水道紧密相连,浑然一体。 没过多久,车队便抵达了发运使司衙署。 衙署坐落在扬子县城东,坐北朝南,规模宏大。 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 众人簇拥着陆北顾步入衙署。 穿过门楼,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照壁,上面雕刻着一副江河漕运的巨幅壁画,波涛汹涌、千帆竞发,很是气势磅礴。 陆北顾驻足看了看,随后绕过照壁,便是宽阔的外衙仪门庭院,青砖最地,两侧廊庑连绵,皆是各房的办事之处。 李肃之给他一一介绍,共有七房。 分别是漕粮房、纲运房、转般房、盐茶房、坑冶房、巡检房、计度房。 至于正堂,则是覆着青灰色的筒瓦,堂门大开,里面空间极为开阔,梁柱皆用上好的木料,漆成深赭色,显得很是厚重古朴。 正中最上方悬着“清慎勤”三字匾,下面便是开会所用的案、椅,发运使的椅子明显大了一号,铺着绣工精致的锦垫,下首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属官们的座椅。 正堂之后,便是发运使日常处理公务的值房。 陆北顾步入其中,值房非常宽敞,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南六路漕运总图》,以工笔细描,将六路的主要河流、湖泊、城池、税关、码头、仓场等标注得清清楚楚,重要节点旁还缀有小字说明。西面是他办公和会客的地方,装修拙朴典雅,一眼看不出奢华,但无论是桌椅案几还是文房四宝、茶具、摆件、挂轴,细看都是值大价钱的。 东面则是书架,足足有三排十二座书架,上面摆满了相关卷宗、文书、地图,随时供他查阅。而他的值房两侧,分别是发运副使、发运判官等衙署主要官员的办公之所。 再往后面,则是库房、册房、架阁库等建筑。 整体来讲,外衙的布局是很合理的,前堂后署、左右廊庑贯通,可谓是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因为已经是下午快黄昏了,故而今天肯定是来不及正式办公的。 不过,该走的程序都得走。 陆北顾前往正堂,接受了属官们的正式拜见。 随后,众人前往发运使司内衙。 历史上,成书于宋代的《营造法式》就记载“衙署之制,前为公堂,后为内衙”,内衙是衙署里主要官员及其家属的私人生活区域,与对外办公的外衙是严格区分的,民间对官员公子的“衙内”之称,其实就是这么来的。 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内衙,与陆北顾此前见过的任何地方的官署内衙都截然不同,若说外衙是端肃整饬的公务之所,内衙便是一处精心构筑的江南园林,移步换景,处处透着匠心。 以作隔绝的粉墙,墙头覆着黛瓦,墙根处植着几丛翠竹,竹叶被吹来的暖风拂得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墙上开着一扇雕花漏窗,透过疏密有致的窗格,隐约可见内里亭水榭的一角,引人探幽。 绕过粉墙,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景色极佳,池水引自活泉,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搅动天光云影。 池畔则堆叠着太湖石,瘦、皱、漏、透,形态奇崛,与池边垂柳的柔条相映成趣。 穿过一座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石径向深处走去,两侧花木扶疏。 夏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袭人,完全盖过了远处运河飘来的淡淡水腥,几株矮树则绽出火红的花苞,像点点跳跃的焰火,更有芭蕉、南天竹、书带草等错落其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设宴的水榭临池而筑,三面开敞,以湘妃竹帘半卷,既通风纳凉,又添几分朦胧诗意,里面还有棋、投壶等娱乐器具。 众人根据官阶高低分坐,陆北顾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不过却并不能马上开宴,因为还要等一等真州的地方官们,他们是没跟着一起来的。 夕阳西下,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也送来了远处佛寺隐约的钟声。 仆役们将水榭内的灯和熏香点起,烟气袅袅,灯火朦朦。 看着这副景致,陆北顾也是不禁心头感叹。 “夏日消暑,闲时对弈,若无公务,有这么一处所在,真真便是能过神仙也不换的日子了。”而这处内衙园林,也是让陆北顾真正直观感受到了,经手海量财富所必然带来的豪奢之风。 第526章 莹莹夏夜,姣姣美婢 在发运使司内衙的水榭中坐了约莫一刻钟,真州知州、通判、判官、推官等一众地方官员才到齐。众人再次见礼,各自落座。 “今日陆漕使履新,乃我东南六路漕运之幸,亦是我发运司上下之福。” 李肃之作为发运副使,率先举杯,朗声道:“下官谨代诸位同僚,敬漕使一杯,愿漕使在任,政通人和,漕运顺畅!”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陆北顾亦举杯示意,浅啜一口。 酒是江南名酿“金陵春”,入口绵柔,后味甘醇,确是好酒。 陈襄亦举杯道:“陆漕使名动天下,今总揽东南漕运盐茶之政,真州地当冲要,下官必率阖州僚属,竭力襄助,保障地方安靖。” 陆北顾放下酒杯,温言以对,话说的都很客气,给足了陈襄面子。 随后,开始上菜。 仆役们穿梭其间,将一道道精致的江南菜肴端上。 当先是一盘清蒸鲋鱼,鱼很是肥美,身下还铺着几片嫩笋,淋着琥珀色的汤汁,热气蒸腾间,一股混合了鱼鲜与咸香的馥郁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随后便是盛在白瓷盅里的蟹粉狮子头。 “陆漕使,这道“蟹粉狮子头’,看似寻常,却大有来历。” 李肃之撚须笑着解释道:“当年隋炀帝南巡至扬州,饱览万松山、金钱墩、葵花岗等胜景,龙心大悦,回銮后余兴未消,便唤来御厨,命以扬州名景为题创制佳肴,御厨们绞尽脑汁,终做出“松鼠鳜鱼’、“金钱虾饼’与“葵花斩肉’三道名菜,杨广品尝后,大为赞赏,遂赐宴群臣,一时间,淮扬风味倾倒朝野。”他顿了顿,见陆北顾听得入神,继续道:“到了唐代,郇国公韦陟宴客,府中名厨亦献上这几道扬州名馔,当“葵花斩肉’端上时,但见那以巨大肉圆制成的葵花心精美绝伦,状如雄狮之首 宾客趁机劝酒道“郇国公半生戎马,战功彪炳,当佩狮子帅印’,韦陟闻言大喜,举杯一饮而尽,说这葵花斩肉不如改名“狮子头’,自此,便有了此名,而这蟹粉与汤汁也都是极鲜的。” 陆北顾闻言,用瓷匙舀起一块狮子头,但见其色泽淡雅,肉质酥烂,蟹黄蟹肉与猪肉茸交融,粉嫩油润,入口松软不散,蟹鲜肉香层层叠叠,汤汁更是金黄浓稠,鲜美得让人咂舌。 “隋唐风韵,尽在这一匙之间了。”他颔首赞道。 席间众人皆笑,气氛愈加热络。 随后的几道菜也都做的很精致,水晶肴肉切得薄如蝉翼,肉色红白相间,晶莹剔 透,佐以姜丝香醋,入口凉滑弹牙,咸鲜中透着一丝微酸,极为开胃;盐水鸭皮色玉白,肉质紧实咸香,鸭皮下的油脂早已化入肉中,嚼来满口生津;莼菜银鱼羹汤色清亮,碧绿的莼菜卷如新荷,银鱼细若柳叶,滑嫩无骨,羹汤入口清鲜滑润,带着湖泽水乡特有的灵气。 这些菜肴,不仅色、香、味俱臻上乘,更透着江南厨艺的精细,可以说每一道都在无声地透着东南之地的富庶。 不过,这宴席越是精致,也越显出财富对众人潜移默化的侵蚀。 虽然只到来短短半日,但发运使司所提供的衣食住行各方面的体验,都可谓是大宋其他任意地方衙署根本无从望其项背的。 而这种集体沉溺享乐的现状,通常都意味着已经形成了既得利益集团,并且上下一体,极难撼动。故此,陆北顾虽然面上含笑应酬,心底那根弦却已悄然绷紧。 “李副使比本官先到,于漕运积弊、关节要害,想必了解的更多一些。” 陆北顾喝了一汤匙的羹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如今漕粮北运,年额几何?可有哪些难处?”这些问题,他从高良夫那里,以及三司的案牍库里,早就寻到了答案。 这样问李肃之,无非就是想看看对方是如何对答的,以确定对方的态度。 李肃之放下酒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回漕使,如今朝廷定额,东南六路岁漕粮至少六百万石,但近年来以淮南、两浙、江东、江西承担大头,荆湖南北两路只有各不到五十万石了。”“哦?荆湖水田不少吧?” “是不少,但是溪峒蛮闹得厉害,行舟不安全,故而有粮运起来也麻烦,与其被劫了,还不如干脆荆湖南北两路偏西的军、州就不运了。” 嗯,造成这种现象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溪峒蛮王彭仕羲了。 这个名字及其事迹,陆北顾在此前已经多次通过《邸报》以及同僚交谈等途径得知了。 其人自号“如意大王”,实际掌控着十余个土司州,其统驭之地北至今湖北宣恩、咸丰,南达今怀化新晃、洪江,西控今重庆秀山、酉阳,可谓是荆湖一霸。 大宋朝廷不是没想过剿灭,但嘉祐元年,负责后勤的王逵把进剿的数万荆湖宋军给坑惨了,荆湖宋军死伤者十之六七,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 嘉祐三年,面对宋军已经开始考虑从其他路调兵的情况,彭仕羲表面投降,归还了所掠兵械、伤员,因为用兵成本太高,大宋朝廷也就接受了,然而彭仕羲仍然屡屡攻掠边 地、劫夺漕船,并于辰州界白马崖下喏溪屯兵设立关隘,抗拒朝廷诏谕,不还侵地。 如果历史线不变,直到熙宁三年,彭仕羲才会被其儿子彭师彩所杀,距今还有九年。 随后,李肃之跟陆北顾细细介绍了溪峒蛮的情况,又顺便骂了几句远在海南岛跟椰子大眼瞪小眼的王逵。 之所以李肃之这么了解,是因为他此前就是提点荆湖南路刑狱,当年就是他跟宋守信、贾师熊等人带着荆湖宋军进攻彭仕羲,然后被王逵坑的大败而归的 而后李肃之升任荆湖北路转运使,荆湖承担漕粮的重新分配,也是他向高良夫提议后实现的。所以,李肃之是真的对把他坑惨了的王逵恨得牙痒痒。 而溪峒蛮王彭仕羲,目前也确实是影响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完成漕粮发运工作的最主要障碍,乃至直接影响了东南六路百姓的生计。 这里的道理很简单,漕粮是从地方征上来的,从前是六路每路提供至少一百万石,而荆湖南北两路西部的漕粮发运受到溪峒蛮的骚扰以后,哪怕有粮食也没法往外运了。 这就导致,其他四路的压力骤然大增,而这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很多时候,就是多上缴的这几十石粮食,才导致了百姓贱卖土地乃至卖儿鬻女。 这一点现代人可能不太能理解,因为现代人哪怕每年骤然多了一笔支出负担,即便难以为继,还可以以贷养贷或是干脆当老赖嘛,肯定不至于饿死。 但古代人不是这样的,粮食不仅是钱,还是命啊! 上缴出去了比往年更多的粮食,就意味着一家人必须要节衣缩食,真的会吃不饱饭,每个人都会处于饥饿状态,饿得头晕眼花、身体乏力,与此同时,也真的会降低家庭抵御风险的能力,一旦遇到灾年或是疾病,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就必须要变卖田产、宅地乃至人口,否则就会死。 陆北顾的目光转向发运都监韩威。 “韩都监,听说你在调来发运使司这边之前是在荆湖做巡检的,对溪峒蛮情应当有了解,彭仕羲部兵力、战力究竞如何?其劫掠漕船,惯用何种战法?” 韩威是个四十出头的精悍武官,面皮黝黑,闻言立刻起身抱拳。 “回漕使,末将曾随荆湖南路兵马钤辖往辰州一带巡边,与溪峒蛮有过几次小规模接战,彭仕羲摩下号称有“五溪精兵’万余,实则能战者约五六千,其兵分两种。一是各峒寨主豢养的“峒丁’,平日耕猎,战时为兵,悍勇善射,尤擅山地奔袭;二是彭氏直领 的“亲军’,约两千余人,装备较精,普遍装备皮甲、藤甲,甚至还缴获了不少官军的劄甲。” 韩威顿了顿,见陆北顾凝神倾听,继续道:“其战法以袭扰为主,极少正面列阵,多利用沅水、辰水支流设伏,待漕船经过,从两岸山林抛掷杂物阻塞水道,随后以火箭焚帆,峒丁乘轻便竹筏、独木舟迅速靠帮,跳船劫掠,得手即退,绝不恋战,因其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我军追剿往往扑空。” 陆北顾敏锐地捕捉到了韩威用的是“峒丁”这个词。 “也就是说,劫掠漕船以及河道上的其他船只,也不全是彭仕羲部所为,归附于他的各峒寨主也普遍参与其中?” “是,所以防不胜防,分布实在是太广了。” “那这些漕船可有官军护送?” “没人可用了。” 韩威苦笑道:“嘉祐元年冬天那场大败以后,荆湖官军的兵力就极为捉襟见肘了,能拉出来野战的全都折了进去,剩下的只能勉强守城,根本就无力护送 而即便护送了,面对小股官军,他们其实也照劫不误。” “朝廷一直没有补充吗?” 