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猪油拌饭馋哭大军》 第1章 这个探花郎,我不要了 大雍王朝,京城。 腊月寒冬,雪下得极大。 威远侯府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一室的冰冷。 苏清婉坐在紫檀木椅上。 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对面站着的男人,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头上戴着宫花。 正是今科探花郎,李长青。 也就是她那刚考取功名,便迫不及待要休妻的“好夫君”。 “清婉,签了吧。” 李长青的声音很温润,就像当年他在雪地里求娶苏清婉时一样。 只是说出的话,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这诰命夫人的位置,需要家世清白的女子来坐。” “你商贾出身,又是孤女,确实……不太相配。” “我不想日后同僚笑话我,娶了个满身铜臭的女人。” 苏清婉抬起眼皮。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五年前。 她穿越到这个名叫大雍的朝代。 成了一个父母双亡、守着家产的商户孤女。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孤女守财,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 为了活命,也为了找个靠山。 她千挑万选,选中了家徒四壁但名为“清流”的李长青。 她以为这是一只潜力股。 她用现代人的经营思维,替他打理家务,替他铺路。 甚至变卖了祖产,供他读书,供他结交权贵。 就在昨日。 圣旨下了,李长青高中探花。 她还没来得及替他高兴。 休书就先到了。 苏清婉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没有李长青预想中的哭闹。 也没有跪地求饶。 苏清婉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拿起那张休书。 字迹很漂亮。 是她曾手把手磨墨,看着他练出来的颜体。 “理由是无子?” 苏清婉淡淡地问了一句。 李长青眼神闪躲了一下。 他有些不敢看苏清婉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清澈,仿佛能洞穿他那点龌蹉的心思。 “这……这是最体面的理由。” “若写犯了七出之条,你以后没法做人。” “清婉,我是为了你好。” 苏清婉听笑了。 为了她好? 成亲五年,他在书院闭门读书。 她在前堂操持生计。 为了不打扰他所谓“文思”,两人分房睡了四年。 哪来的孩子? 无性繁殖吗? 苏清婉站起身。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李长青松了一口气。 他眼底划过一丝得意。 果然。 苏清婉离不开他。 即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做一个妾,或者为了那点旧情,她也会妥协。 毕竟,离开了他这个探花郎,一个二婚弃妇,能去哪? “李长青。” 苏清婉喊了一声。 李长青连忙端起架子:“你说,若是有什么难处……” “遣散费,五百两。” 李长青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给我五百两银子,现银。” 苏清婉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长青。 就像在看一笔坏账。 既然投资失败,那就及时止损。 穿越者的尊严?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在这个吃人的旧社会,手里有钱,才是硬道理。 “你要钱?” 李长青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 他涨红了脸,指着苏清婉。 “我们五年的夫妻情分,你竟然跟我谈钱?” “苏清婉,你果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女!” “以前那些贤良淑德,都是装出来的吧?” 苏清婉不想听废话。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 墨汁溅了几滴在李长青那崭新的官袍上。 李长青惊呼一声,心疼地擦拭。 “不给也行。” 苏清婉理了理袖口。 “那我就去敲登闻鼓。” “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今科探花郎,靠着发妻卖嫁妆供养上位。” “一朝得势,便以‘无子’为由,抛弃糟糠。” “你说,御史台那帮老骨头,会不会对这个题材感兴趣?” 李长青的脸瞬间惨白。 他死死盯着苏清婉。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以前的苏清婉,温婉,顺从,以他为天。 现在的苏清婉。 眼神锐利,寸步不让。 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你……你狠!” 李长青咬着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同僚刚送的贺仪,还没捂热。 他狠狠地拍在桌上。 “拿着钱,滚!” “以后别说认识我!” “我李长青,没有你这般市侩的前妻!” 苏清婉拿起银票。 一张张数清楚。 动作熟练,毫不拖泥带水。 四百两银票,一百两碎银。 够了。 这笔买卖,虽然亏了青春,但好歹收回了本金。 她拿起笔,在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而狂放。 根本不像是闺阁女子的字。 “李大人,借过。” 苏清婉吹干了墨迹,将休书折好,塞进怀里。 她抱起早在房里收拾好的包袱。 里面只有两身耐磨的粗布衣裳,和几本在此地收集的地理志。 她绕过李长青,大步向外走去。 门外风雪交加。 李长青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他忍不住喊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离了李家,能去哪?” “回你那破败的娘家吗?” “现在回头认错,我还能许你个妾室的名分!” 苏清婉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不劳探花郎费心。” “京城太挤,人心太脏。” “我要去的地方,天宽地阔。” 说完。 她一脚踏入雪地。 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直通城门。 方向,西北。 李长青嗤笑一声。 西北? 那边除了风沙就是死人。 这女人,怕是疯了。 …… 三个月后。 李长青迎娶太傅之女,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而此时。 距离京城三千里的西北边陲。 一辆破旧的马车,正顶着漫天的黄沙,艰难地爬上了一处名为“落马坡”的高地。 这里是大雍的边境。 再往外,就是北狄蛮子的地盘。 也是传说中,只有亡命徒才会来的地方。 苏清婉掀开积满沙尘的车帘。 她那张原本白皙细腻的脸,此刻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红润与生机。 她看着眼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那是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的废弃驿站。 “到了。” 苏清婉跳下车。 拍了拍身上的土。 从今天起。 这里就是她的地盘。 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妾。 她是这家“归鸿客栈”的掌柜。 苏清婉。 第2章 开业大吉,先捡个尸体祭天? 碎叶城的风,是带刀子的。 尤其是春末夏初的黑风暴。 一旦刮起来,遮天蔽日,飞沙走石。 哪怕是骆驼,若是没寻到避风处,也会被活埋在沙丘之下。 “归鸿客栈”的招牌,在一阵狂风中摇摇欲坠。 木板撞击着墙壁,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像是有鬼在拍门。 苏清婉正踩着梯子,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试图加固那扇并不结实的窗户。 她嘴里叼着两根钉子。 动作利落地“叮叮”两下。 窗户被死死封住。 风声小了一些,变成了呜呜的低鸣。 “掌柜的!这天儿不对劲啊!” 喊话的是老陈。 苏清婉在路上捡的一个瘸腿老兵。 只要给口饭吃,让他干啥都行。 此刻老陈正缩在灶台边,瑟瑟发抖。 “天边都黑成墨汁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吹啊!” 苏清婉跳下梯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慌什么。” “门窗都加固过了,只要屋顶不掀,咱们就没事。” 她走到柜台后。 拿出一本自制的账册。 这客栈开了半个月。 生意惨淡。 除了几个路过的倒霉商队,基本没人住店。 那五百两银子,修葺房屋、置办行头、囤积粮草,已经花去了一大半。 若再不开张,她就得带着老陈去喝西北风了。 “砰!” 一声巨响。 不是风声。 是什么重物撞在客栈大门上的声音。 苏清婉眉头一挑。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老陈已经抄起了一根烧火棍,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口。 “谁……谁啊?” “是有不想活的找死吗?”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声音。 滋啦—— 滋啦—— 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清婉皱了皱眉。 这声音,不像是劫匪。 劫匪直接踹门了。 倒像是……求救。 她作为一个穿越者,深知恐怖片里“不要随便开门”的定律。 但作为一个生意人。 万一门外是个大肥羊呢? “老陈,去拿我的剔骨刀来。” 苏清婉冷静地吩咐。 老陈递过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 苏清婉反手握住刀柄,藏在袖子里。 她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风沙漫天。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比后厨杀鸡的味道还要重百倍。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 她猛地拉开门栓。 狂风瞬间裹挟着沙砾灌入大堂,吹得桌椅乱晃。 一个黑影顺势倒了进来。 “噗通”一声。 重重砸在苏清婉的脚边。 苏清婉眼疾手快,往后退了半步。 这才没被砸中。 她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黑甲。 浑身是血。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 那里空荡荡的。 断口处裹着早已发黑的布条,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是个残废? 苏清婉皱眉。 这年头,在边关当兵的,缺胳膊少腿常有。 但伤成这样还能爬到这里的,命真硬。 “掌柜的……死了没?” 老陈凑过来,拿烧火棍戳了戳那人的腿。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苏清婉蹲下身。 她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很烫。 发着高烧。 失血过多。 再不救,半个时辰内必死。 “救?还是扔出去?” 老陈问道。 这在边关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救人要花药钱,还可能惹麻烦。 扔出去,那就是一具无名尸体,被沙子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苏清婉看着男人那张满是血污的侧脸。 虽然脏,但轮廓如刀削斧凿般硬朗。 即便昏迷着,右手依旧死死攥着一把断了一半的陌刀。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个狠人。 苏清婉的商业雷达动了动。 边关乱世。 她一个女人开店,最缺什么? 缺保镖。 缺能镇场子的狠角色。 老陈腿脚不好,真遇上事儿只能当肉盾。 眼前这个独臂男人,虽然残了,但这身煞气,若能救活…… 哪怕当个门神,也能吓退不少小毛贼。 “救。” 苏清婉站起身,果断下令。 “把他拖到暖阁去。” “烧热水,拿我的烈酒来。” “还有,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抵药费。” 老陈应了一声。 费力地拖着男人往里走。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苏清婉关上大门。 隔绝了外面的咆哮怒吼。 她看着地上的血迹,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得加个班了。” 暖阁里。 苏清婉用剪刀剪开了男人的衣甲。 伤口狰狞恐怖。 旧伤叠着新伤。 简直像是在刀山里滚过一圈。 尤其是左肩的断臂处。 那是旧伤,但似乎最近又遭受了重创,皮肉翻卷。 苏清婉拿出高度的烈酒——这是她用来做生意的“烧刀子”。 直接倒在伤口上。 “唔——!” 昏迷中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全身肌肉瞬间紧绷。 但他没有醒。 意志力强得可怕。 苏清婉手很稳。 她在现代虽然是经商的,但也学过急救。 清理创口,缝合,上金疮药。 动作行云流水。 折腾了一个时辰。 苏清婉满头大汗。 她看着已经被包扎成木乃伊的男人,擦了把汗。 “命是保住了。”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她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清婉一惊。 回头。 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深邃。 虽然带着高烧的迷离,却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独狼般的凶狠。 充满了戒备和杀意。 “你是谁?”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苏清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她没有挣扎。 她知道,面对野兽,越挣扎死得越快。 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平静地说道:这里是归鸿客栈。“我是掌柜。” “你欠我二两银子药费,还有五两银子住宿费。” “一共七两。” “给钱,我就不杀你。” 男人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眼中的杀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他松开了手。 重新摔回枕头上。 “……没钱。” 他吐出两个字。 理直气壮。 苏清婉气笑了。 “没钱?” “那就卖身抵债。”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伙计了。” 第3章 一碗猪油饭,馋哭十里边军 君无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断魂谷的落石。 是三万兄弟绝望的嘶吼。 是那把斩断他左臂的利刃。 他猛地惊醒。 下意识地去摸刀。 手里空空如也。 “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君无邪警惕地转过头。 看见那个自称掌柜的女人,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看起来朴素极了。 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把这个喝了。” 苏清婉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放在床头。 君无邪没动。 他在判断这药里有没有毒。 苏清婉翻了个白眼。 “我要杀你,刚才给你缝针的时候多扎两下你就死了。” “犯得着浪费我的药材?” 君无邪沉默了。 这话有道理。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得舌根发麻。 “外面……什么声音?” 君无邪敏锐地听到了大堂里的嘈杂声。 风暴已经停了。 但客栈里似乎来了不少人。 而且听脚步声,都很沉重,带着兵器。 “哦,讨债的。” 苏清婉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讨债?” 君无邪眼神一冷。 难道是朝廷的追兵到了? 他挣扎着要起身。 “既然是你救了我,这麻烦我帮你……” “躺好。” 苏清婉按住他的肩膀。 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来讨饭债的。” “跟你没关系。”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早点好起来给我干活。” 说完。 苏清婉转身走了出去。 君无邪愣在原地。 讨饭债? …… 客栈大堂。 此时确实坐满了人。 确切地说,是一群兵痞。 穿着大雍边军的号衣,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把脚翘在桌子上。 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子,正拿着刀拍桌子。 “掌柜的呢!” “死哪去了?” “哥几个巡逻了一夜,快饿死了!” “把好酒好肉都拿出来!” “要是敢拿馊馒头糊弄老子,砸了你的店!” 老陈缩在柜台后面,吓得不敢出声。 这帮边军,名为官兵,实则比土匪还难缠。 若是伺候不好,真的会杀人。 “来了。” 苏清婉从后厨走出来。 她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酒。 而是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木桶盖子还没掀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就已经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油脂香。 混合着谷物的清甜,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 大堂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一半。 那群兵痞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真他娘的香!” 络腮胡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边关当兵十年。 吃的是夹着沙子的粗粮饼,喝的是发酸的菜汤。 这种香味,他只在梦里闻到过。 苏清婉把木桶放在大堂中央的长桌上。 她神色淡然,并不畏惧这些凶神恶煞的兵。 “各位军爷。” “小店刚开张,没什么山珍海味。” “只有这一桶‘黯然销魂饭’。” “三十文一碗,概不赊账。” “黯然销魂饭?” 络腮胡子嗤笑一声。 “名字起得花里胡哨。” “要是难吃,老子把你这破桶劈了!” 苏清婉也不废话。 直接掀开了盖子。 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 香味瞬间爆炸,填满了整个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 只见桶里装着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水分,油光发亮。 而米饭上面。 淋着一勺勺琥珀色的猪油。 那是苏清婉特意从碎叶城高价买来的板油,亲自熬制的。 加上她用现代工艺酿造的秘制酱油。 最后撒上一把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和几粒翠绿的葱花。 简单。 粗暴。 但在缺油少水的边关,这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口水。 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给……给老子来一碗!” 络腮胡子也不拍桌子了。 他摸出三十文钱,狠狠拍在桌上。 苏清婉收了钱。 盛了满满一大碗,还在上面多加了一勺油渣。 递了过去。 络腮胡子接过碗。 顾不得烫,用筷子扒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猪油的润,酱油的咸鲜,米饭的甜糯,油渣的脆响。 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这一口。 仿佛把五脏六腑都熨贴平了。 络腮胡子愣住了。 他突然不嚼了。 眼圈一下子红了。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风沙的脸颊流了下来。 “头儿?怎么了?” 旁边的士兵吓了一跳。 “有毒?” 络腮胡子猛地摇摇头。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含糊不清地哭道: “太好吃了……” “我想我娘了……” “这味道,跟我娘当年过年做的一模一样……” “呜呜呜……” 一屋子人都傻了。 一碗饭,把这一带出了名的刺头给吃哭了? 这得好吃到什么程度? “我也要!” “给我来一碗!” “别挤!老子先来的!”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大堂,瞬间变成了抢饭现场。 苏清婉站在桌后。 熟练地收钱,盛饭。 听着那一枚枚铜钱落入陶罐的脆响。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碳水加脂肪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这就是她的“金手指”。 不是系统,不是魔法。 而是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生活的敬畏。 二楼的栏杆处。 君无邪披着一件单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忙碌的瘦弱身影。 看着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兵痞,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捧着碗哭。 他空荡荡的左肩,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掌柜的……” 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 眼神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光亮。 就在这时。 客栈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文士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护卫。 看到这一屋子狼吞虎咽的兵,男人厌恶地捂住了鼻子。 “有辱斯文。” “真是斯文扫地!” 他高声喝道: “谁是掌柜?” “本官乃是新任监军大人的幕僚。” “听闻这里窝藏了朝廷钦犯。” “还不快出来回话!”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苏清婉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幕僚身上。 监军? 那个要把边军往死里逼的文官集团? 君无邪握紧了栏杆。 眼神瞬间变得如野兽般凶狠。 来了。 那些想要他命的人,终究还是追来了。 苏清婉放下勺子。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反而露出了一抹标准的、生意人的微笑。 “这位官爷。” “吃饭还是住店?” (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你的看法。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新来的朋友记得点击加入书架。求一波催更支持,作者小懒宠正在玩命码字中!) 第4章 官威好大,我好怕(装的) 王师爷没搭理苏清婉。 他用那块绣着兰花的白帕子掩着口鼻,嫌弃地打量了一圈这满是烟火气的大堂。 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汗臭、吃得满嘴流油的大头兵时,他眼底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吃?在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 王师爷尖着嗓子,兰花指翘得老高。 “本官没那个好胃口。” 他也不看苏清婉,直接对着身后的两个带刀护卫一挥手。 “给我搜!” “那断臂的逃犯肯定就藏在这附近,这客栈位置偏僻,最适合藏污纳垢。” 两名护卫应声而出。 他们根本不走正门,抬脚就踹开了挡路的条凳,直奔二楼和后厨而去。 大堂里的咀嚼声停了。 那群正沉浸在猪油拌饭美味中的兵痞们,筷子停在半空。 但也仅仅是停顿。 他们看了一眼那两人身上崭新的官服,又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在边关,文官是天。 惹不起,躲得起。 老陈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想去拦,又怕挨揍,只能求助地看向苏清婉。 苏清婉没动。 她只是稍稍侧过身,挡住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站着君无邪。 “站住。”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脆生生的。 两个护卫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王师爷。 王师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烟火气的女人。 “你叫谁站住?” “这是监军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苏清婉也不恼。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用了五年的老算盘,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 哒。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办案?” 苏清婉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 “既然是办案,那驾帖呢?” “依照大雍律法,私闯民宅搜查,需持县衙签发的驾帖,或兵部下发的文书。” “官爷,您的文书在哪?拿出来让我这个草民开开眼。” 王师爷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一个村妇,居然懂大雍律法。 他哪有什么驾帖。 捉拿君无邪本来就是上面的私活,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怎么可能走正规程序。 “放肆!” 王师爷恼羞成怒,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本官的话就是文书!” “这里是边关,我是监军的人,我说搜就搜!” “给我砸!” 他指着苏清婉,唾沫星子乱飞。 “谁敢拦着,就按同党论处,一起抓回去下狱!” 两个护卫得了令,顿时有了底气。 其中一个护卫为了立威,看着桌上那桶还剩一半的猪油拌饭不顺眼,抬脚就要去踢翻那只木桶。 “什么猪食也敢拿出来卖!” 那一脚若是踢实了,这一桶心血就废了。 苏清婉没有去扶桶。 她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没有什么武力值,冲上去也只是送菜。 她只是站在原地,突然拔高了音量。 “哎呀!” “可惜了!” 苏清婉的声音里带着惋惜,更带着一丝煽动。 “这可是我熬了三天三夜的猪油,最后一点都在这儿了。” “这一脚下去,别说饭了,各位军爷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精准地落进了火药桶里。 哐当! 一声巨响。 一只粗糙的大瓷碗重重地砸在桌上,碗底都裂开了几道纹路。 那个正准备踢桶的护卫吓了一跳,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扭头看去。 只见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百夫长站了起来。 他嘴边还沾着一粒饭粒,眼里的泪痕还没干,但此刻,那双铜铃大眼正死死盯着护卫的那只脚。 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饿狼。 “你刚才说……” 络腮胡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是猪食?” 护卫咽了口唾沫。 他是家丁出身,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才。 “我……我是说……” 哗啦啦。 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 大堂里二十几个边军,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人说话。 只是默默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些刀都很破,刀鞘上裹着麻布,有的甚至还带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 但拔刀的一瞬间,那股子惨烈的血煞气,瞬间冲散了王师爷身上的脂粉味。 王师爷脸都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你……你们想干什么?” “造反吗!” “我可是监军府的人!我是代表朝廷……” “少他娘的拿朝廷压老子!” 络腮胡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筷笼子都在跳。 他大步走到王师爷面前。 那个头足足比王师爷高出一个脑袋,巨大的阴影直接把王师爷笼罩在里面。 “老子们在前线拼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你们这帮在后面享福的,不给军饷也就算了。” “现在老子自掏腰包吃顿饭,你们也要踢?” 络腮胡子一把揪住王师爷的衣领,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也配叫官?” 王师爷双脚离地,拼命蹬腿。 “放手!你敢动我?” “大人知道了……定斩了你的头!” 其他的士兵围了上来。 “头儿,跟他废什么话。” 一个独眼老兵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手指把刀柄顶出一寸,露出雪亮的刀刃。 “这荒郊野岭的,风沙大。” “要是这几位官爷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沙匪’,不幸殉职……”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王师爷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听懂了。 这帮丘八是真的敢杀人! 在这鬼地方,死几个人,往流沙里一扔,神仙都找不到。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的官威荡然无存。 “别……别冲动!” “各位壮士,误会!都是误会!” 王师爷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想要塞给络腮胡子。 “这点茶钱,请兄弟们喝茶……” 啪! 络腮胡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银子散落一地。 “拿着你的臭钱,滚!” “别耽误老子吃饭!” 络腮胡子手一松。 王师爷一屁股摔在地上,尾椎骨疼得钻心。 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根本顾不上捡地上的银子。 “走!快走!” 他招呼着两个同样吓傻了的护卫,狼狈地冲出大门。 甚至跑丢了一只官靴。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风沙尽头,大堂里的杀气才慢慢散去。 络腮胡子吐了口唾沫。 “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苏清婉,脸上的凶相收敛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掌柜的,那个……饭还没凉吧?” 苏清婉笑了。 她走上前,用勺子把那只木桶里的饭重新压实。 “没凉。” “为了感谢各位军爷仗义执言,保住了小店的招牌。” “每人送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清婉指了指后厨。 “老陈,起锅,多放鸡蛋。” “好嘞!” 老陈兴奋地应了一声,刚才那一幕看得他热血沸腾,这会儿也不瘸了,跑得飞快。 大堂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那是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和满足。 苏清婉站在喧闹的人群外。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君无邪还站在那里。 他一直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即使刚才王师爷的人就要冲上楼,他也没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 他就像是一匹隐匿在暗处的狼,静静地观察着猎物。 四目相对。 君无邪那双总是充满戒备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那是审视。 也是某种认可。 “你胆子很大。” 君无邪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苏清婉看懂了口型。 “富贵险中求。” 苏清婉也回了一个口型。 她低下头,捡起地上王师爷刚才掉落的那袋银子。 沉甸甸的,至少有二十两。 她吹了吹上面的灰,顺手揣进怀里。 这一局。 完胜。 然而。 还没等她嘴角的笑意完全绽放。 “哎哟!” 一声惨叫从后院传来。 紧接着是劈里啪啦木柴倒塌的声音。 苏清婉脸色一变。 是老陈的声音?不对,老陈在煮汤。 那是…… 她猛地看向二楼。 刚才还在那里的君无邪,不见了。 第5章 想跑?先把欠我的银子还了 苏清婉冲进后院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斗殴场面。 老陈四仰八叉地躺在柴火堆旁,一只鞋飞出两米远,正捂着腰哎哟直唤。 而造成这一幕的罪魁祸首——君无邪,正单手抠着两米高的土墙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他背上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浸透了那件并不合身的粗布麻衣,顺着衣角往下滴。 听到脚步声,他身形一僵。 悬在半空的那只脚,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再也迈不动半分。 “想跑?” 苏清婉没喊没叫,甚至没往前多走一步。 她只是倚在后门的门框上,好整以暇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 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算盘。 哒。 算珠清脆的一声响。 “金疮药三瓶,每瓶二两,计六两。” “昨晚的麻沸散,算你一两。” “人工缝合费,看在我是新手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三两。” “加上刚才那碗猪油拌饭和老陈的精神损失费……” 苏清婉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声都像在催他还债。 “统共十两三钱。” “大雍律法,欠债不还者,流放三千里或充作苦役。” 苏清婉合上账本,抬眼看着那个挂在墙头的背影。 “你是想去流放地挖石头,还是留下来把活干了?” 君无邪抓着墙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十两银子。 若是放在以前,这不过是他随手赏给马夫的酒钱。 可现在,他是个逃犯,全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唯一的家当就是那把断刀。 那是君家军最后的荣耀,刀在人在。 让他拿刀抵债,不如杀了他。 “没钱。” 君无邪咬着牙,从墙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失去左臂导致的平衡缺失让他身形一晃,差点一头栽进那堆带刺的荆棘丛里。 狼狈,难堪。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不敢回头看苏清婉的表情。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充满了嘲讽。 “我知道你没钱。” 苏清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走到那一堆乱糟糟的榆木疙瘩前,用脚踢了踢其中最大、最硬的一块。 “那就肉偿。” 刚爬起来的老陈听到这两个字,脚底一滑,噗通一声又摔回了柴堆里。 君无邪猛地转身,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羞愤的潮红。 他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至极。 把他当什么人了? 那些京城里的面首吗? “别把我想得那么饥不择食。” 苏清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指着那堆木头。 “后厨缺柴火。” “劈完这一堆,抵十文钱。” “什么时候还清十两,什么时候放你走。” 她把一把生锈的铁斧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 铁斧砸起一蓬尘土。 君无邪眼中的杀气滞住了。 劈柴? 这种粗鄙的活计,向来是伙夫干的。 但他现在没得选。 比起流放或者被抓,劈柴似乎是最体面的选择。 而且,十文钱一堆,只要劈上一千堆…… 这女人是打算让他劈到死吗? 君无邪冷着脸走过去,弯腰捡起斧头。 普通的劈柴斧,重不过五斤。 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他随手抓起一块木头,往木墩上一立。 “喝!” 他低喝一声,斧头高高举起。 下意识地,左肩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往前探了一下。 那是肌肉记忆。 以前劈杀敌将时,左手持盾或辅助平衡,右手挥刀。 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原本立好的木头因为没人扶,在他挥斧带动气流的瞬间,晃了一下,歪倒了。 咄! 斧刃重重地砍在空荡荡的木墩上,入木三分。 震得虎口发麻。 君无邪愣住了。 他没劈中? 那个曾经能在万军丛中精准斩断敌将马腿的君无邪,竟然连一块静止不动的木头都劈不中? 苏清婉站在一旁,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这种沉默比嘲笑更伤人。 君无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信邪。 再次弯腰,捡起木头,摆正。 这次他学乖了,试图用斧刃先压住木头,防止它倒。 但这榆木疙瘩两头不平,刚一抬斧头,它又倒了。 这一次,斧头擦着木头的边缘滑下去,差点砍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废物!” 君无邪低吼一声,猛地一脚踹飞了那块木头。 木头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巨大的挫败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个废人。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且残忍地摆在面前。 连一块木头都在欺负他少了一只手。 他把斧头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这就放弃了?” 苏清婉清冷的声音飘了过来。 “刚才那是陈年榆木,木质硬且滑,就算是双手健全的老樵夫,不留神也得切了手指。” “你在军营里只管杀人,不管埋灶?” 君无邪猛地抬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闭嘴!” “你懂什么?” “没了支撑点,无法固定,发力不均,重心偏移……” 他是武学天才,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问题有多无解。 苏清婉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斧头。 斧头对她来说很沉,她得两只手握着才不至于掉下去。 她没有去那个光秃秃的木墩子旁。 而是拖着那块榆木,走到院角那棵老歪脖子树下。 树干离地三尺的地方,正好有个“丫”字形的树杈。 她把榆木疙瘩往树杈里一卡。 严丝合缝。 根本不需要手扶。 “战场上,敌人会站在那儿不动让你砍吗?” 苏清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既然没了左手,那就学会借力。” “树杈是手,墙角是手,甚至你的脚也是手。”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她把斧头重新塞回君无邪手里。 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手背。 “这块劈不开,晚饭没肉。”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还有那块卡在树杈上的木头。 君无邪握着斧头,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借力? 他在断魂谷的死人堆里,只学会了硬碰硬,只学会了用命去填。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可以借力。 甚至是借一棵树的力。 他走到树前。 木头被卡住,稳如泰山。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感受着失去左臂后身体重心的变化。 既然左边轻了,那就把腰腹的力量往右送。 把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都灌注在这只右手里。 斩! 斧光一闪。 咔嚓! 坚硬如铁的榆木应声而裂,整整齐齐地变成了两半。 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成了。 君无邪看着地上的两半木头,那只握斧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不是累。 是一种久违的、掌控住什么的快感。 那种只要挥刀就能斩断一切阻碍的感觉,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没停。 又搬起一块木头,卡进去,挥斧。 咔嚓。 咔嚓。 后院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劈柴声。 一开始还有些生涩,斧头偶尔会卡住拔不出来。 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君无邪脱掉了那件被血染红的上衣。 露出精壮却布满伤疤的上身。 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冲刷着那些狰狞的伤口。 每一斧下去,都像是在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死气。 …… 暮色四合。 苏清婉端着托盘站在后院门口时,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柴火。 每一块都被劈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简直像是有强迫症。 君无邪坐在木墩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但他没瘫着。 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多了一丝锋利的亮光。 那是狼看到肉时的眼神。 苏清婉走过去,把一个大海碗放在他面前的木墩上。 碗里堆着冒尖的白米饭。 上面盖着满满一层红烧肉。 每一块肉都有麻将牌大小,肥瘦相间,色泽红亮,还在微微颤动。 这年头,在边关,猪肉是精贵物。 这么多肉,就算是地主家过年也不敢这么造。 君无邪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客气,抓起筷子就开始扒饭。 一口下去,肉汁四溢。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那种纯粹的油脂香气和糖色的焦香,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瞬间填补了身体深处的空虚。 他吃得极快,狼吞虎咽。 好像要把之前那个颓废绝望的自己也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苏清婉蹲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看他吃。 “一共劈了三百块。” “抵三钱银子。” “这碗肉算奖励,不要钱。” 君无邪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肉,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混着米饭的含糊不清。 “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个废人,是个逃犯,是个巨大的麻烦。 怎么算,这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精明如她,不可能算不清这笔账。 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坚硬如铁的手臂肌肉。 “我说了,我缺个看门的。” “普通的看门狗只吃骨头。” “你想吃肉,就得证明你有獠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那把斧头太轻了,不顺手。” “明天去城里,给你换个大家伙。” 君无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看了看满是新磨出水泡的右手。 证明我有獠牙吗? 他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真香。 这次,他不打算跑了。 至少在还清那十两银子之前。 第6章 这哪里是盐,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 天还没亮透,碎叶城的风就把窗户纸吹得扑棱作响。 后厨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耗子。 老陈黑着一张脸,提着个豁了口的陶罐冲进大堂,把罐子重重地往柜台上一顿,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都跳了几下。 “掌柜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指着罐底那点可怜兮兮的存货,那颜色发黄发黑,颗粒粗得像此时外面的沙砾。 “昨儿晚上那顿猪油饭,为了压住那帮大头兵的嘴,足足用了半两盐。现在剩下的这点,哪怕全倒进锅里,也腌不透两颗白菜心。” 老陈有些肉疼,这可是花了两百文一斤买回来的“官盐”。 “又苦又涩,那帮当兵的嘴糙吃不出来,咱们自己人吃这玩意儿,我都怕哪天吃死过去。这哪里是人吃的,分明是拿来喂牲口的!” 苏清婉手里正拿着那本有些泛黄的账册,听着老陈的抱怨,她没急着回话,而是伸出食指,在陶罐里蘸了一点那所谓的“盐”。 送进嘴里。 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苦味混着土腥气在舌尖炸开,甚至还能嚼到没过滤干净的沙子。 这就是大雍朝边关百姓赖以为生的盐。 粗劣,昂贵,还带着毒。 “确实难吃。” 苏清婉吐掉嘴里的涩味,随手合上账册,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难吃,那就不吃了。” 老陈那双昏花的老眼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了叉:“不吃?掌柜的你莫不是疯了?人不吃盐就没劲儿,咱们还得开门做生意,没力气怎么扛得动那几十斤的酒坛子?” 苏清婉没理会老陈的大呼小叫。 她绕过柜台,径直走到后院。 此时,院子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咔嚓”声。 君无邪正光着膀子在劈柴。那把五斤重的斧头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筷子,每一斧下去,木柴都应声而裂,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清婉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子后跟。 “别劈了。” 君无邪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回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尚未散去的锐利,身上汗水顺着那些狰狞的伤疤淌下来,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背上那个筐,带把铁锹。”苏清婉指了指墙根下那个原本用来装马粪的大竹筐。 “跟我走。” 君无邪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散发着不明气味的竹筐,又看了看苏清婉那身利落的短打扮,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堂堂大雍镇北王,昨天劈柴抵债也就罢了,今天还要去掏粪? “发什么愣?” 苏清婉不管他的抗拒,直接把一把生锈的铁锹扔到他脚边,当啷一声响。 “去西边的盐碱地。” 她理了理袖口,眉眼间带着几分深意。 “带你去挖点能换钱的宝贝。” …… 碎叶城往西三十里,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荒滩。 这里寸草不生,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活不下来。烈日炙烤下,地表泛着一层惨白色的霜,那是从地底反上来的碱和毒盐。 谁都知道这土里有咸味,但更知道这土吃了会死人。 轻则掉头发、大脖子,重则腹痛呕血。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君无邪赤着的上身已经被晒得通红。他单手握着铁锹,每一次发力,背上的肌肉线条都会随之紧绷。 一锹下去,带起白花花的土,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汗水流进背上刚结痂的伤口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钻心的疼。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装筐的动作。 他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甚至觉得自己也疯了。 放着好好的客栈生意不做,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挖毒土。这玩意儿背回去能干什么?填坑都嫌它烧苗。 “够了。” 就在君无邪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掉的时候,苏清婉终于开了口。 她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看着指尖那层细密的白色粉末,满意地点点头。 “背回去。” 君无邪看着那是装得满满当当、足有一百多斤重的竹筐,深吸一口气。 他单手抓住筐绳,腰腹猛地发力,“喝”的一声,将沉重的竹筐甩上了肩头。 这点重量对曾经身披重甲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沉重的,是那种深深的荒谬感。 曾经这只手握的是斩马刀,杀的是北狄的王。如今,却在这里为了一个疯女人的命令,背着一筐烂泥。 回到客栈后厨时,日头已经偏西。 老陈捂着鼻子躲得老远,看着苏清婉指挥君无邪把那筐土倒进那口原本用来煮洗澡水的大铁锅里。 “加水,煮。” 苏清婉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变成了浑浊不堪的黄泥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看着就让人反胃。 老陈脸都绿了:“掌柜的,你这到底是要干啥?煮泥汤喝?这玩意儿一口下去,我怕是得直接去见太奶。” 苏清婉没空搭理他的俏皮话。 她找来几层细密的棉布——那是她原本准备做里衣的料子,也是这客栈里最干净的东西。 将棉布蒙在另一口大缸上,用麻绳死死扎紧。 “倒。” 君无邪单手提起滚烫的铁锅。一百多斤的铁锅连同沸水,在他手里稳如泰山。 哗啦—— 浑浊的泥汤倾泻而下,冲击在棉布上。 泥沙、石块、杂质被那层层叠叠的棉布挡住。滤到缸里的水,虽然还带着点微黄,但已经清澈了许多。 “再滤。” 苏清婉换了新布,这一次,她在布中间夹了一层刚敲碎的木炭粉。 如此反复了三次。 当最后一次过滤完成时,缸里的水已经清澈见底,宛如山间的泉水。 “生小火,熬干。”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枯燥而漫长。 后厨里只有水分蒸发的滋滋声。 君无邪负责添柴,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锅底。 随着水分越来越少,锅底边缘开始析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越来越厚。 越来越白。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纯粹,像冬日里落在戈壁滩上最纯净的初雪,又像京城御膳房里最上等的白糖。 没有任何杂色,甚至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最后一点水分蒸发殆尽。 苏清婉拿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层白色的东西刮下来,盛在青花瓷碗里。 满满一大碗。 晶莹剔透,颗粒分明。 “尝尝。” 苏清婉把碗推到两人面前,神情平静,仿佛这只是她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陈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触碰什么致命的毒药。他沾了一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放进嘴里。 下一秒。 老陈猛地睁开眼。 他没说话,而是吧唧了两下嘴。 然后又飞快地伸手沾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甚至连手指都嗦了一遍。 “咸的!” 第7章 真香定律:从宁死不屈到主动加班 “真他娘的是咸的!” 老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不苦!一点都不涩!掌柜的,这……这味道比那京城皇帝老儿吃的贡盐还要正!” 君无邪也捏了一小撮。 指尖搓动,触感细腻如沙,没有半点粗糙的颗粒感。 放入口中。 纯粹的咸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唤醒了麻木的味蕾。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气,只有最本质的味道。 身为镇北王,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他真的没见过纯度这么高的盐。 在这边关,盐就是命,是力气,是战斗力。若是有这种盐…… “这是……怎么做到的?” 君无邪看着那口还沾着泥点的大黑锅,又看向那个站在烟熏火燎中依然身姿挺拔的女人。 把这一文不值的毒土,变成价比黄金的雪盐。 这女人,莫非真的会妖术? “简单的格物致知罢了。” 苏清婉找来那个原本装着“毒盐”的陶罐,把新盐装进去。 “这才是真正的‘白金’。” 她拍了拍罐子,声音清脆。 “有了它,哪怕我们卖的是石头,也有人抢着吃。” …… 黄昏时分,碎叶城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归鸿客栈门口,架起了一个长长的铁槽。槽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苏清婉手里抓着一把红柳枝,上面穿着切成大块的羊肉。 肥瘦相间,纹理清晰。 她不需要任何花哨的调料。只在肉串滋滋冒油的时候,撒上一把刚提炼出来的雪花盐,再配上一点孜然和辣椒面。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 轰! 一团明火腾起。 那股混合着红柳木清香、羊肉焦香和独特咸鲜味的霸道气息,瞬间炸裂开来,顺着风飘出了三里地。 君无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面无表情地对着烤炉扇风。 虽然这活儿很掉价,有损他镇北王的威严。 但那肉……真的很香。 远处,黄沙漫漫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驼铃声。 一支由三十多匹骆驼组成的商队,正艰难地在沙道上跋涉。 领头的是个戴着缠头、满手宝石戒指的胡商。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已经赶了一整天的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本来打算连夜赶路去碎叶城歇脚。 突然。 胡商的鼻翼动了动。 他猛地勒住缰绳,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那是肉香! 而且不是普通的肉香,里面夹杂着一种极其纯净、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的咸鲜味。 “停!” 胡商一挥马鞭,声音嘶哑却急切。 “去那边!快!” 商队在客栈门口停下,骆驼打着响鼻,不安地躁动着。 胡商几乎是从骆驼背上滚下来的,跌跌撞撞地冲到烤炉前,喉结剧烈滚动。 “老板娘,这是什么肉?为何如此之香?” 苏清婉手法娴熟地翻动着手里的肉串,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发出悦耳的滋啦声。 “红柳大串。” 她头也不抬,“三十文一串。” “三十文?” 胡商愣了一下。在这缺衣少食的路上,这等成色的大肉串,卖一百文都不贵。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 “给我来十串!现在就要!” 苏清婉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 肉还烫手。 胡商顾不得烫,张嘴咬了一大口。 外皮焦脆,内里肉汁丰盈。 但最绝的是那个味道。那种恰到好处的咸味,没有一丝杂质,既去除了羊肉的膻味,又把鲜味提升到了极致。 胡商是个识货的行家。他吃的不是肉,是金钱的味道。 他猛地凑近,死死盯着肉串上那些尚未完全化开的细小白色颗粒。 “这……这是什么调料?” 他走南闯北二十年,见过无数香料,却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东西。 苏清婉笑了笑,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缝制的小袋子,慢条斯理地解开系带。 里面躺着二两雪花盐。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些盐粒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不是什么稀罕物。” 苏清婉淡淡说道,“就是盐。” 胡商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 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极品……” “这是极品雪盐!” 这种品质的盐,他只在西域诸国王室的宴席上见过,那是价比黄金的贡品啊!这个荒凉破败的小客栈里,怎么会有这种宝物? 商人的贪婪瞬间压过了食欲。 胡商眼珠子一转,那张精明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这盐……有多少我收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一斤!现银!” 这价格已经是普通盐价的十倍。 如果是普通的村妇,恐怕早就乐疯了。 苏清婉却只是把袋子系好,慢悠悠地收回怀里。 “不卖。” “这盐是我做菜的秘方。”她重新拿起一串肉,“卖给了你,我的客栈还怎么开?” 这叫奇货可居。 胡商急了。 他一把抓住苏清婉的袖子,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眼神狂热。 “五两!” “五两银子一斤!”胡商的声音都在发抖,“只要你肯卖,我以后的货都在你这里补给!” 五两银子。 在这个时代,够买一头牛了。 苏清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君无邪。 君无邪那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身边的斧柄上。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煞气,让胡商浑身一激灵,下意识退了半步。 震慑力足够了。 “成交。” 苏清婉伸出五个细长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不过我现在的存货不多,只能匀给你两斤。”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胡商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两斤盐,十两银子。他在西域转手就能卖出五十两的高价,这买卖做得! 交易完成得很快。 胡商带着几十串肉和两小袋视若珍宝的盐,心满意足地走了。 苏清婉把那锭沉甸甸的十两纹银抛给一旁看傻了的老陈。 “去买米,买面,买酒。” “再给这呆子买身像样的衣服。”她指了指君无邪,“这身破烂,影响我店仪容。” 老陈捧着银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差点跪下来给苏清婉磕一个。 那是地里挖出来的土啊! 转手就变成了十两雪花银!自家掌柜的这双手,怕是比聚宝盆还神。 君无邪看着那一骑绝尘的商队,又看了看正在重新穿肉串的苏清婉。 夕阳打在她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两百斤土换来的。” 君无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苏清婉头也不抬,继续手里的活。 “这是暴利。” “不。” 苏清婉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直接塞进他手里。 “这叫知识付费。” 君无邪怔了怔,低头咬了一口肉。 真香。 他看着手里那串肉,又想起那两袋盐。如果边军能吃上这种盐……哪怕没有肉,战力也能翻一番。 “明天。” 君无邪咽下嘴里的肉,把光秃秃的柳枝精准地扔进火塘,溅起几颗火星。 “明天我去挖五百斤土。” 苏清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爱上当苦力了?” “不是。” 君无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身形挺拔,即使少了一条胳膊,依然站得像杆枪。 “我还欠你九两七钱。” 他盯着苏清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早点还完,早点两清。” 说完,他转身回了后院。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又掂了掂手里刚赚来的银子。 两清? 进了我的黑店,吃了我的盐。 这辈子你都别想清了。 第8章 五十斤玄铁重剑,专治各种不服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归鸿客栈那扇半掉漆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苏清婉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这是昨晚那笔横财,加上她压箱底的最后一点私房钱。 “车套好了?”她问。 老陈正蹲在马车辕上抽旱烟,冻得缩脖子端手,那匹老马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几个白印。 君无邪从后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老陈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满是伤疤的手腕。 断臂处的袖管被苏清婉用麻绳扎紧,看着不像个杀才,倒像个落魄的逃荒汉。 “上车。”苏清婉跳上车板,把算盘往腰间一别。 马车吱呀呀地动了,车轮碾碎地上的冰渣子,向着三十里外的碎叶城晃去。 碎叶城虽然号称边关重镇,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土围子。 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塌得只剩半截,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进城要交人头税。 守门的兵丁用枪杆挑开帘子,看见里面坐着的一老一残一女,啐了一口唾沫,收了三个铜板就放行了。 街道两边全是灰扑扑的土房,也没个正经招牌,就挂块破布晃悠。 路上行人大多面黄肌瘦,看人的目光像钩子,总往人腰包上瞟。 苏清婉目不斜视,指挥老陈直奔最大的粮行。 “掌柜的,我要五石陈米,两百斤白面。” 苏清婉进门就把一锭五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震得那昏昏欲睡的伙计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 粮行老板是个胖子,正在算账,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他那双绿豆眼在银子上转了一圈,又在那堆陈米上转了一圈。 “姑娘,这陈米都放两年了,有点霉味。”胖子好心提醒一句,其实是怕这买卖做不成。 “也要了。”苏清婉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一堆灰扑扑的疙瘩,“那些洋芋,有多少我要多少。” 那是土豆,在这地方叫洋芋,命贱,只有穷得吃不起饭的人才拿水煮了顶饿。 老板乐开了花,这哪里是买主,简直是活菩萨。 不到半个时辰,老马车就被压得吱嘎作响,车轴都快弯了。 老陈心疼得直咧嘴,一边搬洋芋一边嘟囔:“掌柜的,这么多咱们吃到猴年马月去?这洋芋放久了可是会发芽毒死人的。” “那就在发芽前吃完。”苏清婉没解释。 这地方马上就要不太平了,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周围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原本还没精打采,看见那车上高高堆起的粮食袋子,眼皮子一下子撩了起来,互相对了个眼色,悄没声地跟了上来。 苏清婉眼角余光扫到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她没回头,只是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 啪。 “去城东铁匠铺。” 城东这片全是打铁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震得人耳膜疼。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铁锈味,比城西那股子霉味好闻点。 苏清婉领着君无邪进了一家挂着“胡记铁铺”招牌的铺子。 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赤着上身、胸毛浓密的胡人铁匠正在抡大锤,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要什么自己看,刀三两,剑四两,那是还没淬火的半成品,便宜点,二两。” 君无邪走到兵器架前。 他拿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厚实的钢刀,手腕一沉。 轻了。 他又换了一把,还是轻。 这些刀为了省铁料,刀背打得极薄,砍砍流民还行,真要碰上北狄人的弯刀,一下就得卷刃。 “没有重点的?”君无邪把刀扔回架子上,刀身撞击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胡人铁匠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君无邪一眼,视线在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嗤笑。 “重家伙倒是有,那是给爷们用的。” 铁匠从架子最底下踢出来一把生锈的宽刃刀,刀身上全是麻点。 “这把五斤,够你那只手哆嗦的了。”铁匠拿起一块擦汗的破布甩了甩,“残废就老老实实拿这切菜刀,战场上的家伙事儿,你拿不动。” 君无邪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把五斤的刀,又抬起头,那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铁匠。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很熟悉。 当年他失去权力之后,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副将,看他的视线也是这样。带着怜悯,带着不屑,像看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太轻。” 君无邪脚尖一挑,那把五斤重的刀飞起来,他看都没看,反手一巴掌拍在刀面上。 啪! 这把锈刀像个玩具一样飞出去,直直插进铁匠脚边的木桩里,入木三分,刀尾嗡嗡乱颤。 铁匠吓得往后一跳,脸色变了。 这是个练家子。 苏清婉适时插话:“老板,我们要买杀人的刀,不是切菜的铁片。把你们这最重的家伙拿出来,钱不是问题。” 她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铁匠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君无邪。 “行,有个性。” 铁匠把手里的破布往地上一摔,指着铺子角落里那一堆黑乎乎的废铁料。 “那里头压着个大家伙。十年前有个疯子铁匠打出来的废品,叫什么‘陌刀’。全玄铁打造,没开刃,重五十斤。” 铁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不怀好意。 “那玩意儿放在那十年了,除了挡路没屁用。正常人两只手都舞不开。你要是能单手把它提起来舞三下,我不收钱,送你!” 君无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那堆废铁的最下面,露出一截黑黝黝的铁棍,上面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如果不细看,就像是一根烧火棍。 君无邪走过去。 他单膝跪地,用右手拨开上面压着的几块废铁板。 烟尘四起。 那把刀终于露出了真容。 刀柄长三尺,刀身长七尺,通体黝黑无光,刀背厚得像块砖头。与其说这是一把刀,不如说是一根被打扁了的狼牙棒。 没有花哨的纹饰,没有血槽。 只有最纯粹的重,和最极致的拙。 君无邪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刀身,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这玄铁没经过精细打磨,表面全是锻打留下的锤印,像是一张麻子脸。 但他却感觉到这把刀在呼唤他。 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等待它的同类。 “这刀我要了。” 君无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肩。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第9章 让你劈柴你嫌累,杀人你倒精神了 他岔开双腿,站了个马步,重心下沉。 右手虎口张开,猛地握住那粗如儿臂的刀柄。 铁匠抱着膀子在一旁看戏,嘴里叼着根草棍:“小心别把腰闪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玄铁……” 话音未落。 喝! 君无邪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他右臂肌肉骤然鼓起,筋络虬结,不合身的棉袄袖子直接被撑裂了线。 起! 那把沉睡了十年的重刀,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 一点点。 一寸寸。 直到被君无邪单臂平举在半空。 五十斤的重量,全部压在这一只手臂上。君无邪的额头上暴起青筋,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那个马步扎得像生了根。 稳。 出奇的稳。 铁匠嘴里的草棍掉了。 但这还没完。 君无邪手腕猛地一抖。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举起来靠的是死力气,舞起来靠的是巧劲和爆发力。 呼——! 沉重的刀身在狭窄的铺子里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带起的劲风直接把炉子里的火苗都压灭了一瞬。 那是纯粹的力量撕裂空气的声音。 一下。 刀锋横扫,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两下。 反手下劈,刀尖距离地面只有一寸,骤然停住。 三下。 上挑。 这一刀带起的气流,吹得铁匠脸上的肉都抖了两抖。 咣! 君无邪收势,重重把刀杵在地上。 坚硬的夯土地面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海碗大的坑,尘土飞扬。 铺子里一片死寂。 唯有那把陌刀还在轻轻颤动,似在渴求见血。 君无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只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那是用力过猛的后遗症。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这种感觉。 这种只要挥出去就能粉碎一切阻碍的感觉。 这才是他要的“獠牙”。 “这把顺手。” 君无邪转过头,看着已经傻在原地的铁匠。 铁匠吞了口唾沫,看君无邪的模样像是在看个怪物。 “你……你真把它舞起来了?” “你说送我。”君无邪提醒他。 铁匠脸色一白,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这玄铁光材料钱就值不少,虽然是废品,但也舍不得啊。 但他是个胡人,最重承诺,刚才把话说满了,这会儿想赖账也张不开嘴。 “送!既然说了送,那就送!”铁匠咬着后槽牙,一脸晦气地挥挥手,“拿走拿走,别在我这碍眼。” 君无邪刚要提刀走人。 一只细白的手却按在了黑黝黝的刀柄上。 苏清婉。 她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轻轻放在那个用来打铁的铁砧上。 叮。 银子的声音总是这么悦耳。 “老板仗义。”苏清婉笑着说道,“但这刀没开刃,柄上也没缠防滑的牛皮绳。这二两银子,算是请师傅受累,帮忙开个刃,再把刀柄收拾一下。” 铁匠愣住了。 他看看银子,又看看苏清婉。 这女人不傻吧?白送的便宜不占? “这钱是手工费。”苏清婉接着说,“以后我们客栈那口大铁锅要是烧漏了,还得麻烦师傅补补。到时候,给算便宜点?” 铁匠那张黑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 不仅散了,还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红。 这哪里是给手工费,这是给他台阶下,保全了他的面子。 “好说!好说!”铁匠一把抓起银子,这回笑得真心实意了,“姑娘是个讲究人!放心,这刀交给我,半个时辰,我给它磨得吹毛断发!刀柄给你缠最好的北地牦牛皮!” 君无邪松开手,退到一边。 他看着苏清婉跟铁匠在那谈笑风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明明赢了,为什么还要给钱? 这女人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等出了铁匠铺,日头已经偏西了。 君无邪背着那把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重刀,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平时深三分。 “为何给钱?”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苏清婉走在前面,正用手帕擦着算盘上的灰。 “这世上,免费的东西最贵。” 她头也不回。 “他要是送了你,心里肯定憋着气,没准还会到处说咱们占便宜。这名声传出去不好听。” “而且。”苏清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让他欠我个人情,比省那二两银子有用。 以后你要是刀卷了刃,或者咱们店里铁器坏了,哪怕是那帮想找麻烦的混混去打听咱们,这铁匠也会替咱们说两句好话。 “这就叫人脉。” 君无邪没说话。 他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懂,也不屑懂。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那一套,确实有点道理。 三人上了马车,往回赶。 老陈把马鞭甩得噼啪响,但这车实在太重,哪怕老马拼了命,也走不快。 出了城门,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更强烈了。 苏清婉坐在车辕上,没像来时那样嗑瓜子。她把那把剔骨刀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腿边,用裙摆盖住。 天色越来越暗。 落马坡这地方之所以叫落马坡,就是因为地势两头高中间低,路窄且陡,一旦马跑得太快,很容易在这里失蹄。 更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四周静悄悄的,连平日里叫得欢的乌鸦都没了声。 老陈突然一勒缰绳。 “吁——” 老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掌柜的……”老陈的手有点抖,手里的鞭子都拿不稳了,“前面……好像有人。” 苏清婉掀开车帘。 借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看见路中间横着几块大石头。 三条黑影从石头后面转了出来。 没穿官服,也没穿皮甲。 一身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拎着明晃晃的钢刀。 是那种专门在城外截道的“路霸”。 “哟,车挺沉啊。” 领头的那个是个秃子,脑袋上还有个烂疮,手里挽着刀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把车留下,人滚蛋。” “不然,管杀不管埋。” 苏清婉没动。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车尾的君无邪。 “这回不用劈柴了。” “劈人,算工钱吗?” 君无邪慢慢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扯掉了裹在刀身上的布条。 黑沉沉的刀锋露了出来。 在夕阳下,一点光都不反。 只有一股子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隔着老远就扑了过去。 第10章 一刀碎颅!这也叫残废? 刀疤脸看着那个正慢慢站起来的独臂男人,咧开豁了牙的大嘴笑了。 那把黑乎乎的铁片子看着挺唬人,可这残废能不能拿稳都难说。 刀疤脸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他把手里的钢刀换到左手,右手那只带着油泥的大脏手,直接伸向苏清婉的衣领。 “小娘子,别数瓜子了,跟爷回去数银子。” 苏清婉坐在车辕上,手里那颗瓜子还没磕开。 她没躲。 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里那一小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撒。 噗。 轻飘飘的瓜子皮落在冻硬的黄土上。 与此同时。 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缩在车尾的男人,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多余的蓄力。 君无邪只是把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来,那只握着长柄的手腕猛地一拧。 七尺长的玄铁陌刀,借着他腰腹扭转的巨大惯性,横着扫了出去。 呜——! 空气被粗暴地撕裂,发出那种只有重型攻城锤划过时才会有的闷响。 刀疤脸的手指距离苏清婉的衣领只差一寸。 这一寸,成了天堑。 黑色的铁锋甚至还没碰到他的衣服,那股恐怖的风压就已经把他的脸皮吹得变了形。 嘭!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没有血花四溅,也没有惨叫。 因为人直接没了。 刀疤脸那一两百斤的身躯,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他撞在一块风蚀严重的岩石上,才停了下来。 胸膛整个塌陷下去,嘴里喷出的也不是血,而是夹杂着内脏碎片的红雾。 人还没落地,就已经断了气。 陌刀带着余势,在空中划过半个圆弧,重重砸在路边的碎石堆里。 哗啦。 几块坚硬的花岗岩直接被砸成了粉末。 剩下两个劫匪傻了。 他们举着刀,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那不是刀法。 那是纯粹的暴力。 是不讲道理的碾压。 君无邪单手拖着那把还在微微震颤的重刀,往前迈了一步。 刀尖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拖行,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滋啦—— 这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滚,还是死?”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却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劫匪怪叫一声,大概是被吓疯了,双手举着那把卷了刃的钢刀,闭着眼就往君无邪头上砍。 “去死!去死!” 君无邪没躲。 他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懒得做。 只是在那把钢刀即将落下的瞬间,手腕一翻,那把五十斤重的陌刀自下而上,简单粗暴地撩了上去。 硬碰硬。 咔嚓! 钢刀像是脆脆的一块琉璃,直接崩碎成了十几片。 陌刀去势不减,刀背狠狠拍在那个劫匪的肩膀上。 那劫匪连叫都没叫一声,半边身子的骨头直接粉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只剩下一个。 那个劫匪看着两个同伴一死一残,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噗通。 他跪了下来,裤裆湿了一大片,在那干燥的黄土路上晕开一团深色。 “爷……爷爷饶命!”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错了!” 君无邪走到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最后一丝夕阳,将那个劫匪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举起刀。 那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像是在劈一块不听话的木柴。 “慢着。”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声算盘珠子的脆响。 刀锋停在劫匪脑门上方半寸的地方。 君无邪的手很稳,那五十斤的铁疙瘩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跳下马车的苏清婉。 “杀了他,还得费劲挖坑埋。”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从袖子里掏出那把早已准备好的算盘。 她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劫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归鸿客栈做的是正经生意,不干杀人越货的买卖。” 劫匪如蒙大赦,拼命磕头。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不杀之恩!” “先别急着谢。” 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一拨。 哒哒哒。 “惊马费一两,那匹老马刚才吓得不轻,回去得加料。” “老陈的精神损失费三两,你看把这老头吓得,脸都白了。” “误工费二两,你们耽误了我们半个时辰赶路。” “还有那个……”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手里那把刚沾了血的陌刀,“刀具磨损费,一两。” “统共七两。” 苏清婉伸出手,摊在那个劫匪面前。 “现银,或者等价物。” 劫匪愣住了。 君无邪也愣住了。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求财的人,但从没见过在死人堆边上跟劫匪算账的人。 “我……我没钱……” 劫匪哆哆嗦嗦地去摸口袋,只掏出了几十个铜板。 苏清婉叹了口气,有些嫌弃地用帕子包起那几个铜板。 “没钱?”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断气的刀疤脸,又指了指那个半死不活的,“把他们身上的衣服扒下来,鞋也扒了。” “这世道,棉衣和靴子都能换钱。” “还有那几把破刀,拿去铁匠铺回炉,也能抵个几十文。” 劫匪傻眼了。 这女人……怎么比他们还像土匪? “还不快动?” 君无邪把刀往下压了压,锋利的寒气割破了劫匪的头皮,渗出一道血线。 劫匪吓得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开始扒同伴的衣服。 片刻后。 一堆破烂衣物和几把断刀堆在了苏清婉面前。 苏清婉拿着一根树枝,在衣服堆里挑挑拣拣。 忽然。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树枝挑起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上面那个刻得很深的“李”字,依然清晰可辨。 不是京城那种世家大族的精致腰牌。 这做工粗糙,更像是某种私兵或者家丁的信物。 苏清婉不动声色地用脚尖一勾,那块铜牌顺势滑进了袖子里。 “滚吧。” 她摆了摆手。 那个被扒得只剩一条犊鼻裤的劫匪,那是连滚带爬,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眨眼间就消失在荒野尽头。 老陈这时候才回过魂来,哆哆嗦嗦地把那些战利品搬上车。 苏清婉站在风口。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脸上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冷静。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擦刀的君无邪。 “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杀完吗?” 君无邪把刀收回背后的布套里。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那是你们军营的规矩。” 苏清婉重新坐回车辕上,抓了一把瓜子。 “生意人的规矩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留一个活口回去报信,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我要让这方圆百里的绿林都知道,归鸿客栈这块骨头,硬得很,不想崩掉牙,就别来沾边。” 君无邪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侧影。 那个瘦弱的肩膀,此刻竟显得有些宽阔。 “这规矩。” 君无邪翻身上车,坐在那堆战利品旁边。 “我记住了。” ……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老陈把马车赶进后院,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直接瘫在草垛上。 君无邪背着刀,提着那一袋子战利品跟在苏清婉身后。 大堂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还没熄灭的一点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苏清婉刚要跨过门槛,脚步突然一顿。 那种经商多年练出来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屋里有人。 而且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贼。 君无邪几乎是同时有了反应,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右手无声地扣住了背后的刀柄,一步跨到苏清婉身前。 咔哒。 一声轻响。 黑暗中,有人擦亮了火折子。 一点豆大的火光亮起,随后点燃了桌上那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 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鸳鸯战袄,那是大雍边军最低级的军服。 但他坐的姿势却很奇怪。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 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听到门响,那人并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那碗冷茶,抿了一口。 “听城里的胡商说。” 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特有的顿挫感。 “你这里有能让死人活过来的盐。” 他放下茶碗,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一把……” 那人慢慢转过身。 灯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国字脸,和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 视线越过苏清婉,死死钉在君无邪背后那把还在散发着血腥气的陌刀上。 第11章 一碗羊肉汤,让将军低头 灯火摇晃。 那把重刀还背在君无邪身后,刀鞘上的血腥味在暖热的大堂里散得很快。 赵铁柱并没有起身,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他抬眼扫过君无邪空荡荡的左袖,视线最后落在苏清婉脸上。 “某家赵铁柱。” 他声音很糙,像沙砾磨过铁锅底。 “听手底下那帮兔崽子说,你这儿的饭能把人吃哭?” 苏清婉把手里的剔骨刀收回袖子。 碎叶城守将,边军千户。 这尊大佛终于让她给盼来了。 “能不能哭我不知道。”苏清婉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但肯定比你们军营里的猪食强。” 赵铁柱没想到这女人说话这么冲,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道伤疤随着肌肉牵动像条蜈蚣在脸上爬。 “口气不小。那就整两碗。要是糊弄老子,这店你也别开了。” 苏清婉没废话,转身进了后厨。 君无邪没动。他像尊门神一样杵在赵铁柱那一桌旁边,右手始终离刀柄不过三寸。赵铁柱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喝那碗凉茶,偶尔用余光瞥一眼那把陌刀,眼底有些意味深长。 后厨灶火通红。 苏清婉从面缸里揪出一团死面。这是她早晨特意揉的,没发酵,硬得像石头,只有这样煮进汤里才不烂,有嚼头。 她把面饼烙得两面金黄,直到饼心透出麦香。然后手指翻飞,将那硬邦邦的面饼掰成黄豆大小的碎粒。 大铁锅里,羊骨汤已经熬了三个时辰。 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羊骨髓都被熬化了,融进水里。 苏清婉抓了一把掰好的馍粒扔进漏勺,在滚汤里反复浇淋。馍粒吸饱了汤汁,原本干硬的质地变得绵软却劲道。 盛入海碗。 铺上几大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腿肉,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碎和香菜。最后,淋上一勺红得发亮的油泼辣子。 滋啦。 热油激发出蒜苗和羊肉的混合香气。 那股霸道的味道瞬间冲出后厨,钻进大堂每一个角落。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 他原本坐得四平八稳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几年边关战事紧,粮草被上面扣得死死的。他这个千户每顿也就是杂粮饼子就咸菜,顶多过年杀头羊给兄弟们打牙祭。 这种精细做法,他只在十年前去京城述职时,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席面上见过。 苏清婉端着两只海碗出来。 一只放在赵铁柱面前,一只放在君无邪面前的空桌上。 “羊肉泡馍,五十文一碗。” 赵铁柱根本没听见价钱。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碗里那层红油和白汤。 他抓起筷子,顾不上烫,呼噜一大口连汤带肉扒进嘴里。 鲜。 那是羊肉最本真的鲜味,被那把雪盐彻底激发出来。辣子油的燥热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瞬间驱散了他在城头吹了一宿冷风积攒的寒气。 赵铁柱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他不再端着千户的架子,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 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在大堂里回荡。 君无邪也没客气,他单手端着碗,吃得比赵铁柱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不慢。 一炷香的功夫。 赵铁柱把最后一口汤底喝干,拿着半个馒头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痛快!”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吐出一口热气。那张被风霜吹打得粗粝的脸庞此刻泛着红光。 “这盐,确实是好东西。”赵铁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抬起头,那双鹰眼盯着苏清婉。 “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成色的盐,别说那帮要钱不要命的商贾,就是知府衙门那位,要是知道了,也能把你这骨头渣子都吞了。” 苏清婉拎着茶壶过来,给赵铁柱续了一杯劣质的碎茶沫子。 “所以我没打算独吞。” 苏清婉拉过一条长凳,坐在赵铁柱对面。她也不怵这位杀人如麻的武将,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客栈每月的一成利,换赵将军的一块挡箭牌。” 赵铁柱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眯起眼,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你想拉我下水?” “是合作共赢。”苏清婉纠正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将军缺军饷,手底下的兄弟们缺油水。朝廷不给,我给。” “只要把将军的旗号往门口一挂,以后路过的牛鬼蛇神就得掂量掂量。我不求将军派兵驻守,只要个名分。” “另外。”苏清婉指了指后厨那口大锅,“凡是碎叶城守军来吃饭,肉管够,饭半价。” 赵铁柱沉默了。 他盯着苏清婉看了许久。 这女人胆子太大了。敢跟边军谈买卖,还敢拿他在前面顶雷。 若是换个人,早被他一刀劈了。 但这羊肉汤太暖。 那一成利的诱惑太大。 最重要的是,他手底下的弟兄们,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两成。”赵铁柱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 “成交。” 苏清婉答应得太快,快到赵铁柱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少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黑乎乎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赵”字,周围还有一圈狼头纹饰。 啪。 木牌拍在桌上。 “挂在门口。”赵铁柱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把苏清婉笼罩在阴影里,“只要这牌子在,这方圆三十里,没人敢动你的店。” 他整理了一下战袍,大步往外走。 路过君无邪身边时,赵铁柱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两人之间气氛紧绷。 “掌柜的。”赵铁柱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你捡的这个伙计,身上的煞气比我还重。” “小心养虎为患。这号人,一旦反噬,你压不住。” 苏清婉正在收碗。 听到这话,她笑了笑。 “他是我的债户。” “债没还清前,这只虎只咬别人。” 赵铁柱没再多言,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苏清婉把那块木牌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有了这东西,算是暂时在这个乱世立住了脚跟。 就在这时。 咕咕—— 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老陈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掌柜的!京城的信!” 老陈把一个小竹筒递过来。 苏清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这是她离开京城前,花重金买通的一个倒夜香的老头。那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下九流。 她捏碎封口的蜡丸,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监军已发】 只有四个字。 却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男人来了。 带着圣旨,带着几千兵马,还有那个要置边军于死地的任务。 当然,顺手碾死她这个前妻,对他来说不过是路过踩死一只蚂蚁。 苏清婉把纸条扔进还没熄灭的灶膛里。 火苗卷起纸片,瞬间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君无邪正在洗碗。 他只有一只手,洗得很慢,但很仔细。瓷碗在他手里转动,发出细微的水声。 “我要杀个人。” 苏清婉突然开口。 君无邪手里的动作没停。 “谁?” “我前夫。现在的监军御史,新科探花郎。” 苏清婉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这个正在跟油渍较劲的男人。 “他这次带了几千御林军,还有数不清的高手护卫。” “你的刀,够快吗?” 咔。 一声脆响。 君无邪手里的那只粗瓷大碗,被他单手捏成了两半。 他把碎片扔进泔水桶里,也没擦手,只是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要你给钱。” 他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陌刀,拇指推开刀镡一寸。 寒光乍现。 “天王老子也杀得。” 第12章 七十五度烧刀子,专治各种不服与刀伤 “只要钱给够,天王老子也杀得。” 这话还在大堂的横梁上回荡,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血腥气。 苏清婉手里正抓着一把干瘪的红枣,那是准备明早熬粥用的。 听了这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那颗最干瘪的枣子扔进笸箩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杀人不用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视线扫过那把还在滴血的陌刀,最后停在那个浑身杀气的男人脸上。 “现在的你,杀只鸡都费劲。” 苏清婉指了指后院堆着的几个酒坛子。“先把那几坛马尿倒了。占地方。” 君无邪身上那股刚聚起来的势,瞬间散了个干净。他看着苏清婉背着手往后厨走的背影,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上来了。 …… 次日清晨。 老陈守着那一堆贴着“酒”字红纸的陶坛子,愁得把胡子揪掉了好几根。 坛子盖刚掀开一条缝,一股酸腐味就冲了出来。那味道,像是在泔水桶里泡了三天的烂抹布。 这就是边关最常见的“浑酒”,度数低,杂质多,喝多了头疼欲裂,还要二十文一角。 “掌柜的,真倒啊?”老陈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里头虽然酸了点,但好歹是粮食。兑点水,蒙一蒙过路的生瓜蛋子,也能卖出去。” 苏清婉站在灶台边,正在指挥君无邪搭架子。 两口大铁锅上下扣着,中间架着根中空的竹管,接口处用湿泥巴封得严严实实。这是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蒸馏器。 “倒。”苏清婉往灶膛里扔了根柴火,“这种泔水,给赵铁柱他们喝,那是结仇。” “去把那五石陈米搬来。” 君无邪正单手提着那坛酸酒往外走,闻言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火气。 “那是五石米。” 君无邪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嚼碎冰碴子。“够这碎叶城一百个流民活一个月。够前线一个总旗的弟兄撑十天。” 他把酒坛子重重顿在地上。“你拿来酿酒?” 在他眼里,这就是作孽。在断魂谷被围那几个月,若是多这五石米,那三千个饿死的弟兄或许能活下来一半。 苏清婉正拿着抹布擦拭竹管的内壁。她动作没停,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 “你也知道那是陈米。” 苏清婉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霉了三成,碎了两成。煮出来的饭带着土腥味,除了快饿死的人,谁吃?” “但酒不一样。” 她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把算盘。 “一斤陈米三文钱。酿出一斤这玩意儿……”她指了指地上的酸酒,“也就卖二十文。” “但如果我能把它变成火。变成刀。”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哒的一声脆响,“那就是五百文。甚至,无价。” “搬。”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君无邪死死盯着她。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想把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女人拎起来晃晃,看看她脑子里是不是装满了铜臭。但他最终还是没动。 他是债户。她是债主。 君无邪黑着脸,转身去后院搬米。每一袋米砸在地上,都震起一片灰尘,像是在发泄着不满。 …… 一个时辰后。 灶火烧得极旺。 那是老榆木劈出来的硬柴,火苗子窜得老高,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大锅里的酒糟和陈米混合液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顺着竹管一路攀爬,遇到上方冷水冷却,凝结成水珠,汇聚,流淌。 后厨里原本弥漫的酸腐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味道。 凛冽。 霸道。 就像是一把刚出鞘的钢刀,直接插进了人的鼻孔里。那味道不带一丝温吞的甜腻,纯粹得近乎蛮横,直冲天灵盖。 君无邪正在院子里劈柴。 那把从铁匠铺弄回来的斧头,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斧刃卡在一块硬木里,没拔出来。 君无邪抬起头,鼻翼剧烈地动了两下。 这味道…… 他是个老酒鬼。在军营里,只有烈酒能压住伤口的疼和心里的冷。但他喝过的最烈的酒,也就是京城的“烧春”,也不过就是有点辣嗓子。 但这股味道,光是闻着,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成了。” 苏清婉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她拿着一个粗瓷大碗,接在竹管口。 滴答。 第一滴酒液落入碗中。 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浑浊的泡沫,不像酒,倒像是从天山上接下来的雪水。 老陈早就馋得在旁边搓手了。他也不嫌烫,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碗边抹了一下,放进嘴里。 下一秒。 老陈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一团。 “咳咳咳——!” 他猛地弯下腰,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的亲娘哎!”老陈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喘气,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这……这是毒药吧?火炭也没这么烫嘴啊!” 苏清婉没理会他的夸张表演。她端起那半碗“酒头”,轻轻晃了晃。 七十五度。 这第一锅出来的,是纯度最高的酒头。也就是最醇厚的头糟酒。在这个普遍只有十几度的低度酒时代,这东西就是神兵利器。 “君无邪。”苏清婉喊了一声。 君无邪放下斧头,走进后厨。他看着那碗清得过分的水,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清,能有劲儿? “衣服脱了。”苏清婉说。 君无邪一愣。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警惕地看着苏清婉。这女人又要干什么? 苏清婉翻了个白眼。“想什么美事呢。转过去,背上的伤。” 君无邪的背上,有一道昨天劈那三个劫匪时崩开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着血水,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红肿胀。 那是发炎的前兆。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关,这种小伤拖久了,也能要了人命。 君无邪没动。 “怎么,还要我动手扒?”苏清婉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浸入酒碗里。 君无邪咬着牙,解开了衣带,露出那满是伤疤的后背。 苏清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那块吸饱了烈酒的棉布,狠狠按在那个红肿的伤口上。 滋——! 那是一种比烙铁烫上去还要剧烈的痛。 仿佛有无数根钢针,顺着毛孔扎进了骨髓里。 君无邪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他闷哼一声,一只手死死扣住灶台的边缘。 咔嚓。 灶台那块坚硬的青石板角,直接被他掰碎了一块。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瞬间流了下来,打湿了睫毛。 “忍着。” 第13章 一口入魂!千户大人被我灌趴下了 苏清婉手底下没停,用力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血。“想当独臂大侠,也得先把命保住。这伤要是烂到骨头里,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 痛。 钻心的痛。 但在这极致的痛楚过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 那股子一直盘踞在伤口处的、燥热的、痒痒的灼烧感,竟然奇迹般地退去了。原本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也被这股清凉一扫而空。 君无邪慢慢松开了抓着灶台的手。 他回过头,看着苏清婉手里那块已经染血的棉布,又看了看那碗清澈的酒液。 眼底的轻视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惊。 他是带兵的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每年死在战场上的兄弟,有一半不是当场战死,而是死于战后的伤口溃烂,死于高烧不退。如果有这东西…… “这不是酒。”君无邪的声音有些哑,“这是药。” “是酒也是药。”苏清婉把剩下的酒液倒进一个小坛子里封好,“这叫‘烧刀子’。喝下去是一把刀,涂在伤口上也是一把刀。只不过一把杀人,一把救人。” 就在这时。 客栈的大门被嘭的一声撞开。 一股夹杂着风沙的寒气卷了进来。 “什么味儿?” 赵铁柱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他带着一身寒气,那个原本应该在城头巡逻的千户大人,此刻却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鼻子不停地耸动着。 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被冻得脸色发青的亲兵。 “掌柜的!你在煮什么?”赵铁柱大步流星地闯进后厨,那双鹰眼一眼就锁定了苏清婉手里的酒坛子。“是不是藏了好酒?” 苏清婉笑了。 生意上门了。 她拿过一只大号的海碗,倒了浅浅一层底。也就二两左右。 “尝尝?”苏清婉把碗推过去,“新酿的,还没定价。” 赵铁柱看着那少得可怜的酒液,眉头一皱。“这么点?你也太抠了!给老子满上!” 他一把抓过碗,看也不看,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咚。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赵铁柱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紧接着。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后根,连那道狰狞的伤疤都充血变成了紫红色。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咳……呃……” 赵铁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半天没喘上气来。 身后的亲兵吓了一跳,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大人?这酒有毒?” “毒个屁!” 赵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惊雷般的爆吼。 “爽!” 这一声吼,带着一股子陈年积郁被一扫而空后的畅快。 赵铁柱抹了一把嘴,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 他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团火球,那团火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然后轰的一声炸开,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什么寒气,什么风湿,什么旧伤的酸痛,在这一刻统统被烧得干干净净。 “这他娘的才叫酒!”赵铁柱把碗重重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灰都跳了起来,“跟这一比,以前喝的那都是马尿!是娘们儿喝的糖水!” 他一把抓住苏清婉的袖子,眼神热切得像是要吃人。“还有多少?老子全包了!” 苏清婉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斤,换五十斤煤。” “或者十斤废铁。” 赵铁柱愣了一下。 煤?废铁? 这些东西在军营里堆积如山。尤其是那些在战场上卷了刃、断了柄的废兵器,除了占地方生锈,一文不值。 “不要钱?”赵铁柱有些不敢置信。 “钱我要。”苏清婉把那坛酒抱在怀里,“但比起钱,这马上要入冬了,我这客栈总得有点保暖的家伙事儿。” “对了。”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还有那些断掉的箭头,有多少我要多少。这小子是个打铁的料,闲着也是闲着。” 君无邪在一旁磨了磨牙。 这女人,使唤起人来真是不客气。 “成!”赵铁柱答应得极其干脆,“回头我就让人拉一车煤过来!先把这坛子给我!” 他像抢宝贝一样抱起那个酒坛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生怕磕碰了半点。转身对着那一帮还在咽口水的亲兵吼道:“看什么看!回去再说!每人一口,谁多喝老子踹死谁!” 一群大头兵簇拥着那坛酒,欢天喜地地走了。那架势,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 后厨重新安静下来。 君无邪看着那个被洗劫一空的灶台,又看了看正在重新往锅里加米的苏清婉。 “那是军械。” 君无邪突然开口,“私藏废旧兵器,是死罪。” 那些废铁,虽然是废品,但只要回炉重造,就是杀人的利器。她要这么多铁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打铁? 苏清婉没停手。 她把那五石陈米一点点变成那种能让人发疯的液体。 “死罪?” 苏清婉笑了一声,那笑意有些冷。 “等那位探花郎到了,咱们呼吸都是死罪。” “手里有刀,才能跟人讲道理。”苏清婉把算盘挂回腰间,发出哒的一声。 “你不是说要证明你有獠牙吗?” “我给你铁。给你火。” “能不能炼出一副咬碎这世道的牙口,看你自己。” 君无邪没说话。 他走到灶台前,默默地接过了烧火的活。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织。那双总是充满了死寂的眼睛里,似乎也被这点燃的灶火,映出了一点别样的光亮。 入夜。 风停了。 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戈壁滩上。 苏清婉在大堂里核对着今天的账目。一本破账册,被她翻得哗啦作响。 君无邪坐在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一遍遍擦拭着那把陌刀。 他没喝酒。 但他怀里揣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苏清婉给他的二两“酒头”。 他拔开塞子。 那股辛辣凛冽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君无邪没有喝。 他只是把瓶口凑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着杀伐气的味道。 然后转过头,目光越过沉睡的碎叶城,越过那道残破的长城,望向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草原。 那里是北狄人的地盘。 也是狼群出没的地方。 “这种酒……” 君无邪低声喃喃,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刀柄。 “能让那群狼发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笃定。 一旦这种酒流出关外,那些嗜酒如命的北狄蛮子,会为了这一口烈火,不惜用战马、用人头、甚至用命来换。 这女人。 她不仅仅是在酿酒。 她是在这死水一潭的边关,点了一把足以燎原的火。 而这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他心里。 君无邪把瓶塞塞紧,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口的暗袋里,贴着心口,有些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个还在拨弄算盘的身影。 灯如豆。 人如玉。 却心如铁。 第14章 羊杂碎不论贵贱,暖的是人心 天刚蒙蒙亮,归鸿客栈的后院就被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膻味填满了。 老陈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把两个挂着油污的大木桶拖进院子,桶边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沫子。 “掌柜的,你这是要砸咱自家招牌啊。” 老陈把桶往地上一扔,里面的东西晃荡了一下,露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肠肚肺腑。 “这下水在集市上都是扔给野狗抢的,白给都没人要。咱们拿这玩意儿给客人吃?别说五文钱,倒贴钱怕是都要被人掀了桌子。” 苏清婉围着那两桶“垃圾”转了一圈,手里拿着根木棍挑挑拣拣。 心、肝、肺、肚,全乎得很。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边关,肉是精贵物,只有富户和军官才吃得起。 普通军户和流民,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 这些被视为秽物的下水,在苏清婉眼里,那是满满的蛋白质和热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能不能吃,看谁做。” 苏清婉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去把昨天酿酒剩下的酒头,还有草木灰拿来。再给我倒半袋子面粉。” 老陈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面粉精贵,拿来洗这堆烂肠子? 这败家娘们儿。 但他不敢违逆,磨磨蹭蹭地去了。 君无邪正坐在井边磨那把切菜刀。 唰。唰。 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要把磨刀石切开的狠劲。 “别磨了。”苏清婉把一盆洗好的羊肝墩在他面前,“切片。要薄,要匀。若是厚度不一,煮出来的口感就老了。” 君无邪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盆里那堆软塌塌、滑腻腻的紫红色肉块,又看了看苏清婉。 让堂堂镇北王,用杀人的手艺去切羊肝? 这羞辱,比劈柴还甚。 “十文钱。”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这盆切完,抵十文债。” 君无邪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切菜刀放下,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把沉重的玄铁陌刀。 五十斤的重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苏清婉眉心一跳。 “你要用这玩意儿切?” 这刀背比羊肝都厚。 君无邪没理会她的质疑。 他把一块羊肝抛向空中。 刷! 黑光一闪。 羊肝在半空中散开,变成数十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飘飘洒洒地落在案板上。 每一片都透着光,厚薄完全一致。 这不仅仅是刀法,更是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控制。 “不错。”苏清婉捡起一片看了看,“没白练。” 君无邪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的傲气。 仿佛刚才切的不是羊肝,而是敌将的首级。 清洗是一项大工程。 草木灰去油,面粉吸附杂质,烈酒去腥。 经过三道工序的搓洗,原本腥臭不堪的羊肚和羊肠,变成了象牙般的惨白色,闻不到半点异味。 大铁锅架起。 几根敲断的羊棒骨在锅底垫着,大火猛攻。 奶白色的骨汤在锅里翻滚,咕嘟作响。 苏清婉将切好的杂碎一股脑倒进锅里。 没有花哨的调料。 只有一把从胡商那里高价换来的白胡椒粉,一把切碎的干红辣椒,还有那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雪花盐。 半个时辰后。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顺着客栈的门缝,蛮横地钻了出去。 那不是烤肉那种直来直去的焦香。 而是一种醇厚、绵长,带着微微辛辣的鲜香。 它像一只无形的小钩子,专门往人肚子里最馋的那条虫子上钩。 此时正是清晨换防的时候。 一队冻得脸色发青、眉毛上结着白霜的边军,正缩着脖子从客栈门口路过。 他们已经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夜的岗。 肚子早就空了,手脚也麻了。 “什么味儿?” 领头的一个老卒吸了吸鼻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口架在门口的大铁锅。 热气蒸腾。 白雾里隐约能看到翻滚的羊肉片和红彤彤的辣油。 “这是……肉?”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兵咽了口唾沫,肚子应景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这么香,肯定贵得很。走吧,回去啃杂粮饼子。”老卒叹了口气,抬腿要走。 “五文钱一碗!” 苏清婉站在锅边,手里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一下。 当! 清脆的响声震醒了这群饿汉。 “羊杂汤,送一个面饼。管饱,暖胃。” 老卒愣住了。 五文钱? 这年头,在城里买个肉包子都得三文钱。五文钱能吃一碗肉汤?还是这么香的肉汤? “掌柜的,莫不是哄我们?”老卒有些迟疑,“这里面不会是掺了沙子吧?” 苏清婉没解释。 她直接盛了一碗。 汤色奶白,上面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油。 羊肚切成细丝,羊肝片薄如纸,羊肺软糯。 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碎。 红白绿相间,好看得紧。 苏清婉把碗往老卒面前一递。 “第一碗不算钱,请你尝尝咸淡。” 老卒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碗壁滚烫,那热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冻僵的手指瞬间有了知觉。 他试探着喝了一口。 嘶——! 辣。 鲜。 烫。 三种感觉在舌尖同时炸开。 没有一丝腥膻味,只有羊肉特有的浓香和胡椒的微麻。 老卒猛地瞪大眼睛。 他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几大口,连汤带肉扒进嘴里。 羊肚脆爽,羊肝细腻,羊肠劲道。 最后再咬一口吸饱了汤汁的面饼。 那种实打实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空虚的胃袋。 老卒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真他娘的香!” 老卒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重重地拍在桌上。 “再来一碗!给钱!”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士兵哪里还忍得住。 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给我一碗!” “我也要!多放辣子!” “别挤!老子先来的!” 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间热闹起来。 那些过往的行商、苦力、甚至是路过的乞丐,都被这股香味吸引了过来。 五文钱。 买不到尊严,买不到地位。 但在这里,能买到一碗让人浑身冒汗的热汤,买到一瞬间的温饱与体面。 他们蹲在路边,捧着粗瓷大碗,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那是这座边城最真实、最生动的烟火气。 苏清婉忙得脚不沾地。 收钱,盛汤,切饼。 铜钱落入陶罐的声音,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君无邪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汤。 这是苏清婉特意给他留的“全家福”,里面的肉堆得冒尖。 他夹起一片羊肝放进嘴里。 口感极佳。 谁能想到,这竟是那堆被人嫌弃的下水做出来的? 他看着人群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那个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手里的大勺却稳稳当当,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 那些平日里粗鄙不堪的丘八,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轻视,只有感激和敬重。 甚至有人喝完汤,还会别别扭扭地冲她抱个拳,道声谢。 君无邪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胃里暖烘烘的。 他突然明白了。 这女人卖的不仅仅是汤。 她在收买人心。 用最廉价的成本,换取这些底层军汉最朴素的忠诚。 一旦有事,这帮喝了她热汤的人,就是她最天然的肉盾。 好深的心思。 好狠的算计。 入夜。 客栈打烊。 老陈正弯着腰在桌子底下收拾那满地的骨头渣子。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张位于角落、光线最暗的桌子底下,桌腿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又像是一把弯刀。 刻痕很新,木茬子还没变色。 “掌柜的……” 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来看看这个。” 苏清婉走过去。 她蹲下身,借着昏黄的油灯,仔细辨认着那个符号。 那是关外马贼踩点用的暗号。 意思是:肥羊,无防,可宰。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反而露出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看来咱们这块肥肉,味儿太冲,招来狼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擦刀的君无邪。 “这几天晚上睡觉警醒点。” “不想变成羊杂汤里的肉,就磨快你的刀。” 君无邪没说话。 只是拇指轻轻一推。 陌刀出鞘半寸。 寒光映亮了他眼底那一抹嗜血的兴奋。 狼? 这客栈里,住着的可是比狼还要凶的恶鬼。 第15章 大门敞开,请君入瓮 抹布刚碰到那截刻着暗号的桌腿,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老陈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苏清婉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没拿算盘,却捏着一把平时用来剔羊肉的小刻刀。 “掌柜的,这晦气玩意儿不擦了留着过年?” 老陈急得直跺脚,指着那个像眼睛又像弯刀的符号,“这是催命符啊!昨晚上那帮马贼肯定踩好点了,咱们不赶紧把这玩意儿毁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报官也行啊!” 苏清婉没理会老陈的唠叨。 她蹲下身,用刻刀的尖端抵住那个粗糙的刻痕。 木屑纷飞。 她没有擦掉那个符号,反而在那个代表“肥羊”的弯刀旁边,又重重地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还加了一个方孔。 铜钱。 “报官?”苏清婉吹掉木屑,看着那个新出炉的图案,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赵铁柱那帮人这会儿估计正在军营里啃杂粮饼子,等他们赶过来,咱们骨头都被野狗叼完了。” “那……那也不能这么干啊!” 老陈看懂了那个铜钱符号的意思,脸都白了,“这是嫌咱命长,告诉那帮土匪这儿不仅有肉,还有钱?这不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吗!” 苏清婉站起身,把刻刀收回袖子。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她走到门口,看着远处荒凉戈壁滩上腾起的烟尘,“一只羊,他们可能也就是派两只狼来试探。但如果是一座金山……” 苏清婉回头,看向正坐在门槛上磨刀的君无邪。 那个独臂男人正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块磨刀石,唰唰的声音节奏稳定,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就得倾巢而出。”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疯劲儿,却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这地方离北狄太近,离朝廷太远。 既然躲不过,不如一次把这帮畜生打痛了。打得他们下辈子投胎都不敢往这儿看一眼。 老陈张大了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疯了。 这女人彻底疯了。 …… 备战不仅仅是磨刀。 还得填饱肚子。 尤其是填饱那个准备杀人的肚子。 后厨的大锅里,没有煮羊汤,而是熬着半锅白花花的羊油。 那是苏清婉特意留下的肥膘,在高温下化作透明的液体,翻滚着冒着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有些发腻的油脂味。 苏清婉把两大盆炒熟的面粉倒进油锅里。 滋啦—— 面粉瞬间吸饱了油脂,变成了金黄色的糊状物。 接着是红糖。 大块的红糖被扔进去,融化成暗红色的糖浆,给这锅高热量的混合物染上了一层重色。 最后是核桃碎和干果仁。 搅拌,出锅,压实。 这东西叫“肉脂饼”。 没什么讲究的口感,也不追求什么层次,就是纯粹的油、糖、碳水。 一口下去,能顶一个壮汉半天的消耗。 在极寒的战场上,这玩意儿比金子还贵重。 苏清婉切下一块巴掌大的饼子,还没凉透,就被她扔给了守在门口的君无邪。 “吃了。” 君无邪接住那块沉甸甸的油砖。 入手滚烫,油渍瞬间渗到了指缝里。 他没犹豫,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 腻。 香。 那种高浓度的能量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炸开,瞬间把那股子怎么都磨不掉的饥饿感填平了。 自从断臂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个漏风的筛子,怎么吃都觉得虚。 但这块饼子下去,手脚开始发热。 那只握着陌刀的手,似乎更有劲了。 “今晚要出力气。” 苏清婉正在把剩下的肉脂饼切块,码放在篮子里,“这可是拿命换来的好东西,别给我浪费了。” 君无邪两三口吞掉剩下的饼子。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那烈得烧喉咙的酒头。 烈酒配重油。 这是给野兽准备的饲料。 …… 正午刚过,那阵熟悉的驼铃声又响了。 那个胡商牵着骆驼,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急着要肉串,那双深陷的眼窝子贼溜溜地在客栈大堂里转了好几圈。 视线在那个刻了新暗号的桌腿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随即,笑容更深了。 “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胡商把几枚银币拍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这几天听道上的兄弟说,这附近不太平。 我看你这店里也就这一个瘸子,一个残废……要是真遇上事儿,能顶得住吗? 苏清婉正在拨算盘。 听到这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一副愁苦相。 “谁说不是呢!” 她叹了口气,把那几枚银币扫进抽屉里,那瘸子是个废物,那残废是个饭桶,除了能吃能睡,屁用没有。 昨晚上风大,吹得门板咣咣响,这俩货睡得跟死猪一样,雷都打不醒。 苏清婉压低了声音,一副把胡商当自己人的模样。 “也就是我命苦,守着这几坛子好酒和那点盐过日子。要是真来了强人,我就把钱一交,只要不杀人,爱拿啥拿啥呗。” 胡商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睡得死? 不反抗? 还是个富得流油的肥羊? “那是,那是。”胡商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破财免灾嘛,老板娘是明白人。” 他又假惺惺地买了五斤盐,这次没砍价,给钱给得格外痛快。 临走时,他在门口绊了一下。 似乎是不经意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坐在阴影里的君无邪。 那个独臂男人正靠着墙根打盹,那把看起来吓人的重刀被随便扔在脚边,上面还盖着一块破抹布。 毫无防备。 胡商放心地跨上骆驼,鞭子一甩,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直到驼队消失在地平线上,那个“打盹”的男人才睁开了眼。 漆黑。 清醒。 没有半点睡意。 “他是探子。” 君无邪捡起脚边的陌刀,用那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柄,“那双靴子虽然旧,但底子没磨损,不是走商路的脚力。刚才他在数这一屋子有多少扇窗户。” “我知道。” 苏清婉重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他买了五斤盐,却连找赎的二十文铜板都忘了拿。他在急着回去报信。”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鱼咬钩了。” 君无邪站起身。 他把陌刀背在背上,调整了一下皮带的位置,确保刀柄就在右手最顺手的地方。 “今晚来多少?” “看那铜钱画得够不够大。” 苏清婉合上账本,把它锁进铁柜子里,“如果那胡商嘴够快,把你形容得越废物,我形容得越有钱,来的狼就越多。” 君无邪没再说话。 他走到大堂中央,看着那个被苏清婉刻意加深的铜钱符号。 贪婪。 这是比烈酒更容易让人上头的毒药。 这女人,把人性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 夜幕降临。 狂风如期而至,卷着砂砾拍打着窗户纸,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苏清婉没关门。 也没熄灯。 相反,她让老陈把店里所有的油灯都点上了。 大堂里亮如白昼。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并没有落闩,只是虚掩着,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这不像是要睡觉,倒像是在等着迎接什么贵客。 老陈缩在柜台底下,手里握着那根烧火棍,牙齿嘚嘚作响。 这种把大门敞开等着土匪上门的打法,他活了五十年都没见过。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 她没看账本,也没数钱。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君无邪不在大堂里。 横梁之上,一片漆黑的阴影中,那个男人像是一只壁虎,静静地贴在房顶。 他单手扣住粗大的房梁,身体悬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把五十斤重的陌刀横在身前。 他在等。 等第一只踏进这个陷阱的猎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 风声越来越大。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声长啸。 嗷呜—— 那是狼。 但紧接着,那啸声被一阵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震动声盖过。 咚咚咚。 咚咚咚。 那是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 很乱,很杂。 听声音,至少有三十骑。 老陈吓得把烧火棍都扔了,双手抱头,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来了。 真的来了。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 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来。 那些马贼也是老江湖,看到这灯火通明、大门虚掩的诡异场面,反而有些拿不准了。 死寂。 门内门外,隔着那一线风沙,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苏清婉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 瓷底磕碰桌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就是信号。 嘭!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大门上,把那扇虚掩的门撞开了半扇。 那个东西滚落进大堂,在大堂中央的地板上转了好几圈,才停在苏清婉脚边。 那是一只手。 一只齐腕而断的人手。 切口平整,血还没凝固,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那只断手上,赫然戴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戒指。 那是白天那个胡商的手。 “掌柜的!” 一个粗狂、暴虐,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声音,顺着那扇半开的大门,连同寒风一起炸了进来。 “你这盐里有股子血腥味儿啊!” “既然门都开着,那爷几个就不客气了!” 锵! 那是几十把弯刀同时出鞘的声音。 像是一群饿狼露出了獠牙。 苏清婉低头看着那只断手,脸上没有半点恐惧。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以及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客人都上门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藏在黑暗里的男人听。 “还在等什么?切菜吧。” 第16章 修罗场,陌刀下的亡魂 “切菜?” 独眼雕那只独眼里没有惊恐,只有被戏耍后的暴怒。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直接跃过了门槛。马蹄铁踩在客栈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三十骑马贼,像是黑色的潮水,硬生生挤进了这并不宽敞的大堂。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皮。”独眼雕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那把带血的弯刀指着苏清婉的鼻尖,刀刃上还挂着一丝没甩干净的肉沫。“老子纵横戈壁二十年,拿钱买命的见过,跟老子算账的,你是头一个。”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前的算盘珠子黑得发亮。 “也是最后一个。” 她没抬头,左手翻过一页账册,右手食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哒。 “一人十两安葬费。三十人,三百两。”苏清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的菜价,“把你们连人带马剁碎了卖给黑市做饲料,都不值这个价。你们这身价,不够赔我的地板。” 独眼雕气极反笑。他手腕一翻,弯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奔苏清婉修长的脖颈。 “那老子就先收了你的命抵债!” 风声呼啸。 刀锋距离苏清婉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瞬。 头顶那根积满灰尘的横梁上,一团黑影毫无征兆地坠落。 没有呐喊。没有蓄力。 只有纯粹的重力,裹挟着五十斤玄铁的惯性。 呼——! 空气被粗暴地挤压,发出沉闷的爆鸣。独眼雕只觉得头顶一黑,那股子泰山压顶般的风压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那个动作很多余。 咔嚓。 精钢打造的弯刀在接触的一瞬间崩碎成渣。 紧接着是独眼雕的头骨、脊椎、胯下的战马。 噗!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烂。 血雾炸开。 那匹高头大马连同一背上的悍匪,直接从中间分开。整整齐齐,连肠子都在那一瞬间被震断。 两片尸体轰然倒向两边,内脏流了一地。 君无邪单膝跪地。 那把漆黑的陌刀深深嵌进地板里,刀身没入一半。他浑身浴血,那只空荡荡的左袖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右手握着刀柄,稳如磐石。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要抢钱抢女人的马贼们,此刻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剩下的二十九匹马受了惊,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乱撞,桌椅板凳被踢得粉碎。 “大大大……大哥?” 有个马贼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马尸里流出的血,蜿蜒流到了他的脚边。 君无邪缓缓站起身。他单手把陌刀从地里拔出来,带出一摊木屑和血泥。 “太吵。” 他吐出两个字。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枚黑色的炮弹,直接撞进了混乱的马群里。 这里不是开阔的草原。长柄马刀施展不开,受惊的战马反而成了累赘。而对于君无邪来说,这狭窄的大堂,就是最好的屠宰场。 他不需要格挡。也不需要闪避。 陌刀横扫。 不管是马腿、人腿,还是举起来格挡的兵器,碰着就断,挨着就碎。 “散开!快散开!” 剩下的马贼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想要调转马头逃出去。但这扇刚才还显得宽敞的大门,此刻却被那具巨大的马尸堵了一半。 后面的人出不去,前面的人正在死。 君无邪靠在一根粗大的立柱旁。 他没有左手保持平衡,但他有苏清婉教的“借力”。 背部猛地撞向立柱,借着反弹的力道,腰腹骤然发力。右手陌刀画圆。 呜——! 黑色的刀光在大堂里拉出一个死亡的圆环。 三颗人头同时飞起。脖腔里的血喷上了房梁,把那几盏摇晃的油灯染成了暗红色。 “鬼……他是恶鬼!” 马贼们崩溃了。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是单方面的碾压。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 血水溅在她的账本上,晕开一朵殷红的花。她没擦,只是把那页翻过去。 哒。哒。哒。 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夹杂在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每倒下一个,她就拨一颗珠子。 很公平。 “别让他杀疯了!冲那个娘们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杀红了眼,他看出来君无邪不好惹,调转马头,挥刀冲向看起来毫无缚鸡之力的苏清婉。 “那是软柿子!抓住她就能活!” 马蹄声碎乱,刀锋逼近。 苏清婉没动。