李肃之说道:“国朝财政艰难,西北又打仗,没有那么多的钱去重新补充荆湖地方官军损失的人员、甲胄了,故而就一直这么迁延了下来。” “那溪峒蛮可有特殊军械?”陆北顾又问。 “有。”韩威面色凝重,“有一种吹箭,竹管所制,射程很近,通常是在山地作战中趴在树上或蹲在草丛里使用,很是悄无声息,而其虽不致命,但涂了一种特殊的麻痹草药,中人即瘫软,随后便会被割了首级、扒了甲胄。” 实际上,荆湖宋军跟溪峒蛮作战是非常折磨的。 若是不进剿,水路的物资就总是会被劫;若是进剿,蛮人就会缩进山林里,宋军跟着进去了,就会遇到无数“会说话的树”。 所以,在没有内应的前提下,本来战斗力就不行的荆湖宋军,不管出动多少次,都根本剿灭不了溪峒久而久之,荆湖宋军都被打出心理阴影了,谁也不愿意去山林里枉送性命。 “此外,他们攀援极快,在险峻的山林间几有如履平地之能,到了外面更是如此,末将曾见一漕船被十余条飞索钩住,数十峒丁如猿猴般攀爬而上,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控制了全船。” “下官亦有所闻。” 发运判官盛昭跟着说道:“彭仕羲不仅劫漕船,更控制辰、锦、叙等州交界处数条水道,凡商旅经过,须纳“过路 钱’,荆湖南路转运司上报,因溪峒蛮骚扰,商旅、物资不通,荆湖南路民生凋敝已极。”众人感叹了一番之后,话题又渐转至淮南、两浙漕务,气氛稍缓。 蒋之奇陪坐在末位,默默饮酒,目光偶尔扫过谈笑风生的众人,又迅速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宴饮直至亥时方散。 月色如水,洒在园林之中,池面泛着碎银般的光。 在内衙仆役的引领下,穿过几重门,陆北顾来到了专为他这位新任发运使准备的庭院。 甫一踏入院门,眼前景象便令他脚步微顿。 这庭院占地极广,远非寻常官署内衙的居所可比,院中引活水成溪,蜿蜒穿庭而过,溪畔遍植奇花异草,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馥郁的香气却已扑面而来,其中隐约可辨兰芷之清、丹桂之甜,更有一种似檀非檀的沉静木香,不知源自何种名贵花木。 沿着以鹅卵石精心铺就的道路前行,路旁每隔数步便设有一盏六角琉璃灯,内里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柔和的晕彩,将庭院照得明亮,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朦胧诗意。 灯下还偶见以整块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小品,或如云涌,或如兽蹲,形态奇崛,显然是经名家之手布置。 正房面阔五间,檐角悬挂着铜质风铃,夜风过处,铃声清越,与潺潺水声相和。 廊下立着四名身着淡青罗裙、年约二八的婢女,见陆北顾到来,齐齐敛衽行礼,动作轻盈一致。她们皆容颜秀美,低眉顺目,恭敬中带着温婉。 “奴婢等恭迎使君。” 陆北顾微微颔首,步入正房。 房内陈设,初看并不觉如何炫目,但细观之下,方知奢华中透着雅致,绝非暴发户的那种简单堆砌。地面铺着图案繁复的地毯,金丝线在灯光下暗流涌动,踩上去绵软无声。 而迎面是一架十二扇的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螺钿细密,拚出烟雨江南的迷离景致,在烛光中流光溢彩。 转过屏风,左边是书房,右边便是日常起居的内室。 陆北顾去书房看了一眼,靠窗设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书案一角,摆着一尊不过尺余高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山子,玉质莹润无瑕,雕工精湛,层峦叠嶂间有亭隐现,竟是微缩的山水景观。 除此之外,书房内还错落放置着不少器物。 有釉色类雪的瓷瓶,有色彩绚烂如霞的玫瑰紫釉尊,还有一尊青铜错金银的博山炉,炉盖镂空成仙山模样,此刻正袅袅吐出清雅的沉 水香。 除此之外,就连案几上摆设的酒器、茶具,也皆非凡品。 陆北顾随便拿起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犀角杯,便见杯身浮雕着极微的狩猎图,可上面的人物马匹却栩栩如生,摩挲一下,更是觉得角质温润,还在灯光下透着蜜色的光泽。 这些物件,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寻常富户摆在家里逢人便炫耀了,在此却只是随意点缀。而庭院里甚至还有单独的浴间,就在正房后面。 浴间以青砖铺地,中央是一个以整块汉白玉凿成的浴池,约莫丈许见方,池沿雕着纹饰。 热水已经放好了,水面还漂浮着新鲜花瓣,热气蒸腾间,混合了花瓣与不知名香料的芬芳弥漫开来,池边放着盛着澡豆、香膏的银盘。 “使君,可需奴婢伺候沐浴?”为首的婢女垂首轻声问道。 “不必,你们在外候着即可。”陆北顾淡淡道。 婢女们应声退至门外,却并未远离,依旧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召唤。 这是有原因的 刚喝完酒,若是沐浴时旁边无人,很容易出意外,要是陆北顾出点什么事,那对于她们来讲可真就是天都要塌了。 陆北顾褪去外袍,浸入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水流柔和地包裹周身,连日的舟车劳顿似乎都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不禁想着。 “这东南六路的财富,便如这池中温水,看似舒适,却也能无声无息地将人浸透、软化啊。”沐浴完毕,陆北顾换上婢女早已备好的柔软绸衣,回到内室。 一名鹅蛋脸的婢女正跪在榻边,轻轻整理着锦衾绣褥,见他出来,连忙起身,从红泥小炉上提起一把壶,为他斟了一盏温度正好的醒酒茶。 “使君请用茶。” 她双手奉上茶盏,目光柔顺。 陆北顾接过茶盏,指尖触及细腻的瓷壁,目光扫过室内种种,最终落在窗外那片被琉璃灯照得如梦似幻的庭院夜景上。 “夜已深,使君可要安歇了?” “嗯。”他应了一声,将茶饮尽。 婢女上前,为他放下层层帐幔,那帐幔是极轻薄的云雾绡,数重叠加,仍能透光,帐角缀着小小的玉环,行动间叮咚轻响。 床榻宽大,铺着厚厚的丝绵褥子,因着暑热,上面又覆了凉滑的象牙席,触体生凉。 躺在床榻上,鼻端萦绕着沉水香与锦被熏香混合的气息,耳畔是隐约的水声与铃声 。 这居住的舒适程度,远超他在其他地方所住十倍。 然而,陆北顾心中并无多少惬意。 真州码头的喧嚣繁华,发运司衙署的豪奢气象,宴席上听到的种种积弊,这一切都告诉他,东南之地,犹如一匹锦绣,上面却爬满了蠹虫。 而他这个新任的发运使,便是要来清理这些蠹虫,甚至尝试为这匹锦绣更换更结实的织法。明日,他便要正式开衙视事,开始真正了解并掌控这东南六路的财赋命脉了。 第527章 于民无损,于国无益 翌日清晨。 听着正房内有了动静,四名婢女便捧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 为首那名唤作碧荷的婢女,上前柔声道:“使君醒了?热水已备好,可要现在梳洗?” 陆北顾颔首,碧荷便示意身后三人上前伺候。 一人捧来盐与牙具,一人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另一人则托着干净的面巾。 “我自己动手便是。” 闻言,四名婢女齐齐一滞。 碧荷犹豫刹那,很是为难地小心说道:“使君,我等是与发运使司自愿签了赤契的女使。”跟能够随意打杀奴婢只需要赔钱的唐代不同,宋代哪怕是官府里,役使的也都是签了契书的自由人,即良人。 “女使”作为雇佣奴婢的官方称谓,其核心特征是与雇主或雇佣机构建立契约关系,在服务期间是主仆名分,但契约期满后恢复良人身份,同时,雇主或雇佣机构不得随意打杀。 “恳请使君留我等伺候。” 旁边年龄最小的婢女都快哭了,怯生生地哀求道:“我等若是被解了契,往后是寻不到这般好差事的,家中生计亦将无着。” 陆北顾看着她们的神情,明白了过来。 只能说,双方的思维模式还是有些不同的。 对于他来讲,其实这些事情都可以自己做的,他觉得让人伺候一方面麻烦,另一方面他在生活上也不喜欢使唤别人。 但问题是,这些婢女,或者说女使,是赖此为生的。 如果陆北顾不需要她们,那她们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往好的方面设想,发运使司不解契,将她们调到内衙其他地方,那无论是工作环境还是工作强度,必然都是不如这里的。 往坏的方面设想,发运使司解了契,像她们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又该如何生存呢?早早嫁人?还是去市井间辛苦做工?亦或是沦落风尘? 而对于她们以及她们的家庭,能得到在发运使司伺候漕使的差事,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美差,说出去是很引人羡慕的既不累又能跟高官攀上关系,虽然是婢女,但衣食住行各方面的待遇几乎可以媲美城里的富家女。 因此,若是她们失去了这份差事,家里人也必然会怨怼,甚至是毒打。 陆北顾作为发运使,如果让她们走,不是在给她们自由,而是彻底毁掉了她们目前过得还算不错的人生“那你们来吧。” 碧荷亲自试了水温,将浸湿的面巾拧得半干,细心地给陆北顾擦 脸。 盥洗毕,另一名婢女已执起犀角梳,为他梳理发髻,手法轻柔熟练,不多时便绾好发髻并以玉簪固定。早膳设在外间临窗的小厅。 一张桌上,已摆开八样精致主食并几样小菜,还有一碗梗米粥。 碧荷一边布箸,一边轻声介绍:“这是蟹黄汤包,用的是今晨才捞上来的活蟹;这是翡翠烧卖,馅儿是荠菜与虾茸;这碟是扬州酱菜,酸甜脆嫩,最是开胃” 汤包皮薄如纸,几近透明,能瞧见内里晃动的汤汁与蟹黄。 陆北顾以竹箸轻轻提起,先咬破一小口,鲜烫的汁水瞬间涌出,蟹香浓郁到整个口腔都被短暂充满。至于烧卖则碧绿如玉,入口清鲜,虾茸弹牙。 因为怕粥喝著白,故而紧接着还端上来一碗熬得稠糯的鸡茸粟米羹,撒了细碎的芫荽,咸香适口。吃完饭。 陆北顾前往外衙,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正堂内,正式升堂视事。 一众官佐僚属晓得今早这场会议的重要性,都想着给漕使留下好印象,故而到的一个比一个早。等陆北顾抵达的时候,人已经齐全了,茶和茶点也都摆好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踏着光栅走进正堂,陆北顾的目光扫过堂中肃立的众人。 一一发运副使李肃之、发运判官盛昭与陈云中、发运都监韩威,以及漕粮房、纲运房、转般房、盐茶房、坑治房、巡检房、计度房这七房的房主,还有负责做会议记录的勾当公事蒋之奇,皆垂手恭立,屏息以待。 “参见漕使!” 众人齐齐作揖行礼。 陆北顾点点头,虚擡了一下手:“都坐吧。” 众人分左右两列入座。 陆北顾坐在地面明显被刻意擡高了尺余的上首主位,看着下面的一众官佐僚属,在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土皇帝”是什么感觉。 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他就是不受到任何制衡和约束的一把手 虽然有过外任地方的履历,但这种“头上再也没人管、身边也无人制衡”的感觉,是他在雄州、秦州乃至熙河路,都从未体验过的。 当然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只是一种幻觉。 因为他的工作是必须要得到下面六路的发运使密切配合的,在发运使司里固然可以威福自专,但要是六路的发运使不买账,那他的政令其实也出不了发运使司的大门。 “诸位。” 陆北顾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传开。 “本官奉旨总揽东南六路漕运盐茶之政,初来乍到,于诸般事务尚需熟悉。今日召诸位前来,一为相见,二为听亚政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将所司职掌、当前要务、积年利弊,据实陈说,不必隐讳。”“不吝赐教”当然只是客气客气,至于“据实陈说,不必隐讳”那也是妄想。 实际上,通过这场会议能了解个大致情况已经很不错了,至于真实的详情,那还得靠陆北顾亲自下去实地调查。 随后,陆北顾看向发运副使李肃之,示意他先说。 “咳咳。” 李肃之坐直了身体,道:“回漕使,如今朝廷定额,东南六路岁漕粮六百万石以上,此乃常例。然近年来因荆湖溪峒蛮扰攘,辰、锦诸州水道不靖,荆湖南北两路实运不足五十万石,缺额皆由淮南、两浙、江东、江西四路补足。今岁应收漕粮六百一十七万石,目前已征收的夏粮共八十三万石,已全数运抵泗、楚、真、扬四州的转般仓暂贮,待秋粮征缴到位后分批北运。” 陆北顾只听了这一段,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夏粮?” 李肃之有些尴尬。 “夏税不收粮吧?况且,东南六路不是以种水稻为主吗?夏天怎地能收上来这般多的粮食?”当年陆北顾在求学的时候,就曾与苏辙等人讨论过税的问题。 宋随唐制,用的是两税法,不过夏税跟秋税没法比,一般都是收铜钱或者折纳绸、绢、绵、布,基本没有收粮食的。 尤其是在东南,更不可能收粮食。 原因很简单,北方或许还有夏季收获的冬小麦可供上缴,但南方都是品种为粳米、糯米之类的水稻,不可能在夏天违反自然规律变出来粮食啊! 面对陆北顾的一连串问题,李肃之只得答道。 “是地方州县用所征收的夏税,从民间购买粮食然后上缴到发运使司的。” 看着堂下沉默的众人,陆北顾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拿夏税去民间购买粮食这个操作,纯属脱裤子放屁,正常来讲,东南六路秋天收获的稻米,是足够满足地方收实物税以及发运使司所需征缴漕粮需求的。 之所以会有这种不合理政策,肯定不是发运使司和地方州县为了给本年度的漕运粮食留出冗余,而是为了上下其手。 夏税,本来都是朝廷的税收,不能随便动,因此地方官吏很难从中获取利益。 但如果 是“应发运使司要求”,而拿出一部分夏税去民间购买粮食,那吃回扣的余地可就太大了…找谁买?什么价格买?买到的是什么品质、数量的粮食? 陆北顾没有继续问下去。 继续追问除了让众人尴尬,没有别的作用,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因为在这个操作里拿到了大头的,绝对不可能是发运使司在座的众人,而是东南六路五十四州、二百七十三县的数千名大小官吏。 那么要取消掉这个不合理政策吗? 这对于陆北顾来讲当然不难,但对于目前的他来讲,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若是刚上任就把发运使司以及地方州县的官吏的外快给砍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几乎是用脚后跟都能猜到的今年秋天的漕粮征收必定困难重重,下面会找各种借口推诿,发运使司的官吏们做事也必定不会用心。 所有人都会等着完不成漕粮征收工作的陆北顾出丑,然后狼狈离开,再等朝廷换一个不损害他们利益的发运使上。 当然,陆北顾暂时不准备动这个政策的根本原因,是它并不损害百姓的利益。 对于发运使司来讲,在夏天增加了一部分粮食储备,对顺利完成漕粮运输工作来讲是好事;对于地方来讲,能通过购粮来吃回扣,官吏商贾都满意;对于百姓来讲,反正夏税已经缴了,至于地方官府拿缴的夏税去干什么其实没人关心,因为就算不拿去购粮,也是上缴朝廷。 说穿了,地方官府拿夏税买粮然后上缴发运使司,整个操作唯一损害的是大宋朝廷的部分实际财政收入。 而相比于此事的危害,还有一大把烂事的危害程度排在前面呢。 “接着说。” “国朝施行转般法,泗州淮阴、楚州山阳、真州永丰、扬州江都四大转般仓,除八十三万石夏粮外,眼下共存陈粮约一百三十九万石,仓廪虽偶有鼠耗、潮损,然皆在例定损耗之内。” 转般法这种分段运输的漕运方式起源于唐代。 开元二十二年裴耀卿于古汴河口筑河阴仓,使江淮地区漕粮运此纳贮候水转运,经黄河、渭水至长安,为转般法之始。 而转般仓,即宋代沿袭转般法于泗、楚、真、扬四州所设的仓库,用以卸纳东南六路漕粮再换船运至开封,与此同时,历年来超过京师年度所需但已实际征缴的漕粮也会在登记造册后存放于仓里以备使用。之所以要设立转般仓,一方面是因为大运河的宽度和吃水深度与长江及其支流是截然不同的,必 须要换船,不换船的话很难通行;另一方面是宋代的漕运情况与唐代还不太一样,漕粮并不需要运往长安,只运到开封就够了,不过汴河在冬末春初是会结冰的,故而转般仓也有应急作用 一旦发生战争或天灾,以至于开封粮食吃紧,汴水却偏偏因为结冰不能通航,那么这些转般仓里积存下来的粮食就可以经由陆路进行长途运输,不需要临时从东南筹集和运输了。 当然了,有优点就有缺点。 转般法的缺点就是需要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常年维持一支庞大的官方水、陆运输队伍,这就必然会导致吏卒运输时上下其手进行侵盗,持续进行吸血。 故而在熙宁变法后就产生了“直达法”,这种漕运方式顾名思义,就是指成批货物从出发地直接运往开封的运输方式,亦称“直达纲”。 在直达法下,各地需认领岁额并自负盈亏,实行“丰不加汆,歉不代发”的原则,而地方官府哪来的那么多专业运输人员?故而只得招募游手亡赖来押纲,这群人在运输途中经常沿途一路盗卖漕粮,盗卖完后便凿沉纲船逃走。 但漕粮的人为损失,其实两种漕运方式都会产生,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相比于转般法,直达法会破坏掉大运河的水运能力。 因为围绕“转般法”建立的机构,除了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还有排岸司、催纲司等机构呢,排岸司有着“三日一放闸”的严格蓄水制度,养着大量的闸夫、清淤夫等维持大运河顺畅运行的人员。而实施直达法为求直达时效,押运人员常仗皇命要求随时开闸通航,导致大运河的河水无法有效积蓄,致使通航条件不断恶化,船只常因水浅而阻滞搁浅,“直达”变成了“直堵”,运输效率与数量反而远不及转般法时期。 同时,直达法也在事实上加重了地方负担。 原本漕运都是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工作,地方官府只需要提供粮食就行了,还能在收粮的过程中美滋滋吃一笔回扣,而在实施了直达法后,不仅需要地方官府租船、募人进行漕粮运输,而且没有统一的管理机构进行丰歉调剂了。 这就意味着,如果溪峒蛮王彭仕羲的事情放到直达法的背景下,漕粮的压力就只能由荆湖地方官府自己承担,其他路不会帮忙。 而荆湖当地百姓即便缴纳了足够的粮食,也会因为实际上没有运到开封而被重复催缴,最后的结果就是忍无可忍,揭竿而起。 第528章 真假晦暗,隐而不清 随后,在高良夫离任而陆北顾未到的这段时间内,实际上主持发运使司工作的李肃之把发运使司的大致情况彻底介绍了一遍。 “漕使,此乃发运使司本年总录。” 李肃之亲自将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 “漕粮实收、转般仓贮、纲船调配、盐茶课额、坑治产出、巡检缉私、计度规划等七大类,凡三十一项细目,请漕使过目。” 陆北顾接过,并未立即翻阅,只置于案上。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看向发运判官盛昭,道:“李副使讲完了,盛判官讲讲吧 …今日之议,首在厘清积弊,次在图谋更张,盛判官不妨先言当下最棘手者为何?” “回漕使,最棘手者,仍在“人’与“粮’两事。” 盛昭略一沉吟,拱手道:“所谓“人’者,漕卒、纲夫、仓丁,乃至沿途闸夫、巡河兵卒,数万之众,仰食漕运,而近年来漕额虽增,然粮价时涨,例定工食钱米常有拖欠,或折支劣帛、陈粟,以致人心浮动,偷盗、夹带、怠工之事频发,虽严刑峻法,终难禁绝去岁楚州段,曾因折支钱帛成色不足,引发小规模哗噪,虽即时弹压,然隐患未除。” “所谓“粮’者,除却荆湖因蛮患运额不足,淮南、两浙近年亦屡报水旱不均。丰年州县或虚报灾损,以图截留;歉年则强征硬派,民怨沸腾。更有甚者,地方豪右与胥吏勾连,将上等粮米以次充好,或于计量、晾晒环节做手脚,致使入仓漕粮质量参差不齐。” 陆北顾手指轻叩案几,追问道:“工食拖欠、折支劣品,根源在何处?是发运使司钱粮不继,还是中间环节克扣?” 李肃之与计度房主事对视一眼。 在发运使司里,计度房除了要负责规划运输路线、统计运输费用、控制运输成本,还要负责给发运使司直接管辖的漕卒、纲夫、仓丁等发放工食钱米,属于是规划部门和财务部门的结合体。 “漕使明鉴,发运使司按编制,人员岁有定额钱粮,由三司拨付,不由发运使司自筹。” 计度房房主前倾着身子看向陆北顾,道:“然近年来西北用兵,东南盐茶之利亦多折兑,现钱常有不足,且钱粮至具体支放,层层经手难免有损耗。” 盛昭这时候补充道:“加之各地物价比异,依例折支时,经办胥吏往往就低不就高,或与商贾串通,以次贷充良品,从中渔利。” 计度房房主被插了这么一句,很是尴尬,只得说道:“下官等虽屡次申饬,然人众地广 ,稽查难周。”从办事效率来讲,其实发运使司自筹钱粮是最便捷的,但从中枢和地方的博弈角度来看,对于中枢就并非如此了。 三司统管全国财政,必须要能拿捏得住下面的机构,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统管东南六路漕运,本来权力就大,若是为了办事方便,而将财权完全下放,那发运使司就跟独立王国无异了,这是三司绝对不允许的。 所以,现在才会有这种由三司根据发运使司上报的定额领饷人数来拨付钱粮的操作,而从上到下经手的层级越多,最后落到下面人手里的就越少,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再加上大宋普遍实行堪称操蛋的“折支”制度,下面人不仅领不到足额的钱粮,甚至部分钱粮还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实物给抵扣发放了。 但问题是,这些实物虽然是按市场价来计算抵扣的,但实际上发的往往较为劣质,无形中到手的报酬就更少了。 陆北顾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位发运判官陈云中。 陈云中话不多,但说的话却很有分量。 “转般仓虽存陈粮百余万石,然年年推陈储新,难免有人从中上下其手,去岁核验部分仓廪,账实不符者累计逾万石,虽分责追赔,然窟窿难补,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就有些变了。 事嘛当然是这个事,去年发生的,谁都否认不了。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有些事不上秤不到四两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抽查的结果虽然很差,但因为没有全查,所以也不能说整体结果一定差,因为抽查本身就是会存在偏差的。 正因如此,有这层遮羞布,这事其实闹得并不大,都已经淡化处理了。 但陈云中这么一提,要是让新任漕使注意到了,再拿出来杀鸡儆猴之用,那可能就成大事了。李肃之眉头微蹙,瞥了陈云中一眼,似有劝阻之意,却终未开口。 盛昭这时候却只垂目盯着自己的靴尖没有任何劝阻的意思,余各房主事更是屏息敛气,偌大正堂里,只听得见窗外不住的蝉鸣。 陆北顾面色如常,指尖在案几上那叠总录文书上轻轻一点。 “逾万石。”他重复了一遍,“去岁既已查出账实不符,可曾追查具体仓廪的经手吏员?又或,可曾发现这些亏空是集中于某几处,还是散见于各仓?” “回漕使。” 李肃之拱手道:“去岁是下官与计度房、转般房协同核查,亏空散见于真、扬 二州共七处转般仓,涉及仓官、仓丁二十余人…而因为不是年年核查,这几年经手吏员多有更换,故而旧账混乱,新账亦不全,追查起来其实颇为缠杂。” “那究竟是怎么亏空的呢?” 李肃之擡眼看向陆北顾,见对方并没有特别不悦,便继续道:“每逢新粮入库、陈粮出仓之际,便有管仓的吏目勾结外间米行,以次充好,虚报数量,更有甚者,将漕粮偷运出仓,私下发卖,再以霉变陈米或沙土充数,压入仓底,账目则做得分毫不差,若非逐仓细核、反复称量,极难察觉。” “然则依下官之见,此等情弊虽令人痛心,却也不必过于悲观。毕竞,逾万石之数,相较于整体规模,尚在可控之内 而且自高副使主持以来,发运使司亦在竭力整饬,增设核对、互查之制,已初见成效,假以时日,当可渐次肃清。” 李肃之这话,听着是打圆场,实则是在定调子。 问题是有,但没那么严重,咱们慢慢改就是了。 而且,李肃之还提到了前任发运使,如今已贵为盐铁副使的高良夫,显然也是有深意的。 陆北顾对此心知肚明。 他很清楚,所有人都盼着他萧规曹随、和光同尘呢。 而他为了尽可能地求得团结,在不触及底线的范围内有所宽容是可以的,毕竟惩前皆后、治病救人嘛。可宽容,绝不意味着无底线的妥协、退让! “漕使,漕运事关国脉,牵涉万千人生计,宜稳不宜急啊。” “是啊,漕粮存储环节众多,历年积弊,本非一日之寒。” “若骤然严查,掀起大风浪,恐漕卒惊疑,反误了今秋漕粮北运的大事。” “依下官愚见,不若待漕使熟悉情势后,再徐图根治之策。” 这时,几位房主纷纷劝道。 陆北顾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知道他们无非是想将“贪墨”定性为“情弊”,将“亟待清查”淡化为“徐徐图之”。 而他们其实未必全然参与其中,但身在其位,顾虑太多,宁愿维持表面太平,也不愿捅破脓疮,惹来无穷麻烦。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位发运判官全都沉默了。 李肃之年纪大了也不好再往上升,但盛昭和陈云中还是挺有进步之心的,不然也不会在发言中揭露了不少的积弊。 陆北顾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陈判官,依你核查所见,这逾万石的亏空,是历年累积所致,还是近年新添?” 