她甚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就在马贼冲到柜台前的那一刻。 柜台底下,一直哆哆嗦嗦没露面的老陈,突然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手里端着一口还在冒烟的行军锅。那是苏清婉特意吩咐一直热着的沸油。 “去你娘的软柿子!” 老陈闭着眼,大吼一声,把那锅滚油劈头盖脸地泼了出去。 滋啦——!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那马贼捂着脸从马上滚下来,满脸燎泡,皮肉烫得卷曲脱落。他在地上疯狂打滚,撞翻了柜台前的酒坛子。 烈酒遇上热油。 轰! 一团火焰腾起,把他变成了一个火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大堂里安静了。 除了风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水滴落的嘀嗒声。 君无邪站在尸堆里。 那把陌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黑色,被一层厚厚的血浆包裹,顺着血槽往下流淌。他脚边躺着二十九具尸体。 还剩一个。 那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手里那把刀早就吓掉了。此刻正跪在血泊里,裤裆湿了一大片,在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君无邪提着刀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出血印。 刀尖抵住了那孩子的喉咙。 “别杀我……别杀我……” 那孩子崩溃地磕头,额头撞在血水里,溅起一片红。 “慢着。” 苏清婉合上账本,把它锁进铁柜。 她绕过满地的残肢断臂,走到那孩子面前。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甚至没沾上多少血。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浑身是血的君无邪。 君无邪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依旧森冷的眼睛。 “留个活口传话。” 苏清婉看着那个抖成筛子的幸存者。 “回去告诉这片沙漠上的所有人。” “归鸿客栈的规矩:吃饭欢迎。”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烧焦的火人,又指了指被劈成两半的独眼雕。 “吃人……崩牙。” 那孩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马都没敢骑,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黑暗里。 君无邪把陌刀扔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跳。他弯腰,在那堆烂肉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 他从独眼雕那半截尸体的怀里,扯出一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的黄纸。 那是大雍朝廷专用的榜文纸。 君无邪展开那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人像。虽然画师笔法拙劣,但那个空荡荡的左袖,和那双如狼般凶狠的眼睛,画得入木三分。 画像下写着一行小字: 【朝廷钦犯,前镇北王余孽。不论死活,赏千金。】 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官印。 【监军御史:李。】 君无邪盯着那个“李”字,手指猛地收紧,那张价值千金的悬赏令在他手里化为齑粉。 “看来。”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清点损失的苏清婉。 “你那个前夫,比这些马贼还要急。” 苏清婉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一地狼藉,又看向那个站在血泊中、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第17章 马肉火锅配骨折价,这波血赚! 三十具尸体堆在院子里,像是一座惨烈的小山。 血水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夜风吹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苏清婉手里拿着账本,另一只手飞快地拨弄算盘。 她没看那些死不瞑目的脸,视线只在那些还能用的物件上打转。 “弯刀二十八把,虽然卷了刃,回炉能打五十斤好铁。按废铁价,五两。” “皮甲三十套,有些被你那大刀劈烂了,补补还能卖给走私的黑商。这狼皮坐垫不错,完好无损,剥下来能抵十两。” 哒。 算盘珠子清脆落位。 苏清婉抬脚踢了踢那匹被劈成两半的枣红马尸体。 “可惜了这一身腱子肉。老陈,别在那发抖了。把还能喘气的马牵到后院棚子里,喂最好的草料。死了的这些……” 她顿了顿,看着那一地碎肉。 “剥皮,剔骨。这么冷的天,正好是天然的大冰窖。咱们未来半年的口粮有着落了。” 老陈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掌柜的……这可是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马肉……会不会晦气?” “晦气?” 苏清婉冷笑一声,弯腰捡起独眼雕落在地上的一块银锭子,在袖口擦了擦。 “穷才是最大的晦气。这肉虽然老了点,但那是实打实的红肉。不想饿死,就给我动刀。” 君无邪站在一旁。 他已经擦干了陌刀上的血,重新缠上了布条。 那张从独眼雕怀里掏出来的悬赏令,被他捏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废纸。 “我要走了。” 君无邪把那团纸扔在苏清婉脚边,声音很闷。 苏清婉正指挥老陈把马腿卸下来。 听到这话,她头也没回。 去哪? “他知道我在这。”君无邪指了指地上的纸团,“姓李是个疯子。他为了杀我,不惜动用京城的禁军。留在这,你会死。” 苏清婉捡起那团纸。 展开。 借着大堂里摇曳的灯火,看着上面那个面目狰狞、独臂持刀的画像。 画师大概是凭着传闻画的,画上的人满脸络腮胡,如同一头未开化的野兽。 此时的君无邪,刮干净了胡须,虽然脸上带着疤,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挺和贵气,跟画上这野人简直判若两人。 “这画的是谁?” 苏清婉把画像凑近火盆。 火舌舔舐着纸角。 枯黄的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作飞灰。 “反正不是我家那个只会劈柴、还欠了一屁股债的长工。”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烬。 “你现在的命是我的。我不点头,阎王爷来收人也得排队。 君无邪看着那团化为灰烬的火光。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提起那把剔骨刀,走向那堆马尸。 刀光闪过。 手法利落,庖丁解牛也不过如此。 …… 天亮的时候,碎叶城飘起了雪。 一开始是细盐般的粒子,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的雪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昨夜的血腥气被这场大雪盖得干干净净。 归鸿客栈的大堂里,却热得让人想脱衣服。 一口造型奇特的紫铜锅架在桌子中央。 中间竖着个高高的烟囱,里面塞满了烧得通红的无烟煤。炭火舔舐着铜壁,锅里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 那是苏清婉用昨晚缴获的战利品——两大桶马油和牛油,混合着刚炸好的辣椒油炒出来的底料。 大块的姜片、整粒的花椒、还有几段桂皮在红浪里沉浮。 霸道的辛辣味顺着热气升腾,直冲天灵盖。 “下肉。” 苏清婉一声令下。 一大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马肉片被倒进锅里。 马肉纤维粗,若是煮久了就像嚼木渣。但这刚杀的新鲜马肉,在滚油里烫上七八息,变色即捞。 苏清婉夹起一筷子肉,在那碗加了蒜泥和香油的醋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 马肉特有的酸味被重油重辣完美压制,反而转化成了一种独特的野味。 老陈蹲在板凳上,吃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的亲娘……这玩意儿比羊肉还带劲!” 老陈哈着热气,舌头被烫得发麻,却舍不得停筷子。 君无邪坐在苏清婉对面。 他只有一只手,但这并不影响他进食的速度。 筷子精准地夹住一块在翻滚红油中沉浮的冻豆腐。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那种火辣辣的痛快感,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驱散了这一夜杀戮留下的寒气。 “这锅叫什么?”君无邪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烧刀子抿了一口。 “火锅。” 苏清婉往锅里下了一把红薯粉条。 “以前那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鼎食。现在嘛,只要有这口锅,万物皆可烫。”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屋内红浪翻滚,炭火正旺。 这哪里像是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黑店,分明是这乱世里唯一的桃源。 吃完饭,老陈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去后院喂马了。 苏清婉拿出一卷灰色的皮毛。 那是昨晚从独眼雕屁股底下抢来的狼皮。毛色灰亮,针毛浓密,一看就是头狼的皮,暖和得很。 “过来。” 苏清婉手里拿着一根软尺,冲君无邪招了招手。 君无邪走过去,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她面前。 苏清婉把软尺搭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君无邪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和这满屋子火锅味截然不同的清冷气息。 “抬手。” 苏清婉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拉过软尺绕到他背后。 君无邪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一块石头。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被人拿刀砍过,拿箭射过,却从未被人这样……量过。 “放松点。” 苏清婉拍了一把他的脊背,“绷这么紧,做出来的衣服你要当盔甲穿?” 君无邪僵硬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独臂的衣服不好买,得改。” 苏清婉低着头,专注地记着尺码。 “左边袖子封死,里面给你缝个暗袋,正好能藏你那把剔骨刀。右边袖口收紧,不妨碍你挥刀。” 她绕到他身前,量他的腰围。 软尺环过劲瘦的腰身。 苏清婉抬起头。 四目相对。 君无邪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平静的脸。 “为什么?” 君无邪的声音有些哑。 “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劈柴。” 苏清婉收回软尺,转身走向柜台后的针线笸箩,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精明。 “这狼皮算你五十两。加上工费五两。记账。” 君无邪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微微动了动。 就在这时。 客栈的大门被嘭的一声撞开。 一股冷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老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雪,神色慌张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掌柜的!出大事了!” 老陈顾不上抖落身上的雪,冲到火炉边烤了烤冻僵的手。 “刚收到消息,昨晚这场雪太大,把三百里外的黑山口给封了!” 苏清婉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黑山口。 那是进出碎叶城的咽喉要道。 “你是说,路断了?” “彻底断了!”老陈猛灌了一口桌上的凉茶,说:‘积雪有三丈厚,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铲不开。’ 京城来的那帮监军老爷,还有那些运粮的商队,全被堵在那边过不来了! 君无邪猛地抬头。 被堵住了? 这意味着监军暂时到不了碎叶城。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 “粮道断了。” 苏清婉放下手里的针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碎叶城本就不产粮,全靠外面的商队输送。一旦路断了,这座孤城就会变成一座饥饿的死城。 “城里的粮价现在多少?”苏清婉问。 “已经疯了!”老陈比划了一个手势,“昨儿还是十文一斗,刚才我去打听,已经涨到三十文了!而且那几家大粮行都在关门谢客,说是盘库,其实就是囤着不卖,等着饿死人再卖天价!” 苏清婉看着漫天风雪。 她明亮的眼睛里,闪过比风雪更冷锐的光。 危机? “君无邪。” 苏清婉转过身,脸上露出让人心头发冷的笑。 “别在那装木头了。把你那把杀人的刀收起来。” “咱们该去城里,跟那帮黑心的粮商谈谈生意了。” “老陈,挂牌子。”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重重拍在桌上。 “归鸿客栈,高价收粮。” “只要是能吃的,有多少,我苏清婉就要多少。” 老陈傻了眼。 “掌柜的,咱们是要收粮?这时候不是应该卖粮吗?” “蠢材。” 苏清婉披上那件刚改了一半的旧大氅,抓起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 “这时候跟他们抢着卖,只能赚点小钱。” “我要做的,是把这碎叶城的粮食,变成咱们手里的刀。” 她推开门,大步走进风雪里。 第18章 谣言与红薯,人心的价格 风雪果然大了,扯絮一样往下砸。 苏清婉裹紧了那件改制过的皮袄,领口那一圈灰扑扑的狼毛替她挡住了往脖子里钻的寒气。 她没回头看身后的客栈,也没有看君无邪,只是把算盘往腰里一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城西。 碎叶城的城门像是被堵住的下水道,全是人。 不是进城的,是被大雪封在城里回不去的流民,还有急得跳脚的商队。叫骂声、哭喊声、牲口被冻得烦躁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把漫天飞雪都震得乱颤。 苏清婉带着君无邪,像两尾滑溜的游鱼,硬是从人堆里挤了过去,目标明确——米市街。 还没走到街口,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虑味儿就扑面而来。 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几家大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但这队伍死活不动弹。 伙计们手里拎着手腕粗的哨棒,像门神一样站在台阶上,把那些试图往前挤的百姓一个个推个跟头。 一块崭新的木牌挂在“永丰粮行”正中央。 墨迹还没干透,被雪水晕开了一点边缘,黑得扎眼。 【陈米,五十文一斗。】 这价格比昨日又翻了一倍。 “黑心烂肺的!五十文?你们怎么不去抢!”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妇人坐在雪地里拍大腿,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干瘪的钱袋,“昨天还是三十文,老婆子我当掉了一只银镯子才凑够数,今天就不卖了?” “爱买不买。” 粮行的伙计抱着膀子,一脸横肉地啐了一口,这雪下了三天,路都封死了。 掌柜的说了,这米卖一斗少一斗,明天就是六十文。想吃饭?拿钱来。没钱?那就去喝西北风,那玩意儿管够。 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红着眼想要冲卡,被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一棍子抡在肩膀上,惨叫着倒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苏清婉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冷眼看着这就差写着“吃人”二字的场面。 她没去排队,也没有义愤填膺。 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要了两碗热茶,又指了指炉边那个铁桶。 “烤红薯,来两个。” 茶棚老板是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卒,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对面的闹剧。听到生意上门,连忙从铁桶里夹出两个烤得流油的红薯。 外皮焦黑,裂口处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滚烫的甜香。 “两文钱一个。”老板把红薯放在粗瓷盘里,叹了口气,“姑娘,赶紧吃吧。这年头,吃一口少一口。” 苏清婉拿起一个红薯。很烫。她在两手之间倒腾了两下,掰开。 热气腾起,甜腻的香味瞬间散开。 她递给一直站在身后的君无邪一半。 “吃。” 君无邪接过那半块红薯,没有任何嫌弃,直接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但这甜味里,混杂着对面传来的血腥气和绝望,显得格格不入。 ““五十文。”苏清婉一边吃,一边盯着对面粮行那块木牌,眼神比这漫天的雪还冷,“这是把人命放在秤上称。” 君无邪咽下嘴里的红薯,喉结动了动。 “我去抢。” 他手里的陌刀无意间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在他看来,这事儿再简单不过:这帮人既然不想当人,那就送他们去投胎。那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不够他那把刀砍一个来回的。 “抢?”苏清婉吹了吹手指上沾着的焦黑薯皮,像是在看个傻子,“几百号人一拥而上,把米行搬空,明天呢?后天呢?杀鸡取卵,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她把最后一点红薯皮扔进脚边的火盆里。火苗“呼”地窜了一下,映得她脸上晦暗不明。 “做生意,得讲究个你情我愿。”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咱们得让那帮吸血鬼,哭着喊着求咱们买。” 她转头看向街角。 一个穿着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是老陈。 他这身行头是昨天从死掉的独眼雕身上扒下来的,洗干净了血迹,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为了演得逼真,这老货甚至在脸上抹了一层马油,看着油光满面,活脱脱一个刚从外地赶回来的暴发户。 老陈一路小跑,故意脚下一滑,重重撞在一个正在排队的闲汉身上。 “哎哟!瞎了你的狗眼!”闲汉被撞了个趔趄,张嘴就骂。 “对不住对不住!”老陈一边道歉,一边咋咋呼呼地拍打着身上的雪,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这不是急着回家报信嘛!这鬼天气,差点冻死在路上!”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兄弟,哪儿来的?”有人问了一句。 “刚从黑山口那边绕过来!”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神秘兮兮地凑过去,但音量一点没减,“你们还在这排队买高价粮呢?傻不傻啊!” “啥意思?” “我亲眼看见的!”老陈指天发誓,唾沫星子横飞,赵将军的亲兵队,押着足足两百车官粮,把雪道都给铲平了! 说是朝廷知道咱们这儿遭了灾,特意调拨的平价粮!明天一早就进城!到时候陈米十文钱一斗,还要啥有啥! 人群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就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锅。 “真的假的?官粮要来了?” “十文钱?那谁还当这冤大头买五十文的黑心粮!” “我就说赵将军这两天不见人,原来是去接粮了!还得是咱们将军!” 流言这东西,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希望。在这个绝望的雪天里,哪怕是一根稻草,人们也会死死抓住。 对面粮行门口的伙计愣住了。 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掌柜,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如果是真的……那他们囤积的这几千石陈米,明天就会变成没人要的烂货。一旦官粮入市,价格崩盘,他们得赔得底裤都不剩。 掌柜的脸色变了,急忙招手叫来一个心腹去打听消息。但恐惧比消息跑得更快。 排队的人群开始松动。那个刚才还咬牙要买米的老妇人,把钱袋子死死塞回怀里,转身就走,走得决绝。 “我不买了!明天买官粮去!” 有一个带头,剩下的瞬间作鸟兽散。刚才还抢破头的粮行门口,眨眼间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几个看场子的打手在风中凌乱。 苏清婉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走。” 她带着君无邪,径直走向那家最大的“永丰粮行”。 掌柜的正急得在柜台后面转圈,看见有人进来,也没好脸色,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不买别看!五十文一斗,少一文不卖!” “我是来收粮的。”苏清婉解开钱袋子,故意手一抖,露出一抹白花花的银光。 第19章 谣言也是生产力,这波反向收割赢麻了 掌柜的绿豆眼瞬间直了。 “收粮?”他上下打量了苏清婉一眼,“外地口音。你是商队的?” “倒霉催的商队。”苏清婉叹了口气,把那一袋子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本来要去西域,结果被雪堵在这儿了。 几十号兄弟,还有那几十匹马,总得吃饭。我是不想买,可没办法啊。” 她露出一副肉疼到极致的表情。 “掌柜的,你这有多少现货?我都要了。你也知道,要是真等到明天那官粮进城……” 苏清婉没把话说透。 但这半截话,正好戳在掌柜的肺管子上。 他不知道官粮的事是真是假。但他赌不起。万一是真的,这几千石陈米砸手里,那就是倾家荡产。现在有人愿意接盘,这就是救命稻草! “都要?”掌柜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库里还有八百石。你要是全要,我给你个实诚价,四十五文。” 苏清婉冷笑一声,抓起钱袋子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四十五文?我去隔壁看看。听说他们急着脱手,三十文就卖。这年头,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哎!别走啊!”掌柜的急了,直接从柜台后面翻出来,一把拉住苏清婉的袖子,“好商量!四十文!这可是跳楼价了!” 苏清婉停下脚步。 她回头,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 “二十文。” 掌柜的脸都绿了:“你怎么不去抢!进价都不止二十文!” “那就留着明天十文钱卖给官府吧。”苏清婉又要走,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别别别!”掌柜的咬着后槽牙,心都在滴血。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天上越下越大的雪。 只要能回本,总比赔光强! “二十五文!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吊死在这门口!” “十八文。”苏清婉的声音很冷,像把刀子,“而且,我要你后院那些喂牲口的麸皮和豆渣,全部白送。” “你……”掌柜的指着苏清婉,手都在抖。 这就是趁火打劫。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但他没别的选择。恐惧已经吞噬了他的理智。 “成交!”掌柜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凄厉,“赶紧拉走!现在就拉走!” 他生怕苏清婉反悔,也生怕那所谓的“官粮”下一刻就出现在城门口。 苏清婉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无邪。 “干活。” 君无邪走上前。 地上的粮袋,一袋一百斤。 他单手抓住袋口,没有那声“起”字的怒吼,也没有半点停顿。 呼。 粮袋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被他直接甩上了肩头。紧接着是第二袋。 两百斤粮食,压在他身上,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长枪。 掌柜的原本还想在称重上做点手脚,看到这一幕,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默默把那杆做了手脚的秤收了回去。 这哪里是搬运工,这分明是个杀神。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搬空。 彻彻底底的搬空。 八百石陈米,加上几千斤麸皮和豆渣。苏清婉雇了十几辆板车,浩浩荡荡地运出了永丰粮行。 紧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谣言,同样的收割。 不到两个时辰,苏清婉花光了手里所有的积蓄,甚至把昨天卖给胡商盐赚来的钱也搭进去了。 换回来的,是堆满归鸿客栈地窖的粮食。 …… 天黑透了。 客栈里没有点灯,只有那个造型奇特的铁皮炉子里透出红光。 苏清婉把几个红薯扔进炉膛里。 “掌柜的,咱们这回……是不是玩大了?”老陈脱掉了那身行头,一边擦着脸上的马油一边后怕,“明天要是那帮粮商反应过来,知道根本没有官粮,不得提着刀来找咱们拼命?” 苏清婉拿着火钳,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火星四溅。 “反应过来又怎样?” “钱货两讫,白纸黑字。”她从怀里掏出一叠按了鲜红手印的契约,在手里晃了晃,“他们敢来闹,就让赵铁柱把那个‘军民共建’的牌子挂出去。冲击军属产业,格杀勿论。” 她把一个烤好的红薯夹出来,放在桌上。 红薯皮被烤得焦脆,轻轻一捏就裂开。 苏清婉掰了一半,递给君无邪。 “趁热。” 君无邪接过红薯。 他的手还因为刚才的高强度搬运有些微微发颤。但这红薯很暖,那种热度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他咬了一口。 比白天在茶棚里吃的那两个还要甜。 也许是因为那是花钱买的,而这个,是凭本事“抢”来的。 “麸皮和豆渣不能给人吃。”君无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他看着地窖的方向。那是几千斤的“垃圾”,占了地窖大半的空间。 “谁说要给人吃了?”苏清婉咬着红薯,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那是给猪吃的。” “猪?”老陈愣了,“咱们这哪有猪?” “会有的。”苏清婉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 “而且,这些东西发酵之后,还能养出别的东西。” 她没细说。那是她的底牌。在这缺乏蛋白质的边关,豆渣和麸皮养出来的蛆虫和蚯蚓,是鸡鸭最好的饲料。有了鸡鸭,就有了蛋。有了蛋,就能在这乱世里换来一切。 甚至,那些发霉的豆渣,若是培养得当,还能提炼出那个时代最缺的“救命药”——青霉素的前身。当然,这还太早。 “粮够了。” 苏清婉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大地一片惨白,像是一张铺开的裹尸布。 “君无邪。” “在。” “你的刀,还得再磨快点。”苏清婉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充满野心的笑,“明天,咱们去找赵将军。这次不要粮,要铁。” “五十斤玄铁不够。” “我要把你,武装到牙齿。” 君无邪抬起头。 他看着苏清婉。那个女人站在月光里,明明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弱女子,此刻却像是个指点江山的统帅,浑身上下都发着光。 “好。” 他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大概就是跟着她混的好处。不仅有肉吃,有酒喝,还有这种把全城奸商踩在脚底下的痛快。 这种日子,似乎比当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北王,要有意思得多。 第20章 废铁里的玄机,煎饼果子的外交 两辆装着煤炭的大车碾过门前冻硬的车辙印,停在归鸿客栈的院子里。 驾辕的骡子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副官跳下马,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随手把马鞭往腰间一插,指着第二辆车上那堆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冲着站在台阶上的苏清婉嚷嚷。 “苏掌柜,咱们千户大人说了,这可是看在羊肉汤的面子上,把营里压箱底的家当都给你拉来了。” 副官一脸的不爽,那表情就像是吃了只苍蝇。 在他看来,这笔买卖亏大发了。 那一坛子烧刀子虽然烈,但也就能让几个人过过瘾。 可这一车煤,加上这些虽然破旧但好歹能回炉的铁料,放到黑市上怎么也能换回两坛子好酒。 大人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偏要照顾这女人的生意。 “卸车!”副官挥了挥手,手底下的兵丁们骂骂咧咧地开始往下搬煤。 黑色的煤灰在雪地里腾起,呛得人咳嗽。 君无邪没管那些煤。 他径直走到那堆废铁旁。 这里面大部分是卷刃的腰刀、断成两截的长矛头,还有些已经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马镫。确实是垃圾,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那种。 君无邪单手抓起一把断刀,看了看断面,随手扔回去。 哐当。 这一声脆响让副官翻了个白眼。 “我说残废,你挑什么挑?”副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可都是正经的官造精铁,虽然断了,但那也是见过血的好东西。别不识货。” 君无邪没理他。 他弯下腰,在那堆锈铁的最底下,翻出来一块巴掌大小、黑乎乎的铁片。 这铁片看着不起眼,表面坑坑洼洼,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断的。而且也没个正经形状,既不像刀身也不像盾片。 副官嗤笑了一声。 “眼光真好,千挑万选拣了个垫桌脚的。” 君无邪把那块铁片捏在手里。 很沉。 比同体积的精铁重了一倍不止。 他抽出腰后的剔骨刀,用刀背在那块铁片上轻轻磕了一下。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穿透力极强的鸣音荡开。 不像铁器相撞那种沉闷的当当声,倒像是古琴崩断了弦。 君无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陨铁。 而且是掺了玄晶的陨铁。 那是三百年前大雍开国时,太祖皇帝那把佩剑“龙雀”所用的材质。据说当年太祖马踏天下,龙雀剑在一次硬撼北狄狼主时崩断了一角,从此不知所踪。 没想到,这块碎片竟然混在边军的垃圾堆里,蒙尘至今。 “这块归我。”君无邪把铁片揣进怀里,动作快得没让任何人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苏清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她虽然不懂铁,但她懂人。 那个刚才还是一脸死灰模样的男人,此刻那只独手正死死按着胸口,那种压抑不住的紧绷感,就像是捡到了绝世珍宝的穷鬼。 看来这笔买卖,赚得不只是煤。 “既然货验过了,那就麻烦各位官爷帮忙搬进棚子。”苏清婉把算盘往腰上一别,笑眯眯地堵住了副官想走的念头。 “搬棚子?”副官瞪大了牛眼,“苏掌柜,我们是送货的,不是给你当苦力的!卸在这就不错了!” “别急着走。” 苏清婉指了指门口不知何时架起的一口平底大铁锅。 锅底下的炭火已经烧得通红,热气蒸腾。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盆绿莹莹的绿豆面糊,一篮子鸡蛋,还有一盆切碎的葱花和榨菜丁。 最要命的是那个酱缸,盖子刚掀开,一股子咸鲜带甜的浓香就飘了出来。 那是苏清婉用甜面酱、芝麻酱和老陈醋调出来的秘制刷酱。 “天寒地冻的,也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 苏清婉挽起袖子,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锅里。 滋啦——! 面糊接触滚烫铁锅的瞬间,爆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苏清婉拿着个竹蜻蜓,手腕灵活地转了一圈。原本一坨面糊瞬间变成了一张薄厚均匀的大圆饼,边缘微微翘起,焦香四溢。 副官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这味儿……太霸道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清婉单手磕开一个鸡蛋,啪地打在饼上。竹蜻蜓一抹,金黄色的蛋液瞬间铺满整张饼皮,在热力作用下迅速凝固,散发出鸡蛋特有的浓香。 撒葱花。 撒榨菜碎。 刷酱。 那深红色的酱料刷上去,原本就香气扑鼻的面饼瞬间像是注入了灵魂。 最后,苏清婉从油纸包里夹出一根早就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在这叫做“馃子”。往饼中间一放,两边一卷。 铲子一切。 咔嚓。 光听那声脆响,副官的腮帮子就酸了一下,口水差点没兜住。 “这叫煎饼馃子。” 苏清婉把热腾腾、沉甸甸的煎饼铲进油纸里,直接递到了副官鼻子底下。 “这是新品,还没定价。官爷帮忙尝尝咸淡?” 副官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拒绝,想保持边军的威严,想说这玩意儿看着像娘们儿吃的零嘴。 但那股子混杂着绿豆香、蛋香、酱香和油炸面食香气的热浪,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胃。 “那……那就尝尝。” 副官一把抓过煎饼,顾不上烫,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软。 那是吸饱了酱汁的面皮。 脆。 那是咬碎了馃子的快感。 鲜。 那是葱花和榨菜在口腔里炸开的味道。 所有的口感在一瞬间混合在一起,那个叫甜面酱的东西更是神来之笔,把这种粗粮的口感提升到了极致。 “唔!” 副官眼睛瞪得像铜铃,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哼哼了两声。 真他娘的好吃! 比营里那种能砸死狗的死面饼子强了一百倍! 一口气吞了半个,副官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股热气一直顶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得想唱歌。 “兄弟们!都有!” 副官大手一挥,嘴边还沾着酱汁,一脸的正气凛然,“没听见苏掌柜的话吗?都别愣着了!帮着把煤搬进棚子!谁要是把煤渣子撒在院子里,老子踹死他!” 那帮早就被香味勾得魂不守舍的兵丁们,听到这话就像是打了鸡血。 “得嘞!” “马上搬完!” 十几号人扛着煤袋子飞奔,那效率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仿佛那棚子里装的不是煤,而是这种叫煎饼馃子的绝世美味。 老陈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 第21章 血手叩门:暴风雪里的死人信 一个面饼子,就让这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大头兵变成了乖顺的苦力? “掌柜的……”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本钱可不小啊,那鸡蛋多贵啊。” “哪怕给他们吃龙肉都划算。”苏清婉把第二个煎饼递给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兵,头也没抬,这些人就是咱们的人形广告牌。 等他们回了营,不出三天,整个碎叶城的驻军都知道咱们这儿有好吃的。到时候,咱们就是那帮当兵的亲娘。 天色擦黑。 所有的煤和废铁都入了库。 副官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酱。 他看苏清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看亲人的眼神。 “苏掌柜,以后有什么重活累活,尽管招呼一声。”副官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咱们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他翻身上马,拽着缰绳刚要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勒住马头,压低身子凑近苏清婉。 “对了,给苏掌柜透个底。” 副官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视线扫了一眼周围,“最近要是没事,别往北边去。” 苏清婉正在收拾摊子,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说?” “这几天巡逻队在北边荒滩上碰见好几拨鬼鬼祟祟的影子。”副官皱着眉,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普通的马贼。看着像是北狄那边的‘狼探子’。那帮蛮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跟疯狗一样。” 苏清婉心头一跳。 北狄斥候? “多谢官爷提点。”苏清婉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包茶叶,塞进副官手里,“这点碎茶,给兄弟们解解腻。” 副官也没推辞,咧嘴一笑,带着队伍轰隆隆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动枯草的声音。 苏清婉站在寒风里,看着北方的夜空。那里黑沉沉的,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找东西? 北狄人不在草原上放牧,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滩上找什么? 难道这附近除了那堆废铁,还埋着什么宝贝? …… 深夜。 客栈的大堂里熄了主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炉火烧得正旺。 苏清婉坐在炉边,手里拿着根粗大的钢针,正在缝补那些装陈米的麻袋。麻线穿过粗糙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君无邪坐在她对面。 手里拿着那块从废铁堆里翻出来的黑铁片,还有一块最粗砺的磨刀石。 嚓。 嚓。 嚓。 磨刀声单调而枯燥,但在这种静谧的夜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那块硬得惊人的陨铁,在君无邪不要命的打磨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容。 黑色的外壳被磨去,露出了里面暗银色的内芯。那上面有着天然形成的云纹,在火光下流动着诡异的光泽。 君无邪的手指上缠满了布条,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但他像是个没有痛觉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推磨的动作。 苏清婉咬断线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帮北狄人在找什么?”她问。 “不管找什么。” 君无邪停下动作,吹了一口刀刃上的铁粉。 “越过天脊山脉就是死界。敢伸手,就剁手。”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手里那块铁片,此刻已经被打磨成了一把柳叶状的小刀。 只有三寸长。 极薄。 极窄。 没有刀柄,通体就是一道锋芒。 君无邪举起那把小刀,对着灯火看了看。 寒光刺眼。 “成了。” 他把那把小刀放在掌心,像是托着一枚轻盈的羽毛。 “这块铁太硬,做不成大刀。”君无邪看着苏清婉,“但这剩下的料子,还能打两把。” 他顿了顿。 突然手腕一抖。 咻! 那道寒光消失了。 下一秒。 哆! 一声闷响。 那把柳叶刀钉在苏清婉身后的木柱上。 正正好好,扎在那只刚画上去的苍蝇翅膀上。 入木三分,只露出一点刀尾还在嗡嗡震颤。 苏清婉甚至没感觉到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倒霉的苍蝇,又转过头看着君无邪。 “这是飞刀。”君无邪拿起那块还没磨完的陨铁残片,“这料子,够做三把。” 他抬起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要吗?” “给我?”苏清婉挑了挑眉,“我连鸡都不敢杀,你要我学小李飞刀?” “不用学。” 君无邪把那块残片握紧。 “藏在袖子里。若是有人近身……” 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只要划一下,哪怕是穿着重甲,也能开个口子。” 苏清婉看着他。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只会听命令干活的男人,第一次主动提出要给她做兵器。 不是为了还债。 也不是为了命令。 苏清婉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放下。 “要。” 她伸出手,“还得给我做一个皮套子。我要挂在腿上。” 君无邪点点头。 “好。” 他重新低下头,开始打磨第二把。 嚓。 嚓。 嚓。 火光跳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 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君无邪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那双耳动了动。 “有人。” 他抓起桌上的剔骨刀放在腰间,一只手按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那扇被撞得微微颤抖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随后。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门缝下面伸了进来。 死死扒住了门槛。 那只扒在门槛上的手呈青紫色,指甲盖翻起,已经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君无邪没去拉,抬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咣当!” 半扇木门被暴力撞开,连带着那个扒门的家伙一起滚了进来。风雪像得了势的疯狗,卷着白毛瞬间铺满了门口那块地。 是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浑身是血,喉咙上还有个吓人的血窟窿,正往外冒着带冰碴的黑血。 他没死透,但也快了。那双快要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里那堆火,嘴唇哆嗦了两下。 “跑……” 声音是从气管漏出来的,带着血泡破裂的动静。 “北……狄……来……” 头一歪,没气了。 苏清婉手里拿着针线,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死了?”她问。 “死了。”君无邪走过去,在那人身上摸索了两下,没找到半个铜板,只摸出一手黏糊糊的血冰,“喉管被撕开的,不是刀伤。”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撮灰色的硬毛。 那是狼毛。但比普通草原狼的毛要粗两倍,硬得像钢针。 “拖后院柴房去。”苏清婉把线头咬断,重新穿针,“这天冻得地硬,挖坑费劲。先冻着,开春再埋。” 老陈哆哆嗦嗦地过来,拽着尸体的两条腿往后院拖,嘴里念叨着晦气。 门重新关上。 风还在嚎,像是要把房顶掀了。 这一夜,没人睡得安稳。 第22章 杀猪菜里藏狼箭,这肉有点烫嘴 次日,天亮得晚。 窗户纸被堵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像傍晚。苏清婉推开后门,积雪直接没过了膝盖。 整个世界都是惨白的。 “我的亲娘哎!” 后院马棚方向突然传来老陈的一声惨叫,那是把嗓子扯破了的动静。 “杀人啦!有怪物!掌柜的救命!” 苏清婉刚拿起算盘,还没来得及问,身边就是一道黑影闪过。 君无邪没走楼梯,直接单手撑着栏杆,从二楼飞身跳了下去。他落地无声,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黑箭,直奔后院。 马棚已经塌了一半。 那匹拉车的老马正缩在角落里发疯似的尥蹶子。 而在它对面,站着一座移动的肉山。 是一头野猪。 足有三百多斤重,浑身刚毛像钢刷一样竖着,那一对獠牙断了一根,剩下那根如匕首般翻着黄光,上面还挂着不知是人还是畜生的碎肉。 它红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低着头正在撞栅栏。 老陈瘫在雪窝子里,手里抓着一把干草,吓得两条腿在那乱蹬,裤裆湿了一大片,还在冒热气。 “哼哧——!” 野猪看见了那个在雪地里乱动的活物。它调转那硕大的脑袋,后蹄在地上刨出两个土坑。 冲锋。 这种吨位的野猪冲起来,就是一辆失控的战车。别说老陈那把老骨头,就是一堵土墙也能撞塌了。 老陈闭眼等死。 就在这时,君无邪到了。 他没有拔背后的陌刀。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畜生,大刀容易卡在骨头缝里。 他右手一翻,那把切羊肝用的剔骨刀滑入掌心。 没有花哨的叫喊。 在野猪即将把老陈撞成肉泥的瞬间,君无邪侧身一步。 那股带着腥臭味的劲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就是现在。 君无邪的手腕猛地一沉,身体借着旋转的力道,那把只有四寸长的剔骨刀,精准地扎进了野猪耳后最柔软的那块皮肉。 那是死穴。 噗。 一声闷响。 刀锋没柄而入,瞬间切断了颈动脉和气管。 君无邪没有恋战,一击即中,立刻抽身急退。 野猪借着惯性又冲出去了十几步,一头撞在院墙上。轰隆一声,半截土墙倒塌,把那硕大的猪头埋在里面。 它抽搐了几下,四条腿在雪地里划拉出一片乱痕,不动了。 血。 大量的血顺着脖子上的伤口喷涌而出,把洁白的雪地染得刺眼。 “桶!” 苏清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手里拎着两个昨天刚刷干净的泔水桶,用力抛了过去。 君无邪飞起一脚,用脚背勾住木桶,轻轻一挑。 木桶稳稳当当落在猪头下面,正好接住那喷出来的热血。 “这血可是好东西,别糟践了。”苏清婉裹着那件狼皮大氅走过来,看了看还在发抖的老陈,“行了,别嚎了。晚上给你加肉。” 老陈这才回过魂来,看着那头小山一样的死猪,咽了口唾沫。 “这……这就是昨晚上那怪物?” “这是送上门的年货。”苏清婉踢了踢野猪的肚子,那一层厚厚的膘肉乱颤,“这一身膘,够咱们熬五十斤油。” 她转头看向正在擦刀的君无邪。 “趁热,把皮剥了。” …… 后厨的大铁锅再次烧红。 但这回不是煮羊杂,而是真正的硬菜。 君无邪单手持刀,那把小小的剔骨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划皮、剔骨、分割。 三百斤的野猪,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拆解成了一堆红白分明的肉块。 苏清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昨天刚腌好的酸菜被她捞出来,切成细丝。这种发酵过的白菜,最能解野猪肉的油腻和土腥味。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大块,先在锅里煸出油,再下酸菜爆炒。 接血的木桶里,猪血已经凝固。 苏清婉把血豆腐划开,拌上葱姜蒜末和花椒水,灌进洗干净的猪小肠里,上锅蒸。 这就是“血肠”。 最后是那根猪大骨,敲断了扔进锅底,加上那半锅酸菜白肉,还有切好的血肠,咕嘟咕嘟地炖在一起。 那个香味,霸道且不讲理。 它不像羊肉那么膻,也不像牛肉那么燥。 就是一股子纯粹的、让人流口水的肉香,混着酸菜特有的酸爽,顺着烟囱钻出去,把方圆几里的狼都馋哭了。 天黑得早。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把门窗拍得啪啪作响。 屋里却暖得像阳春三月。 桌子中间放着那个巨大的粗瓷盆,里面堆得冒尖。 白得透明的大肥肉片子,颤颤巍巍地趴在酸菜上;红得发紫的血肠,切面光亮;还有那熬成奶白色的骨头汤。 老陈也不怕烫,端着碗往嘴里扒拉,吃得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说。 苏清婉拿着筷子,在盆里翻找了一下。 她夹起一块深红色的瘦肉。 那肉只有巴掌大,被一层筋膜包裹着,看着很有嚼劲。 这是护心肉。一头猪身上只有这一块,是连着心脏跳动的横膈肌,最是金贵。 苏清婉把肉放进君无邪的碗里。 “吃了。” 君无邪正在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块肉。 以前在镇北王府,他是主子,这种好东西自然是他的。但在那之后……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跟野狗抢食的日子里,谁会把嘴边的肉让给别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清婉。 那个女人正低头啃着一块骨头,神色坦然得像是在喂一只家养的狼狗。 “看什么?嫌硬?”苏清婉吐出一块碎骨头,“这肉补心。你那心眼子太多,得多补补。” 君无邪没说话。 他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用力嚼。 肉汁四溢。那股热气顺着食道滑下去,停在胸口,烫得那个早就冷硬的地方,有些发酸。 “好吃。”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老陈打了个响饱,把裤腰带松了两个扣眼。 “掌柜的,这野猪是疯了吧?这种天不在山里猫冬,跑到咱们这荒滩上来干啥?” 苏清婉放下筷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扔。 当啷。 一声脆响。 那是一枚铁箭头。三角形,边缘带着倒刺,已经生锈了,上面还挂着一丝没洗净的肉筋。 “从猪肚子里剖出来的。”苏清婉说。 君无邪放下碗,拿起那枚箭头。 他的手指摩挲着断裂的箭杆。在那腐朽的木杆末端,残留着半根翎羽。 不是中原常见的灰鹅毛。 而是金色的。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金雕翎。”君无邪的声音沉了下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这是北狄王庭‘射雕手’专用的箭。” 老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瞬间白了。 “北……北狄人进关了?” “这猪是从北边跑来的。”苏清婉看着那枚箭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它中了箭,没死,一路狂奔几百里到了这儿。” “一头三百斤的野猪王,就是遇见老虎也不带怕的。”苏清婉眯起眼睛,“但它被吓破了胆。它不是在跑路,是在逃命。” “那北边……到底有什么?”老陈牙齿打颤。 君无邪握紧了那枚箭头。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猎人。” 君无邪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开窗,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能把野兽从深山里逼出来的,只有比野兽更凶的东西。” “大军未动,斥候先行。”君无邪回过头,看向那扇被他修补过的木门,“昨晚死门口那个,也是被吓跑的。” “他们在找东西。”苏清婉把算盘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而且,他们已经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咚。 很轻。 如果不仔细听,会被掩盖在风雪声里。 就像是有什么重物,轻轻落在瓦片上。 那是人的脚步声。 君无邪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正上方的横梁上。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右手无声地握住了背后的陌刀。 苏清婉的手指悬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下去。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滞了。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晰。脚底板踩碎瓦片上积雪的声音,就在他们头顶。 “两个人。”君无邪做口型。 苏清婉嘴角微撇,露出一丝冷笑,把那枚带血的金雕箭头立在桌上。 “看来。”她轻声说,“今晚这顿饭钱,有人要用命来付了。” 第23章 还没死透?那就起来把账结了 两具尸体砸在地板上,动静沉闷,像两袋烂土豆。 瓦片碎屑跟着落了一地,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君无邪手里的陌刀甚至没沾血。杀这两只只会爬墙的跳蚤,用不着刀刃,拍一下就够了。 “都没气了。” 君无邪收刀,那把五十斤重的玄铁家伙在他背上归位,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苏清婉把那枚带血的金雕箭头在袖口蹭了蹭,重新收好。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 “扔远点。”她把账本合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扔掉两只死老鼠,“别脏了门口的地,明早还得开张做生意。” …… 次日,风停雪歇。 日头毒辣辣地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老陈裹着那件还带着膻味儿的羊皮袄,嘴里哈着白气,骂骂咧咧地在门口铲雪。昨夜那场雪像是要把天地都埋了,积雪堵门,足足没过了膝盖。 “这鬼天气,要命咧……” 老陈嘟囔着,手里的铁锹狠狠铲下去。 “咚。” 不是铲进雪堆的绵软声,也不是碰到冻土的硬响。这声音发闷,有点像是铲在了一截烂木头上。 老陈啐了口唾沫,用力要把那块“烂木头”挑开。 雪块崩散。 一只青紫色的人手猛地露了出来。 那只手五指成钩,死死扣在一个灰扑扑的布包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皮肉都成了惨白色,像是和那布包长在了一起。 “娘哎!” 老陈吓得一哆嗦,铁锹脱手砸在脚背上,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掌柜的!又来个死人!这回是埋在雪里的!” 君无邪闻声出来。他没穿那件厚实的大氅,单衣单手,却似乎感觉不到冷。 他走到雪堆旁,用脚尖拨了拨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的人形物体。 是个汉子。头发胡子上全是冰凌,脸冻成了茄皮色,鼻翼几乎不动,只有胸口那块还有极其微弱的一点起伏。 这人身上那件羊皮袄破得全是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比路边冻死的野狗还不如。 “没死透。” 君无邪蹲下身,两根手指在那人颈侧搭了一下。硬得像石头,脉搏细得像游丝。 “但离死就差一口气。”君无邪站起身,看了一眼茫茫雪原,“扔远点?” 在他看来,这年头活人都顾不过来,哪有闲粮养个半死不活的累赘。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看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视线却像是带了钩子,死死盯着那人怀里的布包。 即便冻得硬邦邦了,即便人已经昏死过去,这人依然保持着一种极其别扭的蜷缩姿势——他在用自己的体温,哪怕是最后一点余温,去护着那个包裹。 甚至为了不让包裹受潮,他把身体垫在下面。 “慢着。” 苏清婉放下茶杯,踩着积雪走下来。 她蹲下身,伸手去拽那个布包。 拽不动。 这人的力气大得吓人,那是一种死都不撒手的执念。 苏清婉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有点意思。 要么这是个视财如命的守财奴,要么,这里面装着比他这条命还贵重的东西。 “抬进去。”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渣子,“这买卖,有的做。” 大堂里,火炉烧得通红,把屋里的空气烤得干燥而暖和。 那个冻僵的男人被扔在火炉边的地板上,身上盖了床破棉被。 苏清婉没用什么人参鹿茸。在这个地方,救命的方子只有一个——狠。 “掰开嘴。” 老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一根筷子撬开那人的牙关。 苏清婉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里面混了半碗最烈的烧刀子,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 “咕嘟……咳咳咳!” 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 烈酒入喉,如同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但这把火,硬是把他那口气给续上了。 趁着人还在半昏迷状态,身体机能稍微松懈,苏清婉动作利落地掰开他的手指,把那个布包抠了出来。 打开一看。 老陈伸长了脖子,顿时一脸失望:“这啥呀?几块破石头?” 布包里,躺着几块还没切割的玉石原石,看着皮壳紧致,透着油性,确实是好东西,但也仅此而已。 苏清婉没理会玉石。她的目光锁定了压在玉石下面的一个小羊皮袋子。 袋口扎得很紧。 解开。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特殊果香的味道飘了出来。 里面是一捧干瘪、发黑的种子。 “葡萄种?”老陈撇撇嘴,“这玩意儿还没集市上胡商卖的葡萄干大。掌柜的,咱是不是亏了?” “你不懂。” 苏清婉捻起一颗种子。种子表皮坚硬如铁,虽然干瘪,但那种顽强的生机感,仿佛能透过指尖传过来。 紫龙珠。 前世她看过的那本《西域物产志》里记载过这种传说中的神物。它不怕严寒,不怕干旱,根系能扎进戈壁滩下三十米。用它酿出来的酒,色如琥珀,味甘如饴,还有活血化瘀的奇效。 在大雍,这种葡萄只存在于北狄王庭的深宫禁苑,是贡品中的贡品。 玉石有价,但这把种子,是无价的聚宝盆。 “咳……咳咳……” 地上的人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那是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带着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凶狠与警惕。 下一秒,他本能地弹身而起,右手如闪电般摸向后腰。 摸了个空。 他的刀,早就被君无邪当废铁扔进库房了。 “找这个?” 老陈从炉边捡起一个刚烤好的红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刀没收了,这有个红薯,吃一口?算账的时候给你打九折。” 那人愣住了。 他保持着防御的姿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一个瘸腿老头,还有一个…… 他的视线停在靠柱子站着的那个独臂男人身上。 瞳孔骤缩。 那个男人只是随意地站在那,但那股子如大山般压过来的气场,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高手。 顶尖的高手。 “我是个倒腾玉石的贩子……”那人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遇见了风雪迷了路……多谢各位救命。”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蓄力,眼神却止不住地往苏清婉手里的袋子瞟。 “玉石贩子?” 君无邪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嘲弄。 他走过来,速度不快,却让那人根本不敢动弹。君无邪一把抓起那人的右手,摊开。 第24章 先谈谈这地板谁来赔 掌心宽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食指第二指节也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玩石头的磨不出这种茧子。”君无邪把那只手甩回去,像甩一块破布,“那是常年练枪留下的。一层叠一层,只有杀人的枪,才磨得出这种手。” “还有。”君无邪指了指那人脖子上一块不起眼的伤疤,那里似乎是被火烫过,“虽然你故意毁了,但那个形状……你是北狄那边逃回来的?”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那人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随时准备搏命。 “别紧张。”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舞动。 “你是谁,从哪来,我不关心。” 哒。 清脆的一声响。 “我只关心,你付不付得起这笔账。” 苏清婉举起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一条条念得清楚明白: “救命费十两。那是我的独家秘方,阎王爷那抢人,这个价公道。” “姜汤加七十五度烧刀子,二两。这年头药比金贵。” “地板清洁费,一两。你身上的味儿太冲,得用醋熏三天。” “住宿费五两,取暖费三两。” 苏清婉合上账本,笑眯眯地看着那个一脸懵逼的“暗探”。 “统共二十一两。给现银,还是……”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小羊皮袋。 “用这个抵债?” 那人死死盯着那个袋子,那是他拼了半条命才带出来的东西。 “不行!”他下意识地吼道,声音嘶哑,“那是……” “那是什么?”苏清婉打断他,“几颗破种子而已。你要是觉得不划算,那这几块石头我也勉强收了。” 她故意把视线转向那几块价值连城的玉石原石。 那人犹豫了。 比起种子,玉石显然更值钱,也更容易让人眼红。这女人如果贪财,拿了玉石或许就能放过种子。 但这不仅仅是种子,这是他潜伏北狄王庭三年,顺手牵羊带出来的贡品,原本是想献给皇帝换个前程。 可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个情报! 那封信! 那人脸色骤变。 他猛地在身上乱摸,把那件破羊皮袄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撕开了内衬。 没了。 那封藏在最贴身处的密信,不见了! “在找东西?” 苏清婉从柜台后面端出一盘昨晚剩下的红烧肉。肉已经冷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看着有些腻人,但对于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这就是无上的美味。 “先吃饭。”苏清婉把一双筷子递给他,“吃饱了,脑子才好使。或许你会想起来,有些东西丢了未必是坏事。” 那人看着那盘肉,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胃部剧烈痉挛。 但他没动。 他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头孤狼:“信在你们手里?” “什么信?”苏清婉一脸无辜,眨了眨眼,“我这儿只有菜单和账单。” 她把那袋葡萄种慢条斯理地收进怀里。 “这东西归我了。账两清。” 苏清婉转身往后厨走,步子轻快:“老陈,给他安排个下房。要是敢跑,就把腿打折,算额外的医疗费。” 深夜。 寒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窗外哭嚎。 客栈里静悄悄的,连老陈的呼噜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自称玉石贩子的男人,像个幽灵一样从柴房摸了出来。 他的动作极轻,脚下似乎垫了猫肉垫,落地无声。 他没往大门跑。 而是直奔后厨。 白天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那是只有大量屠宰牲畜才会留下的血腥气,还有那一锅锅煮肉的香味。 他记得昏迷前,好像看到了一头巨大的野兽影子,撞翻了他。 如果那野兽被这客栈的人杀了…… 他摸进后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了灶台上挂着的那些腊肉,还有那一排排灌好的血肠。 没有纸。 什么都没有。 “找这个?”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那人猛地回头,手刀已经劈了出去。 但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了。 君无邪靠在门框上,那只独臂如铁钳般扣住对方的手腕,随后猛地松开。他手指微动,掌心里不知何时竟扣着一枚生锈的铁箭头,此时正被他用大拇指弹起,抛着玩。 三角形,倒刺,金雕翎。 “你的箭法不错。”君无邪把箭头扔给他,“可惜那头猪皮太厚,没射死,反而把它激怒了。” 那人接住箭头。 手在剧烈颤抖。 那是他在遭遇野猪时射出的最后一箭。 那头猪吞了他的信筒! “那头猪呢?”他急切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疯魔,“猪肚子里有个铜管!铜管还在不在?!” “在。” 君无邪松开手,指了指桌上。 “那是你的命。” 苏清婉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灯光照亮了那人惨白的脸,也照亮了桌上那根洗得干干净净、已经被劈开两半的铜管。 铜管是空的。 只有一团被胃酸腐蚀得烂糟糟的纸浆。 即便苏清婉再怎么小心复原,那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触目惊心的断句。 【两路并发……左贤王取碎叶……大单于绕道天脊……】 剩下的话,全烂了。 但这足够了。 绕道天脊山脉。 那是大雍防线的盲区,也是绝对的死地。如果北狄人真的疯到敢走那条路……那就是一把尖刀,直插大雍的心脏。 “这情报值多少钱?”苏清婉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那人咬着牙,看着那团烂纸,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这不是钱的事!” “这关乎十万边军的性命!关乎碎叶城身后百万百姓的命!”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哀求。 “我是兵部职方司暗探赵六。那封信必须送到赵将军手里!晚一天,碎叶城就完了!求你们……带我去见赵将军!” 苏清婉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想赖账、想杀人灭口,此刻却为了一个情报下跪的男人。 “兵部暗探?” 苏清婉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是自己人,那这生意就好谈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草纸。 那是她凭着那半封残信,结合这几天收集的各种碎片信息,让君无邪推演出来的地形草图。 “情报丢了就丢了,哭也没用。” 苏清婉把那张草图拍在赵六面前,那是今晚最重的一记筹码。 “但你这条命还在。你的脑子还在。”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早晨剩下的红烧肉。油花凝结,看着让人倒胃口,但在赵六眼里,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把你脑子里记得的所有路线、兵力分布、水源位置,全都给我画出来。” 苏清婉拿起筷子,敲了敲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画得好,这盘肉归你,我送你去见赵铁柱。” “画不好。” 她看了一眼君无邪手里那把在暗夜中闪着寒光的剔骨刀。 “那就把你剁碎了,灌成血肠,给那帮北狄人送回去当见面礼。反正都是烂肉,谁吃不是吃?” 第25章 墨汁与猪蹄,画在羊皮上的这笔买卖 柴房里阴冷刺骨,唯独那张破桌子上冒着热气。 砂锅盖子被一只手掀开。 咕嘟。 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油脂的甜腻,瞬间填满了这间满是霉味的小屋。 锅里炖的是黄豆猪蹄,火候足,皮肉酥烂脱骨,红亮的汤汁还在沸腾,黄豆吸饱了肉味,颗颗饱满。 赵六被绑在柱子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胃袋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他饿了整整三天,这股香味简直比刑具还要命。 苏清婉坐在他对面的草垛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她没喂他,而是自己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蹄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想吃?”苏清婉吐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头,“还是想变成血肠?” 赵六死死盯着那口砂锅,眼里的血丝快要炸开。 “我要见赵将军!”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封信虽然烂了,但我还在!我是活证人!耽误了军情,赵铁柱会砍了你们的脑袋!” “活证人?” 苏清婉把碗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空荡荡的铜管,扔到赵六脚边。 “到了赵铁柱面前,你打算怎么说?凭空一张嘴,说左贤王的大军要飞过天脊山脉?还是说大单于变成了土拨鼠,挖地道过来的?” 苏清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暗探。 “兵部职方司的人,办事讲究凭据。赵铁柱那人我了解,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这副难民模样跑过去,只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出。” 她踢了踢脚边的破羊皮袄。 “想让他信你,甚至让他调兵,你就得拿出比那封烂信更有分量的东西。” 苏清婉转身,从老陈手里接过一张硝制好的空白羊皮,还有一根削尖的炭笔。 啪。 羊皮和炭笔被拍在桌上,震得砂锅晃了晃。 “画。” 苏清婉指了指那张羊皮。 “把你脑子里记得的所有路线、水源、驻兵点,还有那条所谓‘绕道’的鬼路,全部画出来。画清楚了,这锅肉归你。画不清楚……”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磨刀的君无邪。 那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刮擦,沙沙作响。 赵六咬着牙,盯着那张空白的羊皮,又看了看君无邪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他没得选。 绳子被解开了一只右手。 赵六抓起炭笔,手指因为冻伤和激动有些发僵。他在羊皮上停顿了片刻,随后狠狠落笔。 唰唰唰。 炭笔在羊皮上摩擦,留下粗黑的线条。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斥候,画图是看家本领。几笔勾勒,碎叶城周边的山川走势便跃然纸上。 绝境长城、断魂谷、落马坡…… 君无邪不知何时停下了磨刀,走到了桌边。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炭笔游走。 赵六画得很急,额头上冒出了虚汗。他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峡谷重重画了个圈。 “这里是‘黑风口’。”赵六喘着粗气解释,“左贤王的先锋骑兵打算利用这里的风沙掩护,强行穿插……” 哆。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羊皮上,挡住了他的笔锋。 君无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个圈旁边的一条细线。 “这里画错了。” 赵六一愣,抬头怒视着这个独臂杂役:“你懂什么?这是职方司最新的堪舆图!” “那是三年前的老黄历。” 君无邪声音很平,拿起桌上另一根炭笔,在那条细线上打了个叉。 “两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泥石流,原本的古河道已经被填平了,变成了流沙坑。马队过去就是死。” 他在叉号旁边重新勾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新线,绕过流沙坑,直插后方。 “要走,只能走这条‘鬼见愁’。路窄,只能单骑通过,但隐蔽。” 赵六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条新线。 他想反驳,但脑子里猛地闪过他在潜伏时听到的几个北狄老兵的闲聊——他们确实提到过要准备大量的长索和防滑蹄铁。 如果不是走险峻的山路,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你……”赵六看着君无邪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条“鬼见愁”是猎户都不敢走的绝路,即便是在边军中,也只有极少数老斥候才知道。 君无邪没回答。 他扔掉炭笔,重新退回阴影里,继续磨那把剔骨刀。 沙。沙。沙。 赵六打了个寒颤。这间客栈里藏着的,到底是些什么怪物? 他不敢再有丝毫敷衍,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记忆中每一个细节都复刻在羊皮上。甚至连北狄人为了过山而准备的临时补给点,都一一标注出来。 一刻钟后。 一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行军图呈现在桌上。 那条红色的进攻路线,像一条毒蛇,绕过了碎叶城坚固的正面防线,沿着天脊山脉最险峻的缺口,直插大雍腹地。 而那个出口,赫然就在——落马坡。 也就是归鸿客栈的门口。 苏清婉看着这张图,眉梢微挑。 她没看那些代表死亡和危机的红色箭头,她的视线落在了那条路线上标注的“辎重队”位置。 “绕远路,就得轻装简行。”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虚拨了一下,“但北狄人怕冷,皮毛、烈酒、还有抢来的金银细软,肯定舍不得扔。” “这就是一直送货上门的肥羊。” 她在“落马坡”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只要在这儿把袋口扎紧了……”苏清婉看向君无邪,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商人才懂的贪婪,“那一万先锋军身上的装备,够咱们开个兵器铺了。” 赵六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万人可是北狄最精锐的狼骑!这女人想的不是怎么逃命,竟然是怎么打劫他们? “画完了。” 赵六扔下炭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他看向那锅已经不再滚沸、但依旧香气扑鼻的猪蹄。 “吃。” 苏清婉把那张羊皮卷起来,用红绳系好,顺手把筷子递给他。 赵六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尊严。他一把抓起猪蹄,连筷子都没用,直接往嘴里塞。 狼吞虎咽。 滚烫的肉皮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根本不舍得吐出来,连皮带筋大口咀嚼。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那件破烂的羊皮袄上。 这一刻,什么家国大义,什么职方司的骄傲,都在这口软糯的肉里化为乌有。 他就是个饿死鬼。 苏清婉没再看他一眼。 她把卷好的羊皮筒塞进怀里,紧贴着那袋紫龙珠种子。 “老陈,看好他。要是北狄人来了,就给他一把刀,让他自己挣命。” 苏清婉走到门口,抓起挂在墙上的旧大氅披上。 风雪停了,外面的阳光刺眼得有些虚假。 “君无邪。” 她回头,冲那个正在擦拭刀锋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备车。咱们去趟守备营。” 苏清婉拍了拍胸口那张羊皮图,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拿这张纸,去换赵铁柱半个家底。顺便,让他给咱们把那一万头肥羊的圈给修好。” 第26章 一盘爆双脆,换来三架守城杀器 两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拉车的不是军马,是两头甚至有些脱毛的老骡子。 赵铁柱没穿官服,披着件旧羊皮袄,带着两个亲信进了大堂。 他以为苏清婉又是为了那堆废铁的事儿。 “苏掌柜,我说你也太抠了。”赵铁柱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请老子吃饭,就这一盘子下水?”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红椒绿葱相间,堆着一勺油亮亮的猪肚尖和鸡胗片。热气腾腾,酸辣味直冲鼻腔。 苏清婉没急着辩解。她拎起酒壶,给赵铁柱面前那个海碗斟满了温好的黄酒。 “大人先尝尝。这东西叫‘油爆双脆’,火候差一分则生,过一分则老。”苏清婉做了个请的手势,“专门给牙口好的人备的。” 赵铁柱哼了一声,夹起一块猪肚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咔吱。 那股子脆劲儿在齿间炸开。既不是没熟的韧,也不是煮老的柴,而是一种极致的弹牙。 酸辣汁裹着食材,瞬间唤醒了被劣质军粮折磨了数日的味蕾。 “这味儿正!”赵铁柱没忍住,又是一大筷子鸡胗,“比营里伙夫做的猪食强多了。” 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浊气,脸色红润了不少。“说吧,又要多少废铁?还是想让我的兵给你去挖煤?” 在他看来,这女人无非就是想占点军方的便宜。 苏清婉笑了笑,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卷系着红绳的羊皮,解开,轻轻推到赵铁柱面前,压住了那盘还没吃完的双脆。 “不要铁。”苏清婉手指点在羊皮上,“要命。” 赵铁柱皱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张图。 只一眼。 他手里还没放下的酒碗猛地一抖,黄酒泼出来半碗,洒在羊皮袄上。 “这图哪来的?!” 赵铁柱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板凳。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牛眼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条蜿蜒穿过天脊山脉的红线。 那条线像一把剔骨刀,绕过了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碎叶城防线,直接捅进了他的软肋——落马坡。 “兵部职方司的暗探,昨晚死在我门口。”苏清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是他拿命换回来的消息。左贤王一万精骑,打算从这儿借道,去京城喝茶。” 赵铁柱的冷汗下来了。 作为老将,他不需要去验证真伪。那条被称为“鬼见愁”的古道确实存在,只是常年被风沙掩盖。 如果北狄人真的带足了绳索和防滑蹄铁,不计代价地填命…… 这不仅是漏洞,这是死穴。 一旦让这一万骑兵入了关,大雍腹地就是待宰的羔羊。而他赵铁柱,会被皇帝剥皮充草。 “好……好!”赵铁柱伸手就要去抓那张羊皮,“这情报太及时了!苏掌柜,这回算你立了大功!回头我给你请个贞节牌坊!”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羊皮图上。 苏清婉没松手。 “赵将军。”苏清婉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立功受奖的喜悦,“贞节牌坊挡不住北狄的弯刀。我也没打算拿这张图换个虚名。” 赵铁柱拽了两下,没拽动。这女人看着瘦弱,手劲儿却大得出奇,或者说,她的决心比这桌子还沉。 “你想干什么?”赵铁柱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股子杀过人的煞气透了出来,“军情大事,你想勒索本将?”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压抑起来。两个亲信已经把手摸向了刀把。 一直在角落里擦拭陌刀的君无邪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那双眼冷冷地扫了过来。 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那两个亲信就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不是勒索,是交易。”苏清婉把另一只手放在算盘上,拨了一下。 哒。 “这落马坡是必经之路。我的客栈就在路口。真打起来,我是第一道坎。”苏清婉直视着赵铁柱,“我要三架神臂弩。” 嘭! 赵铁柱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鸡胗跳了起来。 “你疯了!”他吼道唾沫星子横飞,“神臂弩是大雍管制品!除了边军,私藏这玩意儿就是造反!那是诛九族的重罪!你想害死我?” 神臂弩,大雍军工巅峰。射程四百步,能洞穿重甲。这是国之重器,每把都有编号,丢一把都要掉脑袋。 “造反?”苏清婉冷笑一声,把羊皮图卷起来一半,“等北狄人冲进来,把咱们都砍了,那才叫没法交代。人都死了,还怕什么诛九族?” “况且。”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也没说要这弩的所有权。” 赵铁柱喘着粗气,眼睛赤红:“什么意思?” “这叫‘军方寄存’。”苏清婉把算盘推到一边,用筷子沾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弩,还是守备营的弩。但我这客栈位置关键,正好卡在路口。 赵将军派几个信得过的、受了伤没法上战场的老兵过来,带着弩‘驻扎’在我这儿。 “名义上,这叫‘协防粮道’。” “吃我的,住我的,饷银我发双倍。但弩机平时架在我的墙头,听我的调遣。若是北狄人来了,这是军事据点。若是没来,这就是个普通的民居。” 苏清婉把羊皮图彻底松开,推了过去。 “赵将军,这笔买卖,你既守住了防线,又没违反军规,还给几个老兄弟找了个养老的好去处。怎么算,你都不亏。” 赵铁柱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羊皮图,又看了看苏清婉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脑子里那个顽固的弯儿,突然就被这套说辞给转过来了。 寄存?协防? 这也行? 但这确实是个完美的借口。 这落马坡地形险要,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而且把伤残老兵派过来,既解决了军中裁撤的麻烦,又能给这客栈加一道保险。 只要弩还在军籍的老兵手里,就不算流落民间。 “那战利品怎么算?”赵铁柱抓起羊皮图揣进怀里,语气已经软了八分,“那一万头肥羊要是真撞进来,可是一笔横财。” 苏清婉竖起三根手指。 “客栈三成。剩下的七成归守备营。” “成交!”赵铁柱答应得极其干脆,生怕苏清婉反悔。他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盘油爆双脆,连盘子一起端走,“今晚我就让人把弩送过来!但是丑话说前头,这事儿要是漏了风声,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带着亲信风风火火地走了,背影里透着股子即将发大财的急切。 苏清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成了。” 君无邪把陌刀背回背上,走了过来。 “那是三成。”他提醒道,“你要少了。这地方是我们守,命是我们拼。” “不少。”苏清婉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若是我们要七成,那就是跟赵铁柱抢食,迟早翻脸。三成,正好买个平安。更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头顶。 “从今晚开始,咱们这客栈就不再是个做买卖的地方了。这里姓‘军’。有了那几架神臂弩,就算是李长青拿着尚方宝剑来了,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这就是最大的利润。 …… 入夜。 没有月亮,戈壁滩上一片漆黑。只有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几辆盖着厚厚黑布的大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归鸿客栈的后院。赵铁柱办事雷厉风行,送来的不仅仅是三架退役的神臂弩,还有整整十箱特制的破甲箭,以及五个缺胳膊少腿、满脸风霜的老兵。 这几个老兵虽然残疾,但那双手稳得像铁钳。他们没多废话,在君无邪的指挥下,熟练地将沉重的弩机拆解,运上了经过加固的房顶。 绞盘转动。 嘎吱——嘎吱—— 那是牛筋绞索被拉紧的声音,听着让人牙酸,却又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 三架神臂弩呈品字形架设,正好封锁了客栈前方三百步内的所有扇形区域。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在这个死亡三角里被打成筛子。 君无邪站在最高的那个垛口后。 他单手扶着弩机,那只独臂稳稳地卡住巨大的弩身。这种为了双手操作设计的重弩,在他手里却像是听话的玩具。他用脚蹬住上弦的踏板,腰腹发力。 嘣。 弓弦挂上了机括。 一支儿臂粗细、通体漆黑的破甲箭被填入箭槽。 “试试?”苏清婉裹着狼皮大氅站在他身后,递给他一个暖手炉。 君无邪没接。他的手需要保持这种被寒风吹得麻木的冷感,这样扣动悬刀时才更果断。 他眯起左眼,通过望山瞄准了百步外的一块用来拴马的巨石。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几乎消失了。 下一瞬。 嗡——! 空气被撕裂。没有多余的杂音,只有一声令人心悸的颤鸣。 百步之外。 轰! 那块磨盘大的青石炸开了。碎石飞溅,半截箭杆深深没入冻土之中,箭尾还在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这一箭的威力,比什么陌刀都要恐怖。 旁边那几个原本还对这个独臂年轻人有些不服气的老兵,此刻全都闭上了嘴,面面相觑。这一箭若是射在人身上,哪怕穿着三层重甲,也会被直接穿个透心凉。 “好箭。” 君无邪轻抚着冰冷的弩臂,那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这就是战争机器的魅力。有了这东西,这就不是客栈,这是要塞。 “赵铁柱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苏清婉看着那块碎裂的石头,“李长青被堵在路上,但他手底下养的一批死士已经摸过来了。那个赵六嘴里说的‘探路者’,未必全是北狄人。” “监军府的高手?”君无邪转过身,背靠着那架狰狞的神臂弩。 他看向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不管是谁。” 君无邪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箭头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看着苏清婉,那个女人在寒风中裹紧了大氅,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有着比这神臂弩还要硬的脊梁。 “我会把他钉在墙上。”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却比这冬夜的风雪还要笃定,“就在这儿,给你当个挂灯笼的钩子。” 苏清婉笑了。 “那就挂高点。别溅我一身血。” 第27章 一碗油泼辣子,五条断腿老狼 那几架神臂弩刚架上房顶,麻烦就来了。 这五个老兵油子不是来当护卫的,是来当祖宗的。 领头的叫老瞎子,左眼是个黑窟窿,也没个眼罩遮着,看着瘆人。 他把一块擦弩用的油布甩在桌上,沾着黑油的布头差点甩进老陈的稀饭碗里。 “这那是人吃的?” 老瞎子用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敲着桌沿,震得碗筷乱跳。 “清汤寡水,连点油星子都没有。赵铁柱把我们发配到这儿,是让这娘们儿把我们饿死?” 其他四个老兵没说话,但也都把筷子一扔,抱着膀子看热闹。 他们缺胳膊少腿,在军营里是被嫌弃的累赘,到了这儿,还得听一个娘们儿和一个独臂残废的号令,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 苏清婉正低头算账。 听到动静,她笔尖没停,只是在账本上重重勾了一笔。 “嫌饭难吃?”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没发火,没解释,甚至没看老瞎子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老陈,把桌子收了。” 苏清婉解开袖口的扣子,把那件碍事的长衫一脱,露出里面的粗布短打。 “既然是给客栈干活的伙计,那就得有力气。没力气拉不开弩,死了也是白死。” 她转身往后厨走,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等着。” 后厨里,炉火正旺。一盆醒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白得扎眼。 苏清婉洗净手,没用擀面杖。她抓起一块面剂子,两手一扯。 啪。 面条击打案板的声音清脆响亮。 那是西北最地道的裤带面,宽、厚、长,吃的就是那股子嚼劲。 君无邪靠在门边,看着她忙活。 “他们是刺头。” 他手里拿着那把剔骨刀,正在削一个土豆。 “刺头才好用。” 苏清婉把扯好的面条扔进滚开的大锅里,那股麦香瞬间腾了起来。 “老实人守不住这道门。只有这种心里憋着火、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的老狼,咬起人来才狠。” 面条三滚即熟。 捞出,过凉水,装进大海碗。 碗底铺着烫熟的黄豆芽。面上码着蒜泥、葱花、切得细碎的咸菜丁。最关键的是那一勺红通通的秦椒面,堆在正中间,像座小火山。 苏清婉从油瓮里舀了一勺菜籽油,烧到冒青烟。 手腕一抖。 滋啦——! 滚油泼在辣椒面上。霸道的辛辣味、蒜香味、焦香味在一瞬间炸开,顺着门缝钻进了大堂。 那是比任何军令都好使的集结号。 大堂里,五个老兵的喉结齐刷刷动了一下。 老瞎子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傲气被这股香味冲得七零八落。 苏清婉端着托盘出来。 砰。 五只大海碗砸在桌上,每碗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 “吃。” 苏清婉只说了一个字。没废话。 老瞎子看了一眼那红得冒油的面条,又看了一眼苏清婉。最后还是没忍住,抓起筷子,狠狠拌了几下。 夹起一筷子,也没吹,直接塞进嘴里。 呼噜。 面条裹着辣油,顺畅地滑进胃里。 烫。 辣。 香。 那种久违的碳水满足感,瞬间填平了胃里的空虚,也烫软了那颗硬邦邦的心。 军营里的饭那是为了活命,这碗面,是为了活着。 大堂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有个断了腿的老兵,吃着吃着,把脸埋进了碗里。 大颗的眼泪掉进面汤里,混着辣油一起吞了下去。 哪怕是过年,在那个冷冰冰的伤兵营里,也没人给他们做过这么一碗热乎饭。 老瞎子吃得最快,连碗底的蒜末都扒拉干净了。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但这老货是个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 “面还凑合。” 老瞎子剔着牙,斜眼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君无邪。 “但这弩,怕是有些人玩不转。” 他指了指墙角那架刚拆下来的弩机配件。 “刚才上弦的时候卡住了。那是老毛病,里面的‘咬钩’磨损了。这可是精细活,没那个金刚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君无邪空荡荡的左袖上。 “少只手,怕是连拆都拆不开。” 其他几个老兵也放下了碗,等着看笑话。他们承认这面好吃,但这不代表他们服这残废。 君无邪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那架沉重的绞盘机匣拎到桌上。 单手。 只见他右手五指如飞,在那复杂的机括上快速拨动。 咔。咔。咔。 几声脆响。 那些咬合紧密的销钉被他用巧劲弹出。整个机匣在他手里像个玩具,不到三息时间,就被拆成了一堆零件。 老瞎子瞪大了那只独眼。 这手速,比军器监的大匠还要快。 君无邪从那堆零件里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铜制钩件。确实磨平了,挂不住弦。 他抽出腰后的剔骨刀。随手从柴火堆里捡了一块硬木。 刀光一闪。木屑纷飞。 老瞎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一个形状完美、尺寸分毫不差的木楔子就成型了。 君无邪把木楔子塞进机匣,卡住那个松动的铜钩。 回装。 这一步比拆解更难。需要一只手稳住机匣,另一只手安装弹簧。 但他只有一只手。 君无邪用胸口顶住机匣,右手手指灵活得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借着身体的力量,瞬间完成了组装。 嘣。 他拨动了一下悬刀。机括发出一声清脆有力的撞击声,那是咬合完美的证明。 “好了。” 君无邪把修好的机匣扔回给老瞎子。沉重的铁疙瘩砸在桌上,震得刚才那几个空碗乱晃。 老瞎子下意识接住。他试着扳动了一下绞盘。顺滑无比,那种卡顿的感觉彻底消失了。这不仅是修好了,简直比新的还好用。 老瞎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的弩机,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独臂男人。 那句“残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个狠人。这技术,这手劲,这分寸,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还要修吗?” 君无邪擦了擦剔骨刀,问了一句。 老瞎子把弩机抱在怀里,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他别过头,哼了一声。 “没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苏清婉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从柜底下拖出两个大包袱,往桌上一扔。 “吃饱了,弩也修了,那就干活。” 包袱散开。里面是五件厚实的棉袄。那是用之前缴获的皮甲内衬改的,里面加了新棉花,袖口和领口都缝了一圈狼毛。 虽然不如大氅气派,但这东西挡风、耐磨,暖和。 “以前你们是谁我不管。” 苏清婉看着这几个神色复杂的老兵。 “在这儿,穿了我的衣裳,吃了我的面,那就是归鸿客栈的人。” “以后劈柴、挑水、巡逻,那是份内事。” 她指了指老瞎子。 “你,负责带队。若是弩机再生锈,我就扣你的红烧肉。” 老瞎子摸了摸那件厚实的棉袄。上面还带着针脚的温度,那是被人当人看的感觉。 他没有再犟嘴。默默抓起棉袄披在身上,那个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庄重。 “知道了……掌柜的。” 这一声掌柜的,叫得实诚。 深夜。风又起了。 老瞎子抱着那架修好的神臂弩,坐在房顶的背风处擦拭箭矢。 苏清婉上来送热茶。 老瞎子接过茶碗,没喝,反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支擦得锃亮的弩箭。他把箭头递到苏清婉面前,指了指锋刃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 那是个钢印。一个小小的“君”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掌柜的。” 老瞎子压低声音,那只独眼在黑暗里闪着精光。 “这批箭,不是赵铁柱库里的货。这是十年前的老物件。” 苏清婉看着那个“君”字,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前。君家军。 “你想说什么?” “这钢印,只有当年的君家亲卫营才配用。” 老瞎子把箭塞回箭囊,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楼下那个正在劈柴的独臂身影。 “那小子的手法,刚才修弩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那是‘卸甲劲’。只有君老将军的亲兵才会这门手艺。” 老瞎子喝了一口热茶,叹了口气。 “我不管他是谁。但这箭要是射出去,被人认出来,咱们这客栈可就真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苏清婉没说话。 她接过空碗,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独臂男人还在劈柴。一刀一根,木柴整齐地分开,动作枯燥而精准。 这就是他的底细吗? 苏清婉握紧了茶碗。不管是不是,他现在叫君无邪,是她的伙计。谁想动他,得先问问那三架神臂弩答不答应。 就在这时。 扑棱棱。 一阵急促的拍打声撞在窗棂上。老陈正准备关窗,被吓了一跳。 一只灰色的信鸽跌跌撞撞地飞进来,直接摔在桌上。它的羽毛上结了冰,腿上绑着个红色的信筒。 那是加急绝密。 老陈手忙脚乱地解下信筒,倒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他那张老脸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掌柜的……” 老陈把纸条递给刚下楼的苏清婉,声音带着哭腔。 “出大事了。” “监军府的先行官半个时辰前到了碎叶城大营。” “他没查账,也没点兵。” “他拿着画像,直接逼问赵铁柱……” 苏清婉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那是赵铁柱亲信仓促间传出来的消息。 【速逃。监军有备而来。点名要找那个断臂的通缉犯。】 【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要见尸。】 苏清婉把纸条扔进火炉。火舌瞬间吞噬了那行字。 她抬起头,看向君无邪。 那个男人停下了劈柴的动作,那把陌刀,被他缓缓提了起来。 第28章 绝境里的紫龙珠 一只手按在了陌刀冷硬的刀背上。 “把刀收回去。” 苏清婉甚至没看那把足以劈开岩石的重刃,只是把手里还没算完的账本随手塞进怀里。 “监军要找的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镇北王,不是一个在客栈后院玩泥巴的长工。” 君无邪那只独臂僵在半空,肌肉紧绷得像块铁。 “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 “到了又如何?”苏清婉弯腰,从墙角拎起一把只有半截木柄的生锈铁锹,扔到他脚边,“只要我不认,你就是个没名没姓的断臂哑巴。 哪怕监军拿着画像怼到你脸上,他也得掂量掂量那三架神臂弩会不会走火。 铁锹落地,砸起一蓬灰。 “现在,去地窖。我要那个阴面墙根底下,最潮、最黑的那层土。” 君无邪盯着地上的铁锹看了三息。 最后,陌刀回鞘。 他抓起铁锹,转身走向地窖。 …… 客栈大堂被改造成了个临时花房。 几只裂了缝、原本打算扔掉的粗陶罐子一字排开。 君无邪扛着一麻袋黑土上来,那一锹下去,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块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腥气。 老陈捏着鼻子躲得老远。 “掌柜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那帮阎王爷随时可能杀进来,您这还要种花?” 苏清婉没理他,正专注地把一盆筛过的细沙倒进黑土里。 接着是一桶发酵过的马粪。 这是昨晚刚从马棚里铲出来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味道冲得让人流眼泪。 “那是紫龙珠。” 苏清婉挽起袖子,那双平时只拨算盘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那堆混合着粪便的泥土里搅拌。 “在那帮贵人眼里,这东西比咱们几个加起来都值钱。”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袋。 几颗干瘪发黑的种子躺在掌心。 温水浸泡了两个时辰,表皮已经微微发软。 苏清婉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土里,盖上三指厚的浮土,又淋了一瓢温水。 “这鬼天气能活?” 君无邪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一排黑乎乎的陶罐。 这是极寒之地,别说葡萄,就是野草都活不过冬天。 “打仗是为了活着。种树是为了活得更好。”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管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今天的种子得种下去。这玩意儿若是发了芽,那就是咱们这破店里唯一的春天。”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不是风吹的。 是一只手拨弄的。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穿着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袄,背有点驼,手里摇着个破拨浪鼓,那一双眼却贼溜溜地往屋里乱瞟。 “掌柜的,卖针线不?还有京城来的胭脂水粉。” 货郎把担子放下,视线越过苏清婉,直接黏在了靠着柱子的君无邪身上。 特别是那只空荡荡的左袖。 君无邪没动。 甚至连头都没抬,依旧在那专注地用剔骨刀削着一块木头,脚边堆满了刨花。 那是一把给后厨那个瘸腿板凳配的新腿。 “不买。”苏清婉拿起抹布,用力擦着那个刚种好葡萄的陶罐,“没看正忙着吗?赶紧走,别耽误我浇花。” 货郎没走。 他凑近了两步,假装看陶罐里的土。 “哟,这天寒地冻的,掌柜的挺有雅兴啊。” 他的手伸向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把短刀,或者是一张画像。 “这是啥宝贝?” “马粪。” 苏清婉把那个陶罐往货郎鼻子底下一送。 那股子冲脑门的臭味瞬间炸开。 “呕——” 货郎被熏得一个倒仰,脸都绿了,捂着鼻子连退三步。 “既然来了,就别白跑。” 苏清婉把陶罐放下,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却不是为了打人,而是扫着地上的土。 “那个断手的哑巴,过来把这堆马粪给我搬后院去!要是撒了一点,今晚别想吃饭!” 君无邪停下削木头的动作。 他站起身,那个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货郎的手已经在怀里握住了刀柄。 但下一秒。 君无邪只是闷不吭声地弯腰,抱起那个臭气熏天的麻袋,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 背影佝偻,脚步拖沓。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常年干粗活的麻木与卑微。 哪有半点传说中镇北王的霸气? 货郎的手松开了。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啐了一口唾沫。 “晦气。” 他挑起担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退了出去,那拨浪鼓摇得都没了刚才的节奏。 直到货郎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苏清婉才把扫帚一扔。 “演得不错。” 君无邪把麻袋扔在地上,直起腰,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锐利气场,把旁边的老陈吓了一跳。 “他看见我了。”君无邪看着门口。 “看见了又怎样?”苏清婉拿起瓢,给剩下的几个罐子浇水,“他看见的是个被老板娘呼来喝去的残废长工。这世上断手的人多了去了,要是每个都要抓,监军府的大牢得扩建十倍。” …… 入夜。 为了省油,大堂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灯。 炉火还没熄,噼里啪啦地烧着。 君无邪坐在炉边守夜。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几个陶罐上。 那里黑乎乎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偶尔土层下传来的细微爆裂声。 那是种子吸水膨胀的声音。 苏清婉披着衣服下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睡不着?” 她把茶碗递过去。 君无邪接住,掌心的老茧摩挲着粗瓷碗壁。 “这东西,真能长出来?” “能。”苏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烤火,“紫龙珠命硬。只要给点水,给点温,它就能在石头缝里扎根。” “等它长大了,结了果子,我就在后院挖个酒窖。” 苏清婉指了指脚下的地板,“那酒酿出来是血红色的,不辣喉咙,回味带着果香。到时候卖给过路的胡商,一坛子能换一匹好马。” 她算盘打得噼啪响,语气里全是这种乱世里少有的踏实。 君无邪喝了一口茶。 热气熏得他那双眼有些发酸。 他没见过什么紫龙珠,也没喝过果子酿的酒。 但他突然有点想看看那个画面。 满院子的葡萄藤,架子上挂着一串串紫得发黑的果子,这个女人坐在架子底下数钱,而他在旁边擦刀。 似乎……也不赖。 “那酒。” 君无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混在炉火声里听不真切。 “有我的份吗?” 苏清婉愣了一下。 随即,她把手里的茶碗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碗沿。 叮。 “管够。” 她看着那个满身伤疤的男人,“只要你还有命喝,我就供你一辈子。” 君无邪没说话。 只是仰头,把那碗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 第三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正好照在最中间那个陶罐上。 原本漆黑一片的土层,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小的缝隙。 一点嫩绿,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那是两片甚至还没指甲盖大的子叶,却带着一股子倔强,顶破了沉重的黑土。 “发了!掌柜的!发芽了!” 老陈激动得像是自家媳妇生了大胖小子,连滚带爬地冲上楼去报喜。 苏清婉跑下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 她蹲在那个陶罐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口气把那点脆弱的绿色吹折了。 活着。 真的活了。 君无邪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个从不离身的煞神,此刻居然也在盯着那株幼苗发呆。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东西,能在这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就在这时。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正上方的房梁缝隙里滴落。 正正好好,砸在那两片嫩绿的叶子上。 那叶子猛地一沉,被压弯了腰。 苏清婉伸手去接。 红的。 粘稠的。 带着铁锈味的。 那是血。 还没等她抬头。 房顶上突然传来了老瞎子那如同破锣般嘶哑、急促的吼叫声。 “熄灯——!” “把火灭了!狼群摸上来了!” 这一嗓子还没喊完。 嘣! 一声弓弦震颤的巨响,直接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紧接着是什么重物从房顶滚落,重重砸在院子里的沉闷动静。 那株刚刚冒头的嫩芽,在那滴鲜血的重压下,一点点直起了腰。 红绿相间。 妖冶得吓人。 “君无邪。” 苏清婉站起身,一把抹掉手背上的血迹。 “别让它们踩坏了我的花。” 君无邪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只脚踹开。 风雪卷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那个独臂男人提着陌刀,背对着满屋的暖意,一步跨进了那个杀机四伏的清晨。 “一个都别想活。” 第29章 无声的哨战,红薯窖里的那一刀 风雪把脚印埋得很深。 君无邪提着陌刀走出门,却没往远处去。 他反手把沉重的门栓落下,转过身,身形一矮,像只黑猫一样钻进了通往地窖的暗门。 那个专门用来储藏红薯和冬菜的地窖,入口就在一楼大堂的楼梯拐角下面。位置刁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清婉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里。 桌上只点了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灯芯被她挑得有些长,火苗乱窜,把她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拉得老长。 她在算账。 但算盘珠子下面垫了一层厚厚的绒布。 指尖拨动,无声无息。 客栈外,天地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房檐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野鬼哭坟。 来了。 没有任何脚步声。 十几个身披白布的影子,贴着起伏的雪堆滑行过来。他们趴在雪地上的时候,简直和这片荒原融为一体。 动作整齐,呼吸同频。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狼探子。 领头的斥候打了个手势。 队伍瞬间散开。 三个影子摸向后院马棚,那是去断粮道。两个影子堵住大门,防止活口逃窜。 剩下的七个人,掏出顶端包着棉布的飞钩,目标直指二楼那扇透着亮光的窗户。 那里有人影晃动。 在那帮北狄人眼里,这不仅是目标,更是这间客栈唯一的破绽。 苏清婉停下了拨算盘的手。 她拿起一根铜簪,拨弄了一下灯芯。 火光跳动了一瞬。 这是信号。 房顶上,老瞎子整个人趴在冰冷的瓦片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 他那只独眼死死贴在神臂弩的“望山”上,露出的半张脸被冻得发紫,但那是兴奋的紫。 旁边四个老兵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扣着扳机。 “别急。”老瞎子用只有气流才能传达的声音骂了一句,“等那帮崽子进窝。” 如果不把这帮人全留在这儿,跑掉一个,明晚来的就是北狄的大军。 咔。 极其细微的声响。 一只飞钩扣住了二楼的窗棱。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绳索绷紧。 三个白衣斥候像壁虎一样,顺着墙面飞快游走而上。 苏清婉看着勾住窗台的那只铁钩,不仅没躲,反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那只铁钩就在她鼻子底下,甚至能闻到上面那股生锈的铁腥味。 窗户纸被一把薄刃无声划开。 一只手探进来,拨开了插销。 窗户大开。 那个斥候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借着腰腹力量弹射进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落地。 没有意料之中的木地板撞击声。 只有呼呼的风声。 这扇窗户下面根本没有地板。苏清婉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让人把这块地板锯开了。 那是一个直通地窖的黑洞。 “啊——!” 短促的惊呼刚出口就被黑暗吞没。 三个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了那个充满了红薯霉味和死寂气息的深坑。 等待他们的不是坚硬的地面。 是一把寒光。 地窖狭窄,陌刀这种长兵器根本施展不开。 君无邪没用陌刀。 他站在地窖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当第一个斥候落下来的瞬间,他动了。 右手一抖。 藏在袖口里的那把陨铁柳叶刀滑入指尖。 没有挥砍。 只是简单地一划。 那斥候人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拔刀,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 噗。 血花在黑暗中绽放。 尸体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还没等这具尸体挺直,第二个人到了。 君无邪侧身,让过那把胡乱劈砍的弯刀。 柳叶刀在他指尖翻转,反手向上一撩。 割断手筋。 再横切。 封喉。 这把用天外陨铁打磨的飞刀,快得不讲道理。切开皮肉就像切开一块豆腐,甚至连血都没沾上多少。 第三个斥候反应最快。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脚踩在窖壁上借力,试图把自己弹回一楼。 君无邪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眼亮得吓人。 他手腕猛地一甩。 咻——! 那把柳叶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没有任何悬念。 飞刀贯穿了那人的后脑,直接把他钉在了地窖口那根横梁上。 尸体晃了晃,挂在那儿,像块破布。 地窖里重归死寂。 只有那把还没来得及完全死去的神经在抽搐,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君无邪走过去,把那把飞刀从尸体上拔下来,在对方的白衣上擦了擦。 “太慢。” 他评价了一句,把刀收回袖子。 屋外。 剩下的几个斥候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里太安静了。 三个精锐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撤!” 领头的小队长当机立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 晚了。 二楼窗口,苏清婉站了起来。 她把手里那个喝干了的茶杯,随手扔出了窗外。 啪! 瓷片在冻土上炸碎,清脆得像是撕裂夜幕的号令。 “放!” 房顶上,老瞎子一声暴吼。 崩!崩!崩! 三声闷雷在头顶炸响。 三支儿臂粗的纯铁弩箭,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动静,从房顶倾泻而下。 这种距离,这种动能。 别说是人,就是穿着重甲的战马也能被捅个对穿。 噗嗤——! 刚才那个发号施令的小队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巨大的弩箭直接射穿了他的胸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出五六步,狠狠钉在客栈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 箭尾还在剧烈震颤。 血像是喷泉一样溅满了树干。 另外两支箭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要害,但也扫断了两个斥候的大腿。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落马坡的宁静。 “别停!补刀!” 老瞎子手里的绞盘摇得飞起,完全不给剩下的人喘息机会。 但这几个北狄狼探子确实悍勇。 眼看跑不掉,剩下的四个人红着眼,拔出弯刀,发疯一样冲向客栈大门。 既然是死局,那就拉几个垫背的! 大门开了。 不是被他们撞开的。 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 君无邪站在门口。 那把漆黑的陌刀拖在身后,在门槛上划出一串火星。 他看着冲过来的四个人,就像看着四块等着下锅的肉。 “找死。” 陌刀扬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记最简单的横扫千军。 呜——! 风压甚至吹开了地上的积雪。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斥候下意识举刀格挡。 铛! 两把精钢弯刀应声而断。 连同他们的身体。 陌刀的恐怖之处就在于那种蛮横的破坏力。管你穿没穿甲,管你挡没挡,一刀两断。 剩下两个被喷了一脸血,吓得腿一软。 还没等他们转身。 君无邪单手持刀,往前跨了一步。 刀锋回旋。 两颗人头飞起,滚落在雪地里,脸上还带着那种惊恐到极点的表情。 战斗结束了。 从苏清婉扔杯子,到最后一个人头落地,统共没超过三十息。 雪地上全是红色的斑点,像盛开的梅花。 老瞎子趴在房顶上,那只独眼瞪得老大。 “乖乖……” 他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身边的同伴。 “看见没?那才叫杀人。” “跟这小子比,咱们以前那都叫过家家。” 苏清婉裹着大氅走下楼。 她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 没有害怕,也没有恶心。 她走到那个被钉在树上的小队长面前。人已经死透了,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牛角号,似乎想在临死前吹响示警。 君无邪走过来,弯腰在尸体怀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骨牌。 骨牌通体润白,是用人的头盖骨磨出来的。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嘴里还叼着一把弯刀。 “左贤王亲卫。” 君无邪把骨牌递给苏清婉,声音很沉。 “这是狼主的死士。这种人身上都有蛊虫,如果死了不回去复命,母虫就会死。那边立马就知道出事了。” 也就是说,行踪已经暴露。 大部队最迟明晚就到。 苏清婉接过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阴冷的纹路。 “知道了。” 她转身,把手里那盏红灯笼挂在了老槐树的一根枯枝上。 就在那具尸体的头顶。 红光摇曳,照着那个死不瞑目的北狄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霸道。 “老陈,把地洗了。” 苏清婉拍了拍手,“尸体扒光了挂在路口。把这盏灯笼也挂上去。” “告诉过往的人,这里是归鸿客栈。” “不管是北狄人还是阎王爷,想进这个门,都得先问问我的伙计答不答应。” 这不仅是示威。 这是战书。 …… 后半夜。 雪又下了起来。 那盏红灯笼在风雪里晃荡,成了这茫茫戈壁上唯一的光点。 君无邪坐在门口擦刀。 苏清婉在柜台后面补觉。 谁都没说话。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让人格外压抑。 黎明时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寒意。 不是北边的狼骑。 那马蹄声是从南边的官道上传来的,凌乱、惊慌,像是被狼撵着的兔子。 君无邪提刀起身。 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马上的骑士披头散发,盔甲歪斜,马鞭子都快抽断了。 是赵铁柱。 这位统领碎叶城几千兵马的硬汉,此刻脸上全是冷汗,那张国字脸白得像纸。 唏律律——! 战马冲到客栈门口,还没停稳,赵铁柱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一把抓住刚刚推门出来的苏清婉。 “妹子!快跑!” 赵铁柱喘得像个破风箱,声音都在抖。 “不是北狄人!” “是监军!那个姓李的疯狗到了!” “他拿着尚方宝剑,带着京城来的禁军高手,直接冲破了城门!”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尘土飞扬的官道,眼神里全是绝望。 “他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那个断臂的在咱们这儿!” “他放了话!只要见到归鸿客栈的招牌……” “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 “先斩后奏!” 话音未落。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明黄色的旌旗缓缓升起。 旗帜下。 几百名身穿锦衣、手持绣春刀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朝着落马坡汹涌而来。 为首一人,一身绯色官袍,面白无须。 正是那个早已把前妻视为心腹大患的新科探花郎——李长青。 第30章 绣春刀下的豆腐脑,前夫哥的闭门羹 马蹄踏碎了落马坡清晨的薄冰。 李长青一身绯红官袍,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扎眼。他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直指那块挂着“归鸿客栈”招牌的破烂门脸,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区区一家野店,竟敢窝藏朝廷钦犯。 只要冲进去,把人揪出来,这大功便是他仕途上的一块通天砖。至于那个被他休掉的弃妇,若是敢拦,那便一并治罪。 “冲进去!搜!” 李长青一声厉喝,胯下那匹来自大宛的纯血宝马奋蹄咆哮,四蹄腾空,眼看就要踏上客栈的木台阶。 崩——!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头顶炸开。 没有丝毫预兆。 一支儿臂粗细的黑色铁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扎进了距离马蹄不足三寸的冻土里。 轰。 泥土崩飞,碎石四溅。那支箭入土极深,只剩下半截黑沉沉的箭尾在空气中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李长青胯下的宝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猛地高高扬起。 这位新科探花郎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被甩下来,狼狈地抓住马鬃才勉强稳住身形,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到了耳朵边。 房顶上,老瞎子裹着破棉被,那只独眼冷漠地盯着下面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硬面锅巴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随后慢吞吞地转动绞盘。 嘎吱——嘎吱—— 那是神臂弩重新上弦的声音。 沉闷,单调,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杀意。 身后几百名原本气势汹汹的禁军,在这三架黑洞洞的战争机器面前,齐刷刷地勒住了缰绳。没人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试那玩意的准头。 “谁敢放箭!这是造反!” 李长青扶正帽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房顶破口大骂。 吱呀一声。 客栈那扇满是刀痕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苏清婉走了出来。 她没穿那件御寒的大氅,只是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着。 手里既没有兵器,也没有求饶的降书,而是拿着那个油光锃亮的算盘,外加一块还带着木屑味的新牌子。 她走到台阶正中央,把那块牌子往那支还在震颤的弩箭旁边一插。 咚。 牌子上只有八个大字,底下盖着鲜红的守备营大印。 【军民共建·粮道重地】 苏清婉把算盘往腰间一别,抬起头,视线越过马头,落在李长青那张恼羞成怒的脸上。 “李大人,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她指了指那块牌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隔壁邻居聊家常。 “按照大雍律例,擅闯军事重地,视同谋反。这弩箭不长眼,下次若是偏了两寸,射到了大人身上,我也只能去赵将军那领赏了。” 李长青被这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得一噎。 他死死盯着那个红得刺眼的官印。赵铁柱那个粗鄙武夫,竟然敢给这女人背书? “一派胡言!” 李长青扬起手里的尚方宝剑,剑鞘拍打着马鞍,本官奉旨捉拿要犯! 有人举报,叛贼镇北王就藏在你这客栈里!苏清婉,你若识相,就把人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 苏清婉打断他,根本不接这茬。 她转身冲着大堂里招了招手。 “老陈,支锅。” 大堂里,老陈带着那个络腮胡子,嘿咻嘿咻地抬出一口巨大的铁锅,直接架在了门口避风处。 锅盖一掀。 白色的蒸汽瞬间腾起,在冷冽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巨大的白蘑菇云。 浓郁的豆香味,混杂着卤汁的咸香,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那锅里是刚点好的豆腐脑。白嫩,颤巍巍的。 苏清婉拿起长柄铜勺,舀起一勺,利落地扣进碗里。接着是一勺红油辣子,一勺切得细碎的榨菜丁,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 旁边油锅里,金黄酥脆的油条正在翻滚,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咕噜。 李长青身后的禁军队伍里,传来了一连串吞咽口水的声音。这帮人连夜奔袭,早就冻透了,饿瘪了。 此刻看着那热腾腾的早饭,魂都被勾走了。 “想搜人?可以。” 苏清婉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的脆响。 “但得按规矩来。这客栈是军管区,闲杂人等免进。你们几百号人马堵在门口,踩坏了我的地,吓到了我的鸡,这笔账怎么算?” 她也不看李长青,只对着那群眼睛发绿的士兵吆喝。 “热乎的豆腐脑,配刚炸的油条。一份五百文。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五百文? 这简直是在抢钱。 李长青气得手都在抖。这女人满身铜臭,哪里还有半点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 “苏清婉!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李长青翻身下马,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向客栈大门,“本官亲眼看见那人的背影!独臂!身形高大!就在你这店里!若是你不交,本官现在就让人拆了你这破店!” 他身后的两个锦衣卫高手上前一步,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气氛瞬间紧绷。 房顶上的弩机缓缓调转方向,箭头直指李长青的眉心。 苏清婉叹了口气。 她放下勺子,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那个断手的!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干活!贵人要看你,哪怕是断了腿也得爬出来!” 片刻后。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后院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君无邪穿着那件满是油污和补丁的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抹着厚厚一层锅底灰,只露出一只看起来有些呆滞的双眼。 他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泔水桶,里面装满了昨晚客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甩在身侧。 “掌……掌柜的……” 君无邪张着嘴,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声音含糊不清,“桶……沉……” 他刚走到台阶上,脚下突然被门槛绊了一下。 哗啦! 半桶泔水直接泼了出去。 李长青刚想上前辨认,就被这一泼泔水逼得连连后退,那名贵的云锦官靴上沾了几片烂菜叶子。 “混账东西!” 李长青掩住口鼻,厌恶地退后三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镇北王?” 那个传说中一人一刀杀得北狄闻风丧胆的杀神? 眼前这个满身酸臭、连路都走不稳的傻大个? 苏清婉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君无邪的小腿上。 “笨手笨脚的废物!让你倒个泔水都能洒!今晚别想吃饭!” 君无邪被踹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副畏缩着脖子、满脸惊恐的样子,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也不敢反抗,只是蹲在地上,用唯一的右手去抓那些地上的烂菜叶,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别打……别打……。 王师爷凑到李长青耳边,小声嘀咕:“大人,这……这看着不像啊。那画像上的人杀气腾腾,这货就是个智力低下的苦力。” 李长青盯着君无邪那只满是冻疮和污垢的大手。 那确实是一只做惯了粗活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没有任何练武之人特有的精气神。 “晦气!” 李长青一甩袖子,把靴子上的菜叶甩掉。他不想再多看这个肮脏的下人一眼,那会脏了他的眼。 “既然苏掌柜这里只有这种废才,那本官就不打扰了。” 李长青重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不过,本官既然领了皇命,就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举起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就在这落马坡扎营!把前后路口全部封死!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客栈里的粮食能撑几天!” 既然进不去,那就困死她。 李长青调转马头,带着大队人马退到了三百步开外,正好在神臂弩的射程边缘。 那些士兵虽然没吃到豆腐脑,但也没敢造次,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撤了。 客栈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那桶泼在地上的泔水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苏清婉看着远处开始安营扎寨的禁军,把手里的算盘晃了晃。 “五百文的生意没做成,倒是省了一顿早饭。” 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君无邪身边时,脚步没停。 “把地擦干净。脏。” 君无邪依然蹲在地上,手里抓着那个泔水桶的提手。 直到苏清婉走进大堂阴影里,他才缓缓直起腰。 那种卑微和呆滞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提着那两个加起来足有一百斤重的木桶,就像提着两根稻草。 君无邪经过苏清婉身边,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那里面混着天机阁的人。” 苏清婉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刚才你踹我的时候,有三个人没看我的脸。” 君无邪把桶放下,那双眼透过门缝,死死锁定了远处禁军队伍里几个看似不起眼的身影。 “他们在看你的脚。” “看我的脚?”苏清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了雪泥的布鞋。 “天机阁杀人,不认脸,只认步幅和重心。” 君无邪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抹布,开始擦拭地板上的污渍。 第31章 围城里的肥皂泡,洗不掉的铜臭味 抹布被扔进脏水桶,溅起几点浑浊的油汤。 地板擦干净了,但外面的麻烦擦不掉。 距离客栈大门三百步,李长青的禁军用拒马和壕沟拉起了一道铁桶般的封锁线。连只耗子想溜出去,都得先问问那一排排架好的硬弩。 没有柴火进账,水车也被拦在了三里地外。 “这是要熬鹰啊。” 老瞎子盘腿坐在磨盘上,手里那把用了十年的障刀在磨石上蹭得霍霍响。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独眼里凶光乱窜。 “掌柜的,与其被这帮孙子渴死饿死,不如趁着今晚月黑风高,老子带几个兄弟冲出去,把那小白脸的帐篷给点了。” “坐下。” 苏清婉头都没抬,正指挥着君无邪把那堆从野猪身上刮下来的板油扔进后院的大铁锅里。 “赵铁柱不出兵,你们几个冲出去就是送人头。那是几百把硬弩,不是几百根烧火棍。” 她拿起长柄铁勺,敲了敲锅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打仗这种事,动刀子是最下乘的。”苏清婉把一簸箕草木灰倒进旁边的木桶里,加水搅拌,“咱们这回不卖命,卖点别的。” 君无邪站在大锅前。 那把曾令北狄狼主闻风丧胆的五十斤陌刀,此刻被他当作搅拌棒,插在渐渐融化的猪油里。 粘稠的油脂裹住了漆黑的刀身,随着他的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这画面要是让兵器谱上的老家伙看见,非得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这东西能退兵?”君无邪单手持刀,在锅里画圈。 那种从刀柄传来的阻力,和他平时砍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退不了兵,但能让咱们过得舒坦点。”苏清婉往草木灰水里倒进熬好的猪油,那是强碱与油脂的第一次相遇,“顺便,让那个有洁癖的前夫哥给咱们送钱。” 大火猛攻。 锅里的混合物开始沸腾,泛起一层浑浊的泡沫。一股子奇怪的油脂味在院子里弥漫。 苏清婉扔进去一把从药铺顺来的干桂花,又加了一勺碾碎的皂角粉。 味道变了。 那种原本有些令人作呕的油腥味,在桂花和皂角的掩盖下,竟然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带着奶香的独特气息。 “出锅。” 君无邪手腕一翻,陌刀带着一大团粘稠的膏状物甩进早就准备好的木模子里。 冷却。凝固。 两个时辰后。 苏清婉把那一大块淡黄色的硬块倒扣在案板上。菜刀起落,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这就是穿越者的暴力美学——土法肥皂。 虽然没有精油香氛那么高级,但对于在这个不仅缺水、而且洗澡全靠硬搓的时代来说,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器。 “老陈。” 苏清婉拿起一块切剩下的边角料,扔给正在烧火的瘸腿老兵。“把后厨窗户全打开。还有,把那盆猪油渣端出来,咱们包饺子。” “好嘞!”老陈咧嘴一笑,明白了掌柜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 一股霸道至极的油煎饺子味,混杂着那股奇异的桂花奶香,顺着西北风,毫无保留地扑向了三百步外的禁军大营。 封锁线外。 禁军士兵们手里捧着干硬如铁的死面饼子,喉结上下滚动得像是装了弹簧。 太香了。 那不仅仅是肉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干净味道,勾得人心里痒痒。 中军大帐内。 李长青正暴躁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水呢!本官要沐浴!这鬼地方全是沙子!” 他抓挠着脖子,那里已经被汗水和沙尘腌得发红。作为京城来的探花郎,他甚至有轻微的洁癖。三天没洗澡,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大人……”王师爷苦着脸,捡起地上的碎片,“方圆十里的井都被风沙埋了。唯一的一口甜水井,在……在归鸿客栈的后院。” 李长青的脸瞬间绿了。 他堂堂监军御史,难道要去求那个弃妇讨水洗澡? “去!”李长青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管花多少钱,买水回来!要是买不到,你就在外面跪着别回来!” 王师爷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 一刻钟后。 客栈大门开了一条缝。 苏清婉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块淡黄色的方块,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王师爷。 “买水?”苏清婉嗤笑一声,“我自己都不够喝,哪有多余的给你们洗澡?” “苏掌柜!苏姑奶奶!”王师爷急得快哭了,手里捧着一锭大银,“哪怕一桶也行啊!我家大人身上都起疹子了,要是再不洗……” “不卖。” 苏清婉拒绝得干脆利落。 就在王师爷绝望地准备回去领罚时,苏清婉手里的方块画出一道抛物线,正好落在王师爷怀里。 “水没有。但这东西,专治你家大人的富贵病。” 王师爷捧着那块滑溜溜的东西,凑近闻了闻。 桂花香。透着一股子高级感。 “这是啥?” “玉容皂。”苏清婉信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贵的名字,“西域秘方,哪怕不用水,干擦也能去油止痒。洗完之后身带异香,百步之内蚊虫不近。” 她伸出十根手指。 “十两银子一块。这可是第一批货,给你打个八折。” 王师爷瞪大了双眼:“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这一小块猪油拌草木灰,顶得上他半年的俸禄! “不要还给我。”苏清婉伸手要拿。 “要!要!”王师爷赶紧把那块“神皂”揣进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那锭银子,“苏掌柜,这可是救命钱,您可别坑我。” 交易达成。 苏清婉看着王师爷像做贼一样跑远的背影,把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抛给站在阴影里的君无邪。 “看到没?这就叫刚需。” 君无邪接住银子。 他在上面捏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印。 “他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苏清婉转身进屋,“身上痒的时候,哪怕是毒药他都会试一试。” ……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传出一声极其舒爽的叹息。 李长青只用了半桶浑浊的苦咸水,配上那块起泡极其丰富的“玉容皂”,就把身上那层油泥洗得干干净净。 那种久违的清爽感,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活回了个人样。 皮肤不痒了。 身上也没有那种酸臭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桂花香。 “好东西……”李长青看着手里只剩下一半的肥皂,眼神复杂,“这真是那贱妇做的?” “是。”王师爷跪在地上,“她说这是西域秘方。” “再去买!”李长青把那个空盒子扔在桌上,“让底下那些百户、千户都去买!一个个臭得像猪圈里的猪,成何体统!这钱从军费里出!” 于是。 一场诡异的“贸易”在封锁线上展开了。 白天双方剑拔弩张,你瞪我我瞪你。 到了饭点,禁军那边的伙夫就会鬼鬼祟祟地摸到客栈墙根底下,用一袋袋精煤、面粉,甚至是从京城带来的好茶,换取那一块块淡黄色的肥皂。 客栈后院的大锅昼夜不停。 君无邪那把杀人的陌刀,彻底沦为了搅拌棒。 入夜。 客栈大堂里点着数钱的灯。 苏清婉把今天赚来的物资入库,心情不错。 君无邪坐在炉边,看着自己那只满是油污和草木灰的大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那是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痕迹。 他是个杀手,也是个粗人。 这种脏,他早就习惯了。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腕。 君无邪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死死按住。 “别动。” 苏清婉拉着他的手,按进旁边那个装满温水的铜盆里。水面上飘着厚厚一层白色的泡沫。 “你那刀都要擦得锃亮,自己的手就不当回事?” 她拿起一块特制的、加了细沙的磨砂皂,在他那粗糙的手背上用力揉搓。 泡沫丰富细腻,包裹着两人的手指。 苏清婉的手指很软,没有什么力气,但在君无邪的感觉里,那比敌人的锁喉功还要让人窒息。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呼吸。 只能任由那只小手在他掌心的老茧、虎口的伤疤上滑过。 那道最深的伤疤,是十年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被断矛划伤的。从来没人碰过那里。 “疼吗?”苏清婉突然问。 她感觉到了指尖下肌肉的僵硬。 “不疼。”君无邪声音发闷,视线死死盯着盆里的泡沫,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武功秘籍,“没感觉。” 苏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躲闪了一下。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没感觉你抖什么?” 苏清婉没拆穿他,用温水冲掉泡沫,拿干毛巾把那只大手擦干。 洗干净的手掌依然粗糙,充满了力量感,但指甲缝里的污垢没了,透着一种干净的麦色。 “这只手还得留着切菜、杀人。”苏清婉松开手,把毛巾扔给他,“以后记得自己洗。再让我看见这么脏,扣工钱。” 君无邪握了握拳。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 那种感觉,比刚才洗掉的油污还要难缠,顺着血脉一直钻进了心里最深处。 “嗯。”他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军步,而是慌乱的、毫无章法的奔跑。 嘭! 院门被撞得一震。 “谁!”老瞎子在房顶上一声暴喝,机括声响成一片。 “别射!是我!我是来送钱的!” 墙根底下传来王师爷带着哭腔的声音。 苏清婉推开门缝。 只见王师爷手里拎着一个装洗澡水的木桶,脸色煞白,像是刚见了鬼。 他原本是趁黑出来倒那桶这几天攒下来的洗澡水,结果在客栈外墙那个避风的拐角处,踩到了一滩东西。 “苏……苏掌柜……”王师爷哆嗦着指着墙角,“那……那地上的血,不对劲。” 苏清婉皱眉,拎着灯笼走过去。 君无邪提刀紧随其后。 在墙根的背阴处,昨天那个被陌刀斩首的北狄斥候留下的血迹还没有被风沙完全掩埋。 但那血不是红色的。 也是黑色的。 而且没有凝固结冰,反而在雪地上蚀出了一个小坑,冒着极细微的、带着酸腐味的黑烟。 就像是……某种活物死后化成的脓水。 “这……这是瘟血?”王师爷捂着鼻子,吓得往后退,“这帮北狄人难道带了瘟疫过来?” 君无邪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点黑泥。 凑近闻了闻。 那股味道并不陌生。那是死老鼠烂在阴沟里发酵了十天的味道。 “不是瘟疫。” 君无邪站起身,把刀尖在鞋底蹭干净,双眼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尸毒蛊。” “那个斥候根本不是活人。他是被蛊虫控制的一具行尸。” 君无邪看向北方那片漆黑的荒原。 “真正的活人,还在后面。” “而且……他们已经在用这种东西喂马了。” 一旦那些吃了尸毒草料的战马冲进关内,那不仅仅是屠杀,那是一场移动的灾难。 苏清婉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数银子的王师爷。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 “这回这澡,他恐怕是洗不干净了。” 第32章 五百文一碗的软黄金 围城第四日。 西北的风像是要刮掉人一层皮。落马坡的冻土硬得跟铁一样,李长青带来的三百禁军就趴在冰冷的战壕里,手里拿着发下来的干粮——那是比石头还硬的死面饼子。 别说咬,就是拿刀砍都只留个白印。 只能含在嘴里,用体温一点点把它化开,混着带沙的唾沫硬咽下去。