陈 云中略一思忖,答道:“回漕使,亏空多为近三五年内累积而成,漕粮入仓出仓,年年有核,若时间太久,早该暴露。而这仅是已查实账目不符的部分,未查及、或账目做得精巧的,恐远不止此数。”显然,这还只是已露出的冰山一角。 陆北顾心忖道:“东南漕运,果真是一块淌着油脂的肥肉,不知养肥了多少蠹虫。” 不过,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没再针对这个问题说别的,反而说道。 “今秋漕粮北运确实乃当前第一要务,不可有失。” 听了这话,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轮到了在场的唯一武官,发运都监韩威汇报。 “禀漕使。” 韩威坐的很挺拔,道:“除发运使司直辖的六百披甲正卒归属末将管辖外,巡检房亦在末将管辖之列,巡检房下辖上千巡差,分驻真、扬、楚、泗及沿运河紧要隘口,平日巡防,盗匪敛迹,漕道大体安宁然漕船夹带私盐、茶货,乃至铜铁、硫磺等禁物,时有查获,此类私贩多与地方豪强乃至官面上人物有牵连,查办起来,往往阻力不小。” “遇到夹带,一般怎么处理?” “夹带之事屡禁不绝,查到了,罚没便是。” 陆北顾未予置评,转而问道:“漕船纲运情形如何?” 纲运房主事连忙道:“回漕使,六路在册漕船共两千四百余艘,然船龄老旧者过半,修葺费用年年增加。去岁沉没、损坏报备者三十七艘,虽已责令路、州补造,然新船成造迟缓,多因木料、工费筹措不易。”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积弊?” 纲运房主事一肚子抱怨,连忙继续道:“每纲船十至三十艘,押纲官一员,纲梢、水手若干。然押纲官多由州县低级武职或吏员充任,良莠不齐,或有与船头、仓吏勾结,盗卖漕粮、夹带私货;或苛虐水手,克扣工食,致沿途逃亡、事故不断。” 这里要说的是,在大宋漕运中“纲”是运输组织的基本单位,指按船只数量或载重量编组的运输团队。而“纲运法”则始于唐代刘晏改革,这是因为中唐时期,大唐的中枢财政非常依赖江淮漕运,但战乱导致运输受阻,刘晏将漕船编组为纲,每纲设专人管理,旨在通过编组运输提高效率、明确权责、减少损耗。大宋虽然施行“转般法”,但并不意味着地方州县完全不参与运输,“直达法”之所以能在后来大行其道是有其现实基础的,即纲运房主事所言的现状。 没办法,发运使司也 养不起那么多的人手去把每条船都配齐,故而哪怕现在纲船名义上都是由纲运房管理的,但实际上里面的人有不少都是地方出的,而船只的制造和维护也是同理。 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真正完全控制的其实是大运河的纲运,而这也是“转般法”的核心,至于东南六路的漕粮,只要都能运到真、扬、楚、泗四州的转般仓里就行。 等轮到漕粮房的主事,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漕粮房主要是负责与地方州县对接的,干的是验收的活计,这里面油水很多,他不敢抱怨什么,生怕让陆北顾盯上。 而整个漕运流程,在验收之后的环节,就是纲运房负责运输、转般房负责储存、巡检房负责维护治安和检查。 巡检房是归发运都监管的,只负责大运河,不负责东南六路,东南六路的水上巡查和税卡都由地方管理。 他说的跟韩威大差不差,但更加细节:“巡检房辖下巡差、关卡吏员共计一千二百余人,分驻各主要水道、码头。去岁共查获私盐、私茶、禁物及漕粮夹带案件一百四十三起,拘押人犯二百余人,罚没物资折钱约三万贯然有些船只,持有各路衙门或京师显贵的关防文书,查验之时,不免掣肘。”盐茶房房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吴,此时见陆北顾目光扫来,忙禀报盐茶课额情况。 东南的私盐没有西北那么猖獗,不过呢,官盐因私贩冲击,销售也是有些不畅的,至于茶课,则是因为茶法改革,征收很是艰难。 坑治房则言及铜、铁、铅、锡等矿产出近年波动,或因矿脉渐衰,或因役夫逃亡,产量不稳,影响铸钱及军器原料供应,且私采盗铸猖獗。 转般房房主详述了转般仓的粮食进出、保管、翻晒等琐务,只说部分仓廪老旧,亟需修缮,其他的半个字都不敢说。 众人逐一陈说,陆北顾始终静听,偶尔发问。 堂内气氛肃穆,只有翻动文书与清晰的汇报声交错,待七房房主逐一禀毕,堂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清楚,整个漕运系统存在的各种毛病用“积弊如山”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但哪怕如此也是能勉强继续维持下去的。 毕竟,屎山代码也是能运行的代码。 陆北顾也明白这一点,而他若是选择萧规曹随,不进行改革,短时间内其实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诸位所言,本官已悉。” 他合上手中的文书,缓缓开口道:“漕运乃国脉所系,东南六路财赋,更是朝廷根本。如今情势,譬如巨舟行于暗礁密 布之水道,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虞。” “然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本官有三事,需诸位即刻着手执行。” 陆北顾看向众人,说道:“其一,厘清家底。由李副使统筹,各房配合,限一月之内,梳理清楚嘉祐元年以来所有漕粮、钱帛、物资之收支、贮运、损耗明细,对漕船、仓廪、役夫等名册也彻底进行核对,务求账实相符 过往或有疏失,本官暂不深究,然自今日起,数字须真,文书须实。”这就是不把人往死里逼的意思了。 同时呢,这也不意味着陆北顾就要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下面的这些官吏可以选择纠正过去的错误,也可以选择做假账,但要是选择了后者,那以后被查出来的时候可就别喊冤了。 毕竟,陆北顾不是没给过机会。 “其二,整顿纲运。着纲运房、巡检房会同,重定押纲官、纲梢、水手的考成、奖惩条例,工食钱米须按期足额发放,严禁折支劣品。另外,沿途关卡,不论持何文书,一律严查,有夹带私货、盗卖漕粮者,无论涉及何人,立即锁拿,报本官定夺。” 听闻此言,计度房房主想说什么,但被李肃之眼神制止了。 陆北顾的用意再清楚不过。 一邀买人心。 陆北顾根本就不在乎计度房官吏们从“折支”制度中获得的既得利益。 对于他来讲,只要让最底层的押纲官、纲梢、水手对他感恩戴德,能认真完成纲运,那么计度房官吏们的利益就是可以被牺牲的。 毕竟计度房的权力并不“实在”,也缺乏不可替代性,他们要是想搞小动作给陆北顾添堵,陆北顾很容易就能查清楚并且处理了他们,还不会有太大后果。 同时,这个政策对于纲运房来讲是受益的。 换句话说,如果计度房房主反对,那第一个跳出来的绝对是纲运房房主。 因为纲运房房主虽然本身不能从修改“折支”制度中获得什么利益,但是他能免去很多耗费的心力啊!毕竟负责纲运的押纲官、纲梢、水手们可不觉得自己的钱粮被克扣与纲运房无关,相反,他们闹事只会找纲运房,觉得是纲运房克扣了他们的钱粮。 但实际上,纲运房真就是天大的冤枉。 因为真正负责上报定额、接收拨款、发放钱粮的,全都是计度房的官吏,相当于好处让别人拿了,骂名让他们来背。 见没人反对,陆北顾继续说道。 “其三,疏通关节。本官将亲 往泗、楚、真、扬四州转般仓巡视,并择日拜会两浙、江东、江西、淮南四路转运使,共商漕粮征缴、调拨事宜。至于荆湖南北两路蛮患,亦需寻机解决,此事容后再议。”这三件事,件件都触及现有利益格局。 众人心中思绪纷纷,不过呢,明面上该表的态还是要表的。 李肃之率先起身,肃然道:“漕使明断,下官等必竭力奉行。” 众人随之起身齐声道:“谨遵漕使之命!” “今日便议到此。” 陆北顾颔首:“各房依本官方才所嘱,尽快把事情落实下去。” 会议散去,各人怀揣不同心思,退出正堂。 “蒋勾当官。” 陆北顾看向坐在末座,没有发言权全程都在默默地做会议纪要的蒋之奇,说道。 “待整理好后,送到本官值房。” 蒋之奇一怔,旋即点头 他不是蠢人,这种明显没必要说的话,被陆北顾单独拎出来嘱咐,其实就是让他借机单独汇报的意思。 这对于蒋之奇来讲,是个好机会。 他只是还没变得那么油滑,不代表他不想进步。 当走出正堂时,烈日当空。 陆北顾擡头望了望刺目的阳光,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因为方才开会时各种对答,看似他掌控了局面,实则众人的汇报都是真假参半的,全都是基于自身利益所作出的发言 至于其中到底哪些是实情,哪些是粉饰,仍需他耗费时间才能辨别出来。不过嘛,他也清楚,方才抛出的三件事,必将激起巨大波澜。 第529章 夔龙不辞,难进易退 陆北顾亲手拿着文书回到自己的值房。 把那叠厚厚的《本年总录》放到案上,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于腹前,开始思考。 这些禀报,与他此前从高良夫处听闻的情形,大抵吻合。 从征收、运输、仓储到课税,几乎每个环节都透着蠹蚀的痕迹,积弊如山,盘根错节。 当然了,正如众人在言语间会有所保留一样,高良夫也不是什么都说的,跟他说的事情也不一定全都属实。 面之下,肯定还有更多未曾也不敢摆上面的东西。 这时候,李振敲响了门。 “进。” 对方是给他送茶水和《邸报》来的。 陆北顾看着这位被他从盐铁司带过来的胥吏转身离开,若有所思。 按照大宋制度,官员宦游,允许在对方自愿的前提下带胥吏走,而具体数量没有明确规定,不过从潜规则上讲,按照他这个级别是能带七、八个人的,这些人类似幕僚或者打杂的定位。 至于官员则都是有官身的,任何调动必须经由吏部、审官院,乃至中书门下,哪怕再小的官,也不可以随意带走,只能走正规程序申请进行同步调动。 因为这个过程非常麻烦,所以通常来讲,官员宦游都是带吏不带官。 而且还有一个潜规则,那就是从京城调到外地,所携胥吏的开支通常都是可以由当地全部负担的,但从外地调到京城,则除非胥吏在该衙门工作过,不然京城的衙门通常都不会接收太多人,更不会帮忙全部负担。 这里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譬如在嘉祐四年之前,三司判官作为路级主官发运使、安抚使、提刑官的直接晋升通道,调回京后都是例补的,那难道这些封疆大吏回京赴任三司,每个人都要把十几号乃至数十号根本不通账目的胥吏塞进三司吗? 而就拿陆北顾举例,他在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任上是有一个小型幕府的,作战参谋、打杂小吏乃至护卫将佐都有,但他调到三司担任盐铁判官,这些人几乎都没法带,因为专业极度不对口,同时带回京的人太多对他个人的财务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这次陆北顾在离京前,初步挑拣了十来个跟他一同去了西北且表现尚可的盐铁司胥吏,挨个去问话,但因为家眷和生活习惯等因素,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他来东南的,而且京城的胥吏,一般其实也都不愿意随官员外任,除非特别有前途。 最后,他一共带了以李振为首的六个人,其中李振是他当盐铁 判官时就分配给他的,这六个人之前都是在盐铁司做事的胥吏,要么精通计算查账,要么精通盐铁司的某一项领域,辅助他处理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事务暂时够用了。 其实从长远计,组建自己的可靠班底,确实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招人,大宋最不缺的就是人,而在于长期维持这个班底的开&183;销 因倾倒于王霸之气,抛家舍业甚至主动掏钱来帮做事,在大宋可不太现实。 所以不贪墨受贿的话,长期维持一支班底对官员来讲是个很大的负担。 好在,陆北顾这些年还是攒下来不少钱的,他写了几封信,又唤来了始终随行护卫安全的黄石。“直接走驿站就行,以我个人名义投递。” 这几封信里,有寄给从前在泸州州学成绩不算拔尖的同学如卢广宇等人的,问若是进士难考,是否愿意来做他的幕僚;也有寄给崔符、王璋的,请他们帮忙介绍精于刑名的胥吏过来;更有寄给熙河路通远军张载的,让他去问他的好友焦寅是否愿意再次入幕,同时请张载挑选几位在熙河开边后因伤退伍但尚有战力的西军老卒,来这边担任他的护卫。 给这些人的待遇,肯定要尽可能地优厚,不然待遇不行,没人愿意离家千里来跟他干,即便来了也不会对他死心塌地。 在纸上,陆北顾大略算了算开支。 看到最终数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来一句话,一句嘉祐二年的时候欧阳修跟他说的话。“年轻人别感觉俸禄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 雇佣仆役、娶妻生子、往来应酬、接济亲朋,哪样不需要钱?老夫最有钱的时候,就是当初刚当官的时候,越往后,俸禄越多不假,但反而越不够花。”“哎。” 陆北顾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欧阳公诚不我欺。” 把这件事情处理了,他喝了口茶,开始翻看《邸报》。 此前的数日,因为一直在路上没到任,故而他是没有《邸报》看的,现在到了,总算是能看了。“大事没有小事不少啊” 《邸报》上,报道了枢密副使欧阳修弹劾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的事情,官家允许官员们对此议论。许怀德倒也没犯什么罪,只是做的事情不符合当下的庙堂风气。 其人被官家加恩,由保宁军节度使移镇为建雄军节度使,而节度使都是从二品,品级相当于馆阁体系里的观文殿大学士,按照当下辞让的风气,这种级别的授命起码要上表辞让三次,但许怀德只写一份表章辞让,故 而欧阳修弹劾他轻慢朝命。 欧阳修是在故意针对许怀德吗?是两个人有仇怨吗? 其实也不是。 要真有仇,这时候最好的手段该捧杀才是,而作为枢密副使的欧阳修进行弹劾,其实是一种“先发保护”,也就是说,管军队的他弹劾了许怀德,言官就不好说什么更难听的话了。 而对于许怀德来讲,再上表几次就是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许怀德偏不。 哪怕官家将欧阳修的弹章给他看,并命他按风气分别写表章再三辞让,许怀德也只是谢罪,并未再另进表章。 难道是他鄙视此时过度辞让的风气,故而要以身入局将其扳过来吗? 也不是,而是因为其人的性格非常有特点,既贪财吝啬,又恃宠而骄。 许怀德不肯多次上表辞让的真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惯例,官家每次降下批答,派遣内侍来传诏,官员都要给内侍一笔不菲银钱的。 甭管你立下了多大的功劳,甭管你有多位高权重,这笔钱,内侍都必须拿。 这一点,在封侯的时候,陆北顾就亲身领教过了。 多辞让几次,那就要多给几次钱,这个是按次收费的,许怀德贪财吝啬,连妹妹去世后的田产都惦记,还因此被贬为亳州知州过,怎么可能把钱白白给内侍? 所以,许怀德干脆就不再辞让了,省钱了。 而许怀德敢这么干,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打满了第一次宋夏战争全场的功勋宿将,更是因为他极得官家信任,他在开封统帅殿前司宿卫了官家已有十五年之久,而嘉祐元年中风之后,官家更是离不开他。离不开到什么程度? 这几年,许怀德多次请求卸甲归田,官家始终不允许,许怀德说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过了规定的年龄,官家直接下诏把他的年龄减去几岁,必须要他来把持殿前司兵权才能安寝。 是的,就这么离谱。 所以根本就不是许怀德需要官家,而是官家需要许怀德,在这种背景下,只要不沾上类似桑达案这种与官家有关的事,许怀德堪称无所顾忌。 也就是说,许怀德能上表辞让一次都是给官家面子了,至于欧阳修,什么欧阳修? 在许怀德看来,若是庞籍出面,他还会给几分薄面,欧阳修一个从来没带过兵的文官算个屁啊!我就不再上表,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结果是确实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邸报》在这件事下面,也 刊登了几篇观点对立的奏疏,有官员认为其鄙吝如此,官家应该降罪,收回他移镇为建雄军节度使的任命,也有官员认为臣下辞让官职应出于本心,不是上位者所能强迫的。而最下面的奏疏是知制诰刘敞的,刘敞上奏说的很清楚。 他认为昔日舜任命九官,夔、龙不辞让,其他如伯益等人只辞让一次就停止,这是治世之法,而近来士大夫每有任命,不问官职高低,一律多次辞让,虽有出于至诚、淡泊势利的,但也已逾越典制,超过古之贤臣夔、龙、伯益了。 随后,刘敞尖锐地批评称辞让的举动接近求名就可能虚伪,如果风气趋于取巧,风气渐坏,必将有人假意辞让,沽名钓誉,欺君惑众,更以此作为升官的捷径、钻营的秘筑… 接着又举了个例子,是郑国公孙段辞让卿位,退下后却又让太史记录自己的辞让,子产厌恶他的为人,后来公孙段果然作乱,由此可见难进易退,并非指随便辞让一个官职,而是指能选择道义,不做非礼之事。 嗯,也不知道王安石看到这份《邸报》会不会感到尴尬。 不过陆北顾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跟其他辞让的不同,王安石有时候是真不想干。 但怎么说呢?现在的士大夫很重虚名,每得官职就辞让,众人也赞其淡泊谦退,因为辞让并不损失利益,反而名声更高,有的辞让四五次,有的甚至七八次,官家也是惯着,辞让了还会下旨,所以于是辞让之风愈演愈烈。 你问官家为何这么做?那最初自然也只是想求个仁君之名了。 但现在这种辞让风气已经夸张到了影响正常人事任命的程度了,故而官家也不得不借许怀德之事进行纠正。 陆北顾心里觉得,若是这种不当风气能纠正过来,是再好不过了。 “挟伪求名,欺君惑众,此风不可长啊。” 不过,哪怕心里这么想,他也肯定不会为此事公开上奏就是了,不然那不成背刺欧阳修了。随后他又往下翻了翻。 官家正式下诏给礼部,每逢年节,按照对待皇后的礼制来祭祀明德章穆皇后,也就是郭皇后。这是拊庙成功之后理所应当之事,估计曹皇后心里会不太舒服。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看似无关,实则紧密相关。 一件事是判大宗正事赵允弼请求让潭王宫教授周孟阳等人编修本司所收到的诏令、劄子,官家同意了。另一件事是将郢州防御使赵宗懿降职为信州团练使,事情是因为前判大宗正事赵允让离世了,追封濮王,谥号安懿,而赵宗懿在安葬 其父濮安懿王时,以自己生辰日不宜临墓穴为由没有到场。赵宗懿是濮安懿王赵允让的长子,也就是赵宗实的大哥,按理来讲,作为家里的长子,怎么都要送父王最后一程的。 而之所以赵宗懿不去葬礼,其实是因为负责主持濮安懿王葬礼的是左班副都知任守忠,任守忠跟赵宗实有隙,这次逮到机会了那必然要变着法地整他们啊。 于是,任守忠不仅欺凌蔑视诸王子,而且还从葬礼的各采买环节合理地捞了近万缗的油水。赵宗懿内心愤恨,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示抗议。 然后任守忠就在官家面前说他坏话,官家如今已经立了自己的亲儿子当太子,自然就不需要赵宗实了,也不在意赵宗懿,没细核查,就下诏贬了他的官。 “录用邕州都巡检、内殿承制宋士尧的两个儿子,宋序为右班殿直、宋卞为三班奉职,因宋士尧在与交趾军作战时阵亡 ,广南西路又跟交趾国打仗了吗?” 看完最后一条消息,陆北顾放下了《邸报》。 几年前闹得天下哗然的侬智高叛乱,其实跟交趾国是脱不开干系的,因为侬氏本就是介于大宋与交趾国之间的土司势力。 而大宋与交趾国李朝基本上是前后脚立国的,两国的边境线并不清晰,在大宋这边看来,侬智高是大宋广源州的蛮人首领,所谓广源州,地理位置在邕州西南,是邕州所属四十四个羁縻州之一,该州物产富庶尤以金矿为最,但在交趾国看来,广源州是交趾的地盘。 庆历元年,侬智高建“大历国”与交趾李朝相抗衡,同时侬智高向宋朝请内附,以求获一职统摄诸部,抗击交趾掠夺,遭拒,交趾李朝出兵讨伐,侬智高力不匹敌,被擒并传至交趾京师。 随后因为当地并不安稳,且侬智高花了重金贿赂,交趾李朝的李德政就把侬智高释放回去了,还赐印拜为太保,想怂恿他北上侵扰大宋。 但直至此时,侬智高还是打算对付交趾国而非大宋,故而在庆历八年第二次建国,建立了“南天国”,交趾国命太尉郭盛溢前往征讨,兵败而还。 而从皇祐三年开始,因为承受着交趾国方面的军事压力,所以侬智高三番五次地向大宋请求内附,希望得到大宋的庇护,但他越是低声下气,广南西路地方官反而越不把他当回事。 第一次,侬智高献上驯象、金银,请求补田州刺史,被拒绝;第二次,侬智高请求授予一个地位低微的教练使即可,被拒绝;第三次,侬智高不求官职了,只求大宋赐给袍笏官服,作为宋官的象征即可 ,被拒绝;第四次,侬智高只求每年在大宋举行南郊大典时,他上贡黄金千两,换取同邕州互市的待遇,依旧被拒绝。 大宋官员的傲慢,终于彻底激怒了侬智高,他的原话是“今吾既得罪于交趾,中国又不我纳,无所容,止有反耳”。 随后,就爆发了一场“五岭骚然而天子为之吁食”的大乱。 皇祐四年四月,侬智高举兵反宋,五月攻破邕州,改国号为大南国、年号启历,数败大宋征剿之兵,直到皇祐五年狄青带兵前来,才将其剿灭。 而在这个过程中,交趾国是向大宋主动要求出兵助剿的,好在赵祯是拎得清的,哪怕花费天量军费由中原派兵,也没有同意交趾国的请求。 而交趾国窥视广南西路的野心由此可见一斑。 实际上,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再过十来年,交趾国就会发动一场倾国攻宋的大战,由辅国太尉李常杰带领八万大军发起主动进攻,攻陷钦、廉二州,并在攻破了坚持抵抗数月的邕州城后,将邕州全城六万军民屠戮殆尽。 大宋则以郭逵、赵高领兵十万南下,迅速收复失地,并且于富良江畔,双方爆发了著名的“富良江之战”,斩杀交趾太子李洪真,击沉交趾战船四百余艘,交趾军的尸体堵塞江水,以致富良江为之三日不流,交趾王李乾德被迫求和。 不过现在交趾国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陆北顾就不清楚了。 想到这里,他提笔给老师赵汴写了封信,这些年他一直与对方保持着书信往来。 嘉祐元年,时任殿中侍御史的赵汴因与御史同僚共同弹劾宰相刘沉一事,被贬职为睦州知州,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被贬职为常州知州。 嘉祐二年,赵汴升任广南西路转运使,范师道升任广南东路转运使。 在今年年初,范师道就调回京升任同知谏院了,广南东路转运使的位置由宋咸接任,赵扑则还在广南西路转运使的任上。 目前陆北顾只知道广南西路的三驾马车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转运使赵扑,提刑官李师中,其他情况则是知之不详。 第530章 库列珠玑,架盈罗绮 看完《邸报》,陆北顾又在值房中处理了手头的几份文书,听得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来。” 门被推开,蒋之奇抱着一叠整理好的会议记录,垂首而入。 “漕使,今日堂议记录已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陆北顾擡眼,见蒋之奇立在门边,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便指了指案前的椅子:“放下吧,坐。” 蒋之奇依言将纪要放在案上,却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陆北顾也不急着看那纪要,只端起茶盏,问道:“你来发运使司任勾当公事多久了?” “两年了。” “一开始是什么差遣?” “扬州司法参军。” 陆北顾点点头,只道:“既已来了两年,那对发运使司上下情弊应该看的清楚些,关于方才堂上所言,你有何看法?” 此刻,窗外的日光又亮了些。 发运使司外的喧嚷声隐隐约约,更衬得值房内一片肃静。 蒋之奇闻言,喉结微动,双手在膝上不自觉地握了握。 他擡眼飞快地瞥了陆北顾一眼,见对方几有期许之意,便大着胆子低声道:“漕使明鉴,下官确有些话,在外面不便言明。” “讲。” “今日李副使与诸位房主所言,大体不差,然于几处关窍,或语焉不详,或有所保留。” 蒋之奇的语速不快,显然有点紧张又怕嘴瓢:“譬如漕粮折支一事,非止胥吏与商贾串通以次充好,还与旧例有关。” “发运使司按例,每年漕卒、纲夫工食,除现钱外,许以茶、盐、绢帛等物折抵,然此例乃十余年前所定,彼时茶盐价昂,折支尚算公允可如今东南茶盐因私贩的缘故,官价虚高而市价低迷,绢帛更是年年跌价,仍按旧例折支,再加上质量不佳,故而才会引发下面的巨大不满。” 盐的事情很好理解,东南的私盐走私情况虽然远不如西北猖獗,但还是有不少的,而且抓捕难度更高,这跟地理条件有密切关系,东南水网密布,私盐贩子们驾着小舟都熟悉地形,一个呼哨,就分散溜走了,特别不好追。 但整体来讲,东南最败坏的其实是茶法,而且之所以私茶贩子大行其道,根源还在于茶法改革。茶法改革是在张方平任职三司使的时候开始搞的,内容就是三司参照嘉祐以前的旧额将茶利均摊于茶农后平均收取一笔钱,就许其自便买卖,朝廷再于各地征收茶在贸易过程中产生的 商税。 然而茶法改革的本意虽然是便利百姓、省减刑罚,其用意很好,但自嘉祐四年二月放宽茶禁以来,茶农却为缴纳现钱所困,同时分销商贾的利润也变得微薄 其主要弊端,说穿了就是过去茶农摘茶是从官府领钱,现在却要让他们向官府纳钱,这一收一付之间,夸张点说,利害相差百倍,以至于茶农的生产积极性被极大地打击了。 但市场这双无形的大手可不管你这个那个,既然百姓、市民有喝茶的需求,那自然会有私茶贩子冒着坐牢刺配的风险去搞走私。 “继续说。” 