那滋味,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中军大帐里,李长青端坐着,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套精美的茶具,可惜壶里是空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李长青把那个比石头还硬的饼子扔回盘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谁敢向那贱妇买一口吃的,按通敌论处!本官就不信,这几百号大雍精锐,还能被一口饭给拿捏了?” 话音刚落,一阵妖风突然从客栈方向刮了过来。 不,那不是风。 那是毒。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葱油焦香味,混着骨头汤的醇厚,不管不顾地钻进了帐篷缝隙,直冲脑门。 李长青的肚子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动静大得连帐外的侍卫都能听见。 …… 客栈门口,两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左边那口锅里滚着热油,苏清婉把擀好的细面条盘成鸟窝状,扔进油锅。 滋啦——! 面条在油锅里迅速膨胀、变色,炸至金黄酥脆。 这是她捣鼓出来的“伊府面”,也就是大雍版的方便面。先炸后煮,那股油炸过的面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右边那口锅里是奶白色的羊骨汤,此时咕嘟咕嘟翻滚着。苏清婉把炸好的面饼扔进去,只要滚三滚,面条吸饱了汤汁,软而不烂,滑溜劲道。 君无邪搬了个板凳坐在下风口。 他手里拿着那把杀人如麻的陌刀……旁边的一把破蒲扇。 苏清婉给他派了个活:扇风。 “用力点。”苏清婉把一把切碎的蒜苗撒进锅里,“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京城老爷闻闻,什么叫人间烟火。” 君无邪没吭声。 他抡起蒲扇,那条独臂挥动起来虎虎生风。每一扇下去,那股白色的香气就被精准地送往禁军大营的方向。 这简直是酷刑。 战壕里的禁军士兵们开始躁动。有人忍不住探出头,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锅,喉结上下滚动得像是要抽筋。 “这味儿……太犯规了。” “那是油啊!全是油!我看见了,那面条都在油里洗过澡!” “老大,要不……咱凑点钱?” 王师爷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到了前线。 他身上那股子桂花皂味儿还没散,肚子里却早就唱起了空城计。看着那帮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兵,王师爷吞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都给我趴好!”王师爷压低声音骂道,“李大人说了,谁敢买就是通敌!脑袋不想要了?” “师爷,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但这肚子饿得是真遭不住啊。”一个百户苦着脸,把手里那块硬饼子在头盔上磕了磕,“您听听,这玩意儿能拿去砌墙。” 王师爷看了一眼那块饼子,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口翻滚的大锅。 再看看自己这帮面如菜色的弟兄。 “等着。” 王师爷一咬牙,摘下腰间的玉佩,又从靴子里抠出一块碎银子。 “我去探探虚实。若是那妖妇下毒,本师爷就当是为国捐躯了。” …… 一刻钟后。 客栈的篱笆墙外多了个狗洞。 那是前两天君无邪为了倒泔水方便特意留的,现在成了禁军的“补给线”。 王师爷带着三个心腹百户,像做贼一样钻了过来。 苏清婉早就把算盘摆好了。 “哟,这不是王大人吗?”苏清婉把一碗刚出锅的面条放在桌边,上面还卧着一个外焦里嫩的煎蛋,“怎么,大人又不洗澡改吃饭了?” 王师爷盯着那个煎蛋,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了。 “少废话。”王师爷把那块碎银子拍在桌上,“来四碗。要满得冒尖的那种。” 苏清婉没收钱。 她用筷子把那块碎银子拨到一边,嫌弃地摇摇头。 “涨价了。” “昨天不是还说童叟无欺吗?!”王师爷急了。 “那是昨天。”苏清婉指了指锅里的油,“今儿这面可是过了油的,那是咱们客栈攒了半年的猪油。再加上这把小葱,这把蒜苗,还有这把柴火……” 她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五百文一碗。加蛋另算,一百文。” “你怎么不去抢?!”王师爷差点跳起来,“京城最好的酒楼,一碗羊肉面也就五十文!” “那您回京城吃去啊。”苏清婉端起那碗面,故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荒郊野岭的,除了我这儿,您要能找到第二口热乎饭,我把这锅吃了。” 这就是垄断。 这就是刚需。 王师爷气得手抖,但那股钻鼻子的香味让他根本迈不动腿。 “没现银了。”那个百户也是个急脾气,直接从腰上扯下一块玉佩,“这东西值十两,够不够?” 苏清婉瞥了一眼那块玉。水头一般,但也算是个物件。 “收。” 君无邪负责盛面。 他依旧是一副痴傻模样,动作迟缓,拿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动。 那个百户看着君无邪那只断手,又看他盛面的手抖得厉害,生怕那几片肉给抖没了。 “哎!傻大个!手别抖啊!” 百户急了,伸手想去抢那把勺子,嘴里骂骂咧咧:“个残废东西,盛个饭都磨磨蹭蹭,信不信老子……” 当! 一声清脆的震响。 那把看似笨重的铁勺,突然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没用多大力气。 但那个伸手的百户却猛地缩回手,整条右臂像是被电打了一样,酸麻得根本抬不起来。那是内劲透骨,顺着勺柄直接震进了他的经络。 百户骇然抬头。 却见那个傻大个正缩着脖子,一脸惊恐地往后退,手里的勺子都快拿不住了。 “别……别打……”君无邪抱着头,浑身发抖,“我不抖了……不抖了……” 那演技,简直绝了。 如果不是整条胳膊还在发麻,百户都要以为刚才是错觉。 “干什么呢!”苏清婉一拍桌子,柳眉倒竖,“敢打我的伙计?这可是残疾人!你们禁军就这点出息?欺负一个傻子?” 她一把夺过那碗刚盛好的面。 “精神损失费,这碗面没收了。想吃?重新排队交钱!” 百户张着嘴,有苦说不出。他想说这傻子是个高手,可看着那货那一副窝囊样,这话谁信? 只能认栽。 王师爷赶紧打圆场,又把自己腰带上的金扣子抠下来两个。 “误会!都是误会!苏掌柜消消气,再给盛一碗!” 第33章 一碗剩面换一两银 交易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完成了。 几十个禁军轮流钻狗洞,用身上的零碎物件换那一碗热乎面。 吃完的人一脸满足地抹着嘴溜回去,没吃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深夜。 寒风依旧在刮,但禁军大营里的怨气明显少了很多。肚子填饱了,那股子要把客栈踏平的杀气也就散了。 唯独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李长青端坐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饿。 那种饥饿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胃里爬,烧得他心慌。 尤其是刚才巡营的时候,他闻到了士兵身上那股还没散去的面汤味。那味道像钩子一样,勾得他想杀人。 “大人。” 王师爷掀开帘子钻了进来。 他怀里揣着个东西,鼓鼓囊囊的,还在冒热气。 “何事?”李长青板着脸,强撑着文人的架子。 “那个……卑职刚才抓了个违令偷吃的百户。”王师爷把怀里那个大海碗捧出来,放在案几上,“这就是赃物。” 碗里是一份加了双倍辣油、双倍醋的伊府面。 虽然泡了一会儿有点坨了,但那红油赤酱的色泽,依旧极具冲击力。 “按律当斩。”李长青看了一眼那碗面,喉咙动了一下,“那百户人呢?” “念在初犯,打了二十军棍。”王师爷心领神会地把筷子递过去,“但这赃物……倒了可惜。卑职寻思着,这荒郊野岭的,粮食金贵。” “而且……卑职担心那妖妇在面里下毒。”王师爷压低声音,“大人学富五车,定能辨出这其中的蹊跷。不如……大人替将士们试一试?” 这台阶铺得,简直能跑马车。 李长青沉默了三息。 他放下《春秋》,接过筷子,一脸的大义凛然。 “你说得对。若是有毒,本官也好早做防备。” 他夹起一筷子面。 坨了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变得更加软糯入味。送进嘴里。 轰。 那一瞬间,酸、辣、鲜、香在口腔里炸开。 那是油脂与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快乐,直接击碎了圣贤书堆砌起来的矜持。 李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第二口。第三口。 那个平时吃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的探花郎,此刻吃得像个三天没见过饭的乞丐。 辣油呛进了喉咙,李长青咳了两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一半是被辣的。 一半是委屈的。 想他堂堂监军,天子门生,竟然要在这破帐篷里偷吃前妻的一碗剩饭。 这种羞耻感混杂着味蕾的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毒……”李长青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打了个带着蒜味的饱嗝,“甚是猛烈。” 王师爷在一旁低头哈腰:“大人英明!那明日……” “明日继续严查!”李长青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脸不红心不跳,“把没收上来的‘赃物’,都送到本官这里来销毁。” …… 客栈房顶。 苏清婉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举着那只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大帐的帘子动了动,透出一道人影端着碗仰头喝汤的动作。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个急切劲儿,除了那个死要面子的前夫哥,没别人。 “呵。”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 借着月光,她在上面记了一笔。 【李长青,伊府面一碗(加辣加醋),承惠纹银一两。暂记账。】 君无邪坐在她旁边的烟囱底下,正在擦拭那把陌刀。 “他吃了?” “连汤都喝了。”苏清婉把本子收好,看着远处那片沉寂的营盘,“吃饱了就该有力气想坏主意了。” “这面汤里,我加了点料。” 君无邪擦刀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毒药?” “草果和罂粟壳的亲戚。”苏清婉笑了笑,“不至于死人,就是让人吃了上瘾,下顿没这口就抓心挠肝。这种富贵病,咱们那位探花郎最容易得。” 君无邪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在月光下,她那种算计人的样子,竟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狡黠。 “明天有好戏看了。”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那帮北狄人既然把那匹带瘟血的马放了进来,就不会没动静。那匹马只要不死,这出戏就还没开场。” …… 次日清晨。 李长青神清气爽地走出大帐。 昨晚那碗面虽然让他拉了半宿肚子(油水太足),但也让他恢复了精气神。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正准备升帐议事,再想个法子刁难一下那个客栈。 突然。 马厩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马叫,倒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惨嚎。 “怎么回事?!”李长青心里一惊,大步流星地赶过去。 只见他的那匹大宛汗血宝马,此刻正倒在地上,四蹄抽搐,口吐白沫。那双漂亮的马眼里布满了血丝,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而在旁边的马槽里,那堆原本精细的草料中间,赫然混杂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那是血。 凝固成块的、散发着死老鼠味道的黑血。 和之前苏清婉在墙根下发现的那一滩,一模一样。 李长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从北狄那边传来的“疯马瘟”。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哪怕是最好的战马,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只知道撕咬同类的怪物。 而现在,这块毒血,就在他的大营里。 在他最爱惜的宝马嘴边。 “封营!快封营!”李长青的声音变了调,踉跄着往后退,“谁干的?!到底是谁把这脏东西带进来的?!” 客栈的二楼窗口。 苏清婉推开一条缝,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禁军大营。 她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好戏开场了。” 第34章 一声破阵惊天地,三百禁军齐卸甲 疯马被拖去焚烧,黑烟滚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李长青坐在大营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从碎叶城临时征调来的古琴。 风很大,香炉里的檀香点了三次才勉强燃起一点火星,转瞬就被吹散。 李长青不想看那堆焚烧马尸的火光,那让他想起昨晚被迫喝下去的面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是读书人,是天子门生,哪怕是在这满地狼藉的边关,也要守住最后的体面。 “圣人云,礼乐崩坏则人心不古。”李长青按住琴弦,手指被寒风冻得发红,“今日,本官便以此琴,洗一洗这落马坡的铜臭味。” 王师爷缩着脖子站在一旁,鼻涕冻成了冰凌,还得配合着点头:“大人高义。那帮刁民只知蝇头小利,哪里懂什么叫高山流水。” 几百名禁军趴在战壕里,听着这话只想骂娘。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冷得像冰窖,这时候不发棉衣不发粮,反而要听这劳什子琴? 铮。 一声琴音响起。 调子起得很高,李长青闭着眼,摇头晃脑,指尖在琴弦上勾挑。那是《高山流水》,讲究的是清高孤绝,是知音难觅。 在这西北的荒原上,这琴声确实有几分凄清。只是配上那一堆烧马尸的黑烟,怎么看怎么别扭。 客栈墙头。 苏清婉裹着狼皮大氅,手里捧着把刚炒熟的葵花籽,咔嚓咔嚓磕得正欢。瓜子皮随风飘落,正好盖在墙根底下那块“军民共建”的牌子上。 “这就唱上了?”苏清婉吐出一片瓜子皮,看着远处那个自我陶醉的身影,“也不嫌冻手。” “他在念咒。”老陈蹲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说是能把咱们感化了,乖乖开门投降。”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 感化? 这分明是恶心人。这调子软绵绵的,听得人犯困,连守在神臂弩后面的那几个老兵都开始打哈欠了。 “既然李大人这么有雅兴,咱们也不能干看着。”苏清婉转身跳下墙头,“老陈,去库房把那红箱子翻出来。” “哪个红箱子?” “就是前年隔壁村办白事落下的那个。”苏清婉往后厨走,“再叫上络腮胡子,让他把那个最大的锅盖拿来。” 片刻后。 一支奇形怪状的队伍在客栈二楼的露台上集结。 络腮胡子左手拿锅盖,右手拿炒勺,一脸兴奋。 老陈抱着个蒙了层灰的破锣。 君无邪脖子上用麻绳挂着一块空心的铁板,仅剩的那只独臂拎着修房顶用的大铁锤。 苏清婉手里则拿着一把暗红色的唢呐。那唢呐有些年头了,铜碗锃亮,哨片被她用温水泡开,试着吹了一下。 嘎——!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怪叫,把正在梳毛的信鸽吓得扑棱棱乱飞。 “这玩意儿劲大。”苏清婉满意地擦了擦哨嘴,“记住,咱们不讲究调子,就讲究一个字:响。” “只要把那边的琴声盖过去,今晚每人加个鸡腿。” 话音刚落。 墙那头,李长青的琴声正好到了高潮。 那是一段急促的泛音,描摹着流水潺潺,尽显高洁傲岸。李长青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意境中,只觉自己此刻便是这乱世里守着本心的读书人。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 嘀——嗒——嘀——! 一声尖锐、高亢、毫无章法的唢呐声,如同撕裂锦帛的利刃,横空出世。 哪是什么正经曲调,纯粹就是聒噪的杂音。 紧接着。 哐! 络腮胡子的锅盖和炒勺撞在一起。 当! 老陈的破锣紧随其后。 咚! 君无邪的大铁锤砸在空心铁板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这几下动静凑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疼。 李长青手一抖。 指尖下的那根琴弦,嘣的一声,断了。 那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孤高意境,被这突如其来的红白喜事风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混账!”李长青猛地睁开眼,气得胡子乱颤,“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这边刚骂完,那边唢呐声又起。 这次苏清婉试图吹个调子,结果一换气,那声音直接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哨音。 像极了农村杀猪时的惨叫。 禁军战壕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会传染。原本肃杀压抑的气氛,被这荒诞的噪音彻底搅黄了。 李长青看着那些捂着嘴偷笑的士兵,脸涨成了猪肝色。 “接着弹!”李长青咬牙切齿,换了一根弦,“本官就不信,邪不压正!” 他也不管手疼不疼了,十指翻飞,琴音变得激昂起来。这次是《广陵散》,杀伐之气颇重。 苏清婉吹得脸红脖子粗,但她实在是没这方面的天赋。那唢呐在她手里,除了响,没别的优点。 “换人。”苏清婉把唢呐拿下来,喘了口气,随手递给旁边那个只会闷头敲铁板的独臂杂役,“你会不会?给我吹那个……那个最高最尖的调子。” 君无邪接过唢呐。 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握着纤细的唢呐管,看着有些滑稽。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李长青。 琴声急促,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癫狂。 君无邪没说话。 他把唢呐凑到嘴边,单手按孔。 没有试音。 没有犹豫。 吸气。 那个宽阔的胸膛微微鼓起。 呜————! 一声苍凉、辽阔,仿佛带着塞外风沙的长音,从那个小小的铜碗里喷薄而出。 不是乱吹。 也不是什么红白喜事的调子。 那是《秦王破阵乐》的起手式。 调子极高,极硬。 就像是一把横亘在天地间的重刀,一刀劈开了那些软绵绵的琴音。 苏清婉愣住了。 络腮胡子手里的锅盖忘了敲。 老陈那只独眼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木讷愚钝的背影。 第35章 他不是傻子,是战神! 这曲子,不是谁都能吹的。 这是军乐。 是只有在大军冲锋、死战不退时,才会由几十个大嗓门的军汉齐声吹奏的战歌。 君无邪站在露台边缘。 风吹乱了他那头枯草般的头发,那只双眼里却亮着惊人的光。 他的手指灵活跳动。 原本单薄的唢呐声,在他那惊人的肺活量支撑下,竟然吹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块滚石,重重地砸在人的心坎上。 悲壮。 铁血。 那是无数袍泽死在身后的惨烈,也是一人一刀守国门的孤勇。 禁军大营里,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 那些趴在战壕里的老兵,慢慢抬起了头。 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这调子他们太熟了。 十年前,在那场惨烈的北境保卫战中,这曲子响了一整夜。 李长青的琴声彻底乱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让他根本按不住琴弦。在这苍凉的唢呐声面前,他那点所谓的文人风骨,脆弱得像张纸。 铮! 又一根琴弦崩断。 甚至弹到了李长青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但唢呐声还在继续。 愈演愈烈,直冲云霄。 就在那个最高亢、最激昂的音符即将破壳而出的瞬间。 音符戛然而止。 收放自如,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并没有什么滑稽的破音,只有令人窒息的余韵。 君无邪单手握着那杆发烫的唢呐,气息平稳得像是一尊石像。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着脖子装傻,而是随手把唢呐放在栏杆上,那只双眼冷冷地扫过楼下的大营。 目光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太久没吹,生疏了。” 君无邪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半点谦卑,反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刚才那一瞬间的铁血杀神,根本不是错觉,那就是他原本的样子。 苏清婉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睛。 “吹得不错。”苏清婉嘴角微扬,“这才像个爷们。” 李长青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琴弦断了两根,气势也没了,再弹下去那就是自取其辱。 “李大人!”苏清婉趴在栏杆上,手里挥舞着那个破铜锣,“曲子不错,就是费琴。我这儿还有把没弦的二胡,五十两银子卖你拉拉?” 李长青气得把琴一推,霍然起身。 他一甩袖子,转身钻进了大帐,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但那余音,还没散。 禁军队伍里,一个穿着千户服饰的中年男人,目光阴沉地盯着客栈二楼那个正在收拾东西的独臂身影。 他没动。 但他认得那半阙曲子的指法。 那种在极高音区的颤音处理,只有以前镇北军那个疯了的军乐才镇北王会教。而那个镇北王,十年前就死在了断魂谷。 “查。”千户对身边的亲信低声说道,“这人是个硬茬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杂役。” …… 后院。 君无邪蹲在井边,用冷水清洗着那把唢呐。 水很冷,刺骨。 但他那只按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烫。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收住。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旋律,一旦响起来,就想杀人。 “洗干净点。” 苏清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君无邪手一僵,继续埋头搓洗那个铜碗。 “这玩意儿是借来的,还得还给人家办白事。”苏清婉走过来,蹲在他对面。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撑着下巴看着他。 君无邪没有回避,手上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力。 “刚才那曲子……”苏清婉突然伸手,把他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开,露出那只双眼,“在哪学的?” 君无邪没躲。 他慢慢抬起头,那只双眼直视着苏清婉,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杀人的时候,也吹这个。” 他不装了。 脊背挺得笔直,像杆折不断的枪。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是吗?”苏清婉笑了笑,指尖在他那粗糙的脸颊上。 君无邪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曲子杀气重。”君无邪沉声道,并没有半点要逃避的意思,“掌柜的既然认得,就不怕惹祸上身?”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却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不想说就不说。”苏清婉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吹得不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比那个只会弹棉花的前夫强多了。” 苏清婉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以后想吹就吹。在这个客栈里,就算你吹破了大天,也没人敢治你的罪。” 君无邪握着那个热鸡蛋。 那点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融化了他眼底最后那点冰冷的杀意。 他看着那个瘦弱却挺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一句:好。 …… 夜深了。 风停了。 但危险从来不会因为夜色而止步。 李长青的大营里,那个阴沉的千户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出了营盘。 他没往客栈去。 他往北边去了。 在那片漆黑的戈壁滩深处,有一堆乱石岗。 千户走到乱石岗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哨,吹出了三声短促的鸟鸣。 片刻后。 一块巨石后面,缓缓转出来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找到了?”黑袍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找到了。”千户跪在地上,语气恭敬得令人发指,“就在那个客栈里。吹唢呐的那个独臂人,就是当年‘镇北王’。虽然断了一臂,但那股子杀气还在,藏都藏不住。” 黑袍人桀桀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夜枭还要难听。 “好。很好。”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那手上趴着一只通体血红的蝎子。 “那女人把我们的蛊马烧了,那就用这东西给她回礼。” 黑袍人把蝎子放在地上。 那红蝎子翘起尾巴,直直地朝着归鸿客栈的方向爬去。 而在它身后。 无数只同样的红蝎子,像是一层流动的血毯,从乱石堆里涌了出来。 密密麻麻。 无穷无尽。 千户抬起头,看着客栈方向那盏还在摇晃的红灯笼,嘴角扯出残忍的笑 “君无邪……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第36章 关门打狗前先收费,这波是连环计 这红色的蝎群没能爬进客栈的大门。 西北的天像个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就在那个黑袍人放出毒物的瞬间,风向转了。 原本呼啸的北风骤停,紧接着,一股刺骨的白气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那是“白毛风”。比刀子还硬,比鬼魂还冷。 气温在半柱香的时间里暴跌。那些刚爬到一半的红蝎子,硬生生被冻成了红色的冰雕,维持着翘起尾巴的狰狞姿势,一碰就碎成红色的粉末。 天灾面前,蛊毒也不过是笑话。 客栈的大门早就被几层棉帘子封死。大堂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火塘里烧着整根的胡杨木,热浪滚滚。 墙壁里埋设的火道也烧得发烫,整个归鸿客栈暖和得像个蒸笼。 但在三百步外的禁军大营,这却是要命的阎王帖。 单薄的行军帐篷根本挡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极寒。所有的水袋都结了冰,连战马的鼻孔里都挂着长长的冰棱。 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哪怕裹着所有的衣物,牙齿打架的声音依然响成一片。 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抬出去了五个冻僵的倒霉蛋。 “碳!我们要碳!” 王师爷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身上披着三床棉被,连滚带爬地敲响了客栈的后门。 这一回,他没带兵,也没带刀,就带了一张冻得发紫的脸和满怀的银票。 门开了一条缝。 热气扑面而来,激得王师爷打了个激灵,差点哭出声来。 苏清婉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穿得单薄,甚至还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热得慌。 “王大人,大晚上的不睡觉,来这儿练耐寒?” 王师爷哆嗦着把一张银票塞进门缝,指着大营方向,舌头都冻硬了:“买……买碳……大人说……全要了……” “没有木炭。” 苏清婉把银票推回去,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黑乎乎的圆形饼子。 “只有这个。西域特产,蜂窝煤。” 那是一堆看着就让人嫌弃的东西。黑泥裹着煤渣,上面还戳了几个眼,丑得清奇。 “这……这能烧?”王师爷鼻涕流过河。 苏清婉没解释。 她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煤饼,扔进门口那个专门用来演示的铁皮炉子里。 没有明火。 只有暗红色的光在孔洞里流转。 热量极其稳定且持久。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烧起来不仅没有黑烟,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王师爷把冻僵的手凑过去,那股暖意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 活了。 “多……多少钱?” “一两银子。”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十块。” “抢钱啊!”王师爷跳脚,“京城最好的银霜炭才五百文一筐!” “那是京城。”苏清婉把铁炉子的风门一关,热气瞬间被锁住,“在这儿,这是一两金子换不来的命。” 她把门缝关小了一点,寒风立刻灌进王师爷的脖领子。 “嫌贵?那就回去冻着。顺便告诉你家大人,这东西紧俏,再过半个时辰,一两银子只能买五块。” “买!我买!” 王师爷崩溃了。他把怀里所有的银票都掏出来,一把拍在门框上。 “先来五百两的!现在的价!” …… 后院,避风处。 君无邪挽着袖子,正单手操作着一个铁质的模具。 这就是所谓的蜂窝煤生产线。 一铲子煤粉,两铲子黄泥。 苏清婉站在旁边,指挥着那个瘸腿的老兵往里面加料。 “马粪多加点。”苏清婉踢了踢脚边的麻袋,“那是晒干的极品,烧起来火旺。” 君无邪停下动作,看着那一盆盆倒进去的干马粪。 这就是刚才那股“青草香”的来源。 “黄泥也加多了。”君无邪抓起一把原料,在手里捏了捏,“这比例,烧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散。” 真正的蜂窝煤,煤粉至少要占七成。 但这一盆里,煤粉顶多占三成,剩下全是不要钱的黄泥和马粪。 “咱们卖的是温暖,又不是良心。”苏清婉拿起账本,在上面飞快地记了一笔,“李长青是读书人,让他烧马粪,那是帮他接地气。” “再说,这东西烧得快,他们才得不停地买。” 这才是奸商的自我修养。 君无邪没再多话。 他把陌刀插在一边,单手提起几十斤重的铁模具,用力一压。 噗。 一块圆柱形的蜂窝煤成型。 动作精准,力道均匀,压出来的煤饼结实得像砖头。 “那个。”苏清婉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最角落里的那个红色木箱,“那批特制的,压好了吗?” 君无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走到角落,掀开红布。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块蜂窝煤。 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一模一样。 但如果在强光下仔细看,会发现煤饼的中心位置,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灰色粉末层。 “都在这。”君无邪的声音很沉,“按你的吩咐,那是从药铺里把所有的‘狼毒花’和‘硫磺’都搜刮来掺进去的。” “这就好。” 苏清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那个黑袍人既然喜欢玩虫子,玩毒物,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 “把这批货,混在给李长青送去的煤里。记住,要分散开,让他每个帐篷都能分到几块。” 君无邪看着她。 “这东西烧起来,味道会很怪。” “怪就对了。”苏清婉合上账本,“狼毒花烧出来的烟,人闻了没事,顶多觉得有点呛。但对于那些靠嗅觉吃饭的畜生来说……” 那是致幻剂。 也是发狂的催命符。 …… 半个时辰后。 交易在风雪中完成。 李长青的大宛马已经冻得跪在地上起不来了,这位探花郎裹着狐裘,脸青得像个死人,颤抖着在欠条上按下了手印。 禁军士兵们排成长队,每人捧着几块黑乎乎的煤饼,像是捧着刚出炉的金元宝。 很快,大营里升起了袅袅青烟。 那股混杂着马粪味、黄泥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味的烟气,迅速弥漫开来。 帐篷里暖和了。 士兵们围着火盆,贪婪地吸着那股并不好闻的热气,僵硬的手脚终于恢复了知觉。 没人注意到,那火盆里偶尔会爆出一两朵诡异的蓝火苗。 …… 夜深了。 外面的白毛风还在刮,把整个世界都埋进了白色里。 客栈账房。 苏清婉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数着厚厚一沓银票。 这是今天的流水。 虽然发了笔横财,但她的手却冰凉得吓人。 这鬼天气,连火墙都快顶不住了。 咚。 一个沉甸甸的铜炉子被放在她脚边。 那是君无邪刚才在后院现敲出来的。 炉身圆润,上面还凿出了梅花状的散热孔,里面烧着几块没掺假的精煤,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那是君无邪平日里穿的那件,粗糙,硬,但厚实。 “我不冷。” 君无邪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只穿了件单衣,浑身冒着热气。 他是练武之人,气血旺得像个火炉。 苏清婉把脚凑近铜炉,没推辞。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君无邪迟疑了一下,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盏暖烘烘的铜炉,空气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地道挖通了吗?”苏清婉突然问。 “通了。” 君无邪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湿泥的石头,放在桌上,“出口在三里外的胡杨林,避开了禁军的哨位。” “那个千户也在找这地方。” 君无邪的声音很低,“今天送煤的时候,我看见他在看你的地基图。” 苏清婉把银票收进匣子,咔哒一声锁好。 “让他看。” “他不看,这戏就没法往下唱。” 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炭火。 “李长青买了咱们的煤,等于是在大营里点了上百个毒烟囱。等到这烟气顺着地皮飘出去……” 苏清婉停下了动作。 她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虚无。 “这落马坡底下的东西,该醒了。” 就在这时。 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紧接着,一根细绳垂到了窗前。 绳端系着个铜铃铛。 那是老瞎子的示警。 铃铛没响。 只是在剧烈地颤动。 君无邪猛地起身,那把放在桌边的陌刀瞬间入手。 “地动?” 他看向那盆水仙花。 花盆里的水面,正在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那种震动极其规律。 不是风。 不是雪。 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裹着棉布,在冻土上奔袭产生的共振。 房顶上,老瞎子整个人趴在雪堆里,那只瞎了的眼窝里流下一行血泪。 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瓦片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是咱们的人。” “也不是李长青的人。” “马蹄声太沉,那是重骑兵。” 老瞎子猛地拽动绳索,铃铛狂响。 “北狄狼骑!” “三千重甲,摸到眼皮子底下了!” 大地震颤。 而那三百步外的禁军大营里,士兵们正围着温暖的火盆昏昏欲睡,对即将到来的碾压一无所知。 第37章 雪夜狼踪,那是谁家的战马在悲鸣 大地的震颤顺着地基传导到了每一根房梁。 苏清婉刚把那叠银票锁好,茶杯里的水就洒了一桌。 不是重骑兵。 重骑兵的蹄声沉闷整齐,但这声音杂乱、细碎,且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 那是爪子刨开冻土的动静。 还没等老瞎子修正判断,三百步外的禁军大营先炸了。 不是被冲垮的。 是从里面烂出来的。 几十匹原本萎靡不振的战马突然发了狂。它们扯断了拇指粗的缰绳,双目赤红,不跑也不逃,反而张开大嘴,狠狠咬向身边的同伴。 嘶鸣声凄厉得变了调。 一匹黑马直接咬断了饲养员的脖子,随后调转马头,撞翻了最近的火盆。 炭火四溅。 原本就因为烧了“加料”蜂窝煤而烟雾缭绕的大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下毒!是那妖妇下毒!” 李长青披头散发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看着满营发疯的战马,第一反应不是防御外敌,而是冲向客栈。 在他那简单的脑子里,这就叫谋财害命。 既然买了煤就出事,那必然是苏清婉干的。 几百名被吓破胆的禁军也跟着主帅往客栈涌。与其在营地里被疯马踩死,不如去那个有热气、有高墙的地方讨个说法。 或者说,避难。 “苏清婉!你个毒妇!” 李长青冲到客栈楼下,剑尖指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你给煤里下了什么药?本官的马全疯了!你也别想活!” 他身后,几个亲兵正拼命用长矛捅刺一匹追过来的疯马。 那马身上被捅了几个窟窿,流出来的血却是黑色的,还在冒着臭气。 窗户没开。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墙头飞了下来。 啪。 正好砸在李长青脚边。 李长青吓得往后一跳,剑差点脱手。 那是一只死老鼠。 准确地说,是一只被冻得硬邦邦的、身上长满了红斑、嘴里还残留着黑色粘液的老鼠标本。 “李大人若是想赖账,也不必找这么蹩脚的理由。” 君无邪站在墙垛后面,露出半个身子。 他没拿陌刀,手里抓着一把从后厨顺来的生黄豆,正一颗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那是尸毒蛊。” 苏清婉的声音从君无邪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透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慵懒,“北狄人用死人肉喂出来的蛊虫,专攻牲畜。这只老鼠是前两天在墙根底下抓的。” 她探出头,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禁军。 “早就提醒过王师爷,地上的黑血不对劲。可惜啊,你们光顾着洗澡,没人信。” 李长青看着脚边那只死老鼠,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疯癫的战马。 症状一模一样。 流黑血,发狂,畏光。 “这……这怎么可能……”李长青脸色煞白,还在嘴硬,“就算是尸毒,为何只有本官的马发作?定是你那煤……” “煤里加的是狼毒花。” 苏清婉打断他,“那是给畜生闻的迷魂香。若不是这烟气把疯马体内的蛊虫逼得躁动,你们这帮人今晚就会在睡梦中被那帮畜生啃光了脑袋。” 话音未落。 那个一直趴在房顶另一侧的老瞎子突然暴吼一声。 “别废话了!” “亮灯!所有的灯都亮起来!” “狼群!在北边!” 这一次,不需要望远镜。 黑暗的荒原深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盏绿油油的小灯笼。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那是狼眼。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骨哨声,那些光点开始加速移动。 饿了整个冬天的荒原狼群,闻到了大营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也闻到了疯马伤口里散发出的蛊虫香气。 那是对野兽最致命的诱惑。 “嗷呜——!” 凄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营地里的惨叫。 李长青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带来的这帮禁军,抓人抄家是把好手,但在这种真正的兽潮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前排的几个士兵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黑暗中窜出的黑影扑倒。 喉咙被撕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禁军的防线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崩了。 “进客栈!快进客栈!”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在围攻客栈讨说法的禁军,此刻发了疯一样往那扇并不宽敞的大门挤。 “滚开!让本官先上!” 李长青推开身边的护卫,手脚并用爬上台阶,拼命拍打着那扇厚重的木门,“苏清婉!开门!我是朝廷命官!你要是敢见死不救,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门没开。 门头上方的垛口处,突然亮起三点寒星。 嘣!嘣!嘣! 三支巨大的弩箭呈品字形射出。 不是射人。 箭矢擦着李长青的头皮飞过,带着恐怖的风压,把他刚扶正的发冠直接掀飞。 噗嗤! 三箭精准地钉在冲得最快的那头巨狼身上。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牛犊的白毛头狼,正张开大嘴准备咬断一个士兵的腿。 巨大的动能直接将它的脑袋轰碎,连带着半个身子都被撕裂,重重砸在拒马桩上。 狼群攻势一滞。 所有的野狼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猎手。 君无邪单手扶着神臂弩,那只独臂稳得像是焊死在墙上的铁条。 他没看那些狼,也没看底下吓尿了裤子的李长青。 他只是伸手,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新箭。 上弦。 脚踏。 挂钩。 单手操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想活命?” 君无邪低头,那双眼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比狼眼还要吓人,“那就别挡道。” 他把神臂弩扔给旁边的老瞎子。 右手反手握住背后的刀柄。 噌——! 陌刀出鞘。 那把五十斤重的玄铁长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漆黑的残影。 君无邪没有走楼梯。 他直接翻过墙垛,纵身一跃。 轰! 那个高大的身影重重砸在客栈门口的雪地上。 积雪飞溅。 正好落在李长青和狼群之间。 一头不知道死活的灰狼趁机扑上来,想要咬断这个狂妄人类的脖子。 君无邪没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手腕一转,陌刀借着落地的惯性,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没有任何阻滞感。 灰狼在半空中分成了两片。 热血喷了李长青一身。 君无邪甩掉刀刃上的血珠,那张涂满了锅底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往前跨了一步。 陌刀横扫。 呜——! 风声呼啸。 前面三头试图围攻的野狼被这一刀齐刷刷斩断了前腿,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这就是战神。 哪怕断了一臂,哪怕拿着把像门板一样的重刀,他在这种乱战里依然是主宰。 那些野兽虽然凶残,但也有本能的恐惧。 它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两条腿的生物,比它们更像是野兽。 更凶。 更狠。 更饿。 “退后。” 君无邪背对着李长青,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反驳的煞气,“过线者,死。” 这三个字,是对狼群说的,也是对身后那群想要趁乱冲门的禁军说的。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用那把还在滴血的陌刀。 线内是生,线外是死。 李长青抹了一把脸上的狼血,看着那个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 他突然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 那种一夫当关的气势,那种视千军万马如草芥的狂傲。 像极了当年那个让他嫉妒到发狂的镇北王。 但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个倒泔水的傻子啊!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为了放人进去避难。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兵抬着一张八仙桌,轰的一声堵在了门口。 苏清婉坐在桌子后面。 她手里拿着那个似乎永远也算不完账的算盘,旁边放着一个用来装钱的大铜盆。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声音清脆,“既然各位大人遇上了难处,咱们归鸿客栈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指了指那条君无邪画出来的血线。 “过线费,每人十两。” “现银、银票、玉佩、金牙,都收。” 苏清婉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指挥士兵扑杀疯马的王师爷。 “马匹不准进。” “身上带着伤口、流着黑血的不准进。” “还有。” 她拿起一块蜂窝煤,在桌子上敲了敲,“那位吹骨哨引狼的北狄朋友,你若是敢露头,这神臂弩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天灵盖。” 李长青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坐在桌后、如同阎王殿判官一样的女人。 又看了看前面那个一人一刀挡住数百头饿狼的独臂杀神。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块原本打算留着保命的和田玉佩,重重拍在桌上。 “本官……给钱。” 这是买命钱。 也是尊严碎了一地的声音。 苏清婉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照了照。 成色不错。 “老陈,给李大人发个号牌。” 苏清婉把玉佩扔进铜盆,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可是咱们的一号贵宾,待会儿热水多给半桶。”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禁军争先恐后地掏钱。 一时间,客栈门口成了整个边关最热闹的集市。 前面是血肉横飞的人狼大战。 后面是讨价还价的银钱交易。 这种极度的荒诞与极度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落马坡今夜最诡异的画卷。 君无邪一刀劈飞一头试图偷袭的孤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数钱的女人。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贪财,市侩,却让他无比安心。 这就是他在守着的人间。 哪怕满身是血,也值了。 两个时辰后。 天亮了。 风雪渐歇。 客栈门口堆满了狼尸,像一座小山。 那帮北狄狼骑终究没敢在神臂弩的射程内冲锋,驱赶完狼群就撤了。 李长青裹着那件花了十两银子租来的破军大衣,捧着碗热汤,坐在大堂的门槛上。 他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不远处,那个独臂杂役正蹲在雪地里。 那把昨晚大杀四方的陌刀被插在一旁。 君无邪正在剥狼皮。 他只有一只手,却用膝盖顶住狼尸,剔骨刀在手里转得飞快。 刺啦一声。 一张完整的狼皮被扯了下来。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李长青喝了一口热汤,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 “喂。” 李长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 君无邪手里的剔骨刀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只是把那张带血的狼皮往旁边一扔。 缓缓抬起头,那双眼透过乱糟糟的头发,对上了李长青探究的视线。 “杀猪。” 君无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憨傻,“俺村里……杀猪都这么杀。” 第38章 生化武器螺蛳粉,这味儿有点上头 狼尸被拖走焚烧,但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尽,一股更霸道、更具有毁灭性的味道便从客栈后厨的烟囱里冲了出来。 这味道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又酸又臭,像是陈年的洗脚水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又混进了烂鱼虾和发酵的泔水。顺着西北风,这股味儿毫无阻碍地钻进了禁军大营的每一个帐篷缝隙。 “呕——!” 李长青正端着那碗还要用来充饥的白粥,刚送到嘴边,那股味儿直冲天灵盖。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昨晚那点伊府面连本带利全吐了出来。 “苏清婉!你欺人太甚!” 李长青扔了碗,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这是煮屎!她绝对是在煮屎!” 旁边几个刚包扎好伤口的亲兵也吐得稀里哗啦,一个个脸色蜡黄。这简直比北狄人的狼群还要折磨人。 “去!给我砸了!”李长青指着客栈方向,声音因为憋气而变得尖细,“把锅给我砸了!本官绝不吃这哑巴亏!” 王师爷苦着脸,在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向客栈后门。 还没走到门口,那味儿浓得几乎能辣眼睛。 “开门!快开门!”王师爷用力拍打着门板,“光天化日之下煮这种污秽之物,你们这是要毒害朝廷命官!” 门开了。 没有什么污秽之物。 只有一口沸腾的大铁锅。锅里红浪翻滚,那股直冲脑门的酸臭味正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苏清婉围着厚厚的围裙,手里的长筷子在锅里搅动。锅里煮着白白嫩嫩的米粉,旁边摆着满满当当的配料:炸得金黄酥脆的腐竹、红亮的辣油、还有那一坛子刚刚开封、散发着“生化武器”般气息的酸笋。 “王大人来得正好。” 苏清婉甚至没有抬头,直接捞起一碗粉,动作麻利地加上一勺酸豆角、一把花生米,最后浇上一大勺红得发黑的辣油和那一勺作为灵魂的酸笋。 啪。 碗被重重拍在王师爷面前的桌案上。 “客栈新品,螺蛳粉。今日特惠,只要五两银子。” 王师爷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红汤,又闻了闻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让我吃这玩意儿?” “不吃?”苏清婉拿起一把菜刀,当的一声剁碎了一块姜,“不吃就是来砸场子的。老陈,放狗。” 后院传来两声低沉的咆哮。昨晚那几条吃了狼肉的看门狗,如今正是凶性大发的时候。 王师爷腿一软。 他又看了看那碗粉。虽然闻着像是茅坑炸了,但那红油赤酱的卖相,实在是很勾人。尤其是对于吃了好几天干粮和清汤寡水的肚子来说,这种重油重辣的东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死就死吧!” 王师爷心一横,端起碗,屏住呼吸,像是喝毒药一样喝了一大口汤。 轰。 酸。 极度的酸爽瞬间炸开味蕾,紧接着是霸道的辣,那是云贵高原特产的小米辣,直接把寒气从毛孔里逼了出来。 王师爷那张原本冻得发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咳咳咳!”他被呛得眼泪直流,手里的筷子却没停。 第二口。那是吸饱了汤汁的腐竹,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第三口。爽滑劲道的米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热流像是火龙一样在身体里乱窜。 香。 真香。 那种闻着臭吃着香的反差感,简直让人上瘾。 “还要!”王师爷把空碗往桌上一拍,鼻孔里的棉花早就不知道喷哪去了,“再来一碗!加两个炸蛋!”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禁军士兵看傻了。 这东西……真能吃? 半个时辰后。 禁军大营里画风突变。 原本应该是一片愁云惨淡,此刻却蹲满了端着大海碗吸溜米粉的士兵。那股酸臭味依旧弥漫,但已经没人抱怨了,所有人都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这大冷天,没什么比一碗热辣滚烫的螺蛳粉更能续命。 中军大帐内。 李长青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个食盒。那是王师爷拼死拼活给他抢回来的一份“至尊豪华版”。 李长青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碗红汤。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一边骂,一边用筷子挑起一根酸笋。 那是臭味的源头。 他闭着眼,一脸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 脆。酸。 味蕾瞬间投降。 那种发酵带来的独特鲜味,直接击碎了读书人的矜持。李长青手里的手帕掉了,筷子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一口汤被喝干,李长青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带着酸笋味的饱嗝。 “再去买。”李长青擦了擦嘴角的红油,把碗推给王师爷,“晚上还要。” …… 客栈地窖深处。 这里比外面更臭。 那是一种陈年淤泥被翻开后的腐烂腥气。 君无邪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且满是伤疤的肌肉。他只有一只手,却把一把短柄铁锹使得飞快。 每一次挥动,都有几十斤重的黑泥被铲进箩筐。 “快了。” 老瞎子在后面运土,累得呼哧带喘,“这地道离出口还有不到三十丈。多亏掌柜的弄出那个什么螺蛳粉,把这地底下的臭气全盖住了。” 若不是那股弥漫全场的酸笋味,这几千斤淤泥被挖出来的动静和气味,早就引来了李长青的探子。 君无邪没说话。 他的铲子碰到了一块硬物。 当。 不是石头。是金属的声音。 君无邪停下动作,用手拨开烂泥。一块半人高的青铜板嵌在土层里。板子上刻着一些扭曲的线条,像是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而在青铜板的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即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这是啥?”老陈凑过来,想要伸手去摸。 “别动。” 君无邪一把抓住老陈的手腕。 那珠子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是被那晚的狼王盯上了一样,阴冷,凶戾。 “绕过去。”君无邪松开手,在那块青铜板前插了一根木桩作为标记,“这东西,别让任何人知道。” 他隐隐觉得,这落马坡底下埋着的东西,可能比上面的李长青还要麻烦。 …… 入夜。 地窖的活儿干完了。 君无邪顺着梯子爬上来,一身的泥浆和汗水。 后厨里只留了一盏灯。 苏清婉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特制的螺蛳粉。没放酸笋,但加了三个炸蛋,两个卤鸭掌,还有满满一层肉末。 “洗手。”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的水盆。 君无邪乖乖过去,把那只满是泥垢的手洗了三遍,直到指甲缝里都干净了才走过来。 他坐下,端起碗。 这是给他的。 没有那一层层虚伪的交易,也没有算计。就是单纯的一碗饭。 苏清婉撑着下巴,看着他狼吞虎咽。 “地底下有东西?”她突然问。 君无邪吞下一个鸭掌,动作顿了一下。 “有块板子。”他低声说,“以前没见过那种花纹。” “不管它。”苏清婉拿起帕子,替他擦掉溅在脸颊上的一点汤汁,“咱们只管挖路。路通了,咱们就有了退路。至于地底下的鬼神,那是下一任掌柜该操心的事。” 君无邪没躲。 那帕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螺蛳粉的味道,居然并不难闻。 “好。”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味道……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夸赞食物。不是为了活着而吃,是因为真的好吃。 苏清婉笑了。 那是几天来她第一次真心的笑,眉眼弯弯,像是这满屋油烟里开出的一朵花。 …… 同一时刻。 中军大帐。 李长青刚要把那碗又偷偷买来的螺蛳粉送进嘴里。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信件。 “大人!京城急报!” 李长青手一抖,几滴红油溅在了官袍上。 他不耐烦地接过信,拆开。 信纸很短。只有一句话。 【太傅之女车架已过玉门关,两日后抵碎叶城。】 啪。 李长青手里的海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滚烫的红汤泼了一地,那几块他平时最爱吃的酸笋,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林婉儿来了。 那个他在京城都要小心伺候、稍有不顺就摔盘子砸碗的悍妻,竟然追到了这兵荒马乱的边关? 完了。 李长青看着那一地狼藉,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前妻未除,悍妻又至。 第39章 五百两买个橘子皮,前夫哥含泪说真香 李长青那一碗螺蛳粉还没来得及消化,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就顶到了喉咙口。 并不是因为怕老婆。 是因为臭。 天亮了,风却停了。 整个落马坡像被扣在一个不透气的大蒸笼里。 昨晚那几百斤螺蛳粉的酸臭味还没散尽,堆积如山的狼尸在解冻后散发出的血腥气,混杂着马粪、焦炭以及禁军大营里几百个大老爷们几天没洗澡的汗馊味。 这几种味道发酵了一整夜,凑成了能熏得人失去嗅觉的怪味。 李长青戴着三层丝绸帕子,依然挡不住那股子味儿往鼻孔里钻。 “呕——” 他扶着案几,把早起喝的那点白粥吐得干干净净。 “王得志!” 李长青把那个用来漱口的银杯子狠狠砸在地上,“这就是你说的空气清新剂?本官要是被熏死在这儿,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师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正指挥几个亲兵拿着蒲扇在帐篷门口瞎扇。 风没扇出去,反而把隔壁马厩的骚味扇进来了。 “大人,这……这也没招啊。” 王师爷苦着脸,“小的让人去洒了花露水,可那点香味混着这臭味,更……更上头。” 确实上头。 这香臭掺在一起的怪味,闻一口就能让人吐干净隔夜饭。 李长青绝望地瘫在椅子上,感觉四周全是飘荡的死鱼烂虾。 他都快产生幻觉,仿佛官袍上爬满了蛆虫。 “去客栈。” 李长青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指着那个虽然破旧但看着就让人安心的方向,“那毒妇既然能弄出这味儿,就肯定有法子解。不管多少钱,买!买不到你就把自己埋进那个泔水桶里!” …… 客栈后院。 这里确实不臭。 除了那股子正常的血腥气,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清冽的薄荷香和橘子皮味。 君无邪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单脚踩着一头巨狼的尸体。 唰。 刀光闪过,一张完整的狼皮被整齐剥离。 老陈带着几个伙计在旁边把狼肉切块,扔进大缸里用盐巴和烈酒腌制。 苏清婉坐在一堆橘子皮中间。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把晒干的橘子皮、薄荷叶,还有昨晚烧剩下的活性炭碎渣,一股脑地塞进一个个粗布缝制的小袋子里。 “掌柜的,这玩意儿真能卖钱?” 络腮胡子一边往缸里撒盐,一边怀疑地看着那些平日里扫地都嫌麻烦的垃圾,“这就一堆破烂。” “破烂放对了地方,就是宝贝。” 苏清婉咬断线头,把做好的香包往篮子里一扔,“对于快被熏死的人来说,这就是救命的氧气。” 笃笃笃。 后门被敲得震天响。 “苏掌柜!救命啊!” 王师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大人快把苦胆都吐出来了!您行行好,有什么招儿尽管使出来,只要能除味,这……这玉扳指归您!” 苏清婉把篮子递给老陈。 门开了一条缝。 “不要扳指。” 苏清婉把篮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这叫‘西域安神除秽包’,里面加了天山雪莲的根须和高僧开过光的沉香木屑。” 王师爷扑过去,抓起一个香包狠命吸了一口。 橘子皮的清香混着薄荷的凉意,瞬间冲开了被臭气堵死的脑门。 活了。 真的活了。 “多少钱?都要了!”王师爷把那一篮子香包死死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五百两。” 苏清婉伸出一个巴掌,“不二价。这可是为了给李大人配这药,我把压箱底的药材都用光了。” 其实就是后厨那筐快放坏了的烂橘子剥下来的皮。 加上灶坑里的一把炭灰。 成本大概二十文。 王师爷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门板上。 “成交!” …… 一刻钟后。 中军大帐里挂满了这种做工粗糙的布袋子。 李长青手里捏着两个,鼻孔凑在上面贪婪地呼吸着。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终于被压下去了。 虽然这味道闻着有点像过年时候吃的砂糖橘,透着股廉价感,但在这一刻,那就是天庭传下来的仙气。 “呼……” 李长青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软榻上。 头不疼了。 胃也不抽筋了。 那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让他眼皮子直打架。 “好东西……确是好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花出去的是这只军队最后的一笔活钱。 没过多久,鼾声响起。 这位被折磨了两天两夜的探花郎,抱着两个装满橘子皮和炭灰的布袋,睡得像个死猪。 …… 入夜。 风又起了。 不过这次刮的是南风,正好把客栈后院的味道往北边吹。 两口能煮下一整头猪的大铁锅架在院子里。 红红的炭火舔舐着锅底。 水开了。 腌制好的狼肉被切成大块,早已在冷水里浸泡出血水,此刻正要在沸水里翻滚。 君无邪单手拿着个大铁铲,往锅里倒进一大盆切好的洋葱和生姜。 滋啦一声。 香味炸开。 苏清婉把两坛子烈酒倒进去,又扔进去一大把鲜红的干辣椒和花椒。 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 一个时辰后,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霸道地钻透了帐篷,钻进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禁军鼻子里。 这不是普通的肉。 这是狼肉。 带着野性,带着劲道,尤其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地方,一口热肉汤下去,能把魂儿都烫舒坦了。 禁军大营里开始出现骚动。 那个白天刚被李长青下令严禁“通敌”的营盘,此刻像个漏了风的筛子。 不少士兵借着撒尿的名义,鬼鬼祟祟地往客栈后墙根摸。 “多少钱一碗?” 一个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伍长,压低声音冲着墙头喊。 “肉汤十文,带肉的一百文。” 络腮胡子趴在墙头,手里拿着个大勺子,“自己带碗,没碗的拿头盔盛。” 这价格简直是做慈善。 伍长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顺着绳子吊上去。 没一会儿,一头盔热气腾腾、上面还漂着厚厚一层红油和两大块狼肉的“补给”吊了下来。 伍长顾不上烫,抱着头盔就是一大口。 爽。 真他娘的爽。 这动静就像是在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星子。 越来越多的禁军摸过来,墙根底下排起了长队。 李长青是被饿醒的。 梦里他在吃京城的烤鸭,刚咬一口,那鸭子突然变成了一只狼头,冲他喷了一口蒜气。 他猛地惊醒,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帐外飘进来一股极其诱人的肉香。 那是炖肉的味道。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掀开帘子。 只见不远处的几个亲兵正围着一个火盆,每人手里捧着个碗,吃得满嘴流油。 “干什么呢!” 李长青厉喝一声。 亲兵们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扔了。 “大……大人……” 一个亲兵抹了把嘴,“那妖……苏掌柜在卖炖肉。弟兄们实在顶不住了……” 李长青盯着那个碗里的一块肉。 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看着就软烂入味。 “这是狼肉?” “是。” “狗肉不上席!” 李长青一甩袖子,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这等污秽之物,岂是读书人能入口的?给本官拿开!” 亲兵们面面相觑,只好端着碗退下。 李长青回到帐内,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 咬一口。 牙疼。 再闻闻外面飘进来的肉香。 心疼。 他把干饼扔在桌上,抓起那个装满橘子皮的香囊,狠狠吸了一口,试图用这廉价的橘子味来欺骗自己空虚的胃。 …… 客栈后院。 狼肉炖好了,大家都围着锅吃饭。 君无邪没吃。 他蹲在那个巨大的狼头骨旁边。 这头白毛狼王比其他的狼都要大上一圈,骨头硬得像铁。 君无邪用剔骨刀撬开了狼王的下颚。 卡啦一声。 刀尖挑出一团东西。 那不是肉,也不是内脏。 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杂物,被胃酸腐蚀得发黑,却并没有完全烂掉。 苏清婉端着碗走过来。 “发现什么了?” 君无邪把那团东西在雪地上蹭了蹭,展开。 那是一块破布。 虽然残破不堪,但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一条双头蛇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而在布料的夹层里,竟然裹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铜哨子。 “这是活人吞下去的。” 君无邪把铜哨子挑出来,放在灯笼下照了照,“狼吃了人,连带着这东西一起吞了。” 苏清婉眯起眼睛,盯着那条双头蛇。 “这是哪家的纹样?” “不是大雍的。” 君无邪声音很低,把那块布重新团起来,“也不是北狄的。北狄人崇拜狼,绝不会把蛇这种阴损东西绣在身上。” “那就是第三只手了。” 苏清婉把碗里的肉汤喝干,“有人想把水搅浑,既想杀你,又想嫁祸给北狄。” 君无邪没说话。 他把那个铜哨子握进掌心。 就在这时。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种万狼奔腾的细碎震感。 而是那种沉重、奢华、每一次落地都要讲究排场的闷响。 哒、哒、哒。 声音从南边的官道上传来。 君无邪站起身,提着刀走到后门,透过缝隙往外看。 地平线上。 一辆极其夸张的马车破开了夜色。 那车厢大得像个移动的小房子,四角挂着金铃铛,车顶上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在漆黑的戈壁滩上亮得刺眼。 拉车的不是马。 是四头通体雪白的牦牛。 在马车两侧,跟着几十名身穿银甲、手持长戟的精锐护卫。 那不是军队的制式。 那是太傅府的私兵。 苏清婉走到君无邪身后,看了一眼那个足以买下十个归鸿客栈的豪华车队。 “看来李大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后门关严实点。明天咱们不仅要防狼,还得防这只金孔雀。” 林婉儿到了。 比预想的还要早一天。 这说明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为了捉奸,连命都不要了。 “君无邪。” “在。” “明天把那件最破的棉袄穿上。”苏清婉转身往回走,“另外,把你那脸再抹黑点。这位太傅千金眼睛毒得很,别让她看出你是个练家子。” 君无邪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拿刀的手。 “好。” 他把那颗铜哨子塞进腰带。 第40章 地底下的翡翠林,一根豆芽抵千金 铜哨子被君无邪塞进腰带,那块绣着双头蛇的破布扔进了火塘,转瞬化为灰烬。 地下的震动停止了,却有一股异样的热浪从脚底板往上钻。 地窖口那个用来挡风的草垫子周围,竟然冒出了几缕白色的雾气。 苏清婉裹紧大氅,提着灯笼走下木梯。 越往下走,空气越湿润,那种干燥的冷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孔舒张的暖意。 地窖深处,君无邪正蹲在那块青铜板前。 原本用来覆盖板子的湿麻布已经被顶了起来,下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白嫩水灵的“森林”。 昨晚才撒下去的绿豆和黄豆,仅仅过了三个时辰,竟然长成了半尺长的豆芽。 根根晶莹,笔直挺拔,顶端的嫩叶翠绿欲滴,在这满目枯黄的戈壁滩下,显得妖异而珍贵。 “这也太邪乎了。” 老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的空簸箕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活了五十年,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哪家的豆子能在冬天长这么快,还长得这么好。 “不是邪乎,是这块板子在‘喂’它们。” 君无邪伸手拨开一丛豆芽。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块青铜板。 之前那颗滚烫、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珠子,此刻光芒黯淡了许多,那种仿佛心脏跳动般的震感也微弱了下去。 它把能量给了这些植物。 甚至连青铜板上那条狰狞的双头蛇纹路,看起来都变得慈眉善目了几分。 “不管它是神是鬼,只要能长出东西,那就是好宝贝。” 苏清婉蹲下身,掐了一根豆芽送进嘴里。 脆。 嫩。 带着一股极其清甜的汁水,比后世温室大棚里长出来的还要鲜美百倍。 在这除了肉干就是死面饼子的边关,这东西就是救命的药,是刮油的刀,是那些权贵愿意拿命换的珍馐。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陈,拿剪刀来。动作轻点,别伤了根。这一茬剪完了,浇水还能再发。” 既然地底下的怪物愿意当这个免费的锅炉,那就别怪她薅羊毛。 …… 天大亮。 南边的官道上,那辆挂满金铃铛的豪华马车终于碾过了落马坡的最后一寸冻土。 四个裹着锦缎护腿的白牦牛喘着粗气,停在了禁军大营的正门口。 车门没开。 先下来四个穿着粉色袄裙的丫鬟,手里捧着一卷波斯地毯,一路从车门口铺到了李长青的中军大帐前。 泥泞的冻土瞬间被红毯覆盖。 禁军士兵们抱着长矛站在两侧,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喉结滚动。 他们喝的是带着沙子的苦咸水,这帮丫鬟却拿着银壶,把清澈的甜水洒在地毯上,说是为了压尘。 车帘掀开一角。 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先跳了出来,正好落在洒过水的红毯上。 紧接着,一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伸出,踩在了丫鬟跪在地上搭起的人肉凳子上。 林婉儿下了车。 她披着一件火红的狐裘,脸上戴着薄纱,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眉眼。 即使隔着十几步远,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还是盖过了营地里的马粪味。 “长青哥哥。” 林婉儿声音娇软,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嫌弃。 她用手帕捂住鼻子,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面黄肌瘦、浑身馊味的士兵。 “你就住在这种猪圈里?” 李长青一路小跑过来,发冠跑歪了都没顾上扶。 他在京城是清高的探花郎,在林婉儿面前就是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奴才。 “婉儿,你怎么来了?这兵荒马乱的……”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被那个弃妇勾了魂去?” 林婉儿冷哼一声,抱起地上的波斯猫。 猫爪子上沾了一点泥点。 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水!快拿水来!雪球脏了!” 李长青赶紧回头吼了一嗓子:“王得志!把本官那壶用来泡茶的水拿来!” 王师爷捧着那壶仅剩的甜水跑过来。 那是整个大营今天最后的配额,原本是要分给几个重伤员润喉的。 林婉儿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抓过水壶,把水浇在猫爪子上,又拿出一块价值连城的蜀锦手帕细细擦拭。 哗啦。 清澈的水流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转瞬被干燥的土地吸干。 旁边几个嘴唇干裂得流血的伤兵,死死盯着那块湿润的泥土,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长青只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不敢说。 这位太傅千金的脾气比那只猫还要大,若是伺候不好,一封家书寄回京城,他的仕途就算到头了。 ……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内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林婉儿把面前那碗除了肉就是肉的早饭掀翻在地。 “撤下去!这种油腻的东西是人吃的吗?” 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指着那一盆炖得烂糊的狼肉。 “我要吃青菜!要吃绿叶子!我的脸都被这风吹干了,再不吃点清淡的,怎么见人?” 李长青跪坐在旁边,满头大汗地捡着地上的碎片。 “婉儿,这……这是戈壁滩啊。方圆百里连根草都找不到,哪来的青菜?” “我不管!” 林婉儿拔下头上的金簪,在桌子上划出一道深痕。 “苏清婉那个贱人都能在这种鬼地方开客栈,你就不能给我弄盘菜?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她?是不是想饿死我好跟她双宿双飞?” 这顶帽子太大了。 李长青吓得手一抖,碎片割破了手指。 他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王师爷,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去……去客栈问问。” “要是那贱妇也没有,就给我去碎叶城抢!抢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 客栈大堂。 王师爷揣着一张银票,像是要去上刑场。 苏清婉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给柜台上那一盆水仙花喷水。 那水仙不开花,只长叶子,绿得让人眼馋。 “苏掌柜……” 王师爷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盆花,“这叶子……卖吗?” 苏清婉手里的动作没停。 “这水仙有毒,吃了会哑巴。王大人若是想图个清静,我不介意送你两根。” 王师爷吓得缩回手。 “那……那还有别的绿得没?哪怕是草根树皮也行啊!那位姑奶奶发了话,没有绿的就砸锅。” 苏清婉放下喷壶。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盖着黑布的竹篮。 掀开一角。 王师爷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那里面,是一捧水灵灵、白嫩嫩、顶着翠绿帽子的豆芽。 在这满目黄沙的世界里,这一抹绿简直就是神迹。 “这……这是……” “西域贡品,雪山翡翠芽。” 苏清婉把黑布盖回去,遮住了那诱人的光泽。 “昨晚刚到的货,用的是天山雪水浇灌,九九八十一天才长这一茬。” “多……多少钱?” 王师爷的手都在抖。 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王师爷松了口气,这价格虽然黑,但为了保命也值了。 “十文。” 苏清婉摇摇手指。 王师爷大喜,刚要掏钱,苏清婉补了后半句。 “一根。”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算盘珠子被风吹动的轻微响声。 一根豆芽十文钱。 这一篮子少说也有几千根。 这哪里是卖菜,这分明是在切肉。 “买!” 王师爷把那一整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咬着后槽牙,“给我数一万根出来!少一根我跟您没完!” “承惠。” 苏清婉收起银票,把篮子推过去,“这东西金贵,怕风怕光。王大人路上跑快点,要是蔫了,概不退换。” …… 正午。 中军大帐里飘出了一股奇异的酸香味。 那是老陈特意交代的做法:热锅凉油,下花椒粒爆香,大火快炒,出锅前淋上一勺老陈醋。 豆芽的清香混着醋味,把那些油腻的肉味全压了下去。 林婉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银筷子。 她夹起一根晶莹剔透的豆芽,送进嘴里。 咔嚓。 脆响。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春天的雨水都在舌尖上炸开。 久违的清爽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这一路上的燥热和烦闷。 “不错。” 林婉儿终于露出了入关以来的第一个笑脸。 她连吃了半盘,才优雅地放下筷子,拿过手帕擦了擦嘴。 “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御膳,但在这种穷乡僻壤,也算难得。” 她心情好了,便有了兴致看看外面的风景。 林婉儿伸出手,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挑起厚重的羊毛帐帘。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拒马桩,落在了客栈的后院。 那里有个男人在劈柴。 男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甩在身后。 他单手握着一把生锈的斧头。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斧起。 木开。 每一次落斧的节奏都精准得可怕,破棉袄下的背部肌肉线条绷紧,带着实打实的力量。 林婉儿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顿住。 她死死抓住了帐帘的边缘,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那个背影。 那个挥动重物的发力姿态。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那人只有一只手,依然让她心里发毛。 十年前。 她在太傅府的观景楼上,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个男人出征。 也是这样的背影。 一人一马,走在十万大军的最前列,宛如一把出鞘的绝世凶兵。 “这不可能……” 林婉儿的声音在颤抖,手里的银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疯子……明明死在了断魂谷……” 客栈后院。 正在劈柴的君无邪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只握斧的手,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角度。 第41章 凤凰落进野鸡窝,且看正妻斗弃妇 劈柴的斧头换了个角度,从竖劈改成了横削,动作变得笨拙且毫无章法,看着就像个只有蛮力的庄稼汉。 林婉儿放下了抓着帐帘的手,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却没散。 那个背影太像了,哪怕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十年,哪怕此刻这个独臂杂役满身污垢,那种挥动重物的韵律感依然让她心惊肉跳。 “备车。”林婉儿转身,把那一双还没动过的银筷子扔回桌上,“本小姐要去会会那个开黑店的女人。” 李长青刚端起碗想喝口热汤,闻言差点烫了舌头。“婉儿,那客栈里都是些粗鄙军汉,你去那儿做什么?没得脏了你的鞋。” “怎么?你心疼了?”林婉儿冷哼一声,让丫鬟给自己披上那件火红的狐裘,“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狸精,能让你这种读书人连圣贤书都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煮的那锅臭烘烘的汤。” 李长青不敢拦,只能给王师爷使眼色,让他多带点人跟着。这哪里是去吃饭,这分明是去拆家。 落马坡的正午阳光毒辣。归鸿客栈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有些暗,只听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一队全副武装的私兵推开了正在门口排队买煤的禁军士兵,硬生生清出了一条道。 四个粉衣丫鬟捧着一卷崭新的波斯地毯,从马车边一路铺到了客栈门槛内。 香粉味瞬间盖过了空气里的煤烟味,呛得几个正蹲在墙角吸溜螺蛳粉的老兵直打喷嚏。 林婉儿踩着那价值不菲的地毯,每走一步都要嫌弃地皱皱鼻子。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她手里的毛笔蘸饱了墨,在账本上飞快地勾画,仿佛眼前这金光闪闪的阵仗还不如账本上的一个铜板好看。 “店家。”林婉儿身边的老嬷嬷上前一步,嗓音尖细刺耳,“太傅府千金驾到,还不起身迎接?” 大堂里瞬间静了。几个正在划拳喝酒的胡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只骄傲的“金凤凰”。 苏清婉终于拨完了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她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这里是客栈,只有掌柜和食客,没有千金和奴才。”苏清婉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价目牌,“吃饭坐大堂,住店交押金。若是来唱戏的,出门右转,那边空地大,风还管够。” “放肆!”老嬷嬷厉喝一声,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太傅府这么说话?不过是个被休了的弃妇,也敢在这儿摆掌柜的谱?” 林婉儿拦住了要发作的嬷嬷。她走到柜台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清婉。 没有想象中的憔悴和落魄。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是随便挽着的,甚至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但那张脸却洗得干干净净,皮肤紧致红润,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生机。 那是长期在这个严酷环境下生存下来的人才有的底气,和林婉儿这种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截然不同。 这种健康和从容,让林婉儿心里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给我上一壶最好的茶。”林婉儿让丫鬟在一条长凳上铺了三层锦缎垫子,这才勉强坐下,“另外,把这屋子里的闲杂人等都赶出去。这股酸臭味,本小姐闻着恶心。” 大堂里的食客们脸色变了。能在这儿吃饭的,要么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边军,要么是刀口舔血的胡商,谁受过这种鸟气? 苏清婉没动。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茶没有,只有白水。十两银子一壶。”苏清婉语气平淡,“至于赶人,他们交了钱就是客。倒是夫人您,若是嫌味儿大,不如回您的马车里去,那里香。” 啪! 林婉儿猛地挥手,将桌上那个粗瓷茶碗扫落在地。碎片炸开,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给脸不要脸!”林婉儿站起身,指着苏清婉的鼻子,“信不信本小姐让人拆了你这破店,把你这贱人卖到窑子里去?” 算盘珠子突然响了一声。 苏清婉拿起毛笔,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前朝官窑仿品茶碗一只,承惠五十两。” “你还要钱?!”林婉儿气笑了,冲身后的护卫一挥手,“给我砸!我看她那个算盘还能不能响!” 四个身穿银甲的精锐护卫拔出佩刀,气势汹汹地冲向柜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后厨的门帘里撞了出来。 君无邪手里提着满满一桶擦桌子用的脏水,上面还漂着油花和抹布。 他像是脚下打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那桶水好死不死,正好泼向冲在最前面的护卫统领。 哗啦! 一大桶混着皂角水、辣椒油和陈年污垢的黑水,劈头盖脸地淋了那统领一身。辣油进了眼睛,统领惨叫一声,捂着脸倒退,正好撞翻了后面两个人。 “哎呀……滑……滑……”君无邪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正好卡在柜台和护卫之间那个狭窄的过道上。他抱着那个空桶,缩成一团,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只是个笨手笨脚的杂役。 但他这一摔,把四个护卫的路全堵死了。 剩下的那个护卫想从上面跨过去,却发现这个傻大个虽然趴着,那条独臂却恰好撑在必经之路上。 那条手臂看似松垮,实则像根铁桩子,护卫一脚踢上去,反而震得自己脚趾生疼。 “废物!都是废物!”林婉儿尖叫,“连个残废都收拾不了?给我杀了他!” 那个眼睛进了辣椒水的统领拔出刀,疯了一样朝地上的君无邪砍去。 崩! 一声机括弹响。 一支只有筷子长的弩箭擦着统领的手腕飞过,直接把他手里的长刀打飞,钉在旁边的柱子上。 刀身嗡嗡震颤。 苏清婉手里端着一把袖珍手弩,依旧坐在柜台后面,连姿势都没变。 “林小姐,您带来的这几条狗,看来听不懂人话。”苏清婉吹了吹弩机上的灰尘,我这客栈可是赵将军亲自挂牌的军营商栈。 在这里动武,视同闯营。这神臂弩虽然还没上弦,但我手里这玩意儿,可是淬了麻药的。 她指了指头顶。 二楼的回廊上,老瞎子和那几个老兵早就把重型连弩架好了,黑洞洞的箭孔正对着下面那群光鲜亮丽的贵人。 老嬷嬷一直没说话。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的君无邪。刚才那个“脚滑”,时机卡得太准了。 不仅化解了护卫的冲势,还让护卫正好暴露在苏清婉的射界内。这是巧合? 君无邪还在地上打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打……桶坏了要赔钱……”他满脸是泥,身上那股子酸馊味比螺蛳粉还冲,硬是逼得那几个爱干净的私兵不敢靠近。 “这就是你说的高手?”老嬷嬷收回视线,低声对林婉儿道,不过是个有几分力气的蛮子。 小姐,这里毕竟是边关,这女人手里有军方的牌子,硬来恐怕要吃亏。 林婉儿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兵,又看看那个油盐不进的苏清婉,气得浑身发抖。 她是太傅的女儿,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竟然在一个弃妇手里吃了瘪? “好,好得很。”林婉儿咬牙切齿,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你不就是要钱吗?本小姐有的是钱!给我开一间上房!我要住在这儿!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既然不能拆店,那就住下来折腾死她。 苏清婉把手弩放下,脸上堆起了客套的笑 “天字一号房,每日房费一百两。” “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那是以前。”苏清婉指了指外面的漫天黄沙,“现在外面风沙大,我这客栈里地龙烧得暖,铜盆盛水增湿,还有专供贵人的‘雪山翡翠芽’。这一百两买的不只是床铺,还有命。” 林婉儿看了一眼外面那令人绝望的环境,再看看虽然简陋但温暖如春的大堂。 “开!”林婉儿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在柜台上,“这钱够我住十天!但这十天里,要是有一只苍蝇飞进我房间,我就让人把你这破店烧了!” “成交。”苏清婉收起银票,拿出一把用红布包着的钥匙,“老陈,带贵客去楼上。把那个本来要用来养猪的阁楼……哦不,天字号房收拾出来。记得,把窗户缝都封死,贵人怕风。” 林婉儿没听出话里的刺,带着一身怒气和那一群随从上了楼。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像是在抗议。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君无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拎起那个破桶,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经过柜台时,苏清婉把一锭碎银子弹进那个脏水桶里。 “演得不错。”苏清婉低头记账,“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君无邪没回头,只是那只满是污泥的手紧了紧桶提手。 老嬷嬷没跟上去。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君无邪的背影。那人的右腿其实没瘸,只是走路的时候刻意把重心压在了左边。 这客栈里的水,比这大漠里的流沙还深。 夜深了。 林婉儿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那个所谓的天字一号房,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杂物间改的,连张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 “骗子!都是骗子!”林婉儿把最后一只花瓶扔向墙壁。 就在花瓶碎裂的同时。 嗡——! 一声极低沉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地震,倒像是某种巨大的铜钟在地下被敲响。 整栋木楼剧烈震颤了一下。 林婉儿腕子上那只价值连城的满绿翡翠镯子,咔嚓一声,凭空裂成了三段,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林婉儿看着手腕上那道被震出来的红印,尖叫声划破了落马坡的寂静。 楼下账房里,苏清婉正在数那一千两银票。 听到动静,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第一声。”苏清婉看向坐在对面的君无邪,“地底下的那位,饿了。” 君无邪擦拭陌刀的手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子阴冷的气息正顺着地窖的缝隙往上渗,那不是风,是活物的呼吸。 “我去喂它。”君无邪站起身,提起那篮子原本准备明天卖给李长青的“雪山翡翠芽”。 第42章 雪花膏里的智商税 第二天清晨,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照得落马坡一片惨白。 客栈二楼的天字号房里传出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 “镜子!这镜子也是坏的!” 林婉儿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抓着那个被她摔成两半的铜镜。她死死盯着镜面里映出的那张脸。 那张她在京城引以为傲、让无数公子哥竞折腰的脸,此刻干得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 鼻翼两侧起了皮,白花花的。眼角多了两道细纹,那是被风沙硬生生勒出来的。最要命的是,她刚涂上去的胭脂,根本挂不住。 那是京城“流云阁”最贵的桃花粉,五两银子一盒,平日里只要轻轻一扫,便是人面桃花。 可现在,那粉浮在干裂的皮肤表面,一说话就往下掉渣。 “我的脸……”林婉儿摸了一把脸颊,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这鬼地方的风要毁了我!” 老嬷嬷端着一盆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姐,要不……多喝点水?” “喝水有什么用!”林婉儿把胭脂盒子扫落在地,“我喝得都要吐了,这脸还是干得像树皮!那个苏清婉呢?她怎么没事?” 林婉儿想起了昨天在大堂里见到的那个女人。 同样是住在这风沙窝子里,甚至还天天在灶台边烟熏火燎,可那个弃妇的脸蛋却红润得能掐出水来,连毛孔都看不见。 凭什么?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林婉儿心里疯长。她一把推开老嬷嬷,连面纱都没戴,提着裙摆冲下了楼。 大堂里,苏清婉正在查验刚送来的一批羊肉。 她没施粉黛,头发简单挽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那皮肤在透过门缝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林婉儿停在楼梯口,指甲把那昂贵的红木扶手掐出了印子。 “你用了什么邪术?” 林婉儿冲到柜台前,盯着苏清婉的脸,那架势恨不得伸手撕下一层面皮来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苏清婉放下手里的肉钩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邪术没有。”她抬头,视线在林婉儿那张掉粉的脸上扫了一圈,“倒是林小姐这妆,画得有些别致。京城现在流行这种‘裂纹妆’?” 林婉儿捂住脸,羞愤欲死。“少废话!你的脸为什么不干?你是不是藏了什么秘方?” 苏清婉笑了笑。 哪有什么秘方。那是昨晚在地窖里,借着青铜板散发出来的热气蒸了半宿的桑拿,再加上那一篮子豆芽补充的维生素。 但这实话不能说。 说了就没钱赚了。 “秘方谈不上。”苏清婉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粗瓷罐子,故作随意地在手里掂了掂,“不过是些乡野土法子。这落马坡的风硬,寻常的水粉根本压不住,得用油。” “油?”林婉儿盯着那个不起眼的罐子。 “这东西叫‘玉脂雪花膏’。”苏清婉揭开盖子晃了一下,又迅速盖上,“用的是天山雪莲的汁液,配上九蒸九晒的羊脂,还得加上深海里的珍珠粉。抹在脸上,锁水,防风,还能嫩肤。” 盖子揭开的那一瞬,一股淡淡的甜香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俗气的脂粉味,而是一种带着奶香的清甜。 林婉儿的喉咙动了一下。她闻到了。那味道确实好闻,比她用的那些宫廷秘方还要勾人。 “给我一罐。”林婉儿伸出手,语气理所当然。 苏清婉把罐子放回架子最高处。 “不卖。” “你开客栈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林婉儿急了,“我出双倍价钱!” “这不是钱的事。”苏清婉拿起账本,都没看她一眼,“这东西娇贵,做那一小罐得费我不眠不休熬三天。我自己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给别人?” 她越是拒绝,林婉儿就越是心痒。 尤其是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又裂开了一道口子,那种恐慌感压倒了一切自尊。 “一百两!”林婉儿喊价。 苏清婉翻了一页账本。 “五百两!” 苏清婉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林小姐,真没货。这原料难找,得看机缘。” 说完,她直接端着那一盆羊肉进了后厨,留下林婉儿一个人在大堂里急得跺脚。 后厨。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君无邪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石臼。他那条独臂握着石杵,正在用力捣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 那是厨房里用剩下的河蚌壳。 本来是要扔掉的垃圾,被洗净烘干后,捣成极细的粉末,看着倒真有点珍珠粉的意思。 灶台上,一口小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里面熬的不是什么天山雪莲,是昨晚杀羊剩下的羊尾油。 这种油脂最是肥腻,但也最滋润。苏清婉往里面加了一大勺蜂蜜,两个蛋清,又把君无邪捣好的贝壳粉倒进去。 搅拌。 乳化。 随着温度降低,那原本浑浊的油脂慢慢凝固成雪白细腻的膏体。 “这东西真有人买?”君无邪停下动作,看着那一锅成本不到二十文的糊糊。 “对于一个快要毁容的女人来说,这就是救命的药。”苏清婉把做好的膏体装进那些从杂货铺收来的精致小瓷瓶里,“别小看女人的脸。为了这张皮,她们连砒霜都敢吃。” 她拿起一个小瓶,贴上一张写着“西域贡品”的红纸条。 “待会儿你拿着这个去大堂。”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找那个常来喝酒的胡商老巴依,就说这是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宫廷秘药。” 君无邪皱眉。“我不那是骗人。” “那是营销。”苏清婉把瓶子塞进他手里,“那老巴依欠我三顿酒钱,他知道该怎么配合。记住,动作要隐蔽,要一副‘好东西不想让人知道’的德行。” 正午时分。 大堂里人声鼎沸。 君无邪穿着那身破棉袄,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进来,径直走到角落里那一桌胡商中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却不放在桌上,只露出一个角。 那个叫老巴依的胡商眼睛一亮,立马配合地大声惊呼:“哦!我的真主!这就是传说中的玉脂膏?听说这东西抹一点就能让八十岁的老太婆变回大姑娘!” 这一嗓子,把大堂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尤其是一直坐在二楼栏杆边盯着下面的老嬷嬷。 “嘘!”君无邪慌忙要把瓶子塞回去,“别喊!掌柜的不让卖!这是留给……留给那个谁的……” 他话没说完,一根龙头拐杖横插过来,拦住了他的手。 老嬷嬷不知何时下了楼,动作快得像只老猫。 “拿来我看。”老嬷嬷盯着君无邪手里的瓶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 君无邪手一缩,把瓶子护在怀里,一脸警惕地后退。“不行!这是俺拼命弄来的!” “一千两。”老嬷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那是太傅府特制的钱引,见票即兑,“把东西给我,钱归你。” 老巴依在旁边搓手:“哎!老婆子你怎么抢生意?我出两千两!” 这胡商也是个戏精,空手套白狼演得跟真的一样。 老嬷嬷急了。小姐的脸要是真毁了,回京城她也得掉脑袋。 “三千两!”老嬷嬷把银票拍在桌上,“外加这根金条!” 她从手腕上撸下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扔在银票上。 君无邪看着那一堆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贪婪和犹豫。 “给……给你吧。” 他慢慢伸出手,把瓷瓶递过去。 就在老嬷嬷伸手接瓶子的瞬间,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突然变向,一把扣住了君无邪的手腕。 那是鹰爪力。 老嬷嬷的手指扣在君无邪的脉门上,指尖透出一股阴狠的内劲。她不信一个普通的杂役能弄到这种好东西,更不信这客栈里全是干净人。 君无邪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在他感觉到对方发力的前一瞬,他体内的真气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原本强劲有力的心跳骤然变得紊乱、虚浮。 那是长期劳作、营养不良再加上受过重伤才会有的脉象。 空。 虚。 甚至有点滑脉,像是脾胃失调。 老嬷嬷捏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这脉象烂得一塌糊涂,别说练武,就是稍微重点的活儿干久了都得吐血。 看来真是个废人。 老嬷嬷松开手,一把抓过瓷瓶,把桌上的银票和金镯子往君无邪怀里一推。 “算你识相。” 她拿着瓶子,转身快步上楼,生怕那个胡商反悔再抢。 君无邪抱着那一堆横财,站在原地傻笑。直到老嬷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眼底那一抹憨傻才瞬间消退,变成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走到柜台前,把银票和金镯子全部倒在账本上。 “加上这笔,买路的钱够了吗?” 苏清婉拿起金镯子,在袖子上擦了擦。 “路是通了。”她把镯子收进匣子,“但过路费还不够。这只是个开始,等那瓶子里的东西用完了,才是真正割肉的时候。” 那瓷瓶里的膏体,确实能滋润皮肤。 但她在里面加了一味叫“枯荣草”的药粉。这东西能让皮肤在短时间内吸饱水分,变得晶莹剔透。可一旦停用,皮肤就会因为依赖而迅速枯萎,变得比之前更干。 这是个无底洞。 一旦沾上,林婉儿这辈子都离不开她的客栈。 入夜。 天字号房里传来林婉儿惊喜的叫声。 “嬷嬷!你快看!真的有用!” 镜子里,林婉儿脸上的死皮已经被那层厚厚的羊油滋润软化,红肿也消退了不少,看起来确实恢复了几分颜色。 她捧着那个小瓷瓶,恨不得把它供起来。 楼下。 苏清婉听着上面的动静,吹灭了账房的灯。 君无邪已经不在大堂了。 地窖深处。 那块青铜板又开始发热。原本暗红色的珠子,此刻红得发亮,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板子上那条双头蛇的纹路,在高温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动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铜而出。 君无邪单手提着一桶冰冷的井水,直接浇在青铜板上。 滋——! 白雾腾起。 地窖里的温度不降反升。那股热浪顺着通风口直冲云霄,融化了客栈后院的一片积雪。 而在客栈外的风雪中。 那个赤脚行走的怪人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距离客栈不到十丈的地方,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后院腾起的热气。 他怀里揣着一个陶罐。 罐子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找到了。”怪人的嗓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龙脉……是个活的。” 他抬起脚走向了客栈。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还在蠕动的印记。 那是无数只比尘埃还小的虫子。 第43章 偷菜贼碰上活阎王,烂木头也能卖天价 那一串黑色的虫印子刚爬过门槛,就停住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被烫死的。 地窖深处传来的热浪顺着砖缝往上滋,门口的积雪化了一地,又迅速被高温蒸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燥热的土腥味,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了个身。 赤脚怪人停在过道里,怀里的陶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锁定了通往后厨的那扇窄门。 热源在那下面。 那是龙的心跳。 怪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毒草染黑的牙齿。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香,还没点燃,人已经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滑了过去。动作轻得离谱,连沉睡在柜台上的那只老猫都没惊动。 地窖里。 君无邪正盯着那块青铜板。 板子已经红得有些透明了。原本种在四周的那一茬豆芽,半个时辰前还水灵灵的,这会儿全枯成了黑灰。 紧接着,泥土里又爆出一轮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展叶,然后再次枯死。 这东西在吃命。 就在这时,君无邪耳朵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声。 是有人踩在悬空木梯上的动静。尽管对方用了轻功,甚至控制了呼吸,但那股子常年和毒物打交道的阴寒气息,根本藏不住。 偷东西的来了。 君无邪没拔刀。那把陌刀太长,在这狭窄的地窖里施展不开。 更重要的是,那块青铜板周围还剩最后几根没死绝的独苗豆芽,那是明天要卖给李长青换银子的,碰坏一根苏清婉都要扣他工钱。 赤脚怪人下到底层。 眼前的一幕让他狂喜。那块散发着高温的青铜板,还有板子中间那颗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红珠子,就在咫尺之间。 只要拿到这颗“龙丹”,他在教中的地位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怪人伸手。 指尖刚触碰到那股热浪的边缘。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来,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直接扣住了怪人的后脑勺。 “别碰。” 君无邪的声音很闷,透着股子不耐烦,“这几根还没熟。” 怪人吓得魂飞魄散。他可是顶尖的寻脉师,一身毒功更是出神入化,竟然有人能毫无声息地近身? 他猛地反手,袖口里喷出一蓬绿色的毒雾。 君无邪连眼皮都没眨。他单手发力,按着怪人的脑袋,像是按着一颗烂西瓜,狠狠往旁边的土墙上一撞。 嘭! 一声闷响。 整个地窖都晃了三晃。头顶上落下簌簌的尘土。 那蓬毒雾还没散开,就被这一撞带起的劲风直接拍回了怪人脸上。 “唔——!”怪人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嵌进了泥墙半寸深。脑瓜子嗡嗡作响,那一瞬间他甚至看见了太奶在招手。 君无邪把他从墙里抠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偷什么不好,偷豆芽。”君无邪从旁边扯过一根用来捆柴火的麻绳,熟练地把怪人捆了个龟甲缚,“这玩意儿十文钱一根,你赔得起吗?” 怪人:“……” 他堂堂圣教护法,来窃取国运龙脉,结果被当成了偷菜贼? 这巨大的羞辱感让他气血上涌,刚要张嘴喷出嘴里的毒针。 君无邪顺手抄起一块抹布——那是刚才擦完青铜板还没洗的脏布,直接塞进了怪人嘴里。 “老实点。” 君无邪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几根完好无损的豆芽,松了口气。 …… 楼上。 这一下撞击的动静实在太大,不亚于地底引爆了一颗雷。 天字号房里,正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的林婉儿吓得手一抖,那瓶珍贵的“玉脂膏”差点掉地上。 “地震了!快跑啊!” 隔壁房间的李长青更是连鞋都顾不上穿,裹着被子就冲出了房门。 大堂里乱成一团。原本在打瞌睡的几个胡商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老瞎子从房梁上跳下来,手里的神臂弩指着大门,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怎么回事?是不是北狄人打进来了?”李长青哆哆嗦嗦地抓着楼梯扶手,发冠都歪到了耳朵边。 林婉儿此时也跑了出来,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得吓人的羊油膏,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苏清婉!是不是你的店要塌了?”林婉儿尖叫,“我要退钱!”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苏清婉披着那件旧大氅,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慢悠悠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半点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早已洞悉天机的淡然。 “慌什么。” 苏清婉把灯笼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稳住了场子,“没塌,也没地震。这是地底下的‘地龙’翻了个身。” “地龙?”李长青愣住了。 “这落马坡以前是古战场,底下埋着万把人的尸骨,阴气重。”苏清婉随口胡诌,那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讲课,“再加上最近咱们这儿人气太旺,冲撞了底下的东西,那地龙有些躁动也是难免的。” 这时候,地窖里又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君无邪在踹那个不老实的怪人。 但这声音透过厚厚的地板传上来,变得沉闷而悠远,听着真有几分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 林婉儿脸更白了,抓着李长青的胳膊瑟瑟发抖:“那……那怎么办?这地方还能住吗?” “能住是能住,就是得镇一镇。” 苏清婉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箩筐。 里面装满了黑乎乎、奇形怪状的木头片子。其实就是君无邪劈柴时削下来的废料,原本打算明天拿去引火用的。 苏清婉随手抓起一块,那是桃木的,上面还有虫眼。 “这是开过光的百年雷击桃木符。”苏清婉煞有介事地吹了吹上面的木屑,“专克地底阴煞,镇宅保平安。贴在床头,别说地龙翻身,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绕道走。” 李长青看着那块破木头。 若是平时,他定然会斥责这是怪力乱神。可刚才那动静实在太吓人,加上这几日连番遭遇狼群、蛊毒,他的神经早就脆弱不堪。 “多少钱?”李长青咽了口唾沫。 “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五十两一块。”苏清婉把木头片往桌上一摊,“这可是君家军当年留下的老物件,沾过血气,煞气重,镇得住。” “给我来十块!” 还没等李长青开口,林婉儿先抢着掏钱。她太怕死了,也太怕这张刚有点起色的脸再出什么意外。 几张银票拍在桌上。 苏清婉收钱,交货。 李长青也不甘示弱,生怕买晚了没得用,赶紧让王师爷把私房钱掏出来,也买了一捆抱在怀里。 原本的一场危机,在苏清婉的三言两语下,变成了一场午夜特卖会。 大堂里很快恢复了平静。贵客们抱着破木头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去了,甚至觉得那时不时传来的震动声都变得没那么恐怖。 …… 后厨。 君无邪把那个五花大绑的怪人扔在柴火堆旁。 苏清婉拿着那根所谓的“百年雷击木”,戳了戳怪人的脸。 “哪来的?” 怪人嘴里的抹布被扯掉。他死死盯着君无邪,那眼神既怨毒又恐惧。 “你们……亵渎神灵……”怪人声音嘶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圣教不会放过你们……” “少跟这儿装神弄鬼。”君无邪一脚踩在他胸口,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好让怪人喘不上气却又不至于肋骨断裂,“谁派你来的?” 怪人咬紧牙关,刚要运转内力自断经脉。 君无邪伸手在他后颈一捏。咔嚓一声,颈椎错位,怪人瞬间瘫软如泥,连自杀的力气都没了。 “在他怀里搜出来的。”君无邪从腰间抽出一张羊皮卷,递给苏清婉。 苏清婉展开地图。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线条扭曲诡异。但在归鸿客栈的位置上,被人用朱砂重重地圈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狰狞的大字: 【龙穴】。 而在红圈周围,还密密麻麻标记着许多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祭祀的方位。 “看来咱们这破客栈,占了个了不得的地方。”苏清婉眉头微皱,把地图收进袖子,“这人不简单,先别弄死,关在地窖最里面那间熏肉房里,饿他三天,把脑子里的毒水控一控再审。” 君无邪点头,单手提起那个百来斤的大活人,像是提着一只死狗,转身下了地窖。 苏清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荒原。 风停了。 风停得反常,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龙穴……”苏清婉喃喃自语,“这底下埋的要是金子就好了,偏偏是个烫手山芋。” …… 天亮了。 落马坡迎来了一个诡异的晴天。 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得有些不真实。李长青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那捆桃木片从楼上下来,正准备去外面呼吸口新鲜空气。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后院炸开。 这次不是地下的闷响,而是实打实的爆破声。 李长青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桃木片撒了一地。 只见客栈后院的方向,一道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直直蹿上了十几丈的高空。滚烫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那不是冷水。 是沸水。 苏清婉正在柜台后面数钱,被这动静震得手里的银票都飞了。 她冲出后门。 那个平时用来打水的枯井彻底炸了。井盖不知道飞哪去了,滚滚热流喷涌而出,把周围的积雪融化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地皮都被烫得发红。 而在那喷泉的一侧,一块断裂的石碑被冲了出来,斜插在泥土里。 第44章 地下火龙翻身,李长青馋哭在澡堂门口 石碑残缺不全,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但在那断口处,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苍劲有力的古篆字: 【镇】。 苏清婉站在热浪里,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镇”字,又看了一眼那个还没来得及封口的地窖。 她知道,这回生意做大了。 君无邪提着刀站在她身侧,那双眼死死盯着石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掌柜的。” 君无邪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字迹……好像是我爷爷写的。” 君无邪那句话,比这冲天而起的热泉还烫人。 苏清婉猛地转头,盯着那块断碑。碑面粗糙,经年风化,但那个“镇”字入石三分,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要将这天地都压在身下的霸道。 十年前战死的定国公,君家老爷子,亲手刻的碑? “你确定?”苏清婉压低声音。 “确定。”君无邪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翻了上来,“小时候我练字,临摹的就是这个字。爷爷说,这字里藏着君家的刀法。” 那就麻烦了。 这不仅是个龙穴,还是个被君家封印过的龙穴。若是让李长青或者那帮太傅府的人认出来,君无邪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老陈!”苏清婉当机立断,一声厉喝,“拿几床破棉被来!把这碑给我盖上!这玩意儿看着晦气,别吓着贵客!” 老陈虽然腿瘸,但反应极快,抱着几床发霉的旧棉被就冲了上去,胡乱裹在石碑上,还特意用烂泥抹了几把,瞬间把那股子沧桑古意变成了垃圾堆的既视感。 就在这时,前厅的人涌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火山炸了?” 李长青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禁军。林婉儿披着狐裘,脸上的油还没洗,站在远处嫌弃地捂着鼻子。 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那道水柱足有两层楼高,热气腾腾,带着一股子浓郁的硫磺味。原本干冷得让人绝望的后院,此刻竟然温暖湿润得像江南的三月。 “这……这是温泉?”王师爷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苏掌柜,您这井里喷出来的是温泉啊!” 在这滴水贵如油的戈壁滩,发现一眼活水已是奇迹,更别说是能治病解乏的温泉。这哪里是水,这分明是流淌的银子。 李长青的脸色变幻莫测。 他嫉妒。 嫉妒得发狂。凭什么这弃妇被休了之后,不仅没饿死,反而又是卖肥皂又是卖豆芽,现在连老天爷都赏饭吃,送了一口温泉井? “这水有毒吧?”李长青阴测测地开口,“刚才那声巨响,保不齐是什么妖邪出世。” “李大人说笑了。” 苏清婉这时候已经恢复了镇定。她走到那口喷泉边,伸手接了一点热水,在指尖搓了搓。 滑腻。温热。 “这是老天爷看咱们边关将士太苦,特意赏下来的福报。”苏清婉转身,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奸商假笑,“这水含硫磺,专治大人身上的皮藓、湿疹,还有夫人脸上那种风吹出来的干裂。” 她精准地踩中了两个大客户的痛点。 林婉儿一听能治脸,眼睛都直了,也不嫌弃那股味道了,踩着高底鞋就要往里凑。 “真能治?” “包治。”苏清婉指了指那个被棉被裹住的石碑,“这可是龙脉上喷出来的神水。看见那块石头没?那是‘镇水石’,刚才被冲出来,说明这福气压不住了。” 她冲君无邪使了个眼色。 君无邪心领神会,单手拎起那个足有几百斤重的断碑,像是搬一块豆腐一样,咣当一声扔到了后院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底下。 “这桌子腿短了一截,正好拿来垫一垫。”君无邪憨憨地一笑,顺手在石碑上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 李长青眼皮子跳了一下。 虽然裹着棉被看不清,但他总觉得那动作有点……暴殄天物? “苏掌柜,这温泉……怎么卖?”王师爷最懂大人的心思,赶紧上前问价。 苏清婉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两?”王师爷松了口气,这价格虽然贵,但为了洗个热水澡也认了。 “三百两那是一桶水。”苏清婉摇摇头,“若是想下去泡,按时辰算。一个时辰一千两。包场另算,五千两起步。” 全场死寂。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抢钱。 “你疯了?!”林婉儿尖叫,“京城最好的汤泉宫也不过百两银子!” “那是京城,水多。”苏清婉指了指周围的茫茫戈壁,“在这儿,这口井就是唯一的活路。不想泡?出门左转,那边的雪地里凉快,免费。” 这就是垄断的快乐。 林婉儿咬着嘴唇,看了一眼自己干裂的手背,又看了一眼那热气腾腾的水雾。那种温暖的诱惑,对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说,根本无法抗拒。 “我泡!”林婉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我有个条件,清场!这后院除了本小姐,谁也不准进!” “没问题。”苏清婉答应得极爽快,“只要钱到位,别说清场,我把这井给您围起来都行。” …… 半个时辰后。 后院被几层厚厚的帷幔围得严严实实。 君无邪和几个老兵充当苦力,用那口“神碑”当垫脚石,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木台子,把喷出来的温泉水引到了那个原本用来腌菜的大木桶里。 桶里撒满了苏清婉库存的干花瓣,虽然都是些野菊花,但在蒸汽的熏蒸下,倒也有几分风雅。 林婉儿泡在水里,舒服得直哼哼。 那种久违的温热包裹着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她看着自己被水润泽的肌肤,觉得那一千两银子花得简直太值了。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厨房里。 苏清婉正趴在灶台上,研究那张从怪人身上搜出来的羊皮地图。 “爷爷为什么要封这个地方?”君无邪站在她身后,一边切菜一边问。那把陌刀被他当成了菜刀,切得萝卜片薄如蝉翼。 “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下面是个活火山。”苏清婉指着地图上那些复杂的纹路,“这不是普通的龙脉,这是‘火龙脉’。一旦失控,整个碎叶城都会被岩浆吞了。” 她也是刚才才想明白。 那块青铜板其实是个散热器,用来压制地底火毒的。现在那怪人破坏了平衡,热气冲出来变成了温泉,但也意味着封印松动了。 “那怎么办?” “凉拌。”苏清婉把地图收起来,“只要咱们控制好出水量,这温泉就能一直喷。既然是个炸弹,那就把它变成摇钱树。” 她转头看着君无邪。 “那块碑,晚上找个机会磨平了。上面的字不能留。” 君无邪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那是爷爷的遗物。 “舍不得?”苏清婉看出了他的心思,“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想报仇,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就得先活着。抱着块石头哭,那是李长青那种废物才干的事。” 君无邪沉默了片刻。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敢骂镇北王是废物,虽然骂的是别人,但他心里竟然觉得……挺痛快。 “好。”君无邪一刀剁断了萝卜,“磨。” …… 入夜。 林婉儿泡完澡,容光焕发地回了房。李长青也蹭着老婆剩下的水洗了一把,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客栈大堂里,那帮禁军和商人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后院冒出来的热气,闻着那股子硫磺味过干瘾。 太贵了。泡不起。 “掌柜的!”络腮胡子一拍桌子,“咱们兄弟也想洗个澡啊!能不能便宜点?” “就是啊!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苏清婉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灯芯。 “温泉泡不起,桑拿蒸不蒸?” “桑拿?”众人面面相觑。 “地窖。”苏清婉指了指脚下,“那下面现在热得跟蒸笼一样。一个人十文钱,进去只穿裤衩,保证把你们这辈子的寒气都蒸出来。” 那是利用地底余热开发的“平民版”服务。 既能赚钱,又能利用这帮大老爷们的阳气镇一镇地底的阴煞,一举两得。 “蒸!我要蒸!”络腮胡子第一个掏钱。 不到片刻,通往地窖的梯子上就排起了长队。 君无邪守在地窖口收钱。 他看着一个个光着膀子的汉子钻下去,又一个个红着脸、满身大汗地爬上来,直呼“爽快”。 谁能想到,那曾经埋葬了无数秘密、封印着火龙脉的禁地,如今成了澡堂子? 苏清婉坐在不远处,手里剥着个橘子。 “这就是生活。”她把一瓣橘子递给君无邪,“不管是龙脉还是狗屎,只要能让人活下去,那就是好东西。” 君无邪接过橘子。 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被磨平了字迹、正垫在桌子底下受力的石碑。 爷爷,您若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罪吧? 毕竟,这桌子上的每一碗饭,都是为了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那种整齐的军马,而是只有一匹马,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急迫感。 嘭! 大门被人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令旗。 “报——!” 传令兵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北狄……北狄大军压境!前锋……已过断魂谷!” 大堂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还在数钱的李长青手一抖,银子滚落一地。 断魂谷。 那是最后一道屏障。过了那里,到这就只有三十里平地。 君无邪猛地站起身。 他没看那个传令兵,而是看向了北方。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极远处的天空,已经被冲天的火光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是狼烟。 也是战火。 “来了。”君无邪把那把陌刀从桌底下抽出来,刀刃在磨平的石碑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真正的生意,要开张了。 第45章 温泉煮蛋卖天价,暖气入户坑贪官 狼烟在北边的天际线上扭了两下,散了。 “别看了。”苏清婉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没事人一样转过身,“那不是大军压境。狼粪烧的烟直挺挺往上冲,这烟发虚、散得快,顶多是几个饿极了的斥候在烧村子。 大堂里那帮吓得要把脑袋缩进裤裆里的客商,听到这话,一个个把脑袋拔了出来。 “接着奏乐接着舞。”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陈,把大门关死,留个偏门迎客。另外,让独臂去后院把那几根毛竹通了。” 既然老天爷赏了一口沸腾的锅,不把这点热气榨干,那就对不起这漫天的风雪。 后院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君无邪单手持刀,刀尖在粗壮的毛竹节上一转,竹节内壁被剔得干干净净。 几十根毛竹首尾相接,用桐油灰封了口,一头插进那口还在喷涌的温泉井,另一头顺着墙根蜿蜒进了客栈的夹层。 这是个简单的连通器原理。 滚烫的泉水顺着竹管流进墙体里的空腔,原本冰冷的土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开始发烫。 李长青正裹着被子在二楼过道里哆嗦,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墙壁传来一股热意。 他伸手一摸,烫手。 “这……这是……”李长青瞪大了眼,把脸贴在墙上,恨不得整个人嵌进去。 “暖气。”苏清婉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本子,“利用地热循环,专供天字号房。李大人,这墙热起来,屋里的炭火钱就能省了。但这‘地龙取暖费’,咱们得算算。” 李长青刚要把背靠上去蹭蹭热乎气,听到要钱,身子一僵。 “多少?” “不贵,一天五十两。”苏清婉在那面热墙上拍了拍,“不交钱也行,这竹管上有阀门,我让人把热水断了就是。” 李长青咬着牙。 给。 必须给。 这种被热气包裹的感觉太让人沉沦,哪怕是掏空家底,他也回不去那个冷冰冰的被窝了。 “记账!”李长青吼了一嗓子,转身冲进屋里,抱着那面墙就不撒手。 搞定了最大的冤大头,苏清婉转身下了楼。 她走到后院那口热气腾腾的井边。 老陈正提着一篮子鸡蛋,那是客栈存了好久的货,有的蛋壳上还沾着鸡屎。旁边还有一袋子冻得硬邦邦的粘玉米,那是去年秋天从胡商手里收来的陈货。 “扔下去。”苏清婉指挥道,“找个网兜兜着,别被冲跑了。” 一篮子鸡蛋连洗都没洗,直接沉进了最滚烫的泉眼中心。 硫磺味混着蛋壳表面的脏东西被热汤一激,散发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但在这种缺少油水的边关,紧随其后飘出来的蛋香和玉米甜香,那就是最顶级的勾魂迷药。 一刻钟后。 君无邪用铁钩子把网兜提上来。 鸡蛋熟了。 蛋壳被硫磺水煮得微微发黄,剥开一个,蛋白嫩得像刚做好的豆腐,蛋黄处在这个温度下正好是半凝固的流心状,还在往下滴油。 那股子香味顺着风,钻进了中军大帐,也钻进了二楼林婉儿的鼻子里。 林婉儿刚泡完澡,正觉得有些饿,闻到这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推开窗户。 只见楼下那个简易的木台子上,摆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和黄澄澄的玉米。 “我要吃那个!”林婉儿指着鸡蛋,那是她在京城早就吃腻了的东西,可在这儿,看着却比燕窝还馋人。 老嬷嬷赶紧下楼。 李长青也闻着味儿出来了,他比林婉儿更急,直接冲到台子前就要伸手拿。 啪。 一根竹筷子打在他手背上。 “李大人,手下留情。”苏清婉守着那盆蛋,“这可不是凡物。这是在龙脉真火里煮出来的‘龙泉延寿丹’,吸了地底下的龙气,吃了能延年益寿,壮阳补肾。” 李长青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鸡蛋,脸都垮了。 神他妈延寿丹。 但这香味实在是太霸道了。 “怎么卖?”李长青咽了口唾沫。 “五两银子一颗。” “你怎么不去抢!”李长青跳了起来,“京城最好的土鸡蛋才一文钱俩!” “那是京城,那是土火。”苏清婉拿起一颗鸡蛋,在桌角磕破,慢条斯理地剥开。 金黄色的流心蛋黄露出来,那股浓郁的硫磺香气炸开。 她当着李长青的面,把那颗蛋送进嘴里。 真香。 “在这儿,这就是救命的药。”苏清婉擦了擦嘴,“嫌贵?那李大人闻闻味儿得了,这个免费。” “我买!” 二楼传来一声娇喝。 林婉儿趴在栏杆上,手里挥舞着一张银票,“给我来十颗!本小姐要挑最大的!” 她不是饿,她是单纯为了那句“吸了龙气”。京城的贵女最信这个,不管是真是假,把龙气吃进肚子里,那就能压过这满城的晦气。 李长青脸绿了。 苏清婉笑眯眯地接过银票,挑了十颗最大的装在盘子里,让老陈送上去。 林婉儿拿了一颗,刚要吃,看见李长青站在楼下吞口水。 她眼珠子一转,把那颗剥好的鸡蛋放在了地上。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立刻凑过来,粉红色的舌头一卷,把那颗价值五两银子的流心蛋卷进了嘴里。 “哎呀,雪球吃得真香。”林婉儿故意大声说道,“这龙气果然养人,连猫都爱吃。某些人若是买不起,不如求求本小姐,或许还能赏你个蛋清吃。” 李长青的脸由绿转紫,又由紫转黑。 他在京城是探花郎,在这儿却活得不如一只猫。 “给我来两颗!”李长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把身上最后一块玉佩拍在桌上,“不用剥!本官带皮吃!” 苏清婉收了玉佩,扔给他两颗鸡蛋。 李长青抓起滚烫的鸡蛋,也不嫌烫,狠狠咬了一口。 蛋壳碎裂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脆。 他嚼着带壳的鸡蛋,那表情不像是在吃美味,倒像是在嚼苏清婉的肉。 …… 夜深了。 客栈打烊。 大堂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因为墙里通了热水,整个大堂暖烘烘的,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冻手冻脚。 君无邪坐在角落的一张板凳上,那把陌刀横在膝头。他正在磨那块垫桌脚的断碑。 碑面上的“镇”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材质。 沙、沙、沙。 磨石的声音单调而枯燥。 苏清婉端着两个大海碗从后厨走出来。 “别磨了,吃饭。” 她把碗放在桌上。 那是卖剩下的碎鸡蛋,拌上热腾腾的米饭,淋了一勺昂贵的酱油,最顶上还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 米饭的热气把猪油化开,那股子油脂混着酱油的香气,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君无邪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那块被磨平的碑,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碗泛着油光的饭。 碑是死的。 饭是热的。 没有用筷子,直接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猪油的润,鸡蛋的嫩,酱油的鲜,在舌尖上融合。 “好吃吗?”苏清婉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着自己那份。 “嗯。” 君无邪大口往嘴里扒饭。 “这下面那块石头,”君无邪突然开口,嘴里还含着饭,“里面有东西。” “什么?” “玄铁精。”君无邪用筷子敲了敲石碑的断口,“这碑不是石头做的,是爷爷当年融了北狄三千套重甲,混着天外陨铁铸的。外头包了一层石皮掩人耳目。” 苏清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哪里是碑,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军火库。 “能打刀吗?”苏清婉问。 “能。”君无邪那双眼里亮了亮。,“能打一把斩马刀,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开的那种。” 苏清婉把碗里的蛋黄拨给他。 “那就打。” “吃了这碗饭,有力气了,就把这破石头砸了。既然北狄人来了,总得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吃饭的声音,和墙壁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 第46章 火山泥里藏黄金,贵妇脸上糊烂泥 第二天,风停了。 但后院没法下脚。 地窖挖通温泉后,带出来的不仅是热气,还有几千斤黑乎乎、黏答答的烂泥。 这些淤泥堆在墙根,散发着一股子硫磺和土腥味,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老陈愁眉苦脸地拿着铁锹,铲了一锹又掉下来半锹。 “掌柜的,这玩意儿没处扔啊。运出去还得雇车,又是一笔钱。” 苏清婉蹲在泥堆旁,手里拿着根木棍搅了搅。 黏性极强,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别扔。”君无邪手里提着两个大木桶走过来,里面装着昨晚收集的马尿,“这是火泥。地底下火脉烧了几百年的东西,没毒,而且……吸油。” 吸油? 苏清婉手里的木棍顿住。 她看着那堆让人嫌弃的垃圾,脑子里那把算盘珠子瞬间归位。 “去,把那个卖不出去的过期牛奶拿来。”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还有后厨剩下的薄荷叶,全捣碎了给我端过来。” 半个时辰后。 几大缸经过简单过滤、掺了牛奶和薄荷汁的黑泥摆在了院子里。 原本的腥味被薄荷的清凉盖住,牛奶让泥浆变得顺滑油亮,看着竟然有几分高级。 二楼,天字号房。 林婉儿刚从那个简易的木桶温泉里爬出来。 浑身舒坦。 她裹着丝绸睡袍,坐在那面花高价买来的铜镜前,准备欣赏自己水润的肌肤。 “啊——!” 一声尖叫穿透楼板。 老嬷嬷端着燕窝粥冲进去,差点滑一跤。 “小姐!怎么了?有刺客?” “我的鼻子!”林婉儿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都在抖,“你看我的鼻子!怎么这么多黑点?还有这脸颊,毛孔怎么变得这么大?” 原本干裂的皮是好了,但温泉的高温和蒸汽,把她脸上深层的油脂全逼了出来,毛孔张开,遇上这屋里的灰尘,瞬间变成了草莓鼻。 对于视脸如命的林婉儿来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笃笃笃。 门被敲响。 苏清婉端着一个精致的黑陶罐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三分同情七分专业的笑。 “林小姐,温泉虽好,但那可是龙脉真火,火气大。”苏清婉走进来,把罐子放在桌上,“火气冲开了腠理,若是不及时把里面的脏东西吸出来,再遇上外头的风沙,这脸可就成了筛子。” 林婉儿吓得捂住脸。 “你……你有办法?” “当然。” 苏清婉揭开罐子。 里面是那种黑得发亮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凉意。 “这是‘西域黑钻泥’。”苏清婉挖出一勺,涂在自己手背上,“产自地底千尺之下,吸过龙气,专吸毛孔里的污垢和风邪。京城里的贵妃娘娘想求一罐都求不到。” 林婉儿凑过去闻了闻。 清凉,带着奶香。 完全没有那堆烂泥的臭味。 “给我试试!” 林婉儿顾不上讨价还价,直接挖了一大坨,胡乱抹在脸上。 凉。 刺骨的凉意瞬间压下了脸上的燥热。 紧接着,随着泥浆慢慢变干,一股强大的收缩感传来,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绷住。 “紧了!真的紧了!”林婉儿惊喜地喊道,因为泥浆干透,她不敢做大表情,说话只能从牙缝里往外挤,“我觉得皮都被拉平了!” 那当然紧。 烂泥干了都这德行。 苏清婉忍住笑,递过去一面镜子。 “等一炷香洗掉,保证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多少钱?”老嬷嬷最懂规矩,直接去掏银票。 “这东西比黄金还难得,看在林小姐是老主顾的份上。”苏清婉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一罐。院子里那几缸若是都要了,打包价三千两。” “要了!” 林婉儿含混不清地喊,“全搬到我房里来!谁也不许碰!” 后院暖棚。 说是暖棚,其实就是用几层油布和破棉絮搭起来的架子,罩在温泉井旁边的一块地上。 这里的土是热的。 君无邪挽着裤腿,正把剩下的那些“黑钻泥”拌进土里。 火山灰富含钾,马粪提供氮。 对于庄稼来说,这比什么金坷垃都管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藏着的布包。 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几十粒干瘪的种子。 “波斯菠菜。”君无邪用粗大的手指捏起一粒种子,埋进黑土里,“那个胡商老巴依给的,说是能在雪地里活。” 苏清婉蹲在旁边,看着他种地。 这男人杀人的时候像修罗,种地的时候却像个虔诚的老农。 “长出来了给林婉儿送一盘。”苏清婉把一瓢温水浇上去,“告诉她这是‘翡翠养颜草’,一片叶子十两银子。” 君无邪手抖了一下,水洒偏了。 “你这心,比这泥还黑。” “黑吗?”苏清婉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水洼,“黑得发亮,那是黑钻。” 地窖深处。 最里面那间原本用来熏腊肉的暗室,现在关着那个赤脚怪人。 没有严刑拷打。 没有老虎凳辣椒水。 只有一个巨大的陶罐,摆在怪人鼻子底下。 那是昨晚那锅螺蛳粉剩下的汤,又加了一大把酸笋,在这密闭的高温空间里发酵了一整夜。 味道…… 足以让鬼神退避三舍。 怪人被捆成粽子,整个人缩在墙角,脸憋成了猪肝色,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种嗅觉敏锐的异人,五感比常人灵敏百倍。 这罐子对他来说,就是凌迟。 “说不说?” 君无邪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防风面具——两块湿布夹着木炭,这是苏清婉发明的简易防毒面具。 怪人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君无邪走过去,把那罐子稍微挪开了一寸。 “呼……呼……”怪人贪婪地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霉味空气,“我说……我都说……” “你在找什么?” “活……活的……” 怪人翻着白眼,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墙皮,“不是龙脉……那地底下……有个活的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圣教的罗盘指着这儿……”怪人浑身发抖,“那东西热……很热……它在吃……吃地气……” 君无邪眉头拧成了川字。 活的? 吃地气? 他想起了那块总是发热的青铜板,还有那些种下去就死、死了又疯长的豆芽。 “还有谁知道?”君无邪追问。 “没……没了……”怪人刚说完,突然猛地瞪大眼睛,看着君无邪身后。 君无邪猛地回头。 没人。 但地窖顶部的通风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极其规律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 那是只有边军高层才懂的暗号:【敌袭】。 君无邪提着怪人爬上地面。 大堂里气氛不对。 原本喧闹的食客们都闭了嘴,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厨瞄。 李长青站在柜台前,手里抓着一张刚送来的邸报,脸白得像刚刷了墙。 他看见苏清婉出来,像是看见了亲娘,直接扑了过来。 “完了!全完了!” 李长青把邸报拍在桌子上,手抖得要把那张薄纸震碎,“朝廷派了新的监军副使来!已经到了碎叶城门口!” 苏清婉瞥了一眼邸报。 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赵德福。 这名字土,但人狠。 京城出了名的“赵扒皮”,以前苏家还在的时候,这人就是死对头。苏家倒台,此人没少落井下石,甚至苏清婉那个把家产输光的败家老爹,就是中了这人的圈套。 “来就来呗。”苏清婉把邸报推回去,“开门做生意,只要给钱,他是人是鬼我都接。” “你不懂!”李长青急得跳脚,“这人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他说这边的账目不对,要彻查!还要……还要住进归鸿客栈,说是要亲自体验边关疾苦!” 查账是假。 找茬是真。 苏清婉笑了。 笑得大堂里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想体验疾苦?” 她拿起算盘,晃了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就让他把这一辈子的苦,都在我这儿吃个够。”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唢呐声。 不是悲壮的军乐。 是那种喜庆得让人想哭的《百鸟朝凤》,吹得荒腔走板,伴随着一阵破锣般的吆喝。 “赵大人驾到——!闲杂人等,跪迎!” 一顶十六人抬的大轿子,在一群敲锣打鼓的衙役簇拥下,停在了客栈那满是狼血和冻土的门口。 轿帘还没掀开,一只穿着金丝官靴的脚先伸了出来,一脚踩进了一坨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烂泥里。 第47章 给贪官上一课,这盘猪食五百两 “我的靴子!” 赵德福惨叫一声,那动静比刚才的唢呐还响。他像是踩了烧红的烙铁,单腿蹦着往后退,那身紫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王师爷赶紧扑上去,跪在地上用袖子给这位新主子擦鞋。 “大人息怒,息怒!这穷乡僻壤不懂规矩,地没扫干净。” 赵德福一脚踹开王师爷,铁青着脸看向客栈大门。 李长青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下官李长青,恭迎赵大人。” “原来是探花郎。”赵德福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满是讥讽,“听说你在京城也是体面人,怎么到了这边关,跟一群乞丐混在一起?” 他指了指客栈那扇贴着“概不赊欠”的破门。 “还有这股子味儿。又是硫磺又是酸笋,你是掉进泔水桶里了?” 李长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赔笑。 赵德福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大堂里暖气足,热浪扑面而来。