蒋之奇见陆北顾凝神倾听,继续道:“而且,以茶、盐、绢帛等物折抵的这些物品,虽然有一些是采购来的,然后差价落进了经手官吏的私人口袋,但实际上还有很多用来折支的东西,都是各地强折给发运使司抵账的。” “抵账?” “对。”蒋之奇点点头,“各地跟发运使司往来账目很多,而地方衙门的钱袋子又普遍紧张,账上现钱很少,所以欠了发运使司钱,往往就会拿各种东西抵账。” 陆北顾沉默了。 这种情况,其实倒也正常,毕竟大宋虽然出现了交子等纸钞,但大多数情况下,尤其是各级衙门之间的财务往来,用的还是现钱。 而大宋的铜钱荒是众所周知的,要不然也不会搞那么多铁钱,所以哪怕是地方衙门,其实也很缺现钱,更舍不得往外给现钱,故而就理所当然地出现了这种“抵账”的操作。 “发运使司无奈接收,却既没法作为贡品,又没法重新发卖,只能再折支给下面,层层转嫁,最终苦的便是最底层的漕卒、纲夫 去岁楚州段哗噪,便是因为折支了三大船陈茶,那些茶泡出来汤色如墨,入口苦涩,根本不能喝,却要按每斤六十文的高价抵算工钱。” “此事李副使可知情?” “李副使应是知情的。”蒋之奇斟酌着措辞,“然此事牵涉东南数路的军、州,非发运使司一衙能革,且有些欠账的性质本来就弄不清楚,故而还涉及到“公使钱’之制,若强行纠劾,恐惹众怒 高漕使在任时,亦曾试图与各路协商,然收效甚微,最后只能约束本司吏员,在折支时尽量拣选尚可之物,以平息怨气。” 陆北顾眉头微蹙,这么看来,仅仅是“折支”这么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弊政,实际上涉及到的东西就着实不少,根本不是官吏勾结商贾购买次品从中渔利这么简单,还跟地方的财政乃至公使钱有关系。“还有呢?” “再 如转般仓亏空。”蒋之奇道,“陈判官所言“账实不符逾万石’只是表象,下官在勾当公事任上,经手过部分仓廪的旧档核验,发现有些仓廪的“损耗’记录虽然年年不同,但比例都是大差不差的,这岂非怪事?分明是早有成例,按比例虚报。” 拿个比例直接乘,这就纯属经办人员偷懒了 … 不过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不奇怪,就比如那位委内瑞拉天才数学家,得票率能精准体现什么叫“拿结果倒推过程”。 “而这些亏空,也并非全被仓官、仓丁私吞,账目之所以这么做,我听说也是有原因的。”“详细说说。” 蒋之奇压低声音,说道:“每逢地方突发需粮,常有州乃至路级官员前来,直接从转般仓“暂借’粮米,言明日后补还,然若是遇到官员离任,那这“日后’就多是遥遥无期了,账目上也便不得不成了“损耗’。” 这话陆北顾一听就明白了。 一人情债。 就比如,如果当年泸州暴雨淹城的时候,自身的常平仓已经亏空了,百姓又不得不救,那旁边有这么一座粮仓,泸州知州难道不会去借吗?肯定会的。 但偏偏这种事情又没办法打借条,更不可能落下书面证据,所以若是粮没还上借粮的官员就因落马、致仕、调任等原因离任了,下一任是肯定不会背这个锅的,发运使司就只能自己平账,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拿个比例直接乘的情况。 那对于发运使司来讲,就不能坚守底线不借吗?不借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根本就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慢慢平账,把损失往后面的年份平摊了。 不能,因为发运使司并非独立王国,它深嵌在东南地方的权钱关系之中,必须要得到地方的支持才能有效运行。 因此,许多看似“弊政”的操作,实则是各方在现有制度下博弈、妥协乃至共谋的结果。 “漕使今日堂上所言三事,切中要害,下官深为敬佩。” 蒋之奇一口气说了许多,额角已见细汗,说道:“然东南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漕使欲整饬纲运、足额发放工食,必触及各路州县往来之账目;欲厘清仓廪、追查亏空,则难免与某些人胡龋。”“晓得。” 陆北顾话锋一转:“你对荆湖溪峒蛮之事,了解多少?” 蒋之奇略感意外,但仍答道:“下官在发运使司,主要经手文书,于兵事所知不多,然常听纲运房同僚言及,荆湖南北两路水道,自辰州以下,几成彭仕羲私产,其不 仅劫漕船,凡商旅经过,皆须纳“买路钱’,否则人货俱损 去岁有江西粮商,不信邪,重金雇了数十人护船,结果在沅水支流遇伏,全船仅数人泅水逃生,此事虽未张扬,但在东南商贾间流传甚广,如今敢走荆湖西部水道的商队,百不存一。”“发运使司与荆湖官府,就无应对之策?” “剿,剿不起;抚,抚不住。”蒋之奇摇头,“嘉祐元年大败后,荆湖官军精锐尽丧,如今守城尚嫌不足,何谈进剿?至于招抚,彭仕羲时降时叛,全凭心情。朝廷曾许以刺史虚衔,赐金帛,然其受赏后,劫掠如故,据说其人曾放言“汉官能给我的,我自己也能取;汉官不能给我的,我取了,汉官又能奈我何?’”陆北顾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这彭仕羲,为祸地方不说,更令东南漕运受阻,着实已有取死之道。 “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下官明白。”蒋之奇连忙应道。 “你且去吧,文书留此,本官稍后自会翻阅。” “是。”蒋之奇起身,行礼后悄然退出值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断续的蝉鸣。 蒋之奇这番话,印证了陆北顾许多猜测,也揭示了水面之下更复杂的利益网络,而其今日所言,虽仍不免有个人立场,但比起堂上那些圆滑的禀报,无疑更贴近真实的东南折支弊政、仓廪亏空、蛮患难平,这些都不是孤立的问题,它们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漕运乃至整个东南治理的困局,而要破解这些困局,仅靠发运使司一衙之力,显然不够。 陆北顾接下来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东南六路的具体情况,与各路转运使乃至地方实力派建立联系,从而找到撬动局面的支点。 而这一切,都需从眼前这份《本年总录》和即将开始的巡查开始。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前面厅墙的《东南六路漕运总图》上,图中江河纵横、城池星罗。 而那一道道勾勒出的漕运路线,对于陆北顾来讲,就是无数亟待梳理的乱麻。 办公到了下午,日头已开始偏西。 陆北顾刚起身在值房的中间的厅里活动筋骨,便听得关着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打开门,正见李肃之往这走。 “漕使。” “李副使请进。” 李肃之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装订齐整的账册,账册上面摆着一把钥匙。 “这是发运使司公使钱库的虚实 账和钥匙,下官特来移交。按例,此库账目、钥匙,皆由漕使亲掌,漕使可要现在过目,或是亲往库中一观?” 这话说的其实比较委婉,说白了就是真假账。 不过这倒不奇怪,自从当年滕子京的公使钱案爆发之后,地方的公使钱库搞两本账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了,“虚账”是做好了用来应付检查的,而“实账”则是实际的各项支出。 难道大家就都不想光明正大吗?非要搞这种真假账有意思吗? 非也。 实际上,这公使钱,虽然名义上是朝廷拨给地方用于公务接待、犒赏、紧急修缮等“公使”之用的经费。 然则地方总会有一些没法记到账上的支出,比如西北就会拿这笔钱豢养间谍、收买豪酋、结交游侠,而其他地方则多是用于个人享乐以及集体宴会之用。 总而言之,具体如何公使钱,尺度全在执掌者一念之间,而这“公使”二字,早已被赋予了远超字面的含义。 “先看看账目。” 陆北顾目光落在那些簿册上,封皮是靛蓝色的厚纸,边角已有些磨损。 他翻开账册,目光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条目。 “虚账”上面,入目皆是某年某月某日,因“接待某路转运使”、“犒劳纲运有功吏卒”等名目,支取钱帛若干的记录,数目有大有小,时间跨度从景祐初年发运使司建立直至上月,笔迹不一,但皆盖有鲜红的发运使司印鉴及历任发运使的私章,粗看之下,条目清晰,手续俱全。 “实账”就比较复杂了,上面并不会真的记录某任发运使豢养绝色歌姬花费几何,而是用各种符号进行记录,至于这个符号什么意思,说实话,除了当事人谁都看不懂,继任者能看懂的只有某年某月某日支出了多少钱,以及公使钱库里实际上还剩多少钱。 “账目看来颇繁。”陆北顾合上册子,擡眼看向李肃之,“还是亲眼去看看库藏实物,对照一番,更为稳妥,李副使可否引路?” “自当效劳。”李肃之并无异色,侧身引手,“库房就在外衙角落,单独一院,有专人看守,漕使请随我来。” 两人出了值房,来到公使钱库。 院墙比别处更高些,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配着大锁,守卫公使钱库的是全副武装的甲士。“吱呀” 打开门后,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淡淡尘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斜射入内,照亮了库中的景象。 陆北顾迈步 而入,目光所及,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 …这公使钱库,其豪奢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库房内部极为宽敞,高约两丈,一眼望不到头。 靠墙是一排排格架,格间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器物,靠近门首的几排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匹匹光泽流转的蜀锦、吴绫等绸缎锦帛,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柔滑细腻的光泽,如同静止的彩色河流,而旁边则是摞得齐整的素绢、白纻,雪也似的洁白,显然是备作寻常赏赐或日常支用。 再往里,则是各类珍玩器皿,有成套的瓷器,胎薄釉润,青如天,明如镜;有造型各异的铜器,虽非上古之物,但皆铸造精良,纹饰清晰;玉器则更多,白玉如意、青玉山子、墨玉镇纸、翡翠摆件,甚至有几尊数尺余高的羊脂玉雕观音或寿星,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入微。 不过库房里摆得最多的,还是一箱堆一箱的包铁角樟木大箱。 陆北顾打开其中几口,但见箱内金光灿然、银光闪亮,竟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银铤,俱是官铸式样,分量十足。 不过,这些大箱子里倒也不全是金银,其中有一些装着的是珍珠。 而库房深处,还有堆放着保存有名贵药材的匣子,以及海外舶来的香料,甚至有几张看起来就知价值不菲的古琴,被妥善安置在特制的锦盒之中。 最显眼的,则是一座极为庞大的珊瑚镶宝石摆件,在高窗透下来的光中,五光十色,贵气不凡。李肃之静静跟在陆北顾身后半步,待他看完之后才道。 “此皆历年积存,以及各路往来、岁时馈赠之物。按旧例,凡有公务支用、必要酬酢,皆从此库开销 钥匙与两账如今移交漕使,往后支用存贮,便全凭漕使裁度。” 这哪里是公使钱库?这分明是一座精心构筑起来的财富宝库! 历任发运使在此,手握钥匙,便等于掌握了一笔几乎可以随意支配且难以追究具体去向的巨额财富打点上官、疏通关节、笼络下属、乃至中饱私囊,皆可从中任意取用,且账面上天衣无缝。 第531章 淮君吞浪,洪泽波浅 黄昏时分,陆北顾换了身寻常的细麻布袍,只带着黄石一人,出了发运使司衙署。 扬子县城里的暑气很重,运河上吹来的风还带着水腥气,混着街市里生活垃圾被高温蒸腾出的味道,并不好闻。 因为快要关城门了,所以两人没往城外的码头货栈区去,只去了靠近码头那侧城门的街道。街道后面是是力夫、船工、小贩聚集居住的地方,向里延伸的巷子窄而深,巷子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 而在街道上,开着门脸完全敞开的食肆、茶摊,灶火烟气蒸腾,人声嘈杂。 陆北顾看着脚下坑洼的泥地,和旁边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却依旧在吃喝谈笑的汉子们。 “听听市井声,比在衙署里看文书实在啊。” 两人停在巷子中段一处幌子褪色、桌椅油腻的小馆子前。 门口一口大铁锅里,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炖着不知什么骨头。 几张破旧的条凳上,坐着几个刚下工的力夫,正捧着海碗,呼噜噜吃得酣畅。 “就这儿吧。” 