原本想发作的赵德福愣了一下,这温度比他在京城的暖阁还舒坦。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拨算盘的女人身上。 苏清婉。 昔日京城首富苏半城的独女,那个让他惦记了很久都没弄到手的肥羊。 “哎呦,这不是苏大侄女吗?”赵德福甩开折扇,遮住半张脸,语气里透着股猫哭耗子的假慈悲,“听说苏家倒了,你被休了,叔叔我还掉了几滴眼泪。没想到你命硬,在这鬼地方还能支棱起个摊子。” 算盘珠子停了。 苏清婉抬起头。 “赵大人客气。”她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进门就是客,想叙旧先点菜。茶水十两,座位费五两,刚才踩坏的那块地皮,清洗费三两。” 赵德福手里的扇子僵住了。 他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明抢的。 “好,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赵德福冷笑,一屁股坐在正中间的那张桌子上,“既然开门做生意,那就给本官上一桌‘龙肝凤髓’。若是做得好,本官重重有赏;若是做不出来……” 他把那把尚方宝剑往桌上一拍。 “那就是欺诈朝廷命官,封店,拿人。” 大堂里一片死寂。 龙肝凤髓,这分明是找茬。 李长青在旁边缩着脖子,心里暗爽。这赵扒皮出了名的难伺候,苏清婉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等着。” 苏清婉连眼皮都没眨,收起算盘,转身进了后厨。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后厨案板上,扔着一坨血淋淋、滑腻腻的东西。 那是今早刚杀的猪,这副大肠因为太难清洗,本来是要扔去喂狗的。 君无邪正拿着刀准备剁碎它。 “别剁。”苏清婉拦住他,“把这东西洗了。用面粉揉,加烈酒,搓三遍。” 君无邪看了一眼那坨散发着腥臭味的下水,又看了一眼外面:“给他吃这个?” “他要龙肝凤髓。”苏清婉挽起袖子,从坛子里挖出一大勺猪油,“猪在泥里打滚,那是地龙。这大肠是猪身上最精华、最藏污纳垢的地方,不就是龙肝吗?” 至于凤髓,那就看怎么炸了。 君无邪没多问,单手抓起那副大肠,扔进盆里开始猛搓。 一刻钟后。 大肠被洗得发白,切成寸断。 苏清婉起锅烧油。 那是真正的猛火。一大勺猪油下去,火苗子蹿起三尺高。 她把沥干水分的大肠倒进锅里。 滋啦——! 油脂爆裂的声音像是在放鞭炮。 大肠里的水分迅速被高温逼干,表皮开始起泡、焦黄,原本那股子腥骚味在高温下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转化,变成了一种极其霸道的焦香。 干辣椒、花椒、姜片、大蒜,不要钱似地往里扔。 最后是一勺特制的豆瓣酱,那是苏清婉用军粮里的陈豆子发酵出来的。 轰。 这股混杂着油脂、辛辣和酱香的味道,像是一颗炸弹,瞬间冲破了后厨的门帘,席卷了整个大堂。 赵德福正端着茶碗装模作样,闻到这味儿,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他是老饕,吃遍了山珍海味,但这股味道太野了。 野得让人想流口水。 “菜来了。” 苏清婉端着个大海碗出来,往赵德福面前一顿。 碗里堆得像小山。 红的是辣椒,绿的是葱段,金黄油亮的是——不知道什么肉。 每一块肉都蜷缩成圈,表皮炸得酥脆起泡,裹满了红油和芝麻,还在滋滋冒油。 “这是……”赵德福夹起一块,狐疑地看着,“龙肝?” “地龙翻身,取其精华。”苏清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九转回魂,外焦里嫩。赵大人,趁热。” 赵德福犹豫了。 但这玩意儿实在太香了。 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牙齿切开酥脆的表皮,里面的油脂瞬间爆开,软糯劲道,越嚼越香。那一瞬间,什么官威、什么找茬全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玩意儿下酒绝了。 “好!” 赵德福大喝一声,也不用筷子了,直接上手抓。 一口酒,一块肠。 吃得满嘴流油,吧唧嘴的声音响彻大堂。 李长青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他认出来了,那形状分明就是猪大肠,是下九流才吃的东西。可看着赵扒皮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他居然也觉得那猪大肠眉清目秀起来。 一大碗干煸肥肠,连辣椒段都被赵德福嚼得干干净净。 他打了个饱嗝,那股子大蒜味儿混着肥肠味儿,能把蚊子熏死。 “勉强凑合。”赵德福剔着牙,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多少钱?” 苏清婉拿出账本,在上面记了一笔。 “承惠,五百两。” 噗。 赵德福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多少?!”他跳起来,指着那个空碗,“一碗猪下水,你要五百两?你当这是金子做的?” “这就是金子。”苏清婉指了指碗底剩下的一点红油,“这里面加了三十种西域香料,光是那味‘回魂草’就值三百两。更何况,这是大人您点的龙肝,这名字就值这个价。” “放屁!”赵德福撕破了脸,把桌子一掀,“本官今天就是不给,你能把本官怎么样?来人!给我砸了这黑店!” 哗啦。 几十个衙役拔刀出鞘。 苏清婉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楼梯口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就是新来的监军?” 林婉儿扶着栏杆,脸上虽然还敷着那层黑乎乎的泥,但那身火红的狐裘和满头的珠翠,依然透着股逼人的贵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嘴油光的赵德福,眼里满是嫌弃。 “五百两都掏不出来,还在这一口一个本官。朝廷的脸都被你这种穷酸货丢尽了。” 赵德福大怒,刚要骂回去,抬头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轮廓,还有那只抱在怀里的波斯猫。 太傅府的猫。 他在京城见过。 “林……林大小姐?”赵德福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腿肚子有点转筋,“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养伤。”林婉儿指了指自己的脸,“苏掌柜是我请来的名医。怎么,赵大人要砸我的医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虽然林婉儿恨不得掐死苏清婉,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这种看不起的暴发户面前,她必须护着自己的“美容师”。 赵德福的冷汗下来了。 得罪苏清婉不算什么,得罪了太傅府,他这顶乌纱帽算是戴到头了。 “误会,都是误会。”赵德福赶紧从怀里掏出银票,手都在抖,“这菜做得好,值!太值了!下官这就是跟苏侄女开个玩笑。” 他把五百两银票放在柜台上,又赔着笑冲林婉儿行了个礼,这才灰溜溜地带着人退出了客栈。 苏清婉收起银票,冲楼上扬了扬手里的算盘。 “谢了。今晚的温泉,给林小姐打八折。” 林婉儿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谁稀罕你的折。记得把那死胖子刚才坐过的椅子烧了,看着恶心。” 夜深了。 风停了。 客栈外的戈壁滩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禁军大营摸了出来。 赵德福。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沿着客栈的地基慢慢挪动。 他没有砸店,也没有再找麻烦。 但他每走一步,就在墙根底下撒上一把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荧光,落地即化,渗进了泥土里。 客栈房梁上。 老瞎子倒挂金钩,那只独眼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夜枭。 他耸了耸鼻子。 “腥。” “是诱饵粉。”老瞎子嘴唇微动,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送进下面的黑暗里,“这胖子在招虫子。” 不是普通的虫子。 这种粉末是用死人肉和腐烂的甜瓜熬出来的,专门用来吸引那些常年生活在深层地底、喜阴喜热的毒物。 墙角阴影处。 君无邪拿着一把扫帚,悄无声息地跟在赵德福身后。 赵德福撒一把,他扫一把。 那些渗入泥土的粉末被他用扫帚尖挑起来,装进随身的布袋里。 突然。 君无邪的动作停住了。 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铜哨子,那是从狼王肚子里剖出来的东西,此刻突然变得滚烫,隔着衣服灼烧着他的皮肤。 地底下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沙沙。 沙沙。 不像风吹沙砾,倒像是无数只坚硬的脚足在刮擦着客栈的地基木桩。 赵德福撒完最后一把粉,正得意地转身要走,脚下的地面突然鼓起了一个包。 一只只有巴掌大、通体透明却长着两颗红色獠牙的怪虫,破土而出。 它没吃那把诱饵粉。 它直接扑向了君无邪腰间的那枚哨子。 君无邪猛地后撤,手中扫帚一挥,那是陌刀的起手式。 啪。 怪虫被拍成了肉泥。 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却瞬间放大了十倍,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君无邪低头,看见刚才那只虫子的尸体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滩红色的岩浆,把地上的积雪烫出了一个冒烟的窟窿。 “掌柜的。” 君无邪冲着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地龙……不是翻身。” “它是要破土了。” 第48章 风水墙里埋玄机,借刀杀人不见血 “破土?” 苏清婉手里提着的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墙面上拉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脚底下的木板开始发颤,那种细碎的摩擦声正迅速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有千万把指甲刀在同时啃噬着客栈的地基。 “是铁背沙蝎。”君无邪蹲下身,耳朵贴着地面,脸色难看,“这东西专吃腐木和湿土,那胖子撒的诱饵粉里有死人肉味,把方圆十里的蝎群都招来了。” 这种蝎子毒性不大,但这数量足以把整个归鸿客栈的承重柱啃成渣。 苏清婉把灯笼挂回钩子上,动作利落。 “去把那个光脚的拖出来。”她转身往后厨走,“既然是他老祖宗留下的祸害,就让他想办法平了。平不了,就把他剁碎了喂蝎子。” 地窖深处。 赤脚怪人被提溜到地面上时,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他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的第一只蝎子——那玩意儿只有拇指大,通体赤红,尾钩泛着蓝光,正对着空气挥舞钳子。 “这是‘红煞’!”怪人嗓音嘶哑,拼命往君无邪身后缩,“一旦见血,不死不休。快跑吧,这地方保不住了!” 君无邪一脚把他踹回原位,手中陌刀出鞘,刀尖抵在怪人的咽喉处。 “不想死就干活。”苏清婉端来一碗还热乎的螺蛳粉汤,放在怪人鼻子底下晃了晃,“我不信你们圣教只有招虫的本事,没有驱虫的法子。说,这墙怎么修?” 那股子酸爽的味道钻进鼻腔,怪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他被饿了三天,这味道比毒药还勾人。 “石灰……硫磺……”怪人盯着那碗汤,语速极快,“还得加雄黄和砒石粉,混着童子尿搅成泥,抹在墙根底下。那是‘火墙’,红煞怕火。” “老陈!”苏清婉回头吼了一嗓子,“把库房里那几袋石灰和去年没卖出去的雄黄酒全搬出来。让所有人起来干活,不想被埋在坑里喂虫子的,都给我动起来!” 铜锣声敲碎了黎明的寂静。 客栈里的食客们骂骂咧咧地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地上那几只被君无邪踩爆的红蝎子,一个个脸色煞白,比见了鬼还老实。 不需要苏清婉多费口舌,求生欲让这群平日里懒散的大爷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君无邪负责搅拌那种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驱虫泥”。他单手挥动巨大的木铲,那一桶桶混杂着各种剧毒矿物的泥浆被泼在墙根下。 怪人被解开了绳子,一边吸溜着那碗螺蛳粉,一边指手画脚地指挥方位。 “巽位!那边多抹点!那是风口!” “别把通风口堵死了!留个口子让地气散出来,不然蝎子会疯的!” 工程正如火如荼,赵德福披着那件松垮的官袍,在几个衙役的护卫下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赵德福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那满地的泥浆,“苏掌柜,你这是在玩泥巴?” 苏清婉正指挥老陈往泥里掺雄黄,闻言抬头,满脸都是真切的忧虑。 “赵大人起得正好。”她指了指正在加固的墙根,“昨晚您那一觉睡得安稳,殊不知地龙翻身,引来了地底下的邪祟。民女请了高人来看,说是得修一道‘镇龙墙’,才能保住这块风水宝地。” “邪祟?”赵德福心里有鬼,那是他昨晚撒的药,但他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是啊,这墙还得讲究个‘官气镇压’。”苏清婉随手拿起一块还没抹泥的青砖,递到赵德福面前,“高人说了,若是有贵人能亲手添一块砖,那这墙就成了金汤铁壁,任何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赵德福看着那块沾着灰的砖,本能地想拒绝。 君无邪此时恰好从旁边经过,手里的陌刀“不小心”磕在地上,一只刚钻出土的蝎子瞬间被斩成两截,那蓝汪汪的毒液滋滋作响,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 赵德福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搬!”赵德福一把夺过那块青砖,“为了边关百姓,本官何惜这点力气!” “大人高义!”苏清婉大声喝彩,随即拿出一个红布条系在赵德福的手腕上,“这是祈福带,承惠五十两。有了这个,保您百毒不侵。” 赵德福咬牙切齿地掏钱,抱着那块砖,像抱着个炸药包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墙根上。 旁边看热闹的李长青也不甘落后,生怕自己身上没那股子“官气”会被虫子咬,赶紧掏钱买了一根红布条,吭哧吭哧地去搬砖。 日头高照。 一道散发着硫磺和石灰味的矮墙,将整个客栈主体围了个严严实实。 君无邪站在后墙根,最后检查一遍。 “这边怎么留了个缺口?”他指着通往西厢房的那条排水沟,那里没有抹驱虫泥。 苏清婉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条沟渠直通赵德福所住的“地字号房”下方。 “大禹治水,讲究个堵不如疏。”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昨晚君无邪收集回来的半袋子“诱饵粉”,“这帮虫子被憋急了,总得有个宣泄的地方。既然赵大人那么喜欢招蜂引蝶,那就让他招个够。” 君无邪接过袋子。 他懂了。 他把那些带着死人肉味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了那条没封口的排水沟里,一路延伸到赵德福房间的地板缝隙下。 入夜。 风停了,空气里满是闷热。 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没人敢睡。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听着墙根外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 沙沙沙。 声音在触碰到那道硫磺墙时,变得焦躁不安,像是海浪拍打在礁石上,退去,又卷土重来。 “真的进不来!”络腮胡子趴在窗缝上看了一眼,兴奋地拍大腿,“那些虫子一碰墙就往回缩!”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地剥着一盘花生米。 她在等。 一刻钟后。 那股原本围攻正门的沙沙声,突然变了方向。虫群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缺口,那股诱人的甜腥味指引着它们,汇聚成一条红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向西厢房。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撕破了夜空。那动静不像是人叫,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叫驴。 西厢房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赵德福光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连裤子都没提,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拍打着屁股。借着大堂的灯光,众人清晰地看到,这位监军大人的屁股蛋子上,正挂着两只硕大的红蝎子,钳子死死钳进肉里,尾针正在疯狂输出。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大堂爆发出一阵哄笑。那场面实在太滑稽,往日里作威作福的赵扒皮,此刻像个被鞭炮炸了窝的胖老鼠,在桌椅间上蹿下跳。 “别动!”苏清婉一声厉喝,镇住了场子。 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盆水——那是一盆兑了大量肥皂水和碱面的液体,直接泼了过去。 哗啦。 赵德福被淋成了落汤鸡。 碱水遇到蝎毒,中和反应带来的剧痛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但那两只蝎子也被这刺激性的液体激得松开了钳子,掉在地上被君无邪两脚踩扁。 “苏……苏清婉……”赵德福趴在地上,屁股肿得像发面馒头,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故意的……”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了。”苏清婉拿着算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风水墙可是您亲手搬砖修的,若是有什么漏洞,那也是您这‘官气’太重,反而招了灾。” 她把一瓶黑乎乎的草药膏扔在地上。 “独家秘方,解毒消肿。承惠五百两。大人若是不抹,这一夜过去,那半边屁股怕是就要烂成一锅粥了。” 赵德福哆嗦着手,捡起那个瓶子。他现在恨不得生吃了苏清婉,但他更怕死。 “记……记账!” 大堂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虽然看贪官吃瘪很爽,但那两只被踩扁的蝎子尸体,依然提醒着众人这荒漠的残酷。 君无邪没有笑。 他一直站在大门口,那只独手紧紧握着陌刀的刀柄,目光越过满地打滚的赵德福,死死盯着南方的黑暗。 风里有血腥味。 不是蝎子的臭味,是人血。新鲜的,热的。 “有人来了。”君无邪低声说道。 苏清婉收起算盘,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 黑暗中,一匹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客栈灯笼照亮的范围。马背上伏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已经看不清面目,只有背上插着的那支箭,在火光下白得刺眼。 不是北狄的狼牙箭。 那是大雍禁军制式的白羽箭。 马匹力竭,跪倒在台阶前。那人滚落下来,沾血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槛,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 “将军……” 那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越过人群,看向了角落里那个只有一只手的杂役。 “断魂谷……失守……背……背后有……” 话未说完,他那颗头颅重重磕在门槛上,那支从背后射穿了心脏的白羽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大堂里静得可怕。 赵德福甚至忘了屁股上的疼,呆呆地看着那支箭。那是他带来的禁军才会用的箭。 君无邪慢慢走过去。 他单手拔出那把陌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他没有看那个死去的斥候,而是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看向了刚刚从楼上走下来的李长青,以及趴在地上的赵德福。 “谁下的令?” 第49章 叫花鸡里藏军令,断臂将军再披甲 “谁下的令?” 君无邪这一嗓子没带半点平日里杂役的唯唯诺诺,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直接把大堂里的空气冻住了。 那个趴在门槛上的斥候费力地抬起眼皮。混浊的视线在那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了一瞬,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缩紧,那是回光返照的亢奋。 “将……” 一只大手盖了上来。 君无邪单手扣住斥候的后脑,拇指按在对方的哑穴上,动作看着像是在给人顺气,实则把那后半截要命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看他是疯了。” 君无邪没回头,另一只手把这百十来斤的血人提起来,往肩膀上一扛,那把拖在地上的陌刀顺势收回腰间,破棉袄一裹,遮得严严实实。 赵德福这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刚消肿的半边屁股,指着那一地的血渍尖叫:“反了!简直是反了!这哪里来的疯狗,敢在本官面前乱吠!来人,把他拿下!” 几个衙役刚要把刀抽出来。 算盘珠子在柜台上狠狠一磕。 “我看谁敢动。” 苏清婉手里并没有拿那把神臂弩,只是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算盘拨得山响。 “赵大人,这人一看就是得了失心疯的逃兵,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疫病。您这金贵身子刚被蝎子咬了,要是再沾上点不干不净的血气……” 她视线在赵德福那露在外面的半截大白腿上扫了一圈。 赵德福立马把腿缩回去,刚才那股子发号施令的威风瞬间变成了保命的猥琐。 “那……那你还不赶紧弄走!别脏了本官的眼!” “独臂,把人扔后厨去。”苏清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嫌弃地盖住门槛上的血手印,“老陈,烧水洗地。这一地的晦气,得用开水烫三遍。” 一场即将爆发的惊变,就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晦气”。 …… 后厨。 厚重的棉帘子一放下,大堂里的喧嚣就被隔绝在外。 君无邪把斥候放在柴火堆上。没救了。那支箭上有倒钩,箭头已经烂在了心肺里,这人能撑着跑回来,全凭一口气吊着。 斥候死死抓着君无邪的手腕,指甲嵌进了肉里。 “主帅……粮……没粮了……” 斥候嘴里涌出血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赵监军……扣了……粮草……断魂谷……也没援兵……赵将军……被困在……死人坑……” 君无邪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此刻那块伤疤在抽动。 赵铁柱。那个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将军”的愣头青,如今的碎叶城千户,被人卖了。 不是被北狄人打败的。是被自己人背后捅了刀子,要把这仅剩的一点边关骨血,彻底饿死在坑里。 “东西……在……在……” 斥候的手摸向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块染血的铜符。那是调兵的虎符,只有半块,边缘被磨得发亮。 手垂了下去。 人没了。 君无邪盯着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看了三息。 他没有合上对方的眼睛。在这吃人的世道,死不瞑目才是常态。 他伸手去拿那块虎符。 一只手比他更快,把虎符拿走了。 苏清婉不知何时站在了灶台边。她把那块还在滴血的铜疙瘩扔进水盆里,那盆清澈的水瞬间红得刺眼。 “你想去。” 不是疑问句。 君无邪站起身,那身破棉袄显得有些局促,遮不住他一身暴涨的杀气。 “那是我的兵。” “去了就是个死。”苏清婉把袖子挽起来,从水里捞出那块洗净的虎符,“李长青和赵德福就在外面,你前脚迈出大门,后脚就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到时候不用北狄人动手,那帮禁军的箭就能把你射成筛子。” 君无邪没说话。他转身去拿墙上挂着的那把陌刀。 苏清婉也没拦他。 她走到鸡笼边,那里面关着两只昨晚刚收来的芦花鸡。 手起刀落。 两只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抹了脖子。 苏清婉动作麻利地褪毛、开膛。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精细地处理,而是保留了鸡肚子里的那层油,把那块冰冷的虎符,连带着几颗防止撞击出声的糯米团子,硬生生塞进了一只鸡的肚子里。 另一只鸡肚子里,塞满了香菇和葱姜。 “去院子里挖泥。”苏清婉指了指后门,“那种黄泥,要黏性最大的。” 君无邪愣了一下。 “想救人就听我的。”苏清婉把那只藏了虎符的鸡用两层荷叶裹紧,“光着膀子去送死那是莽夫。要走,就得让人看不出来你是去杀人的。” 一刻钟后。 两团巨大的泥球被扔进了灶膛底下的火灰里。 那是真正的“叫花鸡”做法。不用明火烤,全靠灶膛里的余温和那些烧红的木炭把泥巴烘干、烧硬。泥壳锁住了所有的热气和香味,那种独特的荷叶清香混着鸡油渗入泥土的焦味,开始在后厨弥漫。 这种浓郁的土腥味和焦香味,完美地掩盖了斥候尸体散发出的那股血腥气。 “把这个端出去。” 苏清婉用火钳把那只没塞虎符的泥球夹出来,放在托盘里,“那两个当官的吓破了胆,现在正需要点东西压惊。告诉他们,这是‘富贵黄金鸡’,吃了能升官发财,百毒不侵。” 君无邪看着那个泥球。 “那你呢?” “我在给你做干粮。”苏清婉把另一个泥球往炭火深处埋了埋,“这玩意儿皮厚,凉得慢,揣在怀里能当暖炉,饿了敲开就是一顿热饭。” 君无邪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托盘,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大堂里。 李长青正趴在桌子上写折子,手抖得墨汁滴了一纸。他在写遗书,也在写推卸责任的奏章。赵德福则指挥着王师爷把大门顶死,生怕那个死掉的斥候突然变成僵尸跳起来咬人。 一股奇异的香味飘了过来。 君无邪单手托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泥疙瘩,重重往桌上一顿。 嘭。 桌子晃了三晃。 “什么东西?炸弹?”赵德福吓得往桌子底下一缩。 “苏掌柜送的。”君无邪拿起一把铁锤——那是平时用来砸煤块的,对着泥球就是一锤。 咔嚓。 烧硬的泥壳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被烤得金黄流油的荷叶包。热气轰然炸开,鸡肉的鲜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大堂,连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消毒水味都被冲没了。 李长青肚子咕噜一声。 恐惧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尤其是在这天寒地冻、前路未卜的绝境。 “这……这是把鸡包在泥里烧?”王师爷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撕那荷叶。 君无邪手里的铁锤压住了荷叶的一角。 “掌柜的说了,这泥是龙脉上的土,鸡是喝了硫磺水的凤。”他木着一张脸,复述着苏清婉那套骗死人不偿命的瞎话,“承惠五百两。吃了这鸡,那斥候带来的晦气就散了。” “给!本官给!” 赵德福现在只要听到“散晦气”这三个字,多少钱都愿意掏。他扔出一张银票,像是抢救命稻草一样撕开荷叶。 鸡肉滑嫩脱骨,汁水四溢。 三个男人围着一只鸡,吃得像是饿死鬼投胎。 那个被撕下来的荷叶被随手扔在地上。 角落里,一个一直在低头喝酒的胡商,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片沾满油污的荷叶。 荷叶背面,几道看似是泥土烧裂的纹路,实则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三长一短。 那是镇北军的求援信号。 胡商捏着酒杯的手指瞬间发白,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后院。废弃铁匠铺。 这里原本是客栈用来打煤球模具的地方,因为连通了地下的热泉管道,屋里的温度高得惊人,像个蒸笼。 君无邪赤着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脊背。 他那条断臂处的伤口早已愈合,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扭曲肉芽,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那块从断碑里取出来的玄铁精,已经被地热和炭火烧得通红。 这不是普通的打铁。 君无邪只有一只手。他无法像寻常铁匠那样一手执钳一手挥锤。 他用膝盖死死顶住铁砧的一角,将那块烧红的玄铁卡在特制的凹槽里。 右手握着那把足有四十斤重的铁锤。 当! 火星四溅。 这一锤下去,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把这十年的憋屈、隐忍、仇恨,全部砸进了这块铁里。 他不需要打一把新刀。 他要把这块玄铁,补在他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黑甲护心镜上。 当!当!当! 节奏沉闷而急促。 每一锤落下,都像是战鼓在擂动。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通红的铁块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半个时辰后。 一件修补好的黑甲挂在架子上。 那块新补上去的护心镜黑得发亮,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锤子砸出来的粗糙肌理,透着股子不讲道理的硬。 君无邪拿起那件甲。 穿上。 系带。 勒紧。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只会劈柴烧火的独臂杂役死了。 站在那里的,是十年前让北狄闻风丧胆的镇北王。 哪怕只有一只手。 哪怕只有一把刀。 …… 后门。 风雪又起来了,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搅得混沌不清。 苏清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已经有些微凉的泥疙瘩。 “带上。” 她把那个藏着虎符的叫花鸡塞进君无邪怀里。 “里面还有一袋精盐,两斤肉干。”苏清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盐是提纯过的,比金子贵。省着点吃。” 君无邪接过东西。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女人。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生离死别。她甚至已经在算计着明天那锅鸡汤能卖多少钱。 但他懂。 这袋盐,就是她的命。她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等我回来。” 君无邪刚要转身迈入风雪,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那只独臂瞬间握紧了怀里的泥疙瘩,脊背上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样崩紧。 那双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眸子,死死盯着门外呼啸的风雪深处,仿佛那里正潜伏着什么洪荒猛兽。 “走不了了。” 君无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有硬茬子到了。就在百步之外。半步宗师,带着极重的血煞气。” 苏清婉拨算盘的手指一停:“冲着客栈来的?” “冲着命来的。我现在若是强行突围去送信,你和这客栈里的人,活不过一盏茶。”君无邪回过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李长青和赵德福是废物,老陈挡不住这种级别的高手。我得留下。” 苏清婉当机立断,没有丝毫废话:“东西藏哪?” 君无邪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将那只藏着虎符的叫花鸡塞进了门外墙根下的马料槽底下,又踢了几脚雪盖得严严实实。那是灯下黑的死角,风雪一盖,神仙难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裹紧了那件破棉袄,提着陌刀,并没有走远,而是像一道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退回了门内,隐入了连接后厨与大堂的回廊阴影里。 “我守暗处。你自己小心。” 简单的几个字,消散在寒风里。 苏清婉在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处看似空荡荡的黑暗角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才转身关门。 刚把门闩插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实的榆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横飞。 门闩断成了两截,擦着苏清婉的脸颊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风雪裹挟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卷了进来。 苏清婉后退半步,手里的算盘猛地抬起,挡在胸前。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漆黑的长袍,连头脸都遮在兜帽里,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那面具似笑非笑,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还在滴血。 那是赤脚怪人的头。 那双灰白的眼睛还瞪得滚圆,死不瞑目地盯着客栈的大堂。 黑袍人迈过门槛,脚下那双昂贵的鹿皮靴踩在门板的碎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把那颗人头往柜台上一扔。 咕噜噜。 人头滚到了苏清婉的手边,正好撞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账本上。 血染红了刚记下的“五百两”。 “谁是苏掌柜?” 黑袍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一股子让人牙酸的金属质感。 他抬起头,那张青铜面具后的黑洞,死死锁定了苏清婉。 “这颗头算定金。” “买你这客栈下面埋着的东西。” 第50章 洗澡水也能卖千两,贪财鬼筑起人肉墙 账本被血浸透了。 那鲜红的液体顺着纸页的纹理晕开,盖住了刚记下的那一笔“五百两”。 苏清婉并没有尖叫,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颗人头上乱蓬蓬的头发,把它往旁边提了提,露出下面被污损的账册。 算盘珠子再次拨动。 啪、啪、啪。 清脆,稳定,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感。 “老陈,拿个盆来接着。”苏清婉头也不抬,一边拨算盘一边报数,“地板是百年的老榆木,被这死人血浸了,得撬了重铺。加上这本账册的工本费,还有刚才那扇被踹坏的大门……”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面前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袍人。 “承惠,清洁费五十两,精神损失费一百两,装修折旧费五百两。一共六百五十两。现银还是银票?”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那个无头尸体脖腔子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黑袍人面具后的黑洞死死盯着苏清婉。 他杀过很多人。 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吓尿裤子的,也见过拼死反抗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时候还在算账的。 “你不怕死?” 黑袍人的声音像是铁片刮过玻璃,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傲慢与残忍。 “怕死能打折吗?” 苏清婉反问,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要是不能,就闭嘴交钱。我这儿概不赊账,死人也不行。” 黑袍人身上杀意骤然变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团黑色的气劲,直取苏清婉的咽喉。 崩——! 一声极其短促的弓弦震响。 一支精钢短箭擦着黑袍人的指尖飞过,咄的一声钉在柜台上,箭尾还在疯狂震颤。 房梁上。 老瞎子倒挂着,手里那把经过改造的神臂弩稳稳锁定了黑袍人的后颈。 “客官,手别抖。” 老瞎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我这老眼昏花,要是手一抖射偏了,把你那面具射穿个窟窿,那就不好看了。” 黑袍人动作一顿。 他是高手,自然感觉得到那支弩箭上的威胁。 这客栈里卧虎藏龙。 “好,很好。” 黑袍人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面额千两的银票,轻飘飘地扔在那个死人头上。 “不用找了。” 他迈过地上的血迹,径直走向通往后院地窖的那扇门,“只要东西在下面,这点钱就当是买你的棺材板。” “慢着。” 苏清婉喊住了他。 黑袍人转身,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那是龙脉。” 苏清婉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琉璃瓶子,那是她平时用来兑水卖的高价薄荷水。 “地底下那东西娇贵得很,最忌讳血气和死气。你刚杀了人,浑身都是尸臭,就这么下去,要是惊了龙气,这方圆百里的人都得给你陪葬。” “你想怎么样?” “净身。” 苏清婉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这是天山瑶池取来的无根水,加了佛前供奉的七叶莲,专除秽气。想下去,得先喷这个。” 大堂里,李长青忍不住了。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瓶子是平时用来装醋的,里面的水清澈见底,甚至连个茶叶沫子都没有。 “一派胡言!” 李长青从桌子后面跳出来,指着苏清婉,“那分明就是井水!甚至连井水都不如,那是马槽里舀的吧?这位壮士,莫要听这毒妇……” “李大人若是想去下面试试,我不拦着。” 苏清婉打断他,拧开瓶盖。 一股浓郁的薄荷味飘了出来,瞬间压过了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但这龙脉要是发了怒,第一口吞的就是话多的人。” 黑袍人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地窖口。 他这种人,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尤其是那张羊皮卷上确实标记着“大凶”的字样。 “多少钱?” 黑袍人问。 “一千两。”苏清婉把瓶子放在柜台上,“一滴不剩,全喷身上。遮不住你那股子死人味儿,我是绝不会开那道铁栅栏的。” 李长青还要说话,黑袍人一张银票甩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扇得倒飞出去,撞在桌角上半天爬不起来。 “水给我。” 黑袍人抓过瓶子,对着自己那一身黑袍狂喷。 清凉的薄荷水雾弥漫开来。 那种带着药草香气的味道确实让人神清气爽,也确实掩盖了他身上那股长年累月和毒物打交道的阴沉气息。 喷完了。 黑袍人把空瓶子捏碎,大步走向地窖。 “还是不行。” 苏清婉又一次开口,这次她手里拿了一根香。 黑袍人脚步顿住,身上的杀气已经快要凝成实质。 “你还要耍什么花样?” “时辰不对。” 苏清婉指了指外面的天色,“现在是亥时三刻,阴气最重的时候。你是至阴之体,带着一身煞气下去,那是火上浇油。得等。” “等什么?” “等这根‘引阳香’烧完。” 苏清婉把那根香插在柜台的香炉里,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 “一炷香的时间,阳气初生,那是地龙张嘴换气的时候。那时候下去,才是顺应天道。” 这套瞎话编得毫无破绽。 因为只有她知道,地窖下面那道用来阻挡蝎群的“硫磺墙”,那个缺口还没彻底堵死。 黑袍人看了一眼那根香。 也不过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他等得起。 “给我来份吃的。” 黑袍人坐在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干净的桌子上,“要能压惊的。” “好嘞。” 苏清婉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她端着个托盘出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两个红糖馒头。 “这是‘白玉镇魂汤’配‘紫气东来糕’。”苏清婉把东西放下,“羊奶温补,红糖暖胃。喝了这汤,心就定了,魂就稳了。” “五百两。” 黑袍人甚至没问价,直接扔钱。 他现在只想让这个女人闭嘴,让他安安静静等到香烧完。 这羊奶确实香。 刚挤出来的奶,煮沸后加了杏仁去腥,在寒夜里喝一口,暖流直冲四肢百骸。 二楼栏杆处。 林婉儿吸了吸鼻子。 她饿了。 那个死人头还在柜台旁边摆着,虽然被老陈用抹布盖住了,但看着还是膈应。 但这羊奶的味道太诱人了。 “我也要!” 林婉儿从楼上扔下来一张银票,“给我来双份!另外,把那个死人头给我扔远点!熏坏了本小姐的香囊,把你这店卖了都赔不起!” 老陈赶紧跑过去,用火钳夹着那颗头,像是夹煤球一样给扔出了门外。 黑袍人喝着奶,面具下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现在被当成垃圾一样扔在雪地里。 但这满屋子的人,从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到那个钻在钱眼里的掌柜,似乎谁都没把这当回事。 这客栈里的人,都有病。 香燃了一半。 地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轰隆隆—— 这次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整个客栈的地面都在颤抖,桌子上的茶碗叮当乱跳。 “怎么回事?!” 黑袍人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苏清婉却笑了。 她一直盯着的那根香,上面的香灰正好掉落。 “吉时已到。” 苏清婉大喊一声,“地龙吐宝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地窖口那道用来挡风的帘子猛地被气浪掀开。 噗——! 一股赤红色的泥浆像是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那泥浆滚烫,红得妖异,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这是……” 黑袍人愣住了。 “龙血泥!” 苏清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极其夸张的惊喜,“这可是比黑钻泥还要珍贵十倍的宝贝!传说只有龙脉受惊的时候才会吐出来这么一点,抹在身上能起死人肉白骨,抹在脸上能返老还童!” “真的?!” 林婉儿第一个尖叫起来。 她那张脸刚尝到了黑钻泥的甜头,现在一听还有更好的,理智瞬间离家出走。 “我要!都给我!” 林婉儿提着裙子就往楼下冲,甚至顾不上脸上还贴着黄瓜片。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那些胡商和贪官,一听到“起死人肉白骨”,又看到那泥浆只有这么一点点,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我也要!我出两千两!” “滚开!这是老子的!我出三千两!” 就连刚才被扇了一巴掌的李长青,此刻也红着眼睛扑了上来。 “本官乃朝廷命官!这祥瑞是本官引来的!都给本官闪开!” 人群疯了。 几十号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个狭窄的地窖口。 黑袍人正准备下去。 结果还没迈步,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潮给挤了回来。 “滚开!” 黑袍人怒吼,内力爆发,想要震开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但人太多了。 而且这些人里混杂着穿着铁甲的禁军、身体强壮的胡商,还有一个正在发疯的太傅千金。 他若是全力出手,必然会把这地方炸塌,到时候龙脉也就毁了。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他已经被挤到了墙角。 前面是疯狂抢泥巴的人墙,后面是冰冷的墙壁。 那些平日里看到刀子就腿软的人,此刻为了那几坨红泥,竟然爆发出了比战场上还要凶猛的战斗力。 黑袍人拔出刀。 他想杀人。 但他的刀刚举起来,就被一只伸过来的手把刀柄给拽住了。 那是络腮胡子。 “哎哎哎!别挤啊!那是老子看中的泥!” 络腮胡子根本没看他是谁,只当是个抢生意的,一身蛮力直接把黑袍人撞了个趔趄。 苏清婉站在柜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那是她让君无邪在下面挖通了另一条暗道,引来了地底更深处的一股岩浆泥。 这种泥没毒,就是烫。 烫得让人失去理智。 黑袍人被困在人堆里,眼睁睁看着那群疯子把地窖口堵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人拿着那个装过死人头的盆子在接泥。 他进不去。 这群被贪婪驱使的肉盾,比什么精钢铸造的大门都管用。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声嘶鸣。 希律律——! 那不是中原马的叫声。 那声音短促、暴烈,带着一股子草原上的野性。 黑袍人被挤歪的面具下,突然发出了一声阴冷的笑。 “终于来了。” 他放弃了往里挤,而是反手一刀劈开了身后的窗棂。 寒风灌入。 窗外,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北狄人的狼骑兵。 以及骑在最前面那个高达两米的巨汉,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正对着客栈露出残忍的獠牙。 “我的援军到了。” 黑袍人站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堂里这群还在抢泥巴的蠢货。 “现在,这客栈里所有的东西。” “都是我的。” 第51章 狼牙棒敲碎发财梦,石灰粉腌制胡辣汤 窗棂碎了一地。寒风裹挟着北狄人特有的膻腥味,像一把冰刀子捅进了热气腾腾的大堂。 黑袍人站在窗台上,身后是无数双在风雪中起伏的绿色兽瞳。他很满意这种死寂,那群刚刚还在疯狂抢泥巴的蝼蚁,此刻终于想起了什么是恐惧。 “怎么不抢了?”黑袍人冷笑,声音在青铜面具后显得格外沉闷,“不是想要龙血吗?外面全是,管够。” 大堂里没人敢喘气。 李长青手里的半捧红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是他刚从赵德福裤裆底下抢出来的,现在看着却像是一捧烫手的血浆。 “这是……狼骑兵……”络腮胡子是个识货的,手里的酒碗捏得粉碎,“看那体型,是北狄王帐的亲卫‘铁浮屠’!完了,咱们这点人还不够那帮畜生塞牙缝的!”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关头,一声清脆的算盘珠子撞击声,突兀地响彻全场。 “老榆木窗框,雕花工艺,承惠五十两。” 苏清婉站在柜台上,手里拿着那本沾血的账册,笔尖在虚空中点了点那个黑袍人,“加上刚才那个人头弄脏的地板,一共七百两。既然你说这客栈是你的,那就把账先结了。” 黑袍人身形一僵。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铁石?狼牙棒都架在脖子上了,她还在算那一堆破木头? “找死。”黑袍人抬手,袖中一道乌光射出,直取苏清婉眉心。 那是一枚喂了剧毒的透骨钉。 苏清婉没躲。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把算盘往上一举。 当! 火星四溅。透骨钉被算盘框子挡飞,钉进了后面的酒坛子上。酒坛炸裂,酒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十年陈酿女儿红,五百两。”苏清婉又拨了一颗珠子,“这笔账也算你的。” “我看你能挡几次!”黑袍人被激怒了,正要跳下窗台大开杀戒。 轰——! 客栈正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只足有水桶粗细的巨大狼牙棒,带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在了大门左侧的那堵矮墙上。 那是白天赵德福和李长青这帮人亲手搬砖、君无邪混了石灰和硫磺、苏清婉又让人加了大量强碱修起来的“风水墙”。 墙塌了。 但预想中砖石乱飞的场面没有出现。 那堵墙在碎裂的瞬间,炸开了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白烟。 “咳咳咳——!” 门外那个高达两米的北狄巨汉,正咧着嘴准备迎接杀戮的快感,却没想到这一棒子像是捅了马蜂窝。高浓度的生石灰粉尘混合着强碱粉末,被这一棒子的劲风激荡,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脸。 尤其是那双瞪得像铜铃的大眼睛,更是进了满满当当的一捧“佐料”。 “嗷——!” 惨叫声比刚才的狼嚎还要凄厉。巨汉丢了狼牙棒,双手捂着眼睛疯狂抓挠,那张狰狞的大脸瞬间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像是被泼了硫酸。 白烟还在扩散。 紧随其后的十几骑狼骑兵冲得太猛,一头扎进了这团白雾里。马匹和巨狼吸入粉尘,呼吸道瞬间被灼烧肿胀,一个个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口吐白沫,连人带兽翻滚在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杀戮机器,转眼间变成了一锅滚地葫芦。 大堂里的人看傻了。 赵德福缩在桌子底下,手里还攥着那块防身的红布条,呆呆地看着门外那个人间炼狱。 “这……这是什么妖法?” “这叫科学。”苏清婉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湿布捂住口鼻,“生石灰遇水放热,强碱腐蚀粘膜。外面风大,雪大,湿气重,这一棒子下去,就是一锅现煮的石灰胡辣汤。” 她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窗台上进退两不得的黑袍人。 “你要是不想下去跟他们一起煮,就把窗户堵上。那是另外的价钱。” 黑袍人面具下的脸皮抽搐。 他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即便他是玩毒的行家,也从未见过这种下三滥却又如此高效的“毒阵”。这哪里是客栈,这分明是个布满了机关陷阱的阎王殿。 “一点石灰粉就想挡住铁浮屠?”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把药粉洒在窗台上,“你也太小看北狄人了。” 果然。 门外那个瞎了眼的巨汉发狂了。 他在雪地里打滚,身上的肌肉块块隆起,竟然硬生生地止住了哀嚎。他凭着听觉,一把抓起身边的狼牙棒,像个疯魔的风车一样盲目地横扫。 呼!呼! 每一次挥动,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那股子蛮力震得客栈的地基都在发抖。 “给我拆了这鸟笼子!”黑袍人厉声喝道,“把里面的人全剁碎了喂狼!” 那些没有被石灰粉波及的狼骑兵绕过了正门,他们没有走那个被堵死的窗户,而是像一群嗅觉灵敏的鬣狗,盯上了客栈西侧的那条排水沟。 那里地势低洼,直通后院,没有墙。 “不好!”李长青尖叫,“他们要从西厢房攻进来了!那里是本官住的地方!” 西厢房的墙根底下,就是那条还没来得及封口的排水沟。 “慌什么。”苏清婉把账本一合,“赵大人,您那房钱还没给够,但这‘地龙取暖费’我可是收了的。既然收了钱,就没有让客人受冻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通往后院门帘处的君无邪。 “开阀。” 只有两个字。 君无邪那只独手猛地扯下门帘旁的一根粗麻绳。 地窖深处,那个连接着温泉井和客栈排水系统的巨大铜阀门,被这股巨力瞬间拉开。 轰隆隆—— 地底传来一阵闷雷般的滚过声。 积蓄了整整一天的地热蒸汽,还有那滚烫得接近沸点的硫磺水,顺着早就铺设好的毛竹管道,像是被压抑许久的怒龙,咆哮着冲向了西侧的排水沟。 此时,七八个精锐狼骑正猫着腰,牵着坐骑,准备从排水沟偷袭。 这沟里积雪深厚,看似安全。 领头的狼骑兵刚把脚踩进沟里,还在纳闷这雪怎么有点软乎乎的。 噗——!!! 一道白色的蒸汽柱毫无征兆地从沟底喷涌而出。紧接着是混杂着马粪、淤泥和硫磺味的滚水,瞬间填满了整条沟渠。 “啊——!” 那是真正的烫猪叫。 那些穿着皮毛靴子的北狄人,脚底板瞬间被烫熟。更惨的是那些战马和巨狼,四肢毫无防护地泡进了这一锅沸水里。 皮开肉绽。 动物的本能让它们疯狂挣扎,在这个狭窄的沟渠里互相践踏、撕咬。刚才还纪律严明的偷袭小队,瞬间变成了自相残杀的疯狗。 蒸汽升腾,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肉香。 大堂里。 李长青闻着这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苏……苏掌柜……”赵德福脸色惨白,看着苏清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你……你这是早有预谋……” “这叫未雨绸缪。”苏清婉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赵大人,这一锅狼肉汤,算是我送您的宵夜。不收钱。” 黑袍人终于站不住了。 前后两路都被堵死,一边是石灰毒气,一边是开水烫猪。他引以为傲的援军,连客栈的门槛都没摸到,就折损了三成。 “好手段。”黑袍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大堂正中央,“既然外面进不来,那我就先杀了你,再自己去取东西。”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身漆黑,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隐隐透着血光。 “谁敢动她!” 一声娇喝从二楼传来。 林婉儿提着裙摆,脸上那层厚厚的黑泥已经干裂,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气势。她指着黑袍人,另一只手里竟然举着一个精致的妆奁盒子。 “你敢动我的大夫,我就……”林婉儿咬牙切齿,“我就拿这个砸死你!” 那盒子里装的全是金银首饰,若是真砸下来,也就是听个响。 但这份虽然愚蠢却实打实的护短,让苏清婉挑了挑眉。 “林小姐,那个还没干。”苏清婉指了指她的脸,“情绪别太激动,容易长皱纹。” 林婉儿一听皱纹,立马收敛了表情,变成了一张僵硬的面瘫脸,但还是挡在楼梯口,一副“要杀她先过我这关”的架势。 黑袍人被气笑了。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一步步走向柜台,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那是真正的高手才有的威压。大堂里气压低得吓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黑袍人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他感觉脖子后面有点痒。 紧接着是腋下、大腿根……那种痒意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钻,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 “你……”黑袍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清婉,“你在那水里加了什么?” “薄荷水啊。”苏清婉无辜地眨眨眼,“不过那瓶子里之前装过一点‘鬼见愁’的花粉。这东西没毒,就是会让体热的人起疹子。尤其是练至阳或者至阴功夫的高手,内力越深,反应越大。” 她指了指黑袍人正在不受控制抖动的手。 “这叫排毒反应。想止痒?诚惠一千两,我给你拿解药。” 黑袍人要疯了。 这种奇痒比疼痛更难忍受,他的真气一运转化解,那股痒意反而顺着经脉钻进了骨髓。 “给我去死!” 黑袍人怒吼一声,拼着经脉逆流的风险,强行压下那股痒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的弯刀带着必杀的决心,劈向苏清婉的脖颈。 这一次,没有算盘能挡。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苏清婉甚至能看清那刀锋上细密的锯齿。 但她依然没动。 因为她看见,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独臂男人,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一声震碎耳膜的金属撞击声。 当——!!! 一把宽如门板、重达百斤的玄铁陌刀,凭空出现在苏清婉面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稳稳接住了那必杀的一击。 黑袍人的弯刀直接崩断了半截。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那堆刚才被李长青扔在地上的红泥里。 君无邪单手持刀,站在柜台前。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已经被真气震碎,露出了里面那件刚刚修补好的黑铁重甲。护心镜上,一道新鲜的锤痕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掌柜的说得对。” 君无邪那双眼看着地上的黑袍人,声音沙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没给钱,谁也不许动这店里的东西。” “包括人。” 第52章 烈酒浇伤当除锈,贪官碰瓷想充公 黑袍人从那堆红泥里把自己拔出来。 他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肺里搅。那把横在他面前的陌刀没动,甚至连上面沾着的几颗石灰粉末都没抖落,稳得像座坟碑。 那个独臂杂役就站在柜台前,身上那件刚修好的黑甲还在冒着热气。 没有刻意宣泄的威压,也没有凌厉的杀气。君无邪只是单纯地站在那,把那条唯一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走。” 黑袍人当机立断。他是个杀手,不是死士。这把陌刀是由玄铁精金打造的,能挥动这玩意儿的人,绝不是他现在这种半残状态能招惹的。 他甚至没放狠话,从怀里掏出一颗黑漆漆的弹丸往地上一砸。 嘭。 一股令人作呕的黄烟炸开。不是用来遮掩视线的烟雾弹,是毒烟。 大堂里的人捂着喉咙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等烟散了,那个窗户上的大洞还在灌着冷风,黑袍人早就没了踪影。连带着门外那些还在雪地里打滚的狼骑兵,也听到了撤退的哨音,拖着被石灰烧烂的同伴,如潮水般退进了黑暗。 苏清婉拿着算盘,扇了扇面前的余烟。 “跑单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迹,还有那个被砸碎的黄烟弹壳。 “老陈,去看看那家伙落下了什么没有。要是没有,就把这层沾了毒的地板铲了,回头算在李大人头上。” 李长青正缩在桌子底下发抖,闻言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凭什么算本官头上?!” “因为那是你前妻的店。”苏清婉把账本合上,“而你没本事护住它,还没本事让坏人赔钱。我不找你找谁?” 老陈腿脚利索地跑过去,在黑袍人刚才摔倒的地方摸索了一阵。 “掌柜的!有货!” 老陈举起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块从黑袍人腰带上崩下来的玉佩。那玉成色极好,透着一股子邪性的血沁色。 “成色不错,当五百两入账。”苏清婉把玉佩扔进钱匣子,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没动的男人。 君无邪还保持着那个持刀的姿势。 那把百斤重的陌刀垂在身侧,刀尖压裂了青砖。他的呼吸很重,但不乱。只有那只握刀的手,虎口处崩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混进了玄铁的纹路里。 “独臂。” 苏清婉喊了一声。 君无邪没回头,只是肩膀塌下来半分,周身那股凌厉的煞气收敛了几分。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杂役,拖着刀,一步一步往后厨走。 地上的血线拖了一路。 大堂里没人敢说话。赵德福从裤裆里掏出那块红布条擦汗,看着那个背影,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 后厨。 君无邪把陌刀挂回墙上。 他没坐下,单手撑着灶台,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进锅里。刚才那一击,他是硬抗的。旧伤未愈,强行运功,经脉里现在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按在了板凳上。 苏清婉手里提着一坛子用来做菜的劣质烧刀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刚从蒸笼布上撕下来的碎布条。 “脱了。” 君无邪愣了一下,那双眼看着她。 “想让我拿剪刀剪?”苏清婉把酒坛子往灶台上一顿,“这身甲刚补好,剪坏了还得花钱修。” 君无邪没说话,单手解开甲胄的系带。 那块护心镜卸下来,里面的衬衣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尤其是左肩断臂处,那道陈年旧疤裂开了,红肿发亮,看着渗人。 苏清婉没露出一丁点心疼的表情。 她拔开酒坛塞子,酒气冲天。 “刀生锈了。”苏清婉抓着君无邪的肩膀,把烈酒直接倒在了那道翻卷的伤口上,“得除锈。” 滋啦。 那不是火烧的声音,是肌肉在剧痛下本能的抽搐声。 君无邪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要炸开的蚯蚓。但他愣是一声没吭,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被他咬碎在了喉咙里。 烈酒冲刷着伤口,带走污血和脓液。 苏清婉手很稳,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她用沾了酒的布条用力擦拭着伤口边缘,就像是在擦洗一块脏了的猪肉。 “疼就叫唤。” 苏清婉把剩下的半坛酒递到他嘴边,“别憋着。憋坏了脑子,以后算账算不明白,我亏本。” 君无邪大口喘息着。 他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辣嗓子,烧胃,但也让他活过来了。 “不疼。”君无邪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声音哑得厉害,“比这疼的时候多了去了。” 当年断臂求生,他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这点痛,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苏清婉给他裹上纱布,打了个死结。 “那是以前。” 她转身去洗手,水盆里的水被染红了。 “现在你是我的长工。你的命是我的资产,折旧太快,我不划算。” 君无邪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后厨昏暗的灯光下,她挽着袖子,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不知道哪蹭来的烟灰。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好话,全是铜臭味。 但他觉得心里那块总是漏风的地方,被填上了一把土。 热乎的。 第53章 林大小姐怒抢VIP地铺 天亮了。 落马坡的雪停了。 客栈外三十里,北狄人的狼烟还在烧。他们没走远,但也学乖了,不再靠近这个满是石灰和开水的陷阱。 赵德福睡了一觉,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带着那个王师爷,腆着肚子晃到了后厨门口。那扇门帘子被他掀开,一股子药味和酒味扑面而来。 君无邪正坐在小马扎上劈柴。 那把昨晚大发神威的玄铁陌刀,此刻正被他当成斧头用。那一根根坚硬的胡杨木,在他手里跟豆腐似的,一刀下去就成了整整齐齐的柴火。 赵德福的眼睛亮了。 那是贪婪的光。 他在京城没少见好东西,一眼就认出来那刀的材质。玄铁精,这是贡品级别的违禁物,民间私藏就是死罪。更别说那把刀的样式,分明就是当年镇北军的制式重兵。 “住手!” 赵德福大喝一声,背着手走了进去,官威摆得十足。 “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军械!”赵德福指着那把陌刀,“苏清婉,你这客栈窝藏反贼,私铸兵器,该当何罪?” 苏清婉正在熬粥。 听到这话,她把手里的大铁勺往锅沿上一敲。 “赵大人昨晚没睡醒?”苏清婉连头都没回,“这是我花十两银子从铁匠铺打的切肉刀。怎么,大雍律法规定厨子不能用好刀?” “放肆!这分明是陌刀!” 赵德福给王师爷使了个眼色,“去,给本官把那凶器缴了!这可是重要的证物,本官要带回京城呈给圣上!” 呈给圣上是假,想融了这块铁打个金身佛像才是真。这块玄铁精少说也值千两白银。 王师爷壮着胆子走过去。 “那个……独臂大哥,把刀交出来吧。”王师爷伸手去拿刀柄,“别让大人难做。” 君无邪还在劈柴。 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刀柄的一瞬间,他手里的刀突然翻了个面。 刀背砸在案板上。 那一根刚立起来的木柴并没有被劈开,而是被刀背携带的劲风直接震碎成了木屑。那些木屑像是长了眼睛的暗器,噗噗噗全打在王师爷的脸上。 “啊!我的眼!” 王师爷捂着脸惨叫,满脸都是血点子。 “手滑。”君无邪头都没抬,拿起下一根木头,“这刀太沉,不好使。” 赵德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进泔水桶里。 “反了……反了!”赵德福指着君无邪,手指头都在抖,“你敢袭击官差?!来人!把这疯子拿下!” 苏清婉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洗的大铁勺,上面挂着粘稠的小米粥。 “赵大人。” 苏清婉走到君无邪前面,用那个勺子指着赵德福的鼻子。 “这刀是用来砍柴做饭的。没了这刀,今晚那一千人的饭您来做?还有,这刀昨晚救了您的命。您要是觉得这命不值这把刀钱,那我现在就让独臂把刀扔了。” 她冷笑一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刀扔了,今晚北狄人再来,您就自个儿拿那块红布条去挡狼牙棒吧。” 赵德福噎住了。 他看了看那把黑沉沉的刀,又想了想昨晚那个被砸成肉泥的狼牙棒。命和钱,虽然钱重要,但没命花也是白搭。 “本……本官就是例行公事。” 赵德福讪讪地收回手,给自己找台阶下,“既然是厨具,那就好好做饭!要是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本官照样治你的罪!” 说完,他带着满脸血点的王师爷,灰溜溜地跑了。 君无邪把刀放下。 “他还会来抢。” “让他抢。”苏清婉把勺子扔回锅里,“等把他的钱榨干了,他就是个屁。到时候别说抢刀,他连裤衩都保不住。” …… 正午。 大堂里聚满了人。 经过昨晚那一闹,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客栈的墙塌了一半,大门也是坏的,虽然暂时堵上了,但谁都知道挡不住第二次冲锋。 只有那个地窖。 那个曾经用来关死人、后来改成澡堂子的地方,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入口窄,墙壁厚,而且通着暖气。只要守住那个口子,哪怕外面天塌了,里面也能活。 苏清婉站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个木槌。 “各位客官。” 苏清婉清了清嗓子,“昨晚的战况大家也看到了。这客栈地上部分,算是危房了。但咱们这地窖,那是经过龙气加持的,连毒烟都进不去。” 底下的人眼巴巴地看着她。 “地窖空间有限,只能容纳二十人。” 苏清婉把木槌敲了一下,“为了公平起见,咱们今儿个不讲先来后到,讲缘分。这一张‘平安票’,起拍价一千两。价高者得。” “我出一千五!” 李长青第一个跳起来。他昨晚被吓尿了,现在只想钻进洞里当老鼠。 “两千!” 那个胡商老巴依举起手里的宝石戒指,“这戒指抵两千!” “三千!”林婉儿把头上的金簪子拔下来拍在桌上,“本小姐要那个离暖气管道最近的位置!” 场面失控了。 生死面前,钱就是纸。 君无邪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贵人,为了一个蹲坑大小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 他突然觉得那个站在柜台上、一脸奸商模样的女人,其实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醒。 她把恐惧明码标价,卖给了最怕死的人。 然后用这些钱,养活了这满屋子的穷兵和伙计。 “成交!” 苏清婉一锤定音,指着林婉儿,“天字号地洞归林小姐。老陈,带林小姐下去验房。记得把那个用来装红薯的筐给她当枕头,那也是要加钱的。” 拍卖结束。 苏清婉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银票。 她走到后院,那里正煮着那口巨大的温泉锅。 昨晚喷出来的水还算干净,但这会儿,苏清婉让人往里面倒了一大袋子红通通的东西。 那是晒干的魔鬼椒粉,还有几斤药铺里卖剩下的巴豆。 水一开,那股子辛辣味直冲脑门。 “这是干什么?”赵德福正好路过,捂着鼻子问。 “洗髓汤。” 苏清婉脸不红心不跳,“昨晚那个黑袍人不是放毒烟了吗?这汤能发汗排毒。喝一碗,保准把你肠子里的毒气排得干干净净。” 确实排得干净。巴豆加辣椒,那是能让人把大肠都拉出来的配方。 “给那些禁军兄弟们送去。” 苏清婉盛了一大桶,递给老陈,“告诉他们,这是苏掌柜犒劳三军的。喝了这汤,身子热,力气大,见到北狄人都不带怂的。” 赵德福看着那一桶红得发黑的汤,咽了口唾沫。 “真能……壮阳?” 他昨晚被吓得有点不举,正缺这个。 “必须能。”苏清婉盛了一小碗递给他,“这一碗算是送大人的。趁热喝,一口闷,效果最好。” 赵德福端起碗,在那股刺鼻的辣味中,仿佛闻到了重振雄风的希望。 他一仰脖,干了。 苏清婉看着他喝下去,眼底透出一丝笑意。 神色却冷得像是在看死物。 喝吧。 等那股子巴豆劲上来,这帮只知道抢功劳、贪军饷的废物,就只能趴在茅坑上拉得腿软。 到那时候,这客栈里的兵权,就该换个人拿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擦刀的君无邪。 那把刀,也该见见真正的血了。 第54章 剩菜汤专治贪官病 黄烟散去,大堂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呛人的硫磺味。 君无邪的身影消失在后厨那道厚重的门帘后,只留下一串还没干透的血脚印。 老陈提着个水桶,瘸着腿正要往那滩黑袍人留下的血迹上泼水。 “住手。” 苏清婉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清脆的响声截住了老陈的动作。 她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块平时用来写特价菜的小木牌,扔给老陈。 “这血别洗。这是半步宗师留下的真气血,至阳至刚。” 苏清婉指了指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语气里透着股精明的算计,“拿白灰圈起来,立个牌子。写上‘宗师喋血处,在此驻足沾武运,十两一次’。”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竖起大拇指。 这哪是血,这分明是泼在地上的银子。 苏清婉没理会老陈的马屁,低头看向手心里刚才那块碎玉。 玉质温润,但这并不是重点。 她借着柜台上昏黄的油灯,手指指腹在那断裂的边缘摩挲。 一个极小、极隐蔽的阴刻文字,硌得指尖生疼。 【影】。 苏清婉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江湖杀手的物件。 这是京城皇城司,专干脏活累活的“影子”卫队。 啪。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白净手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那块玉跳了一下。 李长青不知何时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发冠歪斜,官袍上全是灰,却摆出了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把这证物交出来!” 李长青死死盯着那块玉,眼底全是贪婪,“这凶徒敢袭击朝廷命官,此玉便是铁证!本官要将其带回京城,呈交大理寺!” 他虽然不懂武功,但这块玉的成色他看得懂。 羊脂白玉,血沁入骨,在京城潘家园少说也值三千两。 苏清婉手腕一翻,那块玉滑进袖口。 “李大人看走眼了。” 苏清婉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这是‘死玉’,是从古墓里刨出来的陪葬品,晦气得很。刚才那人戴着它,这不就差点见了阎王?您要是想带回去,我不拦着。”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账本摊开,推到李长青鼻子底下。 “先把这单子结了,玉归您。” 李长青低头一看。 那一长串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地板翻新费、大门重修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共计三千五百两?” 李长青尖叫出声,指着苏清婉,“你这是讹诈!那黑袍人踩碎的地板,凭什么算在本官头上?!” “因为这里是监军府指定的下榻之处。” 苏清婉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监军府负责守卫,安保不力导致贼人闯入,这损失不找您找谁?还是说,赵监军愿意替您出这笔钱?” 提到赵德福,李长青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赵德福此刻正捂着还要上药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没看账单,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越过人群,贪婪地盯着后厨的方向。 刚才那把刀。 那把能把宗师劈飞的玄铁重刀。 “钱的事好说。” 赵德福摆了摆手,那一脸的官威又端了起来,“本官也不为难你这孤儿寡母。只要你让那独臂伙计把那把刀交出来,充入军库,今日这所有的损失,本官替你平了。” 一把玄铁陌刀,融了能打一副护身软甲,那可是万金难求的保命符。 苏清婉手里动作没停。 “大人想要那把刀?” “那是凶器!理应充公!”赵德福正气凛然,“本官这是为了客栈的安全着想,免得那疯子再伤人。” “那是我的刀。” 苏清婉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刀是我花钱打的,人是我花钱雇的。您要想拿走,行啊。” 她把茶杯重重一顿。 “那一千两黄金的‘赎刀费’,您是给现银还是打欠条?” “你!简直不可理喻!” 赵德福恼羞成怒,给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去!给本官搜!窝藏违禁军械,这店我看是不想开了!” 几个衙役刚要去掀后厨的帘子。 一个精致的妆奁盒子从二楼飞了下来。 咣当。 盒子砸在赵德福脚边,里面的金钗玉镯撒了一地。 “谁敢动他!” 林婉儿扶着栏杆,脸上还敷着那层已经干裂成龟纹的黑泥,只露出一双喷火的眼睛。 她现在看君无邪,那比看亲爹还亲。 那是能在千军万马中护住她这张脸的绝世高手,是她驻颜大事的护院头领。 “赵德福,你那一身肥肉想死尽管去试试。” 林婉儿指着下面,“那个独臂大哥是本小姐聘请的贴身护卫。动他就是动太傅府!你要是有胆子,就把这盒子里的东西全踩碎了,看看回京后我爹怎么收拾你!” 赵德福看着脚边的金银首饰,又看看那个明显处于爆发边缘的疯婆娘。 太傅府。 那是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 “误会,都是误会。” 赵德福干笑两声,脚底抹油,把刚才伸出去的那只脚缩了回来,“本官就是随口一问,林小姐既然看重那人,那是他的造化。” 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咕噜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这声音像是会传染,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饥饿的鸣叫。 担惊受怕了大半夜,这会儿放松下来,五脏庙开始造反了。 “饿了!” 络腮胡子拍着桌子,“掌柜的,有什么吃的赶紧上!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要硬菜!” 苏清婉合上账本。 “有。” 她转身进了后厨,不到片刻,端出来一大盆面条。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葱花。 但旁边那碗卤子就不一样了。 那是昨晚赵德福没吃完、剩下的那半碗干煸肥肠底油,加了点水淀粉和老陈醋,重新勾芡熬出来的。 红油赤酱,酸辣扑鼻。 “如意长寿面。” 苏清婉给每人盛了一碗,只在那清汤面上淋了一小勺卤子,“昨晚大难不死,今儿个必有后福。这一碗,承惠五十两。” “五十两?!” 李长青看着那碗清汤面,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这就是一碗挂面!你这是抢钱!” “这里面加了‘压惊散’。” 苏清婉胡诌不打草稿,“专治惊悸多梦、吓尿裤子。李大人昨晚……应该很需要吧?” 李长青脸涨成猪肝色。 他昨晚确实失态了。 络腮胡子不管那个,端起碗呼噜呼噜几口就吸干了,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爽!这味儿够劲!再来一碗!”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顾不上贵不贵了。 热乎面条下肚,那股子钻心的寒意才算是被驱散。 李长青咬着牙掏了钱,一边骂着有辱斯文,一边把那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 碗底朝天。 真香。 第55章 烂泥掺灰卖千两,贪官跪求保平安 夜深人静。 大堂里的食客们抱着肚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桌椅板凳上睡了。 后厨。 一盏如豆的灯火摇曳。 苏清婉端着一碗山西老陈醋,把那块血沁玉佩扔了进去。 气泡翻腾。 醋酸味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臭。 君无邪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细细打磨着那把陌刀上的缺口。 “那是影卫的牌子。” 君无邪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皇城司直属,只听皇帝一个人的令。” 苏清婉用筷子搅了搅那块玉。 “皇帝想杀你?” “不光是我。”君无邪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眼看着跳动的灯火,“他是想借北狄人的刀,把整个边关知情的人都埋了。” 镇北军被困死人坑。 监军府扣押粮草。 影卫暗杀知情者。 这是一盘下了很久的大棋,要把当年镇北军的最后一点香火彻底掐灭。 “那就让他借。” 苏清婉把洗干净的玉佩捞出来,扔给君无邪,“既然他想借刀杀人,那这把刀最后捅在谁身上,可就由不得他了。”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堆还没清理干净的红泥。 那是昨晚黑袍人摔进去时,砸得稀烂的那堆“龙血泥”。 混了石灰,沾了死人血,又被温泉水烫过。 此刻干结成块,红得发黑,看着极其诡异。 “老陈!” 苏清婉压低声音唤道。 门帘一掀,老陈猫着腰钻进来。 “去把那堆泥铲回来,磨成粉。” 苏清婉从架子上拿下一罐劣质的朱砂,倒了一半进去,“再掺点锅底灰,分装成小瓶。明天早上摆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 “叫什么名儿?”老陈问。 “龙血护身砂。” 苏清婉嘴角微微上扬,“就说是宗师血祭过的,煞气重,专克北狄蛮夷。一瓶卖五百两。” …… 天刚蒙蒙亮。 赵德福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全是蝎子和狼牙棒。 他一睁眼,就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排红色的小瓷瓶,瓶身上还贴着黄符。 “这是何物?”赵德福凑过去。 “大人起得早。” 苏清婉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这是昨晚那黑袍宗师留下的血泥。那可是半步宗师啊,一身煞气都在这儿了。昨晚那北狄狼骑为什么没敢冲进大堂?全靠这东西镇着。” 赵德福想起昨晚那黑袍人被一刀劈飞的场景。 确实,那人血溅当场之后,外面的狼骑兵似乎真的退了。 宁可信其有。 “给我来三瓶!” 赵德福也不还价了,直接掏银票,“本官要挂在脖子上,还要给这身官袍都熏一遍!” 只要能保命,别说是泥,就是屎他也敢往身上抹。 很快,那几瓶成本不到十文钱的烂泥,就被抢购一空。 就连那个胡商老巴依,也买了两瓶,说是要带回部落供起来。 苏清婉看着钱匣子里多出来的几千两银票,满意地合上盖子。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不是敲门,是在钉钉子。 君无邪站在大门口。 那扇被狼牙棒砸坏的大门,此刻已经被他重新装上了门板。 但他没用普通的铁钉。 他在门槛和门框连接的地方,装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 那是用一把废弃的捕兽夹改造的。 只要有人敢从外面强行踹门,这扇门就会瞬间变成一张吞噬腿骨的大嘴。 “修好了?” 苏清婉走过去,踢了踢那厚实的门板。 “嗯。” 君无邪把手里剩下的几根长钉收进腰带里,“只能挡一次。” “一次就够了。” 话音未落。 远处风雪中,传来一阵驼铃声。 叮当、叮当。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戈壁滩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支商队缓缓停在了客栈门口。 但这支商队太干净了。 哪怕是走了几百里戈壁,他们的骆驼和马匹身上竟然连一丝泥点子都没有。 所有的货物都用黑色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形状。 领头的人跳下马。 那人一身中原富商打扮,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掌柜的。” 那人没看苏清婉,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大堂里那个还残留着血迹的地板上。 “住店。”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轻轻放在门槛上那个还没干透的捕兽夹机关旁。 “我们要住地字号房。” 那是昨晚黑袍人住过的房间。 也是那个斥候死前,拼死想要指出的方向。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锭金子,又看了一眼那人身后那十几口长得像棺材一样的货箱。 “客官好眼力。” 苏清婉侧身让开路,算盘珠子在手里轻轻一磕。 “那房间刚死过人,阴气重。得加钱。” 那锭金子稳稳当当落在捕兽夹旁,离那两排生锈的铁齿只差分毫。 钱掌柜没多废话,手一挥。 十几个伙计闷不吭声地抬起那十几口黑漆漆的大箱子,往后院马厩方向走。箱子落地极沉,每走一步,那一寸厚的青石板都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咚。 一口箱子拐弯时没收住劲,箱角在门槛石上磕了一下,蹭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皮。 “那门槛是前朝的老物件,沾着皇气。”苏清婉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修补费十两。” 钱掌柜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向后一抛。 一块碎银子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苏清婉手边的钱匣子里。 君无邪坐在院子角落劈柴。他手里那把陌刀抡得飞快,视线却一直盯着那些箱子在泥地上压出来的车辙印。 深三分。 若是装的丝绸茶叶,压不出这种痕迹。这分明是死沉死沉的铁疙瘩,或者是私盐。 地窖口传来一阵响动。 赵德福顶着那一脑袋乱发钻了出来,身后跟着同样衣衫不整的李长青。两人在地底下窝了一宿,身上那股子馊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这什么东西?”赵德福一眼就看见了那排黑箱子,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过路费交了吗?入城税验了吗?给本官打开看看!” 职业病犯了。只要看见不知底细的货,他就想上去刮一层油水。 赵德福刚伸出手想去掀最近那口箱子的盖布。 刷刷刷。 守在箱子旁的十几个护卫同时拔刀。 动作整齐划一,刀光比清晨落在瓦片上的霜还要冷。那股子杀气不是普通的镖师能有的,那是真正见过血的兵。 赵德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哎呦,赵大人。”苏清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好挡在赵德福和那排刀中间,“您这手气太旺,这东西可碰不得。”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指了指那些箱子。 “那是人家老家运回来的‘寿材’,里面装着迁坟的老祖宗。您这一碰,要是沾了晦气,回头官运不通,我这小店可赔不起。” 赵德福脸色一变,赶紧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 苏清婉转过头,冲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钱掌柜挑了挑眉。 钱掌柜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卷成筒状递给赵德福。 “大人受惊了。这点茶水钱,拿去去去晦气。” 一千两。 赵德福瞥了一眼那个数字,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谄媚。 “原来是尽孝道的义商。”赵德福把银票塞进袖子里,顺势摆起了官架子,“既然是寿材,那就赶紧抬进去,别在大堂里吓着人。” 李长青在一旁看得眼热。 他也想分一杯羹,刚要张嘴说点什么“有辱斯文”的废话来以此勒索点封口费。 苏清婉一脚踩在他那双并不干净的官靴上。 “李大人也想喝茶?”苏清婉晃了晃手里的抹布,“那得自己掏钱买。我这儿只有白开水,五十两一碗。” 李长青疼得脸皮抽搐,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56章 棺材里面藏军火,探花墨宝垫桌脚 早饭时分。 后厨里飘出一股子怪异的香气。 苏清婉把昨晚那锅没卖完、加了大量巴豆和魔鬼椒的“龙血护身汤”锅底捞出来,混上面粉和葱花,烙成了一张张红彤彤的大饼。 那颜色红得发紫,看着就有些邪性。 “这能吃吗?”林婉儿扶着昨晚落枕的脖子,歪着头下楼,看见桌上那盘饼,嫌弃地皱起鼻子,“看着像用血和的面。” “这是‘贵妃醉酒饼’。”苏清婉把饼切成小块,摆盘精致,“里面加了西域红花,专治气血不通、脖子僵硬。吃了面若桃花,身段妖娆。” 林婉儿一听能治脖子还能美容,立马就不嫌弃了。 “给我来三张!要焦一点的!” 大堂角落。 钱掌柜一个人包了一张桌子。 那盘红饼端上去,他并没有直接动筷子。先是用一根银针扎进去试了试,确定没变色,又掰下一小块喂给脚边的狗。 狗吃了没事,他才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君无邪端着一盆咸菜路过。 钱掌柜突然开口,筷子指了指君无邪那只断袖。 “小哥这手,是被重兵器斩断的?”钱掌柜盯着君无邪那张冷漠的脸,“切口平整,没伤到骨茬,动手的人是个使刀的高手。” 君无邪连脚步都没停,把咸菜盆往隔壁桌上一顿,震得汤汁四溅。 “劈柴伤的。” 他扔下四个字,转身就走。 苏清婉提着个精致的铜壶走过来,给钱掌柜倒了一杯“高价白开水”。 “客官好眼力。”苏清婉把水杯推过去,“不过我这伙计脾气臭,不爱搭理人。您这马喂的是上好的精饲料,但这箱子里的‘老祖宗’,需不需要我也喂点什么?” 这是一句试探。 如果里面真是尸体或者死物,自然不需要喂。 钱掌柜端起水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掌柜的心思通透。”钱掌柜放下杯子,指了指后院地窖的方向,“我这‘老祖宗’身子骨热,受不得这里的燥气。它们不吃粮,吃冰。” 吃冰? 在这个季节的戈壁滩,冰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东西需要恒温冷藏。 火药?还是某些不稳定的炼金产物? “冰窖我有。”苏清婉手里的抹布在桌上一甩,“不过那地方平时是用来冻羊肉的。您要用,得把我的羊肉腾出来,这误工费、场地费、制冷费……” “一天五百两。” “成交。”苏清婉答应得极爽快,“独臂,带贵客去冰窖。顺便把里面那几扇猪肉给我搬出来。” 后院冰窖。 这里其实是个天然的地下溶洞,温度极低,四壁挂满了白霜。 君无邪单手拖着一块巨大的冰砖往里走。钱掌柜指挥着手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黑箱子往冰层上码放。 就在君无邪路过第三口箱子时。 他脚下一滑。 那块足有百斤重的冰砖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那口箱子的侧面。 当——! 不是木头碎裂的脆响,也不是石头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金属碰撞特有的颤音。余音袅袅,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杀伐气。 在那一瞬间,箱盖被震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君无邪那双眼捕捉到了里面的光景。 黑沉沉的铁管,复杂的机构,还有那标志性的燕尾槽。 他若无其事地捡起冰砖,重新搬好,转身走出了冰窖。 大堂里。 李长青正在献殷勤。 他听说这钱掌柜出手阔绰,特意从房里拿出笔墨纸砚,当场挥毫泼墨,写了一幅狂草。 “钱掌柜,这幅‘紫气东来’乃是本官的得意之作。”李长青捧着墨迹未干的宣纸,一脸矜持,“相逢即是有缘,便赠予掌柜,挂在房中也好沾沾文气。” 钱掌柜刚从后院回来,看了一眼那幅字。 字是好字,就是人太酸。 此时,一个护卫跑过来汇报道:“掌柜的,最底下那口箱子有点不平,怕压坏了货。” 钱掌柜随手接过李长青手里的字,递给护卫。 “拿去叠一叠,垫在箱子角上。” 李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裂开,碎了一地。 “这……这可是本官的墨宝!怎能用来垫桌脚?!” 苏清婉走过来,拍了拍李长青颤抖的肩膀。 “李大人,您这就不懂了。”苏清婉一脸正色,“您的字有千钧之力,能压得住那箱子里的煞气。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我要是您,就赶紧再写两幅,收他个五十两的‘镇宅费’。” 李长青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苏清婉“你”了半天,最后袖子一甩,掩面而去。 入夜。 客栈里安静下来。 钱掌柜并没有住进那个花高价定的“地字号”房,而是搬了把椅子,亲自守在后院冰窖的入口处。 苏清婉让老陈给赵德福送去了一壶酒。 酒里没下毒,就是加了点安神的草药,保证这位监军大人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别出来坏事。 柜台后。 君无邪正在擦刀。 “看清了?”苏清婉低头拨弄着算盘,核对着今天的账目。 “看清了。”君无邪停下动作,声音压得很低,“神机营的神臂弩。一共三十架,还有配套的爆裂箭。” 苏清婉的手指顿了一下。 神臂弩,大雍禁军的顶级杀器,射程三百步,能穿透重甲。但这东西管制极严,每一架都有编号。 “新的旧的?” “旧的。”君无邪回忆着那个燕尾槽上的磨损痕迹,“是被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机括有点松,但不影响杀人。” 这就是了。 把京城淘汰的军械,伪装成货物运到边关,再高价卖给这里的军阀或者……卖给北狄人。 这是一笔要命的买卖。 “怪不得那么沉。”苏清婉把算盘一合,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三十架神臂弩,若是架在咱们这破墙头上,哪怕再来一队铁浮屠,也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君无邪抬头看着她:“那是朝廷的违禁品,碰了就是死罪。” “死罪?” 苏清婉拿起剪刀,剪掉了一截灯芯,大堂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映出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是‘废铜烂铁’。既然是废品,那咱们收破烂的,自然得按废铁价收。” 她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去跟钱掌柜谈谈这笔‘废品回收’的生意。” 第57章 铁锅炖大鹅压千斤 后院。苏清婉开门见山,指着那堆黑箱子报了个价。按废铁收,一斤十文。 钱掌柜是个痛快人。这些违禁品带着是累赘,也是催命符,只要银子到位,别说当废铁,就是当柴火烧了都行。 交易达成。 君无邪没废话,单手拎起一把铁锤。不是砸,是拆。 那些精密咬合的机括,在他手里像是孩子的玩具。卡簧一拨,销子一退,原本杀气腾腾的神臂弩瞬间解体,成了一堆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铁管、铁片和弹簧。 “混进柴火堆。”苏清婉踢了一脚地上的散件,“别让前面那两只狗鼻子闻出味儿来。” 老陈和几个伙计手脚麻利,把这些铁疙瘩夹在劈好的胡杨木中间,一捆捆往后厨搬。 赵德福正站在大堂后门口探头探脑。 他看见那一捆捆“柴火”里夹着黑乎乎的铁棍子,眼皮跳了两下。 “这是什么柴?怎么还带着铁?”赵德福指着老陈怀里的一根弩箭发射管,“那管子看着……有些眼熟。” 苏清婉正拿着算盘在旁边核对数目。 “那是‘黑心柳’。”她随口胡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长在矿山边上的树,吃铁长大的。烧起来火硬,能把锅底烧穿。赵大人没见过?” 赵德福当然没见过。他只见过银票和娘们。一听是这种怪树,反而来了兴致,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后厨里灶火通明。 那口原本用来卤肉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 两只鸡,一只鹅。那是昨晚没送出去的信差,也是今晚的主菜。 苏清婉把整只大鹅剁成块,没过水,直接扔进烧热的猪油里爆炒。大料、干辣椒、那袋子要命的巴豆粉虽然没放,但加了一大把刚才从钱掌柜那里顺来的西域茴香。 香味霸道至极。 君无邪把拆下来的几根弩臂——那种厚重的一体铸造铁条,呈放射状压在木锅盖上。 “这又是何意?”老陈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场面有点渗人。那是杀人的家伙,现在压在锅上。 “这叫‘千斤顶’。”苏清婉把一圈面团沿着锅盖缝隙糊死,“气出不来,肉才烂得快。这鹅肉老,不压住了,把你牙崩掉都咬不动。” 锅盖被封死。 锅里的压力随着温度升高急剧增加,那几根百斤重的铁稳稳压着,只能听见里面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挣扎。 李长青闻着味儿摸到了窗根底下。 他想偷师。 仕途看来是完了,赵德福那样子回去肯定要参他一本。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若是能学到苏清婉这手做菜的绝活,回京城开个酒楼,也能维持体面。 他把窗户纸捅破一个小洞。 只见君无邪正拿着一根刚才运进来的“黑心柳”——那根中空的铁管子,对着灶膛吹气。 呼—— 那管子极细极直,聚风效果极好。一口气吹进去,原本有些暗淡的炭火瞬间腾起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李长青眼睛亮了。 原来窍门在这儿! 普通的吹火筒都是竹子做的,风散。这铁管子聚风,火才硬,菜才香! 他记下了。 趁着君无邪去前堂搬柴火,苏清婉去拿调料的空档。李长青溜进后厨。 灶台边堆着好几根这种铁管。 那是神臂弩的瞄准管,里面为了防锈,涂了一层厚厚的枪油,还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 李长青不管那个。他抓起一根藏进袖子里,做贼心虚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让人弄了个炭盆。 学着君无邪的样子,把铁管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对着炭火猛吹。 噗! 这管子太久没用,里面的陈年积灰和凝固的油泥并没有被吹出去,反而因为受热松动,在一股回流的热气激荡下,直接倒灌进了李长青的嘴里和鼻孔里。 “咳咳咳——!” 李长青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不是普通的灰。那是混了铅粉和陈年火油的炼铁毒渣。 他一张嘴,吐出来的全是黑沫子。那张原本白净俊俏的小脸,瞬间变成了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黑鬼。而且那油泥味极重,怎么洗都洗不掉。 林婉儿正好路过,听见动静往里瞅了一眼。 “鬼啊!” 林婉儿尖叫着跑下楼,正好撞上端着大盘鸡出来的苏清婉。 “怎么了?”苏清婉扶住她,“脸上的泥刚洗干净,别做这么大表情。” “上面……上面有个黑山老妖!”林婉儿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太丑了!比赵德福还丑!” 苏清婉往楼上看了一眼,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别管他。”苏清婉把林婉儿拉到桌边,“尝尝这个。大鹅炖出来的油,我给你撇出来了。”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装着乳白色的膏体。那是鹅油加了珍珠粉(其实是磨碎的鸡蛋壳)和一点薄荷脑调的。 “这是‘玉容凝脂膏’。”苏清婉一本正经地兜售,“鹅是吃草的君子,油最润。抹在手上,以后就算拿刀砍人,手也是软的。” 林婉儿眼睛亮了。 “我要!多少钱?” “谈钱伤感情。”苏清婉把瓶子塞给她,“算你八百两,记账。” 林婉儿美滋滋地拿着油走了。 大堂里,铁锅盖被掀开。 轰。 那股子被死死焖了半个时辰的肉香,像是一道惊雷,把所有人的馋虫都震了出来。鹅肉软烂脱骨,吸满了汤汁。里面的土豆和宽粉更是极品,油汪汪的透着亮。 赵德福也不怕这肉里有没有鹤顶红了,抢了一只鹅腿就往嘴里塞。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赵德福吃得满嘴流油,“比京城的御厨做得还好!” 君无邪没吃。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黑布,正在擦拭那把陌刀。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大门口。 门外,风雪渐大。 那几个原本只是路过的流民,已经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了。他们不进来,也不走。 那是北狄人的探子。 苏清婉盛了一碗宽粉,走到君无邪身边。 “别看了。”她把碗放在柜台上,“今晚关门后,把窗户都拆了。” 君无邪动作一顿:“拆窗户?” “换锁。”苏清婉指了指柴火堆里那些没人认识的机括,“那些铁疙瘩,正好能做成铁窗棂。谁要是敢伸手进来,就让他把爪子留下。” 入夜。 客栈的大门落了锁。但后厨里却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君无邪把那些从神臂弩上拆下来的棘轮和弹簧,装在了窗框的滑道里。这活儿细致,但他只有一只手,干得却比双手健全的老木匠还稳。 原本推拉式的窗户,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 只要外力强行撬动,里面的棘轮就会瞬间咬合,两排锋利的铁齿会以断金碎石的力道合拢。 苏清婉站在旁边给他递钉子。 “这手艺不错。”苏清婉看着那个完美的机关,“以后咱们不卖饭了,改行卖锁也能发财。” 君无邪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你的手。”他突然开口,看着苏清婉递钉子时露出的指尖。 那上面全是倒刺,是被粗糙的麻袋磨的。 “没事。”苏清婉缩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干活哪有不糙的。” “等这批废铁卖了。”君无邪拿起陌刀,用刀尖挑起桌上的一碗油泼面,“给你买盒真的珍珠粉。” 苏清婉愣了一下。 这木头桩子,居然也学会说人话了? “省着点吧。”苏清婉夺过他手里的面碗,“那一盒珍珠粉够咱们客栈吃半个月的米。你要是有心,就用这堆废铁给自己打个好点的铁臂。那木头做的假手看着就穷酸,坏了我客栈的门面。” 君无邪低头吃面。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那只断臂的袖管动了一下。 第58章 前夫挂墙头收费八百两!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李长青蹲在后厨的墙根底下,冻得直吸溜鼻涕。 他白天吃了那满嘴的黑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根铁管子吹出来的火是蓝色的,比京城里最好的银霜炭还硬。苏清婉那个毒妇肯定藏了什么炼金的秘方,若是能把这方子搞到手,回京献给工部,那可是大功一件。 只要有了功名,哪怕赵德福那个死胖子回去参他一本,他也能挺直腰杆。 李长青搓了搓冻僵的手,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里面隐约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这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这毒妇大半夜不睡觉,肯定是在炼金。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向窗棂。 这窗户看着有些怪。原本雕花的木格子里,似乎多了几道黑漆漆的铁条,像是某种加固的横档。 不管了,先撬开再说。 李长青从怀里掏出一把从王师爷那顺来的匕首,沿着窗缝插了进去,手腕用力一挑。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还没等李长青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动静,那扇窗户突然像是活了一样。 两排原本隐藏在窗框滑道里的锯齿状铁条,在强力弹簧的驱动下猛地合拢。速度快得像是一条捕食的毒蛇。 “啊——唔!” 李长青刚张嘴要惨叫,理智让他硬生生把那个“啊”字咽回了肚子里。 不能叫。 若是被人发现半夜做贼,他这辈子的清誉就全毁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铁齿并没有夹断他的骨头,因为这机关设计得极为精妙,两排铁齿中间留了一寸的空隙,正好死死咬住了他那身厚实的棉官袍袖口,连带着把手腕处的一层皮肉挤压得生疼。 想把手抽出来? 没门。 这就是个单向棘轮结构。越挣扎,那个棘轮转动得越紧,铁齿咬合得就越深。 李长青试着拽了两下,袖口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那铁齿却纹丝不动,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又往里缩了一分。 完了。 李长青绝望地看着天上的残月。 风更大了。 他就这么像一只被风干的腊肉,挂在后厨的窗框上,左手卡在里面,身体悬在半空,脚尖只能勉强点着地。 这一夜,太漫长了。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在归鸿客栈斑驳的土墙上。 林婉儿推开二楼的窗户,伸了个懒腰。她昨晚睡得极好,那床虽然硬,但屋里暖气足,比京城的冷被窝强百倍。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落马坡的宁静。 “有鬼啊!吊死鬼!”林婉儿指着楼下后厨的方向,吓得把手里的洗脸盆都扔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客栈都喊醒了。 赵德福提着裤子跑出来,胡商老巴依握着刀冲出来,就连那帮宿醉的禁军也揉着眼睛凑热闹。 众人顺着林婉儿的手指看去。 只见后厨那个加固过的窗户上,挂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形物体。那人头发凌乱,上面结了一层白霜,整张脸冻成了青紫色,鼻涕在人中处冻成了两条冰柱。 “这……这不是李大人吗?” 王师爷认出了那身官袍,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李长青听见动静,艰难地转过头。他现在的姿势极其羞耻,像是一只等待宰杀的公鸡。 “救……救命……”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德福一看这场面,差点笑出声来,但为了官场体面,还是装模作样地吼了一嗓子:“快!快把李大人放下来!堂堂监军御史挂在墙头成何体统!” 几个禁军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拽李长青的腿。 “别……别拽!” 李长青惨叫。外面一拽,里面的棘轮又咔哒紧了一下,疼得他眼泪飙了出来。 “都让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苏清婉披着那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端着一碗刚冲好的热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上面的李长青,又低头拨弄了一下挂在腰间的算盘。 “李大人真是好雅兴。”苏清婉吹了吹茶沫子,“放着两千两一晚的地字号房不住,非要来体验我这新装的‘防盗窗’。怎么,这窗户风景独好?” 李长青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苏清婉……快放我下来……” “放人可以。” 苏清婉把茶碗递给身后的老陈,算盘珠子一拨。 “这窗户机关是我花了大价钱请墨家传人设计的,启动一次磨损费二百两。这一晚上您挂在这儿,挡了后厨的光,误工费三百两。这大清早的吓坏了林婉儿小姐,精神损失费三百两。” 她把算盘举起来,让那个数字正对着李长青那张紫茄子一样的脸。 “一共八百两。李大人,现结还是记账?” 大堂里一片死寂。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绑票。 但谁也没敢说话。毕竟昨晚大家都看见了,这女人连半步宗师都敢讹,讹个前夫算什么。 “给!我给!” 李长青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扔了下来。 他不想给,但他感觉那只手快废了。 苏清婉捡起银票,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是真的,这才满意地收进袖口。 “独臂,干活。”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君无邪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的短打,左边那只原本空荡荡的袖管里,此刻多了一截东西。 那不再是之前那个粗糙的木头假手。 是一只泛着冷光的铁臂。 那是用昨晚拆下来的神臂弩弩臂,经过重新锻打、拼接而成的。关节处用了精钢弹簧,手掌部分则是那个棘轮机关的缩小版。 虽然看着有些笨重,那几根铁指头也有些僵硬,但这只手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野蛮的机械美感。 赵德福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得那材质。那是黑铁,是昨晚那把陌刀剩下的料子?不,看着更像是……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君无邪已经走到了窗前。 他没有去解那个复杂的机关。 他只是伸出那只新的左手——那只铁手,握住了那个卡住李长青手腕的铁窗棂。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根足有拇指粗的精铁窗条,在他那只铁手的抓握下,竟然像面条一样弯曲变形。 君无邪面无表情,肩膀上的肌肉隆起,铁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咬合声。 崩! 机关被暴力拆解。 那个要把人手腕绞断的棘轮直接崩飞,弹射到对面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 李长青噗通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第59章 独臂铁手捏废铁,吓尿一个赵德柱 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惊恐地看着君无邪那只铁手。 那不是手。 那是老虎钳子。 “劲使大了。” 君无邪看了看手里那个被捏成麻花的铁条,随手扔进旁边的废铁篓子里。 他转动了一下左肩,那只铁手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神机改。 利用弩机的强力弹簧和杠杆原理,把肩膀的力量放大十倍,传导到指尖。这只手虽然不能穿针引线,但若是捏住人的喉咙…… 赵德福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有点凉。 “行了,别显摆你那破钳子了。” 苏清婉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大家都醒了,那正好。”她指了指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咱们客栈今儿个推出了新菜品,为了庆祝这‘自动防盗窗’首战告捷,特意给各位开开眼。” 老陈和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奇怪的家伙什走了出来。 那东西看着更怪。 底座是厚重的胡杨木,上面架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匣子。铁匣子后面连着几根粗大的弹簧,前面则是一个呈弧形的刀片槽。 赵德福凑过去看了看。 “这……这不是昨晚那个……”他指着那个铁匣子,越看越像那个被拆了的神臂弩机匣。 “这是‘西域神机削面机’。” 苏清婉打断了他,直接给这东西安了个高大上的名字。 “昨晚我让独臂把那些从钱掌柜那收来的废铁管子倒腾了一下,发现这玩意儿做饭特好使。赵大人,您不是想把那铁管子带回去吗?这回让您看个够。” 她把一大团揉得极硬的面团塞进那个铁匣子里。 “独臂,上。” 君无邪走过去。 他那只铁手握住了机器侧面的一根摇杆。那原本是神臂弩的上弦绞盘。 咔咔咔。 摇杆转动,弹簧被压缩到了极致,发出令人心悸的紧绷声。 “放!”苏清婉一声令下。 君无邪按下了那个类似扳机的卡销。 崩——!!!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 那不是在削面。 那是在发射暗器。 只见那个弧形刀片在高压弹簧的驱动下,化作一道残影。被压在下面的面团瞬间被削下一片,如同白色的飞镖,带着破空之声,嗖的一下飞出三丈远,精准地落进了大堂另一头那口滚开的大锅里。 噗通。 沸水溅起。 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崩崩崩”声。 那刀片快得看不清影子,白色的面片连成了一条线,像是一群飞蝗,准确无误地飞越半个大堂,全部砸进锅里。 那场面太震撼了。 这哪里是在做饭,这分明是在演示某种小型攻城器械的火力覆盖。 赵德福张大了嘴,哈喇子流下来都没察觉。 他是兵部的老油条,虽然不懂技术,但他看得懂威力。这东西如果把那个刀片换成飞刀,把面团换成火油罐子…… 乖乖。 这要是摆在城墙上,那就是个不需要人命去填的连发投石机啊! “祥瑞!这是祥瑞啊!” 赵德福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抓住苏清婉的袖子,“苏掌柜!这东西我要了!多少钱?本官要把它献给圣上!这是震慑北狄的神器啊!” 苏清婉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神器?”她笑了笑,“大人看错了,这就是个削面机。您看,这面削得多匀称。” 老陈正好捞出一碗面端过来。 那面片薄如蝉翼,中间厚两边薄,透着光。因为是被强力弹射出去的,面里的劲道全被激发了出来,看着就Q弹。 “我要买!”赵德福眼睛都红了,“我出一千两!不,两千两!” “大人说笑了。” 苏清婉拿起勺子,往面里浇了一大勺昨晚熬好的鹅油辣子。 滋啦。 滚油激在辣椒面上,那股子霸道的香味瞬间炸开,把刚才的火药味冲得一干二净。 “这机器是我这店里的镇店之宝,用了钱掌柜三十车废铁才凑出这么一台。造价嘛……”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少一分都不卖。” 赵德福的热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一万两? 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而且这东西毕竟是拼凑出来的,要是买回去圣上不喜欢,或者那一万两报销不下来,那他这乌纱帽可就真得去当削面师傅了。 “太……太贵了……”赵德福咽了口唾沫,眼神却还黏在那台机器上拔不下来。 “贵有贵的道理。”苏清婉把那碗面推到赵德福面前,“买不起机器,可以吃面啊。这可是神机营……哦不,神机削面机削出来的‘飞天神面’。一碗五十两,童叟无欺。” 赵德福看着那碗红油锃亮的面,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机不可失,但这面确实香得要命。 大堂角落里。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钱掌柜,此时正端着茶碗,眼睛微眯,视线在那台狂暴的削面机和君无邪那只铁手之间来回打转。 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就是把那一箱子神臂弩变成废铁的方法? 高明。 实在是高明。 把杀人的凶器变成赚钱的厨具,这不仅销毁了罪证,还把那个监军大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这苏掌柜,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也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掌柜的。” 钱掌柜放下茶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穿透力。 “这面,给我也来一碗。另外……”他指了指君无邪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铁手,“那种能抓断铁条的假手,若是能批量做,我有路子销往西域。价钱好商量。” 苏清婉正在收赵德福的面钱,听到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那是孤品。” 苏清婉头也没回,“我家伙计是个残废,那是给他凑合用的。至于批量做……那得看有没有那么多‘废铁’供我糟蹋了。” 这是一句暗语。 只有钱掌柜听得懂。 意思是:只要你有货,我就敢收。收多少,我就能改多少。 钱掌柜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轻轻弹起。金币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了那口滚着面条的大锅里。 “这面,赏了。”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风雪裹着两个满身是雪的汉子钻了进来。他们穿着破烂的羊皮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像是逃难的流民。 但这两人进门的瞬间,眼神并没有看向那香喷喷的面条,而是第一时间扫向了大堂的几个死角和君无邪手边的那把陌刀。 那种眼神,冷得像狼。 君无邪正在擦拭削面机上的面粉,那只铁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抬头,但那双眼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北狄前锋营的探子。 这种身上带着生人勿近的血腥味,哪怕是用羊皮袄捂着,也盖不住。 “两碗热汤面。” 其中一个汉子走到柜台前,声音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 那力道,不像是给钱,倒像是在试探这柜台结不结实。 苏清婉收起算盘,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 “客官稍等。” 她转身冲君无邪喊了一嗓子。 “独臂,下面。记得把那个刀片调快点,这两位客官饿急眼了,想吃快刀削的。” 君无邪没说话。 他单手握住摇杆,那只铁手再次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这一次,他没有放面团。 他就那么空转着那台机器,那根粗大的弹簧在空气中崩出嗡嗡的震颤声,那把雪亮的弧形刀片在两个探子面前空切,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两个探子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弯刀。 “面来了。” 苏清婉把两碗之前削好的面重重墩在柜台上,溅出来的红油正好落在那个探子的手背上。 “趁热吃。”苏清婉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凉了,这面就硬得跟铁条一样,能崩断牙。” 那探子看着手背上烫红的一块皮,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玩弄杀人机器的独臂男人。 他没敢拔刀。 这客栈,有点邪门。 第60章 贪官花钱买罪受! 两个北狄汉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憋屈。他们在草原上那是骑着狼追兔子的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但那把悬在头顶的陌刀和这台莫名其妙的铁疙瘩,让他们不得不低头。 那个被烫了手的汉子端起碗,本想随便扒拉两口就走。 可当那口汤滑进嘴里的瞬间,他那双被风沙磨砺得只有凶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是什么味儿? 不是草原上那种只加盐巴和膻味的羊肉汤,也不是中原那些寡淡的酱油汤。这汤里有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香,像是要把舌头都给吞下去。那股子辣味不烧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把他刚才在风雪里冻透的五脏六腑熨帖得舒舒服服。 他又夹起一根面。 那面片吸饱了红油,晶莹剔透。一口咬下去,牙齿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反弹的力道。 神臂弩崩出来的面,哪怕是煮熟了,里面那股劲儿还没散。 两人顾不上什么探子的警惕了,捧着碗就开始吸溜。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大堂里此起彼伏,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只大海碗就见了底。那个烫手的汉子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边,把最后一点葱花都卷进了嘴里。 “爽!”汉子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打了个饱嗝。 他刚要站起身往怀里摸银子。 啪。 苏清婉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拦住了他的去路。 “两位客官吃好了?”苏清婉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那些黑店里的笑面虎,“那咱们就把账结一下。面钱五十两一碗,两碗一百两。” 汉子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大概也就二三两重,往桌上一拍。“那是抢钱!在中原最好的酒楼,一碗面也不过几十文!” “那是普通面。”苏清婉把那块碎银子拿起来,嫌弃地看了看成色,又扔回桌上,“我这是神机营……神机削面机做出来的‘飞天神面’,吃的是科技,是手艺。” 她还没说完,算盘珠子又是一阵乱响。 “刚才我家独臂给两位演示了这机器的空转绝活,那是保留节目‘刀锋起舞’,观赏费五百两。还有刚才那一滴油溅到了客官的手背上,那是神油,有祛湿拔毒的功效,算我倒贴你们十两药膏钱。” 苏清婉把算盘往那汉子脸前一怼。 “承惠,一共五百四十两。抹个零,给六百两就行。” 那汉子听傻了。 抹零是往上抹的? 还有那个什么观赏费,分明就是刚才那个独臂残废在吓唬人! “你找死!”另一个汉子暴脾气上来,手直接摸向腰间那把藏在羊皮袄下的弯刀,“老子今天就把你这黑店砸了!” 仓朗朗。 他刀刚拔出来半截。 二楼栏杆处,正趴在那看热闹的林婉儿突然尖叫一声:“呀!那是北狄的弯刀!他们是坏人!” 这一嗓子把正蹲在墙角研究削面机的赵德福给惊动了。 赵德福一看林婉儿在看这边,立马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他把肚子一挺,官袍一抖,指着那两个汉子大喝一声:“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赖账行凶?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他手一挥:“来人!给本官把这两个吃霸王餐的拿下!” 哗啦啦。 十几个禁军虽然昨晚拉肚子拉得腿软,但此刻仗着人多势众,纷纷拔出佩刀围了上来。胡商老巴依也带着几个伙计,拎着凳子腿堵住了门口。 两个探子僵住了。 他们身手是不错,真打起来这十几个人未必拦得住。但这可是大雍的地盘,要是真的动了手,身份暴露事小,耽误了今晚的大计事大。 那个领头的汉子深吸一口气,把抽出一半的弯刀又按了回去。 “没钱。”汉子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只有这块银子。” “没钱好办啊。”苏清婉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她从柜台底下拖出两大麻袋东西,往地上一扔。 咚。 那是两袋子还没剥皮的大蒜,看分量少说也有百来斤。 “我这店里正缺人手。”苏清婉指了指墙角,“既然没钱,那就以工抵债。剥完这两袋蒜,这顿饭钱就算两清了。” 两个杀人如麻、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的北狄精锐,看着那两袋子大蒜,脸都绿了。 让他们剥蒜?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不剥。”汉子梗着脖子。 “不剥也行。”苏清婉指了指门口那些禁军,“那就让赵大人把你们送去碎叶城的大牢。听说那边的牢饭都是发霉的馒头,而且还得每天刷马桶。” 汉子看了看赵德福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胖脸,又看了看苏清婉那副吃定他们的模样。 忍。 为了大王的千秋霸业,剥蒜算什么! 两个汉子一言不发,黑着脸拎起那两袋大蒜,走到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蹲下。他们那双原本应该握刀杀人、弯弓射雕的手,此刻笨拙地捏着白花花的蒜头,指甲盖用力去抠那层蒜皮。 大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赵德福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嗓子简直威风八面,不仅震慑了宵小,还在林婉儿面前露了脸。他得意洋洋地凑到苏清婉面前,眼睛却一直往那台削面机上瞟。 “苏掌柜,刚才那两个人虽然粗鲁,但这机器……确实是个好东西。”赵德福搓着手,“我看那独臂刚才转得挺轻松,这玩意儿难学吗?” “不难,有手就行。”苏清婉正在清点昨晚赚的银票,“怎么,大人想试试?” “咳咳,本官是想体察民情,顺便检验一下这机器的……那个稳定性。”赵德福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玩可以。”苏清婉拿出一块小木牌,挂在削面机旁边,“‘首届神机削面大赛’正在报名中。报名费一百两,赢了奖励一碗‘飞天神面’。” 赵德福愣了一下:“赢了才给一碗面?” “那可是荣誉。”苏清婉指了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胡商和食客,“这可是这台神器第一次向外开放,第一个能驾驭它的人,那以后传出去,岂不是‘神机圣手’?再说了,这机器劲大,一般人还真玩不转。” 赵德福被那个“神机圣手”的名头忽悠住了。 主要是林婉儿在楼上喊了一句:“那胖子,你要是不敢玩就别挡着,本小姐想看!” 这话一出,赵德福哪还能忍? “玩!本官这就给你露一手!”赵德福豪气干云地掏出一百两银票拍在柜台上。 君无邪默默地让开了位置。他甚至还好心地把那团面又往里面塞了塞,把弹簧的力度稍微调低了一点点——免得这胖子把自己胳膊给摇断了。 赵德福撸起袖子,站在那个摇杆前。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手握住那个铁把手。 “起!” 赵德福大喝一声,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 咔咔。 绞盘转动。 这东西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毕竟是给重弩上弦的机构,哪怕调低了力度,也不是这个整天花天酒地的胖子能轻易撼动的。 第61章 蒜香爆炒毒蝎子! 赵德福憋得脸红脖子粗,那绞盘才转了半圈。 “加油!用力啊!”林婉儿在楼上嗑着瓜子喊加油,完全是看耍猴的心态。 赵德福被这一声加油激得热血上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用力,把绞盘转到底了。 “放!”他学着君无邪的样子,一巴掌拍在扳机上。 崩——!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机器底座传导上来。 王师爷正端着茶碗在旁边伺候着,想给大人喊个好。结果这一下震动太猛,茶碗里的滚水直接泼在了自己的裤裆上。 “嗷——!” 王师爷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捂着裆部原地蹦了三尺高。 但这还没完。 嗖!一片面团飞了出去。因为赵德福用力过猛带歪了底座,面片没有飞进锅里,而是直接糊在了不远处正在喝茶的李长青脸上。 啪叽。 热乎乎的面片把李长青的半张脸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 “好!”林婉儿第一个鼓掌,“准头不错,正中靶心!” 大堂里顿时哄堂大笑。 李长青把面片扯下来,气得浑身发抖:“赵德福!你公报私仇!” 赵德福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手掌震得生疼,但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这种掌控力量、发射暗器(面片)的感觉,比在官场上勾心斗角爽多了。 “再来!”赵德福又掏出一百两,“这次本官一定能进锅!” 他上瘾了。 角落里,两个剥蒜的汉子一边抠着蒜皮,一边看着那个玩得不亦乐乎的胖官,眼里满是鄙夷。 “中原的官,都是这种废物。”那个领头的汉子用极低的声音,说着一口流利的北狄土语。 “等大王的狼骑踏破这碎叶城,我要把这胖子的皮剥下来做灯笼。”另一个汉子狠狠地把手里的一瓣蒜捏得粉碎,汁水溅进眼睛里,辣得他直吸冷气。 “别废话,赶紧剥。”领头汉子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正在低头算账的女人,“那女人不简单。刚才那面汤里,肯定加了什么让人上瘾的药,我现在居然有点想再吃一碗。”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手里的毛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表面上是在记刚才赚的报名费。 实际上,她在听。 前世为了做边贸生意,她特意学过这种冷门的北狄部落土语。这两个蠢货以为在这满是汉人的客栈里没人听得懂他们的鸟语,正在肆无忌惮地交流情报。 “今晚子时。”领头汉子低声说,“那一批‘货物’会运到城北的破庙。只要我们这边点火为号,大王就会带着亲卫从断魂谷的缺口杀进来。” “那粮仓的位置摸清了吗?” “摸清了。就在客栈后面那个土丘底下,那是这附近唯一的囤粮点。只要烧了那里,碎叶城的守军撑不过三天。” 苏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滴在了账本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断魂谷缺口。 粮仓。 这两条信息价值千金。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跟削面机较劲的赵德福,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两个剥蒜的“免费劳力”。 想烧我的粮仓? 苏清婉合上账本,冷冷一笑。既然你们想玩火,那就别怪我给你们加把柴。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往后厨走去。 路过那两个汉子身边时,她特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们脚边那一堆剥好的蒜瓣。 “手脚挺麻利。”苏清婉夸了一句,“看来两位在草原上没少给牛羊接生,这剥皮的手法很娴熟嘛。” 两个汉子差点吐血。 谁给牛羊接生了?!这特么是剥蒜! “好好干。”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剥完了这袋,今晚请你们吃一道硬菜。绝对比那面还带劲。” 说完,她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后厨里,君无邪正在给那把陌刀做保养。 他没用油,而是用一块羊皮沾着昨天剩下的那些烈酒,一点点擦拭着刀身。 看见苏清婉进来,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外面那两个,是死士。”君无邪低声说,“刚才那个胖子玩机器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矮个子的手一直在摸靴筒。那里藏着淬毒的匕首。” “我知道。”苏清婉走到案板前,抓起一把面粉撒在上面。 她伸出手指,在面粉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今夜子时,火烧粮仓。】 【断魂谷,有缺口。】 写完,她看着君无邪。 君无邪瞳孔骤缩。断魂谷,那是当年他带着三万兄弟战死的地方,也是碎叶城的最后一道屏障。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除非……有人从内部把防线卖了。 他手里的羊皮被捏成了团。 “我要去。”君无邪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气,“那缺口只有我知道怎么堵。” “你去堵缺口,谁来守我的店?”苏清婉伸手把面粉抹平,那些字迹瞬间消失不见。 “那两个人想烧粮仓。”苏清婉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那种黑漆漆的废铁管,也就是神臂弩的弩管,“咱们就把粮仓送给他们烧。” “真的粮仓早就空了。”君无邪提醒道。 “他们不知道。”苏清婉把铁管递给君无邪,“这里面还有多少没清理干净的火油渣?” “很多。”君无邪掂了掂那根管子,“昨天李长青那根只是最外层的,里面的管壁上积了十年的老油,一点就着,而且很难扑灭。” “那就对了。” 苏清婉拿起一把菜刀,那是她平时用来剁骨头的。 “这三十根管子,今晚全都给我插在那个假粮仓的顶上。把风口对准断魂谷的方向。” 苏清婉目光如刀,寒意凛然。 “他们不是想点火为号吗?那我们就帮他们点个大的。大到能让断魂谷那边的北狄王,以为这里已经成了火海,放心大胆地往里冲。” 君无邪看着她。 这女人疯了。 那是拿整个客栈当诱饵,在赌北狄人的贪婪。 “赌不赌?”苏清婉把刀剁在案板上,“赢了,北狄人的马匹装备全是我们的。输了,咱们一起变烤猪。” 君无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那只铁手握住了陌刀的刀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赌。” 天色渐晚,落马坡的风像是带着哨子,呜呜地吹个不停。 大堂里那股子刺激的蒜香味,浓郁得能把神仙熏个跟头。两个北狄探子蹲在墙角,面前那两袋大蒜已经变成了两座白色的小山。他们的手指头被蒜汁腌得发白起皱,指尖火辣辣地疼,眼睛也被熏得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哭过丧。 “大哥,我不行了。”那个矮个子探子吸溜着鼻涕,带着哭腔,“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这白疙瘩了。我想杀人,我想闻血腥味。” 领头的大哥也好不到哪去,但他看着窗外的天色,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暴躁。 “忍住。”大哥咬牙切齿,“再有两个时辰就是子时。到时候把这破店一把火烧了,那蒜味自然就没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更加霸道、更具侵略性的香味,像是冲锋的骑兵一样,瞬间击穿了大堂里原本浑浊的空气。 那是蒜香。 但不是生蒜那种冲鼻子的辛辣,而是经过高温油炸后,激发出的那种醇厚焦香。混合着油脂、辣椒、孜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肉香。 苏清婉端着一个巨大的铜盆走了出来。 盆里堆得冒尖。 金黄色的蒜蓉像是金沙一样铺在上面,下面掩盖着一个个炸得通红油亮的东西。那是蝎子。昨晚赵德福招来的那批“铁背沙蝎”,被苏清婉让人全都收集起来,去了毒囊和尾针,此刻变成了盘中餐。 “剥完了?”苏清婉把铜盆往两个探子面前一顿,“那就开饭吧。这是员工餐,‘金银蒜爆炒地龙’。” 两个探子看着盆里那些狰狞的虫子尸体,本能地想拒绝。在草原上,蝎子是邪物,没人吃这玩意儿。 但这味道……实在太香了。 尤其是那层铺得厚厚的蒜蓉,分明就是他们刚才亲手剥出来的那些蒜,此刻被炸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第62章 剥蒜做蝎子,探子含泪干三大碗 “尝尝。”苏清婉递过去两双筷子,“这蒜可是你们的劳动成果,不吃多亏啊。这玩意儿大补,吃了晚上干活有劲。” 那句“晚上干活有劲”让领头的大哥心头一跳。 这女人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单纯说剥蒜? 肚子咕噜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自从中午那碗面之后,他们确实又饿了。 “吃!”大哥一咬牙,夹起一只蝎子。 闭眼,张嘴,一咬。 咔嚓。 蝎子的外壳被炸得酥脆掉渣,里面的肉却嫩得像豆腐,一口爆汁。那蒜蓉的香味更是绝了,完全压住了蝎子的土腥味,只剩下满嘴的焦香。 大哥的眼睛猛地睁开。 好吃! 这比烤羊腿还香! 原始的食欲瞬间冲垮了理智与尊严。两个人也不用筷子了,直接上手抓。那个矮个子更是抓起一把蒜蓉往嘴里塞,那种酥脆的口感让他忘了指尖的疼痛。 “好吃吗?”苏清婉站在一旁,笑眯眯地问。 “好吃!”矮个子含糊不清地回答,嘴边全是油。 “好吃就多吃点。”苏清婉眼神闪烁,“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这话听着有点渗人,但两个饿死鬼完全没在意。 大堂里的其他人看得直咽口水。 赵德福刚才玩机器玩累了,正瘫在椅子上揉胳膊,闻着这味儿,感觉自己那碗面也白吃了。 “苏掌柜,给本官也来一份!”赵德福喊道。 “没了。”苏清婉摊手,“那是给剥蒜工的特供。大人要是想吃,那边还有半袋没剥的蒜,您受累?” 赵德福看了看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又看了看墙角那两个眼泪汪汪的剥蒜工,果断闭嘴了。 这年头,想吃口好的还得先当苦力,这世道变了。 夜深了。 大堂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食客们大多回房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伙计趴在桌上打盹。 墙角的两个探子吃得肚皮滚圆,靠在蒜袋子上装睡。 苏清婉在柜台后拨算盘,声音很轻。 她在等。 子时将近。 外面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惨白的光照在客栈后院那个土丘上。 那个土丘被苏清婉改造成了临时的“粮仓”。其实里面只有几袋发霉的谷糠,剩下的全是用来填充的干草。但在土丘的顶端,三十根黑黝黝的铁管子,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插在土里,管口齐刷刷地对着南方——断魂谷的方向。 君无邪像个幽灵一样趴在土丘的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个火折子,那只铁手紧紧握着。 而在客栈大堂,两个探子动了。 那个矮个子先睁开眼,确定周围没人注意,轻轻推了推旁边的大哥。 “大哥,时辰到了。” 大哥打了个饱嗝,嘴里全是蒜味。他有些艰难地爬起来,那一盆蝎子吃得太撑,让他行动有些迟缓。 “动手。”大哥摸出藏在靴子里的火石,“你去后院放火,我去开那个破门。” 两人分头行动。 矮个子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向后院。他闻到了那股子干草味,心里一喜。那女人果然没防备,粮仓就在后院那个显眼的土包里。 他摸到土丘下,从怀里掏出一包引火用的硫磺粉,撒在干草上。 咔嚓。 火石擦亮。 火苗瞬间窜起,借着风势,眨眼间就点燃了整个土丘底部的干草。 “成了!”矮个子心中狂喜。 只要这火烧起来,大王的军队就会看到信号,发起冲锋。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火烧得太快了,而且那烟……怎么是黑的? 土丘顶端。 君无邪看着下面窜起的火苗。 “来了。” 他没有去救火。相反,他把手里的火折子扔进了那三十根铁管下方的引信沟里。那里埋着从爆裂箭里拆出来的火药。 嗤嗤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鸣声响起。 那三十根插满了陈年老油垢的铁管,在底部火药的推力下,瞬间变成了三十条喷火的火龙。管壁内的油垢被高温灼烧、喷射,形成了一道道长达数丈的烈焰柱,呼啸着冲向夜空。 那种场面,就像是三十个巨大的烟花同时炸开。 但喷出来的不是绚烂的火星,而是粘稠的、附着力极强的火油流。 矮个子还在下面得意地放火,突然感觉头顶一热。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也是最后悔的景象。 漫天火雨,倾盆而下。 那些火油并没有飞远,而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落了下来。落点正好覆盖了客栈周围那一圈为了防狼而挖的深沟,也就是矮个子站的地方。 “啊——!” 惨叫声被巨大的燃烧声淹没。 与此同时,断魂谷方向。 正在埋伏的北狄王,看着远处碎叶城外突然冲天而起的巨大火柱,眼睛亮了。 “好大的火!”北狄王挥舞着弯刀,“看来那两个探子得手了!粮仓已烧,那帮汉人肯定乱成一锅粥!儿郎们,随我冲!” 数千狼骑兵从黑暗中冲出,向着那个看似防守空虚、实则变成了一个巨大火焰陷阱的归鸿客栈扑来。 客栈大堂里。 那个正准备去开门的探子大哥,也被这一声巨响震懵了。他透过窗缝看到外面那漫天的火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也……烧得太旺了吧? 就在他发愣的档口,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机械摩擦声的铁手。 “蒜剥完了,该上路了。” 君无邪那张冷漠的脸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把还滴着油的陌刀。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那顿霸王餐的账算清楚。” 苏清婉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举着那个神机削面机,只不过这一次,那个装面团的槽子里,塞进了一个圆滚滚的、还在冒烟的黑色铁疙瘩。 那是从钱掌柜那里买来的“赠品”。 一颗用羊皮包裹的、土制的地雷。 “赵监军。”苏清婉冲着那个被吓得从房间里滚出来的胖子喊道,“想不想玩个更大的?” 赵德福看着那个冒烟的大家伙,腿虽然软,但眼神却异常亢奋。 “这……这也是削面机的功能?” “对。”苏清婉把准星对准了大门口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探子大哥,这个功能,叫‘送你归西’。 第63章 断魂谷底盐水续命 崩——! 强力的弩机弹簧回弹,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 羊皮包裹的铁疙瘩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像一记重锤,直挺挺撞向探子头目的胸口。 咚! 一声闷响,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探子头目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往后倒飞出去,胸口那个“黑面团”深深陷进了他厚实的羊皮袄里。 但他没死。 铁疙瘩也没炸。 它就像个秤砣一样,死死卡在断裂的肋骨和破烂的羊皮袄之间。只有一根极其短小的引信,正在滋滋冒着火花,即将燃尽。 “哑……哑火了?” 赵德福从桌子底下探出个脑袋,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铁球,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探子大哥被砸懵了,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散发着死亡硫磺味的东西,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抠。 “别动。” 一声低沉的冷喝。 站在他身后的君无邪动了。 神机铁手没有去抓那个随时会炸的铁球,而是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探子大哥的后腰带。 “走你。” 君无邪那只改装后的铁臂内部齿轮咬合,发出咔哒一声爆响,借着腰部拧转的离心力,将这一百八十斤的壮汉连同那个正在读秒的炸弹,直接抡向门外! 探子大哥人在空中,那根引信正好烧到了尽头。 就在他飞出门槛、落入雪地的一刹那。 轰——!!! 客栈大门一颤,门外的爆炸声震得王师爷直接趴在了地板上。他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撅着屁股往桌子底下钻。 “爆了!爆了!”王师爷吓得声都变了调,“大人快趴下!这苏掌柜疯了,她把地雷当面削啊!” 他一边抖,一边还不忘拉着李长青的官袍下摆往桌底下拽:“大人,这地方邪门,咱们当初就不该来这儿!这哪是客栈,这就是个阎王殿呐!” 赵德福裤裆一热。 刚才若是晚了半息,这就不是“哑火”,而是“一锅端”了。 钱掌柜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杀人的,没见过拿这种土制延时雷当面团削的。 而远处,土丘伪装的粮仓还在向外喷火。三十根铁管子喷出的火油流,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将客栈周围照得透亮,也成了黑夜里唯一的指引。 “来了。” 君无邪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板上的破洞,望向远处的黑暗。 大地在震动。 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北狄人来了!” 老陈趴在二楼的窗户上,手里举着那个单筒望远镜,声音都在发颤,“全是骑兵!打着金狼旗!速度极快,根本没减速!” “他们疯了吗?看不见沟?”李长青尖叫。 “看不见。” 苏清婉把算盘往腰上一挂,冷冷道,“我让人在沟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芦苇席,撒了浮土和新雪。在火光的背阴面,那就是平地。” 贪婪和怒火会让人眼瞎。 尤其是当北狄王以为粮仓被烧、敌军大乱的时候。 “把门堵死。” 苏清婉环视那一屋子不知所措的伙计和食客,“今晚咱们不接客。谁要是敢开门,我就把他也塞进削面机里发射出去。”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那不是冲锋的号角。 