两人走进去,拣了靠墙一张空桌坐下。 跑堂的是个半大孩子,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见有客来,忙用汗巾在桌上胡乱抹了两下,咧着嘴问:“两位客官,吃些啥?咱这儿羊杂汤、烩面、烙饼都是一绝,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爽口!”“两碗羊杂汤,六张烙饼,咸菜也来一碟。”陆北顾道。 “好嘞!羊杂汤两碗一一烙饼六张一”孩子拖着长音朝后厨喊了一声,又麻利地拎来一壶粗茶,两只豁了口的陶碗,让他们先喝着。 馆子里人声鼎沸。 邻桌几个力夫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论着今天的活计。 “娘的,过了晌午卸那船饶州的瓷,东家抠搜,说好了三十文一工,临了只给二十五文!”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劣酒,啐道。 “知足吧老胡,能当日结现钱就不错了。” 另一个瘦些的接口道:“前头码头上,老刘他们扛了三天盐包,账房说等月底一并算,谁知道到时候扯出什么幺蛾子?” “盐包?”络腮胡眼睛一瞪,“那可是发运使司的官盐?他们也敢拖?” “发运使司的官盐咋了?经手的又不是发运使司的老爷,是下面“力埠’把头招的工,把头吃了上家吃下家,落到咱们手里,能有个囫囵数?” 瘦子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如今新来了个年轻的大漕,姓陆, 厉害得很,在西北杀过夏狗,说不定能整治整治?” “整治?” 闻言,旁边一个一直闷头吃面的老力夫擡起头。 他的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嗤笑一声,只道:“娃娃,你懂个屁!这漕运上的事,水深着呢!”“是啊,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烧完也就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咱们这些卖力气的,能有口安稳饭吃,不欠工钱,就是老天爷开眼喽。” 陆北顾静静听着,黄石却有些按捺不住,想开口,被他用眼神止住。 这时,羊杂汤和烙饼端了上来。 粗陶海碗里,汤色乳白,撒着翠绿的芫荽末,羊杂切得粗犷,分量倒是实在。 烙饼个头不大,外皮整体看着有点金黄,不过有的地方明显火大了,稍显黑。 陆北顾掰了块饼,泡进汤里,就着咸菜疙瘩,慢慢吃者着味道谈不上有多好吃,因为香料、调料放得少,羊杂汤的膻味还是挺重的。 正吃着,门外又进来两人,看打扮像是小商贩,风尘仆仆的,穿的倒是还算体面,但也是一脑门子的汗他们拣了陆北顾斜对面的桌子坐下,仰头看着馆子里挂着的牌子,还琢磨了好几息才点吃食,未必是真缺钱,多半是精打细算惯了。 而点完后,因为饿得慌,却偏生又得忍耐着等待片刻,故而年长的商贩只好端起茶壶,给自己灌了碗粗茶,用水来勉强充饥。 喝完,他抹了把嘴,对同伴道:“亏得咱们走得早,再晚几日,怕是交税都要交赔了。” “那也是好事。” 另一个接口,说道:“淮阴到泗州那段漕道,往年一到夏秋就翻船,不说小货船,就是吃水那么深的粮船、盐船又沉了多少?这回洪泽渠要是真能凿通,往后咱们走货,可就安稳多了。” 大运河,此时其实是分成两段的,即“真州扬子县-楚州淮阴县”,以及“泗州盱眙县-孟州河阴县”。而中间断裂的这部分,就是借由淮河这条自然河流在进行漕运。 但问题是,漕船向北行驶到大运河楚州段,就要于洪泽湖的东北角掉头将近七十度汇入淮河向西南而行至泗州段,但淮河可是由西向东流入大海的,意味着漕船的行驶过程既逆风又逆水,这就导致了一旦遇到风大的时候,漕运就会因风浪险阻而覆舟事故频发,严重影响物资运输安全。 而该问题的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在淮河旁边修人工运河,把楚州段和泗州段连接在一起。早在太宗时期,朝廷就已经委 派官吏对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大运河进行了详细的水文地理条件勘测,甚至三段动工的设计图都画出来了 即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大运河,将由“末口-磨盘口”、“磨盘口-洪泽镇”、“洪泽镇-龟山镇”这三段组成。 雍熙二年,彼时的淮南转运使乔维岳主持开凿了第一段,即自末口至磨盘口的沙河,沙河全长六十里,使大运河与淮河分开,避开淮河山阳风涛之险,形成了清口地区第一个南运口,该河的开凿大大提高了漕运的安全性,减少了漕船在淮河中的航行风险。 按照设计图,接下来再往下施工两段就可以顺利连通了,但大宋不是大隋,修运河这种事情都是量力而行的,换句话说,得有钱才能搞。 真宗朝因为对辽战争以及一系列事件,国库很是空虚,并无财力支持大运河的继续修建,到了当今官家亲政后,本来是有意修建的,然而又遇上了第一次宋夏战争,就这么拖延到了近几年,直到张方平任三司使,才批准了淮南路转运使司的请求,拨付钱粮支持其修建第二段,即“磨盘口-洪泽镇”的洪泽渠,而运河长度则跟第一段相同,都是六十里。 而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因为没钱,第三段运河的修建,就得继续等几十年,直到元丰六年才开始动工,不过那时候淮南路转运使司都没了,因为淮南路在熙宁五年就被分成了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 第三段运河名为龟山运河,全长五十七里,至此才形成了“沙河-洪泽渠-龟山运河”的大运河与淮河并行的复线体系。 “安稳是安稳,可你当这渠是白开的?征夫、采石、伐木,哪样不要钱?朝廷哪有那么多钱?发运使司更没有,还不是靠开河捐。” “是啊,我听说从下个月开始,每船货都要多抽不少的“过闸钱’,咱们这趟贩的绢布,本就利薄,再这么抽下去,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唉,官府的事,咱们小民能说个啥?只盼着渠真能修成,漕运顺了,货走得快些,多跑几趟,兴许能补回来。” 听得正入神呢,两人却没动静了。 陆北顾一看,两人却是茶水灌没了,饿的不想说话。 他把桌上剩下的两个饼子递了过去,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在这段,平常向南行舟是怎么个光景?”见有白吃的饼子,两个小商贩自然乐意,而且毕竞饿的有些狠了。 年纪小的生怕陆北顾反悔,赶紧撕咬下一口,这才囫囵应道:“淮河河道倒是不算窄,但是水势太急,夏秋汛期一来,上游的山水冲下来,跟淮河水搅在一 处,浪头能掀翻大船。” “那现在泗州那边动工了吗?”陆北顾又问道。 “你是不知道,那场面从磨盘口往西,淮河西岸黑压压全是人!有从淮南各州征来的民夫,也有本地的厢军,怕不有万把人,监工的吏员骑着骡子,拎着皮鞭来回吆喝,哪个敢偷懒,劈头就是一鞭子!”“豁,这么威风。”黄石没得吃了,只得跟着附和。 “是啊,我们在淮河上远远瞧见,有几个老的,擡着百十斤的石块,腿肚子直打颤,走两步歇一步,监工的鞭子就甩过去了,抽得那叫一个狠!” 年纪大的商贩咳嗽了两声,示意同伴别瞎说话。 这时候,他们的吃食也上来了,便不再言语,“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陆北顾又喝了几口粗涩的茶水,这才走出馆子。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各家食肆油灯透出的黄豆大小的光,晚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些许闷热,味道却不好闻。 “淮南路转运使、刑部郎中、直昭文馆马仲甫 ” 陆北顾一边走路,心里一边思忖着。 上任之前,东南这地界的英雄谱他自然是背熟了的,其中马仲甫就是一个很有背景的人物。马仲甫,太子少保马亮之子,马亮这辈子虽然没做到宰执,但给儿子留下的人脉却非常深厚。譬如,吕夷简年少的时候因为其父在福州当官故而跟着宦游,马亮见到之后非常惊奇,直接把女儿嫁给了吕夷简,所以马仲甫是吕夷简的妻弟 另外诸如陈执中、梁适在当京官的时候,以及田况、宋庠、宋祁还在读书没中进士的时候,就都被马亮看出来潜力了,对待他们相当优厚,此后数十年,马亮赏识的这些后辈几乎都位列宰执,世人公认马亮有识人之明。 在陆北顾离京前,宋庠还曾特意叮嘱要他与马仲甫尽量为善,如非必要,勿起冲突。 但哪有那么容易呢? 折支的事情就不说了,这个是能算是小事,最关键的是转般仓亏空。 虽然转般仓是发运使司直管的,但泗、楚、真、扬四州可全都是在淮南路,蒋之奇提到的“借粮”一事,怎么可能跟淮南路转运使司脱得开干系呢? 再加上高良夫也曾对陆北顾说过一些暗示之语,陆北顾更加确定,转般仓亏空大概率就是淮南路转运使那边借的,而发运使司却有不得不自己吞下苦果为其平账的理由。 至于理由是什么,陆北顾本来不知道,但现在听说了洪泽渠运河动工的事情,隐隐约约间有了一个 猜想。 又过几日。 在陆北顾的赫赫威名下,发运使司上下官吏并不敢怠慢,几乎是加班加点地在办理他要求的事情。很快,嘉祐五年的漕粮、钱帛、物资等相关各项的收支、贮运、损耗明细就都出来了。 陆北顾在拿到这份数据后,对于嘉祐四年及之前的就不太着急了。 按照这份数据,他开始实地考察真州境内漕运相关事宜,包括船厂里漕船的建造和维修、纲运人员的待遇、巡检官差的检查力度等。 而重中之重,自然是真州境内转般仓的实际亏空的情况。 陪同他一起考察的,发运使司里是发运判官陈云中、勾当公事蒋之奇,至于真州地方则是派了军事推官吕惠卿来。 “漕使请看,前方那片连绵的仓廪,便是永丰仓了。” 发运判官陈云中介绍道:“此仓占地极广,分东、西、南、北四区,共计仓廪三百余座,可贮粮上百万石,真州段漕粮大半皆由此吞吐。” 陆北顾放眼望去,但见仓廪如棋盘般整齐排列,仓廪之间有宽阔的通道相连,不时可见身着号衣的仓丁推着车往来搬运粮袋。 “仓廪定规如何?”陆北顾边走边问。 陪着他们的永丰仓监官连忙说道:“每仓设仓吏一员,仓丁数人不等,粮食入库,须经监区官、仓吏方画押,确认数量、成色无误,方予签收,至于出仓亦同。” 进入仓区,景象更为清晰。 仓廪皆以青砖砌就,仓门厚重,上挂大锁。 陆北顾一行人走近了一处正在验收入库的仓廪。 正有仓吏将新到的粮袋拆开验看,只见那仓吏用一支长长的铁钎插入粮袋,抽出时带出些许,放在掌心仔细检视,又凑到鼻端嗅闻,随后才示意将粮食倒入仓内特制的木斗中计量。 “混账东西,没个亮招子,漕使来了!” 那仓吏约莫四十来岁,面皮黝黑,被上官喝了一声,扭过头来赶紧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发紧。“验收是什么步骤?” “好教漕使知晓,漕粮入库,首重验看,先观其色,需颗粒饱满,色泽正常;次嗅其味,需无霉变、异味;最后验其干湿,以手插入粮堆,感觉温润适中者为宜…随后过斗计量,每石须足额,不得短缺,计量毕,记入账册,方算入库完成。” 陆北顾并没有说什么。 制度很完备,但显然执行起来的人是会出问题的。 他随手从旁边未入库的粮袋中抓了 一把稻米,摊在掌心细看。 米粒细长,色泽微黄,确属江淮常见的粳米,他又撚了几粒放入口中轻嚼,米质尚可,但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陈味。 “此米是今岁新粮?”陆北顾问道。 永丰仓监官额角渗出细汗,支吾道:“回、回漕使,应是今岁夏卷粮 然漕粮征收,各州县送上来的粮食时间不一,有些早些,有些晚些,故成色略有差异,皆在常例之内。” 陆北顾未再多问,将米放回袋中,对众人道:“去仓内看看。” 进去之后,一股更浓郁的粮食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防虫药草的味道。 仓内颇为幽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入些许天光。 借着光线,可见粮袋堆砌如山,几乎顶到仓梁,地面铺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下似乎还垫了石灰、草木灰等物,以防潮防鼠。 陆北顾沿着粮堆间的狭窄通道缓缓行走,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粮袋,在抽查后并没有看出什么来。实际上,都已经知道他要来了,永丰仓上下官吏只要不傻,肯定不会让他在明面上看出什么的。“再去账房看看。”陆北顾转身走出仓廪。 仓区的账房设在东侧一座独立的小院内。 见漕使亲至,主事的账房连忙将历年账册搬出,陆北顾亲自开始查账。 翻开总账,但见条目清晰,收支平衡,乍看之下并无纰漏,然而按照数字去除,果然出现了蒋之奇所言的那个固定比例。 第532章 针锋相对,维谷之间 “嘉祐三年,永丰仓实际结存漕粮四十二万石,账载“鼠耗、潮损’计两万一千余石;嘉祐四年,实收二十五万石,账载损耗一万二千五百余石;去岁实收三十三万石,账载损耗一万六千五百余石。”