那是数千匹战马高速冲锋时,突然踩空的噩梦。 冲在最前面的铁浮屠连人带马栽进了那条看似平坦、实则灌满了生石灰和硫磺滚水的深沟。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地往里填。 滋啦—— 生石灰遇水沸腾,产生的高温蒸汽瞬间将沟底变成了蒸笼。白色的毒烟腾起,那是能把肺管子烧烂的强碱雾气。 “啊!我的眼睛!” “是陷阱!后退!后退!” 北狄大军乱作一团,前军变后军,踩踏无数。 趁着这一片混乱。 苏清婉走到后厨门口,从满是煤灰的灶膛底下,扒拉出两个滚烫的泥球。 那是特制的叫花鸡。 只不过这一次,为了救急,鸡肚子里没塞糯米,塞的是高热量的鹅油拌面碎和两大袋子提纯精盐。 “带上。” 苏清婉把泥球塞进君无邪怀里,又递过去两个巨大的羊皮水囊,里面装的是温热的糖水。 “断魂谷离这五里地,暗道出口就在谷口侧面的枯井里。”苏清婉语速极快,“你只有一个时辰。不用全带回来,只要带回来能喘气的就行。” 君无邪没说话。他没带那把陌刀,那东西太重,影响脚程。他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破棉袄,把那只铁手缩在袖子里,像个普通的流民。 “回不来,你就点火烧店。” “滚。” 苏清婉骂了一个字,转身去擦拭那台削面机上的火药灰,“我的店,哪怕剩块砖头也是钱。你给老娘把人带回来,少一个,扣你一辈子工钱。” 君无邪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他转身,掀开后厨的一块地板,钻进了那条狭窄幽暗的排污道。 …… 断魂谷。 这里是真正的死地。寒风如刀,在这个风口回旋,刮在脸上生疼。 三百具快要冻僵的躯壳挤在一起取暖,但体温正在飞速流逝。 赵铁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眼睫毛上结满了白霜。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冰在搅。 “头儿……咱们是不是被朝廷忘了?”身边的小兵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是低血糖到了极限的征兆。 赵铁柱没力气回答。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卷刃的战刀,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就在这时,岩壁边传来了一丝异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岩壁上方跃下,落地无声。 赵铁柱本能地想要举刀,但手臂酸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谁……” 那个黑影没有回答,而是迅速撕开了怀里的两个泥球。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鸡油香,混合着荷叶的清气,瞬间在这个满是尸臭的峡谷里炸开。 那是热食的味道! 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喉结都在疯狂滚动,那是濒死之人对生的渴望。 君无邪动作极快。他并没有直接把肉分给他们——这种状态下吃大块肉会死人的。 他用铁手捏碎了泥壳,将鸡肚子里吸饱了油脂的面饼碎屑掏出来,一把洒进那两个装满温糖水的水囊里,用力摇晃,摇成了一袋子高热量的肉糜糊糊。 然后,他又把那袋精盐倒进去一小半。 “排队,张嘴。” 君无邪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他走到那个快要断气的小兵面前,单膝跪地,铁手托住小兵的后脑,动作虽然看着僵硬,却意外地稳。 “喝。小口吞。” 一口温热、咸鲜、带着油脂香气的糊糊灌进喉咙。 盐分补充了电解质,糖分提供了能量,油脂唤醒了肠胃。 “咳咳……”小兵呛了一口,随即死命地吞咽,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丝潮红。 君无邪没有停。他在三百人中间穿梭,每个人只给一口,绝不多给。 “别嚼肉,含着。” 他把鸡架子上撕下来的肉丝分发下去,“这是吊命用的,不是让你们吃饱的。” 当他走到赵铁柱面前时,君无邪停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虎符,扔在赵铁柱怀里。 啪。 冰冷,沉重,带着体温。 赵铁柱低头一看,那个“镇”字让他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左臂装着怪异铁手的男人。 那张脸满是黑灰,那身形消瘦了许多,但那个单膝跪地喂水的姿势,那个看他们的眼神…… “大……” 赵铁柱刚张嘴,就被君无邪用铁手按住了肩膀。 “闭嘴,省着点力气。” 君无邪把剩下的半袋糊糊塞进他手里,声音冷硬,“能走吗?” 赵铁柱灌了一大口那救命的汤水,感觉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流泪。 “能!” 赵铁柱扶着岩壁,挣扎着站起来,那一身破铁甲哗啦啦乱响,“只要跟着您,下地狱也能走个来回!” 君无邪站起身,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那是北狄主力陷入陷阱的声音。 君无邪转过身,那个装着铁手的袖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前面只有一群掉了坑的落水狗。咱们不走暗道,咱们从侧翼杀回去。” 这三百残兵,虽然身体虚弱,但此刻眼中却燃起了比火还要旺盛的光。 第64章 三百残兵吓退数千狼骑! 丑时三刻。 归鸿客栈门前那条深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人间炼狱。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北狄铁浮屠,连人带坐骑的巨狼,都被滚沸的石灰水烫成了半熟的烂肉。 哀嚎声,还有皮肉被腐蚀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作呕。 北狄王在后方看着这惨状,目眦欲裂。 他以为那冲天的火光是得手的信号,却没想到是催命的符咒。 就在他指挥后队变前队,准备重整旗鼓绕开这片死亡地带的时候。 侧翼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三百双通红的眼睛。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一个叫赵铁柱的老兵喉咙里迸发出来。 “杀!” 三百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镇北军残兵,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了北狄大军混乱的腰部。 君无邪冲在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他的速度比草原上最烈的马还要快。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乱军中穿行。 一个北狄千夫长刚刚砍翻一个大雍士兵,正要狞笑,一道黑影就到了跟前。 他甚至没看清君无邪的脸,只看到了一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铁手。 那只手猛地张开。 咔嚓! 机括声响。 五根铁指的前端,弹出三寸长的尖锐钩刺,像是野兽的利爪。 君无邪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铁手从他身侧掠过,钩刺划过他的脖颈。 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只有皮肉被撕开的沉闷声响。 千夫长的喉咙被整个撕裂,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涌出。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轰然倒地。 周围的北狄骑兵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怪物? 是人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恐惧,比石灰水更能瓦解军心。 而那三百名老兵,每一个人的肚子里都憋着一股火。 被抛弃的怨,同袍惨死的恨,还有那碗救命盐水糊糊带来的新生之恩。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那个独臂的将军,杀光眼前所有穿着羊皮袄的敌人。 他们每个人都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挥刀的力气却比任何时候都大。 他们用的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刀都朝着对方的要害而去。 几千人的北狄大军,被这三百个疯子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北狄王看着侧翼那支越杀越疯的“小部队”,再看看前方那个不断喷吐火舌、如同巨兽张开大嘴的客栈,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中计了! 这不是什么边关小客栈,这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巨型坟坑! “撤!鸣金收兵!快撤!” 北狄王肝胆俱裂,拨转马头,第一个带头逃窜。 主帅一跑,剩下的溃兵更是兵败如山倒,丢下几百具泡在石灰水里、还在冒着热气的同伴尸体,仓皇退进了茫茫的黑暗。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风雪停了。 归鸿客栈门口,像是一处刚刚经过屠宰的修罗场。 断裂的弯刀,折断的箭矢,还有几匹没死透的巨狼在沟里发出低低的哀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焦臭和石灰混合的怪味。 苏清婉披着那件厚羊皮袄,手里拿着个算盘,正带着老陈在清点战利品。 “这把刀,刀柄是银的,算三两。” “这个头盔,铁不错,能回炉,算五十文。” “那边那具尸体上的皮甲还算完整,扒下来,能改两双靴子。” 老陈拿着个麻袋,一边听着苏清婉报价,一边手脚麻利地往里捡东西,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了一起。 客栈里。 赵德福把自己整个塞进了柜台底下,只露出一双因为恐惧而瞪得溜圆的小眼睛,到现在还不敢出来。 李长青则扶着门框,面色惨白地看着院子里陆续走进来的三百个血人。 当他看到为首的赵铁柱时,他那股子文人的臭毛病又犯了。 他觉得这是一个彰显自己“仁德”与“教化”的好机会。 “咳咳。”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这位将军,杀戮过重,有伤天和。我辈儒生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尔等虽有保家卫国之功,亦当沐浴圣人教化,以孔孟之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 “呸!” 赵铁柱往前走了一步,一口混合着血丝和胃酸的浓痰,精准无比地吐在了李长青那双官靴上。 那口痰粘稠,腥臭,像是一块狗皮膏药。 李长青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酱紫色。 他指着赵铁柱,嘴唇哆嗦着,一个“你”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钻出一个脑袋,头上还顶着半片烂菜叶。 王师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里抓着袖子就要去擦李长青靴子上的痰,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我的大人诶!您跟这帮大老粗讲什么孔孟之道?”王师爷一边擦,一边警惕地瞅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残兵,声音压得极低,“这帮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红了眼,您少说两句吧!没看那带头的腰里还挂着北狄人的耳朵吗?” 李长青一脚踹开王师爷的手,嫌弃地往后退:滚开! 王师爷被踹了个趔趄,也不恼,顺势滚到一根柱子后面藏好,嘴里小声嘀咕:“我是怕您被人家一刀剁了,这荒郊野岭的,死了都没地儿伸冤……” 君无邪拖着那还在滴血的铁臂,从赵铁柱身边走过,停在了苏清婉面前。 他浑身的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杀神。 苏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伤得重不重,也没说他杀得好不好。 她只是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去后院那口大井提水,把身上的血冲干净再进屋。” 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 “我这店里刚拖过地,别给我踩脏了。” 院子里,那三百个刚刚经历过死战的残兵,就那么站着,看着苏清婉。 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们知道,是这个女人和那个独臂将军,把他们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苏清婉没跟他们提什么药费和饭钱。 她环视了一圈这群断胳膊断腿、浑身是伤的汉子,扭头对老陈喊。 “老陈,去,把马棚腾出来,把里面最厚实的那些芦苇垫子都铺上。” 她又转身进了后厨,很快,一股子辛辣的姜味和甜腻的糖味就飘了出来。 “锅里的姜糖水,烧开了。每个人一碗,喝下去暖身子,不许多喝。” 苏清婉一碗一碗地把热汤分发给那些士兵。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着,你们现在肠胃是空的,跟张纸一样。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吃干的、硬的东西。我给你们煮了肉沫稀粥,一天三顿,只准喝粥。” “谁要是敢偷吃一个馒头,明天就等着肠子在肚子里炸开,到时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士兵们捧着那碗滚烫的姜糖水,很多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二楼的栏杆后面,林婉儿探出个小脑袋。 她看着楼下那群像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壮汉,一个个脸上不是刀疤就是血污,好几个连手指头都没了。 她那股子京城贵女的骄纵和嫌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大半。 她看见一个士兵的胳膊被砍得深可见骨,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回房间,拿出了几瓶她平时宝贝得不行的养颜花露。 “喂!接着!” 她把那几个精致的瓷瓶从楼上扔了下去。 “这是西域来的蔷薇水!能去腥味!” 瓶子摔在地上,碎了几个。 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一个士兵捡起一瓶没碎的,拔开塞子闻了闻,又递给旁边的伤员。 苏清婉看了一眼楼上那个一脸别扭的林婉儿,没说什么。 她走到君无邪面前。 君无邪已经用冷水冲掉了身上的大部分血迹,那只铁手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苏清婉指了指后院那两口巨大的铜缸。 “别闲着。去,把那两口缸灌满热水。这帮人看着有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的泥都能搓出二斤来,我不希望我店里全是跳蚤。”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 但君无邪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到了井边。 他单手拎起那口足有百斤重的铜缸,另一只铁臂搅动井绳。 沉重的铁桶被他像是玩具一样甩进井里,再提上来,动作快得像是在变戏法。 院子里的三百老兵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他们的镇北王,那个在战场上能以一敌千的君无邪,现在竟然在一个小客栈里,被一个女人呼来喝去地干着杂役的活。 但他们心里没有半点不忿,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敬佩。 李长青看着这三百个虽然狼狈、但眼神却像狼一样凶悍的士兵,心里又动了歪念头。 这可是一支精锐之师。 要是能收编在自己麾下…… “诸位将士!” 李长青再次鼓起勇气,以一副朝廷命官的姿态站了出来。 “本官乃监军御史,奉皇命巡查边防。尔等既是我大雍军人,当归建制……” 他的话又被苏清婉打断了。 苏清婉手里的算盘在他手腕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李大人,这是我花钱雇的临时护卫。” 苏清婉把算盘拍得啪啪响。 “你要用人可以啊,先把刚才那三百碗姜糖水,还有接下来半个月的伙食费、医药费、场地费……所有的劳务费都结了。我给你打个八折,算你一万两白银。” 李长青被那一长串的账目砸得眼冒金星,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大堂角落里。 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钱掌柜,此时走到了苏清婉身边。 他冲苏清婉递了个眼色,指了指老陈刚从尸体上搜罗回来的几块金牌。 那金牌是狼头形状的。 “这是北狄王帐亲卫的身份牌。” 钱掌柜压低了声音。 “有了这个,在北境草原,就等于多了半条命。”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几块金牌,随手扔进了柜台的钱匣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知道了。” 她拍了拍手,对着满屋子的人宣布。 “从现在开始,客栈进入‘战后静默期’。不接新客,所有人轮流洗澡,排毒。” 她指了指墙角那两袋子还剩一大半的蒜。 “还有,剥蒜。” 客栈里总算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声和伙计们烧水的忙碌声。 第65章 王师爷变秃驴:为了活命,斯文算个屁 客栈后院的大通铺里,热气还没散,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反而更浓了。 几百个大老爷们挤在一起,汗臭、血腥气、还有陈年老泥化开后的酸馊味,混着药味,顶得人天灵盖发麻。 苏清婉戴着两层厚棉布面巾,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竹棍,挑开一个伤兵刚换下来的血衣。 衣领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点。稍微一动,那些点就开始爬。 是虱子。 不仅衣服上有,这些刚洗完澡的汉子头上,也是重灾区。甚至有的伤口化脓,周围头发里还藏着吸饱了血的跳蚤。 “老陈。”苏清婉把竹棍扔进火盆里,烧出一阵噼啪声。 老陈正抱着一捆新芦苇席过来,闻声小跑两步。 “通知下去,所有人,不管是百夫长还是小卒子,半个时辰内,把头发剃了。”苏清婉指了指地上那堆还在蠕动的脏衣服,剃光,一根毛都别剩。衣服扔进大锅里煮半个时辰。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马棚瞬间静了。 大雍律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罪犯和出家人剃头。这群兵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也没想过要把脑袋弄秃。 “掌柜的,这就没必要了吧?”一个刚包扎好胳膊的老兵油子斜眼看着苏清婉,那一脸络腮胡子上还挂着没洗干净的血痂,“咱们是当兵的,不是流放的犯人。剃了头,以后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周围几个汉子跟着附和,看苏清婉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善。 这女人给饭吃,他们感激。但要动他们的头发,那是动祖宗留下的规矩。 李长青正愁找不到机会立威。他手里拿着把折扇——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即便在数九寒天也得扇两下,以此显示风骨。 而在他身后,王师爷正把手伸进领口里,像只猴子一样疯狂抓挠,那张苦瓜脸皱成了一团。他身上那件棉袄好几天没脱,里面的虱子估计已经在开会了。 “荒唐!简直荒谬!”李长青一步三摇地走过来,站在那群士兵中间,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苏清婉,你这是在侮辱大雍的勇士!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让他们剃发,是让他们做不孝之子吗?” 他转身对着那些士兵拱了拱手。 “诸位将士,本官身为监军,绝不允许这等羞辱斯文之事发生。你们的头发,本官保了!” 这番话极其煽情。几个本来就抵触的老兵立马觉得这个平日里看着讨厌的白面官儿顺眼了不少。那个络腮胡子甚至还冲李长青竖了个大拇指。 “大人……那个……”王师爷凑到李长青耳边,一边挠着腋下,一边小声嘀咕,“斯文事小,但这玩意儿它咬人啊。小的刚才看见一只虱子有绿豆那么大,这要是钻进耳朵里……” “闭嘴!”李长青一折扇敲在王师爷脑袋上,“没出息的东西!一点皮肉之苦都受不得,如何成大事?” 王师爷捂着脑袋缩到一边,眼神却忍不住往苏清婉那边飘。比起成大事,他更想止痒。 苏清婉没理会李长青的慷慨陈词。她从腰间解下算盘,劈里啪啦拨了一通。 “老陈,去看看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木板。” 老陈不知道苏掌柜卖什么药,老实回答:“还有十几块棺材板,那是给以前死在店里的客商备着的。” “一副薄皮棺材,加上人工费、入土费,算五十两。” 苏清婉举着算盘,走到那个络腮胡子面前。 “剃头只要三两,还得算上我独臂伙计的手工费。”她指了指络腮胡子头上那个化脓的伤口。“你那伤口就在发髻边上,虱子已经在里面做窝了。不剃头,伤口感染发烧,三天必死。死了就得买棺材。你是想现在花三两剃头活命,还是想过三天花五十两买棺材去见你祖宗?” 络腮胡子被噎住了。他摸了摸那个又痒又痛的伤口,确实感觉里面有东西在爬。 李长青还在那硬撑:“一派胡言!区区虫豸,怎会要人性命?只要多洗几次……” “洗?”苏清婉冷笑一声,“这里是缺水的戈壁,哪来那么多热水给你烫头?还是说,李大人愿意把您那份饮用水让出来给他们洗头?” 李长青瞬间闭嘴。水在这里比油还贵,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苏清婉懒得废话。 “独臂。”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 君无邪走了出来。他没带那把沉重的陌刀,只把左袖管卷到了肘部。那只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铁手,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咔作响。 他径直走到那个叫得最凶的络腮胡子身后。 络腮胡子本能地想躲,手刚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刀早就被收走了。 “别动。” 君无邪那只完好的右手按住络腮胡子的肩膀。 这一下,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下来,络腮胡子半个身子瞬间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咔哒。 君无邪左手食指微微一勾。 那根原本粗笨的铁指尖端,突然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那是他从神臂弩的扳机结构上拆下来的精钢片,磨得比剃刀还快。 没有水润湿,也没有皂角起沫。 甚至没人看清君无邪是怎么动的手。 只见那只铁手化作一团残影,在那颗满是污垢和血痂的脑袋上飞速游走。 刷刷刷。 黑硬的头发成片落下,像是黑色的雪。 那锋利的刀片贴着头皮划过,却连一颗粉刺都没削破,甚至避开了那些高低不平的伤疤。 仅仅过了三个呼吸。 君无邪收手。 君无邪收手。铁指轻轻一弹,刀片缩回指尖。 那颗原本乱糟糟如同鸡窝的脑袋,此刻光亮如镜,连个青茬都没留下。 络腮胡子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凉飕飕的。但他没感觉到疼,甚至觉得那处化脓的伤口因为没了头发遮盖,反而透了气,没那么痒了。 “头皮太脏,藏污纳垢,影响拔刀速度。”君无邪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铁指,声音冷硬如冰。 “下一个。” 场面一度死寂。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比说什么大道理都管用。谁敢动?动一下头皮就没了。 李长青的脸更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发冠。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哧溜一下窜到了那个磨盘前,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也剃!” 是王师爷。 他实在是痒得受不了了,而且他听进去了苏清婉那句“三天必死”。他王得志哪怕当个秃子,也要当个活着的秃子。 “大人,小的这也是为了您。”王师爷看着李长青那要杀人的眼神,讪笑着解释,“小的若是染了瘟病,谁来伺候您不是?” 说完,他闭着眼,要把脑袋伸向君无邪的铁手。 君无邪没动,冷冷地看着他。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你是编外人员,不享受军人折扣。剃头,十两。” 王师爷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咬着牙从袜筒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磨盘上:“剃!剃干净点!” 君无邪铁手一挥,片刻后,王师爷顶着一颗锃亮的大光头站了起来,神清气爽地摸了一把脑门,那股猥琐劲儿配上光头,显得更加滑稽。 有了带头大哥和这个带头师爷,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三百个汉子排起了长队。院子里全是刷刷刷的剃头声,还有黑发落地的簌簌声。 二楼。 林婉儿趴在栏杆上,手里捏着帕子,原本是想捂鼻子嫌弃的。 但看着楼下那一颗颗新出炉的“卤蛋”,还有那些暴露在阳光下狰狞的旧伤疤,她那嫌弃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这些伤,是为了挡住北狄人才留下的。 “小翠!”林婉儿回头喊自己的贴身丫鬟,“把箱底那几块苏绣的手帕拿出来。” 丫鬟心疼:“小姐,那可是用来配那身百褶如意裙的……” “拿来!”林婉儿瞪眼,“裙子都没法穿了,留着帕子干嘛?这帮卤蛋头上全是汗,看着就腻歪。” 片刻后,几块精致的丝绸手帕从二楼飘了下来。 “喂!下面的!” 林婉儿指着那几个刚剃完头、不知道该拿啥擦汗的士兵。 “拿着擦擦!脏死了!要是把我的地板滴脏了,我就让掌柜的扣你们工钱!” 话虽然说得难听,但那手帕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带着股京城脂粉的香气。 几个老兵捧着那滑溜溜的丝绸,手都在抖,愣是没敢往头上抹,怕把这金贵东西弄脏了。 他们咧着嘴傻笑,原本肃杀悲凉的气氛,竟莫名多了几分暖意。 入夜。 客栈大堂里点起了几堆火盆。 晚饭端上来了。没有大鱼大肉,只有几大桶熬得稀烂的杂粮粥。粥是灰色的,因为苏清婉让人往里面掺了筛过的锅底灰。 “都听着。”苏清婉站在粥桶前,手里拿着那个大铁勺,“这粥不好看,也不好吃。但锅底灰能吸肠毒,止泻。谁要是嫌脏不吃,半夜拉稀拉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她从柜台底下拎出一篮子剥好的生大蒜。 “每人三瓣。”苏清婉抓起一把大蒜扔在桌上,“生吃。嚼碎了吞下去。这是杀菌的,能防瘟疫。” 最后,老陈抱着个酒坛子,给每个人的碗里倒了一两烧刀子。 三百个光头汉子二话不说,端起碗就造。 唯独李长青受不了。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那一碗黑乎乎的粥和那几瓣大蒜,胃里一阵翻腾。 “斯文扫地……简直是有辱斯文!”李长青把碗一推,“本官乃探花郎,怎能吃这种喂猪都不吃的东西?我要吃细面!哪怕是那削面机削出来的也行!” 旁边,王师爷正顶着那颗新出炉的光头,吸溜吸溜地喝着那碗灰粥。他被辣得眼泪鼻涕横流,但还是一口大蒜一口酒,吃得比谁都香。 “大人,您多少吃点吧。”王师爷哈着辣气,把那碗推回李长青面前,“这玩意儿虽然像刷锅水,但喝下去肚子里确实不闹腾了。小的刚才也喝了那生水,现在还得靠这把大蒜压一压。” “滚!”李长青看着王师爷那张沾着黑灰的嘴,更恶心了,“你这等粗鄙之人,怎懂食不厌精的道理?” 苏清婉正在算账,头都没抬:“面没了。想吃别的,出门左拐五十里有碎叶城,那里有。” 李长青气得脸皮发抖,硬是一口没动,饿着肚子回房了。 第66章 斯文扫地,你的墨宝只配擤鼻涕 夜晚。 客栈后院的茅房排起了长队。 不过排队的不是那些吃了锅底灰粥的士兵。 而是李长青和王师爷。 他俩都喝了房里那壶没烧开的凉水——那是苏清婉特意没让人收走的生水。王师爷虽然晚饭吃了蒜和灰粥,但架不住喝得多,这会儿也遭了罪。 李长青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 “哎呦……让让……快让让……”他夹着腿,完全没了白天那种风度翩翩的模样。 “大人,您憋会儿,前面还有三个。”王师爷也没好到哪去,扶着墙根,腿都在打颤,还不忘伸手替李长青挡着那些戏谑的目光。 几个刚起夜撒尿的光头士兵看着这主仆二人的德行,忍不住乐了。 “大人,您这也没吃那锅底灰啊,怎么拉得比我们还凶?” “我看是肚子里墨水太多,发霉了吧?” 李长青听着这些嘲讽,恨不得一头扎进茅坑里。 王师爷倒是脸皮厚,一边抖腿一边回嘴:“去去去!看什么看!大人这是……这是体恤民情,跟大伙儿同甘共苦!” 噗—— 一声巨响,李长青没憋住。 一股恶臭散开,周围的士兵哄笑着散开,捂着鼻子像是躲瘟神。 李长青这次是真的社死了。哪怕是在这满是臭男人的兵营里,拉裤兜子这种事,也足以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王师爷尴尬地别过脸,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装作不认识这个人。 后厨。 灯火如豆。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老陈蹲在灶坑边,把那些收集来的头发一点点往火里送。 这也是苏清婉的吩咐,头发不能乱扔,烧成灰还能做止血药。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那堆乱发,发出一阵焦糊味。 老陈把烧成的灰小心翼翼地收进瓷罐里,那是接下来半个月三百号伤兵唯一的止血药。 苏清婉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线。她把客栈大堂划分成了方方正正的九宫格。 “今晚睡觉是个技术活。”苏清婉用棍子敲了敲地面,“马厩那边的干草铺好了,不要钱,那是‘经济舱’。不过人多味大,还得跟那三百个刚吃完大蒜的汉子挤一挤。我想各位贵人应该不太乐意去闻那一屋子的蒜味。” 赵德福 “二楼客房满了。”苏清婉指了指头顶,“林大小姐和钱掌柜的人早就把房间包圆了。现在就剩下这大堂。” 她指着地上画好的格子。 “这里有地暖,火墙烧得旺,没风没雪。算是‘商务舱’。” 李长青扶着门框,脸色煞白。现在双腿打摆子,只想找个热乎地方躺下。 王师爷跟在他后面,像个霜打的茄子,那颗光头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本官睡这就行。”李长青刚要迈步往火墙边上那个格子走。 “慢着。”苏清婉手里的烧火棍横在他面前,“这地方虽然好,但这地底下……有点东西。” 赵德福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 “昨晚那两个探子想炸我的店,埋了不少黑火药。”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画满了红色的叉,看着触目惊心。 “刚才君无邪排了一遍雷,但这地底下的引线错综复杂,有些火药受潮了没炸,有些还连着捻子。”她指了指那张图。“画红叉的地方,底下都埋着大家伙。只要体温一烘,或者晚上睡觉翻身重了点,保不齐就……嘭。” 苏清婉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赵德福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长青刚才想躺的那个位置。 那地方在图上标了个巨大的红叉。 李长青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跳了两步,差点撞在柱子上。 王师爷正想凑过去偷瞄那张图,想把安全的位置记下来,结果苏清婉手一抖,把图收了回去。 “想看图?咨询费五十两。”苏清婉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师爷。 王师爷赶紧把脖子缩回去,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 “只有三个位置是绝对安全的。”苏清婉用棍子圈出了柜台旁边的三个格子,“这儿离火源远,底下是实心的花岗岩,没埋雷。而且离独臂最近,万一有刺客,他伸手就能救。” 赵德福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修桌子的君无邪。那只铁手正拿着锤子,咚咚咚地敲着钉子,每一锤都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要这个!”赵德福指着离君无邪最近的那个格子,“这个位置本官要了!” “五百两。”苏清婉伸出五根手指,“地铺费、安保费、排雷技术咨询费。不二价。” 赵德福咬着后槽牙,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他抱了一床铺盖,像是抢到了什么风水宝地一样,迅速占领了那个格子,还特意把被角往君无邪那边挪了挪。 李长青摸了摸袖兜。空的。他那些银子在挂墙头的时候就被搜刮干净了,刚才又因为拉裤子赔了清洗费,现在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那个……”李长青厚着脸皮,“能不能让本官先赊账?” “客栈概不赊账。”苏清婉把银票收好,看都没看他一眼,“没钱就去马厩,那边的芦苇席挺厚实。” 李长青看了看马厩方向。那边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还有浓郁的脚臭味飘过来。他是探花郎,是读书人,怎么能睡那种猪圈一样的地方? “苏清婉!一日夫妻百日恩!”李长青急了。 “你也知道是一日夫妻?”苏清婉冷笑一声,当初你写休书让我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百日恩?那时候还是大雪天。 李长青哑口无言。最后还是赵德福看不下去,怕这监军真的冻死在马厩里回去不好交差。 “行了行了,本官这位置宽敞,分你一半。”赵德福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不过你得给我按腿,本官这一天跑上跑下的,腿酸。” 李长青脸涨成猪肝色,但为了不去睡马厩,还是憋屈地蹭到了赵德福旁边,伸出那双本来应该拿笔的手,在赵德福那满是肥肉的腿上捏了起来。 王师爷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赵德福剩下那点空地儿。 “赵大人,小的……小的也能按,小的手劲儿大……” 赵德福嫌弃地看了一眼王师爷那颗亮闪闪的光头:“去去去!两个大男人挤一块就够挤了,再加你一个,本官还得防着你那光头反光晃眼。你去马厩!” 王师爷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欲哭无泪地看向李长青:“大人……” 李长青这时候哪顾得上他,低着头给赵德福捏腿,假装没听见。 王师爷只能叹了口气,抱着破棉袄,一步三回头地往充满蒜味和脚臭味的马厩蹭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地暖房,那眼神比深闺怨妇还幽怨。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君无邪还在修那张被炸断了腿的桌子。 他不用锯子。 左手的铁指弹出刀片,在那根备用的木头上唰唰几下,切口平滑如镜。 然后右手拿着锤子,嘴里叼着铁钉。 叮叮当当。 很有节奏。 苏清婉端着一碗温水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歇会儿。”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擦君无邪额头上的汗。 君无邪身子僵了一下,但没躲。 他那双看谁都带着杀气的眼睛,此刻垂下目光,盯着苏清婉手里那块帕子上的鸳鸯戏水图。 那是她用旧衣服改的,针脚有些粗糙。 “还差两张。” 君无邪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明天早上吃饭得用。” 苏清婉把空碗接过来,“手疼吗?” 她问的是那只铁手连接处的皮肉。 这种改装的义肢,每动一下都要磨损肩膀上的肉,哪怕垫了再厚的棉布,时间久了也会磨出血泡。 “不疼。” 君无邪转过身,继续敲钉子。 李长青一边给赵德福捏腿,一边斜眼看着这一幕。 “粗鄙!简直有辱斯文!”李长青心里酸气冲天,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一张包烧饼的油纸上奋笔疾书。 《咏铁手大锤》 “叮当声里夜未央,独臂村夫逞强梁。不识圣贤书中意,只知蛮力做木匠。” 写完,他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晃了晃脑袋。这诗既讽刺了君无邪的粗鲁,又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正好络腮胡子张大彪起夜回来,迷迷糊糊地路过。 “哎,借张纸。”张大彪看也没看,一把抢过李长青手里那张油纸。 擤——! 一声巨响。 张大彪擤了一大把浓鼻涕在那张写满“文采”的纸上,然后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这纸太硬,刮鼻子。”张大彪嘟囔着,提着裤子回马厩接着睡了。 李长青看着那团在火里瞬间化为灰烬的墨宝,手僵在半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67章 阎王殿前走一遭,裤裆里的冷汗 天刚蒙蒙亮。 归鸿客栈的大堂中间,三口大黑铁锅正冒着滚滚白气。 锅里翻腾着灰蒙蒙的粥。 那颜色看着跟泥浆差不多,因为苏清婉往里撒了大把的锅底灰,还加了剁碎的苦涩草药。 苏清婉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铁勺,站在首位,腰间的算盘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三百个刚剃了光头的汉子,已经在门口排成了三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闻着那股子药味和焦糊味,喉结动个不停。 赵铁柱排在第一个。 他那颗刚剃光的脑袋在清晨的微光下有些发青。 苏清婉盛起满满一勺灰粥,稳稳当当倒进赵铁柱的碗里。 “一人限领一碗。” 苏清婉的木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喝完之后,必须把碗底舔干净,不许剩下一粒米。” “要是让我看见谁在那儿糟蹋粮食,下一顿直接扣一半。” 苏清婉环视了一圈,手里的大铁勺重重磕在锅沿上。 赵铁柱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粥,二话不说,直接蹲在门槛边上。 他先是试探着喝了一口。 粥很烫,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草药味,苦得让人皱眉。 但他没停,咕嘟咕嘟几下,半碗粥就下了肚。 最后,赵铁柱伸出舌头,绕着碗底使劲一圈。 刺溜一声。 那个粗瓷碗被他舔得比洗过还要亮堂,连一丝灰色的粥沫都没留下。 “好粥!” 赵铁柱抹了一把嘴,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喊了一声。 “都听掌柜的的,谁要是敢剩,我亲手把他那碗给砸了!” 一群光头汉子跟着应和,吸溜声顿时在大堂里响成了一片。 李长青坐在大堂最里面的角落里,手里抓着一个硬得能硌掉牙的冷饼。 他看着那一锅灰色的东西,又看看赵铁柱那动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斯文扫地,实在是斯文扫地!” 李长青把手里的饼往桌上一磕。 “这种喂猪的玩意儿,居然还要舔碗底?” “苏清婉,你这是存心恶心本官吗?”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响亮的“刺溜”声。 李长青一扭头,差点气歪了鼻子。 只见王师爷正蹲在桌角,顶着那颗昨天刚花十两银子剃的大光头,双手捧着碗,舌头伸得老长,正卖力地把碗底最后一点灰浆舔进嘴里。 舔完,他还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一下嘴,那张皱巴巴的苦瓜脸上竟露出一丝满足。 “王得志!” 李长青气得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还要不要脸?你是举人出身!竟然……竟然跟这帮粗人一样舔碗底?” 王师爷抹了一把嘴边的黑灰,也不恼,嘿嘿一笑,凑到李长青跟前。 “大人,您消消气。斯文是给活人看的,死了可就没人看了。” “这苏掌柜虽然心黑,但这灰粥喝下去,肚子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儿确实压下去了。您看,小的今早到现在,还没跑过茅房呢。” 他又看了一眼李长青手里那个硬饼,咽了口唾沫。 “再说,这饼干得噎人,还没这稀粥顶饿。” “滚!” 李长青一脚踹在王师爷屁股上。 苏清婉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给下一个士兵盛粥。 “李大人,你要是嫌这粥脏,就接着啃你的干饼。” “这锅底灰是止泻用的,草药是固本的。” “你不吃也行,到时候在这大堂里拉稀,我可得找你收清洁费。” 李长青憋得满脸通红,看着赵德福。 赵德福正端着一碗粥,喝得满脑门子大汗。 这胖子显然是怕死到了极点,哪怕那粥苦得像胆汁,他也当成灵丹妙药往嘴里灌。 李长青看着那发亮的碗底,冷哼一声,又咬了一口冷硬的饼,却觉得如嚼蜡。 就在这时,钱掌柜带着几个随从走到了柜台边上。 他的驼队已经整装待发。 “苏掌柜,山高水长,咱们这生意,以后还得长做。” 钱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放在桌上。 那是玄铁打成的令牌。 王师爷本来在舔碗边,眼睛余光一扫见那块牌子,眼珠子瞬间直了,那是钱家的商道牌,黑市上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轻手轻脚放在柜台上。 “这是地下暗河图。” 苏清婉扫了一眼,手心在算盘上压了压。 “钱掌柜想要什么?” 钱掌柜指了指君无邪拆剩下的那一麻袋神臂弩零件。 “那些废铜烂铁,送我一半就行。” 苏清婉点点头:“成交。老陈,去帮钱掌柜把东西抬上骆驼。” 送走了钱掌柜,苏清婉转过身,手里的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敲。 “别喝了,干活!” 赵德福正喝到一半,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 “苏掌柜,大清早的又要干啥?” “排雷。” 苏清婉把那张标满了红叉的羊皮图纸摊在桌子上。 “大堂底下的黑火药不挪走,我这心里不踏实。” “君无邪一个人干太慢,赵大人,李大人,还有那个舔碗的王师爷,你们几个得帮个忙。” 正准备缩到柱子后面的王师爷身子一僵。 李长青一听要碰炸药,手里的饼掉在了地上。 “我不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你不是监军吗?”苏清婉看着他,“这些火药是敌军埋下的,这是军情。” “我也没让你们去挖,你们就站在大厅几个通风口的位置。” “哪里有红叉,你们就站在旁边,当个警示牌,免得这些不长眼的兵走入踩上去了。” 赵德福被苏清婉直接拎到了后厨房连接大厅的拐角处。 李长青则被安排在正对着门口的一块地板旁。 王师爷苦着脸,正想往赵德福身后躲,被苏清婉一指头点住。 “你去那个角落。”苏清婉指着离火盆最近的一个红叉,“那是这屋里最大的一个雷点,你要是看不住让人踩了,咱们就一起上天。” 王师爷那张脸瞬间白得像刷了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一步一挪地蹭了过去。 君无邪换上了一双厚实的皮手套,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小铲子,整个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板。 赵德福站在一丈远的地方,看着君无邪那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感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苏掌柜,这……这玩意儿不会突然爆了吧?” 苏清婉坐在不远处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串刚剥开的蒜瓣,慢条斯理地嚼着。 “不知道。” “也许这一铲子下去,咱们就一起去见阎王了。” 李长青站在那个红叉旁边,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正好滴进他的眼睛里。 君无邪找到了一处松动的地砖,用铲尖轻轻一拨。 地砖被掀开,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洞,里面塞满了羊皮,最中间是一根红色的丝线。 赵德福喊破了音:“火线!是火线!” “闭嘴。” 君无邪头也没回,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探进洞里,稳稳夹住了那根红线。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到木柴在火盆里爆裂的声音。 就在君无邪把火线往外拽的时候,土层里突然钻出一个灰色的尖脑袋。 是老鼠。 那老鼠被强光一照,受了惊,滋溜一下就顺着君无邪的手臂爬了上来。 “啊——!老鼠!!” 这一声不是赵德福喊的,是王师爷。 他平时最怕这玩意儿,一看那灰溜溜的东西乱窜,吓得本能地往后一跳。 “别动!” 苏清婉的声音像一道炸雷。 “谁敢乱动带起风扯断火线,我先杀了他!” 王师爷那一跳僵在半空,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整个人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老鼠爬到了君无邪的肩膀上。 君无邪稳得像块石头,左肩关节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老鼠被那股力道一弹,落在了旁边的地砖上,正好窜到王师爷脚边,又钻进了墙缝。 王师爷想叫不敢叫,憋得脸成了猪肝色,裤裆里隐隐有些湿意。 君无邪继续用力,一段被咬断了一半的引信被提了上来。 那断裂处离引爆的雷帽只剩下一分长。 如果是老鼠再啃一口,或者刚才谁带起一点震动,这房子现在就剩个坑了。 王师爷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摸了摸裤裆,还好,只是吓出的冷汗。 “没用的东西。”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老陈,去把挖出来的火药拿走。王师爷,你去把那地上的老鼠洞给我堵死,要是再让我看见一只老鼠,我就把你塞进去。” 王师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不嫌脏了,抓起一把泥灰就开始堵洞。 君无邪陆陆续续又从地底下抠出了十几个土制炸雷。 这客栈现在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军火库。 苏清婉指着客栈大门外三百步开外的那道荒坡。 “把这些雷,埋在那些大石头后面。” 第68章 探花郎和泥,王师爷编筐,绝配! 中午的时候,风又大了起来。 苏清婉看着那三百个在大风里缩成一团的汉子,眉毛皱了皱。 “这么耗着不是办法。” “老陈,带着他们去戈壁滩上割红柳枝。” “越多越好。” “盖房子。”苏清婉指了指后院那块空地,“没砖没瓦,咱们就用干打垒。” 她让士兵们把红柳枝编成长长的框子,中间填满湿泥,再混上石灰和碎石。 苏清婉拿着一根长杆,在泥地上画出了一排地基。 “一个班一个屋,自己编框,自己夯土。” 李长青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满身泥垢的士兵,忍不住又要开口。 “这种泥屋,有损朝廷威仪。” 苏清婉正拎着一兜子刚调好的湿泥路过。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那装满了泥巴的布口袋扔在了李长青怀里。 啪。 李长青那件绯色的官袍上,瞬间多了一大团黑紫色的泥印子。 “嫌没威仪,你就自己搬砖盖个金銮殿出来。” “在这儿,不干活的都没饭吃。” “王师爷,你也别闲着。”苏清婉看了一眼正躲在柱子后面装隐身的王师爷,“你会打算盘,那手应该挺巧。你去编框子。” 王师爷苦着脸走出来:“苏掌柜,小的这手是拿笔杆子的……” “你是想编框子,还是想去前面当诱饵?” 王师爷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带着刺的红柳枝就开始编,动作比谁都利索,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扔出去喂狼。 李长青看着怀里那堆沉甸甸的烂泥,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在编框子的师爷。 他咬着牙,气呼呼的。 最后,这位昔日的探花郎,颤抖着手,抓起一把烂泥,抹在了面前那个王师爷刚编好的红柳框里。 “大人,您这泥抹匀点,不然漏风啊。”王师爷一边吸着凉气拔手上的刺,一边小声嘀咕。 “闭嘴!”李长青低吼一声,把手心被扎出的血混进了泥里。 因为他看见,那个断了胳膊的君无邪,正单手抡着大木槌,一下下把土夯得结结实实。 林婉儿在这时候也没闲着。 她打着一把油纸伞遮风沙,手里拿着一罐用剩的香粉,带着丫鬟在工地上穿梭。 “你!站住!” 林婉儿拦住了一个正搬着木头的士兵,把手里的香粉往那士兵身上使劲抖了抖。 那一层白花花的、带着浓郁玫瑰花香味的粉末,落在了黝黑的肩膀上。 “以后谁路过本小姐身边,必须得是香的!” 王师爷正蹲在那编框子,闻着香味有点心动,探着光头想蹭一点。 “哎哟,林小姐,能不能给小的也来点?这身上全是馊味……” 林婉儿瞥了他一眼那颗光头和那一身油腻腻的袍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离本小姐远点!你的光头反光,晃眼!” 说完,她捂着鼻子走了,只留给王师爷一鼻子的灰。 王师爷尴尬地摸了摸光头,讪讪地缩回去继续编框子,还得承受旁边李长青鄙视的眼神。 “嘿——哟!起!” 赵铁柱光着膀子,那一身腱子肉上油光发亮,混着泥浆子,看着像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野猪。他喊着号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和三个弟兄一起把一筐拌好的湿泥抬上墙头。 三百个光头汉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汗臭味、泥腥味,还有红柳枝被折断时发出的那种涩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君无邪没喊号子。 他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活。 两只那种原本用来腌咸菜的大木桶,装满了掺了石灰碎石的湿泥,少说也有两百斤重。他一手提一个,脚下生风,在那条并不平整的泥道上走得极稳。 “让让!都让让!独臂哥来了!” 几个正推着独轮车的小兵赶紧往两边闪。 君无邪路过,左臂那只铁手死死扣住桶沿。 吱嘎。 一声木头崩裂的脆响。 那两寸厚的橡木桶沿,竟被那五根铁指硬生生捏进去半寸深,桶身都被挤得变了形,泥浆子顺着缝隙吧嗒吧嗒往外掉。 苏清婉手里拿着账本,正站在地里数红柳框子的数量。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视线没落在那个被捏坏的桶上,而是定在了君无邪的左肩。 那里原本是灰扑扑的短打,此刻肩膀连接处的位置,洇出了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湿痕。随着君无邪每一次提臂发力,那块湿痕就往外扩一圈,像是暗地里开的一朵花。 “停。” 苏清婉合上账本,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钻劲儿。 君无邪脚下一顿,两桶泥稳稳当当落在地上,震起一圈土灰。 “还没满。”君无邪没看她,盯着面前那堵刚垒了一半的土墙,声音有些哑,“趁着泥没干,还能再跑两趟。” “我说停。” 苏清婉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左边袖管上按了一下。 嘶。 君无邪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皮子抽搐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那道刀疤滚进领口里。 “你是想把这截胳膊磨废了,以后让我养你一辈子?”苏清婉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抹鲜红的血迹。 君无邪抿着嘴,那是旧伤,加上这新装的铁手分量沉,又是这种高强度的力气活,接口处的皮肉早就烂了。 “小伤,干完活再说。” 他弯腰又要去提桶。 “你敢提一下试试。”苏清婉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跟我进来。现在。”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比赵德福那个监军还要大。 周围几个正抹泥的士兵停下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瞟。 君无邪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息,松开了那两个变形的木桶。 后厨里。 门帘一放,就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苏清婉把一盆刚烧开的热水墩在案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装着烈酒的酒坛子。 “脱了。” 苏清婉把一块干净的白布扔进热水里烫着。 君无邪站在灶台边,迟疑了一下,右手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衣服褪下,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那是怎样的一具躯体。 没有一块好肉,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刀砍的、箭射的、火烧的,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记录了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地图。 而左肩处,那只泛着冷光的铁臂通过几根皮带和卡扣,死死固定在残肢上。 连接处原本垫着的几层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肉上,边缘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粉红色的嫩肉,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君无邪侧了侧身,把那个丑陋的断茬藏在阴影里。 他不想让苏清婉看见这个。 太狰狞,太恶心,像是一块烂肉长在了铁上。 “转过来。” 苏清婉拧干了热毛巾,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 君无邪没动。 “怎么,还得我拿把刀架你脖子上?”苏清婉直接上手,扳住他的右肩,强行把他转了过来。 她伸手去解那些卡扣。 血痂把皮带粘住了,苏清婉动作很轻,用热毛巾一点点捂软,再慢慢揭开。 每揭开一点,君无邪的呼吸就重一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他一声没吭,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 咔哒。 最后一个卡扣松开。 沉重的神机臂被卸了下来,放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截断肢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磨损得太厉害了,皮全掉了,肉翻着。 苏清婉看着那伤口,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第69章 忽悠太傅千金:这香水不仅美颜还能遮尸臭! “你是不是傻?”苏清婉骂了一句,“这铁疙瘩三十斤重,你就这么硬磨?也不怕把骨头磨穿了?” 君无邪低着头,声音很低:“习惯了。” “习惯个屁。” 苏清婉拿过那个酒坛子,“忍着点,这酒烈。” 说完,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并不是咽下去,而是对着那伤口猛地喷了上去。 噗——! 烈酒洗刷着伤口。 君无邪整个人猛地一颤,右手死死抓住了灶台的边沿。 咔嚓。 那块两寸厚的青石板灶台边角,被他这一抓,直接掰下来一块碎石。 他疼得浑身冷汗直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愣是把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苏清婉动作不停,手里拿着林婉儿扔下来的那半瓶“蔷薇水”,倒了一些在白布上,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这蔷薇水里有精油,能收敛伤口,虽然是那个大小姐用来擦脸的,但这会儿也没别的药了。 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混着烈酒味和血腥味,在后厨里散开。 “你这只手,是为了杀人用的,不是为了把自己弄残废的。”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块柔软的小羊皮。 那是她前些天从那双要做靴子的皮料上裁剪下来的,一直揣在怀里,带着她的体温。 她拿出针线盒,就这么站在灶台边,穿针引线。 她要把这块羊皮,缝在这个铁臂的接口处,做一个新的、更软、更贴合的护垫。 大堂里,李长青正捂着肚子路过。 他闻到了那股子酒香和花香,鬼使神差地掀开了帘子。 这一看,他就炸了。 孤男寡女,赤着身子(虽然只是上半身),那女人还在那男人身上摸来摸去(只是在缝护垫)。 “不知廉耻!” 李长青指着苏清婉,手指头都在哆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竟然给一个下贱的残废做这种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门风!” 苏清婉手里的针没停,头也没抬。 “李大人要是眼睛不好使,我可以帮你把眼睛挖出来洗洗。” “你……你……”李长青气得脸皮发紫,“本官要休了你!哦不对,本官已经休了你!幸好休了你,否则李家的列祖列宗都要被你气活过来!” 君无邪慢慢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带着刚被烈酒激出来的暴戾。 他左臂虽然卸了,但右手还在。 那只完好的右手抓起灶膛里的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那炭火在他掌心里滋滋作响,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传了出来,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嗖。 他手腕一抖。 那块红炭像个暗器一样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长青那双并不怎么干净的官靴脚面上。 “嗷——!” 李长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那炭火极旺,瞬间烫穿了薄薄的鞋面,烧到了脚上的肉。 他原地蹦起三尺高,抱着脚乱跳,一头撞在门框上,把帘子都给拽了下来。 “滚。” 君无邪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李长青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哪还敢废话,连滚带爬地跑了,还在地上留下一股子焦臭味。 苏清婉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动静。 她咬断了最后一根线头。 那个新的羊皮护垫已经缝好了,针脚细密,把那些坚硬的铁卡扣包得严严实实。 “试试。” 苏清婉把神机臂递过去。 君无邪接过铁臂,那羊皮上还带着苏清婉手心的温度。 他把铁臂重新扣在肩膀上。 这一回,没有那种硬碰硬的刺痛,只有一层软软的、温热的触感,把伤口保护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 铁手张开又握紧,那种顺畅感前所未有。 君无邪看着苏清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这羊皮……” “别废话。”苏清婉收拾起针线盒,本来是打算做靴子里的垫子的,便宜你了。 君无邪没说话。 他转身掀开那半截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些光头兵还在干活。 看见君无邪出来,大家都愣了一下。 只见他走到那个泥堆前。 这一次,他没有提桶。 他直接弯腰,那只重新装好的铁手猛地插进那个巨大的泥堆里,像是抓豆腐一样,直接抓起了一大团足有百斤重的粘土球。 他就这么单手托着那个泥球,大步流星地走上墙头,往那个框子里一砸。 咚! 那力道,比刚才还要猛。 “这……” 赵铁柱看傻了眼,捅了捅旁边的弟兄,“头儿这是吃啥灵丹妙药了?怎么进去一趟,出来变得更生猛了?” 旁边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嘿嘿一笑,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没看见那嫂子刚才把头儿拽进去了吗?女人那是男人的加油站,懂不懂?” “别瞎叫。”赵铁柱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不过那苏掌柜,确实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咱头儿这辈子苦,要是能有个这样的女人护着……” 话还没说完,君无邪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赵铁柱立马闭嘴,扛起一根红柳木就开始狂奔:“干活!都别偷懒!谁要是比头儿慢,晚上的灰粥扣一半!” 傍晚时分。 那几排干打垒的土房子已经初具雏形。 苏清婉坐在门槛上算账。 忽然,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林婉儿提着裙摆,捏着那方苏绣手帕,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点子,凑到了苏清婉跟前。 “喂,掌柜的。” 林婉儿的声音难得没有带着那种娇蛮的刺儿,反而有点别扭。 “干嘛?”苏清婉头也没抬,“住店费交了,吃饭得排队,想找茬我也没空。” “谁找茬了!”林婉儿跺了跺脚,又赶紧看了看鞋底有没有沾泥,“我是闻着味儿来的。刚才……刚才你在后厨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她刚才在二楼闻到了那股子味道。 虽然混了烈酒和血腥气,但那种底调里的玫瑰香,纯正得吓人,比她那些西域进贡的蔷薇水还要浓郁百倍。 苏清婉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半瓶剩下的“药水”。 其实那就是普通的蔷薇水,只不过她往里面加了几滴高浓度玫瑰精油——那是她用来做鲜花饼馅料剩下的。 “这个?”苏清婉晃了晃瓶子。 林婉儿眼睛都亮了,像只看见鱼的猫,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你在哪买的?多少钱?本小姐全要了!” 苏清婉把瓶子往身后一收。 “这可是独家秘方,名为‘醉红颜’。” 苏清婉张口就开始胡诌,“九九八十一朵天山雪玫瑰,提炼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得这一瓶。不仅能护肤养颜,还能……” 她看了一眼林婉儿那细皮嫩肉的脖子,“还能防蚊虫叮咬,遮盖尸臭。” 林婉儿自动忽略了后半句。 “我要买配方!”林婉儿财大气粗,“我爹是太傅,我有的是钱!” 苏清婉笑了。 这丫头虽然娇蛮,但这鼻子倒是真灵,而且这背后的京城贵妇圈子,可是个巨大的销金窟。 “配方不卖。”苏清婉摇了摇头,“这东西产量极低,我也没多少存货。” 看着林婉儿失望的表情,苏清婉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入股。”苏清婉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算你一成干股。以后这‘醉红颜’卖出去的钱,分你一成。当然,你得负责在京城那边给我做推广。” 林婉儿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只会花钱,还没赚过钱。 “真的能赚钱?” “当然。”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那只正在和泥的铁手,“你看那只手,之前糙得跟树皮一样,用了这个,现在都能绣花了。” 远处,正在暴力砌墙的君无邪突然打了个喷嚏。 林婉儿信了。 她一咬牙,拔下头上一根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拍在苏清婉手里。 “这簪子值八百两!不用找了!这一成股,本小姐投了!” 苏清婉接过簪子,掂了掂分量,那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第70章 壮阳神油五十两,君无邪看破不说破 苏清婉转身进屋,扯过一张练字的毛边纸。 笔走龙蛇,几行字落定。 她抓起林婉儿的手指头,在那盒半干的印泥里按了一下,往纸上一戳。 红印子鲜亮。 “收好。” 苏清婉吹干墨迹,把那张纸拍在林婉儿手里。 “这是入股凭证,认票不认人。弄丢了,你那八百两金簪子就算喂了狗。” 林婉儿捧着那张纸,跟捧着圣旨似的。 她这辈子花钱如流水,这还是头一回把钱撒出去还能听见回响。 “那货呢?” 林婉儿把纸折好塞进贴身荷包里,伸出手,“既然入了股,总得让我看看成品吧?我得带回京城给那些姐妹们开开眼。” 苏清婉指了指墙角那一堆破烂。 那是刚从马厩里清出来的断了把手的陶罐,还有几个编坏了的红柳条框子,上面还挂着几根干枯的马草。 “这就是包装。” 苏清婉踢了踢那个豁口的陶罐。 “让你那个丫鬟,去井边把这些东西刷干净。记住,只能用清水刷,别用皂角,得留着那一股子粗砺的边关味儿。” 小翠站在后面,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苏掌柜,您让我们小姐卖这些破烂?这要是拿回京城,还不得被陈尚书家的小姐笑掉大牙?” “你懂个屁。” 苏清婉把那个陶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灰。 “京城那帮贵妇,天天捧着金银玉器,早就腻歪了。她们现在缺的是什么?是情怀,是远方,是这种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战损版’孤品。” 她把陶罐往林婉儿怀里一塞。 “告诉她们,这是北境狼王喝过水的罐子,这上面的裂纹是刀劈出来的。这一瓶‘醉红颜’装在里面,那就不叫护肤品,叫‘巾帼英雄气’。” 林婉儿抱着那个陶罐,脑子里居然有了画面。 在一群涂脂抹粉的贵女中间,她啪地把这个粗糙的罐子往桌上一拍,再漫不经心地讲一段边关杀敌的故事…… 绝了。 那帮小蹄子绝对会被震住。 “小翠!去刷!” 林婉儿一挥手,那种大小姐的派头又回来了,“刷不干净今晚不许吃饭!那个红柳框子也刷了,本小姐要用它装罐子!” 小翠委屈巴巴地拎着一堆破烂去了井边。 李长青正端着个茶碗在回廊下溜达。 他看见林婉儿和苏清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那眼神还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两个女人肯定没憋好屁。 他把茶碗往袖子里一藏,猫着腰,顺着墙根蹭了过去,把耳朵贴在窗户缝上。 屋里传来苏清婉的声音,透着股算计。 “这东西不能论瓶卖。” “那论什么?论斤?”林婉儿问。 “论滴。” 苏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李长青听来却像是惊雷。 “一瓶就那么点,若是论瓶卖,那些贵妇买回去三天用完了就忘了。得让她们排队,还得摇号。每个人限购三滴,还得当场涂在脸上,带不走。” “越买不到,她们就越想买。这就是‘饥饿营销’。” 李长青在窗外听得直咂舌。 奸商。 这简直是敲骨吸髓的奸商! 一滴水也要卖钱?大雍的商业风气就是被这种人败坏的! 就在他准备再听听细节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苏掌柜!苏掌柜在吗?” 王师爷顶着那颗锃亮的大光头,一溜烟跑了过来。 他刚编完两个框子,手上全是倒刺,脸上也被风吹得起了皮,红一块白一块的。 李长青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腰,装作在看天上的云彩。 王师爷没搭理自家大人那副做贼心虚的样,直接冲进屋里。 “苏掌柜,刚才听小翠姑娘说,您这儿有什么神油?能不能给小的匀一点?这脸皴得生疼,一笑就裂口子。” 苏清婉看着王师爷那张脸,又看了看他那颗光头。 绝佳的展示架。 “有。” 苏清婉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不是给林婉儿的那种精致货,而是一个装过酱菜的粗瓷瓶子,里面装的是前两天炸油条剩下的底油,兑了点薄荷叶汁。 “这叫‘霸王油’。” 苏清婉拔开塞子,一股子混合着油烟味和清凉味的怪味飘了出来。 “那是给女人用的,这才是给男人用的。劲大,防裂,还能亮肤。” 王师爷也不嫌弃,伸着脖子就凑过去。 苏清婉倒了一点在掌心,也没搓开,直接在那颗光头上抹了一把。 油光水滑。 原本有些发青的头皮,瞬间变得油亮亮的,还能反光。 王师爷感觉头皮一凉,紧接着那股子紧绷的干裂感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滑腻腻的舒坦。 “哎哟!好东西!” 王师爷摸着自己的脑袋,还在原地转了个圈,全方位展示。 “林小姐您看,这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林婉儿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用帕子捂着鼻子。 “离我远点!一股子油条味!” 赵德福正巧背着手进来。 他刚视察完工地,脸上也被风吹得难受,尤其是那个酒糟鼻,冻得通红,还得起皮。 一进门,他就看见王师爷那颗头在发光。 这光泽度,这平滑感。 赵德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抹了啥?” 赵德福伸手想去摸,被王师爷躲开了。 “赵大人,这可是苏掌柜秘制的‘霸王油’,贵着呢!”王师爷得瑟地显摆。 赵德福一听“秘制”,再看那效果,心动了。 他凑到柜台前,搓着那双胖手。 “苏掌柜,给本官也来一瓶?这脸上实在扛不住了。” 苏清婉把那个酱菜瓶子往回收了收。 “大人,这东西金贵。”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这里面加了北狄老狼王的骨髓。那狼王是在断魂谷冻死的,骨头里都是火气。抹在脸上能防冻,要是抹在腰上……” 苏清婉顿了一下,给了赵德福一个“你懂的”眼神。 “还能壮阳。” 赵德福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狼王骨髓? 壮阳? 这两个词简直是直击灵魂。 他想起昨天晚上确实听见外面有狼嚎,顿时信了八分。 “多少钱?” 赵德福伸手就往怀里掏银票。 “五十两一瓶。” 苏清婉把瓶子放在柜台上,语气诚恳,“这可是给大人的‘友情价’。这东西熬制不易,若是卖给旁人,少了一百两我是不松口的。但大人您是这碎叶城的父母官,咱们还得仰仗您照拂,这才半卖半送。” 赵德福心里盘算了一下。 五十两银子,在京城也就是一顿花酒钱,或者买个成色一般的鼻烟壶。这瓶子虽糙,但要是真有壮阳奇效,那简直是捡了大便宜。要是按滴卖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符合他监军的身份。 “行!痛快!” 赵德福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本官要了!这一整瓶,谁也别跟我抢!” 苏清婉利索地收钱,把那个装过酱菜的瓶子递了过去。 赵德福如获至宝,拔开塞子,倒了一大坨在掌心,也没让人帮忙,自己就在那张胖脸上胡乱抹匀。 油光满面。 那个红通通的酒糟鼻此刻更是亮得像个红灯笼。 “感觉如何?”苏清婉问。 赵德福深吸一口气,那是薄荷脑带来的凉意,但他硬是把它想象成了狼王骨髓的热力。 “热!感觉有一股热气往骨头里钻!” 赵德福大喜过望,摸着脸皮,“不愧是狼王骨髓,劲儿就是大!这一瓶买得值!” 门口。 君无邪扛着一根木头路过。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个酱菜瓶子。 那是昨天晚上老陈熬猪骨头汤撇出来的浮油。 当时苏清婉还骂老陈撇得不干净,影响汤色。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狼王骨髓,还卖了五十两。 君无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木头换了个肩,扛走了。 (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你的看法。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新来的朋友记得点击加入书架。求一波礼物,求一波催更支持,作者小懒宠正在玩命码字中!) 第71章 探花郎偷油被抓,这一波脸丢大发了 李长青站在回廊下,冷眼瞧着赵德福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德行,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蠢货。 那一闻就是猪油味,也就这帮大字不识的粗鄙武夫才会信什么狼王骨髓。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嘴唇。 嘶。 又裂了。稍微一张嘴,血丝就顺着口子往外渗,疼得钻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冷茶。 这鬼地方,连口热水都要花钱买,更别提什么润肤的脂膏。 李长青眼角余光瞥见苏清婉把那个酱菜瓶子随手搁在柜台上,转身去给赵德福找镜子。 是个机会。 他左右瞄了两眼。 王师爷正对着一面铜镜,摇头晃脑地欣赏自己那颗锃亮的光头。 赵德福正闭着眼瞎哼哼,感受脸上的“热力”。 没人看这边。 李长青脚底抹油,飞快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想在那瓶口蹭一点。 就蹭一点点。 够涂个嘴唇就行。 指尖刚要碰到瓶口。 “哎呀!你个登徒子!” 一声娇喝声从楼梯上砸下来。 林婉儿怀里抱着那个刚刷得能照人影的破陶罐下楼,正好看见李长青那鬼鬼祟祟的动作。 “那是本小姐入了股的宝贝!没给钱你就想偷?” 林婉儿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扯了过来。 李长青的手僵在瓶口。 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活像只偷油被抓的耗子。 “我……我没偷!” 李长青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本官只是……只是想闻闻这气味是否纯正!本官乃探花郎,读的是圣贤书,怎会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我看你就是想偷!” 林婉儿蹬蹬蹬跑下来,一把夺过那个酱菜瓶子,护犊子似的抱在怀里。 自己倒是闻着味儿来了?不要脸! 被指着鼻子骂,李长青那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极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一甩袖子,又把这句万能的话搬了出来。 然后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角落,抓起那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褶皱的破纸上愤笔疾书。 《叹世风日下》 “猪油蒙心世人痴,千金买得一身湿。可怜我辈读书人,空有风骨无人知。”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觉得自己悲壮得不行。 只不过刚念了一遍,路过的老陈就嫌弃地扫了一眼。 “这纸别扔火盆里啊,留着引火,别浪费。” 李长青气得手一抖,差点把笔杆子给撅折了。 …… 入夜。 客栈的大门关得严实,门缝里塞了旧布条挡风。 后院那几间刚封顶的土房里挤满了人。墙泥还没干透,屋里烧着几个大火盆烘烤祛湿,湿气混着三百条汉子的汗味、脚臭味,那味道够冲。 但这大冷天能有个挡风的地儿,谁也不嫌挤。汉子们像沙丁鱼一样人挨人地躺着,借着体温和火盆的热气,呼噜声震得房顶直掉土渣。 大堂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把今天的进账一笔笔往上加。 八百两金簪子。 五十两“霸王油”。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比哪支曲子都悦耳。 “发财了。” 苏清婉合上账本,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是君无邪。 他还没睡,他刚才去后院看了那帮挤在一起的兵,确认墙体没塌才回来。 “喝点。” 君无邪声音沙哑。 苏清婉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一半,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不少。 “把猪油卖给他们,不怕穿帮?” 君无邪靠在柜台边上,铁手无意识地敲着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穿什么帮?” 苏清婉斜了他一眼,“明早集合,把剩下的‘霸王油’和老陈熬的那锅黑膏,以军需物资的名义发下去。弟兄们为了盖房,手脚都冻裂了,这钱我不能赚,得让大家都抹上。” 她下巴朝赵德福那个铺位的方向扬了扬。 胖子正打着呼噜,脸上油汪汪的,看着确实没之前那么红肿。 “至于这帮官老爷,那是‘专供’,收他们一百两都是做慈善。” 君无邪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良心这东西,在你这儿是不是不论斤卖?” “良心?” 苏清婉笑了,把金簪子掏出来,在油灯下晃了晃。 “良心值多少钱一斤?能让那三百个弟兄吃饱饭吗?能让咱们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吗?” “给弟兄们用,那是保命的军需,分文不收。给这帮京城来的官老爷用,那是续命的仙药,按滴收钱。” 她把簪子往匣子里一扔,咣当一声。 “这叫商业赋能,懂不懂?” 君无邪不懂什么叫赋能。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女人这股子精明劲儿,他们这帮人早就饿死在断魂谷了。 “早点睡。” 君无邪直起身子,拎起那把陌刀,转身往门口走。 今晚轮到他守夜。 后厨里。 老陈还在忙活。 灶膛里的火没灭,上面架着一口缺了角的小砂锅。 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黑乎乎的膏状物。 那是昨天收集来的那些头发灰,混了点锅底灰,再加了点羊油熬出来的。 味道有点冲鼻子。 “这玩意儿真能当染发膏卖?” 老陈一边拿着木棍搅和,一边小声嘀咕。 苏掌柜说这叫“乌发膏”,能把白头发染黑,还能治头皮屑。 虽然听着玄乎,但老陈对苏清婉是盲目信任。 既然掌柜的说能卖,那就算是牛粪,也能卖出黄金价。 他加大了火力,把那锅黑膏熬得更浓稠些。 次日清晨。 太阳刚露头,归鸿客栈就被一股诡异的味道包围了。 院子中央摆了两口大缸。 一口装着半凝固的油脂,另一口全是黑乎乎的膏体。 苏清婉手里拿着账本,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提着大勺的老陈。 “全体集合!” 三百个光头汉子迅速列队,虽然衣衫褴褛,但腰杆笔直。 “天寒地冻,为了防冻疮,今日发放‘特供军需’。”苏清婉嗓门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霸王油’每人一勺,抹脸抹手。‘乌发膏’每人一指,涂在伤口周边防感染,长头发的地方也能抹。” 她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楼那些刚打开的窗户缝。 “记住了,这是军用物资,只给在编的兄弟们免费用。其他人若是想要,那就得按市价买,一百两一罐,概不赊账。” “谢掌柜的!” 震耳欲聋的吼声差点把房顶积雪震下来。 汉子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领油。老陈大勺一挥,乳白色的油脂就扣在士兵粗糙的手心里。大家也不嫌弃,直接往光头上、脸上使劲搓。 “哎哟,真润!”赵铁柱把油抹得满头都是,又抠了一坨黑膏涂在下巴那圈青茬上,“这味道冲是冲了点,但涂上就不痒了!” 不消片刻,那场面,简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 每个人的脑袋上都油光锃亮,像是在太阳底下摆了三百个卤蛋。 而且这些卤蛋还都是香的。 “这驻店福利真不错,这‘霸王油’一抹,脑门子都不刺挠了。”赵铁柱揉了揉锃亮的光头,嘿嘿直乐。 他一出汗,那股子香味就顺着热气往外蒸腾。 原本那个充满脚臭和汗臭的兵营,现在变成了个巨大的露天香粉铺子。 李长青刚推开门,就被这股味道熏得倒退一步。 “咳咳咳!” 他赶紧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又觉得不够,从怀里翻出昨天那个没扔的面巾——其实是一块破布条,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妖气!全是妖气!” 李长青隔着口罩瓮声瓮气地骂道,“一群大老爷们,弄得跟秦楼楚馆里的姐儿似的,成何体统!” 骂归骂,他的眼睛却忍不住往赵铁柱那帮人脸上瞟。 第72章 三百个“反光卤蛋”坐镇,这店谁敢进? 昨天还冻得满脸大红疙瘩的士兵,今天看着脸色确实润了不少,没那么多死皮挂着了。 正琢磨着,林婉儿带着小翠出来了。 大小姐今天换了一身利索点的窄袖长裙,手里拿着个小刷子,另一只手端着那个破陶罐。 陶罐里装着黑乎乎的“乌发膏”。 “你!过来!” 林婉儿指着一个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兵。 那老兵吓了一哆嗦,以为自己犯了事。 “大小姐……俺没偷懒……俺刚换岗……” “闭嘴!坐好!” 林婉儿走过去,也不嫌弃那老兵头上刚结痂的伤疤,虽然刚才士兵们自己涂得乱七八糟,但这不妨碍她做个“高端演示”。 她拿着刷子蘸了点黑膏,就在那老兵为数不多的几根白胡子上刷了起来。 “别动!这是苏掌柜给你们准备的护体神膏,只有你们当兵的才有的份,**还得本小姐亲自指导手法,**那是你的福气!” 老兵僵直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那黑膏凉飕飕的,味道有点怪。 片刻后。 原本花白干枯的胡子,变得乌黑发亮,像是年轻了十岁。 “看!神效!” 林婉儿举着镜子给那老兵看,“这要是卖给京城那些老头子,不得抢疯了?”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喇叭卷成的纸筒。 “各位贵客!” 她清了清嗓子,“鉴于本店新品‘霸王油’和‘乌发膏’反响热烈,即日起,特在东暖阁设立‘贵族体验区’。” “由林婉儿小姐亲自指导,提供全套面部护理。单次体验价,一百两。” 赵德福正摸着自己那张昨天涂了油的老脸,觉得滑不溜手,正想再买点。 一听这话,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 “本官要体验!那个乌发膏,给本官鬓角这几根白毛刷一刷!” 赵德福躺在躺椅上,闭着眼享受着林婉儿的服务,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李长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唇更疼了,刚才冷笑一下,又把刚结的痂给崩开了。 脸颊也被风吹得生疼。 看着赵德福那副舒坦样,尤其是那张越来越红润的胖脸。 李长青彻底绷不住了。 斯文?风骨? 那玩意儿能止疼吗?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特别注意他。 于是,这位探花郎裹紧了身上的官袍,蹭到了王师爷身边。 “那个……” 李长青捅了捅王师爷的后腰,“你去……去买一瓶那个霸王油。” 王师爷正羡慕地看着赵德福,一听这话,乐了。 “大人,您不是说是猪油蒙心吗?” “废什么话!” 李长青脸一板,从袖子里抠出仅剩的一张百两银票,那是他最后的私房钱,攒了好久。 “让你买就买!哪那么多废话!” 王师爷嘿嘿一笑,接过银票,跑去找苏清婉。 “苏掌柜,来一瓶霸王油。” 苏清婉看了一眼躲在柱子后面的李长青。 “不好意思,涨价了。” 苏清婉把算盘一拨,**“刚才给弟兄们免费发福利耗了不少存货,毕竟那是几百号人的量。剩下的不多了,物以稀为贵。现在的正价,一百两一瓶。李大人要买……”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百两。这是‘前夫特惠价’。” 王师爷拿着银票跑回去,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 李长青气得差点把口罩给吃了。 欺人太甚! 凭什么那帮泥腿子能白用,他堂堂朝廷命官却要加价? 但他实在太疼了,那种干裂的痛楚每时每刻都在折磨他。 最后,李长青只能含恨把自己那个镶玉的腰带扣给摘了下来。 “拿去!换!” 就在客栈里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 客栈外的荒道上。 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正仓皇失措地逃了过来。 他们本来是想找个地方讨口水喝。 但刚靠近落马坡,就闻到了那股子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诡异香味。 然后,他们看见了院子里那三百个光头汉子。 一个个油光发亮,在阳光下闪着邪恶的光。 有的还在往脸上涂黑泥,看着狰狞恐怖。 “鬼啊!” 流民头子吓得一声尖叫,“这是黑店!他们在炼尸油!快跑!” 一群流民连滚带爬,掉头就跑,鞋都跑掉了两只。 苏清婉站在墙头上,看着那群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流民,叹了口气。 “跑什么啊,我这工地正缺搬砖的苦力呢。” 君无邪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热饼,递给她。 “他们以为你要吃人。” 苏清婉接过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 苏清婉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就把剩下的半张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子。 “老陈。” 苏清婉喊了一嗓子。 老陈刚把那个装“乌发膏”的陶罐刷出来,听见掌柜的喊,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跑过来。 “把后厨那口最大的铁锅架到大门口去。” “再去地窖里,把那两坛子咸菜疙瘩搬出来。” 老陈愣了一下。 那是上次那个抠门的胡商抵债留下的,咸得发苦,硬得像石头,狗都不吃。 “掌柜的,那玩意儿煮了谁吃啊?” “钓鱼。” 苏清婉从柜台后面拎出一袋子粗盐。 “多放水,多放盐,火烧旺点。” 没过半个时辰,归鸿客栈的大门口就架起了一口巨型铁锅。 底下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滚沸,那些切成碎块的咸菜疙瘩在水里翻滚。 一股子浓烈、霸道、直冲天灵盖的咸香味顺着西北风飘了出去。 这味道不香,甚至带着股陈年的霉味,但这对于饿了两三天的人来说,那是比烤全羊还致命的诱惑。 苏清婉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挡风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不出片刻,官道尽头的拐角处,冒出了几个黑点。 那群刚刚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流民,又磨磨蹭蹭地挪了回来。 带头的那个流民汉子,脚上的草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出了血泡。 他捂着肚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锅,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但这群人不敢靠得太近,因为院子里那三百个光头大汉实在太吓人了。 赵铁柱正带着人编红柳筐子,为了干活利索,这帮人都光着膀子。 那身上油光锃亮的“霸王油”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还有几个为了吓唬人,特意在脸上抹了两道黑锅底灰。 看着跟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流民们挤在几百米开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跑,腿软;想吃,怕死。 那个流民头子咽了口唾沫,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王饶命啊!” 他这一跪,身后那几十个流民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我们就是路过讨口水喝!不知道这是……这是贵宝地!” 第73章 京城贵女的审美:三百个卤蛋必须穿盘金绣 流民头子一边磕头一边哆嗦,他看见赵铁柱手里拿着把砍刀——那是用来削红柳枝的,但在他眼里,那就是要来砍脑袋的。 “这是在炼尸油啊!” 有个胆小的妇女捂着嘴哭了起来,“那锅里煮的肯定是人肉汤!” 苏清婉听着好笑,站起身,手里的算盘晃得哗啦响。 “赵铁柱。” 她喊了一声。 赵铁柱把砍刀往地上一插。 “有!”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那群流民吓得又是往后一缩。 “去,盛一碗汤,给那带头的端过去。” 苏清婉指了指那个跪在最前面的汉子。 赵铁柱也不含糊,拿个破碗,在锅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汤水,还特意捞了两块咸菜疙瘩。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那一身腱子肉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 流民头子看着那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光头锃亮的壮汉逼近,差点没背过气去。 “喝。” 赵铁柱把碗往那汉子面前一顿,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沙地上,瞬间就把沙子染黑了。 流民头子看着那碗黑汤,手抖得跟得了风寒似的。 这是断头饭?还是孟婆汤? 但他太饿了,那股子咸味钻进鼻子里,勾得胃里直抽抽。 死就死吧,做个饱死鬼也比饿死强。 他抓起碗,仰头就灌,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咸,苦,还有股子涩味。 但那种热乎劲儿瞬间炸开,一直暖到了脚后跟。 他又嚼了嚼那两块咸菜疙瘩,硬是硬了点,但有嚼头,那是实打实的食物。 一碗汤下肚,流民头子打了个长长的嗝。 活过来了。 他抹了一把嘴,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没毒……” 他回头冲着身后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人喊,“能喝!这是咸菜汤!真他娘的香!” 这话一出,后面那些流民哪里还管什么尸油不尸油,蜂拥而上。 几十号人连滚带爬地往锅边冲。 “排队!”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声音不大,但赵铁柱和另外几个光头大汉瞬间往前跨了一步。 几把明晃晃的砍刀横在了锅前,那一排反光的光头,比城墙还管用。 流民们急刹车,一个个挤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苏清婉。 “我不养闲人。” 苏清婉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想喝汤,得干活。” 她指了指左边的空地。 “会泥瓦活的,站左边。” “会木匠活的,站中间。” “会种地、养牲口的,站右边。” “啥也不会,只想混吃等死的。” 苏清婉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 “滚蛋。” 人群里一阵骚动,为了那口吃的,这帮人开始拼命回忆自己这辈子干过啥。 “我会砌墙!我在老家给财主家盖过猪圈!” 流民头子第一个跳出来,冲到了左边。 “我会木匠!我会做板凳!” 又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跑到了中间。 连那些妇人也不甘示弱。 “我会纳鞋底!我会做饭!” 刚才那个哭着说炼尸油的女人,此刻挤得比谁都凶。 不一会儿,人群就分成了三拨。 只剩下那个一开始被吓掉鞋的老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是个哑巴,也是个瘸子,刚才跑的时候,就是他跑得最慢。 他看着那三拨人,张着嘴啊啊了两声,急得直跺脚。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 那老头手上全是老茧,尤其是虎口和指肚的位置,那不是种地的手,那是常年摸索铁器留下的茧子。 “你会什么?” 苏清婉问。 老头指了指赵铁柱手里那把砍刀,又指了指旁边地上的一块磨刀石。 他走过去,捡起一块破铁片,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滋啦滋啦的声音极其刺耳,但他手很稳。 几下子,那块钝得能砸核桃的铁片,就被磨出了一道白亮亮的刃口。 这是个铁匠,还是个手艺极好的老铁匠。 “留下。”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的粥棚,“给他盛两碗。”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就在这时候,李长青背着手,从大门里晃悠了出来。 他那身官袍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干净的泥点子,但架子端得比谁都足。 他看着这群为了口咸菜汤抢破头的流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长青摇着那把破折扇。 “食嗟来之食,岂不失了气节?” 他走到流民头子面前,那汉子正抱着碗舔得起劲。 “这位壮士。”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教化万民的姿态。 “古人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尔等虽遭大难,亦当守礼义廉耻,怎可为了一碗汤折腰?” 流民头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舌头还在碗边上挂着。 “你说啥?” 汉子没听懂,他只看见这个细皮嫩肉的官老爷嘴皮子在动,但他手里没吃的。 “本官是说,做人要有骨气!” 李长青提高了嗓门。 “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只要你们……” “有饼吗?” 流民头子打断了他的话,直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几乎怼到了李长青的鼻子上。 “没饼你说个球!” 汉子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差点溅到李长青的靴面上。 周围几个流民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这当官的脑子有病吧?” “这年头骨气能当饭吃?” “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的,煮了肯定比咸菜香。” 最后一句话把李长青吓得倒退了两步,这帮刁民!简直不可理喻! 他正要发作,王师爷从门后头钻了出来,手里拿着半块发了霉的干饼。 那是他在马厩里捡的,本来打算留着晚上饿了垫肚子。 “谁给我家大人把这靴子擦了?” 王师爷举着那半块饼晃了晃,“这饼归他。”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跟李长青讲“球”的流民头子,嗖地一下窜了过来。 一把抢过那半块饼,看都没看那上面的绿毛,直接塞进嘴里。 那一嘴大黄牙咔嚓一声就把硬饼咬下了一半。 然后他扑通跪在地上,抓起李长青的靴子,用自己那件满是虱子和汗泥的袖管,死命地擦了起来。 小的这就给您擦出光来! 李长青那只脚被抱在怀里,抽都抽不回来。 他看着那个刚才还对自己一脸不屑的汉子,现在为了半块霉饼就在那当孙子。 心里那股子滋味,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这算什么?圣人的道理没人听,半块烂饼倒是成了圣旨? 王师爷站在旁边,摸着那颗光头嘿嘿直乐。 “大人,您看,这就是民情,给口吃的,就是爹。” 苏清婉在旁边冷眼看着,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多了五十个免费劳力,外加一个老铁匠,这笔买卖,划算。 五十个壮劳力,管三顿饭。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占了便宜。 第74章 粪里的“神仙阵”,沾皮就得见阎王 林婉儿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了,依旧捂着鼻子,那方苏绣帕子几乎要塞进鼻孔里。 她看着院子里挤在一起、散发着怪味的流民,脚尖垫了又垫,生怕沾上半点不干净的东西。 “苏掌柜,你这哪是客栈,简直是乞丐窝。” 林婉儿的声音隔着帕子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苏清婉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炭笔,在账本上划线,压根没抬头。 “乞丐也是有力气的,这帮人只要给口吃的,能把这碎叶城的围墙都修一遍。” 林婉儿嗤笑一声,正要转过身回房,步子却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群正在喝汤的流民里。 有两个缩在角落的妇人,虽然衣衫褴褛,但坐姿却规矩。 她们的袖口上,隐约能看见几个补丁,那补丁的针脚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个类似如意纹的图案。 林婉儿从小在太傅府长大,锦绣堆里泡出来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你,还有你,站起来。” 林婉儿指了指那两个妇人。 两个妇人吓得碗里的汤差点洒了,缩着肩膀,颤抖着站起身。 “小姐……有什么吩咐?” 林婉儿走过去,用那根昂贵的红珊瑚步摇挑起其中一个妇人的袖口。 “这如意补针,你在哪学的?” 妇人有些害怕,低着头,声音打着颤。 “回小姐,以前在京城,我们在孙记绣坊干活,后来那坊主犯了事,我们才流落出来的。” 林婉儿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看猎物一样的目光,居然和苏清婉刚才数钱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孙记绣坊?那是给王公公家里做常服的那个?” 妇人点了点头。 林婉儿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苏清婉正拨拉算盘的手。 “苏掌柜,这两人我要了。” 苏清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底。 “林大小姐,这可是我刚招进来的长工,管饭的。” 林婉儿不耐烦的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稍次的玉镯,啪地拍在柜台上。 “够买这两个人吗?” 苏清婉利索的把镯子收进袖子里。 “够了,她们现在是你的人了,但吃住还是我负责,租金一天一两。” 林婉儿没跟她计较这一两银子,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百个光头士兵。 “这帮卤蛋,成天在那晃脑袋,油光锃亮的,看着就头疼。” 林婉儿撇了撇嘴,指着那两个妇人。 “去,找苏掌柜领布料,给那三百个卤蛋做衣服。” “颜色要深,要耐磨,最重要的是,后背上得给我绣上‘归鸿’两个字。” 林婉儿比划了一个大圈,脸上带着那种不容质疑的骄横。 “字的周围,要用那种金线勾边的绣法,就是孙记绣坊最擅长的‘盘金绣’。” 两个绣娘看着那金镯子和玉镯子,又看了看苏清婉。 “听林小姐的,干好了活,晚上有白面馍吃。” 苏清婉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两个妇人立马放下了碗,跟着林婉儿进了内院。 一时间,客栈的一角传来了剪刀裁布的嗤啦声。 李长青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杯凉透的茶水,看着林婉儿这副派头,冷哼了一声。 “商贾之事,沾之即俗,林小姐,你可是太傅的掌上明珠。” 林婉儿连头都没回。不找点事做,难道跟你一样在这里写那些没人看的破诗? 李长青听到破诗两字一口茶水噎在嗓子眼,呛得连声咳嗽。 君无邪没在大堂里待着。 他带着赵铁柱,还有另外手脚麻利的伤兵,去了客栈外围的戈壁。 君无邪停在了一处必经的斜坡上。 这里的沙土稍微湿润一些,两边是天然的土埂子。 “头儿,这地方不用埋雷?” 赵铁柱蹲在地上,那颗抹了霸王油的光头在太阳下闪着光。 君无邪没说话,从旁边背来的筐里倒出一堆红柳枝。 这些红柳枝都被削成了两寸长的签子,一端尖得能扎透皮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堆东西。 那是刚才从马厩里清出来的,还没干透的马粪。 赵铁柱嫌弃的往后挪了挪。 “头儿,你这是要请北狄人吃排泄物?” 君无邪蹲下身,右手抓起一把红柳签,面无表情的把尖端插进那堆马粪里。 他蘸得很仔细,确保每一根尖头上都裹了一层厚厚的褐色粘液。 “刺客摸进来,都会走阴影。” 君无邪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地方土松,他们喜欢用脚尖探路。” 他用手指在沙地上挖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然后把那些沾了马粪的红柳签,尖头朝上,斜着埋进坑里。 上面再铺上一层极薄的浮土,最后撒上一些风干的碎草。 从表面看过去,这里和普通的戈壁滩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扎,死不了人吧?” 赵铁柱有些纳闷。 这东西虽然恶心,但也就是扎个窟窿,对于那帮皮糙肉厚的北狄斥候来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君无邪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身,看着那些埋伏好的小机关。 “伤口会烂。” “烂了会发烧,三天时间,骨头里都会流脓。” “这就是‘破伤风之阵’。” 苏清婉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她背着手,慢悠悠的走过来。 她听过君无邪的计划。 在没有抗生素和破伤风针的年代,马粪里的脏东西沾进血液里,那就是百分之百的催命符。 “君无邪,你这招挺损的。” 苏清婉看了看那些掩盖得极好的坑。 “不过我喜欢。” 赵铁柱听得后脊背发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幸好自己现在是客栈的长工,要是敌方的,这一脚踩下去,下半辈子估计就得在床上等死了。 君无邪没看苏清婉,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埋伏。 那些老兵跟着学,一个坑一个坑的挖过去。 这斜坡,现在成了个巨大的陷阱群。 不杀人,只让人生不如死。 “一共埋了上千根。” 君无邪擦了擦手上的土,看向远处风沙弥漫的尽头。 “只要他们敢来,这就是他们的墓地。” 苏清婉站在坡顶,看着这片看似平静的戈壁。 她知道,北狄人不会等太久的。 那场“地火”能吓住他们一阵子,但吓不住一辈子。 肚子里没粮的狼,迟早要出来咬人。 “走吧,回屋。” 苏清婉扯了扯衣领。 “晚饭做好了,一人一碗杂粮糊糊,流民也有份。” 第75章 全身涂满辣椒霸王油,赵大人体验冰火两重天 十五里外。 一个背风的深山坳里。 北狄残部的营帐扎得歪歪扭扭。 以前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儿早就没了。 北狄王坐在最大的那个牛皮帐篷里,手里抓着个缺了口的金杯。 里面没酒,只有几口浑浊的雪水。 “啪!” 金杯被重重砸在地上,在羊毛地毯上滚了两圈。 “那个客栈,到底是什么来路?” 北狄王胡子拉碴,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底下的将领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大汗,那客栈的女子会招引地火。” 一个将领小声回禀,声音都在打颤。 “火球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烧在身上根本灭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变黑。” 北狄王冷哼一声,正要发怒,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走了进来。 那是随军的巫师,脖子上挂着一圈不知名的兽牙,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巫师走到帐篷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枯木头。 “大汗,那个地方不是客栈。” 巫师神神叨叨的闭上眼,把木头往地上一扔。 “那是地火魔窟,是汉人的妖法。” 他指着归鸿客栈的方向。 “我刚才在火堆里看见了,那里坐镇着三百个地狱罗刹。” “那是把魂魄卖给魔鬼的印记,他们不穿盔甲,因为刀枪不入。” 北狄王愣住了。 原本他是不信这些鬼话的,但那晚死里逃生的士兵也这么说。 三百个人突然从火光里冲杀出来。 这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觉得心慌。 “大王,不能硬拼啊。” 旁边的军师叹了口气。 “咱们剩下的人马不足两千,还没了粮草。” “如果真是那样的妖怪,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北狄王看着那个被砸扁的金杯,良久没有说话。 他是草原上的猛虎,但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些解释不清的怪事。 “先派两个斥候回去。” 北狄王终于开了口,咬着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弄清楚那三百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不弄明白,谁也不许踏入落马坡半步。” 巫师低着头,嘴里念叨着晦涩的咒语。 而在帐篷外,那两个斥候战战兢兢地领命。 他们是那场大火里的幸存者,一想到那个地方,腿就抽筋。 此时的归鸿客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堂中央那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陈年猪油混着杂粮的香气,把外面的寒风都顶了回去。 那五十个新招的流民蹲在墙角,手里捧着豁了口的土碗,一个个把脸埋进碗里,除了吞咽声,没人说话。 对他们来说,天塌下来也没有这口热糊糊重要。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面前也摆着一个小碗,但她没怎么动筷子。 她在数人头。 “五十三张嘴,加上那三百个光头兵……” 苏清婉拿着筷子头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的账本翻得飞快。 君无邪坐在她对面,吃相很凶。 他抓着两个杂粮馒头,直接在汤里摁了摁,也没怎么嚼,两三口就吞了下去。 那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吃饭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品味。 后院方向,“嗷”的一嗓子惨叫炸开了锅。 “着火了!救命啊!烧死本官了!” 这声音凄厉得像是杀猪,吓得墙角蹲着的几个流民手一抖,碗里的糊糊差点泼在裤裆上。 苏清婉眉毛一挑,放下筷子。 君无邪反应更快,那把放在桌边的刀已经被他提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后院。 刚进院子,就看见赵德福光着膀子,正在雪地里疯狂打滚。 他那身肥肉被冻得发青,但脸和脖子却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甚至能看见头顶上冒着丝丝白气。 “烫!皮要烫掉了!” 赵德福一边嚎,一边用两只胖手在身上胡乱抓挠,指甲印子在那红通通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李长青披着那件狐裘大氅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茶,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走火入魔了?” 赵铁柱正捧着个大海碗在院角蹲着喝汤,看见这一幕,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大人!那是雪地,不是火坑!” 苏清婉走过去,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薄荷脑味,冲得人眼睛疼。 “你把一整瓶都抹了?” 苏清婉看着还在打滚的赵德福,嘴角抽了抽。 赵德福从雪堆里探出个脑袋,牙齿打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烫的。 “本……本官想着多抹点,好得快……谁知道这玩意儿钻肉啊!” 苏清婉揉了揉太阳穴。 那里面她为了加重药效,特意多兑了三成的薄荷脑和辣椒油提取物,平时米粒大小就能让人辣半天,这货居然当润肤油涂全身。 这哪里是擦药,这简直是在把自己当羊肉腌制。 “死不了。” 苏清婉踢了踢旁边的一桶喂马剩下的凉水。 “赵铁柱,别喝汤了,给他浇一桶,让他冷静冷静。” 赵铁柱一听,放下碗,那双蒲扇大的手提起水桶。 “好嘞!” “哗啦!” 一桶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赵德福身上。 “嘶——”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替他觉得冷。 但赵德福却像是离水的鱼回到了河里,那股子钻心的灼烧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半。 他大口喘着粗气,瘫在泥水里,那身肥肉虽然还在抖,但眼神好歹清明了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虽然红肿,但确实不像之前那么疼了。 “神药……真是神药!” 赵德福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居然还冲苏清婉竖了个大拇指。 “就是劲儿大了点。” 李长青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那脏水溅到自己昂贵的靴子上。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但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摸了摸怀里那瓶还没舍得用的“霸王油”。 这东西……真这么管用? 君无邪没管这场闹剧,他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 虽然院子里吵得翻天覆地,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一丝异响。 极轻,像是干枯的红柳枝被踩断的声音。 来自戈壁滩。 “有人中招了。” 君无邪的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回屋继续吃饭的苏清婉停下了脚步。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清婉看了一眼还在哆嗦的赵德福。 “正好,那马粪阵的药效,也该验验货了。” 第76章 探花郎被一口老痰教做人 君无邪的身影没入那片漆黑的戈壁滩。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盏茶的功夫,君无邪回来了。 他右手拖着两根粗麻绳,绳子另一头绑着两个穿着羊皮袄的壮汉。 这两个北狄斥候此刻早就没了平日里的凶悍劲儿。 他们双手反剪,两条腿在地上胡乱蹬着,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呜呜的哀鸣。 那双脚底板上,赫然插着几根带血的红柳木签子。 签子扎得极深,几乎从脚底穿出来。 伤口周围并没有多少鲜血流出,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那是马粪里的毒素正在随着血液往上爬。 君无邪随手一甩,两个接近两百斤的汉子被重重摔在客栈大门口的台阶下。 尘土飞扬。 “这就是踩雷的下场。” 君无邪走过去,右脚踩住其中一人的胸口。 那人疼得想蜷缩起来,却被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君无邪手中的玄铁陌刀向下一划。 刺啦。 厚实的羊皮袄被挑开,露出了里面的贴身皮甲。 刀尖灵巧地一挑,一块黑黝黝的铁牌飞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苏清婉脚边。 苏清婉弯腰捡起。 铁牌冰凉,上面铸着一只狰狞的狼头,狼嘴里衔着一把滴血的弯刀。 “北狄金帐狼卫。” 苏清婉手指摩挲着那个狼头,声音冷了几分。 “北狄王的亲儿子都不一定能配这种牌子,看来这次那老狼王是真急了眼。” 周围的流民和士兵围了一圈,看着地上那两个痛不欲生的俘虏,一个个缩着脖子。 那种脚底板被扎穿的疼,光是看着都能让人幻痛。 “把这两货吊起来。” 苏清婉把铁牌扔进钱匣子里。 “就在大门口竖两根杆子,挂上去。要是死了,就不用埋了,直接扔去喂戈壁滩上的野狼。” 赵铁柱带着几个光头老兵冲上来,七手八脚把人拖走。 那两个斥候因为脚底板的剧痛,根本站不稳,膝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等等。” 苏清婉从柜台后拿出一块木板,又抓起毛笔蘸了浓墨。 刷刷刷几个大字。 【死于屎毒】 “挂他们脖子上。” 赵德福正裹着大棉被站在回廊下看热闹。 一看清那木板上的字,再看看那两个斥候肿得像馒头一样发紫的脚踝,胖脸瞬间煞白。 “屎……屎毒?” 赵德福打了个哆嗦,这玩意儿听着比什么鹤顶红还要恶毒三分。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个还剩个底儿的酱菜瓶子。 必须得抹油。 这空气里肯定飘着那什么屎毒。 赵德福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看,挖出一大坨“霸王油”,死命往脸上、脖子上搓,恨不得把那层猪油搓进皮肉里去。 “这就是最好的金钟罩!” 赵德福一边搓一边给自己壮胆,那张胖脸又变得油光锃亮,在火把照耀下反着光。 这时候,李长青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抹油的赵德福,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 “怪力乱神,这世间哪有什么诅咒。” 李长青走到那两个被吊起来的斥候面前。 虽然他也闻到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马粪味和血腥气,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捂鼻子,努力维持着监军的威仪。 “本官乃大雍监军御史。” 李长青仰着头,用折扇指着那个还在抽搐的斥候。 “尔等既已被俘,当知晓大雍礼法。速速招来,北狄王的主力现在何处?粮草还剩几何?” 那个斥候虽然疼得神志不清,但那一身凶悍气还没散。 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牛眼里全是狠厉。 李长青以为这蛮子怕了,更是上前一步,逼近了问道: “说话!哑巴了吗?只要你肯招供,本官或许可以大发慈悲……” 呸——! 一口浓痰带着血丝,甚至还夹杂着没消化完的肉渣,精准无比地喷在了李长青的鼻梁上。 这一口痰劲道十足,把李长青那顶官帽都喷歪了。 “啊——!” 李长青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脸上的秽物,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噗嗤。 他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烂泥坑里。 泥浆四溅。 那一身绯色的官袍瞬间变成了泥猴装。 周围围观的士兵和流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师爷躲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家大人这副狼狈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反了!反了!” 李长青坐在泥坑里,指着那个还在狞笑的斥候,手指头都在哆嗦。 “给本官杀了他!杀了他!这种蛮夷不配受审!” 君无邪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动,只是用那只铁手轻轻敲了敲身边的柱子。 “留着还有用。” 君无邪的声音不大,却把李长青的咆哮直接压了下去。 “他们不是普通的兵,脑子里装着北狄大营的布防图。” 苏清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坑里的李长青。 “李大人,这地上的泥凉,您还是早点起来回去换衣服吧。别还没审出个结果,自己先得了风寒死了,到时候我还得给你准备棺材。” 李长青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他也不敢真跟君无邪这个杀神硬刚,只能在王师爷的搀扶下,一步三滑地逃回了屋。 那一地泥脚印,显得格外凄凉。 夜深了。 大堂里的火盆重新添了炭。 苏清婉把那块金帐狼卫的铁牌放在桌上。 “看来那把火没把北狄王烧怕,反而把他烧急了。” 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他派亲卫来摸底,说明他在犹豫,在恐惧,也在寻找破绽。” 君无邪坐在一旁擦刀。 “他们没粮了。” “没粮的狼最凶。” 苏清婉合上账本,站起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是冷冽。 “传令下去。” “从现在起,归鸿客栈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流民,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还能喘气的,全部编入劳工队。” “每天两顿杂粮粥,管饱,还要加一勺猪油。”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儿干活,比在外面当孤魂野鬼强一百倍。” 大门外,那些原本缩在墙角避风的流民听到这话,眼睛都绿了。 管饱?还有油? 这哪是去干活,这是去享福啊! 一个时辰后。 客栈后院那个原本用来堆杂物的破棚子,此刻灯火通明。 那个被苏清婉收留的哑巴老铁匠,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破锤子,对着一堆破铜烂铁敲敲打打。 苏清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草图。 那是捕兽夹结构图,稍微做了一些改良,变成了专门夹人腿的“陷仙刺”。 “这几个齿,要磨得再尖一点。” 苏清婉指着图纸上的锯齿部位。 第77章 老铁匠一边打铁,一边觉得背脊发凉 “不用太规整,越乱越好,咬合的时候要能卡进骨头缝里,让人哪怕是用手掰都掰不开。” 老铁匠看着那图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这玩意儿损。 太损了。 但他喜欢。 他拿起一块生锈的铁,塞进火炉里烧红。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赵铁柱带着人在旁边打下手,把那些打造好的零件组装起来。 这陷仙刺不需要什么精钢,只要弹簧劲儿够大,夹子够狠就行。 君无邪试了一个。 他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往那夹子中间一戳。 咔嚓! 一声脆响。 木棍瞬间断成两截,木屑横飞。 那生锈的铁齿深深咬进木头里,根本拔不出来。 赵铁柱看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夹在腿上……” “那就剩一条腿回去报信了。” 君无邪把那个废掉的夹子扔到一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 天刚刚亮,二楼东厢的一间客房里,隐隐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压抑的、委屈的抽泣。 那是林婉儿新买的那两个绣娘。 她们正对着一堆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麻布和厚重的帆布发愁。 这种布料硬得能把针崩断,平时都是用来做马鞍或者帐篷顶的。 可现在,林婉儿这位大小姐,非逼着她们要在这种破布上绣花。 而且还得是用最昂贵的金线,绣最繁复的盘金绣。 “哭什么哭!再哭把眼睛哭肿了,绣歪了针脚,本小姐扒了你们的皮!” 林婉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那双脚翘在那个刚刷干净的破陶罐上。 “可是小姐……这布太硬了,金线挂不住啊……” 一个绣娘举着那个已经断了两根针的手指头,哭丧着脸。 “挂不住就给我想办法!” 林婉儿一拍桌子。 “这是战袍!懂不懂什么是战袍?那就是要够硬,够亮,够排场!”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巡逻的光头士兵。 “你们看那些卤蛋,一个个黑不溜秋的,往那一站跟个木桩子似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要是背上都绣上‘归鸿’两个金字,太阳一照,金光闪闪。” 林婉儿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排排金光闪闪的后背组成的方阵。 “那北狄人还没冲过来,先被这金光晃瞎了狗眼,这仗还怎么打?” “这就叫气势!这就是本小姐的品味!” 两个绣娘面面相觑,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麻袋片上绣金线? 这简直是对她们这辈子学的手艺最大的侮辱。 但看着那锭放在桌上的金元宝,她们还是含着泪拿起了针。 绣吧。 只要给钱,别说麻袋,就是在铁皮上绣花她们也得干。 清晨客栈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陈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装的不是水,是一盆烧得滚沸的老陈醋。 那一股子酸味直冲天灵盖,呛得门口那两个吊了一宿的北狄斥候眼泪鼻涕直流。 他们的脚踝已经肿成了发紫的萝卜,马粪里的毒顺着血脉往上爬,整条小腿都泛着黑气,看着跟烂茄子差不多。 “掌柜的,真要熏?” 老陈把铜盆放在斥候脚下正对着的位置,热气蒸腾而上,那味道比臭脚丫子还冲。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硬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熏。” 她嚼着饼,声音含混不清。 “这俩人身上味儿太重,不拿醋激一下,那股子马粪味能把方圆十里的苍蝇都招来。” 斥候原本已经痛得昏死过去,被这滚烫的酸气一蒸,那伤口像是被撒了把盐,又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传出老远。 苏清婉走到铜盆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辣椒,随手扔进醋里。 滋啦。 酸味混着辣味,瞬间炸开。 那两个斥候翻着白眼,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身子在半空乱晃,扯得绳子嘎吱作响。 这种又酸又辣的热气钻进溃烂的伤口,比烙铁还狠三分。 “别让他们死了。”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辣椒,转身往回走。 “吊着口气就行,让他们叫,叫得越惨越好。” 老陈缩了缩脖子,拿着蒲扇对着那盆醋使劲扇风,把那股子夺命的毒气往斥候脚上赶。 远处的戈壁滩上,一块风蚀岩后面。 一双惊恐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幕。 那是北狄派来的探子。 他趴在沙地上,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扣进沙土里。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盆里是什么,只看见那两个原本凶悍的狼卫,在那股冒着白烟的“妖气”里,像是被抽了筋的癞皮狗一样扭曲。 探子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眼里冒烟。 这是什么毒烟炼魂? 尤其是风里飘过来的那股子酸臭味,闻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探子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蜥蜴一样往回爬。 甚至连回头确认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客栈这边。 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刚剥好的糖蒜。 那是昨晚用醋和红糖腌的,透着亮晶晶的光泽。 君无邪刚从架子上跳下来,铁手撑地,稳稳站定。 苏清婉走过去,趁他不注意,直接把糖蒜塞进他嘴里。 君无邪一愣。 那股子酸甜味在口腔里爆开,带着大蒜特有的辛辣,一下子驱散了早晨的寒气。 他下意识地嚼了两下,脆生生的。 “这什么?” 君无邪咽了下去,喉结滚动。 “奖励。” 苏清婉把剩下的一把糖蒜塞进他那个满是铁锈味的怀里。 “大蒜素能杀菌,防瘟疫。” “分给弟兄们,一人一瓣,谁也不许吐。” 君无邪看着怀里那些晶莹剔透的蒜瓣,又看了看苏清婉那张没洗脸却依然白净的脸。 “你自己留着。” 他想把蒜还回去。 “我还有一坛子。” 苏清婉转身往屋里走,背对着他摆摆手。 “我不吃独食,尤其是这种能救命的东西。” 君无邪站在原地,那一瓣糖蒜的热力顺着胃往上涌。 他捏起一瓣,也没剥皮,连着蒜衣一起扔进嘴里。 嘎嘣。 很硬,很辣,但回味有点甜。 第78章 苏掌柜的阴招:沟底全是带倒钩的铁刺 十五里外的北狄大营。 那个死里逃生的探子正跪在羊毛地毯上,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大汗!那不是客栈!那是屠宰场!” 探子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和沙土混成的泥垢,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 “那女魔头架起一口大锅,煮着滚沸的毒水!水是黑的,冒着酸气,还泛着红光!” “她把咱们狼卫吊在上面熏!那狼卫叫得都不像人声了,腿上的肉一块块往下掉,全是黑水!” 北狄王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原本捏着一把弯刀,此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之前那个浑身烧黑跑回来的士兵,又听着这活灵活现的描述,脖子后面一阵阵发凉。 煮人?炼毒? 这哪是大雍的边民,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罗刹。 “那三百个人呢?” 北狄王嗓子发紧,抓起旁边的酒囊灌了一口,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只有一股霉味。 “都在!一个个头顶冒油光,手里拿着砍刀,在那女魔头身后站成一排,眼珠子都饿绿了!” 探子浑身打摆子。 “大汗,撤吧!那地方邪门!小的趴在三里外闻了一口那毒烟,到现在肺管子还火辣辣的疼!” 大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原本叫嚣着要踏平落马坡的百夫长,此时都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先开口。 若是真刀真枪的干,草原勇士不怕死。 但这又是地火,又是毒烟,又是烂腿诅咒的,谁心里不犯怵? “大汗,不可听信这疯言疯语!” 一直沉默的军师站了出来。 他是个干瘦的汉子,眼睛细长,透着股阴狠劲儿。 “那所谓的毒烟,不过是汉人故弄玄虚的心理战。” 军师走到探子面前,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越是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越说明他们心虚!说明他们兵力不足,不敢正面对抗!” 北狄王喘着粗气,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军师和探子身上来回转。 粮草已经见底了。 若是退,这严冬腊月,一千多人马也是个死。 若是进…… “再等等。” 北狄王咬着牙,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让那些小的们都给我把刀磨快了!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刀砍不死的鬼!” …… 日头爬到了正当空,驱散了清晨的那股子寒气。 苏清婉在大堂里核算完早饭的消耗,把那一坛子糖蒜锁进柜台,顺手抄起门后的一根竹竿,重新推门走了出来。 客栈外围的风依旧刮得脸生疼。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向那条刚刚规划出来的防线。 眼前的景象热火朝天,宛如一个巨大的蚂蚁窝。 几十个流民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在前面负责掘土,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而在流民身后,是那三百个光头士兵。 他们虽然身上带着伤,但那是实打实的练家子。 赵铁柱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涂满了之前发的“霸王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扛着一根百十斤重的原木,走得虎虎生风。 “都给我稳住了!别给咱归鸿客栈丢人!” 赵铁柱一声吼,身后三百个“卤蛋”齐声应和。 “吼!” 这些士兵两人一组,抬着巨大的条石,或者是扛着装满沙土的麻袋,跟在流民后面加固防线。 流民挖沟,士兵筑墙。 这三百个油光锃亮、杀气腾腾的汉子往那一杵,给流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谁敢偷懒?怕是那大石头直接就砸脚面上了。 “苏掌柜,这墙基得用石头压实了。” 赵铁柱把原木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油混合物,那股子薄荷猪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帮流民那是软脚虾,干细活还行,这种卖力气的活,还得咱们弟兄顶上。” 苏清婉满意地点点头,用竹竿敲了敲地面。 “行,赵铁柱,带着弟兄们把这条沟加深到三尺。挖出来的土别乱扔,全堆到南面,做成防骑兵的土坡。” 她指着那个还在往沟里填土的老铁匠。 “老张头,把你打的那些宝贝疙瘩,给我埋进沟底。” 老铁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他从背后的麻袋里掏出一个个黑乎乎的铁刺。 这就是昨晚连夜赶工出来的“地刺”。 每一根刺都打磨得锋利无比,还特意做成了倒钩状。 老铁匠把这些铁刺密密麻麻地插在沟底,尖头朝上。 若是有人不小心掉进来,那两条腿就会被扎成筛子,拔都拔不出来。 “苏掌柜,这……这能行吗?” 流民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旁边那些跟铁塔一样的光头士兵,又看看阴损的铁刺,腿肚子有点转筋。 “有什么不行的?”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 打开。 里面是昨晚老陈刚炼出来的猪油渣,金黄酥脆,散发着让人疯狂的焦香味。 “这沟今晚之前必须挖通,连接到那边的断崖。” 苏清婉捏起一块油渣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谁挖得最快,晚上这猪油渣,多给一勺。而且,今晚的粥里,不掺锅底灰,掺肉汤。” 咕咚。 几十个流民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旁边的三百个士兵也跟着咽唾沫,但他们更守规矩,只是眼神更绿了,手里的石头搬得更快了。 为了油渣! 整个工地速度提了一倍。 尘土飞扬中,苏清婉转身看向另一边。 君无邪正背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往三里外的那处关隘走去。 那里有一片巨大的风蚀岩,是骑兵冲击落马坡的必经之路。 因为背光,那里的阴影极重,是个天然的伏击点。 君无邪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那只铁手在地上刨个坑。 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巨大的捕兽夹。 这也是改良过的。 不仅弹簧加粗了两圈,夹齿上还特意让老铁匠磨出了锯齿。 一旦咬合,那是真的要断骨头的。 君无邪把夹子埋进沙土里,再撒上一层干枯的骆驼草。 如果不趴在地上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他埋了整整十个。 正好卡在骑兵冲锋换气的那个节点上。 马蹄只要踏上去,连人带马都得废。 苏清婉默默看着那个背影。 所有的饵都撒下去了,就等着那头饿疯了的狼,自己把脖子伸进来。 第79章 一口胡辣汤,半张羊油饼 正午的日头毒得邪乎,虽然是冬日,但戈壁滩上没遮没挡,晒得人头皮发紧。 客栈二楼。 林婉儿把那张雕花的红木桌子拍得震天响。 “交货!本小姐花了大价钱,不是让你们在这磨洋工的!” 两个绣娘跪在地上,十根手指头缠满了布条,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那是被硬帆布扎的。 在苏清婉这当差是要命,在林婉儿这当差是要手。 “小姐……这布实在太厚了,金线又脆,穿过去就断……” 一个绣娘哭丧着脸,捧着一件刚做好的半成品。 “我不听这些!” 林婉儿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抢过那件衣裳。 粗糙的麻布被染成了深褐色,只有后背的位置,用极其昂贵的金线密密麻麻地盘出了两个大字。 归鸿。 字周围还用金线走了一圈云纹,那是京城里亲王级别才敢用的规制。 在这破客栈里,硬是被林婉儿弄出了一股子土大款的气势。 “这不是能绣吗?” 林婉儿把衣服往那绣娘脸上一扔。 “剩下的两件,半个时辰内必须给我拿出来,少一件,我就把你俩卖给外面的胡商!” 绣娘们吓得浑身哆嗦,那是真的连哭都不敢哭了,抓起针线就开始拼命。 楼下大堂。 苏清婉正拿着算盘在柜台上噼里啪啦地算账。 林婉儿气冲冲地抱着十件做好的“战袍”下来了,往柜台上一堆。 “验货!” 林婉儿扬着下巴,那一脸的傲气,仿佛她刚才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苏清婉也没客气,伸手抖开一件。 这衣服做得确实扎实。 两层帆布中间夹了棉花,既保暖又能防流矢,关键是后背那两个金字,在透过门缝钻进来的阳光下,闪得人不得不眯起眼。 “赵铁柱!” 苏清婉喊了一嗓子。 赵铁柱正蹲在门槛上啃半个剩下的窝头,听见喊声,三两口把窝头塞嘴里,拍拍屁股跑了过来。 “掌柜的,啥事?” “叫上十个弟兄,进来试新衣裳。” 没多大功夫,赵铁柱领着九个光头壮汉挤进了大堂。 这帮人平日里穿得破破烂烂,这会儿看见柜台上那堆闪着金光的新衣裳,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这……这是给咱们穿的?” 赵铁柱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手上的茧子把那娇贵的金线给刮花了。 “穿上。” 苏清婉指了指。 十个大汉也不扭捏,当场就把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袄子扒了,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换上新衣裳,系好腰带。 那种感觉瞬间就变了。 原本这帮人看着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悍匪,现在穿上这身绣着金字的统一制服,那股子草莽气一下子就被压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尤其是那十个光头,配上后背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往那一站,跟十尊金刚罗汉似的。 “嘿!” 赵铁柱对着柜台旁边那面铜镜扭了扭腰,努力想看清自己后背。 “掌柜的,这衣裳真提气!” 他拍了拍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穿上这个,我觉得我能一拳砸死一头牛!” 另外几个兄弟也互相看着,咧着嘴傻乐。 这是他们这辈子穿过最体面的衣裳,比当年在大营里发的铠甲还要阔气。 林婉儿站在楼梯口,看着这帮糙汉子把自己设计的“艺术品”穿成了这副德行,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候,后院飘来了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 那是胡椒被热油激发的辛辣,混合着羊油特有的膻香,简直就是往人天灵盖上钻。 老陈端着个巨大的木盆进来了。 盆里是满满当当的胡辣汤,浓稠得挂勺,上面还飘着炸得金黄的面筋和切成丝的羊肉。 后面跟着个流民,抱着一摞刚出锅的大面饼。 这饼里揉了羊油和葱花,在铁铛上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能掉渣。 “开饭!” 苏清婉敲了敲桌子。 这一声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原本在外面挖沟的流民们,闻着味儿就凑到了门口,但看着赵铁柱他们这身行头,又不敢往里挤。 那种金光闪闪的压迫力,让他们本能地想要下跪。 “都排好队!” 赵铁柱有了新衣裳,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带着九个兄弟往门口一站,双手叉腰,把大门堵了个严实。 “一个一个来,谁敢插队,老子把他扔进化粪池里!” 这一吼,中气十足。 流民们瞬间老实了,乖乖排成长龙。 每人一碗胡辣汤,半张大饼。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过年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大堂角落里。 李长青刚刚换好一件素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本圣贤书,正准备读两句陶冶一下情操。 结果一抬头,就被赵铁柱背上那反光的金线晃了眼。 “这……这成何体统!” 李长青用袖子挡住眼睛,那一脸的嫌弃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那是盘金绣!是宫廷御用的针法!怎么能用在这些粗鄙武夫身上?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转头看向苏清婉,试图寻找共鸣。 “苏掌柜,你这般糟蹋好东西,就不怕遭天谴吗?” 苏清婉正在喝汤,听见这话,连头都没抬。 “李大人,您那身官袍倒是讲究,可要是真打起来,能防得住刀子吗?” 她夹了一块面筋塞进嘴里。 “我这衣裳俗是俗了点,但能在战场上让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人,这就够了。” 李长青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愤愤地合上书,觉得自己在这个充满了铜臭味和羊肉味的地方,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孤独得要命。 “赵铁柱。” 苏清婉喝完最后一口汤,拿手背擦了擦嘴。 “别光在这傻乐,带着你的人,去外面遛遛。” 赵铁柱一愣。 “遛?往哪遛?” “就往那两个吊着的北狄斥候跟前遛。” 苏清婉指了指门外。 “把腰板给我挺直了,背对着他们多晃悠几圈,务必让他们看清楚那两个金字。” “要是他们还有力气骂人,你们就当没听见,把背影留给他们就行。” 赵铁柱虽然不明白这是啥路数,但他听话。 “得令!” 他大手一挥,带着九个金光闪闪的兄弟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 林婉儿看着自己的心血变成了苏清婉用来气人的工具,气得肝疼。 “苏清婉!那是我的绣娘!我的金线!” 她在楼上跺脚。 苏清婉头都没回,只是冲后背摆了摆手。 “知道了,回头给你算账上,给你打个九八折。” 此时的客栈外围。 那两个被醋熏了一宿的斥候,这会儿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们眼皮肿得睁不开,迷迷糊糊中,就看见一片金光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十个壮得像熊一样的汉子,背对着他们,在寒风中站成了一排。 归鸿。 归鸿。 那两个字像是烙铁一样,一次次在他们眼前闪过。 “魔鬼……这是魔鬼的军队……” 一个斥候嘴里流着哈喇子,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壕沟里传来一声惊呼。 第80章 归鸿客栈的规矩:不干活连刷锅水都没有 “出东西了!挖出铁家伙了!” 一个正在挖土的流民扔下锄头,手里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硬疙瘩,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老铁匠张老头本来正在旁边给流民磨锄头,听见动静,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他一把抢过那块黑疙瘩。 不是石头。 虽然上面裹满了泥土和锈迹,但那种沉甸甸的手感,绝对是金属。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使劲擦了擦。 随着泥土脱落,露出了一截断裂的锋刃。 那刃口虽然崩了几个缺口,但在阳光下依然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最关键的是,那断面处,隐隐透着一股紫色的纹路。 老张头的手开始哆嗦。 他把那块残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生锈的切面。 腥,涩,还有股子说不出的血气。 “啊!啊啊!” 老张头激动地冲着苏清婉这边挥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声。 苏清婉走了过去。 “怎么了?” 老张头指着那块残片,又指了指旁边赵铁柱腰上挂着的那把普通钢刀,拼命摇头。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残片,竖起大拇指,做了一个砍的动作。 苏清婉看懂了。 这东西比现在的钢要好。 “这下面还有吗?” 苏清婉看向那个挖出东西的流民。 流民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有……好像还有不少,那一铲子下去,震得我手腕子都麻了。” 苏清婉眯了眯眼。 这落马坡以前就是古战场,地下埋着点东西不稀奇。 但这紫纹钢,明显不是凡品。 “封锁消息。” 苏清婉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 “老张头,这地方你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挖,挖出来的东西直接运到你的铁匠棚里。” “不管是断刀还是断剑,哪怕是铁渣子,都给我收好了。” 老张头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块残片死死揣进怀里,跟揣着命根子似的。 苏清婉心里有了计较。 要是能用这些古铁炼出一批新兵器,那这三百个光头兵的战力,至少能翻一番。 日头渐渐偏西。 环绕客栈那条半月形的深沟终于合拢了。 大堂中央的火塘里,炭火烧得正旺。 天快黑的时候,君无邪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身上还带着戈壁滩深处特有的寒气。 他没进屋,而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十个背后的“归鸿”俩字看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他走到苏清婉身边,把野兔扔在地上。 “今晚加餐。”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兔子,脖子上一刀致命,血都放干了,是好手艺。 苏清婉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刃,手腕一翻,刀光在火塘边闪了一下。 那只冻得梆硬的野兔被她按在案板上。 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利索劲儿。 没多大功夫,整只兔子就被剥洗干净,串在了红柳枝上。 火塘里的炭火正旺,红通通的,偶尔爆出两点火星。 兔肉架上去没一会儿,表皮就开始收缩、变色。 晶莹的油脂从皮下渗出来,聚成豆大的油珠,顺着肉纹往下滚。 啪嗒。 油珠子掉进炭火里。 腾起一股青烟。 滋啦一声响。 那股子混着焦香、肉香和红柳木特有的清香,瞬间就炸开了。 这味道太霸道,不讲道理地往人鼻孔里钻,顺着门缝就飘到了大堂外头。 沟边上。 赵铁柱正带着那三百个光头兵蹲成一排。 这群汉子刚换了新衣裳,背后的“归鸿”两个金字在夕阳下还挺唬人,但这会儿一个个都缩着脖子。 他们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刚抬出来的木桶。 桶里堆满了刚炸出来的猪油渣。 金灿灿的,每一块都炸得酥透了,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盐。 咕咚。 赵铁柱喉结上下狠狠滚了一下,动静大得连旁边的兄弟都听见了。 “都有出息点。” 赵铁柱擦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压低声音吼了一嗓子。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桶。 老陈站在桶边,手里拿着个把都被磨得锃亮的大铁勺。 他先把一大勺糙米粥扣进流民那豁了口的破碗里。 粥熬得稠,插根筷子都不倒。 接着,大勺伸进那个装油渣的木桶。 哗啦。 满满一勺猪油渣盖在了粥面上。 热粥一激,那油渣半化不化,金黄的油脂顺着米粒往下渗,瞬间给这碗寡淡的糙米粥镀了一层油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流民捧着碗,手抖得不行。 他低下头,也不怕烫,呼噜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粥混着酥脆的油渣,还有那股子久违的咸香味,顺着喉咙管一路烫到胃里。 老流民身子一颤,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就下来了。 “肉……是肉味儿……” 他抱着碗,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能在大冬天的戈壁滩上喝上一口带荤腥的热粥,那就是活过来了。 客栈二楼。 林婉儿躲在窗户后面,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她戳了个洞。 她本来是想看看那些流民的惨状,好以此来鄙视一下苏清婉的粗鄙。 结果那股子烤兔肉的香味,顺着那个小洞就钻进来了。 比御膳房做的烧鸡还香。 林婉儿捂着帕子的手松开了。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粗鄙……简直粗鄙!” 林婉儿气得跺脚,转身坐回床上,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 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全是粉味,一点油水都没有。 她把糕点往盘子里一扔,又忍不住凑到窗户洞那儿去闻那个味儿。 后院伙房。 王师爷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 他那双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这才踮着脚尖往灶台边上摸。 灶上那口大锅刚盛完粥,锅底还剩点锅巴和肉汤。 那个香啊。 王师爷从怀里掏出个缺角的碗,伸手就要去刮锅底。 啪! 一根擀面杖抽了下来。 正打在他手背上。 “哎哟!” 王师爷疼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那根擀面杖指着他的鼻子。 “王大人,手伸长了啊。” 老陈跛着脚走过来,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掌柜的说了,今儿个没下地干活的,连刷锅水都没有。” 王师爷捂着红肿的手背,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胆!本师爷可是官身!吃你口锅巴怎么了?” “官身?” 老陈冷笑一声,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敲。 “在这儿,只有干活的身和吃白饭的身。” “要想吃,行啊,那边的茅厕还缺个人掏,你要不要去试试?” 王师爷气得直哆嗦,指着老陈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恨恨地甩袖子走了。 第81章 地底挖出前朝兵器库 东厢房里。 李长青坐在那张瘸腿的桌子前。 桌上点着半截残烛,豆大的火苗跳得人心烦。 他手里拿着那本圣贤书,翻到了“君子固穷”那一页。 可是这一页他已经盯了半个时辰了,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楼下飘上来的香味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那是兔肉。 烤得流油的兔肉。 咕噜—— 李长青的肚子发出一声长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着格外响亮。 他脸上一红,赶紧四下看了看。 没人。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灌口水压压惊。 空的。 连茶叶沫子都被他嚼干净了。 李长青把书往桌上一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骂归骂,那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门缝那儿瞟。 哪怕能闻闻味儿也是好的。 大堂里。 苏清婉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拿起一个小瓷瓶。 这是她的宝贝。 里面装的是她用干辣椒、花椒和盐巴磨出来的粉。 她手指一抖。 红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焦黄的兔肉上。 滋滋两声。 辣味被热油一激,那股子冲劲儿直接把旁边几个人呛得打了喷嚏。 苏清婉撕下一条最肥的后腿。 还在滋滋冒油。 她递给坐在对面的君无邪。 “尝尝。” 苏清婉自己也撕了一块肉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加了我的独门配方,这叫商业机密,以后咱们客栈能不能做大做强,全靠这一手。” 君无邪接过那条兔腿。 他没急着吃,先看了一眼苏清婉那张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脸。 然后他咬了一口。 表皮酥脆,里面的肉却嫩得爆汁。 紧接着。 一股霸道的灼烧感从舌尖炸开,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那是纯粹的辣。 辣得人额头上立马沁出了一层细汗。 君无邪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狠狠抽动了一下。 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怎么样?” 苏清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君无邪咽下那口肉。 那种火辣辣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了。 在这死冷死冷的戈壁滩上,这一口辣,比穿两件皮袄都管用。 “尚可。” 君无邪闷声回了一句。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几口就把那条兔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就在这时候。 后院的门被砸响了。 哐哐哐。 声音急促得像是报丧。 赵铁柱正舔着碗底的油渣,吓了一跳,抄起旁边的砍刀就往后冲。 门开了。 老铁匠张老头站在门口。 他浑身都是黑灰,那张老脸脏得只看见两个白眼仁儿。 但他手里捧着个东西。 那是三块洗刷干净的断刃残片。 即使是在这昏暗的火光下,那残片依然透着一股子冷意。 断口处。 紫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扭曲。 老张头的眼睛红得吓人,那是激动的。 他也不管赵铁柱手里的刀,一瘸一拐地冲到苏清婉面前。 把那三块残片高高举过头顶。 “啊!啊啊!” 他指着那铁片,又指着君无邪放在桌边的玄铁陌刀,拼命比划着。 苏清婉放下手里的兔肉,擦了擦手上的油。 她接过那块残片。 沉。 比寻常的精铁至少重了三成。 她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个断口。 那种紫色的纹路并不是锈迹,而是金属在极高温度下锻造冷却后形成的特有晶体结构。 这是高锰钢。 而且不是天然矿石,是经过人工反复锻打、退火、淬火后留下的痕迹。 这落马坡下面,埋着的不仅仅是死人骨头。 还埋着一个前朝的兵器库。 苏清婉捏着那块紫色残片,指腹在断口处轻轻摩挲。 粗糙,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细腻感。 “老张头。” 苏清婉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那几个看热闹的脑袋都缩了回去。 “这东西,下面还有多少?” 张老头跪在地上,伸出那双全是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然后又指了指地面,双手做了一个向下挖掘的动作。 最后,他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百斤? 不,看他那激动的样子,恐怕不止三百斤。 苏清婉把残片往桌上一拍。 当啷一声脆响。 声音清越,余音在梁上绕了好几圈才散。 这是好钢特有的声儿。 “赵铁柱!” 苏清婉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掌柜的气势把刚吃饱饭的赵铁柱吓得打了个嗝。 “在!” “把你那三百个光头给我叫起来,别在那回味油渣了。” 苏清婉指了指后院马厩的方向。 “挑十个以前干过铁匠活的,或者力气大肯听话的,现在就去给张老头打下手。” “马厩旁边那个棚子,给我扒了,起炉子。” 赵铁柱愣了一下,摸了摸光头。 “掌柜的,这大晚上的起炉子?兄弟们刚吃饱……” “就是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不管是打刀还是打枪,今晚我就要看到个响动。” “这紫钢,给我先把君无邪那把刀重铸了。” 张老头捧着那紫钢,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爬起来抓着残片就往后院跑,那条瘸腿倒腾得比好腿还快。 对于一个铁匠来说,遇见这种极品材料,比遇见绝世美女还让人心痒痒。 赵铁柱也不含糊,转身冲着那十个精壮汉子一挥手。 弟兄们,拆! 一群人如同下山的猛虎,冲着那草棚子就去了。几根承重的朽木柱子被合力撞断,轰隆一声闷响,烟尘四起。 但这还没完。 张老头扔了拐杖,跪在废墟旁边的冻土上,指着那一堆乱石和刚泼了水的黄泥坑,嗷嗷乱叫。 那是起炉子的地基。 没有红砖,就用压草料的大青石围个圈;没有水泥,就用黄泥掺着马粪和干草做粘合。这种土法子虽然看着糙,但耐烧,不炸膛。 十个壮汉赤着膀子,在这个寒夜里干得热火朝天。那一桶桶冰凉的泥浆被糊在石缝里,瞬间就被体温和摩擦出的热气给烘得半干。 一个半人多高的简易高炉,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粗犷地立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 客栈后院那个原本用来堆干草的棚子已经被夷为平地。 那个巨大的风箱被架了起来。 呼哒,呼哒。 风箱拉动的声音沉闷有力,像是一头巨兽在喘息。 炉火烧了起来。 不是那种煮饭的柴火,而是苏清婉特意让人从地窖里翻出来的焦炭。 蓝白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温度高得吓人。 张老头站在炉子前,那一身破烂的棉袄早就脱了,光着个排骨胸脯。 他手里拿着把铁钳,死死盯着炉膛里那块渐渐变红的紫钢。 旁边,十个光头壮汉抡着大铁锤,随时待命。 他们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油光,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当!” 张老头把烧红的紫钢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第一锤落下。 火星四溅。 那一锤下去,原本坚硬无比的紫钢竟然没有立刻变形,而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抗议。 “用力!” 张老头啊啊地叫着,挥舞着手里的钳子。 赵铁柱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 “兄弟们,给劲儿!” “喝!” 十个大汉轮番上阵。 叮当!叮当! 打铁声如同密集的战鼓,在这寂静的戈壁滩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第82章 听见盆响便是狼来了 二楼客房。 林婉儿正准备睡觉,被这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吵得脑仁疼。 她披着外衣冲到窗前,推开窗户冲下面喊: “大晚上的发什么疯!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本小姐花了钱的!这就是你们的服务态度?” 下面没人理她。 打铁声依旧很有节奏。 那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杀伐气,听久了竟然让人心里发慌。 林婉儿喊了几声没人应,气呼呼地关上窗户,钻进被窝里把头蒙住。 君无邪一直站在炉子不远处。 他看着那块在铁锤下慢慢延展变形的紫钢。 那是为他打的刀。 他原来的那把玄铁陌刀虽然沉重,但钢口太硬,过刚易折。 在这几次硬碰硬的交手中,刀刃上已经崩出了好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若是再遇上高手,这刀怕是要废。 苏清婉抱着那个还没吃完的兔头走了过来。 她也不嫌脏,就在旁边的石磨盘上坐下。 “这钢里头有东西。” 她把一块碎骨头吐在地上。 “锰含量高,韧性好,耐磨。” “要是做成你那种重刀,砍起骨头来跟切豆腐差不多。” 君无邪低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苏清婉的脸上,把她那双精明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这女人懂的东西,总是那么多且杂。 很多连工部那些老匠人都未必说得清的门道,她却说得头头是道。 “多少钱?” 君无邪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苏清婉正啃着腮帮子肉,没听清。 “这刀。”君无邪指了指炉子上正在成型的铁胚,“打好了,算我欠你的。” 苏清婉动作一顿。 她慢慢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君无邪眼前晃了晃。 “五百两。”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古钢,加上张老头的手艺,这价钱也就是个成本价。” 君无邪没说话。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估计也就值个五两银子。 但他点了点头。 “记账。” “那是自然。”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借着火光就在上面划了一笔。 “利息按日息三分算,你要是还不上,这辈子就给我当长工抵债。” 君无邪看着那个小本本,嘴角松了松了。 “好。” 跟着你,这辈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火炉这边 炉火最旺的时候,张老头看准火候,手里铁钳夹住刀背,狠力往外一拽。 那通体透红的刀胚被他“噗”地一声插进了旁边早就备好的冰油桶里。 轰! 油面炸开一团赤红的火球,紧接着便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激响。白烟混着焦油味腾空而起,把整个后院都笼在一片呛人的雾气里。 待那烟气散去,张老头才把刀提出来。那块紫钢仿佛把火里的煞气都锁住了,表面流转着一层诡异的光晕,看着就不祥。 君无邪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握住了刀柄。 手腕被坠得往下一沉。 这刀比之前那把玄铁陌刀,重了足足三十斤。 若是换了寻常武夫,单手提起来都费劲,更别说挥舞。 君无邪却没说话,只是把腰马往下压了压,借着那股子拧腰的劲力,右臂肌肉坟起。 呜——! 一声凄厉的尖啸撕开了后院的风声。 那是空气被极快、极重的锋刃强行劈开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刀锋划过半空,也没见怎么用力,却在旁边喂马的青石槽上留下了一道齐整的切口。 石槽上半截没动,过了半晌,才缓缓沿着切口滑落,砸在地上。 切面平滑如镜。 “好刀。” 君无邪收刀入鞘,那股沉甸甸的坠手感让他心里踏实。 夜深了。 客栈里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大堂中央的火塘还留着几块红通通的木炭,偶尔崩个火星子。 君无邪没回房,他抱着新刀,像尊门神一样靠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外面戈壁滩上的动静。 风还在刮,卷着沙砾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三里外的风蚀岩后。 几十个黑影正贴着地面缓慢蠕动。 那是北狄王的先锋斥候,草原上最精锐的“狼牙”。 为了不发出声音,每个人的硬底靴子上都裹了厚厚的乱麻布,嘴里还横着衔了一枚铜钱。 这是为了防止受伤或者紧张时发出声响。 北狄先锋统领趴在最前面,打了个手势。 队伍散开,呈扇形向客栈包抄。 在他们看来,那座孤零零的客栈就是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肥肉,里面的人都在睡大觉,只要摸进去,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斥候猫着腰,看准了前方一块平整的沙地,那是通往客栈大门的捷径。 他脚尖刚一点地,重心还没完全移过去。 咔嚓! 一声脆响在夜色里炸开,那是金属强行合拢,连着骨头被夹碎的动静。 “唔——!” 斥候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半声闷哼,剩下的惨叫被嘴里的铜钱硬生生憋了回去。 剧痛让他整个人痉挛成一只大虾,双手狠命抠进沙土里。 他的小腿位置,那个早已生锈的特大号捕兽夹,深深地咬进了肉里,锯齿状的铁牙卡进了骨头缝。 旁边的同伴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去扶。 啪嗒。 同伴的脚也落地了。 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更狠,夹子直接把他脚踝给卸了下来。 先锋统领脸色难看至极,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哪是什么客栈外围,这分明就是个雷区。 “散开!都散开!别走直线!” 统领吐出嘴里的铜钱,压低声音嘶吼。 剩下的斥候慌忙往两边的草丛里钻,试图绕过这片平地。 他们手里拿着长矛,学乖了,每走一步都要用矛尖在地上戳三下,确认没有夹子才敢落脚。 可惜低估了他们的阴损程度。 夹子只是开胃菜。 一个斥候确信前方没有铁器,一脚踩进了一丛枯黄的骆驼草里。 噗嗤。 没有金属撞击声,只有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斥候身子狠狠一僵,脸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随后便是惨白。 埋在草根底下的,是一根削尖了的红柳木桩。 木桩上涂满了陈年老粪和某种不知名的汁液。 那尖刺直接贯穿了他的靴底,扎进了脚心。 如果是普通的刺伤也就罢了,但这毒太霸道,混着那股子恶臭,那钻心剜骨的痛感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退……快退……” 那个斥候浑身哆嗦,刚想拔腿,却发现那木桩上有倒刺,越拔越紧,越拔越痛。 血腥味混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屎臭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原本训练有素的狼牙小队,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有人不敢动弹僵在原地,还有人因为恐惧开始胡乱挥刀。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自己这边先废了。 客栈门口。 君无邪的耳朵动了动。 来了。 他脊背挺得笔直,原本慵懒的姿态荡然无存。 右手握住刀柄,那把紫钢重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没有冲出去杀人,而是抬脚,对着门边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大铜盆狠狠一踹。 哐当——! 铜盆翻滚着飞下台阶,撞在石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是约好的警报。 第83章 这一炸,专治各种不服 客栈后院。 原本漆黑一片的通铺房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睁开。 没有慌乱的喊叫,也没有起床气的咒骂。 赵铁柱和那三百个光头士兵,几乎是同时翻身坐起。 他们甚至连鞋都没脱,睡觉时刀就抱在怀里。 这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 “抄家伙!” 赵铁柱低喝一声,第一个冲出了房门。 三百个汉子紧随其后,脚步沉重而有序,地板被震得咚咚作响。 二楼东厢房。 林婉儿被那声巨响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地震了?” 她尖叫着就要往外冲。 旁边的绣娘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到了墙角。 “小姐别出声!掌柜的说了,听见盆响就是狼来了,乱跑就是给人家送菜!” 大堂里。 苏清婉已经站在了柜台后面。 她没穿那件平日里见客的繁琐长裙,而是换了一身利索的紧身坎肩,袖口扎紧,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手里拿着一根棍。 “把灯都灭了。” 苏清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老陈跛着脚,飞快地窜过去,把火塘里最后一点火星子盖灭。 整个客栈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二楼那个专门留出的瞭望口,隐隐透进一点月光。 “流民组,上房顶。” 苏清婉指了指楼梯。 “把后厨烧开的那几锅热油,还有白天搬上去的石头,都给我预备好。” “谁要是手抖把油洒自己人身上,我就把他扔下去。” 此时。 几百米外的土坡上。 北狄王正举着那个空酒囊,原本还在等着先锋队悄无声息地拿下客栈,好让他进去畅饮美酒。 结果却看见那客栈门口突然黑了灯,紧接着就是一阵敲锣打鼓般的动静。 偷袭失败了。 尤其是风里传来的那股子血腥味,让他明白自己的精锐肯定出事了。 “一群废物!” 北狄王暴怒,狠狠把酒囊摔在地上。 既然偷袭不成,那就强攻。 他不信,这破破烂烂的土围子,能挡得住他大草原的铁骑。 “全军听令!” 北狄王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建筑。 “点火把!给我冲!” “踏平落马坡!鸡犬不留!”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戈壁。 一千多只火把几乎同时亮起,像是一条火龙在荒原上苏醒。 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君无邪站在台阶最前方。 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三百光头兵。 面对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火光和杀气,君无邪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把那把紫钢重刀横在身前。 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塔,牢牢钉在了大门正中央。 地面上的石子开始跳动。 起初只是微微颤动,眨眼间便成了筛糠般的剧烈抖动。 几百匹战马全力冲刺,铁蹄叩击冻土的声响汇成一道滚雷,压着人的胸口碾过来。 君无邪没动。 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手中那把重达八十斤的紫钢陌刀垂在身侧,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三百光头兵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事儿。 有的拿着生锈的铡刀,有的举着绑了尖刀的木棍,还有的干脆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大铁锤。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发干。 他看了一眼旁边兄弟正在打颤的小腿肚子,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那光头上。 抖个球 话音刚落,最前排的北狄骑兵已经冲进了百米红线。 这帮蛮子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怪叫,手中弯刀高举,那架势恨不得把这座破客栈直接踩进泥里。 二楼露台上。 苏清婉手里捏着一根引线。 这引线一直连到客栈外围的那片废墟底下。 那是之前客栈大堂底下的十几个土制炸雷。 苏清婉手里的火折子往引线上一怼。 滋啦。 火星子顺着引线飞快地窜了出去。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千夫长正狞笑着,他已经能看清那个男人脸上的胡茬。 只要再过四息,他的马就能撞碎那个男人的骨头。 轰——! 一声惊雷平地炸起。 大地猛地往上一颠。 红黑色的火光裹挟着滚滚浓烟,从地下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十骑兵。 那一瞬间,根本听不见惨叫。 巨大的冲击波把人和马掀上半空。 碎铁片、瓷片在爆炸的推力下变成了无数把细小的飞刀,无差别地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血雾炸开。 那个刚才还在狞笑的千夫长,连人带马被气浪拍在了后方兄弟的身上。 整个先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但这只是开始。 骑兵冲锋,最怕的就是急停。 前排的人死了,倒了,但后排的人停不下来。 那些收不住脚的战马嘶鸣着撞上前排的尸堆,马蹄子胡乱踩踏,将还在地上挣扎的北狄人踩成肉泥。 北狄王在后方的高坡上看得目眦欲裂。 他挥舞着弯刀,一刀砍翻了一个想要调转马头逃跑的骑兵。 “冲!谁敢退一步,诛九族!” “那是汉人的妖术!只有那一发!踩过去!” 在这个疯子的驱赶下,后续的骑兵红着眼,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只要跨过这片火海,那座客栈就是待宰的羔羊。 几十个骑术精湛的北狄勇士一夹马腹,战马腾空而起,跃过了还在燃烧的废墟。 落地。 这一脚却没踩实。 原本看似平整的地面突然塌陷。 那是一道宽一丈、深三尺的陷马沟。 沟底密密麻麻全是老张头打磨出来的倒钩铁刺,每一根都泛着蓝幽幽的毒光。 噗嗤、噗嗤。 那种利器入肉的闷响密集成了一片。 几十匹战马连着骑手一起栽了进去,瞬间就被扎成了刺猬。 “啊——!” 这一次,惨叫声盖过了喊杀声。 哪怕是再硬的汉子,被几根铁刺扎穿了大腿和肚子,也忍不住这种钻心的剧痛。 更要命的是那上面的“佐料”。 马粪、生锈铁屑、还有苏清婉特制的草药汁。 只要见血,伤口就会立刻麻痹、肿胀,然后变成一种无法言喻的烧灼感,顺着血管直冲心脏。 掉进沟里的北狄兵拼命想往上爬,可那铁刺带着倒钩,一动就是一大块肉被扯下来。 这就是个活地狱。 但北狄人太多了。 前面的坑填满了,后面的骑兵就踩着尸体冲了过来。 终于,第一批满身血污的北狄兵冲到了客栈前的空地上。 距离大门不到五十米。 “杀!” 赵铁柱咆哮一声,抄起手里的大铁锤就迎了上去。 三百光头兵像是决堤的洪水,撞上了这群强弩之末的骑兵。 铛! 火星四溅。 一个光头兵手里的朴刀狠狠砍在北狄兵的皮甲上。 那皮甲是金帐王庭特制的,坚韧无比。 朴刀竟然卷了刃,只在皮甲上留下一道白印。 反倒是那北狄兵回手一记弯刀,锋利的刀刃直接划开了光头兵的大腿。 鲜血喷涌。 装备上的差距太大了。 这些光头兵虽然有一股子狠劲,但手里的家伙事儿实在太烂。 才刚一交手,就有七八个兄弟倒在了血泊里。 第84章 这一刀,把草原王的脑袋当瓜切 北狄人见状,原本被炸蒙了的士气瞬间回升。 “这帮汉人手里拿的是烧火棍!” “杀光他们!抢女人!抢粮食!”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撞开了混乱的人群。 君无邪动了。 他没有守在门口,反而拖着那把紫钢重刀,迎着乱军冲了上去。 一名北狄百夫长借着马势,弯刀狠劈向君无邪的面门。 君无邪不避不闪,左臂横抬。 当! 火星炸开。那柄弯刀砍在被布条包裹的铁臂上,竟被硬生生震断。 下一瞬,右手紫钢陌刀横扫。 噗。 连人带马,被这把八十斤的凶器拦腰斩断。 这一刻,他撞入敌阵,左臂为盾,硬扛刀枪箭矢;右臂为刃,所过之处人马俱碎。那紫色的刀光在血雾中翻搅,硬生生在密集的骑兵阵列中犁出了一条血路。 直指后方高坡。 北狄王在高坡上看得头皮发麻。 那个男人正盯着他。 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了被狼群围猎的羊。 他怕了。 “撤!快撤!” 北狄王勒转马头,狠抽马鞭,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君无邪一把扯下一名刚被砍翻的骑兵,翻身上了那匹染血的战马。 双腿一夹,战马嘶鸣着窜了出去。 马蹄踏碎了冻土,距离北狄王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北狄王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只看见那柄紫色的巨刃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咔嚓。 一颗好大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喷着血柱,那只拿鞭子的手还在惯性地挥动,直到栽落下马。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叫嚣的北狄兵,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刀都拿不稳了。 那是他们的王。 就这样没了。 君无邪站在血泊中,手中的紫钢重刀斜指地面。 紫色的刀身上,那诡异的纹路被鲜血浸润后,仿佛活了过来,泛着妖异的光泽。 血珠顺着刀刃滑落,滴答,滴答。 甚至没有在刀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君无邪甩了一下刀上的血,抬起眼皮,扫过那些僵住的北狄兵。 那些北狄兵僵住了,但只僵了一瞬。 外面的王死了,可冲进客栈院子里的这几十号人看不见。他们只知道前面就是肉,就是酒,是女人。 “砰!” 两扇加厚的榆木大门终于扛不住撞木的轮番撞击,门发出一声悲鸣,断成两截。木屑横飞。 七八个浑身是血的北狄兵跌跌撞撞冲进大堂。 风夹着雪,还有那股子浓烈的羊膻味和血腥味,灌满了整个屋子。 “娘嘞!” 王师爷怪叫一声,整个人像个土行孙一样,嗖地一下钻到了赵德福屁股后面。他两只手死死拽着赵德福的裤腰带,脑袋恨不得缩进裤裆里。 赵德福也没好到哪去。 这会儿手里抓着两个咸菜坛子。 这是苏清婉腌的萝卜条。 看着那几个挥舞弯刀逼近的蛮子,赵德福那张黑脸煞白,腿肚子转筋,筛糠似的抖。 但他没退。 “爷爷在此!谁敢上来!” 赵德福吼了一嗓子,那是给自己壮胆。 手里的咸菜坛子顺势就砸了出去。 啪啦。 坛子碎在地上,酸爽的陈醋味儿炸开。萝卜条撒了一地。 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兵踩了一脚萝卜条,脚底一滑,劈了个叉。还没等他爬起来,旁边几个同伙已经跨过他的身子冲了上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柜台。 那里站着个女人。 在这帮杀红眼的强盗逻辑里,只要抓住了头儿,抓住了女人,这仗就赢了一半。 苏清婉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把那根枣木棍攥得滑腻腻的。 她没叫唤,也没跑。 甚至连那张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惊慌。她只是飞快地往柜台底下瞥了一眼,脚尖勾住了一块活动的木板。 那是她刚来客栈时让人挖的逃生通道,直通后厨地窖。 三个北狄兵狞笑着扑过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去抓苏清婉的领口。 这只手又黑又粗,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苏清婉身子猛地往下一矮。 那只手抓了个空,扫落了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就是现在。 苏清婉反手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抓起一个纸包。 那是她平时用来防潮的生石灰,拌了最辣的朝天椒粉。 她也没看人,凭着感觉往头顶上一扬。 “啊——!” 惨叫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那个伸手的北狄兵捂着脸就在地上打滚。石灰见眼就烧,辣椒粉进鼻就呛。这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另外两个也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横流,只能胡乱挥舞着弯刀瞎砍。 木屑乱飞。 苏清婉趁着这空档,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滑进了柜台底下的暗道。 暗道狭窄,只能容一人爬行。 她手脚并用,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但她不敢停。 头顶上是沉重的脚步声和弯刀砍在木头上的闷响。 爬了大概十米。 前面透出一丝光亮。 是后厨。 苏清婉刚从灶台底下的洞口钻出来,就看见老陈正被人逼在墙角。 老陈手里那根擀面杖已经断了半截。 他对面是个满脸横肉的北狄百夫长,手里的弯刀滴着血。 “老东西,去死吧!” 百夫长骂了一句鸟语,举刀就劈。 老陈跛着脚,往旁边一滚,却被灶台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柴火堆里。 刀锋擦着他的头皮削过去,削掉了那一撮花白的乱发。 “老陈!” 苏清婉想都没想,抄起灶台上那锅刚熬好的热猪油就泼了过去。 滚烫的猪油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那百夫长听见风声,下意识回头。 这一锅油,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他脸上。 滋啦—— 那种皮肉被高温瞬间烫熟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百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疼晕了。 但危机没解。 门口又涌进来两个。 这两个更精壮,也没废话,看见苏清婉就像看见了猎物的狼。 这回手里没东西了。 苏清婉抓起那把平时切菜的铁刀,手有些抖。 她是会算账,会做饭,会坑人。 但她不会杀人。 那两个北狄兵逼近了。 左边那个突然加速,一刀刺向苏清婉的小腹。 苏清婉本能地往旁边闪。 还是慢了。 嘶啦一声。 右臂袖子被划开,一道血口子翻了出来。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里衬。 疼。 钻心的疼。 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北狄兵见血更兴奋了,舔了舔嘴唇,再次举起刀。这一刀是对着脖子去的。 苏清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闭上了眼。 第85章 活下来的代价:拿命填出来的黎明 “嘭!” 后院那堵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被人撞开了一个大洞。 烟尘还没散。 一道黑影卷着风雪和寒气撞了进来。 那是君无邪。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狼牙箭,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活人的气儿,全是死灰色的煞气。 那个举刀要砍苏清婉的北狄兵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君无邪那只铁铸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咯嘣。 没有多余的动作。那北狄兵的脖子软绵绵地歪向一边,像只被拧断脖子的鸡。 另一个北狄兵吓傻了,转身想跑。 君无邪没追。 他右手的紫钢重刀抡圆了,脱手而出。 那把八十斤重的凶器旋转着,带起一股恶风。 噗。 那北狄兵被重刀从后背贯穿,钉在了门框上。连挣扎都没有,直接咽了气。 整个后厨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被钉死的人身上,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君无邪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 他转过头,看着缩在墙角的苏清婉。 视线在她流血的手臂上停了两秒。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杀气慢慢散去。 “还活着?”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苏清婉捂着手臂,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君无邪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太僵硬,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活着……就好。” 话音刚落。 眼见那座铁塔往地上栽,她想都没想,疯了似的冲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但这身躯实在太沉,裹挟着一身的铁甲和血气,像是半截山塌了下来。 苏清婉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压得两眼发黑。 “掌柜的!” 老陈扔了手里的半截擀面杖,张老头也不顾腿脚不好,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才勉强撑住这尊倒下的煞神。 …… 天亮了。 戈壁滩上的日出总是格外壮丽。红彤彤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 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客栈的大门彻底废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大堂里全是尸体。 有北狄人的,也有光头兵的。 苏清婉坐在火塘边上,脸色惨白。 她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血透了出来。 她面前躺着君无邪。 这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几处,最致命的是背上那一箭,离心口就差两寸。 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给他拔箭。 “忍着点。” 老军医手里拿着把消过毒的钳子。 昏迷中的君无邪眉头死死皱着,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噗嗤。 箭头带着倒钩被拔了出来。一股黑血喷在地上。 君无邪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挺,又重重落下。 苏清婉拿着热毛巾,擦掉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掌柜的……” 赵铁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昨晚被人在大腿上划了一刀,现在走路姿势像只鸭子。 但他没喊疼。 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 “点完了。” 赵铁柱声音哽咽,“三百个弟兄……没了一百六十二个。剩下的,人人带伤。” “流民那边,死了十五个。老张头……老张头被马踩断了两根肋骨。” 苏清婉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君无邪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赵铁柱那身破烂的血衣。 一百六十二条命。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为了半碗带油渣的粥傻乐。还在穿着那件绣着金字的衣服互相显摆。 现在,人都没了。 苏清婉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那种散不去的血腥味。 “把名字都记下来。”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有家人的,抚恤银子翻倍给。没家人的,就在客栈后面立碑。” “告诉活着的弟兄,今天吃肉。管够。”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 “是!” 角落里,林婉儿探头探脑地走出来。 她那身昂贵的罗裙上沾了不少灰,发髻也乱了。昨晚她一直躲在床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看见满地的血和尸体,她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呕……” 苏清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要吐滚出去吐。 林婉儿抬起头,想骂回去。 但她看见苏清婉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时的算计和市侩,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死寂。 林婉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捂着嘴跑了出去。 李长青站在楼梯口,头上那顶平日里视若性命的新科探花帽不知丢哪去了,披头散发,像个刚还魂的野鬼。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本圣贤书,书封上沾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像一块怎么抠都抠不掉的脏疮。他突然怪笑一声,猛地将那本翻烂了的书撕了个粉碎,扬手撒进了满是血污的尘埃里。 “这就是圣人教诲?全是放屁!” 李长青踉跄着走下来,也不躲那地上的血了,反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得实诚。那一身讲究的绯色官袍,此刻在他眼里比这地上的烂肉还不如。 “兵部那些折子……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李长青声音发飘,眼里那股子清高的书卷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绝望后的癫狂。 “年年报捷,岁岁平安。拨下来的几百万两军费,修了园子,唱了戏。结果呢?真正的北狄大军压境,朝廷的精锐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反倒是这群贱籍军户,拿命填了这道口子。” 李长青觉得有些讽刺。他引以为傲的功名,他那一身绯色官袍,在这满地的残肢断臂面前,就是个笑话。他昨天还在笑这帮人是粗鄙武夫,可要是没有这些粗人,他李长青的脑袋早就被北狄人当夜壶踢了。 “我读了十六年书,自诩是国之栋梁。” 结果呢?遇到事儿,我连把刀都拿不稳。我这个探花郎,还不如一个掏大粪的流民有用! “苏清婉。” 李长青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苏清婉身后那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 “死了这么多人……朝廷不会管的。”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却越发阴冷,“在京城那帮大老爷眼里,咱们这儿就是个屁。他们只关心今天哪家戏班子的花旦唱得好,只关心能不能在折子上多捞一笔银子。” 大堂里突然静了下来。 第86章 一百六十二个名字,刻在墙上就是碑 大堂里死一般的静,只剩下李长青粗重的喘息声。 他瘫坐在暗红色的血泊里,屁股底下的黏腻感透着裤子往肉里钻,凉得刺骨。 手里那几片碎纸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软塌塌地粘在指缝间。 “圣人……圣人误我啊!” 李长青突然把手里的纸泥往地上一摔,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哀鸣。 曾经视若珍宝的《论语》,此刻混在满地的残肢断臂和萝卜条里,显得格外讽刺。 赵德福从那个半人高的大咸菜缸后面蹭了出来。 那一身绯红色的官服湿了大半,不知道是吓出的尿,还是刚才蹭上的血水,混着那股子陈醋味,熏得人直倒胃口。 他看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尸首,下意识想端起平日里的官架子训斥两句。 可嘴刚张开,喉咙里就像塞了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劈了叉。 “那个……这……” 赵德福讪讪地闭了嘴,缩着脖子溜到了王师爷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王师爷正哆哆嗦嗦地在那儿数人头,被赵德福这一撞,手里的毛笔差点戳到脸上去。 苏清婉靠在柜台边上,左手死死按着右臂上的伤口。 血还在渗,把那层厚厚的纱布染得通红,她那张脸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但她站得很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李长青那种信仰崩塌后的癫狂,只有一股子让人心里发寒的冷静。 “王得志。” 苏清婉喊了一声。 王师爷浑身一激灵:“掌……掌柜的,您吩咐。” “去把那一面墙清理出来。” 苏清婉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了指大堂东面那土墙。 “拿刀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赵铁柱那群正沉默着搬运尸体的光头兵。 “一百六十二个名字,一个都不能少。谁要是不知道名字,就把他是哪儿人、脸上有什么记号刻上去。” 王师爷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面黑乎乎的墙,手抖得像筛糠。 平日里这笔杆子在他手里轻得像根草,这会儿却重得像把几十斤的大铁锤。 这些名字在昨晚之前的名册上,也就是一个个用来吃空饷或者算损耗的数字。 可现在,这些数字变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成了他王得志还能站在这儿喘气的代价。 “是……小的这就刻。” 王师爷从地上捡起一把断了尖的匕首,爬上那张还在晃悠的桌子。 刀尖刺破土墙的声音很涩。 嚓、嚓、嚓。 每一下都像是刻在人心口上。 楼梯拐角处,林婉儿探出半个脑袋。 她那身平日里连个褶子都不许有的罗裙,这会儿沾满了灰土,发髻也散了一半。 她看着那些平日里被她骂作“粗鄙武夫”的汉子,正一声不吭地把同伴的尸体往门板上抬。 有的尸体没了一半脑袋,有的肠子流了一地。 那种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林婉儿觉得自己脸上脏得难受,想找个地方洗把脸。 她看见后院门口放着个半满的水桶,踉跄着跑过去。 刚伸出手,整个人就僵住了。 桶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红冰。 那是血水混着冰渣子。 “呕——” 林婉儿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得眼泪直流,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辰时刚过,日头升起来了,可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老陈跛着脚,在大堂中央那个被踢翻的火塘里重新生起了火。 他不看地上的血,也不看墙角那堆碎肉。 他就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木然地往里添着柴火。 “死人要走,活人还得暖和。” 老陈嘴里嘟嘟囔囔的,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不然过不了这冬啊。” 苏清婉松开按着伤口的手,慢慢走到李长青跟前。 李长青还在那儿发愣,眼神发直地盯着地板缝里的一截断指。 苏清婉抬脚,把他脚边那堆碎纸片踢开。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嫌弃。 李长青猛地抬头。 以前他在苏清婉面前,总是昂着头,用鼻孔看人,那是读书人的傲气。 可现在,他只能仰视这个女人。 苏清婉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看得李长青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那种不可一世的清高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往后缩了缩身子。 苏清婉没理他,转身朝外走去。 客栈外面的冻土坡上,风还在刮,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张老头那条好腿跪在地上,指挥着十几个剩下的流民挖坑。 这地冻得比铁还硬,锄头下去只能砸个白印子。 没有棺材,连块像样的木板都凑不齐。 那一百多具尸体就被裹在草席子里,一排排摆在刚挖出来的浅坑边上,整齐得就像生前列阵一样。 “都给我挖深点!” 张老头哑着嗓子啊啊乱叫,手里拿着根棍子比划,“别让野狼给刨了去!” 一个光头兵在搬尸体的时候,手在那北狄人的尸体上摸了一把。 几个沉甸甸的金錾子落到了他手里。 那是北狄贵族身上带的装饰品,老值钱了。 这兵下意识地就想往怀里揣。 “嘭!” 一只大脚狠狠踹在他屁股上,直接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赵铁柱黑着脸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把卷了刃的砍刀。 “那钱是你拿的吗?” 赵铁柱瞪着眼珠子,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给死去的弟兄买烧纸的!谁敢动这钱,老子把他爪子剁下来喂狗!” 那兵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把金錾子掏出来,放在地上那个用来装抚恤金的破布袋里。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没剩下几页的账本。 风吹得纸页哗啦啦响。 大门碎成了渣,得重做。 后院的粮草被火燎了一半,剩下的还得紧着吃。 那口昨晚刚打出来的锅,被砍崩了一条大缝,废了。 账本上的每一笔红字,都像是在滴血。 苏清婉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吸进去的全是冷风和铁锈味。 她合上账本,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有那支劣质续命香燃烧后的苦涩味。 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给君无邪换药。 君无邪还没醒。 他躺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缠满了白布,胸口的起伏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那张平日里冷硬得像石头的脸,此刻惨白一片,胡茬显得格外刺眼。 苏清婉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退了出来。 第87章 洗不完这些血衣,今晚就饿着吧! 日头爬到了头顶。 远处戈壁滩的尽头,又扬起了一阵沙尘。 几个落单的胡商骑着骆驼,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 他们本来是想来这唯一的客栈讨口水喝,顺便做点买卖。 走得近了,领头的胡商猛地勒住了骆驼缰绳。 客栈门口那两根残存的柱子上,挂着几十颗还没风干的人头。 那暗红色的血顺着柱子流下来,在地上冻成了一滩滩黑红色的冰。 “妈呀!” 胡商怪叫一声,调转驼头就跑,连掉在地上的水囊都不敢捡。 苏清婉没管那些胡商。 她径直走到角落里。 那把紫钢重刀被随意地丢在墙角,刀刃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苏清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刀柄。 冰凉,硌手。 马肉锅里的姜与血 苏清婉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太沉了,她两只手费劲地把刀拖起来,靠回墙角。 “掌柜的,好了。” 老陈的大嗓门在后院传来。 那口被砍崩了边的大铁锅里,咕嘟嘟冒着褐红色的泡。昨晚被打死的北狄战马,此时成了锅里的肉。马肉纤维粗,带着股难以祛除的酸膻味。 老陈没客气,把剩下半坛子平日舍不得喝的烧刀子全倒进去了,又切了三斤老姜,拍碎了大蒜,也没什么讲究的佐料,就是大把的盐。 火烧得旺,肉香混着烈酒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赵铁柱带着剩下的兄弟坐在门槛上。没人说话。 他们手里捧着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堆得冒尖的马肉块子。那肉煮得半烂不烂,咬在嘴里跟嚼树皮差不多,但没人嫌弃。 吧唧,吧唧。 只有整齐划一的咀嚼声和吞咽声。那是拿一百六十二条命换来的一顿饱饭。 赵德福闻着味儿从房里钻出来。他那身官袍干了,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跟块咸菜皮似的。他手里捏着个从李长青屋里顺来的茶杯,舔着脸往锅边凑。 “那什么……给本官也来一勺?这味儿闻着还行……” 当。 赵铁柱手里的碗重重磕在磨盘上。 他没抬头,也没看赵德福,只是手里那双筷子被捏得咔咔响。 旁边七八个光头兵同时停了嘴,阴恻恻地转过头。他们脸上也是血,身上也是血,那眼神跟昨晚想吃人的狼没什么两样。 赵德福脖子一缩,脚底板像抹了油,呲溜一下缩回了门后头,连个屁都没敢放。 苏清婉盛了一大碗肉,全是腱子肉。 她端着碗走到大堂角落。 李长青缩在那儿。那件绯色官袍上全是黑印子,头发散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吃。” 苏清婉把碗往他面前一顿。 碗里的汤溅出来两滴,落在李长青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李长青盯着那碗黑红黑红的肉。那是马肉,是畜生肉,圣人食不厌精,哪能吃这种粗鄙之物。 但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种原始的饥饿感瞬间压垮了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猛地伸出手,连筷子都没拿,直接抓起一块滚烫的肉塞进嘴里。 烫。 烫得他舌头打结,眼泪哗哗往下流。但他没吐,腮帮子鼓动着,狼吞虎咽,连带着那股子生姜的辣味和血腥气一起往下咽。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也是最香的东西。 苏清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等到李长青把最后一点汤都舔干净,她从旁边拎过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扔在他脚边。 啪。 李长青身子一僵,还沾着油渍的手悬在半空。 “吃饱了?”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吃饱了就干活。”她指了指大堂地上那些渗进砖缝里的黑血,“把这地刷干净。刷不干净,晚饭没你的份。” 李长青抬起头,那张还挂着油汤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我是……我是探花郎……我是监军……” “你是饭桶。” 苏清婉截断了他的话,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在这里,不干活的人连狗都不如。” 李长青盯着地上的扫帚。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粗糙的木棍。指甲抠进木纹里,直到指尖泛白。他慢慢爬起来,弯下腰,用那双写过锦绣文章的手,开始一下一下地刷地上的血痂。 后院的风比大堂里更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井边蹲了一排女人。 林婉儿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她的贴身丫鬟,右边是几个绣娘。苏清婉没让她们闲着,指派了一堆沾血的衣裳下来。 几大盆井水早就红透了,上面飘着一层暗红色的冰渣子。 “都别停。”苏清婉站在廊下,目光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女人,“这些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些是伤员换下来的。天黑之前,谁洗不完,谁就别吃饭。” 林婉儿一边哭一边搓,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红水里。那些布条硬得像铁片,她那双平日里只拿绣花针的手,此刻红肿得像胡萝卜,冻疮裂了口子,钻心地疼。 身边的绣娘们更是不敢吭声,一个个把头埋进膝盖里,拼命揉搓着手里腥臭的布条。 前厅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张老头在修补兵器。 每响一声,林婉儿和丫鬟绣娘们就齐刷刷地哆嗦一下,手下的动作更快了,生怕苏清婉看着不顺眼,真把她们扔出去喂了狼。 苏清婉左手拎着那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桶把勒着手心,但她没换手,也没哼一声。 “哗啦。” 大半桶水泼在靠近门槛的那块木地板上,激起一层白沫。 黑褐色的血痂被冷水一冲,泛起浑浊的暗红,顺着板缝往四周爬。 李长青身子猛地缩了一下。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那件绯红官袍的下摆往里钻,一直凉透了后腰眼。 他手里攥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指节抖得厉害。 那是双拿惯了狼毫笔、写惯了锦绣文章的手。 如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干涸的血块,怎么抠都抠不掉。 “刷。” 苏清婉站在他身侧,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李长青咬着牙,把扫帚按在地板缝里,使劲往外抠那块卡在里面的肉渣。 “我是探花……” 他低着头,嘴里还在念叨这句没用的废话,像是在给自己招魂。 “这地缝里的血要是干透了,抠不出来。”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的丝帕,咬着一端,单手缠在自己还在渗血的右臂上。 她用力勒紧布条,眉毛都没皱一下。 “等到夏天一热,这屋里全是腐臭味,到时候招来的苍蝇能把你抬走。” 李长青听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刚才吃进去的马肉吐出来。 他不敢再停,手里加了劲,把扫帚当成仇人的骨头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第88章 苏掌柜的规矩:哭没用,干活才有饭吃 大堂另一侧的土墙边。 王得志蹲在条凳上,脸贴着那面熏黑的土墙,眼睛都要瞪成了斗鸡眼。 他手里攥着把断了尖的匕首,正在墙皮上刻字。 “嚓、嚓。” 刀尖刺破土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每刻一笔,都会掉下来一层细土渣子,落在他的衣领里,痒得钻心。 但他不敢挠。 他怕一分神,就把名字刻歪了。 苏掌柜说了,名字刻歪了,就把他的名字加上去凑数。 “李……二……狗……” 王得志念着这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手却抖得像筛糠。 这就是条人命。 昨天这个时候,这叫李二狗的光头兵还抢了他半个窝窝头,骂他是个酸秀才。 现在这就剩墙上这三个坑坑洼洼的字了。 王得志吸了吸鼻子,把鼻涕强行吸回去,手下的刀刻得更深了些。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德福缩在那个巨大的腌菜缸后面,像只偷油的老鼠。 他左右瞄了两眼,见没人注意这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这饼是他昨晚趁乱揣怀里的,被体温焐得热乎乎,带着股馊味。 但他顾不上了。 刚才那锅马肉看着吓人,他没敢抢,这会儿肚子里饿得咕咕叫。 赵德福张开嘴,刚要往里塞。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横插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铁柱那张黑脸贴了过来,离赵德福的鼻子不到三寸。 那一身还没洗干净的血腥气,直冲赵德福的天灵盖。 “那是军粮。” 赵铁柱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铁砂子。 赵德福吓得手一松,饼掉了。 赵铁柱眼疾手快,半空中接住那块饼,看都没看赵德福一眼,转身走到火塘边。 “扑通。” 饼被扔进了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马肉锅里。 “昨晚没参战的人,早饭减半。” 赵铁柱用大铁勺搅了搅锅底,把那块饼搅碎在肉汤里。 “这是客栈的新规矩,谁也别想搞特殊。” 赵德福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锅肉汤,想骂人,但看见赵铁柱腰间那把卷了刃的砍刀,又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客栈后院。 风把黄沙卷得漫天都是,迷得人睁不开眼。 张老头光着那两条皮包骨头的胳膊,跪在废墟上。 他肋骨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直抽抽,但他手里的泥瓦刀挥得飞快。 “啊!啊!” 他指着流民拌好的黄泥,急得直拍大腿。 那面被北狄骑兵撞塌的围墙必须得在天黑前垒起来,不然晚上还得进猛兽。 井边。 林婉儿的手已经肿成了红萝卜,上面全是冻裂的细口子。 她一边搓着手里那件硬邦邦的血衣,一边掉眼泪。 水太冷了,刺骨的凉。 那盆水早就成了红色,怎么洗都洗不净那股子腥气。 “呜呜……我不洗了……我要回家……” 林婉儿把衣服往盆里一摔,坐在冰地上蹬腿哭嚎。 周围几个绣娘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能更卖力地搓衣服。 苏清婉正好路过。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撒泼的林婉儿。 没有安慰,也没有骂人。 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东西,丢进了林婉儿面前的木盆里。 “啪。” 那东西溅起一朵红色的水花,落在衣服上。 是块草木灰熬出来的土碱。 “哭能把血洗掉,你就继续哭。” 苏清婉的声音很淡,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用这个,能去腥气,也能把血渍洗掉。” 说完,她看都没看林婉儿一眼,转身朝土坡走去。 林婉儿愣住了。 她看着水里慢慢化开的碱块,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 最后,她吸了吸鼻涕,重新抓起那件衣服,狠狠地搓了起来。 中午时分。 风停了一瞬,整个落马坡静得吓人。 没有操练声,没有叫骂声。 只有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一下接一下。 “噗、噗、噗。” 每一铲子下去,都像是在挖活着的人的心。 在土坡的背阴面,对待那群死掉的北狄人就没这么讲究了。 民夫们在洼地挖了个大坑,把三百多具北狄兵的尸首扒得精光,白条条地叠在坑里,像是倒掉的烂肉。 为了防止开春闹瘟疫,苏清婉让人往坑里撒了厚厚的一层草木灰,随后黄土哗啦啦盖上去填平、踩实。 既没立碑,也没留坟包,这帮人生前再凶狠,死后也就是给这戈壁滩添了点肥料。 苏清婉站在土坡的高处。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硬的脸。 她脚下,是一百六十二个新隆起的土堆。 没有墓碑,只有半截插在土里的断刀或者木棍。 那是这一百六十二条汉子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 苏清婉弯腰,拎起脚边剩下的半坛子烧刀子。 她拔开泥封,没有说话,也没有祭词。 手腕一倾。 清亮的酒液顺着坡头浇了下去。 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土腥味,呛得人眼眶发热。 赵铁柱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号兄弟,齐刷刷地跪在后面。 没人哭。 这帮糙汉子早就流干了眼泪。 他们只是把头重重地磕在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连成一片,震得地皮都在颤。 君无邪没来。 他还躺在东厢房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但那把刚打好的紫钢重刀,被赵铁柱插在了最前面的坟头旁。 那是镇北王的刀,也是这群兄弟的魂。 李长青终于把最后一块地板缝里的血抠干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虚脱地瘫在长条凳上。 透过大门那个还没修好的大洞,他看见了坡上的那一幕。 那个曾经只会给他端茶递水、在后宅为了几两银子跟管家计较的女人。 此刻站在漫天黄沙里,背脊挺得像杆枪。 那一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悍卒,就跪在她身后,却没一个人敢造次。 李长青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那双脏兮兮的手藏进了袖子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戈壁滩上,甚至不如苏清婉手里那半坛子烈酒来得实在。 苏清婉转过身。 那双眸子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毫无感情地扫了过来。 李长青打了个激灵,赶紧从凳子上弹起来,抓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连头都不敢抬。 第89章 这里的土底下,埋着前朝最狠的刀 李长青还在大堂里跟地板缝较劲,苏清婉已经走到了后院。 风稍微小了点,但那种干冷还是往骨头里钻。 废墟那边,张老头正趴在一个刚挖开的黑洞口,屁股撅得老高,两条腿乱蹬,像只钻进洞里掏兔子的猎狗。他那两根断了的肋骨大概是用布条勒紧了,这会儿居然顾不上疼。 “啊!啊啊!” 张老头突然从洞里探出半截身子,满脸黑泥,手里抓着一把满是锈迹的连弩,冲着苏清婉拼命挥舞。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丝,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声,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抖。 苏清婉走过去,接过那把弩。 入手极沉。 木托已经朽烂了一半,一捏就掉渣,但核心的机括是铜铁混铸的,虽然蒙了一层绿锈,那股子精密的机械美感依然在那儿。 苏清婉伸手拨弄了一下悬刀。 咔哒。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 机括竟然还能动。 “这是神机弩。”苏清婉眯起眼睛,手指在弩机侧面擦了擦,露出一行模糊的小篆铭文:龙武军置。 前朝最精锐的禁卫军,据说这支军队在一百年前突然消失在西域大漠,连人带甲没留下一根毛。没想到,他们把家底都埋在了这落马坡下面。 张老头又钻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拖出来一个长条形的铁箱子。 箱子锁扣早就烂了,盖子一掀开。 即使是在这就剩下半个日头的昏暗光线下,那一箱子东西还是晃了苏清婉的眼。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三十把黑铁横刀,刀身抹了厚厚的油脂,虽然干结成了黑块,但把那层黑块抠掉,里面的刀刃依旧泛着森森寒光。 除了刀,底下还压着两层甲片。不是那种普通的札甲,而是冷锻的一体式胸甲,敲上去当当响,声音脆得像敲磬。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那把卷了刃的破砍刀。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哈喇子差点滴在甲片上。 “有了这批家伙,别说那几百个北狄探子,就是再来一千骑兵,老子也能让他们把牙崩了。”赵铁柱伸手就要去摸那横刀。 “别动。”苏清婉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这油封还没去,硬拔伤刀口。”苏清婉把箱子盖合上,“张老头,这下面还有多少?” 张老头比划了一个“十”,又摇摇头,比划了一个大圆圈,最后指了指脚底下的大地,狠狠跺了两脚。 全是。 整个落马坡地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军火坟场。 除了兵器,角落里还堆着几十坛子密封严实的黑坛子。 苏清婉走过去,拔开一个坛子的塞子。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 不是酒,是火油。 而且是那种提炼过的猛火油,一旦烧起来,水浇不灭,非得把东西烧成灰才罢休。 苏清婉看着这些黑坛子,脑子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转头看向赵铁柱:“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把这地方封起来。除了搬运的人,谁要是敢往这探头探脑,直接按奸细论处。” “是!”赵铁柱挺直了腰杆,这一刻他手里虽然还没拿上新刀,但底气足了。 ...... 后厨里一片烟熏火燎。 那匹死掉的战马实在太多,天气虽冷,但放久了也得臭。 苏清婉没让那肉浪费。 老陈跛着脚在灶台边忙活,手里的大菜刀剁得砧板震天响。王师爷缩在灶膛口烧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鼻孔里插着两团棉花,那是被血腥气熏的。 “把骨头都剔干净,别留渣子。”苏清婉站在门口指挥,“肉切成两指宽的条,先用粗盐把血水杀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硝石粉,递给老陈。 “把这个拌进盐里,量别多,多了吃死人,少了肉会坏。” 老陈手抖了一下:“掌柜的,这玩意儿不是做炮仗的吗?能吃?” “能吃就能活。”苏清婉没解释这叫亚硝酸盐,是腌制肉类防腐的关键,“别废话,按我说的做。花椒我有,多放点,把那股子马骚味压下去。” 这几口大锅连轴转,煮完的肉条再捞出来,放在外面的风口上阴干。 这种“冷吃马肉干”,硬得跟石头一样,吃的时候得用刀削,或者放嘴里含半个时辰。但这东西顶饿,揣在怀里就能行军打仗,不用生火,不用埋锅。 这就是未来的军粮。 王师爷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偷眼看苏清婉。这女人懂的东西太杂了,杀人越货她敢干,做饭腌肉她也门清,连硝石她都敢往肉里撒。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长青终于把大堂的地板刷完了。 他扶着腰,站在破败的屋檐下,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堵被北狄人撞塌的土墙,正在被重新垒起来。 那些流民大多衣不蔽体,有些连鞋都没有,脚上裹着破布。他们就在那儿和泥,用马尿、枯草拌着黄土,一点一点把墙往上堆。 有人手被冻裂了,血混在泥里,没人哼一声。 李长青看着看着,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劲儿又有点想冒头,觉得这帮人粗鄙不堪。 可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那个画面。 那群光头兵也是这样一群粗人,甚至比这些流民还脏还臭。可当北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是他们用胸膛顶住了弯刀,用脑袋撞断了马腿。 而他这个读了十六年圣贤书的探花郎,当时正抱着脑袋缩在床底下发抖。 “墙是土做的,骨头是肉长的。” 李长青看着那面慢慢升高的土墙,嘴里尝到了一股子苦味。 那面墙挡不住投石机,挡不住攻城锤。 但这些人好像觉得,只要把墙垒起来,把坑挖好,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这种愚蠢的执着,让他这个聪明人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指甲缝里的血垢怎么都洗不掉。 这双手写得出锦绣文章,却搬不动一块保命的石头。 第90章 梦魇里的修罗场,活人靠近就是死 夜深了。 客栈的大堂里,那个火塘成了唯一的热源。 苏清婉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半个凉透了的窝窝头,一点一点往嘴里掰。她没胃口,但必须吃,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点犹豫。 林婉儿走了下来。她那身罗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裙摆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没戴那些晃眼的金钗,只用一根木头筷子随意挽着。 她走到苏清婉面前,站定。 那双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现在肿得像两根红萝卜,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黄水。那是洗了一整天血衣留下的勋章。 林婉儿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啪嗒。” 锦袋落在苏清婉面前的桌子上,袋口松开,滚出来两锭赤金的元宝,还有一堆珠翠首饰。 这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全部家当,也是她作为太傅千金最后的体面。 “这些……”林婉儿的声音有点哑,不再是那种娇滴滴的动静,“够给那些死人买酒吗?” 苏清婉停下嚼窝窝头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若是换在两天前,这大小姐估计还在嫌弃这里的风沙粗糙了她的脸。但这会儿,她眼底下的青黑和那双烂手,说明她看懂了这地方的规矩。 苏清婉伸出手,抓过那个锦袋,掂了掂分量。 很沉。 足够换来紧缺的药材和粮食。 “买酒可惜了。”苏清婉把锦袋揣进怀里,语气平淡,“够买三千担粮草,或者五百把好刀。” 林婉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清婉没讽刺她。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我不想死在这。 说完,她逃也似的跑上了楼。 苏清婉看着她的背影,低头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谁都不想死。 怕死,才是让人拼命的最好理由。 李长青凑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白布条,看样子是想给苏清婉包扎手臂。 “清婉……你的手还在流血。”李长青蹲在火塘边,借着火光看着苏清婉右臂上渗血的纱布,脸上堆起那副关切的表情。 他又找回了点当丈夫的感觉,试图用这种小恩小惠来修补两人之间那天堑般的裂痕,或者说,修补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苏清婉身子往后一侧,避开了他的手。 “李大人。”苏清婉看着火苗,连头都没转,“省省吧。” “我是关心你!毕竟咱们曾经……”李长青有些恼羞成怒,手僵在半空。 “地缝里的血我刷干净了。”苏清婉打断了他,转过头,那双眸子被火光映得通透,却冷得让人心慌,“但你眼里的‘泥泞’,这辈子都刷不干净。” 李长青脸色一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个耳光。 他知道苏清婉说的是什么。 在他眼里,这里的一切都是脏的,人是贱籍,地是荒地,连救命的马肉都是下得台面的东西。 他看不起这里,却只能靠这里活着。这种骨子里的虚伪,比那地上的血还要脏。 李长青咬着牙,慢慢收回手,攥成拳头缩进袖子里,灰溜溜地退到了黑暗的角落。 苏清婉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起身去了东厢房。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君无邪躺在那张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棉被。 他还在发烧。 即便是在昏迷中,这男人的眉头也死死锁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鬼东西在打斗。 苏清婉走过去,单手拧了一把冷毛巾。 把毛巾叠好,轻轻擦拭着君无邪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张脸平时看着凶神恶煞,闭上眼的时候,却显出几分棱角分明的疲惫。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疤,像条蜈蚣一样趴在脸上,狰狞又有点让人心疼。 突然。 君无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退!!” 一声暴喝从他喉咙里炸开。 那是只有在千军万马濒临崩溃时,主帅才会发出的绝望嘶吼。 “君家军!退!!” 下一秒,君无邪猛地坐了起来。 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清明,只有一片赤红色的血海和无尽的杀意。那是梦魇里的修罗场,是他这十年都走不出来的断魂谷。 苏清婉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滚烫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个重伤垂死的人。 “呃……”苏清婉瞬间窒息,脸涨得通红,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 纹丝不动。 君无邪此时根本认不出眼前是谁。在他眼里,这是要把他最后几个兄弟都吞掉的北狄狼骑,是那个该死的阎王爷。 那股子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的煞气,比外面那一夜寒风还要冷,瞬间把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苏清婉眼前开始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 她看着君无邪那双赤红的眸子,那里头全是绝望和疯狂。要在梦里把靠近他的一切活物都撕碎。 第91章 脖子上的指印,算你欠我的工伤费 苏清婉的指甲在君无邪的手臂上抓出了几道血痕,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肺里的气儿早就断了,嗓子眼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炭块。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那双赤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 就在苏清婉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张破床上的时候,那双赤红的眼珠子里突然闪过一丝迷茫。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住了。 君无邪看清了。 那不是北狄人,是一张惨白惨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那是给他喂过水、替他擦过身、在他耳边算过账的女人。 轰! 君无邪像是触电一样,那只大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回床板上。 破旧的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差点散架。 “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猛地灌进喉咙,呛得苏清婉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干呕。 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肺叶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脸。 屋里只剩下苏清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君无邪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过了好半晌,苏清婉才止住了咳。 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脖子上那一圈紫黑色的指印,在那截雪白的颈子上显得格外狰狞。 君无邪躺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伸手去扶,手刚抬起一半,又看见自己掌心那还没干透的血迹,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走。 君无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他闭上眼,不敢看苏清婉。 苏清婉没走。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捂热的半旧帕子,在脸盆里洗了一把冷水,拧干。 “我不走。” 她走到床边,把冰凉的帕子啪地一下贴在君无邪滚烫的额头上。 “你是我的伙计,我是你的掌柜。这店还没倒,你就别想赶人。” 苏清婉的声音很哑,说话时嗓子扯得疼,但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一点没减。 君无邪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这个脖子上带着他掐出来的淤痕、手里却还在给他降温的女人。 这女人疯了。 这世道正常的女人早就吓跑了,或者哭着喊着求饶命。 “为什么要救我?”君无邪问。 “你欠我工钱。” 苏清婉回答得理直气壮,“再加上刚才这一掐,算工伤。你这辈子给客栈当牛做马都还不清。” 君无邪没说话。 他盯着房梁上那张结了灰的蜘蛛网,眼里的赤红慢慢退下去,变回了一潭死水般的黑。 “走吧。” 过了许久,君无邪开了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带着那些人,入关。” 苏清婉正在换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死的只是先锋。” 君无邪侧过头,目光透过那扇只有巴掌大的小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个领头的百夫长,脖子上挂着狼牙。” “那是北狄金帐王庭亲卫的标志。” “他们的狼王死在咱们门口,那群畜生不会善罢甘休。” 君无邪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但他没停。 “黑风暴一过,大军就会压境。” “这里守不住。” “到时候别说是这间破客栈,就是整个碎叶城,都会被马蹄子踩成平地。” 苏清婉静静地听着。 她把换好的帕子重新盖在他额头上,顺手把他那个想挣扎起来的身子按了回去。 “说完了?” 君无邪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歇着。” 苏清婉转身走到那张缺了角的桌子旁,拿过那个算盘。 “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草药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的大军,我知道。” 苏清婉一边拨算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昨晚那帮人身上带着干粮,虽然不多,但那种肉干只有行军打仗才会带。” “你想说这里是个死地。” “啪。”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拍,转过身看着君无邪。 “可往哪跑?” “出了这个门,往东三百里是戈壁,没有水,没有遮挡。咱们这几百号老弱病残,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还是说指望那帮文官开玉门关放咱们进去?” 苏清婉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门外,“就连李长青那个蠢货都知道,这时候玉门关的大门早就用石头封死了。” 君无邪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在这片被朝廷遗忘的土地上,根本就没有退路。 “既然跑不了,那就把这儿变成跑不掉的地方。” 苏清婉拿起桌上那本被血染红了一半的账本。 “库房里有一千多斤马肉干,够吃一个月。” “地窖里有一百坛猛火油,够烧三天三夜。” 还有赵铁柱正带着人把挖出来的甲片往身上套。 苏清婉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君无邪。 “君无邪,你是镇北王也好,是伙计也罢。” “这客栈现在姓苏。” “我不死,这旗就不倒。” “你要是真想死,就把伤养好,死在外面多杀几个北狄人抵债,别死在我床上晦气。” 说完,苏清婉也不管君无邪什么反应,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一灌进来,吹得她脖子上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圈淤痕,疼得呲牙咧嘴。 真的狠。 这男人下手是一点都不留情。 大堂里。 赵铁柱正光着膀子,把一件刚擦干净油封的冷锻胸甲往身上套。 这甲片有点小,勒得他那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的,但他脸上笑开了花。 周围几个老兵正围着那箱横刀流口水,想摸又不敢摸。 看见苏清婉出来,赵铁柱赶紧把甲系好,挺直了腰杆。 “掌柜的。”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比以前喊“老板娘”的时候多了几分敬畏。 苏清婉走到那个大木箱子旁,随手抽出一把横刀。 “锵。” 刀锋出鞘,寒光逼人。 哪怕是不懂兵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玩意儿是用来杀人的好东西。 “铁柱。” “在!” “要是再来一波昨晚那样的,能不能守住?” 赵铁柱挠了挠那个蹭亮的光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有了这家伙事儿,只要不是那个什么万骑长亲自来,来多少咱给他留下多少。” “好。” 苏清婉把刀插回鞘里,扔给赵铁柱。 “从今天起,客栈不接客了。” “把外面的流民都收编进来。” “没断手断脚的,给发兵器,跟着你们练。” “哪怕是练个只会捅人的架势也行。” 赵铁柱接住刀,愣了一下:“掌柜的,这是要……” “建堡。”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却在大堂里传得很远。 “碎叶城那帮老爷们既然不要这道关了,那咱们就要。” “谁想从这儿过去,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再问问我算盘上的账怎么算。” 赵铁柱瞪大了眼珠子。 他看着面前这个身材瘦弱的女人,突然觉得这娘们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军都要带种。 “是!” 赵铁柱大吼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兄弟们!听掌柜的号令!” “把那些生锈的弩机都给老子架起来!” 第92章 探花郎的血书:把无能改成死战 赵铁柱带着人去架弩机了,大堂里只剩下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李长青坐在方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秃了毛的笔。 他面前铺着一块从内衬上撕下来的白布。 笔尖蘸着红得发黑的墨汁——那是他咬破手指混着锅底灰调出来的。 “大雍不幸,北境崩坏……”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力透布背。 写到“将士死绝,监军无能”时,他的手顿住了。 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晕染了一大片。 李长青盯着那团墨迹,手腕转了个弯,把“无能”两个字涂掉,改成了“死战”。 “李大人,咱们真要走?” 王师爷正蹲在地上收拾行囊。 他那双眼四处乱瞟,恨不得把客栈里最后一点值钱的玩意儿都塞进包袱里。 “这回去的路也不太平,万一遇上那帮蛮子的游骑……” “必须回。” 李长青把那封血书折好,郑重地揣进贴身衣袋里,贴着那块还没愈合的心口肉。 “我是监军,我有万民伞,我有这封血书。” 他抬起头,那张书卷气浓重的脸上,此刻全是那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圣上是被蒙蔽了。” “只要我能活着回到金銮殿,把这边的惨状呈上去,朝廷的大军顷刻就到。” 王师爷手里的动作没停,顺手把一个铜烛台塞进靴筒里,嘴里小声嘟囔。 朝廷要是真想管,这北狄人早就没了。 “你说什么?”李长青猛地转头。 “没……没啥。” 王师爷缩了缩脖子,系紧了包袱皮,“小的说大人英明,这天下还得靠读圣贤书的人来撑着。” 后厨飘来一股奇异的酸辣味。 不是那种呛人的劣质味道,而是一种醇厚的、能把人馋虫从肚子里勾出来的陈醋香。 苏清婉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盆走了出来。 盆里堆满了暗红色的肉块,上面浇着黑亮的醋汁,还撒了一把红艳艳的干辣椒段。 那是地窖深处挖出来的陈醋,平日里一滴都舍不得用。 今天全倒进去了。 “吃吧。” 苏清婉把陶盆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李长青看着那一盆肉,喉结上下滚动。 昨天的水煮马肉那是为了活命硬塞,今天这加了料的肉,才是真正的饭。 赵德福闻着味儿就窜了出来,也不顾烫,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好肉!” 老酸醋霸道地压住了马肉的腥膻,干辣椒刺激着味蕾,让人瞬间忘了这是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军粮。 李长青矜持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辣,是因为那种活着的感觉太真实了。 席间没人说话,只有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吸溜鼻涕的声音。 酒过三巡,那半坛子烧刀子见了底。 李长青借着酒劲,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 他放下筷子,盯着正在算账的苏清婉。 灯火下,这个女人的侧脸有些模糊,不再是当年那个在他书房里唯唯诺诺研墨的下堂妻,倒像是一尊供在庙里的泥菩萨,虽然满身烟火气,却让人不敢造次。 “清婉。” 李长青开了口,声音有些飘,“跟我走吧。” 苏清婉拨算珠的手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客栈还要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这里马上就是死地了!” 李长青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按住那把噼啪作响的算盘。 “我是为了你好。” “我这次回去,那是带着功劳回去的。虽然没了兵,但我带回了情报。” “我也想通了,以前是我太执着于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让步。 “你跟我回京,虽然正妻的名分给了林婉儿,但我可以纳你为妾。” “你这做生意的本事,在府里管个账房也够了,总比在这儿给一群臭当兵的做饭强。” 大堂里突然静了下来。 赵德福嘴里叼着半块肉,吓得不敢嚼了。 王师爷更是把脑袋埋进了裤裆里。 苏清婉慢慢抬起头。 她看了看李长青按在算盘上的手,那只手修长、白净,除了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血泥,依旧是只读书人的手。 “李大人。” 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手从算盘上挑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嫌弃,像是挑开一条爬上桌的鼻涕虫。 “你是不是觉得,让我当你的妾,是对我的恩赐?” 李长青皱眉:“难道不是?你一个弃妇,除了我,谁还敢要?” “咔嚓。” 苏清婉抓起桌上那个装满辣椒壳的空碗,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李长青,你睁开眼看看。” 她指了指门外那一排新垒起来的土墙,指了指墙根下那一排排还没风干的人头。 “在这里,我是掌柜。” “这帮拿刀的汉子听我的,这儿的粮草归我管,就连咱们能不能活过明天,也得看我这算盘怎么打。” 苏清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李长青。 “京城的路太宽,容不下我这身风沙。” “回了京城,我是你后院里的一根草,谁都能踩一脚。” “但在这儿……我是天” 李长青被那句“我是天”堵得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搬出孔孟之道来驳斥这种大逆不道的疯话,可看着苏清婉那张映着火光的脸,喉咙里就像卡了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在这里,孔圣人救不了命,苏清婉能。 这是个让他绝望的事实。 李长青收回视线,没再多说半个字。他转过身,一步步上了楼梯。 二楼的过道黑漆漆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 他推开那扇关不严实的房门。 屋里没点灯。 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王得志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正把那个本来就鼓囊囊的包袱解开,试图把从楼下顺上来的半截蜡烛头塞进去。 听见开门声,王得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蜡烛头咕噜噜滚到了床底。 “大……大人?” 王得志看清来人是李长青,这才松了口气,那双眼瞬间又活泛起来,脸上堆起讨好的褶子。 “大人,您谈妥了?那疯婆娘肯跟咱们走了?” 李长青没理他,径直走到破桌边坐下。桌上放着那个缺了口的茶碗,里面的水早就冻成了冰疙瘩。 “收拾东西。” 李长青的声音很干,听不出喜怒。 王得志愣了一下,把包袱皮一紧:“收拾好了!小的早就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走?今晚就走?” 明天一早,回京城。 第93章 一支玉簪换三百斤小米 次日天刚蒙蒙亮。 客栈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这是昨晚张老头带着几个流民连夜修好的。 车轴抹了猪油,车厢板上钉了防风的毛毡,虽然看着丑,但结实。 王师爷缩着脖子,正指挥着两个随从往李长青那辆车上搬东西。 大包小裹,恨不得把客栈里的每一粒灰尘都带走。 “轻点!那是大人的砚台!” 王师爷一脚踹在随从屁股上,转头冲着站在廊下的李长青谄笑。 “大人,都妥了。车里铺了厚褥子,还放了两个暖手炉,保准这一路冻不着您。” 李长青披着一件翻毛的大氅,手里捧着那封昨夜写好的血书。 他没理会王师爷,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客栈大堂那扇黑洞洞的门上。 那里没有动静。 苏清婉没出来送。 李长青心里有点堵,像是吞了一块夹生的面团。 哪怕是休了妻,哪怕是反了目,好歹也是夫妻一场,这女人竟然绝情到连最后一面都不露。 “那个……林碗儿呢?” 李长青皱了皱眉,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林婉儿。 王师爷一拍大腿:“哎哟,刚才还见着在马车边上哭呢,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 后院。 乱葬岗。 这里的雪比别处都要厚些,因为没人踩。 林婉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她那双绣鞋早就湿透了,冰碴子顺着脚踝往袜子里钻,冻得脚指头生疼。 但她没停。 她走到最前面那个最大的土堆前。 那是赵铁柱昨天插了断刀的地方,也是这群死人的头儿。 林婉儿站在那儿,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她那张平日里涂脂抹粉的脸,现在素净得有些发青,眼眶子肿得像桃儿。 她没说话,也没哭。 这几天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抓挠。 以前在太傅府,死个人都要做法事,烧纸钱,哭声震天。 可在这儿,死了一百多号人,就这么草草埋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不认识你们。” 林婉儿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们也挺吓人的,一身臭汗味。”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伸手拔下发髻上那是最后一支没卖掉的玉簪。 通体翠绿,水头极好,是她出嫁时太傅给的压箱底嫁妆。 “这东西挺值钱的。” 林婉儿把玉簪轻轻放在那个土堆顶上,又抓了一把雪盖住。 “别让那个姓苏的看见了,她要是看见肯定给你们拿去换小米。”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像是完成了一场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仪式。 “我不死在这儿,我要回京城吃燕窝粥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得踉踉跄跄,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 乱葬岗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苏清婉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羊皮袄,手里揣着个暖炉。 她慢慢走到那个土堆前,弯下腰,伸手拨开那层浮雪。 翠绿的玉簪静静地躺在黑土上,显得格格不入。 苏清婉把玉簪拿起来,对着初升的日头照了照。 通透,没杂质。 极品。 苏清婉把玉簪随手揣进怀里。 “这么好的东西给丢了,暴殄天物。” 苏清婉转身往回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这支簪子拿到黑市上,能换三百斤小米,或者两箱止血药。” “有了这些东西,这下面躺着的兄弟,下辈子投胎都不用做饿死鬼。” 那林婉儿以为自己是在积德,是在展现贵女的悲悯。 可苏清婉这女人,是在要把这份悲悯敲碎了,揉烂了,变成实实在在能救命的粮。 …… 客栈门口。 王师爷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的祖宗哎!您可算是回来了!” 王师爷看见林婉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赶紧迎上去,连扶带拽地把人往马车上塞。 林婉儿没吭声,也没撒泼。 她老老实实地钻进车厢,缩在那个最角落的位置,抱着膝盖发呆。 李长青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苏清婉。 他又恢复了那种读书人的矜持。 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这个前妻。 “清婉。” 李长青开了口,声音醇厚,透着一股子无奈。 “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若是你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酝酿什么感人的词句。 苏清婉没理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在放屁。 李长青那张刚准备好的深情面具,瞬间碎成了渣。 他死死盯着苏清婉。 这个女人,竟然在临别之际,连一句软话都不说。 俗。 俗不可耐。 “苏清婉,你会后悔的。” 李长青咬着牙,扔下这句话,转身钻进了车厢。 “起车——” 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个脆响。 啪。 李长青的两辆马车碾过门口的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动了起来,朝着官道的尽头驶去。 直到李长青的车队变成了雪地里的几个黑点,一直停在后面的那辆豪华马车才有了动静。 那车帘子被一只胖手掀开,露出了赵德福那张肥硕的脸。 他眯着眼,盯着李长青消失的方向,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呸,穷酸书生,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德福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清婉,脸上立马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苏掌柜,那咱家也该上路了。” 苏清婉走了过来,伸手敲了敲赵德福的车厢板。 “咚咚。” 赵德福把脑袋探出来:“苏掌柜,还有啥吩咐?” 苏清婉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摊开。 “结账。” 赵德福一愣:“啥账? 苏清婉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指了指马车轮子上那一层厚厚的黄油,还有车厢板上新钉的毛毡。 “修车的工钱,防风毡的料钱,还有马车轮轴上的猪油钱。” “一共五十两银子。” “或者把你车上那袋备用的细盐留下。” 赵德福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五十两?你这猪油是金子做的啊!” “给不给?” 苏清婉没跟他废话,转身冲着身后的赵铁柱招了招手。 赵铁柱嘿嘿一笑,把那把刚磨得锃亮的新横刀抽出来半截。 “锵。” 刀锋撞击刀鞘的声音,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刺耳。 赵德福吓得一哆嗦,脖子瞬间缩回去一半。 “给!给给给!”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在地上。 “给你!拿着买棺材吧!” 苏清婉弯腰捡起银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戳记。 大通钱庄,全国通兑。 真的。 她把银票叠好,揣进怀里。 赵德福见钱给了,这才敢重新挺直腰杆,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 “苏掌柜,你也别嫌咱家给得不痛快。” “咱家这可是为了你们好。” 赵德福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 “咱家这次回去,那可是去搬救兵的!” “等咱家见着了圣上,调来了大军,定要那些北狄蛮子好看。” “到时候,咱家记你一功!” 第94章 客栈关门,从今天起只许进不许出 苏清婉看着他那副嘴脸,连敷衍的笑都懒得给。 “那就不送了。” “赵公公,路上慢点。” “这雪天路滑,别翻沟里去。” 赵德福气得直翻白眼,把车帘子狠狠一摔。 “走!快走!” “这破地方,咱家这辈子都不想再来!” 马车轮子转动,急匆匆地追着李长青的车辙印去了。 马车还没走出十丈远。 “列阵。” 一声低沉的吼声从苏清婉身后传来。 是赵铁柱。 这汉子今天没穿那件破旧的羊皮袄,而是把昨天刚挖出来的那身黑铁札甲套在了身上。 虽然有些甲片生了锈,有些皮扣烂了,用麻绳凑合绑着。 但他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块生了根的铁碑。 哗啦。 随着他一声令下。 一百三十八个幸存下来的老兵,齐刷刷地跨出一步。 他们手里不再是烧火棍和锄头,而是清一色的黑铁横刀。 虽然人数不多,虽然个个带伤。 但那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他们没喊号子。 也没奏乐。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离开。 车队的影子彻底被风沙吞没,连最后一点车辙印都没剩下。 苏清婉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她没叹气,也没回头看一眼那漫天的飞雪。 “关门。” 两个字,干脆得像是那一刀切断了过往。 “把门板顶死,从今天起,除了探子,只许进不许出。” 赵铁柱挥手,两个老兵合力抬起那两扇被撞得半残的大门,咣当一声合上。 粗大的木栓落下,隔绝了外面那条通往大雍腹地的求生路。 大堂里的火塘烧得正旺。 苏清婉走到柜台后,把怀里那张刚讹来的五十两银票,连同那支还带着林婉儿体温的玉簪,啪的一声拍在案板上。 “铁柱,把从北狄人身上扒下来的金银,全抬出来。” 赵铁柱一愣,随即咧嘴,转身从后厨拖出一个染血的布袋子。 哗啦。 袋口朝下一倒。 金錾子、银耳环、甚至还有几颗镶在刀柄上的红玛瑙,滚得满桌都是。 原本缩在墙角的几十个流民,眼珠子瞬间直了。 呼吸声变得粗重,有人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干裂的嘴唇死死抿着,贪婪地盯着那堆在边关能换几条命的硬通货。 铮。 赵铁柱手里的横刀出鞘半寸,那一抹寒光让所有人刚热起来的心思瞬间凉透。 “都听好了。” 苏清婉单手拨弄着那些沾血的金银。 “归鸿客栈不养闲人,更不养死人。” “从这顿饭开始,行战时配给制。” 她拿起那根狼毫笔,蘸饱了墨,在一张发黄的桑皮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张老头。” 那个正蹲在地上用烂布条缠肋骨的哑巴铁匠抬起头,啊啊叫了两声。 “你会看图,懂金石。这几十个流民里,瘸了腿的、上了岁数的、只要还能喘气的,都归你。” 苏清婉指了指后院那堆废铁。 “拉风箱,选矿石,磨箭头。我要你把那些废铁全变成能杀人的家伙。” 张老头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用力拍了拍胸脯,啊啊大叫着把几个缩头缩脑的老汉拽了出来。 “老陈。” 正在后厨偷喝马肉汤的老陈吓得一哆嗦,勺子差点掉锅里。 “你在军中干过火头军,知道怎么把一斤粮做出三斤的分量。” 苏清婉把那袋细盐扔过去。 “手脚麻利的妇人归你管。腌肉、制皮、熬油。谁要是敢偷吃一口,剁手。” “是……是!”老陈抱着盐袋子,腰杆子挺得笔直。 最后,苏清婉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 “剩下的青壮,归你。” “练。往死里练。” 苏清婉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哪怕是只学会怎么握刀,怎么挡箭,那也是保命的本事。”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抱着胳膊,把那把卷刃的长刀往地上一杵,斜着眼看苏清婉。 “掌柜的,咱们兄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那是为了混口饭吃。你这又是练兵又是打铁的,这粮草够吗?” “就是啊,咱们这虽然有马肉,可也不能天天光吃肉不吃粮啊。” 有人起哄。 那一百三十八个老兵,虽然刚才被苏清婉的气势镇住了,但骨子里那股兵痞劲儿还在。 让他们听君无邪的,那是服气。 听个娘们的,那是看在饭的份上。 苏清婉没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抓起算盘。 啪、啪、啪。 清脆的撞击声瞬间压下了嘈杂的议论。 “咱们这儿有一百八十张嘴。” “四十二匹战马。” “按照兵部那些老爷给的定额,每个人每天三两杂粮,马匹二十斤草料。” 苏清婉一边报数,一边拨珠子,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这客栈存粮只有三千斤,草料五百捆。” 要是按你们平时的吃法,只能吃一个月。 算盘声戛然而止。 苏清婉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 “到时候北狄人不用打,只要围上三天,咱们就得自己杀马,然后互相吃人。”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起哄的老兵油子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谁把日子算得这么绝,这么透。 这是把每个人的命都放在秤杆上称了一遍。 “想活命,就听我的。” 苏清婉把那张桑皮纸往柱子上一贴。 “修好一丈围墙,给一碗加了油渣的马肉汤。” “打出一把合格的弩箭,给一勺咸盐。” “要是谁能把那地窖里的猛火油提炼出来,老娘赏他这根金錾子。” 她抓起桌上那根原本属于北狄贵族的金饰,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空碗里。 当啷。 那一身脆响,砸在了每个流民的心坎上。 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眼神变了。 那是饿极了的狼看见肉时的绿光。 “干!”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整个大堂沸腾了。 没人再废话,也没人再抱怨。 张老头那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拉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像是催命的战鼓。 赵铁柱带着人在院子里吼得震天响,手里的木棍抽在那些刚拿刀的流民身上,每一棍子下去都是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多活一息。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继续拨弄算盘。 二楼,东厢房。 君无邪是被这算盘声吵醒的。 那声音太密了,像是万马奔腾的马蹄声,又像是两军对垒时的金铁交鸣。 头疼欲裂。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浑身的伤口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 门被推开了。 苏清婉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一团黑乎乎的液体,冒着冲鼻的辛辣味。 “醒了?” 苏清婉把碗往床头那个破木墩上一顿。 “喝了。” 第95章 比北狄人更可怕的是瘟疫 君无邪看了一眼那碗东西,眉头拧成了疙瘩。 全是劣质烧刀子的味儿,里面还漂着几大块拍碎的老姜。 “想毒死我?” 君无邪声音嘶哑,嗓子眼里全是血腥气。 “毒死你还得费我的棺材钱。”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摊开在君无邪腿上。 “这是祛寒汤,喝了发汗,省得你伤口还没好先冻死。” 君无邪没动那碗汤,目光落在那张草纸上。 那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着像是孩童的涂鸦,但仔细一看,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杀气。 那是归鸿客栈的平面图。 只是大门的位置多了一道半圆形的矮墙,两侧的窗户被标红,画成了交叉的箭头。 “这是什么?” 君无邪伸手指了指那个半圆。 “瓮城。” 苏清婉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让人在门口用土坯垒了一道半人高的墙,留两个射击孔。” “只要那帮北狄骑兵敢冲门,第一波就会被堵在这半圆里。” 她的手指在那个交叉点点了点。 “这时候,两侧窗户里的神机弩齐射。” “这就是个绞肉机。” 君无邪端着那碗汤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清婉。 这女人不懂兵法,不懂排兵布阵。 但她懂怎么杀人最快,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 这是商人的算计,也是绝户计。 “你从哪学的?” 君无邪把那碗滚烫的姜酒汤一口气灌下去,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激出一身冷汗。 “算账算出来的。” 苏清婉收起图纸,顺手把他喝空的碗拿走。 “北狄骑兵最大的优势是冲锋,咱们这破门挡不住。” “既然挡不住,就让他们冲进来。”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君无邪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一种名为“惊悚”的情绪爬上脊背。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斤斤计较、为了几文钱能跟人吵半天的客栈老板娘。 在那层市侩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比他还硬的心。 “你这图,还缺一样东西。” 君无邪突然开口,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在那张草纸的空白处重重划了一道。 “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客栈外那片开阔的戈壁滩上。 “陷马坑。” “不需要深,只要能别断马腿就行。” 苏清婉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 “陷马坑太慢了,挖那个费时费力。”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我让赵铁柱在外面挖了三十个梅花坑。” “里面没放竹签子。” 苏清婉回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幽幽的冷光。 “我让人埋了三十坛猛火油。” “只要第一匹马踩进去……”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 君无邪瞳孔猛地一缩。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修防御工事,这是给那帮北狄人准备的火葬场。 客栈外的戈壁滩上。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赵铁柱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热气,手里的铁锹飞快地翻动着冻土。 在他脚边,一个半人深的坑已经成型。 几个老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黑陶坛子,慢慢放进坑底。 那是昨晚从地窖深处挖出来的猛火油,晃动间发出粘稠的声响。 苏清婉站在土坡上,看着最后的一坛猛火油被埋进土里,这才裹紧了羊皮袄,转身回了大堂。 大门紧闭,把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混杂着汗臭、脚臭和马肉汤的味道。 苏清婉走到柜台后,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解开。 “哗啦。” 一大堆金银细软倒在案板上。 那是赵德福为了保命留下的买路财,还有从李长青那里抠出来的安家费,加上林婉儿那只极品玉簪。 苏清婉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 “哒哒哒。” 算珠撞击声清脆悦耳,在嘈杂的大堂里居然显出几分安定的意味。 一刻钟后。 苏清婉停手,在一张新的账页上写下几个数字。 现银八千六百两。 玉簪一支,估值五百两。 马肉干一千六百斤。 陈粮三千斤。 这是一笔巨款,放在太平盛世能买下十几个碎叶城的铺面。 可在这儿,这些银票就是废纸。 除非…… 苏清婉把银票叠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只留下那支玉簪和几十两碎银子。 “老陈。” 正在给伤员换药的老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盆血水。 “掌柜的,啥吩咐?” 苏清婉皱了皱鼻子。 那股味道太冲了。 不仅仅是血腥味,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排泄物臭气。 这一百多号大老爷们挤在一个院子里,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那味道能熏死苍蝇。 “叫几个人,去后院的下风口挖坑。” 苏清婉指了指客栈东南角的那片荒地。 “挖深点,至少两丈。” 老陈愣了一下:“挖那干啥?埋尸首?” “埋屎。” 苏清婉把那本账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管大小便,必须去那个坑里解决。拉完了必须用土盖上。” 老陈脸上的褶子抽搐了两下,差点笑出声。 “掌柜的,您这……太讲究了吧?” 他指了指那群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老兵痞。 “这帮兄弟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平时裤腰带一松就地解决,哪那么多穷讲究。这又不是京城的绣花楼。” 几个离得近的老兵也听见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啊掌柜的,咱们这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还要专门挖个坑拉屎?那是娘们才干的事儿!” 苏清婉没笑。 她从柜台下抽出一块写满字的木板,随手扔在地上。 “我不跟你们讲什么雅致。” 苏清婉绕过柜台,走到那个笑得最大声的老兵面前。 “现在是冬天,冻住了还好说。等开了春,或者只要气温一回升,这满院子的屎尿就会招来苍蝇。” “苍蝇叮了屎,再叮你们的伤口,叮你们吃的马肉。” 苏清婉的声音很冷,比外面的风还硬。 “到时候不用北狄人动手,瘟疫就能让你们拉得肠子都烂断,死得比那坑里的尸首还难看。” 大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老兵脸上的笑僵住了,下意识地夹紧了屁股。 他们不怕刀,不怕箭。 但这帮糙汉子最怕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把胆汁都吐出来的怪病。 以前在军营里,经常有一整个营帐的人因为闹肚子,拉到最后连刀都提不起来,活活被人砍死在床上。 没人把这跟随地大小便联系起来过。 但苏清婉说得太笃定,那种眼神让他们不得不信。 “挖。” 苏清婉吐出一个字。 “谁要是敢随地乱拉,就让他把拉出来的东西自己吃回去。” 老陈打了个激灵,把手里的血水盆往地上一搁。 “快!都听掌柜的!” 老陈踹了一脚旁边还在发呆的流民。 “拿铁锹!去东南角!谁要是敢偷懒,晚上没饭吃!” 一时间,原本还懒洋洋的人群动了起来。 苏清婉看着他们扛着铁锹往后院跑,这才重新坐回柜台后。 她拿起那支玉簪,对着光看了看。 这东西不能留在手里。 得想办法送到碎叶城上去,换几车粮食和药材回来。 第96章 深夜地窖抓耗子,这盐比命贵 后院的演武场上。 说是演武场,其实就是把原来棚子拆了,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 赵铁柱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那群流民中间来回穿梭。 “腿张开!腰沉下去!” “砰!” 他一棍子抽在一个流民的小腿肚子上。 那人疼得一哆嗦,手里举着的破木板差点掉地上。 “站稳了!” 赵铁柱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北狄人的马撞过来,有一千斤的力道!你这软脚虾的样子,一碰就碎!” 这些流民大多面黄肌瘦,被这一棍子抽得呲牙咧嘴,但没人敢吭声。 因为就在演武场边上,架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下塞着硬柴,火烧得极旺。 锅里是奶白色的马骨头汤,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油花,还撒了一把切碎的干葱。 那是他们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铁柱指了指那口锅。 “苏掌柜说了,今天谁能挡住老子三棍子不倒,晚上这汤管够!还得加一块带筋的肉!” 轰。 这群流民的眼睛瞬间绿了。 原本摇摇晃晃的腿死死钉在地上,手里的木板也不再是木板,那是他们的饭碗。 “来!” 一个原本是码头苦力的汉子大吼一声,主动把木板举到了胸前。 赵铁柱咧嘴一笑,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砰!” 木板裂了一道缝,那汉子退了两步,但没倒。 “好!算你是条汉子!” 赵铁柱大笑,转身又是一棍子。 角落里。 张老头根本没看这边的热闹。 他跪在一堆废铁中间,手里拿着那把小锤子,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在他面前,摆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弩机。 张老头把三张断掉的神机弩弓臂拆下来,用铁箍和牛筋重新绑在了一起。 两张弓正向安装,一张弓反向安装。 用粗大的麻绳绞成一股,绷得紧紧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弓”结构。 苏清婉走了过来,看着这台足有一丈长的庞然大物,眼皮跳了两下。 这东西看着太丑了。 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铁片和补丁,底座是用半截马槽改的,下面还垫着几块砖头。 但那股子凶悍的气息,却怎么都挡不住。 “啊!啊啊!” 张老头看见苏清婉,兴奋地丢下锤子,指着那台弩机手舞足蹈。 他拉着苏清婉的袖子,把她拽到那台机器后面。 那里装了一个巨大的绞盘,是用来给这台怪物上弦的。 光靠人力,根本拉不开这三张弓叠加的恐怖张力。 “试试?” 苏清婉问。 张老头拼命点头。 他招手叫来两个正在休息的老兵,让他们转动绞盘。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根手腕粗的弓弦被一点点拉开,三张弓臂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发出崩崩的紧绷声。 张老头从旁边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箭”。 那根本不是箭。 是一根被削尖了的铁头长矛,矛杆上甚至还带着倒刺。 他把长矛放进弩槽里。 苏清婉退后了两步。 张老头抓起旁边的大木锤,对着扳机狠狠砸了下去。 “崩!!!”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根长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视野里。 紧接着。 一百五十步外。 那里立着的一块原本用来拴马的青石大磨盘,发出一声爆响。 “轰!” 石屑纷飞。 那根长矛竟然生生扎进了磨盘里,入石三分,尾羽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怪叫。 全场死寂。 赵铁柱手里的棍子掉在了地上。 那群流民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块裂开的磨盘。 这要是扎在人身上…… 别说人,就是披着重甲的战马,也能被这一箭给串成糖葫芦。 “三弓床弩。”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君无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他披着那件破棉袄,单手扶着门框,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闪过一丝灼热。 “这是前朝守城的重器,早就失传了。” 君无邪看着那个在那儿傻笑的哑巴张老头,神色复杂。 “这东西射程能达到八百步,三百步内破甲如穿纸。” 他转头看向苏清婉。 “你从哪捡来的这个宝贝?”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难得地勾了一下。 “垃圾堆里。” 她走到那台床弩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弓臂。 “张老头,这东西能做几台?” 张老头伸出三根满是黑泥的手指。 三台。 苏清婉点了点头。 “够了。” 她指了指房顶上那两个伪装成烟囱的土墩子,还有大堂正对大门的那堵厚墙后面。 “把这三台家伙藏进那里面去。” “如果那个什么万骑长敢来……” 夜深了。 客栈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成一片。 除了门口值夜的两个老兵,所有人都睡死过去了。 这几天的训练太狠,加上肚子里有了油水,这帮人睡得比猪还沉。 后厨的地窖口。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这人脚步很轻,一看就是练过的。他避开了地上的干柴,熟练地撬开了地窖那把并不结实的挂锁。 “咔哒。” 声音极轻,被风声掩盖得严严实实。 黑影钻进了地窖。 地窖里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他没去动那些堆成山的马肉,也没看那几坛子珍贵的猛火油。 他直奔角落里的那个陶土罐子。 那是细盐。 在这个边关,一斤细盐能换一条命,或者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贪婪地抓起一把盐,往袋子里塞。 那白花花的盐粒在他手里,比金沙还要诱人。 “够我逍遥快活半辈子了……” 黑影低声嘟囔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突然。 “啪。” 一声脆响。 地窖里的火折子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那黑影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苏清婉坐在装满马肉干的箱子上。 在她身后,赵铁柱拎着刀,像尊门神一样堵住了出口。 “装够了吗?”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那黑影终于适应了光线,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是那个叫刘三的流民,以前在漕帮混过,手里有点三脚猫的功夫。 刘三一看被抓了现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一副无赖相。 “掌柜的,这不是饿得慌嘛,想找点吃的。” 刘三把手里的布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饿了吃盐?” 苏清婉从箱子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刘三面前。 “你是想拿着这袋盐,去碎叶城换酒喝,还是想趁乱溜走?” 被戳穿了心思,刘三索性不装了。 “是又怎么样!” 第97章 因为这个蠢货,今晚所有人肉汤取消 “是又怎么样!” 他梗着脖子,眼神往赵铁柱那边瞟,手伸向腰间藏着的匕首。 “这盐是大家伙挖出来的,凭什么你一个人管着?老子拿点自己的东西,犯什么王法?再说了,不就是一点盐吗?至于吗?” 唰! 寒光闪过。 刘三刚想拔匕首,赵铁柱的刀背已经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啊!” 惨叫声响起。刘三捂着断腕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苏清婉弯腰捡起那个布袋子,沉甸甸的,至少两斤。 “一点?” 苏清婉抓了一把盐,看着颗粒从指缝滑落。 “人不吃盐,三天就没力气拿刀。这袋盐,够这屋里一百多号人吃半个月。” 她猛地把手上的盐摔在刘三脸上。 “你偷的不是盐,是命。” 动静把人都吵醒了。 大堂里围满了人。 “掌柜的,怎么处置?”赵铁柱踩着刘三问。 人群里有人嘀咕:“算了吧,就是袋盐,让他还回来不就得了。” 苏清婉环视一圈,那些议论声一下没了。 “赵铁柱。” “在!” “按战时军法,盗窃军资者,何罪?” “斩!” 这一个字,把那几个求情的人吓得缩了回去。刘三更是吓得尿了裤子,拼命磕头。 苏清婉看着他,眼皮都没抬。 “念在用人之际,脑袋先寄在你脖子上。” “拖出去,鞭笞二十。” 她指了指墙上那条蘸了盐水的牛皮鞭。 “就在大堂里打,让所有人都看着。” “还有。” 苏清婉转身看着那群求情的流民。 “因为有人手脚不干净,从今天起,所有流民晚饭的加餐取消三天。” “连坐。” 这话一出,流民堆里炸了锅。 “凭什么!是他偷的!” 苏清婉没理会。 啪! 第一鞭子抽了下去。皮开肉绽。 刘三的惨叫声盖过了抱怨。每一鞭子下去,都带起一道血痕,也把所有的侥幸心理抽得粉碎。 流民们看着这血腥的一幕,终于闭上了嘴。 他们看向刘三的眼神里不再有同情,只有恨。 因为这个蠢货,他们丢了三天的肉汤。 这种恨,比苏清婉的命令更管用。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只有把利益捆在一起,这盘散沙才能凝成一块石头。 那顿带着盐水的鞭子抽完,大堂里的灯火便熄了大半。 除了值夜的两个老兵,剩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缩回各自的角落睡了。 这一夜,客栈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没人再敢动那些偷鸡摸狗的歪心思,生怕触了苏清婉的霉头。 次日,天色微曦。 晨雾还没散,后院的大灶台旁已经忙活开了。 苏清婉起了个大早,挽着袖子,正指挥着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老陈熬一锅奇怪的东西。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黄泡。 那是从马肉上剔下来的肥油,混着草木灰,还加了一把粗盐。 一股子腥臊混着焦糊的味道弥漫在晨风里,有点冲鼻。 “搅快点,别糊底。” 苏清婉手里拿着根木棍,不时在锅里试探粘稠度。 老陈打着哈欠,被热气熏得脸通红。 “掌柜的,这一大早把人叫起来就为了熬这玩意儿?看着跟猪食似的。” “等你伤口烂了长蛆的时候,就知道这‘猪食’有多金贵了。” 苏清婉没解释这叫氧化反应。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这一锅粗制的肥皂,既能洗掉那些血衣上的污渍,也能给伤口做最基本的杀菌。 日头升高,锅里的东西冷却凝固,变成了几块灰黄色的大硬膏。 苏清婉切下一小块,丢进水盆里,几下便搓出了丰富的泡沫。 她把这块肥皂递给旁边的一个伤兵。 “拿去,趁着日头好,把你们那身馊了半个月的衣服都给我洗了。” 那伤兵捧着这块滑溜溜的东西,像是捧着个宝贝。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君无邪披着衣裳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这一幕。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的左臂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那种烧灼感已经退下去了。 这个女人…… 君无邪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教老陈切肥皂的瘦弱身影上。 她没有武艺,杀不了一只鸡。 她也没读过兵书,不懂什么叫排兵布阵。 但她懂得怎么把这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支能活下去的铁军。 昨晚用一顿鞭子立威,今早用一锅废油变药。 她懂得怎么用一碗肉汤激起士气,怎么用一顿鞭子立下规矩,怎么用一锅废油变出救命的药。 这种本事,比他那把刀还要锋利。 这一整天,客栈里到处都是敲打声和操练声,直到天色再次擦黑。 苏清婉回到了大堂。 她照例坐在那个位置,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拿起了算盘。 “噼里啪啦。” 算珠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 楼上的君无邪听着这声音,慢慢躺回了床上。 以前在军营里,伴随他入睡的是号角声,是战马的嘶鸣,是巡逻兵的脚步。 而现在。 这单调、枯燥、却一声赶着一声的算盘声,竟然让他那根紧绷了十年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这声音意味着,这破店还没到关张的时候。 意味着明天还有粮吃,有仗打。 意味着那个女人还在楼下守着。 只要这算盘声不停,这归鸿客栈就还没塌。 君无邪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这是他这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觉。 而在楼下。 苏清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眉心拧了个疙瘩。 “马肉还能撑二十天。”她轻声自语,笔尖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 苏清婉盯着账本上那个黑漆漆的数字,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光吃肉不行。 全是高蛋白的马肉,还没一点蔬菜和杂粮,不出半个月,这帮人就得拉不出屎,最后活活憋死在床上。 “得想办法搞点蔬菜。” 苏清婉合上账本,吹灭了油灯。 第98章 刺头挑衅?打断腿去挑大粪 次日清晨,北风把刚垒好的土墙吹得扑簌簌掉渣。 君无邪站在墙头。 他今天没戴那条几十斤重的玄铁臂,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布衣。 寒气顺着袖口往里钻,但他像块石头一样动都没动。 底下,几十个流民正拖着脚干活。 有人在搬土坯,有人在削木刺。 动作慢吞吞的,眼神发直。 一个汉子搬了两块砖,就蹲在墙角喘气,眼睛却一直往后厨的方向瞟,那是等着开饭。 反正只要不偷不抢,混够了时辰,晚上总有一碗热汤喝。 那种“得过且过”的死气,比这戈壁滩上的冻土还硬。 君无邪皱眉。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 大雍那些吃空饷的卫所兵,上阵前就是这副德行。 这种人上了战场,唯一的用处就是给敌人的马蹄子增加点摩擦力。 “咣当!” 一声锣响,震碎了晨雾。 苏清婉站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张破桌子。 桌上摆着一个黑木匣子。 老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扯着嗓子喊:“都停下!掌柜的有话说!” 那群流民稀稀拉拉地聚过来,有几个还在那互相挤眉弄眼,等着听又是哪儿要挖坑,或者谁又要挨鞭子。 苏清婉没废话。 她伸手进木匣,抓出一把巴掌大的小木牌。 牌子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烙铁烫了两个字——“归鸿”。 背面刻着不同的数字:壹、贰、伍。 “从这顿早饭开始,客栈不养闲人。” 苏清婉举起一块刻着“壹”字的木牌。 “搬五十块土坯,换一个工分。” “削三十根箭杆,换一个工分。” “从河滩挑两缸水,换两个工分。” 人群里有了骚动。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赵铁柱刚挂出来的小黑板。 上面用白粉末写得清清楚楚: 一碗稀粥:一个工分。 一碗马肉汤:三个工分。 一件羊皮袄:五十个工分。 “想吃干的,想穿暖的,拿木牌来换。” 苏清婉把木牌丢回匣子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没牌子,就连刷锅水都没得喝。” 人群炸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个昨天搬砖偷懒的汉子嚷了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咱们是被那当官的坑了才落到这步田地,你这开客栈的还要扒咱们一层皮?” “就是!咱们又不是你家的奴才!” 几个刺头跟着起哄。 在这荒郊野岭,没了律法约束,人的胆子总是会被饿出来的。 他们看着苏清婉那瘦弱的身板,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虽然凶神恶煞但只有一只胳膊的君无邪。 苏清婉面无表情。 “不想干?” 她指了指紧闭的大门。 “门在那儿。谁觉得自己骨头硬,能扛得住外面的北狄骑兵,现在就可以滚。” “留下来,就得守我的规矩。” 那个带头的汉子名叫赖头三,长得五大三粗,是个浑人。 他看了一眼周围,觉得自己这一嗓子要是把这娘们镇住了,以后在这客栈里就能横着走。 “我不滚!但我也不干这苦力!” 赖头三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 “这客栈里的粮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兄弟们,这娘们就是想把咱们当牲口使唤!” 人群开始躁动。 饥饿和不甘被煽动起来,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装满木牌的匣子,眼神变得危险。 那不仅仅是木牌,那是粮票,是命。 苏清婉没退。 她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赖头三。 双方僵了一会儿。 赖头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想等着旁人跟他一起闹,可周围除了风声,没人动。 肚子比骨气诚实。 “我搬。” 一个饿得面颊凹陷的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土坯堆。他力气小,一次只能抱两块,但他脚底下跑得飞快。 有人带头,那种死撑着的对峙瞬间散了。 想活命的人终究比想闹事的人多。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重新热闹起来,但这回没人拖着脚走了。 搬砖的为了凑够五十块,恨不得多长只手;削木刺的把刀磨得飞快,生怕不够数。 苏清婉就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手边放着算盘。 那个少年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把五十块土坯码得整整齐齐。 “够数。”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珠,捏起一块刻着“壹”的木牌递过去。 少年抓起木牌,也没擦手上的泥,直奔旁边施粥的大桶。 老陈接了牌子,满满一勺稠粥倒进少年碗里。 “吸溜——” 那喝粥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响亮。 所有还在干活的人喉结都滚了一下,手里的活儿干得更狠了。 赖头三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嘴里叼着根枯草根,狠狠嚼着。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怂包一个个领了木牌,换了吃的,脸色越来越黑。 “一群贱骨头,给口吃的就卖命。” 他骂了一句,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唤起来,声音大得连旁边趴着的黄狗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日头一点点往西偏。 君无邪坐在房顶上,那双眼时不时扫过墙根下的赖头三。 他看着那几个泼皮凑在赖头三身边,几个人也没干活,就那么盯着苏清婉桌上的木匣子,眼神跟饿急了的野狗盯肉铺一样。 “老大,咱真不干啊?再不干晚上没饭了。”一个小泼皮捂着肚子小声问。 “干个屁!”赖头三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口黄牙,“那娘们柜台后面堆着明天要发下去的口粮,咱只要搞到手,直接填饱肚子,谁还要那些破木牌子去换?” 他盯着柜台后的方向,贪婪的念头在饥饿里疯长。 入夜。 客栈大堂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苏清婉早就回房了。 赖头三带着四个平日里混在一起的泼皮,悄无声地摸进了大堂。 他们早就盯上了那两麻袋粮食。 只要把粮偷到手,往怀里一揣,那就是实打实的命,比啥木牌子都管用,有了粮,在这客栈里谁还要看那娘们的脸色? “轻点。” 赖头三压低声音,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那两袋粮就码在柜台后面。 那个值夜的老兵靠在柱子上打盹,呼噜打得震天响。 赖头三喉咙里咽了口唾沫,馋虫把胆子撑破了。 他猫着腰绕过桌子,手刚摸到粮袋子上。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根棍子。 那是根普通的枣木棍,平时用来支窗户的。 “砰!” 一声闷响。 赖头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上。 “哎哟——” 直到落地,那种钻心的剧痛才传遍全身。 他的右膝盖碎了。 骨头碴子戳破了裤子,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剩下那四个泼皮吓傻了。 他们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个原本空荡荡的楼梯口,站着一个黑影。 君无邪。 他手里拎着那根还没收回去的枣木棍,单手垂立。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杀意。 “偷粮?” 君无邪往前走了一步。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直接砸了下来。 噗通。 一个胆小的泼皮直接跪下了,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99章 如果不听话,那就去喂狼 一个胆小的泼皮直接跪下了,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侠饶命!饶命啊!是赖头三逼我们来的!” 君无邪没看他。 他走到赖头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的废物。 赖头三疼得满脸冷汗,抬起头正对上君无邪那双眼。 那一瞬间,他连疼都忘了。 他看见了地狱。 这独臂男人是真的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 自己这种混混在他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掌柜的说,不养闲人。”君无邪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抬起手里的棍子,指了指剩下那四个哆嗦成一团的人。 “拖出去。” 这时候,二楼的灯亮了。 苏清婉披着那件旧羊皮袄,慢慢走了下来。 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赖头三一眼,径直走到那两袋粮食旁,看了一眼袋口扎紧的麻绳。 没动过。 “都醒了吧?”苏清婉抬头,扫视了一圈早就被动静惊醒、躲在各个角落偷看的流民。