经存跟结存是两个概念,每年在真州永丰仓这里经存的粮食足有数百万石之多,但真正结存的,也就是在满足了京城漕粮供应需求后,能够留在转般仓以备不时之需的则只有数十万石。 陆北顾合上账册,双手交叉在腹前,头也不回地问道。 “三年之间,结存数额有增有减,这“损耗’之数,倒像是拿个固定比例乘出来的,分毫不差 …你给本官解释解释,这老鼠啃粮、潮气霉变,莫非也懂得按规矩办事,年年都是百中取五?”站在他身后的永丰仓监官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道。 “漕使明鉴,下官、下官只是依、依往年旧例。” “旧例?” 陆北顾依旧没回头。 “哪家的旧例,敢把朝廷的漕粮,当作自家可以随意折损的私产?你身为监官,掌一方仓廪,不思尽心守护国课,反以“旧例’搪塞,纵容亏空至此!” “须知道,这账上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东南百姓的血汗,是京城禁军将士的粮饷!你一句“旧例’,就轻飘飘抹过去了?” 仓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漕使饶命!下官知罪!可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说到此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猛地顿住。 仓监擡起头,惶急地四顾,目光掠过陈云中、蒋之奇、吕惠卿,又迅速缩回,显然,在场并没有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 最终,他只能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陈判官。”陆北顾开口道,“永丰仓账目不清,你即刻带人,接管永丰仓账册、印信,封锁仓区,所有仓吏、仓丁暂不得离岗,逐一问话,核对历年出入库记录。” 陈云中精神一振,这件事情本就是他在会议上提出来的,交由他负责他自然乐意。 至于其中内情,陈云中身为发运使司判官,其实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他是想要进步的人,而这些事情过去又非他经手,与他并无干系,故而查起来可谓是没有任何负担。 “下官领命!” 陆北顾又看向蒋之奇:“蒋勾当,你协助陈判官,查清时间、数目、事由、经手人,形成卷宗。”“是!”蒋之奇应道。 最后,他目光落在吕惠卿身上,吕惠卿连忙主动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吕推官,你回去禀报知州,请州衙派员协助陈判官查案,维持仓区秩序。” 没用多久,陈云中就把事情给查明白了。 首先,永丰仓的官吏肯定是有所贪墨的,因为在这个时代粮食其实就等同于钱,守着金山银山又怎么可能丝毫不动心呢? 其次,这里面也有不少亏空,是各地州县借了却还不上的,譬如赈济等急用,但多是小数,且事后确有补还些许。 最后,也是亏空最大头的,是淮南路转运使司造成的,而且借的时候发运使司这边的上官点头默许了,但借出去具体是用来干什么,仓监不清楚。 “漕使。”陈云中趋前一步,低声道,“下官此前核查,便觉各处转般仓账目蹊跷,只是牵涉太广,未敢深究,再查下去,后续恐怕波澜不小。” 东南各路财政盘根错节,发运使司看似总揽六路财赋,实则与各路转运使司互为依存,所以很多时候,发运使司为确保漕运工作的顺利不得不与地方妥协,这亏空便成了谁都知道却谁都不愿捅破的窗户纸。但不管怎样,陆北顾欲整饬漕运,厘清积弊,那么与马仲甫这位背景深厚的淮南路转运使正面交锋便已是不可避免,而永丰仓的案子或许正是撬动局势的一个支点。 “本官怕的就是毫无波澜。” 很快,陆北顾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起了。 经过在真州境内的一番巡查,包括永丰仓贪墨官吏、与走私商人勾结的巡检官差、偷盗纲船押纲官和纲梢水手等上百人,统统都被抓了起来,随后就是该怎么判怎么判。 唯一没查出问题的是船厂。 倒不是船厂的官吏有多清廉,而是拨给他们的钱连维修漕船都不太够,他们根本就没有贪墨的余地,而若是强行去贪墨以至于船在水上沉了,那他们可就摊上大事了。 随后,陆北顾带人继续巡查,在扬州江都仓同样发现了问题。 而查到这就几乎可以断定,其他的转般仓恐怕也是同样的光景,不知道有多少粮米不翼而飞了。一行人继续顺着大运河北上,经过咸鸭蛋很好吃的高邮军,抵达了楚州山阳县。 山阳县除了是楚州州治外,还是淮南路转运使司的驻地,同时,还有四大转般仓之一的山阳仓。楚州知州沈起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身后跟着楚州通判、判官,以及山阳知县。 “恭迎陆漕使莅临巡察。” 楚州知州沈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今年四十四岁的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圆滑之气,眉宇间反倒透着一股干练。 关于此人,陆北顾也是有了解的。 沈起是庆历二年进士,王安石的同榜好友,按理来讲入仕二十年做到知州级别是很正常的。但实际上,直到去年,沈起的级别都没有超过其刚入仕时的滁州判官。 至于为何沈起的官一直是越做越小倒也怨不得别人,完全是因为他弃官挂印之事拖累的 当年他父亲沈兼患重病,他心急如焚,不等朝廷批复直接不辞而别了。 显然,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不过忠臣孝子不分家嘛,官家听说了此事之后,没有太过深究,所以沈起守孝回来后还是给了他官做,只是一直不高而已。 但在海门知县的位置上,沈起做出了非常亮眼的政绩,他在东布洲与通州陆地间筑起一条东起吕四廖角嘴,西至余庆场西北角的拦海长堤,将范仲淹修筑的范公堤向南伸展七十里,人称“沈公堤”。而从工程角度来讲,这条大堤的建造难度其实是非常高的。 但沈起总结前人经验,结合实际情况,巧妙采取了将稻壳撒在漫长的海滩上,涨潮时稻壳上浮至岸边,依此打桩定线的方法,同时他还每天亲临施工一线监督,在预算极其有限的情况下,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硬是将其建造了出来,而且质量相当过硬。 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正因为筹备洪泽渠工程急需有相关能力的人才,故而沈起得到了其赏识,马仲甫荐举其破格升任楚州知州。 “沈知州不必多礼。” 陆北顾目光扫过沈起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此番北巡,事先已行文淮南路转运使司以及沿途各州县,按惯例,既然他这位发运使到了楚州这个淮南路转运使司的驻地,作为受发运使司节制的下属机构,即便主官不便,淮南路转运使司也应遣副使或判官前来迎候,可眼前除了楚州本地官员,竟不见淮南路转运使司派来的像样人物。 永丰仓、江都仓的亏空线索明显都指向淮南路转运使司,马仲甫借洪泽渠工程避而不见,是当真忙于公务,还是刻意回避? 站在沈起侧后方的淮南路转运使司干办公事见状,连忙趋前一步。 他的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拱手道:“下官淮南路转运使司干办公事徐安,拜见陆漕使 马转运使正在洪泽渠大工上督率民夫,昼夜赶工,实在抽不出身回来迎接,特命下官在此恭候,并向漕使请罪,万 望漕使恕罪。” 陆北顾尚未开口,一旁的发运判官陈云中已是面色一沉,嗬斥道:“漕使奉旨总揽东南漕运盐茶之政,亲临楚州巡察,马仲甫身为一路转运使,受发运使司节制,即便不能亲至,也该遣副使或判官前来,派你来是什么意思?” 徐安闻言,只得将腰弯得更低,连声道:“陈判官教训的是,是下官等虑事不周。” “陆漕使一路辛苦,且先入城歇息。” 沈起见状,连忙打圆场道:“马转运使等人实是脱身不得,工程刚开始,上万民夫、厢军皆需他坐镇调度,片刻离不得,还望漕使见访谅 漕使若有示下,或欲了解工程详情,下官可即刻派人前往通传,或陪漕使亲往工地一观。” “歇息就不必了,沈知州,便由你陪同,我们先往山阳仓看看。” “是,下官遵命。”沈起松了口气,侧身引路,“漕使请。” 徐安连忙跟上,姿态愈发恭谨,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陆北顾的威名他早有耳闻,山阳仓也定有亏空,而淮南路转运使司派他这么个小官来,说穿了就是让他来挨骂的。 一行人穿城而过,向山阳仓方向行去。 到了山阳仓,查账时乍一看并没有出现相同的问题。 显然,永丰仓和江都仓的相继暴雷,让提前得知了讯息的山阳仓进行了有针对的准备。 但即便临时做了准备,也是经不起细查的。 专业的账房拿着所有账册仔细对比查验,很快就发现山阳仓方面提供的是假账。 随后,泗州淮阴仓同样查出了问题,四大转般仓无一例外。 淮阴县,洪泽渠工地。 陆北顾一行人尚未抵达,便已听得人声鼎沸,号子震天。 远远望去,工地上黑压压一片,尽是赤膊或衣衫褴褛的民夫,如同蚁群般在蜿蜒的河渠雏形上蠕动。监工的吏卒手持皮鞭、木棍,在人群中穿梭吆喝,不时传来斥骂与鞭答声。 工地临时搭建的官棚设在一处高坡上,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工程,外面插着“淮南路转运使司”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棚内,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正与副使和判官等属官对着摊开的地图指指点点,似在商议什么。马仲甫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颇为鬓铄,听得棚外喧哗,他擡眼望去,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绯袍官员迤逦而来。 四大转般仓的事情自然瞒不过马仲甫,他也很清楚陆北顾是为何而 来的。 不过,马仲甫表现得并不惊慌,只是整了整衣冠,带领属下缓步走出官棚。 “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不知陆漕使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马仲甫并未像寻常下属见到上官那般趋前躬身,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拱手。 见对方这副态度,陆北顾也懒得跟他客套,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后带人直奔棚里。 马仲甫蹙了蹙眉,但总不好就这么站在外面,也只得带人跟了进去。 陆北顾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上首,陈云中、蒋之奇等人则立于陆北顾身后,马仲甫坐在了旁边。没有寒暄,陆北顾开门见山。 “据查,近五年来,各处转般仓屡遭“暂借’粮米,数额巨大且多未归还,以致账实不符,亏空累积,马转运使可知情?” “淮南地广,偶有州县遇灾,仓促间需粮赈济,向就近转般仓暂借应急,乃是常情,历任漕使亦能体谅。” 马仲甫面色不变,捋了捋白须,沉吟道:“至于归还或有拖延嘛 地方财力维艰,漕使当知,催逼过甚,恐伤和气,亦误政事。” “马转运使所言,不无道理。” 陆北顾的手搭在膝盖上,只道:“然转般仓之粮,乃东南六路百姓血汗所聚,朝廷命脉所系,“暂借’纵出于公心,亦须有借有还,账目清晰,若人人皆以“应急’“为公’为由,随意支取,事后拖延不还,甚至湮没账目,长此以往,仓廪虚空,纲纪废弛,一旦边关告急,又当如何?届时,恐非“伤和气’所能弥补。” “更何况,向转般仓借粮的,难道只有地方州县吗?淮南路转运使司难道没借吗?” 闻言,马仲甫擡眼看向陆北顾,反问道:“陆漕使可知,这漕运之权,并非全在发运使司手中?”“大运河主干道,自是真州至汴京,归发运使司管辖,然淮河河道以及在淮河之畔新开的这洪泽渠,按朝廷制度,皆属淮南路地方水利,归我淮南路转运使司管理 发运使司欲漕粮北运顺畅,少受淮河风涛之苦,便需我淮南路尽心竭力,修好、管好这并行之渠,这其中关节,陆漕使初来,或未深悉。”随后,马仲甫重新靠回椅子,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陆漕使少年得志,立下不世之功,然东南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尊师宋相公主政中枢,面对此事,也应斟酌再三、权衡轻重才是,漕使又何必急于一时,将自己置于两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