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那个抱着碎膝盖惨叫的赖头三,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像尊杀神一样的君无邪,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下场。 “既然醒了,就听好了。”苏清婉走到赖头三面前,蹲下身子。 “腿断了?” 赖头三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断了腿,搬不了砖,挑不了水。”苏清婉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就去挑粪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院那个新挖的大坑,每天都要有人清。” “你们五个,以后就是‘清秽组’。” “每天把坑里的东西掏出来,运到两里外的下风口埋了。” “干得完,给两个工分,够喝碗稀粥。” “干不完……” 苏清婉转头看了一眼君无邪手里的棍子。 “那就让他在你们另一条腿上也敲一下,凑个双。” 赖头三打了个激灵,连哭都忘了。 “干!我干!我干!” 他拼命磕头,脑袋在地上撞得咚咚响。 哪怕是去掏粪,也好过变成残废被扔出去喂狼。 苏清婉转身。 “铁柱,带下去。” 赵铁柱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像拖死狗一样把赖头三拽了出去。 剩下那四个也不用赶,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苏清婉吹灭了灯,大堂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那盏挂在楼梯口的风灯在夜风里晃悠。 赖头三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已经远了,但那股子血腥味还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慢慢收了回去。 没人再敢打那个木匣子的主意。 苏清婉回到柜台后,并没有立刻上楼。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麻袋。 袋口一解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咳咳……” 老陈正拎着个破水壶过来准备给苏清婉倒水,被这味儿呛得直咳嗽。 “掌柜的,这啥味儿?都馊了。” 老陈捏着鼻子,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绿豆?掌柜的,您这是又要发那‘豆芽菜’?” 老陈虽然知道苏清婉有手绝活,能让豆子变成白白胖胖的菜,可当他看清袋子里的东西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成不成!上次那是好豆子,这袋里的都长白毛了!这哪能发得出芽?这都烂透了,吃了得死人吧?” 苏清婉伸手抓了一把豆子。 确实长毛了,有的还被虫蛀了眼。 但在她眼里,这哪是烂豆子,这是救命的维生素,是这寒冬腊月里唯一的生机。 “死不了人,能救人。” 苏清婉把那把豆子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一早,叫几个人把这袋豆子抬到后院井边。” “把坏得彻底的挑出来,剩下的用温水洗三遍,把那层绿毛洗干净。” “您还真要试啊?” 老陈瞪圆了眼。 “掌柜的,咱虽然缺粮,但这马肉还够吃一阵子,没必要折腾这种猪都不吃的玩意儿吧?” “再说了,这帮流民刚被你收拾服帖,你明天给他们喂烂豆子,怕是又要炸营。” 苏清婉没解释。 她指了指老陈那红肿且还在渗血的牙龈。 “你最近是不是刷牙老出血?大便也干结得像羊屎蛋?” 老陈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住嘴。 “这……这天干物燥的,上火嘛,正常。” “再过十天,如果不吃点绿叶子菜,你这牙就该晃了,浑身的骨头缝都会疼。” 苏清婉把麻袋口扎紧。 “到时候别说杀敌,你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老陈被她说得心里发毛,只觉得腮帮子更疼了。 次日天刚亮。 井边围了一圈人。 赵铁柱带着几个伤兵,正一脸嫌弃地在搓洗那袋发霉的绿豆。 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霉菌沫子。 “这也太埋汰了。” 一个伤兵一边搓一边干呕。 “你说掌柜的是不是想把咱们毒死,好省下那点买路财?” 赵铁柱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 “闭上你的鸟嘴!掌柜的啥时候害过咱们? 虽然嘴上这么说,赵铁柱心里也犯嘀咕。 他看着那一盆盆浑浊的脏水,怎么也没法把这玩意儿跟“吃的”联系起来。 苏清婉站在旁边盯着。 “洗干净了就把坏豆子挑出来,一颗都不能留。” 她手里拿着个漏勺,亲自示范怎么把漂在水面上的空壳豆捞走。 整整忙活了一上午。 那一麻袋发霉的绿豆,最后只洗出来不到半袋看着还算饱满的。 苏清婉让人把这些豆子装进四个大木桶里,上面盖了厚厚的湿麻布。 “抬地窖去。” 苏清婉指了指后厨那个黑黝黝的入口。 “那里暖和,还不透风。” 众人虽然不解,但没人敢违抗。 四个大汉哼哧哼哧地把木桶抬进了地窖。 地窖里原本就堆满了马肉和杂物,再加上这四个大桶,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苏清婉让人在地窖角落里生了个小火盆。 火苗不大,刚好能让地窖里的温度维持在让人微微出汗的程度。 “从今天起,老陈你负责这四个桶。” 苏清婉把一个破瓢递给老陈。 “还是那老法子,这次看紧点。” “每天早中晚,各淋一次温水。记住,水不能烫,也不能凉,得是手伸进去觉得温乎的那种。” “淋完水就把麻布盖严实了,绝对不能见光。” “要是见了一点光,这豆子变红发苦,我唯你是问。” 老陈捧着那个瓢,看了一眼桶里那些品相极差的豆子,吧唧了一下嘴。 “得嘞,不见光,勤淋水。上次那白白胖胖的豆芽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就是这回……希望能把这烂豆子救活吧。” 第100章 流民里藏着大能?鲁班传人现身 接下来的三天,归鸿客栈的气氛有些古怪。 所有人都知道掌柜的在地窖里憋大招,老陈每天像防贼一样守着地窖口,出来的时候总是一脸紧张。 有人问他在干啥,老陈把眼一瞪,说那是军机大事,少打听。 其实老陈心里直打鼓。 虽然上次那桶豆芽发得漂亮,可这回用的全是长毛的烂豆子。 这烂货真能像上次那样,长出白白嫩嫩的菜来? 到了第四天傍晚。 外面的风雪停了,月亮大得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 苏清婉正在柜台算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厨传来。 老陈跑得太急,那条瘸腿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他满脸通红,手里捧着一簇白花花的东西,还没跑到跟前就咧开了嘴,那模样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掌柜的!成了!那烂豆子真的活了!” 大堂里正在喝稀粥的流民和伤兵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 老陈冲到柜台前,献宝似的把手里那捧东西往苏清婉面前一送。 那是一把足有半尺长的豆芽。 杆儿白得像玉,头顶着两瓣嫩黄的小叶子,水灵灵的,甚至还在往下滴水珠。 在这满眼黄沙、黑石、灰土的边关。 这一抹嫩得能掐出水的颜色,简直比金子还要晃眼。 苏清婉停下了拨算盘的手。 她捻起一根豆芽,轻轻折断。 “啪。” 一声脆响。 汁水溅在指尖,带着一股清甜的豆香。 那是生命的味道。 “成了。” 苏清婉嘴角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 她站起身,接过老陈手里那一捧豆芽。 “今晚加菜。” 后厨的大铁锅烧热了。 那半罐子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猪油被挖了一大勺进去。 “滋啦——” 白烟腾起,油香四溢。 苏清婉没让那个只会煮大锅饭的厨子动手,自己挽起袖子站在了灶台前。 花椒、干辣椒段扔进油锅爆香。 接着是那整整四大桶洗净沥干的豆芽。 “哗——” 一大盆豆芽倒进锅里,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大火爆炒。 苏清婉手里的铁铲翻飞,那原本支棱着的豆芽在热油的包裹下迅速变软,却依然保持着那股子脆劲儿。 最后,她拿起那个装醋的黑陶罐子,沿着锅边淋了一圈。 “滋——” 一股霸道的醋酸味混着焦香瞬间炸开,顺着门缝、窗户缝,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大堂里。 正在啃干硬马肉饼的赵铁柱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扇动。 “这……这是啥味儿?” 他把手里的肉饼一扔,口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这味道太勾人了。 酸,香,辣。 这不仅是饭菜的香味,这是家乡的味道,是过日子的烟火气。 “开饭!” 随着老陈一声吆喝。 那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醋溜豆芽被端上了桌。 一共十桌。 每桌中间都摆着这么一大盆,黄白相间,油光锃亮,上面还点缀着红红的干辣椒。 全场死寂。 一百多号糙汉子,盯着那盆豆芽,喉结上下滚动,却没人敢先动筷子。 太珍贵了。 在这鬼地方,这一盆菜如果拿到碎叶城的黑市上,能换回一壶好酒。 二楼的栏杆旁。 君无邪拎着酒壶,眼神扫过下面那群看傻了眼的汉子。 只是看着那些从烂绿豆里长出来的嫩芽,君无邪眼底还是多了几分深意。 苏清婉端着个小碗,从后厨走出来。 她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愣着干什么?” 苏清婉咽下嘴里的菜,只觉得那股子酸爽把这几天的疲惫都冲散了。 “都不想吃?那倒了喂马。” “别!” 赵铁柱一声怪叫,手里的筷子像闪电一样伸了出去。 他夹起一大筷子豆芽,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脆。 真他娘的脆。 酸醋激得两腮生津,那股子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给干裂的肠胃下了一场甘霖。 赵铁柱闭着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流了下来。 “咋还哭了?” 旁边的老兵笑着打趣,自己却也把头埋进碗里,吃得稀里哗啦。 “老子想家了。”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又夹了一筷子,连着干辣椒一起嚼碎。 “俺娘以前过年就炒这个……真香,比肉都香。” 这一晚。 归鸿客栈里没有划拳声,没有吵闹声。 只有那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咀嚼声,像是蚕吃桑叶,又像是春雨打在瓦片上。 这是这群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这一年来吃得最香、最踏实的一顿饭。 四大桶豆芽,连汤带水,被舔得干干净净。 连那个最挑食的伤兵,都拿着馒头把盆底的油醋汁擦得锃亮,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吃饱喝足。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原本泾渭分明的流民和老兵,这会儿也都凑在一起剔着牙,吹着牛。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掌柜的。” 老陈打着饱嗝,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挪了过来。 那是这几天新登记的流民名册。 “这帮人里头,倒是真有几个有点手艺的。” 老陈把册子摊开在柜台上,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得哗啦响。 “除了那个赖头三是个废物,剩下的人里,有两个以前是兽医,能给马看病。” “还有三个泥瓦匠,修墙是一把好手。” 苏清婉点点头。 “都记下来,按手艺分工,别让他们闲着。” “对了。” 老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一行字上。 “还有个怪老头。” “就是那个整天缩在墙角,连话都不说一句的闷葫芦。” 苏清婉有点印象。 那老头看着得有六十了,头发花白,精神头不大好,平时干活最慢,但也是最安静的一个。 “他怎么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那嘀咕。” 老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说咱们那土墙垒得不对,地基没打夯,若是遇见连阴雨,一泡就塌。” 苏清婉眉头一挑。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 老陈挠了挠头,一脸的不信。 “他说咱们那箭塔的位置也不对,说是死角太多,要是让他来弄,只需三个人就能守住整个后院。” “口气倒是不小。” 苏清婉合上账本,站起身。 “把他叫来。” 不一会儿。 老陈领着那个老头走了过来。 老头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背有点驼。 那张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叫什么?”苏清婉问。 “鲁大石。” 第101章 她要在这乱世修一座钢铁堡垒 老头的声音粗粝得很。 “听说你看不起我这墙?” 苏清婉指了指门口那道刚修好的瓮城。 鲁大石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那就是个土堆。” “要是用糯米浆混着石灰勾缝,再加点碎瓷片进去,别说骑兵撞,就是用攻城锤也得砸半天。” “若是再在墙根下埋上倒刺,墙头设个滚木槽……” 鲁大石越说越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光。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比划着。 “这客栈的位置是好,背靠落马坡,前临官道。” “只要把这几处改一改……” 他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柜台上画了几道线。 线条笔直,结构严谨。 那是只有行家才懂的营造图。 苏清婉盯着那几道水渍,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她虽然不懂营造,但她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 这绝不是普通的泥瓦匠能画出来的东西。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清婉盯着鲁大石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 鲁大石的手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把手揣回袖筒里,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流放犯。” “还有呢?” 苏清婉步步紧逼。 鲁大石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工部,营造司。” 工部营造司。 那是大雍朝廷专门负责修皇陵、建城池、造器械的地方。 那里面的匠人,每一个都是宝贝,是拿银子都喂不出来的技术大拿。 苏清婉看着眼前这个落魄得像个乞丐的老头,只觉得捡到宝了。 而且是无价之宝。 “老陈。” 苏清婉转过头,压住心里的狂喜,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八度。 “给他安排个单间。” “再给他弄盆热水,拿套新衣服。” “从今天起,他的工分按最高档算,顿顿有肉。” 老陈愣住了,鲁大石也愣住了。 这待遇,连那个能打铁的哑巴张老头都没这好。 “掌柜的,这是要……”老陈没敢问完。 苏清婉走到鲁大石面前,微微弯下腰,平视着这个老匠人。 “鲁师傅。” “我要你把这归鸿客栈,改成一座谁也啃不动的堡垒。” “这就是我要的投名状。” “你敢接吗?” 鲁大石看着这个年轻的女掌柜。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野心。 那种要把这乱世踩在脚下,在这荒漠里扎下根来的野心。 鲁大石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突然热了一下。 他在工部干了一辈子,最后因为那是得罪了权贵才被流放至此。 本以为这身本事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居然还有人识货。 “只要材料够……” 鲁大石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声音里多了一丝傲气。 “我就能让这客栈,变成阎王殿。” “好。” “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老陈。” 苏清婉头也没回。 “把库房里那几匹没动过的衣服拿出来,再把最好的那床被褥抱去给鲁师傅。” 老陈哎了一声,颠颠的跑了。 鲁大石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对着苏清婉,极为缓慢的,郑重的,弯下了那略显佝偻的腰。 苏清婉受了他这一礼。 她转身回到柜台后,把那支林婉儿的玉簪,连同那叠厚厚的银票,一起包进了一块黑布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向人群里那个穿着半身铁甲的汉子。 “铁柱。” 赵铁柱正在啃最后一块马肉饼,听见喊声,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掌柜的,啥事?” 他大步走了过来,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门子疼。 苏清婉把那个黑布包裹推到他面前。 “你今晚跑一趟碎叶城。” 赵铁柱一愣,伸手掂了掂那个包裹,隔着布料摸到了簪子的形状和银票的厚度。 他脸上的憨笑收了起来。 “掌柜的,这……” “这里面是客栈现在所有的家当。” 苏清婉从柜台下摸出一张写满了字的桑皮纸。 “这支簪子,想办法当了。银票,换成现银。” “然后按着这张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不差的给我买回来。” 赵铁柱接过那张纸,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眼。 第一行字就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精铁五百斤。 桐油三十桶。 再往下看,全是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药材,什么金银花、地榆炭,后面还用小字标注了分量,精确到了钱。 最后才是粮食和棉布。 “掌柜的,您这是要……” 赵铁柱抬头,看着苏清婉。 这哪里是客栈采买,这分明就是军需采办的单子。 “按我说的做。” 苏清婉没解释。 “碎叶城里那些官老爷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这趟出去,别走官面上的路子,找你那些信得过的旧部。” “价钱可以高一点,但东西必须是好的,尤其是药材,不能有假。” 苏清婉把几十两碎银子推过去。 “这是给你路上打点用的。记住,天黑之前必须进城,别让人盯上。” 赵铁柱把那张单子和碎银子揣进怀里,又把那个黑布包裹在腰上缠了好几圈,最后用牛皮带子死死勒住。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点了点头。 “掌柜的放心,东西要是少一分,我把脑袋提回来见你。” 赵铁柱说完,并没急着走,而是转身走到大堂角落的那堆老兵里。 “猴子、大猛,还有你们几个,别睡了。” 他那破锣嗓子压得很低,点了十二个名字。 这些都是当年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过命兄弟,也是苏清婉交代的“信得过的旧部”,嘴严,手黑。 十二个汉子二话没说,翻身就把那把卷了刃的横刀别在腰上,顺手抄起墙角的半截硬饼塞进怀里。 “去碎叶城,进点货。” 赵铁柱言简意赅。 一行人没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牵了马,借着夜色,像一群沉默的野狼一样钻进了漫天风雪里。 看着赵铁柱带人消失在后院,苏清婉才重新坐下。 第102章 鲁班手段,这老头是个活阎王 夜色渐深。 大堂里的火塘添了新柴,烧得噼啪作响。 干了一天活的流民和老兵们早就各自找地方睡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苏清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核对这几天的工分账目。 一碗粥一个工分,一碗肉汤三个工分。 账目不复杂,但人多嘴杂,一个数字都不能错。 这关系到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婉没抬头,她知道是谁。 整个客栈里,只有君无邪走路的声音是这样,一边轻,一边重,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衡。 君无邪没说话,只是走到火塘边,拿起那根烧火棍,拨了拨里面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大堂里的光线亮了些许。 苏清婉的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君无邪的侧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但他额角上,有一滴汗珠。 在这寒冬腊月的夜里,一个只是站在火塘边的人,出了一滴汗。 苏清婉的视线往下移。 君无邪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手指无意识的收紧,松开,再收紧。 那是一种压抑着某种痛苦的细微动作。 “你的伤口,又疼了?” 苏清婉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君无邪拨弄炭火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那张脸重新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没事。” 两个字,说的又冷又硬。 苏清婉把手里的毛笔放下。 她站起身,绕过柜台,一步步走到君无邪面前。 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过来。 “把衣服脱了。” 苏清婉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君无邪没动,只是站在那里,浑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触碰,更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的伤口。 那是狼的本能,绝不轻易暴露弱点。 “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清婉伸出手,直接去解他那件破棉袄的盘扣。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君无邪脖颈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君无邪下意识的想后退。 “你再动一下,信不信我喊人了?” 苏清碗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的话却带着威胁。 “就说你半夜不睡觉,想偷我柜台里的银子。” 君无邪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却拿眼前这个女人没什么办法。 她总能找到最直接,也最让他无法反驳的法子。 棉袄被解开,扔在一边。 里面那件麻布中衣早就被血浸透,又干涸,变得又黑又硬,紧紧粘在伤口上。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后厨,不一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和一卷干净的麻布走了出来。 “坐下。” 她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君无邪沉默的坐下。 苏清婉把麻布浸了热水,拧干,小心翼翼的敷在他那中箭的伤口上。 “嘶……” 滚烫的湿气透过布料,刺激着新生的皮肉。 君无邪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硬的像石头。 他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苏清婉没理会他的反应,只是专注的用温热的麻布一点点软化那些凝固的血痂。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儿。 动作重了,会撕裂伤口。 动作轻了,又清不干净。 苏清婉的手很稳,捏着那块冒着热气的麻布,一点点把黏连在皮肉上的血痂揭下来。 君无邪没再出声,只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五指深深扣着木板。 “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苏清婉换了一块干净的布,沾了那个黑乎乎的肥皂水,开始清洗创面。 肥皂水虽然温和,但碰到翻卷的嫩肉,还是激起了一阵细密的白沫。 君无邪闭着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滴汗顺着鬓角滑下来,砸在锁骨窝里。 “不疼”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苏清婉没理会死鸭子嘴硬。 她低头处理着那处箭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君无邪赤裸的胸膛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横贯胸口,那是三年前留下的刀伤。 君无邪的身体更僵了。 那股子混杂着草药香和皂角味的陌生气息,一个劲儿往他鼻孔里钻。 他这辈子闻过最多的味道是血腥气,是铁锈味,是战马的汗臭。 唯独没有这种带着体温的、软绵绵的味道。 “好了。” 苏清婉把金疮药粉撒上去,动作麻利地缠上白布,最后打了个死结。 她直起腰,把那一盆血水端走。 君无邪猛地抓起旁边的破棉袄,也不管穿反没穿反,胡乱套在身上。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带翻了身后的长凳。 哐当一声。 苏清婉回头,只看见一个慌不择路的背影窜上了楼梯,那是落荒而逃。 “扣子扣错了。” 苏清婉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楼梯上的人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却愣是没回头,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房间。 砰。 门关得震天响。 苏清婉把木盆里的血水泼进院角的排水沟,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怂货。” 这男人杀人都不眨眼,上个药却跟要他命似的。 她也没去敲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一夜,楼上楼下都睡得格外沉。除了风拍打窗棂的声音,再没别的动静。 第103章 野狗撒尿都能冲塌?鲁大石发飙现场 次日天光大亮。 客栈后院却早就炸了锅。 “拆了!都给我拆了!” 鲁大石站在刚垒了一半的土墙上,手里挥舞着一把泥瓦刀,唾沫星子横飞。 底下几个泥瓦匠一脸不服气,手里拿着砖头没动。 “鲁老头,你疯了吧?”一个叫王麻子的泥瓦匠把砖头往地上一摔。“这墙昨天刚垒好,还得给苏掌柜省着点工时呢,你说拆就拆?” “省个屁!” 鲁大石平日里看着像个哑巴,这会儿一旦站到了工地上,那股子从工部带出来的官威压都压不住。 他跳下土墙,一脚踹在那堵墙的根部。 “哗啦。” 那看似结实的土墙竟然晃了两下,掉下来好大一块土坯。 “看见没有?”鲁大石指着那个缺口,脸涨得通红。“这就是你们垒的墙?不用骑兵撞,野狗撒泡尿都能给冲塌了!” 他在那堆废墟里扒拉了两下,捡起一块土坯,稍微一用力就捏碎了。 “谁教你们泥浆里不掺草筋的?谁教你们砖缝不对齐的?” 鲁大石把那把碎土扬了王麻子一脸。 “这是在那命去填的防御工事,不是你们乡下垒猪圈!都给我听着,从现在起,谁要是再敢糊弄一块砖,老子就把他填进墙里去!” 王麻子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刚想发作,却看见那老头转身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糯米熬成的浆糊,混了石灰,还加了某种刺鼻的胶。 鲁大石蹲在地上,亲自操刀。 他选了两块最硬的青砖,抹上那层黑浆,往一起一拍,又拿铲背敲实了。 “等着。” 鲁大石坐在那两块砖旁边,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过了一刻钟。 他站起来,指着那两块砖对王麻子努了努嘴。 “掰开。” 王麻子不信邪,上去双手抠住砖缝,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纹丝不动。 他又上了脚,踩住一块,拼命去扳另一块。 两块砖就像是长在了一起,连条缝都没裂开。 “这……这是啥玩意儿?”王麻子傻眼了。 “这叫‘金刚胶’。”鲁大石磕了磕烟袋锅子,鼻孔朝天。“当年修皇陵用的就是这方子。只要干透了,刀砍上去只能留个白印。” 周围看热闹的流民和工匠全都吸了一口冷气。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底下一群大老爷们被个老头训得跟孙子似的,不但没生气,反而还要上去递砖头。 “这老头有点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君无邪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挡住了昨晚包扎好的伤口。但看苏清婉的眼神还是有点躲闪,故意把视线投向那个正在发飙的鲁大石。 “那是‘千斤闸’的结构。” 君无邪指了指鲁大石正在地上画的一张草图。 那图画在沙地上,线条复杂。 “他在设计一个新的大门。”君无邪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意外。“那种结构,一旦放下,除非把整座门楼炸了,否则没人能推开。” “还有那个。” 君无邪又指了指墙角刚挖出来的几个深坑。 “那是‘藏兵洞’。表面看着是平地,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翻转,掉下去全是倒刺。就算没掉下去,那下面也能藏两个刀斧手,专砍马腿。” 君无邪转过头,看着苏清婉。 “这客栈要是真让他改完了,哪怕我不出手,寻常的几百骑兵也别想摸进这个院子。” 苏清婉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个核桃盘着。 “那是,也不看花了多少钱。” 苏清婉想起刚才老陈报上来的账单,心都在滴血。 这鲁大石技术好是好,就是太费钱了。 光是那熬糯米浆的糯米,就得从流民的口粮里抠。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全是钱。 “只要能保命,这钱就花得值。”苏清婉把核桃揣进怀里。“你也别闲着,去看看张老头那边的弩机弄得怎么样了。” 君无邪看了她一眼,没动。 “怎么?伤口疼?”苏清婉挑眉。 “不是。” 君无邪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昨晚……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也不等苏清婉反应,转身就下了楼,步子迈得比平常快了不少。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谢就谢,跑什么。” 这一整天,归鸿客栈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运转得飞快。 有了鲁大石这个技术核心,再加上苏清婉的工分制度,这帮原本懒散的流民爆发出了惊人的生产力。 没人再偷奸耍滑。 因为鲁大石那双眼睛太毒了,谁干活没用力,谁的泥浆没搅匀,他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来,上去就是一鞭。 而且这老头还定了个规矩。 每组人负责一段墙,谁负责的那段出了问题,全组扣饭。 这种连坐制,让所有人都在互相监督。 到了傍晚时分。 原本那道松松垮垮的土围墙,虽然高度没变,但厚度增加了一倍。 而且每隔五步,就留下了一个奇怪的倒三角孔洞。 “那是射击孔。”老陈一脸崇拜地给新来的流民科普。“外窄内宽,咱们在里面能看见外面的一大片,外面的人往里看,就是个黑窟窿,箭都射不进去。” 后厨的大锅里,马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今天除了豆芽,老陈还不知道从哪挖来了一些野菜根,洗干净切碎了扔进汤里,虽然有点苦,但在这些几天没见过绿色的汉子嘴里,那就是神仙美味。 大家都蹲在刚修好的墙根下,捧着碗吸溜。 苏清婉却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大堂门口,时不时往远处的那条官道上看一眼。 天快黑透了。 风又起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转。 赵铁柱还没回来。 按照脚程,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能看见客栈的灯火了。 “掌柜的,别担心。”老陈给她端来一碗热茶。“铁柱那小子属猫的,九条命,死不了。再说他带的那帮兄弟,都是见过血的,碎叶城里也没几个人敢动他们。” 苏清婉接过茶,暖着手。 “我不担心他的命。” 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眉头微蹙。 “我担心的是货。” 那里面可是压上了客栈所有的现银,还有那只当掉的玉簪。要是货被扣了,或者被黑吃黑了,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哪怕有一百锅豆芽也救不回来。 “来了。” 一直站在房顶上的君无邪突然出声。 苏清婉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水洒出来几滴。 顺着君无邪的视线看去。 极远处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小红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是风灯的光。 “老陈!开门!”苏清婉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大步朝门口走去。“叫上几个力气大的,准备卸货!” 大门轰隆隆打开。 那一队人马终于从风雪里钻了出来。 十几匹战马,后面还拖着十辆大板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赵铁柱骑在最前面的马上,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第104章 苏掌柜的买卖,你也敢黑? 赵铁柱骑在最前面的马上,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他看见站在门口举着灯笼的苏清婉,裂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掌柜的!幸不辱命!” 赵铁柱翻身下马,动作有点僵硬,显然是冻透了。 他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裢,那是空的。银子都花出去了。 他身后的那几辆大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前头三辆车上捆着三十个大木桶,哪怕盖着油布,那股子冲鼻的桐油味也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中间车上码着五十匹灰土布,看着就厚实。最后面的几辆车最沉,车轮子陷进冻土半尺深,那是整整三千斤的粮食袋子,把车轴都压弯了。 “都在这儿了。”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五百斤精铁,一斤不少。三十桶桐油、五十匹棉布、三千斤陈粮,我都亲自验过,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药材我也找熟人验了,上等货。还有……”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咳嗽声打断了。 苏清婉这才注意到,在车队后面,还跟着一辆带棚子的马车。 车帘掀开。 一个裹着貂裘大衣的胖子钻了出来。 这胖子长得白白净净,十个指头上带了八个戒指,一看就不是边关这种苦地方的人。他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正一脸嫌弃地看着这座黑漆漆的客栈。 “哎哟,赵千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买主?” 胖子用手帕捂着鼻子,像是怕闻到流民身上的酸臭味。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扇刚修过的大门,又落在院子里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最后停在了那些战马身上。 当看清那些马的时候,胖子那双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圆了。 “那是……北狄的战马?” 胖子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上地上的泥泞弄脏了他的千层底官靴。 他伸手去摸一匹战马的肌肉,眼神里的嫌弃瞬间变成了贪婪。 “好马……这可是纯种的北狄良驹啊!” 胖子转过身,这回再看苏清婉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苏清婉很熟悉。 那是看见了肥肉的苍蝇,是看见了没锁门的金库。 “这位便是苏掌柜吧?”胖子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拱了拱手,却没多少敬意。“鄙人姓钱,是碎叶城‘聚宝号’的掌柜。听赵千户说,你要收这批粮?” 苏清婉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铁柱有点尴尬,凑到苏清婉耳边解释:“掌柜的,本来我是想去黑市买粮,但这家伙手里正好有一批官仓淘汰下来的陈粮,价格便宜,而且数量大……我就……” “便宜?”苏清婉反问了一句。 赵铁柱还没说话,那个钱掌柜就抢先开了口。 “哎,那是刚才的价。”钱掌柜搓了搓手,笑眯眯地指着院子里的那些战马。“赵千户跟我说,你们这是个小客栈,我想着做善事嘛,就给了个良心价。” “可现在一看……”钱掌柜啧啧两声。“苏掌柜这生意做得不小啊,连这种军管的战马都有几十匹。看来苏掌柜是个有本事的人。” “既然是有本事的人,那我也就把话挑明了。”钱掌柜眼神闪烁,那是商人的狡黠,“这批货,还有赵千户欠我的那五百两货款,之前的算法作废。”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吼声震得那马车棚子都在抖:“姓钱的!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咱们在碎叶城怎么说的?欠你五百两,只要货到了地头,进了客栈立马给你现银!怎么着?到了家门口,你跟我玩这一出?” 他咬着牙,指着钱掌柜的鼻子:“咱们可是签了字据的!五百两就是五百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你现在跟我坐地起价?” “赵千户,火气别这么大嘛。”钱掌柜往后缩了缩,但仗着手里有官府的牌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字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钱掌柜伸出那只带满了戒指的胖手,比划了一个数。“得翻倍。” “翻倍?”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提着那盏风灯。灯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比周围的夜色还要凉。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个诚信。货都拉到门口了,坐地起价,这规矩哪怕是在黑市,也是要被剁手的。” 钱掌柜一听这话,不但没怕,反而乐了。 他把手里的暖手炉紧了紧,往前走了两步,那副商人的精明嘴脸彻底露了出来。 “苏掌柜,你也别拿黑市的规矩吓唬我。我是正经生意人,但我也是给官家办事的。” 钱掌柜指了指身后那几车粮食。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碎叶城里多少人拿着金条都买不到一口吃的。我要是把这车粮拉回去,哪怕涨个三倍,也有大把的人抢着要。” 他顿了顿,眼神再次贪婪地扫过那群战马。 “再说了。”钱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私藏这么多战马,按大雍律法,可是谋逆的大罪。苏掌柜,这事儿要是让监军知道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么给钱,要么我就去告发你。 赵铁柱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姓钱的!你阴老子?” 赵铁柱手里的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身后的十二个老兵也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煞气把那几个赶车的伙计吓得直往车底下钻。 “哎哎哎!干什么?想杀人灭口啊?” 钱掌柜往后缩了缩,但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亮闪闪的牌子,举在手里。 “看清楚了!这是碎叶城守备府的通行令!我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明天早上守备军就能把你们这破客栈踏平了!” 赵铁柱的手僵住了。 他虽然是千户,但这碎叶城的守备军现在被那个文官监军把持着,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他们这帮老兵痞。 这死胖子是有恃无恐。 苏清婉伸手按住了赵铁柱想要拔刀的手。 “别冲动。” 她把风灯递给旁边的老陈,慢慢走下台阶,一直走到钱掌柜面前。 苏清婉比钱掌柜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压过了这个胖子。 “钱掌柜想要什么?”苏清婉问。 钱掌柜见对方服软,心里更得意了。这女人虽然看着厉害,到底还是怕官府。 “好说。” 钱掌柜指了指那几辆大车。 “原本说好的五百两银子,现在我要一千两。” 他又指了指马厩里那匹最为神骏的黑马,虽然老了,但骨架依然大得吓人。 “另外,那匹马我要带走。正好送给监军大人当个见面礼。”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那匹黑马是这群老兵的精神图腾,老兵每天都要亲自刷毛喂料。 二楼的阴影里,君无邪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 苏清婉却笑了。 “一千两,再加一匹马。” 她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买卖很公道。 “钱掌柜胃口不错。” “那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嘛。”钱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老头。” 苏清婉突然喊了一声。 第105章 这就是跟我坐地起价的下场 角落里的张老头啊啊应了两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把那东西推出来给钱掌柜开开眼。” 张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他冲着身后的阴影招了招手。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四个壮汉推着那个被黑布蒙着的大家伙走了出来。 钱掌柜愣了一下:“这什么玩意儿?” 苏清婉走过去,一把扯下了那块黑布。 这几天的功夫,这台三弓床弩已经被张老头重新加固过。虽然看着还是丑陋粗糙,满是锈迹,但那种狰狞的杀气却更重了。 三张巨大的弓臂已经上了弦,崩得紧紧的,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那一根儿臂粗的铁矛正对着钱掌柜……旁边的那辆空马车。 “苏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钱掌柜虽然不识货,但这东西看着太吓人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钱掌柜看看,我们这儿有没有资格跟你谈价钱。” 苏清婉站在床弩旁,手轻轻搭在那个巨大的木槌上。 “两百步。”苏清婉伸出两根手指。 “这东西能在两百步外,把一头牛钉死在墙上。” “钱掌柜,你要不要赌一把?”苏清婉看着钱掌柜那张惨白的胖脸。“赌你是先把消息传回碎叶城,还是我的矛先穿过你的马车?” “你……你敢!我是官府的人!”钱掌柜声音都在抖,但还在强撑。 苏清婉没说话。 她直接举起木槌。 “崩!!!” 这一声巨响,比上次试射还要惊人。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根铁矛已经消失了。 轰! 一百五十步外。 那是钱掌柜来时坐的那辆带棚马车。 整辆马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瞬间炸开了。 木屑、车轮、棚顶,四散纷飞。 那根铁矛不仅射穿了马车,甚至余势未消,狠狠扎进了后面的冻土里,只留下一截还在震颤的尾羽。 那匹拉车的马受惊狂嘶,挣断了缰绳跑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钱掌柜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之间瞬间湿了一大片。 刚才他要是还在车上…… 哪怕只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嗓子眼里发甜。 这哪是弩啊,这分明是雷公发怒。 “这……这是……”钱掌柜牙齿打战,话都说不利索。 苏清婉把木槌扔给张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我不讲价的底气。”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钱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掌柜,咱们重新谈谈这笔生意。” “原来的价格,五百两。那一千两银子你自己吞回去。至于马……” 苏清婉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冷笑一声。 “你想都别想。” 钱掌柜拼命点头,脑袋像是小鸡啄米。 “好好好!五百两!就五百两!马不要了!不要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女人是个疯子,这客栈里全是疯子。私藏这种攻城重器,这是要造反啊! 钱掌柜瘫在泥地上,裤裆湿透的那一大片还在往下滴水。 冷风一吹,直接结了冰碴子,冻得他大腿根一阵阵抽搐。 他想爬起来。 手脚却根本不听使唤,软得跟面条一样,撑了几次都没撑住,反倒把自己那身名贵的貂裘蹭得满是黑泥。 “赵铁柱。” 苏清婉把手里的账单往前递了递。 赵铁柱收刀入鞘。 咔嚓一声。 这动静把钱掌柜吓得又是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 “签字,画押。” 苏清婉从怀里摸出一盒印泥,扔在钱掌柜面前的泥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满是戒指的手,在那盒印泥里蘸了一下。 他在那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契书上狠狠按了下去。 “我不占你便宜。”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刚才还要杀人的狠厉。 “货我要了,钱一分不少你。五百两现银,你自己点清楚。” 钱掌柜哪还敢点钱。 他现在只想离这个女煞星越远越好,离那台能在两百步外把人轰成渣的鬼东西越远越好。 钱掌柜抓着马夫的手,连滚带爬地爬上后面那辆拉货的平板车。 也不管那车板硬不硬,会不会颠坏了他的屁股。 “走!快走!” 他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 车夫哪敢怠慢,扬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亮的鞭花。 那一队马车掉了个头,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发疯似地冲进了夜色里。 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串逃窜的风灯消失在拐角处。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还没回过神的流民。 “还愣着干什么?” 苏清婉拍了拍手。 “卸货。” 这一嗓子算是把众人的魂给喊回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几十个汉子冲了上去。 那动作比见了亲娘还亲。 这可是粮食。 三千斤陈粮,袋子虽然旧了点,有的地方还补着补丁,但那里面装着的是实打实的命。 赵铁柱带着人把最沉的那几袋先扛了下来。 一刀戳开袋口。 哗啦。 暗黄色的米粒顺着口子流出来,落在赵铁柱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他低头闻了闻。 只有一点陈年的霉味,没掺沙子,没发黑。 “好粮!” 赵铁柱抓了一把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转过头,冲着苏清婉咧开嘴,那张被风霜吹得皲裂的脸上全是褶子。 “掌柜的,这粮能吃!洗洗能熬粥,蒸干饭也没问题!” 苏清婉点了点头。 她没去管粮食,那是大家伙的口粮。 她径直走到那几桶桐油前。 揭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 苏清婉拿着风灯照了照。 油色金黄,粘稠度正好,稍微晃一下,挂在桶壁上下得极慢。 是上品桐油。 有了这东西,鲁大石要的那种防火攻的涂层就能做出来了,再也不怕北狄人的火箭。 “张老头。” 苏清婉喊了一声。 那个刚把三弓床弩推回去的瘸腿老头又颠颠地跑了过来。 苏清婉指了指最后那辆车上黑乎乎的铁块。 “这五百斤精铁,归你了。” 张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扑过去,伸手在一块铁锭上摸了一把。 那是熟铁。 虽然不是百炼钢,但比他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不知多少倍。 “啊!啊啊!” 张老头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着那些铁,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里发出只有他自己懂的怪叫。 他能打出更好的箭头了。 整个后院热火朝天。 每个人都在忙活,脸上挂着那种久违的、踏实的笑。 只要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 苏清婉退到一边,把地方让给这些干活的汉子。 她拢了拢羊皮袄的领口,挡住钻进脖子的冷风。 银子花光了。 甚至那根玉簪也没了。 但这买卖做得值。 这批物资,足够他们在这个冬天撑下去,甚至还能扩充点人手。 “掌柜的。” 赵铁柱安顿好卸货的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过来。 第106章 不养闲人,想吃饭拿命换工分 赵铁柱安顿好卸货的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过来。 他脸色有些沉,压低了声音,少了往日的大嗓门。 “这趟在碎叶城里盘货,听几个守备军的旧部提了一嘴。” “那李长青,还有林太傅家的千金,还有那个王师爷,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苏清婉正准备往回走,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李长青?” 对。城里都在传,说是他们进关的时候,被人给盯上了。赵铁柱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语气凝重,在黑风岭那一带碰上了‘流窜的悍匪’。 苏清婉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黑漆漆的夜空。 那边就是黑风岭的方向。 乌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星子,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那帮马贼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管你是不是官身,只要落到他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赵铁柱叹了口气,“到现在还没信儿传回来,只怕是生死不知。” 苏清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方向出神。 曾经的五年恩怨,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漫天风雪给盖住了。 “知道了。” 她收回视线,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随他们去吧,那是老天爷的事。” 苏清婉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回走,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只盼着他们命硬点,能平平安安地回京城去。” 赵铁柱看着苏清婉的背影,抓了抓后脑勺,没再多嘴。 苏清婉站了一会儿。 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这才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李长青,也没有那些糟心事。 次日清晨。 大堂的主柱上,多了一张还没干透的桑皮纸。 苏清婉手里端着一碗浆糊,把最后那个角抹平。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上面墨迹淋漓的大字:《归鸿客栈暂行条例》。 “都过来认认字。” 她把手里的刷子往浆糊碗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十个刚起床、眼角还挂着眼屎的流民围了过来。赖头三虽然瘸了一条腿,也拄着拐杖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 “不识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苏清婉指着第一行。 “第一,工分制。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搬砖、和泥、削木头,老陈那边都有定数。想偷懒的,趁早滚蛋。” “第二,赏罚分明。表现好的,月底发肉,发酒,发新衣裳。敢闹事、偷东西、欺负女人的,我有的是办法治他。” 她视线扫过赖头三那条打着夹板的腿。 赖头三缩了缩脖子,往人群后面躲了躲。 “老陈。” 苏清婉喊了一声。 老陈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账册,腰杆挺得笔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股子神气劲儿。 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笔,被他捏得比刀还紧。 “在呢,掌柜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客栈的‘后勤判官’。”苏清婉指了指那群流民,“谁干了多少,谁偷了懒,全凭你这支笔。记错了,我唯你是问。” 老陈哎了一声,那声音洪亮得不像个五十多的老头。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揣,那种被人重用的亢奋让他瘸腿都不跛了。 “都听见没?待会儿领工具,一个个来我也那边画押!谁要是敢谎报工时,别怪老头子我翻脸不认人!”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抢着去领铁锹和扁担。 没了之前的死气沉沉,这帮人现在眼里只有活儿。那是为了那一碗能立住筷子的稠粥,更是为了这乱世里难得的一条活路。 后院,风雪依旧。 君无邪没去凑前院的热闹。 他站在雪地里,没戴那只沉重的玄铁臂,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布短打。左袖空荡荡地甩在风里。 右手握着一把重剑。 那是张老头昨晚连夜打出来的,样子丑陋,没有剑锋,就像一根被锤扁了的铁条,足有六十斤重。 “喝!” 君无邪吐出一口白气,右臂肌肉暴起,青筋像蜿蜒的蚯蚓。 重剑横扫。 呜——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地上的积雪被这股劲风卷起来,形成一道白色的扇面,瞬间炸碎。 几个刚进后院准备搬砖的流民,脚底下一软,差点跪下。 他们看着那个在风雪里单手挥剑的男人,喉结艰难地滚了动。那把重剑每一次挥动,都像是在警告:这里虽是客栈,也是龙潭虎穴。 君无邪没看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窗后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三千斤陈粮堆在库房里,那是客栈的命根子。 苏清婉走进库房,随手抽出一把尖刀,噗嗤一声扎进一个粮袋,挑出几粒米。 米粒发黄,带着一股子霉味。 “把这几袋挑出来。” 苏清婉指了指靠墙根的那一排,“这几袋受了潮,恐怕里面有霉变的。若是人吃了,轻则拉肚子,重则要命。” 几个正准备扛粮的汉子愣住了。 “掌柜的,这……这洗洗能吃啊。”一个汉子心疼得直搓手,“咱们逃难路上,连树皮都啃,这点霉怕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苏清婉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商量的余地。 “去后院架锅,烧开水。把这些米倒进去烫一遍,再捞出来摊在席子上晒干。这叫高温杀菌。” 她看着那些一脸茫然的汉子,补了一句:“不想全客栈的人都拉稀拉到腿软,就照我说的做。” 众人虽然不懂啥叫杀菌,但想起掌柜的那手段,谁也没敢废话,扛起粮袋就往后院跑。 另一边,鲁大石正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三十桶桐油,五百斤糯米。 这对他来说,比三十桶金子还珍贵。 “快!快!搅拌要均匀!” 鲁大石手里挥着根木棍,指挥着几个泥瓦匠往大缸里倒石灰。 粘稠的糯米浆混着石灰,再倒进金黄色的桐油,散发出一股子怪味。但这玩意儿一旦干透了,比石头还硬。 “都给我听好了,这层浆抹上去,砖缝得给我勾严实了!” 鲁大石蹲在刚砌好的墙根下,伸手摸着那些青砖,就像摸着大姑娘的手。 “这哪是墙啊,这是铁甲。” 他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墙角的一处隐蔽空地。 那里,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兵正在挖坑。 那是苏清婉特意交代的——逃生暗道。鲁大石把这暗道的设计图藏在脑子里,连图纸都没敢画。这暗道直通后面的落马坡,关键时刻,能保命。 “老鲁,那下面再挖深三尺,铺上碎石子,防渗水。” 君无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冒着热气,那是练剑练出来的汗。 鲁大石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知道。不用你说。倒是你,那剑使得还是不够狠,劈不开这墙。” 君无邪没反驳,只是看了一眼那还在冒泡的糯米浆,转身又回了雪地。 第107章 我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公平 午时。 前院支起了三口大锅。 香味浓得化不开。今天是第一顿正经饭,老陈特意往粥里切了些熏马肉丁。 流民们排着长队,手里拿着木碗,眼睛绿油油地盯着那把大勺。 “哎哎!怎么我这就两块肉?” 队伍中间,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嚷了起来。他叫赵二狗,以前是跟着赖头三混的,是个典型的刺头。 赵二狗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不少。 “我看前面那谁,碗里起码有三块肉!怎么着?欺负老子脸生?” 老陈拿着勺子,眼皮都没抬:“人家上午搬了一百五十块砖,工分三点。你呢?搬了三十块,还在厕所蹲了半个时辰。给你一块肉,那是掌柜的仁慈。” “放屁!” 赵二狗火了。他在碎叶城混的时候,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这会儿看见周围人都盯着自己,脸上挂不住。 “这粮是官府救济的!那就是大家的!凭什么那娘们说给多少就给多少?她这是中饱私囊!” 这一嗓子喊出来,排队的人群静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在干活,但心里多少也有点嘀咕。毕竟这年头,当官的、开店的,哪个不黑? 赵二狗见没人反驳,胆子更大了。 “兄弟们!这客栈本来就是个黑店!咱们出力干活,她就给这两块肉打发叫花子?那三千斤粮,指不定被她藏起来多少呢!”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往后厨的方向飘。 就在这时,一阵算盘珠子的脆响传来。 噼里啪啦。 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苏清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算盘。她没看赵二狗,而是径直走到那口大锅前。 “老陈,给他盛满。” 老陈一愣,但还是照做,满满一勺肉汤浇在赵二狗碗里。 赵二狗得意地哼了一声,刚要把碗端起来。 “这碗汤,价值三十文。” 苏清婉开了口,声音清冷。 她拨动了一下算珠。 “三千斤陈粮,进价五百两。碎叶城到这儿,车马费二百两。给守城官兵的打点费,一百两。路上雇佣保镖的费用,五十两。” “再加上买通钱掌柜这种奸商的溢价风险。” 苏清婉每说一项,手指就在算盘上拨一下。 “平均下来,这一粒米,我就得花三文钱的成本。”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在赵二狗脸上。 “官府救济?你做梦还没醒呢?” “这每一粒米,都是我拿命、拿真金白银换回来的。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我想喂狗,你也管不着。” 赵二狗被这一串数字砸得有点懵,嘴硬道:“那你也不能……” “嫌少?” 苏清婉打断他,“这还没算我在碎叶城为了买这批粮,差点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风险费。” 她指了指赵二狗手里的碗。 “这碗汤里,有我的本钱,有老陈熬汤的工钱,有兄弟们运粮的血汗钱。你一分钱不出,搬了三十块砖就想吃肉?” “在我的地盘,跟我讲公平?” 苏清婉冷笑一声,“我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公平。” 周围的流民没人说话了。 他们虽然不识数,但听得懂好赖。这世道,谁会自掏腰包买粮给他们吃? 赵二狗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碗热汤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他突然恼羞成怒,伸手就想去掀那口锅。 “老子不吃了!大家都别吃!” 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 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扣住了他的后颈。 那是铁钳一样的力道。 君无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单手发力。 “啊——” 赵二狗一声惨叫,整个人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君无邪看都没看他,随手一甩。 砰! 赵二狗直接飞过了半个院子,精准地砸进了后院墙角的那个化粪池旁边。 “既然嫌饭不好吃,那就去吃点别的。” 君无邪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从今天起,归鸿客栈所有的茅房,归你清理。干不完,连米汤都没得喝。” 说完苏清婉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拨弄算盘,。 全场死寂。 只有锅底下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下一个。” 队伍立刻恢复了秩序,甚至比刚才更整齐了。每个人领到粥的时候,都要恭恭敬敬地对老陈说一声“谢”,然后捧着碗蹲到墙角去吃,连一点响声都不敢出。 饭后,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热闹起来。 苏清婉把那五十匹灰土布搬了出来。 “把那些会针线活的女人都叫来。” 不一会儿,七八个妇人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她们原本是跟在流民堆里的,平日里最没地位,这会儿却被掌柜的叫了来。 “这些布,给大伙做衣裳。” 苏清婉摸了摸那厚实的土布,“不用太讲究样式,结实耐磨就行。统一做成窄袖的短打,干活利索。” 她拿出一盒红色的丝线。 “每件衣服的左胸口,给我绣上号。” “壹号、贰号、叁号……一直往下排。” 一个妇人壮着胆子问:“掌柜的,这号有啥讲究?” “有了这号,你们就不再是没名没姓的流民。”苏清婉看着她们,“你们是归鸿客栈的人。出了这道门,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报这号,客栈给你们撑腰。” 妇人们的眼睛红了。 在这乱世里,能有个身份,能有个给撑腰的地方,那是比吃肉还让人心里踏实的事。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第一批成衣出来了。 大堂里的长桌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件灰扑扑的衣裳。 布料厚实,针脚细密。 每一件的左胸口位置,都用红线绣着一个巴掌大的数字。 壹,贰,叁……直到贰拾肆。 苏清婉站在桌后,手里拿着那本工分簿子。 底下乌压压站了一片人,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衣裳,喉结上下滚动。 哪怕是还没发到自己,光是看着那崭新的布料,不少人就把脏兮兮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王麻子。” 苏清婉喊了一声。 那个被鲁大石骂得狗血淋头的泥瓦匠一愣,左右看了看,指着自己的鼻子:“掌柜的,喊我?” “上来。” 王麻子搓着手,两腿有点发飘地挪到桌前。 苏清婉拿起那件绣着“壹”字的短打,往他怀里一扔。 “垒墙虽然挨了骂,但只有你没偷懒,返工的时候每一块砖都敲实了。” 苏清婉看着他:“这第一件,归你。” 王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衣裳。 粗布那股子特有的棉纱味儿钻进鼻孔,比肉汤还香。 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当兵那会儿领过号坎,这辈子没穿过这种还有褶印的新衣裳。 “谢……谢掌柜的!” 王麻子嗓门都有点变调,当场就要往下跪。 “站直了。” 苏清婉喝住他。 “在归鸿客栈,只有干活不行才要跪着要饭。凭本事挣来的,你就挺直腰杆穿。” 王麻子猛地直起腰,把那是衣裳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接下来的两刻钟,苏清婉念一个名字,发一件。 没念到名字的,眼巴巴看着别人把新衣裳套在身上,那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扎得人眼睛生疼。 发完最后一件,苏清婉合上账本。 啪。 这一声脆响让大堂静了下来。 “没领到的别丧气,只要工分够了,找老陈换。” 她指了指王麻子胸口的那个“壹”字。 “但这衣服不光是遮羞避寒用的。” 苏清婉的视线扫过众人。 “出了这道门,只要穿这身皮,胸口挂着这个号,你就是归鸿客栈的人。”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那是打我苏清婉的脸。” “谁动你们一根指头,客栈就剁他一只手。” 那二十几个穿上新衣的汉子,原本佝偻的肩膀不自觉地打开了些。 在这个命比草贱的乱世,能有个护犊子的主家,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这一夜,大通铺上的呼噜声比往常都要响亮。 那二十几个领到新衣裳的汉子,睡觉都舍不得脱,把那一层厚实的粗布裹在身上,梦里都是暖烘烘的日头。 第108章 我不怕费柴火,就怕你们拉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铁柱打着哈欠走到井边,刚要把桶放下去,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封井。” 苏清婉站在井台边。 赵铁柱愣住了,手里还提着那只要打水的木桶:“掌柜的,大伙起来得用水啊,洗脸做饭,哪样离得开这井?” “水可以给,但不能这么给。”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架起的三口大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水气蒸腾。 “从今天起,归鸿客栈不许喝生水。不管是谁,想喝水,去大锅里舀烧开的。想洗脸,也得用热水。” 后院渐渐有了动静,流民们陆陆续续钻出被窝,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 听到这规矩,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也太矫情了吧?” 一个叫李二狗的汉子在那嘀咕,声音不大,正好能让人听见。 “咱们逃难这一路,臭水沟里的水都喝过,也没见毒死谁。这好好的井水还要烧开了喝?那得费多少柴火?” “是啊,那柴火可都是兄弟们从山上背下来的。” 附和声此起彼伏。 在这荒漠里,木柴也是命。烧水洗脸这种事,在他们看来就是富贵人家的讲究,是糟践东西。 苏清婉没恼,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的算盘。 噼里啪啦。 “一捆柴,五个铜板。” 她拨了一颗珠子。 “一副治痢疾的汤药,最便宜的三钱银子,也就是三百个铜板。” 苏清婉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些一脸不满的汉子。 “你们现在身子虚,肠胃就是纸糊的。喝了生水拉肚子,一个传染俩,俩传染一窝。到时候别说干活,能在床上爬起来都算你们命大。” 她把算盘往腋下一夹。 “我宁可多烧一百捆柴,也不想花那个冤枉钱给你们买棺材板。” “还有。”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摆着的一排木盆,里面盛着浑浊的肥皂水。 “吃饭前,谁的手指甲缝里要是还有黑泥,今天的饭减半。上完茅房不洗手的,扣全天的工分。” 李二狗还要说话,却见旁边的君无邪正拿布擦着那把没开锋的重剑。 那铁条子上甚至没光泽,黑沉沉的。 李二狗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去排队洗手。 “洗干净点!”老陈站在木盆边上,手里拿着根柳条,那架势比私塾里的先生还严。 “手背,指缝,都给我搓红了才算完!谁敢糊弄,中午那勺肉汤就别想要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这帮汉子把手伸进热乎乎的水里时,表情却舒坦得想哼哼。 自从离了家,还没正经洗过一次手。 热气顺着毛孔钻进去,把那层干硬的老皮泡软,搓下来的泥垢把水都染黑了。 洗完手,每人领到一大碗滚烫的开水。 水里扔了几片干姜。 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掌柜的……”一个老兵捧着碗,小声说了句,“虽然嘴毒,但这心眼是真的细。” 日头升起来,干活的号子声响遍了后院。 老陈抱着那本厚账册,在大太阳底下来回转悠。 他是苏清婉钦点的“判官”,这时候最威风。 “张三,搬砖五十块,记一分。” “李四,和泥三桶,记一分半。” 老陈走得腿都细了一圈,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记了一笔。 “哎哎!老陈叔!” 那个叫赵六的流民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他指着面前刚垒起来的一截墙垛子。 “您给掌掌眼,我这一上午可没歇着。这墙起码用了四百块砖,您给记个满分?” 老陈眯着眼数了数。 这墙确实起得高,看着也像模像样。 “行啊赵六,手脚够麻利的。”老陈提笔就要往账本上写,“四百块砖,那可是八分……” “慢着。”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 鲁大石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赵六一眼,径直走到那堵墙跟前,伸出那只枯树皮似的手,在墙面上摸了一把。 然后,他在墙根处踢了一脚。 “这墙,拆了。” 赵六脸上的笑僵住了:“鲁师傅,您这是啥话?我这墙垒得直溜溜的,哪里不行?” 鲁大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指了指最下面的三层砖。 “外头看着是顺砖,里头呢?” 鲁大石捡起一块碎石头,往墙中间一砸。 噗。 那原本看着结实的墙面,竟然掉下来一大块泥皮,露出了里面的空心。 “两层皮,中间填的是碎土烂瓦。” 鲁大石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行家的狠厉。 “你这四百块砖,有一百五十块是虚报的。剩下那二百五十块,也没一块是老实待着的。” “要是真让骑兵撞上来,你这墙不但挡不住人,还得把里面守城的兄弟给活埋了。” 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了过来。 赵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这点小聪明,在工部营造司出来的大匠面前,就像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老陈。” 苏清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二楼的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这怎么算?” 老陈把手里的笔一摔,指着赵六的鼻子骂道:“偷工减料,虚报工数!按规矩,扣除三天工分,罚去扫茅房!” “掌柜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赵六扑通一声跪下了。 在这客栈里,没了工分就没饭吃。三天没饭吃,那是真的要饿死人的。 苏清婉没理他,只是看着鲁大石。 “鲁师傅,这人交给你了。是留着用,还是赶出去,你说了算。” 这是给鲁大石立威。 鲁大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老姜丢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随后对着冷风哈出一团辛辣的白气。 “留着吧。” 他瞥了赵六一眼。 “但这墙得拆了重垒。什么时候这墙能把你的良心给垒实诚了,什么时候再给他记分。” 赵六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拆墙。 这一次,他每一铲泥都抹得格外厚,每一块砖都垒得稳稳当当。 经此一事,整个工地上再没人敢耍滑头。 大伙都知道了,这看上去是个破客栈,里头藏着的高人,那眼睛比尺子还毒。 第109章 一勺酱,把陈米变成了神仙饭 次日正午,日头惨白地挂在天上,没半点温度。 前院的大锅早早就架了起来,水汽蒸腾。干了一上午活的汉子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后厨瞅。 但这会儿谁也没急着去排队。 赵二狗被扔进化粪池的事儿还历历在目,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这会儿似乎还没散尽,提醒着大伙儿这客栈里的规矩不是闹着玩的。 老陈愁眉苦脸地拿着大勺,在锅里搅了搅。 这三千斤陈米虽然经过苏清婉的处理,没了那股子霉味,但煮出来的饭依旧发黄,而且那米粒硬得跟沙砾似的,哪怕煮了半个时辰,也是夹生的口感。 “这玩意儿,吃下去怕是得喇嗓子。” 老陈嘀咕了一句,他是当过兵的,知道这种陈粮最难伺候。要是没油水润着,吃多了肚子里胀气,没力气干活。 正发愁呢,一股香味从后厨的小门里窜了出来。 那味道太冲了。 带着油脂爆开的焦香,混着某种辛辣的刺激味,像是钩子一样直接勾进了人的胃里。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紧接着院子里此起彼伏全是咽唾沫的动静。 苏清婉端着个黑陶大盆走了出来。 她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那盆里盛着黑红油亮的酱料,还在冒着热泡。 “都愣着干什么?把碗拿来。” 苏清婉把盆往长桌上一顿。 老陈凑过去看了一眼,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掌柜的,这是啥?” “拌饭酱。” 苏清婉拿起一把木勺,舀起一勺酱。 那是她花了一上午功夫熬出来的。 用的不是什么金贵食材,就是剩下的肥油,切成丁炼出油渣,再加上那是从碎叶城买来的粗盐。 关键在于那点香料。 这个时代的人不懂香料配比,只知道乱炖。苏清婉把花椒、八角还有几味去腥的草药碾碎了,在那滚烫的马油里炸透,最后倒进炒黄了的豆酱里收汁。 虽然简陋,但对于这些肚子里没油水的流民来说,这就是绝杀。 “每人一勺,盖在饭头上。” 苏清婉吩咐老陈。 第一个上来领饭的是王麻子。他捧着那只豁了口的木碗,看着那勺红彤彤、油汪汪的酱汁浇在那糙米饭上。 热气一激,香味炸开。 王麻子顾不上烫,拿筷子搅合了两下,把酱汁拌匀。原本惨黄的米饭瞬间裹上了一层油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他大口扒了一口。 “唔!” 王麻子眼睛猛地瞪圆了,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又咸又香,还有点辣嗓子,油渣咬在嘴里嘎吱冒油。那股子浓郁的味道瞬间盖住了陈米的土腥味,粗糙的米粒混着油水滑进喉咙,那叫一个顺畅。 “咋样?”后面排队的人急得直跺脚。 王麻子根本没空说话,三两下把一碗饭刨了个底朝天,连碗底那点油星都伸舌头舔了个干净。 “掌柜的!这酱神了!” 王麻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脸上全是满足:“就算给个神仙都不换!这饭我能吃三大碗!” 有了这一勺酱,这顿原本难以下咽的午饭,愣是吃出了过年的架势。 整个大堂里全是稀里哗啦的扒饭声,没一个人说话,都在跟碗里的饭较劲。 苏清婉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 这酱虽然费油,但能让这些汉子多吃两碗饭,力气就足。力气足了,这客栈的围墙就能早一天修完。 这就是投资回报率。 …… 吃饱喝足,下午的活干得更带劲了。 苏清婉没让大家一窝蜂地去搬砖。她把人分成了三拨。 苏清婉走到那群正埋头缝补的妇人跟前,敲了敲桌板,“趁着这会儿地皮还没冻得跟铁块一样,带上篮子和小铲,去西边的背阴坡。”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手里捏着针线不敢动。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媳妇怯生生地问:“掌柜的,那坡上全是乱石岗,去那儿干啥?” “挖食儿。”苏清婉指了指外头,“苦菜根,地皮菜,还有老鼠怕冷藏在地洞里的干果子。别嫌脏,这东西耐寒,只要还没下大雪盖实了,就能挖出来。挖回来洗净、焯水、晒干,那就是冬天救命的干粮。” 一听是能吃的,原本还觉得外头冷的妇人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这荒年,哪怕是一根草根也是金贵的。她们二话不说,把针线篓子一收,抄起墙角的破篮子就往外冲,生怕去晚了被别人挖光。 另一边,演武场上却是一片惨叫声。 “一个个腿肚子转筋是不是?刚吃的饭都喂狗了?” 赵铁柱手里那根柳条抽得啪啪作响,唾沫星子喷了面前那帮汉子一脸。他挑出来的这二十来号人,不是受过轻伤就是身板单薄,干不了重体力的活,但这会儿也没闲着。 每人手里发了一根削尖的白蜡木杆子,两头包了铁皮。 “都给我听好了!”赵铁柱把手里的横刀往地上一插,“北狄人的马快,你们跑不过。真到了那个份上,谁跑,那就是把后背亮给人家砍!” 他一脚踹在那个刚才偷懒的汉子屁股上,吼道:“只有一个法子能活!蹲下!把杆子屁股抵在土里,枪头斜着往上!马冲过来,你就用这木头去捅马肚子!手哪怕断了也不能松劲!听明白没有?” 这帮汉子被那股煞气吓得一哆嗦,咬着牙握紧了手里的木杆。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把式,要的就是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至于剩下那些最壮实的青壮年,全被赶到了那堵正在加高的围墙下。 鲁大石蹲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砖缝。 “泥给多了!” 啪的一声,鲁大石把一块刚抹好的砖给敲了下来,指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光头兵骂道:“这糯米灰浆是你家大白菜?那是钱!抹那么厚,干透了容易裂!要薄,要匀!” 那光头兵也是个暴脾气,要是搁以前早翻脸了。但这会儿他看着鲁大石那双跟鹰隼似的眼睛,硬是没敢吭声,老老实实把砖捡回来,刮掉多余的灰浆,重新码放。 整个工地只有沉闷的“笃笃”声,那是砖块咬合的声音,也是这客栈一点点长出獠牙的动静。 苏清婉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在各个场地上转悠。 第110章 来自异世界的滑轮组原理 日头刚落到天脊山后面,客栈里就把灯笼都挂了起来。 风刮得窗纸哗啦作响。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 “桐油耗了三桶,糯米去了五十斤,石灰两车……” 她看着账本上那一串往下掉的数字,眉心跳了一下。 这哪里是在修客栈,分明是在往无底洞里填银子。 老陈端着一碗热茶凑过来,看了眼账本,缩了缩脖子。 “掌柜的,照这么个用法,咱们那点家底……” “闭嘴。” 苏清婉把最后那个数算完,合上账本。 “只要能把墙垒得跟铁桶一样,这银子就花得值。命没了,留着银子给谁花?” 老陈不吭声了,他知道掌柜的理是这个理,就是看着心疼。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苏清婉披着大袄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 张老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堆黑乎乎的铁疙瘩,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亢奋的红光。 “啊!啊啊!” 他把那堆东西往桌上一放,指了指楼上君无邪的房间,又指了指那堆铁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滑轮转动的动作。 苏清婉低头看去。 那是一套全新的构件。 不再是之前那个简单的铁钩子,而是一套精密的传动装置。 关节处加了轴承,连接处用了咬合紧密的齿轮。 这是那天苏清婉随口提了一句“滑轮组省力”的原理,没想到这老哑巴真给琢磨出来了。 “去找他。” 苏清婉抓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跟着张老头上了楼。 君无邪没锁门。 或者说,这客栈里没人能在他不答应的情况下进这间屋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生火,冷得狠。 君无邪正坐在床沿上,赤着上身。 那身肌肉并不像健美先生那样夸张地隆起,而是像风干的岩石,每一块都蕴含着爆发力。 最扎眼的是那满身的伤疤。 刀砍的、箭射的、火烧的,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画满了战乱的地图。 看见苏清婉进来,君无邪下意识地抓过旁边的衣服想遮,动作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张老头没废话,直接上手。 他拿起那沉重的玄铁基座,卡在君无邪的肩膀上。 “忍着点。” 苏清婉站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君无邪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指扣住了膝盖骨。 咔嚓。 金属扣锁死的瞬间,铁箍死死勒紧肩膀。 张老头手里拿着螺丝刀,飞快地拧紧每一颗螺丝。 他的手很稳,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到位。 半炷香的功夫,整条铁臂装好了。 但这只是个架子。 铁片摩擦的声音听着让人牙酸。 “还有这个。” 苏清婉走上前,打开手里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罐黑红色的油脂,还有一副皮护手。 那是老陈熬汤时撇出来的马油,被苏清婉又炼了一遍,去掉了水汽。 她伸手挖了一坨油脂。 “别动。” 苏清婉看着君无邪那只下意识想要躲闪的右手。 君无邪僵住了。 苏清婉的手指带着体温,把那冰凉油腻的马油涂抹在铁臂的关节连接处。 那是为了润滑。 也是为了防冻。 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天,金属一旦冻死,这铁臂就是废铁。 指尖滑过那冰冷的玄铁,偶尔碰到君无邪温热的皮肤。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涂完油,苏清婉拿起那副鹿皮护手。 虎口处特意加了两层粗糙的野牛皮,增加了摩擦力。 她把护手套在君无邪仅剩的右手上,低头系紧腕带。 “以后别光着手握那把破铁条。” 苏清婉系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他的手背。 “手废了,我这客栈可不养闲人。” 君无邪低头看着手上那双略显粗糙,却异常厚实的护手。 里面还蓄着兔毛,暖意顺着手心往上爬。 “谢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试试。” 苏清婉往后退了两步,给君无邪让出地方。 君无邪站起身。 以前那种左边轻右边重的失衡感消失了。 这只新铁臂的分量,正好压住了重心。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 咔哒。 机括轻响。 铁臂随着肩膀的肌肉牵动,缓缓抬起。 没有任何生涩的摩擦声,只有马油润滑后的顺畅。 君无邪右手抓起靠在墙角的那把陌刀。 那是六十多斤重的铁条。 “喝!” 他低吼一声,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一圈。 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呜—— 破风声沉闷得吓人。 左手的铁臂并没有直接握剑,而是作为一个配重和格挡的盾牌,完美地配合着右手的劈砍。 这一剑下去,要是砍实了,连人带马都能劈成两半。 收势。 君无邪稳稳站定,胸口微微起伏。 “比之前快了三成。”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那是战士找回了獠牙的兴奋。 “既然顺手,那就别闲着。” 苏清婉没让他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她指了指窗外那茫茫的雪山。 “客栈里的肉不多了。这几天光吃陈粮和野菜,那帮汉子干不动重活。” “另外……” 苏清婉走到窗边,看着北方黑风岭的方向。 “那边的马贼太安静了。” “按理说,碎叶城这么大的动静,再加上李长青那帮肥羊路过,他们不可能不闻不问。” 君无邪把陌刀往背上一背,用那条新的皮带扣紧。 “我去看看。” 没有废话。 也没有质疑。 这就是君无邪。 一刻钟后。 客栈后院的马厩旁。 赵铁柱手下最精锐的两个老兵已经在等着了。 一个外号“猴子”,瘦小枯干,却能在五十步外射中苍蝇 另一个叫“顺风耳”,趴在地上能听见三里外的马蹄声。 这两人看见君无邪走出来,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 他们盯着君无邪那条泛着冷光的铁臂,喉结动了动。 这哪是人啊。 这就是一台杀戮机器。 “这是干粮。” 苏清婉拿着三个油纸包走了过来,一人塞了一个。 顺风耳接过来捏了捏,硬邦邦的。 “掌柜的,这是啥?石头啊?” “保命的东西。” 苏清婉没解释太多。 那是她把咸肉剁成泥,炒干了水分,混上炒熟的黄豆粉和盐巴压实的肉砖。 这东西只要掰一块含在嘴里,或者化在雪水里喝下去,就能让人在雪地里扛上一整天不饿。 这是她在那个世界的特种兵口粮配方改良版。 “省着点吃。” 苏清婉把君无邪的那份塞进他怀里,顺手帮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那块新铁臂和皮肉连接的地方。 “别往危险里扎。情况不对就撤。” 君无邪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君无邪能闻到她身体上那种淡淡的体香味。 他甚至能看见苏清婉睫毛上挂着的一粒细小的冰晶。 “放心。” 君无邪翻身上马。 那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没再回头,双腿一夹马腹。 “驾!” 三骑绝尘而去,黑色的身影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第111章 两千两银子的瓮城? 三骑绝尘而去,黑色的身影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正在后院掏粪的赵二狗听见动静,直起腰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君无邪背上那把巨剑在阳光下闪过的寒光。 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粪勺子差点掉进化粪池里。 “看什么看!赶紧掏!那边的坑满了!” 赖头三拄着拐杖在旁边吼了一嗓子。 赵二狗赶紧低头干活,那股子刚才冒出来的想偷懒的念头,被那把剑的寒光给生生压了回去。 这客栈里全是怪物。 惹不起。 送走了君无邪,苏清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鲁大石堵在了大堂里。 鲁大石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圈。 “掌柜的,那门楼不行。” 他敲了敲地面,震起一层浮土。 “咱们这客栈孤零零立在这儿,要是有人想冲门,几根撞木就能把大门撞开。” 苏清婉抱着那个还没捂热乎的暖手炉:“鲁师傅想怎么改?” “加个瓮城。” 鲁大石在那个圈外面又画了个半圆。 “在大门外面再修一圈墙,开个侧门。敌人冲进来,就得先在这个半圆里转个弯。咱们就在墙头上架弓弩,往下射。那就是关门打狗。”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里全是光。 苏清婉听懂了。 这是要修个小型的防御要塞。 “要多少钱?” 苏清婉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鲁大石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 他摇了摇头。 “光是砖石还好说,可以去后面山上采。主要是黏合剂。我要糯米,大量的糯米。还有铁条,用来加固墙体。” “这东西没个两千两下不来。” 苏清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千两。 把她卖了都不值这个钱。 客栈现在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一百两碎银子。 这还是搜刮了赵铁柱那帮兄弟的私房钱凑出来的。 鲁大石看着苏清婉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哼了一声。 “嫌贵?那就等着被人破门屠城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值钱。” 说完他扔下烧火棍就要走。 “修。” 苏清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鲁大石停住脚。 “没钱就去赚。没糯米就去抢。” 苏清婉把手里的暖手炉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响。 “鲁师傅只管出图纸,怎么弄材料,那是我的事。” 鲁大石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行。只要材料到位,我保证这大门连投石机都砸不开。”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清婉重新拿起算盘,只觉得这玩意儿比那把六十斤的重剑还沉。 她现在缺钱。 缺很多钱。 看来得想办法搞钱了。 十里外的天脊山深处,风比客栈里烈了不知多少倍。 君无邪走在最前面。 他没用那把陌刀开路,那是杀人的家伙,得省着锋刃。他抬起左臂,那条沉重的铁臂此时成了最好的破障工具。 咔嚓。 横在面前的一根手腕粗的冻死枯木,被铁臂直接撞断。 君无邪身形没停,铁臂顺势往身侧一横,挡开了反弹回来的树枝。那根带着尖刺的枝条抽在玄铁护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若是以前,这一下还得费心去躲,现在有了这层铁壳子,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头儿,歇会儿吧。”身后的猴子喘着粗气,他在雪地里跋涉了一个时辰,肺里像塞了把火炭。 君无邪停下脚。他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那口呼出的白气比常人更浓更长。 他从怀里摸出苏清婉给的那块肉砖,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 咸,硬,还有股生豆腥味。但这玩意儿化开后,胃里腾地升起一股热气,比烧刀子还管用。 “有动静。” 趴在后面雪坑里的顺风耳突然把耳朵贴在了一棵冷杉树干上。 君无邪嚼碎了嘴里的肉干,右手按住了背后的刀柄。 “风声不对。”顺风耳指了指左前方的山坳,“那边有个穿堂风的口子,声音发空,像是有个大洞。” 君无邪没说话,打了个手势。 三人立刻散开,借着树干的掩护,呈扇形往那个山坳摸过去。 那个洞口藏在一堆乱石后面,被几株枯死的老松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风吹进去发出的呜呜声,根本没人能发现。 君无邪站在洞口侧面,抽出背后那把陌刀。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那条铁臂猛地一甩。 嗖。 石头砸进洞里,撞在岩壁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没有怒吼,没有脚步声,只有几只受惊的蝙蝠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 “没人。” 君无邪走了进去。 洞里很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还有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味,那是汗臭、馊味和某种肉类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猴子点亮了火折子。 光亮照亮了角落。 在那堆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白森森的骨头。 那不是兽骨。 有一根大腿骨上,还留着被利刃砍过的豁口,骨头两端有着明显的人类牙印。 君无邪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那堆余烬。 “灰是凉的,走了至少三天。”他蹲下身,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大概三十人,马匹五匹。看来这帮马贼的日子也不好过。” 都已经开始吃人了,说明黑风岭那边的存粮断了。 这也意味着,客栈那三千斤粮食,对这帮饿红了眼的畜生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走。”君无邪站起身,没再多看那堆白骨一眼,“既然他们缺粮,山里的野牲口应该也被霍霍得差不多了。我们得往更深处走。” 再往里走五里,林子更密了。 这里是野猪岭,往年猎户都不敢进的地方。 君无邪在一棵红松下停住,蹲下身。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蹄印,周围的树皮被蹭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新鲜的木茬。 还有几坨冒着热气的粪便。 “三头。”君无邪伸手探了探粪便的温度,“一大两小。刚过去不到一刻钟。” 猴子利索地爬上一棵大树,极目远眺。 “在那儿!”猴子压低声音,手指向下指了指前方的沟壑,“正在拱食。” 那是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黑毛野猪,皮糙肉厚,獠牙像两把弯刀。它身后跟着两头稍微小点的,正在雪地里疯狂地拱着草根。 这是客栈急需的油脂。 那一层厚厚的猪膘,炼成油能让那帮流民多干半个月的活。 “顺风耳,封左路。猴子,射瞎它的眼。” 君无邪吩咐完,整个人像只大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沟壑。 他没急着冲。 这陌刀沉,讲究的是一击必杀。 就在他距离那头大野猪还有二十步的时候,风向变了。 那头正在拱食的野猪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君无邪藏身的那丛灌木。 嗷! 一声刺耳的嚎叫,野猪后腿在雪地上一蹬,像辆失控的战车一样撞了过来。 二十步。 十五步。 君无邪没动。 树上的猴子急了,手里的弓弦崩崩作响,但他没敢放箭。这距离太近,一旦射偏激怒了野猪,头儿就得被撞成肉泥。 十步。 野猪那对獠牙带着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就是现在。 君无邪动了。 他没退,反倒迎着野猪冲了一步。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的身体诡异地向左侧一扭。 第112章 这里的猎物不止野猪 他没退,反倒迎着野猪冲了一步。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的身体诡异地向左侧一扭。 那条沉重的铁臂此时成了最好的配重。他利用身体旋转的离心力,右手的陌刀借着这股劲,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 呜—— 这一刀太快,太狠。 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和惯性。 噗! 那把重剑跟铁棍一样,狠狠砸在野猪的脖颈侧面。 咔嚓一声脆响。 三百斤重的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直接被砍了大半。庞大的身躯借着冲势在雪地上滚出去好几丈,撞断了两棵小树才停下。 四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这一击的力道,让树上的猴子看得头皮发麻。 剩下那两头小野猪见状,吓得掉头就跑。 君无邪没去追。 这一刀看似轻松,实则极其耗费体力。他拄着陌刀,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右臂的肌肉有些发酸。 “下来,放血。”君无邪踢了踢地上的死猪。 猴子和顺风耳兴奋地跳下来。这头猪少说能出五十斤油,一百多斤肉。 就在顺风耳刚要把刀子捅进猪脖子放血的时候,君无邪突然抬起头。 那条铁臂在身前一横。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寒意。 树林里太安静了。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连树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不少,但这会儿,周围连鸟叫声都没了。 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哨音。 还有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踩碎了枯枝。 咔嚓。 咔嚓。 那声音不是从刚才野猪跑掉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君无邪的身后。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那不是野猪的臭味,而是那种常年不洗澡的食肉猛兽特有的味道。 顺风耳的手一抖,刀子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慢慢转过头。 十步之外的一棵老橡树后面,慢慢站起来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黑熊。 也是这片林子里真正的霸主。 它直立起来足有两人高,胸口那一撮白毛像是个催命的靶子。它那双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里透着起床气的暴躁,还有对面前这几只“两脚羊”的贪婪。 刚才野猪的嚎叫,把它吵醒了。 现在,它饿了。 “慢慢往后退。”君无邪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熊,身体紧绷成一张弓。 他右手反握陌刀,左手的铁臂微微抬起,护在胸前。 这种刚从冬眠里被吵醒的黑熊,是最要命的。它们肚子里空了几个月,这会儿看见活物,那就是不死不休。 猴子腿肚子转筋,一步步往树后面挪。 吼——! 黑熊突然发难。 它没给三人太多反应的时间,四肢着地,像座移动的小黑山一样扑了过来。那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像个几百斤的胖子。 “上树!” 君无邪吼了一声。 他借力腾空而起,却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给那两人争取时间。 他这一跳,直接跳到了黑熊的侧面。 “大块头,看这儿!” 君无邪捡起地上的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狠狠砸在黑熊的鼻子上。 这一下把黑熊彻底惹毛了。 它猛地刹住车,巨大的熊掌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调转大头,冲着君无邪就拍了过来。 君无邪没躲。 因为躲不开。 这畜生的臂展比他长,这时候要是退,后背就得被挠开花。 那就只能硬扛。 当! 巨大的熊掌狠狠拍在君无邪抬起的左臂上。 那一瞬间,君无邪觉得像是被攻城锤给撞了一下。哪怕有着玄铁护臂,整条左臂也瞬间麻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肩膀传遍全身。 他脚下的冻土咔嚓一声裂开,双脚深陷下去半尺。 但扛住了。 张老头加固的关节没有断,那个卡死在肩膀上的铁扣虽然勒得皮肉剧痛,却死死咬住了骨头。 黑熊也没想到这个两脚兽居然这么硬,拍在上面反而震得自己爪子发麻。 它愣了一瞬。 高手过招,这一瞬就是生死。 君无邪右手一直拖在身后的陌刀动了。 “喝!” 他腰椎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借着黑熊那一掌的反震力,强行向右拧身。 重剑无锋。 陌刀带着风雪,不是劈,不是刺,而是像根铁鞭一样,狠狠抽向黑熊那个最柔软的腹部。 砰! 一声闷响。 黑熊被打得嗷了一嗓子,身子弓成了虾米,往后踉跄了两步。 但这畜生皮太厚了,脂肪层足有一指厚,这一击虽然疼,却没伤到内脏。 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黑熊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张开血盆大口,冲着君无邪的脑袋就咬了下来。 这时候陌刀刚挥出去,想收回来根本来不及。 君无邪甚至能闻到熊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他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把那条刚刚恢复知觉的左臂,那条冰冷的、坚硬的玄铁义肢,直接塞进了黑熊的嘴里。 咔! 熊牙咬合。 却咬在了一块铁疙瘩上。 如果是血肉之躯,这会儿胳膊已经断了。但这玩意儿是苏清婉花了大价钱买的精铁,是张老头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黑熊这一口崩得满嘴牙酸,却怎么也合不拢嘴。 “猴子!射眼!” 君无邪死死顶着黑熊的脑袋,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但他没松劲。 树上的猴子早就拉满了弓。 他在抖,但听到君无邪这一嗓子,常年当兵的本能让他瞬间松开了手指。 崩。 箭矢离弦。 这么近的距离,不需要什么准头,只需要狠。 噗嗤。 这一箭正中黑熊的左眼。 黑熊疯了。 它疯狂地甩动脑袋,巨大的力量把君无邪整个人甩了起来,但他右手的陌刀已经收回来了。 人在空中,无处借力。 但这正好。 君无邪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利用下坠的势头,双手……不,是右手加上那条卡在熊嘴里的铁臂作为支点。 陌刀垂直向下,冲着黑熊后脖颈那块最薄弱的连接处。 捅了进去。 噗! 血溅了君无邪一脸。 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压得周围的灌木噼啪作响。 君无邪从熊尸下爬出来,大口喘着气,左铁臂上全是熊的牙印和口水。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那边早已吓瘫在地上的顺风耳。 “别愣着。” 君无邪的声音有些哑,但依旧稳得可怕。 “皮剥了,熊掌剁下来。这玩意儿,苏掌柜肯定喜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肩,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这铁臂,好用。 此时,归鸿客栈。 苏清婉正在大堂里给老陈算账,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掌柜的,受凉了?”老陈关切地问。 “没事。”苏清婉揉了揉鼻子,看着面前这堆账单,“大概是哪个混蛋在背后念叨我。” 第113章 扒了你的衣裳,苏清婉的硬核疗伤法! 夕阳快要落进山后面的时候,客栈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步子声。 守在门口的赵铁柱眼尖,隔着大老远就看到了风雪里的几个黑点。 “回来了!是君统领他们!” 这一嗓子,把窝在大堂里烤火的汉子们全喊了出来。 大家顾不得冷,都挤到门口伸着脖子看。 三匹马跑的很不稳,后面拉着简易的木排,在雪地上拖出深不见底的沟。 等走近了,大伙儿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 那木排上横着一只硕大的野猪,黑毛扎眼,虽然血已经结了冰,但那股子凶悍劲儿还在。 野猪旁边,还堆着几只肥大的灰兔,和一堆被剥下来的黑毛皮子。 最显眼的,莫过于君无邪马背上挂着的那四个铁疙瘩似的熊掌。 “那是……那是熊掌?”老陈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泥地上。 在这边关,能撞见熊瞎子是运气,能把它杀了带回来,那是神迹。 君无邪翻身下马,右脚刚着地就踉跄了一下。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很白,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肩膀处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铁臂关节上,还挂着黏糊糊的碎毛。 苏清婉推开人群,快步的走到了他跟前。 “受伤了没?” 声音有点硬,像是带着火气。 君无邪下意识把右手往后背了背,挡住那条还在往下滴血的铁臂。 “没有。” 他声音嘶哑,扯着嘴角想挤个笑,但脸皮被冻僵了,看着比哭还难看。 “就是累脱了力。” 苏清婉没听他废话。 她一把扯开君无邪领口的盘扣。 里面那件灰布里衣,肩膀的位置早就被血洇透了,跟皮肉粘在了一起。 玄铁接口处的皮肉红肿得老高,还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露着惨白的肉茬子。 “这叫没事?” 苏清婉猛地抬头,盯着君无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君无邪没吭声,只是默默把视线移开了,盯着苏清婉身后那个被风吹得乱晃的灯笼。 “老陈!” 苏清婉转过身吼了一嗓子,“烧水!拿剪刀和烈酒来!送到我房里!” 吼完,她也不管这满院子的大老爷们看着,拽着君无邪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就把人往屋里拖。 “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进去!” 君无邪那么大个块头,愣是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跟在后头,半句硬话不敢说。 进到屋里,苏清婉反手关了门。 屋里火炉子烧的很旺,热气扑面而来。 苏清婉指着床沿:“坐下。” 君无邪老老实实的坐着,怀里还抱着那包没吃完的肉砖。 苏清婉上手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由于左臂装了铁架子,衣服很难脱,苏清婉索性从腰间拔出一把裁布的剪刀。 刺啦。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被剪开,露出了君无邪的左肩膀。 苏清婉的手指颤了一下。 原本卡在肩膀上的皮带和铁扣,已经深深勒进了皮肉里,周围一圈全是紫红色的淤青,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 这是被巨大的冲击力生生挤出来的伤。 苏清婉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坛子烈酒,还有一盒止血膏。 她用棉花蘸着酒,在那伤口处擦了一下。 君无邪疼得肌肉猛缩,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只是五指紧紧抠住了身下的床板。 “熊拍的?”苏清婉一边擦,一边问。 “恩。”君无邪应了一声,“它力气很大。” “那你就是傻子吗?你不知道躲?”苏清婉把酒坛子重重的往桌上一蹲。 君无邪低着头没说话。 苏清婉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发现那里的骨头有些错位。 “忍着点。” 她猛的发力,用力一顶。 咔嚓一声。 君无邪闷哼了一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但那块鼓出来的骨头总算是回去了。 苏清婉把药膏涂在他身上,又拿干净的布带一圈圈包扎好。 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君无邪身上那股子血腥味,还有一种独属于男人的、像荒原一样的气味。 “行了,下去喝碗热姜汤,好好休息不许干活。” 苏清婉系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他的背。 等君无邪走出房门,苏清婉站在窗边,看着下头那帮兴奋得快疯了的流民。 “肉!全是肉!” 赵铁柱围着那头野猪转圈,哈喇子差点滴在猪皮上。 “这猪起码三百斤!瞧这膘,那一刀下去全是油!” “还有兔子!好肥的兔子!” “都别抢!掌柜的没发话,谁敢动一指头,老子剁了他!” 老陈从后厨拎着把菜刀冲出来,此时护食的架势比谁都凶。 二楼窗户苏清婉探出半个身子,她指着底下那一堆躁动的人群。 “老陈,带几个人把猪杀了。今晚加餐。” “所有的下水,加上那几只兔子,炖一锅大烩菜。” “把那层三指厚的肥膘全给我剔下来,切成丁,入锅炼油!那才是过冬的命根子。” “今晚每人一碗猪汤,淋上一勺刚出锅的热荤油,再加一勺炸得酥脆的油渣!” “至于那几只熊掌……” 苏清婉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眼睛发绿的流民。 “那是君伙计拿命换回来的,怎么处理,他说了算。” 下面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谢掌柜!” “谢君爷!” 这动静,把后山上树枝上的雪都震落了一层。 半个时辰后。 前院那三口大锅再次烧得滚开。 这一回,空气里飘荡的不再是那种寡淡的米粥味,而是一股子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的焦香。 那是肥肉在热锅里滋滋冒油,慢慢被熬干水分的味道。 老陈手里划开那层厚实的猪皮。 那层足有三指厚的白花花的猪膘翻卷开来。 他手里的刀飞快,把那些肥膘全部改刀切成麻将块大小的方丁,一股脑倒进烧红的大锅里。 大火猛攻,白肉丁在铁锅里翻滚,慢慢变得金黄焦脆,原本满锅的肉块化作了一汪清亮的油脂。 “咕噜。” 整个院子里再次响起那种整齐划一的吞咽声,像是几百只饿狼在磨牙。 这年头,这种大肥膘炼出来的荤油比什么瘦肉都金贵。 那是能在冰天雪地里救命的热量。 苏清婉从楼上走下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袖口挽得老高,手里端着那个大黑陶盆。 “都看见了吗?” 她站在台阶上,指着那口正翻滚着金黄油渣的大锅。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锅油。 “这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拎着脑袋,去跟野猪、跟黑熊拼命换回来的。”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冷意,把众人那种狂热的食欲压下去几分。 “我苏清婉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公平。” 第114章 饿疯的马贼,开始吃人肉了! “我苏清婉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公平。” “在归鸿客栈,不养闲人。没干活的,哪怕饿死在门口,也别想闻个味儿。” “但只要你们肯出力,只要胸口挂着我这客栈的‘号子’。” “只要有君无邪在,有我在,就有你们一口肉吃!” 这番话像个锤子,砸在这些流民心口上。 以前跟着赖头三混,那是有一顿没一顿,还得看脸色。 这儿呢? 只要干活,真给肉吃。 “掌柜的!您说话算话,咱们这条命就卖给客栈了!” 王麻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对!谁要是敢来闹事,先问问咱们手里的砖头答不答应!” 附和声此起彼伏。 这不仅仅是为了肉,更是为了这点生而为人的尊严和奔头。 苏清婉看着这帮热血上涌的汉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时候到了。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 她转身看向站在一旁馋得直搓手的赵铁柱。 “赵千户。” “哎!在呢!”赵铁柱赶紧站直了身子。 “从今天起,成立民兵巡逻队。” 苏清婉竖起一根手指。 “挑三十个身手利索的,归你管。以后不管是修墙还是守夜,这三十个人顶在最前面。” “待遇嘛……” 她从盆里舀起一勺金黄酥脆的油渣。 “巡逻队的,每天工分翻倍。每顿饭,多给一勺荤油,一勺油渣。” 这话一出,原本蹲在墙角的那些青壮年汉子瞬间炸了窝。 “我报名!” “赵千户!选我!我是猎户出身!” “我会使刀!以前当过驿卒!” 报名的人潮差点把赵铁柱给淹了。 赵铁柱乐得合不拢嘴,大嗓门吼着:“排队!都他娘的排队!那个瘸腿的你凑什么热闹!滚回去烧火!” 后院的喧闹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 那几口大锅底下的火撤了,炼好的猪油装了五大坛,严严实实封了口搬进地窖。 剩下的油渣混着酱香,把这帮汉子的肚皮撑得溜圆。空气里飘着股散不开的厚重油脂味。 苏清婉把沾满油星的围裙解下来,扔给老陈。 “吃饱了,明天就把活干漂亮点。” 她扫视了一圈那些蹲在地上舔碗的汉子,“谁要是拿了好处还偷奸耍滑,垒那种两层皮的破墙,这客栈的大门朝哪开,你们清楚。” “掌柜的放心!这条命都是您的!” 汉子们打着油嗝,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苏清婉没再多话,端起早就预备好的托盘,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 屋内没点灯,只生了个火盆。 君无邪赤着上身坐在床沿上,左臂那条沉重的玄铁机关已经被卸了下来,放在一旁。 肩膀上一片青紫,皮肉被磨烂的地方涂了药膏,正火辣辣地疼。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那个火盆发呆。 门被推开。 苏清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肉片。 “把这个喝了。” 苏清婉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那汤色泽乳白,面上飘着几颗红枸杞,闻着有股奇异的药香。 “这是啥?”君无邪问。 “熊骨汤。” 苏清婉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那四只熊掌,我本来想留着卖钱。这玩意儿在碎叶城,一只就能换五十两银子。” “但老陈说你肩膀骨头有些错位,得大补。” 苏清婉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点药油在手心里搓热。 “转过去。” 君无邪没动。 “两百两银子我都舍得让你喝了,让你转过去你还矫情?”苏清婉瞪了他一眼。 君无邪默默转过身,背对着她。 温热的手掌贴上那块淤青的脊背。 带着药油的滑腻,还有那双手掌特有的力道。 君无邪浑身肌肉瞬间绷得像块石头。 “放松点。” 苏清婉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硬得跟铁板似的,我怎么推拿?” 君无邪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屋里很静。 只有木炭爆裂的噼啪声,还有那只手在他背上游走的沙沙声。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君无邪能闻到苏清婉身上那股混合着猪油香和体香的味道。 那是他在边关吹了十年冷风,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那是活人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好了。” 苏清婉收回手,那股子温热瞬间抽离,君无邪心里那种暖意也没了。 “那熊掌……”君无邪转过身,看着碗里还没喝完的汤。 “我不爱吃那玩意儿,腥。” 苏清婉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散屋里的药味。 “你自己留着补身子。要是肩膀废了,谁给我干活还债?” 君无邪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汤很烫,一路烫进心里。 “对了。” 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那布包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打开。 里面是一截焦黑的木炭,还有一小块碎骨头。 苏清婉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那骨头上,有人类的牙印。 “在哪发现的?” “野猪岭的一个山洞。” 君无邪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那种独狼般的冷峻。 “大概走了三天。那是人的腿骨。” “黑风岭那边的马贼,断粮了。” 苏清婉捏起那块碎骨头看了看,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恐。 相反,她手指竟在那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吃人都吃到这份上了,看来是真的饿疯了。” 她把骨头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个山洞离这儿多远?” “十里。” 君无邪看着她,“而且我在回来的路上,感觉有人跟着。那种眼神,跟黑熊看那头死猪一样。” “几十个饿疯了的畜生。” 苏清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们现在的目标,不仅仅是我这客栈里的三千斤粮。” 她指了指楼下那个还在欢呼的院子。 “还有这满院子刚吃饱了饭、长了肉的人。” 在这乱世,人也是一种储备粮。 第115章 巴豆粉配猛火油,苏清婉的阴损兵法 次日天刚蒙蒙亮。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长廊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低头看着后院。 那里早就排起了长龙。 老陈守着那口大缸,手里拿着个特制的小铜勺,正给排队的汉子们分发油渣。 昨晚那顿肉吃得太猛,今天这油渣就得省着点。 一人一勺,绝不多给。 “掌柜的说了,这玩意儿是过冬的命根子,谁也别想一口气造完。” 老陈一边吆喝,一边用勺背敲掉多余的油星。 底下的汉子们虽然馋得直咽唾沫,但没人敢炸刺。 毕竟昨晚那顿肉是真的把他们的胃给收买了,况且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巡逻队正如狼似虎地盯着呢。 君无邪从房间里走出来,背上背着那把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陌刀。 他走到苏清婉身边,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放在了廊柱边的扶手上。 那是昨天带回来的那截焦黑的骨头。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骨头,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些还沉浸在吃肉喜悦中的人。 “有些事,得让他们知道。” 苏清婉把暖手炉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身下楼。 君无邪拿起骨头,跟在身后。 大堂里很热闹。 汉子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呼噜噜地喝着野菜粥拌油渣,嘴里吹着牛,说着昨晚那头野猪有多肥。 苏清婉走到柜台后,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 大堂里的嘈杂声瞬间被切断。 所有人都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野菜根,愣愣地看着掌柜的。 君无邪走上前,把那截骨头往柜台上一扔。 骨碌碌。 那截骨头在柜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一盏油灯旁边。 火光照在那清晰的牙印上。 那是人的牙印。 靠得近的几个老兵油子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端着碗的手一抖,滚烫的粥泼了一手背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人腿骨。” 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是见过死人的,但这种被啃过的骨头,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冰水给浇灭了。 “黑风岭的马贼断粮了。” “野猪岭的野猪被我们杀了,山里的野兔也都进了地窖。这帮饿疯了的畜生,现在就剩下一条路。” 她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来吃我们。”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有人缩了缩脖子,眼里透出惊恐。 在这边关,不怕杀人的北狄兵,就怕饿极了吃人的流寇。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野兽。 “掌柜的,咱们这墙还没修好……” 有个流民颤声说道,“要不咱们先把门堵死,守几天?” “守?” 苏清婉冷笑了一声。 噼里啪啦。 她手里的算盘珠子飞快地拨动起来。 “修瓮城要两千两银子,糯米还要去城里买。” “守在家里,每天吃喝拉撒要耗费几十斤粮。” “若是他们围上十天半个月,这墙还没修好,我们就得先饿死在里头。” 算盘声戛然而止。 苏清婉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和狠辣。 “做生意,讲究的是主动出击。” “等着挨打,那是赔本买卖。”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羊皮地图,往桌上一摊。 “赵铁柱。” “在!” 赵铁柱一步跨出来,甲叶子哗啦作响。 “你带人继续修墙,把动静搞大点,让那帮马贼以为咱们怕了,正缩在乌龟壳里保命。” “是!” “张老头。” 那个哑巴铁匠把手里的锤子举了起来,啊啊叫了两声。 “那批新打出来的倒钩弩和破甲箭,全给我搬出来。” 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 “今晚,君伙计带队。” “挑三十个最能打的,跟他走。” 君无邪往前踏了一步,那条刚装好的铁臂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股子煞气从他身上散开,压得周围的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原本还在犹豫的那些老兵,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嗜血的兴奋。 跟着这样的杀神,或许真能活。 “干他娘的!” 王麻子把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老子宁可战死,也不想被那帮畜生当猪宰了吃肉!” “算我一个!” “我也去!” 苏清婉看着这群群情激奋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身后的老陈。 “开库房。” “把那几坛子最好的烧刀子搬出来,给壮士们壮行。” …… 入夜。 风雪比白天更大了。 三十个精挑细选的老兵已经在后院集结完毕。 他们没穿那种笨重的铁甲,而是换上了苏清婉特意让人改过的皮袄,轻便、保暖,关键是走路没声。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两把弩,背上背着那种带着倒刺的破甲箭。 君无邪站在最前面,正在检查那把陌刀的绑带。 苏清婉提着个篮子走了过来。 篮子里没装酒肉,而是放着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还有一个密封的竹筒。 “拿着。” 她把那些纸包塞进君无邪的怀里。 “这是啥?” 君无邪捏了捏,粉末状的。 “陈年的巴豆粉。” 苏清婉压低声音,“咱们库房角落里扫出来的,药劲大得很。” 君无邪挑了挑眉。 “那帮马贼既然开始吃人,肠胃早就坏了,受不得一点刺激。” 苏清婉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坏笑,“要是强攻不顺手,就找个上风口,把这玩意儿撒进去。” “不出一刻钟,保准让他们拉得连刀都提不起来。”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老兵,下意识地夹紧了屁股,看着这位美貌掌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这招太阴损了。 但真他娘的实用。 “还有这个。” 苏清婉把那个沉甸甸的竹筒递过去。 “猛火油?”君无邪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刺鼻味。 “提纯过的。” 苏清婉拍了拍竹筒,“这一点,够烧半个山头了。” “记住了。” 她伸手帮君无邪把领口的扣子系紧,手指在那冰冷的铁臂上停留了一瞬。 “咱们是去做买卖的,不是去送命的。” “若是见到值钱的金银细软,先搬东西。搬不走的,再烧。” 君无邪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财迷样,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些。 “知道了。” 他把竹筒别在腰后,翻身上马。 没有多余的废话。 “出发。” 三十几个黑影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客栈后门,朝着黑风岭的方向摸去。 第116章 那个独臂杀神,杀来了! 十里外。 黑风岭,一线天。 这里的风像是鬼哭狼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半山腰的一处隐蔽山洞里,却燃着几堆篝火。 只是那火光并不温暖,反而透着股阴森森的鬼气。 洞里的气味很难闻。 那是一种长久不洗澡的馊臭,混杂着腐肉、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蜷缩着几个人影。 曾经风光无限的新科探花郎李长青,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他那身象征着荣耀的绯色官袍,早就被撕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勉强遮羞。 头发披散着,结成了一缕缕的油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还在往外渗着血沫子。 那是刚才因为多嘴说了句“有辱斯文”,被那个独眼龙首领一巴掌扇掉了两颗门牙。 “呜……燕窝……我要喝燕窝……” 在他旁边,林婉儿早就没了平日里那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样。 她满脸污垢,指甲里全是黑泥,正抱着一截枯树枝拼命地啃着,眼神涣散,嘴里神经质地呢喃着。 她那一身昂贵的丝绸裙子,下摆全是被撕扯过的痕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满是污痕和抓伤。 最惨的是那个王师爷。 这个胖子此时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抓着一把从地上抠起来的秽物,拼命往自己脖子和脸上抹。 他一边抹,一边哆嗦,还要压抑着喉咙里的干呕声。 因为就在刚才,那个独眼龙首领路过的时候,盯着他那身肥膘看了好几眼,还吞了口唾沫。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猪。 为了让自己闻起来“不好吃”,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这就是你要带我过的日子?” 李长青吐出一口血水,转头看向还在啃木头的林婉儿,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闭嘴吧!” 不远处,那个正在磨刀的马贼听见动静,拎着把生锈的杀猪刀走了过来。 这马贼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个狰狞的狼头,满身横肉。 他一脚踹在李长青的肚子上。 “再哼哼,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李长青痛得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却连叫都不敢叫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是读书人。 是天子门生。 怎么能落到这种地步? 那马贼踹完李长青,转头看向正在发疯的林婉儿,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这娘们虽然疯了,但这皮肉倒是细嫩……” 他伸出那只脏手,就要去抓林婉儿的头发。 林婉儿尖叫一声,缩到了墙角。 “别碰我!我是太傅千金!我爹会杀了你们!” “混账!拿开你的脏手!” 不知哪来的力气,原本趴在地上装死的李长青突然暴起。 他双目赤红,像条疯狗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那马贼的大腿,张嘴就要咬。 这是他的女人,是他身为读书人仅剩的最后一点脸面。 若是在这腌臜地界看着妻子受辱,他这辈子那根引以为傲的脊梁骨就彻底断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 马贼眼中凶光一闪,提膝猛地一撞。 砰的一声闷响,正中李长青的面门。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李长青惨叫一声,身子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满脸鲜血地滑落,再也没了动弹的力气。 躲在角落正往脸上抹屎的王师爷吓得浑身肥肉一颤,把脑袋往裤裆里缩得更深了。 “哈哈哈哈!” 马贼大笑起来,一脚把昏死过去的李长青踢开,“太傅?在这黑风岭,老子就是天王老子!”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到林婉儿的那一瞬间。 嗖——! 一声凄厉的破风声,突兀地刺破了山洞里的喧嚣。 那声音太快,太尖锐。 噗! 那马贼脸上的淫笑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支黑色的弩箭就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喷了林婉儿一脸。 马贼捂着脖子,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子晃了两下,一头栽倒在李长青的身上。 那个还在转动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李长青,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啊——!” 林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尸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敌袭!!” 洞口守夜的马贼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轰!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的风雪,像是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直接撞进了山洞。 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 他手里的陌刀并没有出鞘。 但他左边的那条胳膊,却像是一根攻城锤。 砰! 一名刚举起刀想要阻拦的马贼,连人带刀被那条铁臂横扫中胸口。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马贼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岩壁上,当场断了气。 “杀!” 低沉的吼声在山洞里回荡。 紧接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老兵从风雪中冲了进来。 他们没有乱冲,而是三人一组,背靠背,手里的连弩不断地发射。 崩崩崩! 弩弦颤动的声音密集如雨。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裤子都没提好的马贼,还没来得及摸到刀,就被射成了刺猬。 这是一场屠杀。 是一场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对一群乌合之众的降维打击。 李长青推开身上的死尸,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爬。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洞口中央的高大身影。 那人并没有动手杀那些小喽啰。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鲜血溅在他的斗篷上。 火光摇曳。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身,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了角落里的李长青。 李长青浑身一僵。 虽然那人蒙着脸,虽然那人的身形比记忆中更加魁梧,那条左臂更是变成了诡异的铁疙瘩。 但这股子气势。 这股子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畏惧和自卑的压迫感。 他太熟悉了。 “君……君无邪?!” 李长青哆哆嗦嗦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君无邪没理他。 他只是抬起那条铁臂,指了指洞穴深处那个正试图从后门逃跑的独眼龙首领。 “那个留活口。” 君无邪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值钱的东西,他应该知道在哪。” 说完,他脚下一踏。 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重箭,瞬间跨过十几步的距离,手中的陌刀发出渴望鲜血的嗡鸣。 第117章 想死?没那么容易 陌刀带着风啸声停住,刀锋距离独眼龙的喉结只有半分。 独眼龙甚至能感觉到那寒铁上透出的森冷死气,激得他脖颈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他刚想从后腰摸那把匕首,一只冰冷、沉重的大手已经卡住了他的下巴。 不是肉长的手。 那是一只泛着幽冷光泽的铁爪。 咔哒。 机括咬合的细微脆响在死寂的山洞里炸开。 君无邪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条改装过的左臂微微发力,五根玄铁铸造的手指死死扣进了独眼龙下颚的皮肉里。 “在哪?”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独眼龙痛得眼珠子暴突,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窒息声。他试图去掰那只铁手,可那玩意儿纹丝不动。 君无邪手指再次收紧。 那种骨头在金属挤压下即将碎裂的酸牙声,让周围几个还没死透的马贼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独眼龙拼命用眼角去瞟那个供奉着狼头神像的神龛。 砰。 君无邪手一松,独眼龙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差点脱臼的下巴,惊恐地往后缩。 这一幕,全落在缩在角落里的李长青眼里。 他死死抓着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官袍领口,拼命想要把露出来的半个肩膀遮住。 那是羞耻。 比死还要难受的羞耻。 此刻的君无邪,穿着苏清婉特制的黑色防风斗篷,脚踩战靴,那条曾经让他嘲笑过的断臂,如今变成了令人胆寒的钢铁杀器。 而自己呢? 大雍的新科探花,御笔钦点的监军,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满身污垢地趴在马贼的尿渍和血泊里。 李长青把头埋进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别看过来。 求你,别看过来。 君无邪根本没多看那个角落一眼。 他走到那座歪斜的狼神像前,抬起左臂,一拳轰在神像的底座上。 轰隆。 泥塑的神像崩塌,露出后面一个被掏空的大洞。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口漆红的大箱子。 “抬出来。” 两名老兵立刻上前,把箱子拖到了火光下。 箱盖被陌刀挑开。 哗啦。 银光刺破了山洞里的昏暗。 满满三箱银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每一锭银子上都泛着诱人的冷光。 王师爷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哪怕是在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时候,那股贪婪劲儿还是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君无邪弯下腰,捡起一锭银子。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那个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在那一瞬间,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银锭底部,赫然印着“户部造”三个小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刻字:“北境抚恤”。 这是当年那一仗,朝廷拨给死难将士家属的卖命钱。 这笔钱,当年说是被这一带的马贼劫了。 原来真的在这儿。 君无邪的手指猛地攥紧,那枚十两重的官银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悲鸣,竟被生生捏出了五道指印。 “爷……爷……” 独眼龙看着君无邪那双瞬间充血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上下牙齿直打架。 他也是识货的,知道这种刻字的官银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独眼龙猛地一咬牙。 他的腮帮子不自然地鼓了一下。 那是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这年头当马贼首领的,都给自己留了条体面的退路。 与其被这活阎王折磨死,不如自我了断。 啪! 一只铁手比他的牙齿更快。 君无邪甚至没回头,左手反手一抓,精准无比地捏碎了独眼龙的下巴。 咔嚓一声脆响。 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毒囊混着碎牙和血水,从独眼龙变形的嘴里喷了出来。 “想死?” 君无邪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疼得在地上打滚的男人。 “苏掌柜说过,哪怕是一条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它的价值榨干了再埋。” 他把那锭变形的银子扔回箱子里。 “拖出去,挂在马屁股后面。别让他死了。” 两名老兵狞笑着上前,一人拖一条腿,像拖死狗一样把独眼龙拖向洞口。 两名老兵拖着独眼龙往外走,那两条断腿在碎石地上划出两道蜿蜒的血痕。 君无邪收回陌刀,视线扫过这满地的狼藉,最后停在了角落里那一团缩瑟的阴影上。 林婉儿此时正抱着膝盖发抖,原本梳得精致的发髻早就散了,几缕头发被血污黏在脸上。 一名老兵正弯腰去捡那个死掉马贼身上的钱袋子,腰间挂着的干粮袋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那股子混合着油脂和盐巴的味道,在这充满腥臭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鼻。 嗖。 林婉儿动了。 刚才还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太傅千金,这会儿像只护食的野猫,手脚并用地扑向那名老兵。 她根本不管那老兵手里还提着滴血的钢刀,两只脏兮兮的手死死抓住了那个灰布粮袋。 “给我!给我!” 她声音尖利,指甲抠进了老兵的皮甲缝隙里。 那老兵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拔刀,待看清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 但他没松开粮袋。 这是保命的口粮,在边关,这玩意儿比命重。 林婉儿见拽不动,张嘴就往老兵的手腕上咬。 那双曾经只会品茶赏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绿油油的凶光。 那是饿急才有的光。 “给她。” 君无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兵手一松。 林婉儿用力过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根本顾不得疼,颤抖着手撕开布袋,抓起里面那一块坚硬如石的肉砖,连嚼都不嚼,拼命往喉咙里塞。 那是苏清婉特制的压缩军粮,硬得能砸核桃。 咔崩。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也不知是肉砖碎了,还是牙崩了。 林婉儿被噎得翻白眼,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身子弓成了虾米,却舍不得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哪怕一点。 老兵解下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在边关待久了,这种为了口吃的连尊严都能嚼碎了咽下去的人,见得太多。 第118章 吃吧,这是你以前瞧不上的猪食 林婉儿抢过水囊猛灌了一口,混着冷水把那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团强行咽了下去。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袋干粮,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 旁边一直把脸埋在裤裆里的王师爷,听见这咀嚼声,浑身的肥肉一哆嗦。 他偷偷抬起头。 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老兵胸口并没有官军的号衣,只有一块刻着“归鸿”二字的木牌。 那是客栈的人! 王师爷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他顾不得脸上那层用来保命的屎尿污秽,四肢着地,像条蛆一样爬到君无邪脚边。 “义士!君爷!” 王师爷不敢去抱那只恐怖的铁臂,只敢把头磕得砰砰响。 “求您赏口饭吃!只要给口吃的,回头到了碎叶城,我也给您立长生牌位!” 君无邪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胖子。 那张冷硬的面具下,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半截肉砖。 那是苏清婉亲手塞进他怀里的,带着体温。 君无邪手指用力。 啪。 那块掺了大量粗盐和黄豆粉的肉砖被掰成三块。 他随手一扬。 碎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李长青的手边。 一直装死的李长青终于动了。 他那只原本用来握笔、修长白皙的手,此刻全是黑泥和擦伤。 他慢慢伸出手,捡起那是沾着沙砾的碎块。 这曾经是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猪食。 甚至在京城,他府里的狗吃的肉糜都要比这精细百倍。 李长青抬起头,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黑影。 君无邪没看他,转身走向山洞深处,那条铁臂随着步伐摆动,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李长青咬着牙,把那块又咸又腥的硬块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用力。 混着嘴里刚才被打出来的血腥味,还有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屈辱。 但他咽下去了。 因为他要活。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把今天这一脚踩在泥里的脸面,重新捡起来。 君无邪带着人往里走。 穿过那个供奉狼神的大厅,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甬道。 还没走到底,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尸体腐烂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味道,比外面的屠宰场还要难闻百倍。 几名老兵下意识地拉起面巾捂住口鼻。 君无邪没捂。 他那张脸早就对这种地狱里的味道麻木了。 甬道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地窖,被人用粗铁栅栏封死了。 举起火把往里一照。 那是人间炼狱。 十几个人影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 有男有女,大多是附近村落失踪的庄稼汉,也有几个路过的行商。 他们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 每个人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看见火光,这些人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滞地转动眼珠,麻木地看着外面。 在角落里,还扔着几具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 那大腿和胳膊上的肉已经被剔干净了,只剩下森森白骨。 “这就是他们的粮仓。” 君无邪的声音很冷,在那条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这帮马贼早就断了粮。 为了守住那三箱本来该发给战死士兵家属的抚恤银,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雪封的大山里,把自己活生生熬成了吃人的恶鬼。 三箱官银。 买不到一粒米。 这就是大雍朝现在的世道。 “头儿,搜遍了。” 猴子从另一边的仓库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别说粮食,连耗子都找不着一只。厨房的大锅里煮的是皮带和树皮。” 君无邪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栅栏里的活死人。 “把锁砸了。” 他抽出背后的陌刀。 哐当一声。 锈迹斑斑的铁锁被一刀两断。 “把人带出来。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背着。” 老兵们没有二话,立刻上前把门打开。 那些早就绝望了的人,看着这些拿着刀却递过来水和干粮的汉子,干枯的眼眶里终于涌出一点浑浊的泪。 “走。” 君无邪没有多做停留。 此地不宜久留,那种吃人的戾气太重,待久了会沾上晦气。 队伍开始撤离。 除了那三口装着官银的大箱子,还有几个从马贼窝里搜出来的破旧板车。 李长青、林婉儿和王师爷三人,被像是扔货物一样,扔在一辆运草料的板车上。 那车板很硬,没有任何铺垫,只有几根发霉的稻草。 三箱沉甸甸的官银就压在他们旁边,挤占了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 李长青缩着身子,把那件破烂的绯色官袍裹紧,试图抵挡这黎明前最刺骨的寒风。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口红漆剥落的大箱子。 箱盖没盖严实,露出一角银光。 这笔钱,原本是他这次出关监军要查的烂账之一。 他在奏折里写过无数次这笔钱的去向,痛斥边军贪墨,却没想到这笔钱最终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独眼龙还没死。 他被一根粗麻绳套着脖子,挂在一匹战马的屁股后面。 那匹马正是君无邪的坐骑。 君无邪骑在马上,身形挺得笔直,那条铁臂垂在身侧,随着马蹄的起伏微微晃动。 独眼龙双脚拖在雪地上,下巴碎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在雪地里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风雪越来越大。 这支奇怪的队伍在苍茫的雪原上艰难跋涉。 三十个全副武装的老兵,护送着几车枯骨般的幸存者,拖着半死不活的马贼头子。 这一路,没人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风刮过刀锋的呼啸。 不知走了多久。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李长青感觉自己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荒原上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 “到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李长青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透过漫天的风雪,他看见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地交界处,亮着一点红光。 那是一盏挂在高杆上的红灯笼。 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 灯笼下,一座土木结构的建筑像是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烟囱里冒着滚滚的黑烟。 那是人间烟火气。 归鸿客栈。 第119章 进了我的门,这就是买命钱 破旧的板车碾过客栈门口冻硬的土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停了。 那匹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热气很快就被凛冽的北风吹散。 客栈大堂里的汉子们早就听见了动静,此时一个个端着碗,挤在门口和窗户边上往外瞅。 君无邪翻身下马。 他没管身后那一车半死不活的人,而是先走到马屁股后面,把那个一直拖在雪地上、早就没了声息的独眼龙解下来,随手扔在路边的雪堆里。 随后,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板车边缘,猛地一掀。 上面的干草滑落,露出了下面蜷缩成一团的三个人。 李长青感觉身上的干草没了,那股刺骨的寒风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哆嗦了一下,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看见了一双黑色的棉靴停在了面前。 顺着棉靴往上看,是厚实的裙摆,系得一丝不苟的腰带,还有一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苏清婉披着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上。 并没有李长青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李长青原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想摆出一副即便是落难也不失风骨的架势。 但在这种目光下,他身子一软,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甚至想把脸埋进那堆脏兮兮的稻草里。 这种无视,比当众扇他两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那是把他的尊严,连同他这个人的存在,都当成了空气。 “都活着?” 苏清婉收回目光,看向正在解马鞍的君无邪。 “嗯。” 君无邪头也没回,从马背上卸下那三口沉甸甸的红漆箱子。 砰。 砰。 砰。 三声闷响,激起地上一层浮雪。 大堂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三口箱子吸了过去。 君无邪走到箱子前,那条带着黑色涂装的铁臂抬起,手指扣住箱盖边缘。 嘎吱。 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银子。 满满三箱白花花的银元宝。 那是足以让这里任何一个人把命卖掉几十次的财富。 围观的流民呼吸变得粗重,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被站在门口那个拿着陌刀的老兵狠狠瞪了回去。 苏清婉走下台阶。 她来到箱子边,弯腰捡起一锭银子。 银锭沉手,上面还带着那山洞里的阴冷气息。 她把银子翻了个面。 “户部造”。 旁边那行小字虽然磨损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可见:“北境抚恤”。 苏清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呵。 多么讽刺。 朝廷发下来的卖命钱,竟然一直躺在马贼的窝里发霉。 而那些战死者的孤儿寡母,怕是早就饿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她随手把银子扔回箱子里。 当啷一声脆响。 “既然到了我的地界,那就是我的了。” “抬进去,入库。” 几个老兵二话不说,抬起箱子就往后院走。 李长青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抖,那是他出京前,户部尚书千叮咛万嘱咐要追查的款项。 “苏……苏清碗……” 他挣扎着从板车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嘶哑得厉害,“那是官银……你不能……” 啪! 话还没说完,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泥块就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 李长青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干草堆里,鲜血顺着指缝滋滋往外冒。 “闭嘴。” 苏清婉收回手,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老陈,把这个只会哼哼的废物拖到后院柴房去。” “别让他死了,这可是个探花郎,还是个监军。” “好嘞!” 老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 他伸手抓住李长青的一条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从板车上拽了下来,拖着往后院走。 李长青的脑袋在石阶上磕了几下,疼得直翻白眼,最后的一点读书人尊严,也被这一路的拖行给磨没了。 后院,柴房。 屋里阴冷潮湿,只有一堆乱稻草。 苏清婉拎着个药箱走进来,一脚踢开挡在门口的烂木头。 李长青蜷缩在墙角,满脸是血,正疼得直抽抽。 看见苏清婉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全是惊恐。 “别动。” 苏清婉蹲下身,打开药箱,拿出一瓶最便宜的金疮药,还有一卷不知道用了多少次的粗布条。 “清婉……我……” 李长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曾经的记忆涌上心头。 当年她也是这样,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那时候她眼里是有光的。 “当日休妻……我也是被逼无奈……”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打断了他的深情告白。 苏清婉的手指死死按在他断裂的鼻梁骨上,没有任何复位的手法,就是单纯地用力一压。 那种骨头摩擦皮肉的剧痛,让李长青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省点力气。” 苏清婉面无表情地把药粉洒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那一瓶药粉里掺了一半的草木灰,蛰得伤口火烧火燎。 “你的那些不得已,那是说给以前那个苏清婉听的。” 她动作粗鲁地把布条在他脑袋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勒得李长青又是两眼一黑。 “老实待着。”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你要是死了,谁替我跟朝廷要那笔赎金?”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门都懒得关,任由冷风往里灌。 院子里,另一场闹剧正在上演。 林婉儿被人从板车上架了下来。 这位曾经娇生惯养的太傅千金,此时完全是个疯婆子。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半块沾了血和泥的肉砖,谁要是敢靠近一步,她就张嘴咬谁。 哪怕是客栈里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农妇,也被她那股子疯劲儿吓得不敢上前。 “滚开!这是我的!我的!” 林婉儿缩在墙根底下,头发蓬乱如鸡窝,那双眼睛里全是那种被野兽摧残过后留下的惊惧,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她就浑身发抖。 苏清婉站在回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大雍朝的女人,不管出身再高贵,在那帮只知道内斗的文官眼里,永远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在这乱世,女人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第120章 这身屎尿味腌入味了,得用井水冲 “哪怕是疯了,也不忘护食。” 苏清婉叹了口气,招手唤来两个最有力气的婆子。 “把她架到后面去,烧锅热水,连人带那块肉砖一起洗了。” “不管她怎么闹,捏着鼻子也得给我灌一碗热姜汤下去。” 两个婆子得了令,拿着绳子和破棉被就围了上去,不多时,后院就传来了林婉儿凄厉的尖叫声和咒骂声。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板车上最后剩下的那坨“黑肉”也动了。 王师爷是自己滚下来的。 但他这一滚,周围原本围着看热闹的流民瞬间炸了锅,捂着鼻子退开了好几丈远,就像是看见了什么瘟神。 “娘咧!这啥味儿啊!” “这胖子是从茅坑里捞出来的吧?” “呕……” 王师爷根本顾不上这些嫌弃的眼神。他为了在马贼窝里活命,把那些污秽之物涂满全身,这会儿那股恶臭已经腌入味了。 但他此刻眼里只有一样东西。 墙角那只刚盛过油渣粥的大木桶,桶壁上还挂着点米汤和油星,散发着让他疯狂的香味。 他咽了口唾沫,四肢着地,像条还没拱出土的大肥蛆,哼哧哼哧往那边爬。 “吃……给我……给口吃的……” 眼看他的脏手就要伸进桶里去抠那些剩下的糊糊。 啪! 赵铁柱手里的刀鞘直接拍在他那全是肥油的手背上。 “哪来的臭虫?一边去!”赵铁柱被熏得直翻白眼,一脚把他踹翻是个圈,“进了这门想吃饭?行,先把这身屎尿给我洗干净!别把老子的地界给弄脏了!” “我不洗……饿……我要吃……”王师爷急了,眼珠子通红,还要往上扑。 “嘿!还挺横!” 赵铁柱冲着旁边几个捂着鼻子的流民招了招手:“老陈!拿那个刷马的大鬃毛刷子来!硬的那种!” “来两个兄弟,把这胖子拖到马厩旁边的水沟里。别用热水,浪费柴火,直接用井水冲!” “得把那层皮给我搓红了,闻不见臭味了,再让他进屋!” 几个汉子早就被熏得受不了,听见这话,立马上前几把揪住王师爷的领子。 “好嘞!交给我们,保准给他刷得掉一层皮!” 伴随着“杀人啦”、“冻死人啦”的惨叫声,王师爷像头待宰的年猪,被四脚朝天地拖向了水井边。 哗啦啦的冰冷井水当头浇下,那惨叫声比刚才林婉儿还要凄厉三分,听得满院子的人都打了个激灵。 另一边,老陈正领着那十几个从地窖里救出来的“活死人”往偏房走。 这些人一进到暖和的屋子里,闻到空气里飘着的那股子米粥味,一个个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恩人呐!” “给口吃的吧!” 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院子里的那些流民看着这一幕,再看看手里端的这碗热粥,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没说话,只是把碗攥得更紧了些。 这世道,能遇见个把你当人看的主家,那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卖命,也值了。 日头爬过了院墙,大堂里的喧闹劲儿渐渐散了。 在这个地界,看热闹填不饱肚子,干活才能换命。 院子外头,那堵正在加高的围墙成了所有人的指望。赵铁柱光着膀子,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脊背上也腾腾冒着白气。他手里拎着根鞭子,不是为了抽人,是为了指路。 “把糯米浆给我搅匀了!谁要是敢省力气,回头墙塌了,老子第一个把他塞进去填窟窿!” 几十个汉子喊着号子,把那种黏糊糊的黄泥浆倒进石缝里。这种泥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是用米汤和黄土熬出来的,奢侈,但在这乱世能挡住马贼的刀。 另一边,新选出来的三十个民兵正在练刺杀。 没有花架子。 就是简单的直刺。 拿着削尖的木棍,对着挂在树上的草把子,捅进去,拔出来。 “腰上给劲!别像个娘们绣花似的!”赵铁柱的大嗓门在风里回荡,“把那草人当成要抢你口粮、睡你女人的畜生!给老子狠命捅!” 一下,两下,一百下。 没人喊累。昨晚那顿大油渣还在肚子里顶着,那是力气,也是奔头。他们都知道,练不好,下次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角落里,那十几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捧着只有米汤的稀粥,缩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小口小口地抿着。 不敢喝急了,久饿的人肠胃脆,喝急了会炸。 君无邪坐在马厩的台阶上,那把陌刀横在膝头。他手里拿着块沾了油的破布,细细地擦拭着那条玄铁左臂。 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苏清婉站在二楼窗口,手里还是那个暖手炉。她看着底下这群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看着那堵一点点长高的墙,眼神很静。 太阳渐渐落山,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没。 夜深了。 前厅的嘈杂声渐渐歇了下去。 二楼的一间雅间里,却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旁边放着那一本厚厚的账册。 君无邪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细细擦拭着那把陌刀。 苏清婉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共是三万两整的雪花官银,外加从马贼窝里搜出来的散碎银子,折合下来也有四百六十两。”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推,指尖在那个最终的数字上重重点了点。 “那三箱银两,不能留着生崽。” 苏清婉头也没抬,“这钱烫手,留在手里我不踏实。” “全花了?” 君无邪停下擦刀的手,抬眼看她。 “全花。” 苏清婉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笔。 “这几天,你去一趟碎叶城。” “找那个黑市的胡商,我要买那两千斤生铁,还有那一批原本要运往西域的糯米。” “剩下的钱,全换成箭头和火油。”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在灯火下亮得吓人。 君无邪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擦得锃亮的陌刀收回鞘中。 他懂她的意思。 这笔钱,既然是大雍欠边军的,那就用来换成能杀人的铁器,让那些欠债的人,拿血来还。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苏清婉合上账本,刚想吹灯歇息。 突然。 二楼尽头的那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那是林婉儿住的屋子。 那叫声太惨,太尖锐,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心窝里。 “啊————!” 整个客栈瞬间被这声尖叫给震醒了。 第121章 这身官袍,只能让她想起血 那一嗓子尖叫还没落地,苏清婉已经踹开了房门。 屋里的景象乱成一团。 两个平日里杀鸡都不眨眼的粗使婆子,此刻正缩在门边,手里举着刚拧干的热毛巾,一脸惊恐地看着床榻,愣是不敢上前。 床角。 林婉儿把自己缩成只有那么丁点大的一团。 她双手在空中疯狂地乱抓,指甲又尖又利,在那两条细嫩的胳膊上抓出了一道道血凛子。 “别过来!别切我!” “我不吃……我不吃那个肉……” 林婉儿嗓子都喊劈了,眼球向外凸起,全是红血丝。 她甚至抓起枕头,狠狠砸向那个想靠近的婆子。 “那是翠儿的腿!滚开!那是人肉!” 苏清婉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她几步跨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枕头。 “按住她!” 那两个婆子这才回过神,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死压住了林婉儿还在乱蹬的腿。 林婉儿力气大得吓人。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透支生命换来的蛮力。 她张嘴就往离得最近的一只手上咬。 啪。 苏清婉出手极快,虎口直接卡住了她的下颌骨。 稍微一用力。 林婉儿被迫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声,那口牙齿离婆子的手腕只差分毫。 “看着我。”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往日的尖锐,而是沉得很。 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这里是归鸿客栈。” “我是苏清婉。” “没有马贼,没有火,没有锅。” 林婉儿那双失焦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她还在挣扎,指甲深深陷进苏清婉的手背肉里。 “骗人……都在煮……红色的……好多血……”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把脸上刚擦干净的药膏冲得一道一道的。 苏清婉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反手扣住林婉儿那双冰凉且满是污垢的手掌,用力握了一下。 “听那个火盆的声音。” 苏清婉指了指墙角的炭盆。 “那是木炭,不是骨头。” “闻这个味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凑到林婉儿鼻子底下。 那是薄荷脑的味道,冲鼻,醒脑。 “这里只有药味,没有血腥味。” 林婉儿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 她那口一直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泄了。 “苏……苏姐姐……” 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整个人猛地扑进苏清婉怀里,两只手死死勒住苏清婉的腰,恨不得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力道。 苏清婉身子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衣襟哭得透湿的女人。 曾经在京城,这位太傅千金是用那种挑剔的、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自己,嘲笑商贾之女满身铜臭。 如今,这朵温室里的娇花,在这吃人的边关,碎得连渣都不剩。 门外。 李长青扶着门框,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听着里面的哭声,脚底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进去那道门槛。 那是他的妻。 可此刻抱着她、哄着她的,却是那个被他休了的前妻。 这种荒谬感,让他喉咙发堵,连呼吸都觉得扯着肺疼。 君无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背靠着柱子,怀里抱着那把陌刀,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一直盯着屋里那个被烛光映照的背影。 苏清婉的手抬了起来。 有些生涩,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落在了林婉儿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 一下,两下。 轻轻拍着。 “睡吧。” “睡着了就没事了。” 这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 君无邪把怀里的刀抱得更紧了些。 这世道荒凉得只剩下雪。 唯独那间屋子里的那点光,烫得人心口发热。 …… 后院。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有鬼啊!” 王师爷从柴房的稻草堆里弹起来,一身肥肉乱颤。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那三口刚抬进来的大箱子自动打开了,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全是缺胳膊少腿的死人,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喊他还钱。 王师爷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扎进了马厩后面的茅厕旁。 赖头三正拿着个长柄勺子在掏粪。 在这大冷天,那股子冲天的臭气能把人熏个跟头。 “哟,王师爷,又来加餐啊?” 赖头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王师爷却像是见到了亲人。 他一屁股坐在冻硬的泥地上,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 真臭。 但也真踏实。 这才是活人的地界。 “给……给我把铲子。” 王师爷哆哆嗦嗦地伸出手。 “那几口箱子阴气太重,镇不住……我得干点脏活,压压惊。” 赖头三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贱的胖子,也不废话,扔过去一把破铲子。 两道身影,在这寒风呼啸的深夜里,守着几个茅坑,干得热火朝天。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床头。 林婉儿眼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了眼。 烧退了,但头还疼得要炸开。 她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陌生的房间,而是趴在床边桌子上打盹的苏清婉。 苏清婉眼底下一片乌青,那身衣裳还是昨天的,皱皱巴巴。 林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昨日那种被恶鬼撕咬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苏清婉垂在桌边的袖子。 抓得很紧。 指关节都在泛白。 苏清婉本来就睡得浅,被这一拽,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林婉儿那双惊恐未定的小鹿眼里。 没有仇视,没有傲慢。 只有一种全然的依赖。 就像是一只刚破壳的小鸡,第一眼看见了谁,谁就是娘。 “醒了?” 苏清婉抽回手,顺势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没烧成傻子。”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吱呀。 门被推开。 李长青端着碗热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上虽然还缠着那一圈可笑的布条,但特意把自己那件绯色的官袍给穿上了。 哪怕那是破的,补过的。 但那是他身为探花郎最后的体面。 “婉儿,你醒了……” 李长青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端着碗就要往床边凑。 “啊——!” 林婉儿看见那一抹刺眼的红色,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 她死死捂住眼睛,身子不停地往苏清婉身后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血!全是血!拿走!快拿走!” 李长青僵在原地,碗里的粥泼出来大半,烫红了他的手背。 “婉儿,是我,我是长青啊……” “让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苏清婉冷着脸,一把将李长青推了个踉跄。 “出去。” 李长青一脸不可置信:“我是她夫君!我想照顾她……” “你想让她死吗?” 苏清婉指着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官袍。 “你这身皮,在她眼里就是那帮马贼杀人时溅出来的血。” “只要你还穿着这玩意儿晃悠,她这辈子都好不了。” 李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袍。 这是朝廷的恩典,是权力的象征。 可此刻,在苏清婉嘴里,这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却看见林婉儿在苏清婉背后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种眼神,是在看怪物。 李长青手一松。 哐当。 瓷碗摔碎在地上,热粥溅了一地。 他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丧家犬,垂着头,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身把门关死。 第122章 探花郎亲手撕了官袍! 半个时辰后。 苏清婉收拾妥当,出现在了一楼大堂。 大堂里早就挤满了人。 君无邪站在最前面,那条铁臂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在他脚边,是那三口已经打开的箱子。 白银晃眼。 “都听好了。” 苏清婉站在楼梯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双双贪婪又畏惧的眼睛。 “这钱,我苏清婉既然拿回来了,就不会让它烂在库房里。”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告示,往那箱子上一拍。 “三日后,我要去一趟碎叶城。” “那是马贼的地界,也是阎王殿的门口。” “我需要三十个不怕死的。” 她竖起三根手指。 “这一趟,凡是跟着去的,每人先领十两安家费。” “活着回来的,再赏二十两。” “若是死了……” 苏清婉顿了顿,声音沉得像铁块落地。 “家里老小,归鸿客栈养一辈子。” 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十两银子! 那是普通庄稼汉苦干五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头,这就是买命钱。 “我去!” 赵铁柱第一个吼了出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这条命反正是捡来的,卖给掌柜的值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举了起来,像是一片渴望生机的丛林。 君无邪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央。 他没说话。 天色泛青,客栈后院的大锅里正咕嘟嘟冒着泡。 老陈手里拿着把长柄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搅动。 锅里不是往日的稀粥,而是浓稠的杂面汤,表面浮着一层厚得发亮的猪油,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三十个汉子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苏清婉特意吩咐的“断头饭”。在这边关,吃饱了才有力气卖命。 “都把碗端稳了!” 老陈吆喝了一声,也没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他一勺勺把汤舀进那些大海碗里,每一勺都沉甸甸的。 “喝了这碗汤,出了这个门,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掌柜的说了,回不来的,家里老小客栈养着。回来的,大块吃肉,大秤分金。” 赵铁柱第一个走上前,双手接过碗,仰头就灌。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大喊了一声:“痛快!” 柴房里,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 李长青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那块昨晚苏清婉给他胡乱包扎的布条还在头上勒着,渗着点干涸的血迹。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绯色官袍。 这件袍子是用上好的苏绣织成的,衣领上绣着精细的云纹。在京城,只要穿上这就意味着前程似锦,意味着无数人的巴结和艳羡。 可现在,它上面沾满了马贼窝里的屎尿味,还有那晚那个死在他身上的马贼喷出来的黑血。那些污渍干结在一起,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块死皮赖在他身上。 甚至比那股恶臭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林婉儿那声尖利的惨叫:“血!全是血!” 这身衣服,如今就是个笑话。是个让他连妻子都无法靠近的诅咒。 李长青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因为鼻梁断了,稍微一动就扯得脑仁生疼。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柴房门口。 老陈刚分完汤,正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看见李长青出来,眉头皱了皱。 “哟,探花郎来了?今儿个没您的份,掌柜的说了,这油水是给卖命的兄弟吃的。” 李长青没理会这句嘲讽。 他走到老陈面前,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给我找身衣服。” 老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啥?” “哪怕是死人穿过的也行。”李长青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官袍,“只要不是红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勺子往桶里一扔,转身进了偏房。没过一会儿,他扔出来一套青灰色的麻布短打,那是庄稼汉穿的,洗得发白,胳膊肘那还打着两个补丁。 “这可是好东西,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洗干净了。” 李长青接过那堆衣服。粗糙的布料磨着他的掌心,带着股皂角和陈旧的汗味。 他就在这冷风嗖嗖的院子里,把那件象征着探花郎身份的绯色官袍脱了下来。没有半分留恋。 当那件单薄的麻衣套上身时,寒风瞬间钻透了布料。李长青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头发散乱着,挡住了视线。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被抛弃的官袍,弯下腰,抓住衣摆用力一撕。 嗤啦。 一声脆响。 一条红色的布条被他撕了下来。他用这根布条,把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扎紧。 没有镜子,也没有书童伺候。 李长青摸了摸那根红布条。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给自己提个醒。 从今往后,那个在京城吟诗作对的探花郎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个想在边关求条活路的男人。 …… 长廊拐角,一团肥肉就从柱子后面滚了出来。 王师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身上那股子屎尿味虽然洗过几遍了,但凑近了还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他也不敢靠太近,隔着三步远。 “掌柜的!苏掌柜!” 王师爷,那张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听说您要去碎叶城?” 苏清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把求生欲写满全身的胖子:“怎么?想搭顺风车回京城?” “不不不!哪敢啊!”王师爷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小的这条贱命,回去了也是个死。” 他咽了口唾沫,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的……有个消息,想换口安稳饭吃。” 苏清婉挑了挑眉:“说来听听。要是这消息值钱,我就赏你个正式差事,管饱。” 王师爷一听“管饱”两个字,眼睛都在放绿光。 “值钱!绝对值钱!”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您要去碎叶城买铁器和火油是吧?但这碎叶城的守将陆大海,那可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 “而且……”王师爷顿了顿,一脸神秘,“他跟那个叫阿里的胡商,私底下拜了把子。” 苏清婉眼神一凝。 陆大海是朝廷命官,阿里是北狄那边过来的大商贩。这两人拜把子,那就是通敌。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苏清婉盯着他的眼睛。 “嘿,这不是之前李大人……哦不,李长青那厮为了捞钱,让我去查边军的账目嘛。”王师爷讪笑着搓了搓手,“账我是没查明白,但这陆大海每个月初三都要去阿里的私宅喝酒,而且每次出来,马车辙印都深得吓人。” “那里头装的可不是酒,是这一片换下来的军械!” 王师爷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苏清婉。 苏清婉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怪不得这黑风岭的马贼手里会有破甲箭,怪不得君家军当年的求援信送不出去。原来这碎叶城的根子上早就烂透了。 “这消息不错。”苏清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王师爷想都没想,猛地扑过去把银子按在手心,还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去后厨找老陈,领两个馒头。以后这前院的扫洒归你管了。” “得嘞!谢谢掌柜的!谢谢活菩萨!”转身就往后厨跑,那一身肥肉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沉。 陆大海。阿里。 这一趟碎叶城之行,怕是不止做买卖那么简单了。 (看到这里的读者大大,能不能给个好评,和免费的小礼物呀,在此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23章 赵铁柱的委屈:吃了断头饭让我看家? 院子里的车整装待发。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正在检查那几口箱子的伪装。 那三口装满官银的大箱子已经被黑色的油布死死缠了好几层,外面又盖上了几张破旧发霉的羊皮和一些散发着膻味的干肉条。乍一看,就像是个倒卖边角料的小商队。 在这条道上走,露富就是找死。越穷酸,越安全。 君无邪突然伸手拦住了苏清婉。 “你别去。”他眉头皱得死紧,那只完好的手按在车辕上,像是在跟这辆破车较劲,“碎叶城太乱,我和赵铁柱去就行。” 苏清婉挑了挑眉:“你去?” “嗯。东西我会带回来。”君无邪语气笃定。 “那你告诉我,生铁含碳量多少算合格?猛火油怎么辨别掺没掺水?那一两银子能换多少斤陈米,又要怎么跟那帮奸商杀价?” 苏清婉一连串的问题把君无邪问住了。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窘迫。 “让你去,我怕最后买卖没做成,你把人家铺子给屠了。”苏清婉一把拍掉他的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杀人你在行,花钱这种技术活,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谁都不行。这家没我得散。” 君无邪抿着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退到一边,把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些。 “掌柜的,都齐活了!”赵铁柱手里提着根狼牙棒,那是他新换的家伙事儿,兴冲冲地跑过来,“马都喂饱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苏清婉瞥了他一眼:“谁说你要走了?” 赵铁柱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僵住了,提着狼牙棒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不……不是,掌柜的,咱不是说好了吗?我和老君护着您去,这一路不太平……” “正因为不太平,家里才更离不开人。”苏清婉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刚吃饱饭还在抹嘴的流民,这帮人刚安顿下来,心思还野着。 还有那堵墙,刚砌了一半。要是家里没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凶神,等我回来,这客栈怕是就被拆了。 “可是……”赵铁柱急得直挠头,那一脸的络腮胡子都纠结在了一起,“我这断头饭都吃了,安家费也揣怀里了,这会儿让我看家,这不是让兄弟们笑话我是个看门狗吗?” “看门怎么了?这门里全是咱们的家当。”苏清婉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钱照给,饭照吃。但你得给我像根钉子一样扎在这儿。除了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后看着苏清婉那双没得商量的眼睛,只能憋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狼牙棒往地上一杵:“得嘞,您是掌柜的您说了算。我看家,我看家还不行吗!” 虽然嘴上应承着,但他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我想杀人不想看家”的委屈。 “三十个兄弟,全是挑出来的硬茬子。”赵铁柱有些意兴阑珊地指了指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老兵,算是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苏清婉点了点头,刚要下令出发。 “慢着。” 一个有些发颤却强撑着底气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李长青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粗布短打,头上扎着根红布条,双手拢在袖子里,正一步步走过来。 他脸上那块血污还没擦干净,配上肿起来的鼻子,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走得很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文人架子,硬是在这身农服里撑起了几分。 “你想干什么?”赵铁柱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一脸凶相,“这可没闲饭给你吃。” 李长青没看赵铁柱,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清婉。 “带上我。” 苏清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边整理马鞍上的缰绳,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这次去是拼命,你那点墨水,挡不住马贼的刀。” “我有印信。” 李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颤抖着手解开,露出一枚缺了一角的铜印,还有一叠有些皱巴的公文。 那是监军御史的大印。 虽然他现在落魄得像个乞丐,但这枚印只要还在,他在名义上就还是代表皇帝的钦差。 “碎叶城现在戒严,陆大海那个老狐狸不会轻易放不明来历的人进去。”李长青举起那枚印,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干,“尤其是你们这种带着几十个武装家丁的队伍。没这玩意儿,你们连城门都摸不着。” 苏清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身,审视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男人。 这是李长青第一次在她面前,不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而是把筹码摊开在桌面上,谈一场平等的交易。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 君无邪的身影瞬间挡在了苏清婉面前。他那条铁臂微微抬起,陌刀虽未出鞘,但那股森然的杀气已经锁定了李长青的脖子。 “不需要。”君无邪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我也能杀进去。” 李长青被那股杀气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但他咬着牙没跑,死死攥着那枚印信。 “杀进去?”李长青看着君无邪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突然笑了一声,“你能杀十个百个,你能把碎叶城的几千守军都杀光吗?杀光了,你们还怎么做生意?怎么买那一城的铁?” “只要我还在,只要这身皮还在,陆大海就得给我几分面子。至少,明面上他不敢动这支队伍。” 君无邪眉头一压,手中的陌刀就要往前递。在他眼里,这个男人早该死了。 啪。 一只手按在了君无邪的铁臂上。 苏清婉从他身后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李长青。 “你想要什么?”苏清婉问。 “活路。”李长青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要把尊严踩碎了咽下去的感觉让他喉咙发苦,“我得活着回京城。而要活着,我就得显出点用处来。这点道理,我现在懂了。” 苏清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 她伸手把那枚印信拿过来,在手里抛了两下。 “既然是个有用的废物,那就带着吧。省点过路费也是好的。” 君无邪转头看向苏清婉,眼中带着不解和隐隐的怒意。 苏清婉对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陆大海和胡商勾结,咱们贸然进去容易被黑吃黑。有个顶着钦差帽子的替死鬼在前面挡着,咱们好办事。” 君无邪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收回了刀,没再说话。 “上车。”苏清婉指了指后面那辆拉草料的破车,“别指望有软垫子,也别指望有人伺候。” 李长青默默地点了点头,爬上了那辆散发着霉味的车。他缩在角落里,把那件单薄的麻衣裹紧了些。 苏清婉翻身上马,手里的马鞭指着留守的赵铁柱和老陈。 “我不在的这几天,把家给我看好了。” “那堵墙要是没修完,等我回来,我就把你们砌进去。” “还有,那两个……”她指了指偏房的方向,“别让她们死了,也别让她们闲着。这客栈不养闲人。” “放心吧掌柜的!”赵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只要我不死,这门槛谁也别想跨进来!” 老陈也嘿嘿一笑:“您就瞧好吧,保管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出发!” 苏清婉一挥马鞭。 车轮嘎吱嘎吱转动起来,碾过冻硬的土地。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把归鸿客栈甩在了身后。 李长青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看着前方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背影。 苏清婉挺得很直,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身边的君无邪像座移动的铁塔,寸步不离。 以前在京城,苏清婉总是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替他挡酒,替他操持家务。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现在,她骑在马上,那是统帅的位置。而自己,却像个货物一样缩在车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和自惭形秽,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第124章 李长青的高光时刻 车轮子碾在冻土上,每转一圈都咯吱作响,震得李长青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他缩在那堆发霉的干草里,双手插在袖筒中,还要时不时用肩膀去抵挡箱子滑过来时的撞击。 李长青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晃动的马耳朵,落在前面那两道身影上。 苏清婉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正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风雪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有那只戴着厚手套的手偶尔拉一下缰绳。 君无邪就在她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男人从出客栈到现在,四个时辰,姿势没变过。 那条铁臂垂在身侧,右手虚按着刀柄,就连马蹄踩进雪坑里颠簸一下,他的肩膀都不带晃的。 李长青把头缩回草堆里,心里堵得慌。 以前在京城,苏清婉给他研磨铺纸都要看他脸色,如今她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顶风冒雪,自己却像个累赘一样被人拉着走。 这种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还有五里。” 君无邪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清婉合上本子,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抬手拍掉斗篷上的积雪。 “再快点,赶在关城门前进去。” 天色渐渐暗淡。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碎叶城。 这座大雍朝最北边的边防重镇。 城墙是用黑岩垒的,上面挂着的几面军旗早就被冻得硬邦邦。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几十辆大车堵在那儿,大多是等着进城避难的小商贩,还有些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 几个穿着皮甲的兵丁正拿着长矛,在那些大车上乱捅。 “这是啥?干肉?” 一个兵丁用矛尖挑起一块肉干,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往那商贩脸上啐了一口,“馊了!罚银二两!” 商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那兵丁一脚踹在他心窝上,伸手就去怀里掏钱袋。 这就是碎叶城的规矩。 苏清婉勒住马缰,眉头皱了起来。 这哪是守城的兵,分明就是穿着官衣的匪。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轮到他们这辆破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洞里挂着的两盏风灯摇摇晃晃,照得地上那些冻住的血迹黑乎乎的。 “站住!”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拦住了去路。 这人脸上全是油光,酒糟鼻红得发亮,手里提着把还没那干肉条重的腰刀,斜着眼打量着苏清婉和君无邪。 “哪来的?” “行脚商,贩点山货。”苏清婉语气平淡,没下马。 校尉眯起眼,目光越过两人,贪婪地黏在了后面那辆板车上。 那三口箱子虽然裹着破油布,盖着烂羊皮,但那个沉重的吃重感,瞒不过这种老油条的眼睛。 车轮印压得太深了。 “山货?” 校尉冷笑一声,走过去用刀鞘敲了敲箱子盖,“我看是私盐吧?” 周围几个兵丁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长矛都放平了,不怀好意地盯着君无邪那只铁手。 “打开看看。”校尉抬了抬下巴。 苏清婉没动,“军爷,这一路不容易,就是点土特产。” 她给老兵使了个眼色。 赵铁柱虽然留守了,但这回跟着出来的老兵里有个叫老黄的,机灵得很,立马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陪着笑递过去。 “军爷拿去买酒喝,天寒地冻的,别伤了和气。” 校尉瞥了一眼那银子,没接。 啪。 他一巴掌打掉了老黄的手,银子滚进了雪地里。 “打发叫花子呢?” 校尉一脚踩在那锭银子上,狞笑着看向苏清婉,“这点钱就想把私盐运进去?当老子这身皮是纸糊的?” “五十两。” 校尉竖起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少一个子儿,这车东西扣下,人全部抓进大牢!” 五十两。 这是明抢。 君无邪的左手猛地握紧,发出咔咔的金属咬合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把陌刀已经出鞘了一寸,森寒的刀光映在风灯里,刺得人眼睛疼。 那校尉也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感觉到了杀气,后退半步吼道:“想造反?!” 锵锵锵。 周围十几个兵丁全部拔刀,城楼上的弓箭手也探出了头。 苏清婉按住了君无邪的手背。 还没等她说话,车斗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咳!” 干草堆被人用力推开。 李长青从车上爬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庄稼汉的麻布袄子并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但他下车的动作很慢,甚至还抬手掸了掸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瞎了你的狗眼。” 李长青走到那个校尉面前,背着手,下巴抬得比城墙还高。 校尉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穷酸汉子,气笑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老子……” 话没说完,一样东西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包油纸。 校尉下意识接住,刚要发火,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狐疑地拆开油纸。 一枚缺了一角的铜印赫然躺在手心。 借着风灯的光,铜印底部那繁复的篆文虽然他不认识,但印纽上那个狰狞的獬豸兽头,还有那个只有内务府造办处才能打出来的暗记,只要是在官场混过几天的,没人不认识。 监军御史印。 见官大三级,有先斩后奏之权。 校尉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那方印摔在地上。 但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刀尖一转,直接顶在了李长青的喉咙上。 “放屁!” 校尉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长青那身破烂的麻衣,“就你这穷酸样也是监军御史?说!这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还是偷来的?!” 周围的兵丁也反应过来,长矛逼近了几分。 确实,一个朝廷三品大员,怎么可能穿得像个刚掏完粪的乞丐?这印信八成是杀人越货得来的。 李长青面对着喉咙上的刀尖,眼皮都没眨一下。 “偷?” 他冷笑一声,伸手在那枚铜印的侧面按了一下,“你这种丘八当然不知道。这印纽里面灌了铅汞,重心在左,偷印的人拿在手里只会觉得沉,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他突然往前逼了一步,顶着刀尖,声音陡然拔高: “本官这副打扮,是奉了密旨微服私访!专门查你们这帮在城门口吃拿卡要的蛀虫!” “你这把刀要是敢再往前递半寸,那就是刺杀钦差,诛九族的大罪!你有几个脑袋够给你顶罪的?!” 李长青的唾沫星子喷了校尉一脸。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官腔,那种把人命视作草芥的傲慢,根本演不出来。 如果是偷来的,这人早就吓尿了。 只有真的大官,才敢在刀架脖子的时候,还敢这么骂人。 再加上“微服私访”这四个字,简直就是悬在所有边关武将头上的那把刀。 校尉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着李长青那双阴鸷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心里的防线彻底崩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真是上面派下来搞突击检查的活阎王呢? “大人!” 校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周围那帮刚拔刀的兵丁一看头儿跪了,吓得手里的长矛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跟着跪成一片。 李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冷冷地看着那个校尉。 校尉哆嗦着把那方铜印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送回李长青手里。 李长青慢条斯理地用那块油纸把铜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用一种极其厌恶的语气吐出一个字: “滚。” “是!是!这就滚!” 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脚踹开挡路的拒马桩,冲着城门洞里吼道:“开门!快开门!恭送大人进城!” 沉重的城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缓缓打开。 李长青转过身,没看那帮跪在地上的兵,也没看君无邪。 他重新爬回那个充满霉味的车斗里,把那件破麻衣裹紧,仿佛刚才那个威风八面的不是他。 苏清婉看着这一幕,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 关键时刻,还挺有用。 第125章 腿在抖,但脸得绷住 进了城,风雪小了些,但那股子寒意却更渗人了。 碎叶城的主街很宽,两边的积雪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了一座座灰黑色的小山。 苏清婉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左手边是一排低矮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烂木头撑着几块破布。 风一吹,那破布底下就露出一双双发青的脚丫子。 那是早就冻硬了的死尸。 几个还没断气的老乞丐,缩在死人堆里取暖,眼珠子浑浊得像是烂了的鱼眼,直勾勾地盯着苏清婉这队人马。 也没人乞讨,因为知道要不到。 在这儿,要饭比抢劫还难。 而右手边,却是一整排灯火通明的酒楼。 红灯笼挂满了屋檐,被风吹得乱晃,把雪地映得通红。 那窗户纸上透出里面推杯换盏的人影,大块的肥肉香气和劣质脂粉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和这大街上的尸臭味搅和在一起。 “这……这成何体统……” 车斗里传来李长青压抑不住的声音。 他扒着车沿,死死盯着那路边的冻尸,又看了看对面那酒楼里正把剩菜往街上泼的伙计。 几条野狗为了争抢那一盆泔水,在尸体堆上撕咬打滚。 “大雍的边防重镇……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苏清婉头也没回:“你要是想下去给那些死人念两句诗,我不拦着。但别耽误我赶路。” 李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苏清婉说得对。 现在的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来的资格去悲天悯人。 队伍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 这里离黑市的出口很近,鱼龙混杂,什么牛鬼神蛇都有。 “大槐树客栈。” 君无邪勒住马,看着前面那块快掉漆的招牌。 这客栈门口真有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面没叶子,倒是挂着不少烂布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就这儿了。” 苏清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 那伙计看了一眼君无邪那条铁臂,又看了一眼那几十个满身煞气的老兵,吓得连赏钱都没敢要,赶紧招呼人去开后院的大门。 那三口裹着油布的箱子被抬进了最里面的一间独立院落。 君无邪亲自带着人把守院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清婉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让伙计烧水。 不是为了洗澡,是为了洗那身晦气。 李长青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那碗热茶,还在打摆子。 刚才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别发愣了。”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去,让伙计打桶热水来,把你那张脸洗干净。” 李长青抬起头,有些茫然:“洗脸作甚?” “明天还有场大戏等着你唱。” 苏清婉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他,“既然你的那方印还好使,咱们就得把这层虎皮扯到底。” “明天一早,你去买件像样的衣服穿上,去敲陆大海的门。” 李长青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去找陆大海?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那老贼要是知道我落魄至此……” “他不敢动你。” 苏清婉打断他,“不仅不敢动,还得把你当活祖宗供着。” “这批官银要是真的按私盐被扣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但要是监军御史带着朝廷的密令来查边防,还要征调军资……” 苏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说,那心虚的老狐狸会不会为了堵你的嘴,让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李长青愣住了。 他盯着苏清婉,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耍猴啊。 就在这时,窗户无声无息地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君无邪。 “怎么说?”苏清婉给君无邪倒了杯茶。 君无邪一口喝干,把杯子放下:“陆大海的私宅在城南,离这儿二里地。” “刚才我去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十几辆骆驼车,车上全是蒙着黑布的长条箱子。” “那个叫阿里的胡商就在里面,到现在没出来。” 君无邪顿了顿,声音更冷了:“那宅子里,除了陆大海的亲兵,还有几个腰上挂着弯刀的。” 北狄人。 苏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李长青的脸色瞬间白了:“北狄人进城了?这……这是通敌!陆大海这是要造反啊!” “闭嘴。” 苏清婉瞥了他一眼,“造反不造反的,跟咱们没关系。只要他还没举旗,这买卖就能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漆黑的夜色。 “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明天,一边是北狄人等着拿货,一边是朝廷钦差上门查账。” 苏清婉回头,看着君无邪和李长青。 “咱们就夹在中间,把这两头的油水,都给他榨干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家成衣铺的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伙计揉着睡眼刚卸下门板,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就砸进了怀里。 没过多久,李长青站在了铜镜前。 他身上那件馊了的庄稼汉短打没了,换上了一袭藏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狐皮大氅。 虽然这料子比不上京城瑞蚨祥的做工,但也算得上体面。 伙计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一顶镶着玉的软脚幞头戴在他头上。 李长青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书卷气和傲慢劲儿,被这身衣裳一衬,又回来了。 仿佛这几日的猪食、马贼、羞辱,只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走出成衣铺,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把那股子脂粉气吹散了不少。 苏清婉站在台阶下,并没有急着上马,而是示意李长青走到避风的墙角。 “摸摸怀里,那方印还在吧?” 苏清婉看着他,语气平淡。 “那是你最后的护身符,也是你最后一次当‘钦差’的机会。演好了,你要的生路、体面,我都给你。” “要是演砸了……” 苏清婉指了指碎叶城西边那个方向,“乱葬岗子离这儿不远,我也懒得给你挖坑,直接扔进去喂野狗,倒也省事。” 李长青下意识地隔着厚实的锦袍按了按胸口。 那枚冰冷的铜印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让他即使隔着几层衣裳也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权力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街边的积雪水洼整了整衣领。 “不用你教。” 李长青转过身,那双原本有些躲闪的眼睛里,那种属于上位者的阴鸷和目中无人慢慢浮现出来。 “论做官,论怎么跟这帮兵油子打交道,你也就是个外行。” 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往外走。 “跟上。别坏了本官的架势。”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翻身上马。 君无邪早就候在一旁,怀里抱着陌刀,只是在经过苏清婉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他腿在抖。” “抖才对。” 苏清婉低笑了一声,“不抖就不是李长青了。” 第126章 碎叶城土皇帝?见了印信照样得跪 碎叶城守将府。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原本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院,后来被陆大海占了,门口那两座石狮子被擦得油光锃亮,显得格外气派。 大门口站着八个披甲执锐的亲兵。 这些兵跟城门口那些歪瓜裂枣不一样,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人的眼神跟盯着猎物的狼没什么两样。 一队车马停在了台阶下。 三十个老兵排成两列,手里虽然拿的是普通的刀,但那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硬是把这大门口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李长青从马车上下来。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站在台阶下,用一种挑剔、嫌弃的目光,把这府邸的大门上下打量了一遍。 就像是京城的贵人到了乡下亲戚家,连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个亲兵头目皱着眉走下来,手按在刀柄上,喝道:“干什么的?知道这是哪儿吗?没事赶紧滚!” 李长青瞥了他一眼。 没说话。 他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那亲兵头目没想到这人这么横,楞了一下,随即大怒,拔刀就要拦:“反了你了!敢硬闯……”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李长青这一巴掌是用尽了全力的,打得那亲兵头目脑袋一歪,头盔都差点飞出去。 没等那亲兵反应过来。 李长青手腕一翻,那枚沉甸甸的铜印直接砸在了对方还在流鼻血的鼻梁上。 “狗奴才!” 李长青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本官奉密旨查边,你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拦路?耽误了皇上的差事,把你主子那颗脑袋砍下来,都不够给本官垫脚的!” 那亲兵头目被砸得眼冒金星。 但他看清了那个怼在脸上的獬豸兽头。 那是监军御史的大印! 亲兵头目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鼻子连连磕头:“大……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完,连滚带爬地往府里跑,连刀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府里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甲片撞击的哗啦声。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锁子甲的壮汉走了出来。 陆大海。 碎叶城的土皇帝。 这人长得极壮,一脸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他手里提着个头盔,走路带风,但眼神里却透着十分的警惕和三分的怀疑。 京城来的? 怎么这个时候来? 还没等陆大海开口试探。 李长青背着手,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急匆匆赶来的陆大海,冷哼了一声。 “陆将军好大的架子。” 李长青指着府门外那条刚刚清扫过的街道。 “本官这一路走来,城外路有冻死骨,城门口兵丁吃拿卡要,怎么到了这陆府门口,倒是干净得连片雪花都看不见?” “你是把这碎叶城的粮饷,都用来扫你家这块地了吧?”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狠。 陆大海原本还想盘盘道,问问这钦差的来路,结果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给整蒙了。 这语气,这调调,跟他在京城述职时见过的那些个文官大老爷简直一模一样。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看不起武将的酸腐傲慢,是装不出来的。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陆大海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弯腰拱手。 “末将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是这几日边关不太平,末将一直在军营巡视,这才疏忽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李长青。 看那气度,看那衣着,再看看李长青身后那个抱着陌刀、一看就是绝顶高手的护卫。 陆大海心里的怀疑去了七分。 敢带着这么点人就闯边关,还这么横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手里真有尚方宝剑。 “巡视?” 李长青冷笑一声,也没拆穿他,只是把那枚铜印在手里抛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了,本官也没空听你在这儿表功。” “外面冷,这就是陆大人的待客之道?” 陆大海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快请!上茶!上好茶!” 一行人进了陆府。 苏清婉低眉顺眼地跟在李长青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个账本,看上去就像个随行的账房女管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这陆府外面看着粗犷,里面却是极尽奢华。 回廊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两边摆着半人高的红珊瑚,连挂灯笼的钩子都是鎏金的。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苏清婉在经过二门的时候,看见通往后院的一条月亮门前,站着两个腰间挂着弯刀的守卫。 那刀鞘的弧度,还有那守卫脚上蹬着的羊皮靴子。 那是北狄人的装束。 苏清婉垂下眼帘,心里冷笑。 王师爷这回倒是立了功,这陆大海果然是在跟北狄人做买卖,而且人都领进家里来了。 到了正厅。 分宾主落座。 陆大海让人上了雨前龙井,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亲兵守在门口。 “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陆大海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试探,“若是为了查账,末将这就让人把账册搬来……” “查账?” 李长青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陆大海,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大海,透着一股子阴狠。 “本官离京前,户部尚书那个老东西特意嘱咐,有一笔三万两的抚恤银子,在碎叶城的地界上没了动静。” 陆大海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手背上。 那笔钱……确实是被他吞了。 但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户部发现? “大人……这……这一定是误会……” 陆大海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撑着笑脸,“那笔钱,末将都已经发下去了,都有按手印的……” “行了。” 李长青不耐烦地打断他。 “本官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那笔钱发没发,去了哪儿,本官没兴趣,也不想知道。” 陆大海愣住了。 不查? 那这是…… 李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陆大人,这做官嘛,讲究个和光同尘。” “你在边关也不容易,捞点油水,养养兵,这京城里的各位大人心里都有数,只要别太过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大海眼睛亮了。 这是个贪官! 不怕你贪,就怕你是个愣头青! “是是是!大人体恤!”陆大海脸上的笑真诚了不少,“大人既然来了,那就是自己人。回头末将让人准备一份‘土特产’,给大人路上带着……” “土特产就不必了。” 李长青摆了摆手,“那太俗。” 他指了指身后的苏清婉。 “本官这次带了个管事的出来,就是为了给这笔烂账平一平。” “我不管你那笔银子是怎么没的,但我的账本上,得看见东西。” 李长青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撇着茶沫子。 第127章 拿你的铁,平你的账,还要你谢恩 李长青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撇着茶沫子。 “只要你把本官单子上的东西给备齐了,这笔抚恤银子的窟窿,本官就给你在折子上抹平。” “就当是……为了边防,置办军需了。” 陆大海一听这话,心里那是狂喜。 不用吐出银子,只用给点军需物资? 这买卖太划算了! 碎叶城别的不多,破烂军械那是堆成了山。 “大人英明!大人实在是高!” 陆大海竖起大拇指,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知道大人想要点什么?是要刀枪剑戟,还是粮草被服?只要您开口,末将绝不含糊!” 苏清婉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她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双手递到了陆大海面前。 陆大海乐呵呵地接过来。 展开。 第一行字就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上好生铁,五千斤。”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苏清婉,又看了看还在喝茶的李长青。 接着往下看。 “陈年糯米,三千担。” “猛火油,二十桶。” 陆大海的手开始抖了。 这哪是平账啊? 这分明是把他卖给北狄人的货底子给掏空了! 生铁是用来打兵器的,糯米是用来修城墙的,猛火油那是守城的违禁品。 这些东西,现在的碎叶城根本就没有多少存货,就算有,那也是他准备今晚拿去跟后院那位胡商换黄金的! “这……” 陆大海吞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大人……这生铁乃是朝廷管制之物,猛火油更是……” “怎么?陆大人有难处?” 李长青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陆大海,眼神锐利如刀。 “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那你这碎叶城,守的是个什么劲儿?” “还是说……” 李长青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东西,陆大人已经许给别人了?” “比如……后院里那些穿羊皮靴子的客人?”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陆大海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什么都知道! 陆大海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直站在李长青身后当影子的君无邪,那只玄铁左臂微微抬起,大拇指顶开了陌刀的一寸刀锷。 那股子比这寒冬还要冷冽的尸山血海之气,瞬间锁定了陆大海的咽喉。 那寸许长的刀锋露在外面,映着厅堂里的烛火,像只睁开了一线的鬼眼。 陆大海的手僵在刀柄上,动弹不得。 他是个上过战场的老兵油子,对这种杀气最是敏感。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的手再敢动一下,甚至哪怕只是手指头抽搐一下,对面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就能在瞬间削掉他的脑袋。 那不是吓唬人。 那是真杀过成百上千人练出来的决绝。 李长青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若是放在以前,他怕是早就吓得钻桌子底下了。 但今天,也不知是不是身上这层“钦差”的皮给了他底气,还是旁边君无邪那股子煞气撑着,他竟然稳住了。 他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抚平了袖口的一点褶皱。 “陆大人,手抖什么?” 李长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本官的话,很难回答吗?” 陆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暴起杀人的冲动。 杀钦差,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果是荒郊野外也就算了,神不知鬼不觉。 但这大白天的,这几人堂而皇之地进了他的府,门口那么多百姓看着,城里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是人死在他府里,明天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就能把他这碎叶城给围了。 更何况,这个护卫……太强了。 陆大海慢慢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脸上那股狰狞的杀意像是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大人说笑了……” 陆大海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干,“哪有什么客人,都是些来送年货的远房亲戚。” “哦?亲戚?” 李长青也没深究,只是轻轻叩了叩桌子,“既然是亲戚,那这铁和油,陆大人能不能匀给本官一点?” “这……” 陆大海眼珠子乱转。 给吧,今晚跟阿里的交易就吹了,那可是几箱黄金的买卖。 不给吧,这顶着钦差帽子的瘟神就在这坐着,手里还拿着他贪墨抚恤金的把柄,更要命的是,人家连他通敌的事儿都摸透了。 这分明就是有备而来,来吃大户的! “大人,不是末将哭穷。” 陆大海搓着手,一脸为难,“这生铁和火油,都是军中的紧俏货。五千斤……这也太多了点,能不能……” “少一斤都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苏清婉突然开了口。 她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大人,这账好不好平,全看这东西齐不齐。” 苏清婉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眸子静静地看着陆大海,“你是想拿这五千斤铁换你这一家老小的平安,还是想留着这些铁,等着朝廷的缇骑上门,把你全家都锁进诏狱?” “账本就在这儿。” 她拍了拍手里那个根本没字的蓝皮本子,“只要东西装车,之前那一页,我们就撕了。” “从此以后,陆大人还是这碎叶城的土皇帝,我们也交了差,大家两全其美。” 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把陆大海的退路给堵死了。 也是给他递了个台阶。 陆大海盯着苏清婉看了好一会儿。 这女人,不简单。 每一句话都扎在他的死穴上,却又给了他一线生机。 如果不给,这帮人要是活着走出这个门,只要往上一递折子,他就完了。 如果给了,虽然心疼那批黄金,但好歹保住了官帽子和脑袋。 钱没了可以再捞,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行!” 陆大海猛地一咬牙,脸上露出一股子肉疼到极点的狠劲儿。 “给!只要大人能帮我平了那笔烂账,这东西,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了!” 李长青紧绷的背脊终于松了一下。 赌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陆大海那宽厚的肩膀。 “陆大人是个聪明人。” “既然如此,那就请陆大人尽快备货吧。本官也没那个闲工夫在你这喝茶,天黑之前,我要看见东西装车。” “是是是,一定一定。” 陆大海点头哈腰地应承着,心里却在滴血。 “来人!” 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带苏管事去库房!把……把那批‘废铁’和‘糯米’都给本官清点出来! 第128章 这一刻,探花郎爱上了暴力 半个时辰后。 陆府后门的库房重地。 几辆大车停在门口,三十个老兵已经在往车上搬东西了。 一捆捆黑黝黝的生铁锭子被扔上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用稻草塞紧了缝隙。 苏清婉手里拿着账册,站在车旁,一笔一笔地勾画。 陆大海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车车原本属于他的财富被拉走,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陆大人,这米是不是有点陈了?” 苏清婉用手抓了一把袋子里的糯米,闻了闻,“都有霉味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 陆大海差点跳起来,“这可是前年的陈粮,用来熬粥不行,但用来熬浆砌墙那是最黏糊的!您就别挑了!” 苏清婉也就是随口一说,这年头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把手里的米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差不多了。” 她合上账本,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李长青。 李长青正背着手,装模作样地视察工作。 “东西齐了,咱们走。” 苏清婉低声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 陆大海现在是被吓住了,等他回过味来,或者那个胡商阿里出来搅局,这事儿就麻烦了。 就在车队准备启程的时候。 一个有些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慢着。” 众人回头。 只见库房旁边那个连着内院的小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华丽狐裘、满手宝石戒指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 他长着一双鹰钩鼻,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修剪精致的山羊胡。 阿里。 那个在此地盘踞多年的大胡商。 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腰间果然都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弯刀。 陆大海一看见这人,脸色瞬间就变了,下意识地想要挡在中间。 “阿里老弟,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等着吗?” 阿里没理会陆大海,而是直接越过他,那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车上的那些生铁。 “陆将军,做生意要讲先来后到。” 阿里指着那一车铁,语气里带着怒意,“这批货,咱们可是之前就说好了的。我都把黄金运来了,你现在要把它们送给别人?” “这是朝廷征调!” 陆大海急了,拼命给阿里使眼色,“阿里老弟,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说……” “回头?” 阿里冷笑一声,我的部落正等着这批铁打箭头去猎狼。回头?回多久? 他转过身,目光不善地看向李长青。 “这位大人,不管你是哪个衙门的。” 阿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随手一扬。 “这批货,我要了。双倍价钱。” 李长青看着那张银票。 通兑的大额银票,一万两。 要是放在以前,他可能真会动心。 但现在,这铁不是用来卖钱的,是用来给苏清婉那个客栈保命的。 李长青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胡商。 苏清婉却笑了。 她走上前,并没有去接那张银票,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半截肉砖。 “阿里老板是吧?” 苏清婉晃了晃手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在你们眼里,这些是生意,是钱。” “但在我们这儿,这是命。” 她随手把肉砖扔给旁边的一条野狗,拍了拍手。 “双倍?你就是出十倍,这货我们也拉定了。” “老黄!赶车!” 苏清婉一声令下。 老黄一扬鞭子。 啪! 马车轮子滚动起来。 阿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 “给脸不要脸。” 他手一挥。 身后那四个北狄护卫猛地拔出了弯刀,寒光闪闪,直接挡在了马车前面。 “我看谁敢动!”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这一次,连陆大海都慌了。 这要是真在他府里打起来,一边是朝廷钦差,一边是他在北边的财神爷,伤了谁他都得完蛋。 “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陆大海跳着脚喊。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君无邪动了。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迎着那四把弯刀走了过去。 那四个北狄护卫也是凶悍惯了的,见有人敢硬闯,领头的一个怪叫一声,手里的弯刀带着风声,对着君无邪的肩膀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胳膊都得卸下来。 李长青吓得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当! 君无邪甚至连陌刀都没出鞘。 他只是抬起那只玄铁左臂,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 锋利的弯刀砍在神机臂的护甲上,溅起一串火星,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那北狄护卫愣住了。 下一秒。 君无邪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那护卫的喉咙。 咔嚓。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声脆响。 那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软软地瘫了下去。 君无邪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扔在阿里脚边。 那张冷硬的面具下,传出一句没有温度的话。 “滚。” 全场死寂。 阿里看着脚边的尸体,那双眼睛里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恐。 一招。 仅仅一招,就捏死了他最精锐的护卫。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君无邪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面具,冷冷地锁定了阿里。 阿里浑身一哆嗦,那种被天敌盯上的恐惧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 “走。” 苏清婉看都没看地上的死人一眼,翻身上马。 车队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人敢拦。 陆大海和阿里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看似穷酸、实则凶悍无比的队伍,拉着原本属于他们的财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后门。 李长青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摸了摸怀里的官印,又看了看前面苏清婉挺直的背影。 第一次。 他觉得这种不用之乎者也,直接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讲道理的感觉…… 真他娘的痛快。 第129章 探花郎的官威,全用在买砖上了 李长青坐在晃悠的车斗里,还扭着脖子往后看。 陆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 他收回视线,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把那方官印攥得温热。 那种死里逃生又狠狠踩了别人一脚的快感,让他心脏狂跳,喉咙发干。 “这就……走了?” 李长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点飘。 “陆大海那个老狐狸要是反应过来,咱们这一车人不够他那一队亲兵砍的。” 苏清婉骑在马上,头也没回。 虽然讹了陆大海五千斤铁和一堆烂粮,但这三口箱子里的官银还在,那白花花的银锭子,在这乱世里就是催命符。 “谁说我们要走了?” 苏清婉合上箱盖,勒了一下缰绳。 李长青愣住了。 他扒着车沿,一脸惊恐。 “不走?留在这等死吗?那胡商阿里现在肯定在磨刀!” “就是因为他在磨刀,我们才更不能带着这一车银子跑。” 苏清婉指了指前面热闹的东市。 “银子太显眼,带着它是累赘。得把它散出去,换成能在路上保命、回去能修墙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李长青,上下打量了一眼。 “再说,你这身官皮还没脱下来,不用白不用。” “趁着陆大海还在心疼那批铁,咱们去把这碎叶城的黑市,再刮一层油下来。”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君无邪还要疯。 队伍拐了个弯,在一家长兴建材行门口停下。 这地方平时是给城里的富户修园子预备料的,门口堆满了木料和砖石。 掌柜的正揣着手在门口哈气,一看见这队杀气腾腾的人马,还有那个穿着官袍的李长青,吓得把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扔了。 苏清婉跳下马。 她没废话,直接走到那堆青灰色的砖头前,随手抄起一块。 两块砖狠狠一磕。 当! 声音清脆,断口整齐,没掺沙子。 “这砖不错。”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一万块。” 掌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一……一万块?客官,这可是用来修祠堂的上好青砖,这价钱……” 苏清婉没理他,转身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那种被苏清婉当枪使的屈辱感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熟练。 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过去,用那双看死人的眼睛盯着掌柜的。 “价钱?” 李长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乎的铜印,往那一摞砖头上一拍。 啪。 “朝廷征调军资修筑工事,你跟本官谈价钱?” “是不是要本官给户部上个折子,查查你这铺子的税银交够了没有?”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那方印虽然缺了个角,但那股子官威可是实打实的。 “不敢不敢!大人看上那是小人的福分!” 掌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赔着笑脸,“按官价!绝对按官价!只要五文钱一块!” 苏清婉在旁边补了一句。 “再加三千斤生石灰,三十桶桐油。” “都要最好的。要是有一桶掺了水,就把你这铺子烧了取暖。” 不到半个时辰。 原本空荡荡的后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 那一万块青砖死沉死沉的,压得车轴都在呻吟。 生石灰是用油纸包好的,一旦遇水就能沸腾伤人,那是守城泼皮最好的利器。 桐油更是好东西,既能防腐,又能助燃。 李长青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变成了这些灰扑扑的石头和油桶,心里一阵肉疼。 “这都是钱啊……” 他小声嘀咕,“买这么多石头回去作甚?那客栈还能修成皇宫不成?” 苏清婉没理会他的心疼。 她从鲁大石那里听过,这种青砖硬度堪比铁石,加上糯米浆勾缝,能防得住一般的攻城锤。 “去下一家。” 苏清婉翻身上马。 城西,回春堂药铺。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味。 苏清婉这次没让李长青先进去,而是自己走到了柜台前。 “要把所有的陈年艾草、白药、还有那几坛子高度烧刀子,全包了。” 药铺伙计愣了一下。 “姑娘,这烧刀子是我们掌柜的用来泡药酒的,不卖……” 嘭。 一锭十两的银子砸在柜台上。 “现在卖了吗?” 伙计眼睛直了,伸手就要去拿银子。 一只大手比他更快,按住了那锭银子。 李长青走了进来。 他没看伙计,而是皱眉看着苏清婉。 “你疯了?那破客栈连饭都吃不饱,你买这么多酒干什么?给那帮泥腿子喝?” 苏清婉把银子从伙计贪婪的目光下推了推,示意成交。 “这酒不是喝的。” 她转身看着李长青,语气冷淡。 “那是给伤口消毒用的。要是被人砍了一刀,不想伤口溃烂流脓死掉,就得用这玩意儿洗。” 李长青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之前那个死在他身上的马贼,那一身的脓疮和腐肉味。 他默默地闭上了嘴,甚至还主动帮着伙计把那几坛子烈酒往车上搬。 天色彻底黑透了。 那一车原本晃眼的官银,如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铺底。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多辆装得冒尖的辎重车。 队伍回到了大槐树客栈。 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张牙舞爪,枯枝打在墙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后院里已经支起了几口大锅。 苏清婉特意让人去酒楼切了几十斤白煮肉,那是连皮带肥的大肉块,在锅里炖得直冒油花。 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三十个老兵围在锅边,眼睛里都在放光。 在这边关,能吃上一顿这种油水足的肉,那是过年都不一定有的待遇。 “都敞开了吃。”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挑了挑锅底的柴火。 “这一趟回去,路不好走。” “谁要是把车护好了,回了客栈,赏钱翻倍。要是车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油光的老兵。 “那就把命留在这儿吧。” “掌柜的放心!” 老黄嘴里塞着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吼道,“谁敢动这车,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就是!这可是咱们的养老钱!” 院子里气氛热烈。 只有角落里,李长青捧着个破碗,缩在墙根下。 他也分到了一块肉,但他实在没胃口。 这种粗鄙的吃法,让他反胃。 可肚子里的饥火烧得他难受。 李长青看着手里那块油腻腻的肥肉,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闭着眼咬了一口。 真香。 那股子油脂的香味瞬间在他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起一阵暖意。 他狼吞虎咽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甚至连手指上的油都吮得干干净净。 什么文人风骨,什么斯文体面。 在那一刻,都不如这一口肥油来得实在。 第130章 你的脏手,也配碰! 二楼客房,灯芯炸了个小火花。 苏清婉趴在桌前,手里捏着根炭笔,在那张从王师爷手里抠出来的简易地图上做标记。 炭笔划过粗糙的黄纸,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桑叶。 “这儿,还有这儿。” 苏清婉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隘口,“一线天和野狼沟,地形跟口袋似的,扎进去就难出来,是设伏的好地方。” 她直起腰,扭头看向窗边的阴影。 君无邪跟尊雕塑似的杵在那儿,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盯着外头黑漆漆的街道。 那把陌刀靠在墙根,刀刃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那是饮过血的成色。 “有人。” 君无邪没回头,字少得可怜。 “四拨。” 苏清婉手里的笔顿住,眉毛微微一挑:“这么给面子?” “陆大海的亲兵分了两拨,前门后巷都堵了。”君无邪转过身,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冷,“还有北狄的探子,那个叫阿里的,没死心。” 苏清婉嗤笑一声,把地图卷吧卷吧塞进袖筒里。 “正常。” “到嘴的肥肉飞了,换我也睡不着。那帮饿狼要是不找补回来,那才叫见鬼。” 她走到窗边,顺着君无邪的视线往外瞟。 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打转。但在那些照不到的死角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这块流油的肥肉。 “今晚警醒点。” 苏清婉压低声音,“尤其是那几车猛火油和生石灰。” “那不是货,那是咱们回去路上的护身符。要是没了这些,咱们就是活靶子。” 君无邪点点头。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握紧了刀柄。 …… 夜深,风更硬了。 客栈大堂里鼾声震天。老兵们那是真心大,吃饱喝足,抱着刀靠在车轮边就睡死过去。 后院墙角,三十桶猛火油堆得整整齐齐。 墙头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落地没声,一身夜行衣黑得纯粹,跟暗夜融为了一体。 这人手里提着个羊皮水囊,鼓鼓囊囊的,随着动作轻微晃荡。 这里头装的可不是酒,是水。 猛火油这玩意儿最娇贵,一旦掺了水,别说烧人,连点灯都费劲,直接变废油。 黑影猫着腰,像只耗子一样摸到油桶边。 他警惕地左右瞅了两眼,确定那帮老兵还在打呼噜,这才小心翼翼地拔开木塞子。 一股刺鼻的油味窜了出来。 黑影屏住气,举起水囊就要往桶里灌。只要废了这批油,这车队的牙就被拔了一半,到了野外,就是没牙的老虎,随他们宰割。 水囊倾斜,第一滴水眼看就要落进桶里。 没有风声。 只有一股让人头皮炸裂的凉意,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后颈。 黑影浑身一僵,反应极快,扔了水囊就要往后撤步卸力。 晚了。 一只冷得像冰块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正是拿水囊的那只手。 黑影惊恐抬头。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见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和面具后那双比深渊还黑的眸子。 君无邪。 他根本没动,或者说,他一直就在这儿等着,像捕兽夹等着猎物把脚伸进来。 “这油是用兄弟们的卖命钱换的。”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冰碴子往耳朵里钻。 “你的脏手,也配碰?” 咔嚓。 干脆利落。 君无邪那只玄铁左臂猛地一收紧。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那黑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因为另一只大手已经卡住了他的下巴,把他所有的哀嚎都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唔——!!” 剧痛让他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 那只拿着水囊的手彻底废了,五根手指软趴趴地垂着,骨头全碎成了渣。 水囊啪嗒掉在地上,清澈的水流了一地。 君无邪松手。 黑影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疼得浑身抽筋,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君无邪弯腰,捡起那个空了的水囊,随手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然后。 他抬脚,踩在黑影完好的那只手上。 慢慢加力,碾动。 脚下传来细密的骨裂声,那是对手掌最残忍的摧毁。 “回去告诉阿里。” 君无邪居高临下,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下次再敢伸爪子。” “我就把它剁下来,喂狗。” 话音刚落,他飞起一脚。 嘭! 那黑影直接被踢得飞过墙头,重重砸在外面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半天没动静。 院子里的老兵翻了个身,有人咂吧咂吧嘴,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了过去。 君无邪重新退回阴影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二楼窗口。 苏清婉收回视线,轻轻把窗户合严实,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这下清静了。” 她吹灭了油灯。 “明天,这碎叶城可就有热闹看了。” 第131章 吃我的肉饼,命就是我的 天还没亮透。 苏清婉手里提着个浆糊桶,站在流民聚居的土墙根下。 那浆糊刚从锅里盛出来还是热的,一抹上冰凉的土墙,立刻腾起一股白烟,转瞬就冻成了硬壳。 一张红纸拍了上去。 纸上没几个字,但这红得刺眼,在这灰扑扑的死人堆里,比人血还要醒目。 “管一顿干肉,发一斗杂粮,赏银二两。” 苏清婉把浆糊刷子往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在这人命比草贱的年头,在这冻死人不偿命的鬼地方,这哪是招工告示。 这是买命钱。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墙根底下的雪堆动了。 先是一个,接着是一片。 那些原本缩在一起等死的活尸,像是闻见血腥味的野狗,眼珠子里猛地窜出绿油油的光。 几百号人跌跌撞撞地涌过来。 有人鞋都没穿,光着黑紫色的脚板踩在冰碴子上,连疼都顾不上。 “两……二两银子?真给?”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挤在最前面,哆哆嗦嗦地问,伸手就要去揭那张纸。 啪。 一只裹着铁甲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君无邪站在苏清婉身前,那只玄铁左臂在晨曦下泛着冷光。 他没说话,只是稍一用力。 那汉子疼得嗷一嗓子跪在了地上,骨头节咔咔作响。 “排队。” 君无邪吐出两个字。 人群瞬间静了,刚才那股要把人吞了的疯狂劲儿,被这煞神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我要三十个能杀人的,三十个会赶车的。” 她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 “谁觉得自己那条命值二两银子,就上来试试。” 君无邪往前跨了一步。 他不需要面试,也不问话。 他只看手。 一个壮实些的汉子走上来,把手伸过去。 君无邪捏了捏他的虎口,又看了一眼指腹。 没茧子。 “滚。” “这是力气活!我有力气!”那人不服。 君无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没茧子说明没拿过刀,没干过重活,这种人在马贼的刀下连一息都撑不住。 下一个。 这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家伙,甚至还在咳嗽。 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磨尖了的生锈铁片。 君无邪抓住他的手腕,那人下意识地就要把铁片往君无邪脖子上划。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狠劲和防备。 君无邪松开手,点了点头。 “站左边。” 很快,左边那三十个人的名额就满了。 全是些在那场大清洗里活下来的逃兵、杀过人的流民,还有几个眼露凶光的亡命徒。 另一边,苏清婉也在挑人。 她面前停着一辆卸了套的马车。 “套车。” 苏清婉指了指地上的缰绳和挽具。 上来一个老头,动作利索地把挽具搭在马背上,还顺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安抚。 “这马左前蹄有点跛,得修。”老头一边扣皮带一边嘟囔。 苏清婉点了点头。 “右边去。” 那些只会挥鞭子抽马的,全被她刷了下去。 这一趟回去拉的都是重货,路又难走,不懂牲口习性,半道上就得翻车。 一个时辰后。 队伍成型了。 加上原本那三十个老兵,将近一百号人站在空地上。 寒风呼啸,但这群人的热气把周围的雪都给腾化了。 李长青裹着那件黑狐皮大氅,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大概是被那股子流民身上的酸臭味熏的,还得端着架子。 他手里捧着那个装着官印的盒子,走上高台。 下面那一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确切地说,是盯着他身上那件值钱的大氅。 李长青腿肚子有点转筋,但他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直了。 这时候要是露怯,这帮兵油子和亡命徒能生撕了他。 “本官……奉旨查边,征调尔等随行护送军资。”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 “此乃皇差!办好了,那是光宗耀祖!若是半道上有人敢炸刺儿……” 他把那方铜印高高举起。 “这就是朝廷的法度!斩立决!” 那帮流民根本听不懂什么皇差不皇差,但那个金灿灿的铜疙瘩,还有李长青那身官皮,确实唬人。 对于这些底层人来说,官,就是天。 苏清婉没拆李长青的台。 这时候需要一个大义名分压着,省得这帮人心思活泛。 她挥了挥手。 老陈带着几个伙计,抬上来两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 盖子一掀。 肉香。 浓郁、霸道、直钻天灵盖的肉香。 那是昨晚炖剩下的肥肉,剁碎了混着面粉烙出来的肉饼。 虽然硬得能砸死狗,但在这些人眼里,这就是龙肝凤髓。 咕咚。 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苏清婉抓起一块肉饼,举在半空。 “朝廷的法度我不懂。” 她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声音清冷。 “我只知道,吃了我的饼,命就是我的。” “要是半路遇上马贼,谁敢往后缩一步,谁敢打这车货的主意……” 苏清婉把手里的饼掰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油。 “我就把他剁碎了,这一路的野狼正好没食吃。” 她把饼扔给离得最近的一个汉子。 那汉子接住饼,也不管烫不烫,塞进嘴里就咬,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这位女侠放心!这条命卖给你了!” 其他人蜂拥而上。 一时间,场地上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这就是最实在的契约。 吃人嘴软,拿人嘴短。 在这乱世,一口饱饭,足够让人去拼命。 日头升起来了。 陆府的车队到了。 陆大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 他是来送行的。 或者说,是来确认那批银子还在不在的。 陆大海的目光在车队里扫了一圈。 三十辆大车,都被油布蒙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压着成捆的稻草。 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大人走得这么急?” 陆大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长青,眼神却直往车上瞟,“这天寒地冻的,那几箱……贵重物件,可得护好了。” 苏清婉骑马上前,挡住了陆大海探究的视线。 “陆将军放心。” 苏清婉指了指身后那些装满砖石和猛火油的马车。 “那些俗物,我都换成了这一车车的‘宝贝’。” “毕竟,带着银子是死路,带着这些家伙事儿,才能活。” 陆大海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苏清婉买了什么。 那满城的生石灰和桐油都被这女人扫空了。 这是个狠人。 哪怕是把钱都花光了,也不给别人留一口汤喝。 “苏掌柜好手段。”陆大海咬着牙,拱了拱手,“那就祝各位,一路顺风。” 这句顺风,听着怎么都像是一路走好。 苏清婉没理会他话里的刺。 她一拉缰绳。 “出发!” 长鞭甩出一声脆响。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扬起一路烟尘。 君无邪骑马护在队尾,经过城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 一道人影逆着光站着。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件华丽的狐裘,还有那把玩着弯刀的动作,除了阿里还能有谁。 那个胡商没走。 他在看着这支肥羊队伍出圈。 君无邪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右手按在了陌刀的刀柄上。 阿里似乎感觉到了那股杀意,手里的弯刀停了一下,然后对着君无邪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君无邪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想死。 那就来。 出了城门洞,外面的风瞬间大了起来。 卷着雪粒子的狂风像刀片一样往人脸上割。 苏清婉拉起斗篷的兜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碎叶城。 城门正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纸醉金迷和肮脏算计。 前面是茫茫雪原,是几十里无人区,是等着吃肉喝血的狼群和马贼。 但这才是回家的路。 第132章 这一箭,教教你怎么做人 车轮压过冻硬的雪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风太大,卷着地上的冰碴子往人领口里灌。 三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蛇。 拉车的老马鼻孔里喷着白气,睫毛上结满了霜花,每迈一步都要把蹄子从雪坑里硬拔出来。 赶车的老头们都没说话,缩着脖子,全凭经验往那些看着像平地、实则是冻土的地方赶。 稍微偏一点,车轮陷进软雪窝子里,这几千斤的铁家伙就能把马给累死。 李长青缩在车厢最里头,身上裹着那件狐皮大氅,还是抖得像筛糠。 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死死护着怀里那个装印信的盒子,仿佛那是个暖炉。 这车斗子四面透风,车轴颠一下,他的骨头架子就跟着散一回。 李长青撩开一条车帘缝,往外瞅了一眼。 外头那些流民还在推车。 一个个脸冻得青紫,眉毛胡子上全是冰溜子,但那双眼珠子却不安分,贼溜溜地往车上的箱子上瞟。 李长青心里发毛。 这哪是护卫,这分明就是一群没喂饱的狼。 要是知道了这车底下铺的不是砖头而是粮食,这帮人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这也是人受的罪?” 李长青哆嗦着把帘子放下,牙齿磕得咯咯响。 “早知道……就不该贪那点功劳,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多好……” 车队尾部。 君无邪骑着那匹名为乌骓的黑马,始终落后车队二十步的距离。 他没戴斗篷帽子,任由风雪刮在脸上那张面具上。 左耳微动。 风声里夹杂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远处的雪地上敲鼓。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马蹄声。 不是大雍朝那种宽大的铁蹄铁,而是裹了皮子的软蹄,落地沉闷,只有北狄的轻骑兵才这么干。 而且节奏很快,根本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围猎。 君无邪一拉缰绳,乌骓打了个响鼻,窜到了苏清婉的车旁。 “来了。” 君无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苏清婉耳朵里。 “多少?” 苏清婉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半块硬邦邦的面饼正在啃,连头都没回。 “听动静,百十来号。” 君无邪扫了一眼茫茫雪原的尽头,“全是快马,一直跟着身后。” 苏清婉咽下嘴里的干粮,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阿里那个胖子,还真是属狗皮膏药的。” 她掏出怀里的那张简易地图,在马背上摊开。 风扯着纸角哗哗作响。 苏清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像葫芦口一样的地方。 “前面五里,野狼沟。” 苏清婉收起地图,“那是条死胡同,两边是土崖,只有中间一条道。” 君无邪看了她一眼。 那地方他知道,进去容易出来难,是个绝地。 “想在那儿打?” “只有那儿能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 苏清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拖拖拉拉的队伍。 “而且,咱们这车队里有些人打量着我们货物,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辆拉着猛火油的大车陷进了雪坑里。 几个推车的流民不但没用力推,反而趁着这乱劲儿,去摸拉车的马。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手里的刀片子已经割断了一根缰绳。 “他娘的!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刀疤脸一边割绳子一边冲旁边的几个人喊,“这马能骑!咱们抢了马跑,总比在这儿冻死强!” 另外几个人一听,眼里的凶光顿时冒了出来,扔下车就要去解马套。 老黄看见了,拎着刀就要冲过去,但隔着几辆大车,根本来不及。 刀疤脸已经翻身骑上了马背,脸上全是得逞的狞笑。 “驾!” 他刚要夹马肚子。 苏清婉没骑马冲过去,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架巴掌大的精巧手弩。 抬手,扣动机括。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准头。 崩。 一声弦响。 那支短矢不偏不倚,直接扎透了刀疤脸抓着缰绳的那只手背,把他整个手掌钉在了木头马鞍上。 “啊——!!” 刀疤脸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手还被钉在马上,身子悬在半空晃荡。 血顺着马鞍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红坑。 周围几个刚想跟着起哄的流民吓傻了,腿一软,全僵在了原地。 苏清婉策马走过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疼得鼻涕眼泪横流的刀疤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很疼?” 苏清婉伸手握住箭尾,一把拔出短矢。 又是一声惨叫,刀疤脸捂着手在雪地里打滚。 苏清婉把带血的短矢在刀疤脸的破棉袄上蹭了蹭,擦干净血迹。 “我说了,二两银子是买命钱。”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流民。 “想拿钱不干活?还是想抢我的马?” 苏清婉把短矢重新填回弩槽,将手弩挂回腰间,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在这儿,我就是规矩。” “谁再敢动歪心思,我不介意这路上多几具喂狼的尸体。” “把车推出来!” 苏清婉突然拔高了音量,这一嗓子居然有了几分杀伐气。 “推不出来,你们今晚就在这雪地里过夜!” 那帮流民被这一吓,哪还敢炸刺儿。 一个个拼了命地去推车轮子,连刚才那个滚在地上的刀疤脸都被人拽起来,踹着屁股去扛车辕。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君无邪看着苏清婉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这女人,狠起来比男人还干脆。 “别愣着了。” 苏清婉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把你那位探花郎请出来。” “马上就要见血了,他那身官皮太招摇,别还没等咱们动手,他先成了靶子。” 君无邪点头,调转马头往李长青那辆车走去。 第133章 要么当乞丐苟活,要么当靶子送命 马蹄铁叩击冻土的动静顺着地面传导过来。 君无邪骑着乌骓,没理会那些推车的流民投来的畏惧视线,径直逼到了李长青那辆马车旁。 李长青正缩在车斗里,两只手互相插在袖筒取暖,狐裘领子竖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冻红的耳朵。 看见君无邪过来,李长青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这煞神身上的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脱了。” 君无邪勒住马,居高临下地吐出两个字。 李长青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把你身上这身官皮,还有那件狐裘,脱了。” 君无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具流民尸体。 那人是刚才累死的,正被同伴扒下来扔在路边,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还带着余温。 “换上那个。” 李长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件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领口全是黑乎乎的油垢,上面甚至还沾着死人吐出来的白沫。 恶心。 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上脑门,把李长青那张冻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太急,脑袋还在车棚顶上磕了一下。 李长青指着君无邪,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让我穿那乞丐的衣服?” “你这是羞辱朝廷命官!你这是造反!” 他死死抓着身上的狐裘。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在这些泥腿子面前维持威严的最后一点依仗。 要是穿上那身破烂,他和那些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君无邪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听着远处风里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 “北狄人不认你的官印。” 君无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 “在这片雪原上,穿得越体面,死得越快。” “他们也是强盗,既然是强盗,就专挑肥羊宰。” 李长青梗着脖子。 “我不换!我看谁敢动本官!” 他话音刚落。 崩——! 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撕裂了风雪。 那是鸣镝。 李长青还没来得及眨眼。 笃! 一支黑羽长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狠狠钉在他脑袋旁边的车辕上。 箭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几缕断发飘了下来。 若是再偏一寸,这支箭就该插在他的太阳穴上。 李长青整个人僵住了。 他甚至忘了呼吸,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支还在晃动的箭矢。 死亡的凉气顺着脊梁骨窜上来,瞬间把他那点可怜的官威冻成了冰渣。 “下一箭,就不是射木头了。” 君无邪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一回,李长青动了。 他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连滚带爬地去解身上的狐裘扣子。 越急手越抖,玉扣怎么都解不开。 崩! 他用力一扯,名贵的玉扣崩飞了出去。 狐裘落地。 接着是那身象征着荣耀的绯色官袍。 李长青哆哆嗦嗦地把它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屁股底下的干草堆里,生怕露出一丁点红色。 然后,他几乎是扑向了路边那件死人棉袄。 也不管上面有没有虱子,有没有死人的臭气,直接往身上套。 穿好了,他还觉得不够,双手在路边的雪泥里抓了两把,往脸上、头发上狠命地抹。 直到把自己弄得跟那帮流民再也分不出来,他才抱着脑袋缩回车斗最里面,瑟瑟发抖。 君无邪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调转马头。 前面。 苏清婉已经勒停了马。 她没看后面这出闹剧,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线。 那是骑兵。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来了。” 苏清婉把手里的干粮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周围的流民早就乱了套。 “是北狄人!真的是北狄人!” “北狄人们打过来了,跑吧!” 几个胆小的扔下推车的杠子,转身就要跑。 呛啷! 老黄带着那一队老兵,直接拔刀出鞘。 明晃晃的刀片子架在了那几个逃兵的脖子上。 “谁敢跑,老子现在就送他上路!” 老黄唾了一口唾沫,满脸杀气。 苏清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团乱麻。 “跑?”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发寒的镇定。 “这方圆十里都是平地,全是雪窝子。你们跑得过北狄人的马?” “把后背露给骑兵,那是嫌命长。” 那几个流民腿都在抖,带着哭腔喊:“那怎么办?在这儿等死吗?” “不想死,就听我的。” 苏清婉指了指前面不到二里地的一处山口。 那里两边的土崖子像是被斧头劈开的,中间夹着一条窄道。 野狼沟。 “所有车,全拉过去。” “别进沟底,就在沟口给我停下。” 苏清婉一挥鞭子。 “把车卸了,围成个圆圈。马牵进去,人躲在车后面。” 她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发愣的流民。 “那一车生石灰和猛火油,都给我搬下来,摆在最外层。” 有了主心骨,再加上那两头都是死路,这帮人只能拼命。 车队疯了一样往前冲。 车轮子都要转飞了,平日里推不动的重车,这会儿被求生欲推得飞快。 终于。 在第一批骑兵距离他们只剩下一里地的时候,车阵成了。 三十辆大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铁桶。 车辕朝外,像是一只炸了刺的豪猪。 苏清婉站在车阵正中间的一辆板车上。 她解下腰间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让那股子辛辣在胸口烧起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老黄,把你的人散开,每辆车后面守一个。” “剩下的,每三人一组,守着一桶石灰。” 苏清婉把酒囊扔给旁边的君无邪。 “没听见我的哨声,谁也不许动。”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给我忍着。” 远处。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马蹄声变成了连成一片的闷雷。 哪怕是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流民,也能看清那些骑兵的打扮了。 清一色的皮帽子,腰里挂着弯刀,后背背着短弓。 领头的一个,穿着一件极显眼的雪白狐裘,骑着一匹栗色大马。 那个胖子。 阿里。 他居然亲自来了。 阿里勒住马,停在两百步开外。 他看着前面那个像是乌龟壳一样的车阵,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这就是汉人的兵法?” 阿里从马鞍旁摘下一只酒袋,狠狠灌了一口。 “缩头乌龟。” 他身边的护卫头领,看了一眼地形,有些犹豫。 “老板,那地方口子窄,咱们的人展不开。” “展不开?” 阿里冷哼一声,那双眼睛里满是贪婪和仇恨。 “一群拿锄头的泥腿子,加上几个老不死的大头兵,能挡得住我的骑兵?” 他指着那个车阵。 “那个女人,还有那个戴面具的,我要活的。” “剩下的,全杀了。” “那些铁和油,都是我的!” 阿里猛地拔出弯刀,向前一挥。 “冲!” 呜——呜——! 第134章 这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 一百多骑兵瞬间发动。 他们没有一窝蜂地冲,而是分成了三队。 两翼包抄,中间突击。 这是正规军的打法。 马蹄卷起漫天的雪沫子,大地在颤抖。 那种千军万马冲锋的气势,足以压垮任何步兵的心理防线。 车阵里。 李长青缩在两袋糯米中间,透过缝隙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墙。 他想闭上眼,但眼皮子不听使唤。 那种面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让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完了……完了……” 他哆嗦着,想去摸怀里的官印,却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苏清婉没动。 她站在高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里的冷静。 一百五十步。 北狄人开始张弓搭箭。 一百步。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了下来。 笃笃笃! 箭支钉在车板上,有的扎进了粮袋里。 有几个流民没躲好,中箭惨叫,但被老兵死死按在地上,没敢乱跑。 五十步。 苏清婉甚至能看清阿里脸上那狞笑时露出的金牙。 那些北狄骑兵开始加速。 他们要在撞上车阵的一瞬间,借着马力把这些烂木头车撞碎。 君无邪站在最前面的一辆车后。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已经握住了陌刀的长柄。 刀身微微下压,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 三十步。 那种腥臊的马气味扑面而来。 几个流民吓得手里的石灰包都快拿不住了,哭爹喊娘的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里。 “稳住!” 苏清婉厉喝一声。 二十步。 骑兵到了眼前,那一双双嗜血的眼睛清晰可见。 甚至能看见那弯刀上反射的寒光。 就是现在。 苏清婉猛地把手指塞进嘴里。 嘘——!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哨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那些原本缩在车后的流民和老兵,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同时跳了起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枪。 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两个早就解开了口的油纸包。 没有丝毫犹豫。 这几天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狠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几十双手同时扬起。 呼! 漫天的白色粉末,借着山口那股子打着旋的穿堂风,劈头盖脸地撒了出去。 生石灰。 还是加了料的生石灰。 苏清婉特意让人在里面掺了细碎的辣椒面。 那团白雾瞬间在车阵前炸开,形成了一道两丈高的白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根本来不及闭眼,甚至连呼吸都来不及屏住。 他们就这样一头撞进了这团地狱白雾里。 “咳咳咳——!” “啊!我的眼睛!” “火!眼睛里有火!”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瞬间乱了。 马是最怕这玩意儿的。 那些吸进了石灰粉的战马瞬间发狂,嘶鸣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士狠狠甩了下来。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收不住脚。 嘭!嘭!嘭! 连环撞击。 数十匹马撞在一起,骨断筋折的声音混杂着人的惨叫声,把这野狼沟变成了屠宰场。 阿里冲在稍微靠后的位置。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墙吞噬了自己的前锋,下意识地猛勒缰绳。 但他还是吸进了一口飘散过来的粉尘。 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烧红铁砂,火辣辣地疼。 “咳咳!卑鄙!卑鄙的汉人!” 阿里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清婉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团混乱。 她脸上没有任何怜悯。 “君无邪!” 她喊了一声。 “我要那胖子的脑袋!” 白雾还没散尽。 一道黑影从车阵后面跃了出来。 君无邪像只从地狱里窜出来的黑豹,脚尖在车辕上一点,整个人凌空扑向了马群。 他手里那把陌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残影。 那不是用来砍人的刀。 那是用来斩马的。 阿里刚从马背上滚下来,正捂着流泪的眼睛想往后撤。 他听见了风声。 那种重兵器破空时特有的、沉闷的呼啸。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阿里歇斯底里地吼叫,一边往身边的亲卫身后躲。 两个北狄悍卒挥舞着弯刀迎了上去。 但在陌刀面前,弯刀就像是孩子的玩具。 锵! 一声巨响。 不是格挡,是碾压。 君无邪那只玄铁左臂握着刀柄前端,右手压住刀尾,借着下坠的势头,一记简单的力劈华山。 连人带刀,直接劈成了两半。 血雨腥风。 那两个悍卒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斩成两半。 君无邪落地。 这一脚踩在一个北狄人脑袋上。 咔嚓。 头骨碎裂。 他没停,那个戴着鬼脸面具的身影再次突进。 这回,那些北狄人怕了。 他们不怕死,那是草原狼的血性。 但他们怕这种甚至不是人的怪物。 这哪是打仗?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放箭!射死他!” 阿里被几个人拖着往后跑,声音都变了调。 几支冷箭射了过来。 君无邪不躲不闪。 他那只左臂猛地抬起,挡在面前。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神机臂的护甲上,溅起几点火星,全都弹飞了。 这一幕,看得阿里魂飞魄散。 君无邪已经冲到了跟前。 那些还在石灰粉里挣扎的骑兵,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御。 陌刀横扫。 一排马腿齐刷刷地断裂。 战马悲鸣着倒下,把背上的骑士压在身下,然后被紧随其后的刀锋收割了性命。 苏清婉站在车上,冷眼看着。 她没让老黄他们冲出去。 这种乱战,离开了车阵的保护,这些流民和老兵就是送死。 有一个君无邪,够了。 李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扒着车沿探出了头。 他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着那个在敌阵里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就是君无邪的全部实力吗? 李长青突然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 他尿了。 他是真吓尿了。 之前这煞神真想杀自己…… 李长青打了个哆嗦,这回不用君无邪吓唬,他自己就把脑袋缩回了裤裆里,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战场上。 阿里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身边的一百多号兄弟,这会儿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么在地上捂着眼睛打滚,要么已经成了尸体。 “我和你拼了!” 阿里也是个狠角色,知道跑不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镶满宝石的短铳。 那是西域传过来的火器,虽然准头差,但威力大。 他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嘭! 一团黑烟冒起。 这么近的距离,铁砂呈扇面喷了出去。 君无邪似乎早有预料。 他在阿里抬手的一瞬间,身形猛地一矮,顺手抓起地上一具北狄人的尸体挡在身前。 噗噗噗! 那具尸体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 君无邪扔开尸体,人已经欺身而上。 阿里手里的火铳还没来得及扔,一只铁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子。 那种冰冷、坚硬触感,让阿里身上的肥肉一阵乱颤。 “饶……饶命……” 阿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脸憋成了酱紫色。 “我有钱……我有黄金……” 君无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对钱财的渴望。 “晚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阿里的脑袋软软地歪向一边,那双贪婪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瞳孔就已经散开了。 君无邪松手。 尸体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雪地里。 主将一死,剩下的那些北狄骑兵彻底崩了。 “跑啊!” 第135章 这一坛酒,比你的命贵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哪怕眼睛还看不清,哪怕马已经跑不动了,这些人还是发疯一样往回逃。 兵败如山倒。 君无邪没追。 他站在尸堆里,手里提着那是还在滴血的陌刀,胸口剧烈起伏着。 左臂的神机臂连接处,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这种强度的爆发,对他的身体负荷极大。 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雪原上的铁桩子。 “都愣着干什么!” 苏清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她跳下车,手里拿着一把短刀,走到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伤兵面前。 “补刀。”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杀鸡。 “没死的,给个痛快。” “把衣服扒了,把马牵回来。” 那些流民看着这一地的尸体,有的在吐,有的在发抖。 但没人敢不听话。 老黄带着人走上去,手起刀落,结束了那些伤兵的痛苦。 很快,战场被打扫干净。 几十匹还能用的战马被收拢起来,那可是好东西。 死人的衣服也被扒得干干净净,在这鬼地方,一件带血的羊皮袄也能救命。 苏清婉走到君无邪身边。 她没问他疼不疼,也没夸他厉害。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了过去。 “擦擦。” 君无邪接过布,胡乱擦了一把面具上的血。 “走吧。” 苏清婉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惨白的一轮挂在天边,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风稍微小了些,但那股子干冷劲儿更透骨。 车队绕过野狼沟,在一处背风的黄土岗子后面停了下来。 这里是个天然的凹地,三面有土墙挡着,稍微能存住点人气。 “原地修整半个时辰。” 苏清婉跳下马车,脚刚沾地,就被冻硬的土坷垃硌得踉跄了一下。 她没顾上揉脚,快步走到后面拉着伤员的那几辆大车旁。 血腥味混着汗臭味,在这个避风的坑里发酵,熏得人脑仁疼。 那十几个中了箭的流民和老兵正躺在稻草堆里哼哼,声音大多有气无力。 这地方太冷了。 伤口流出来的血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碴子,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块儿。 要是不赶紧处理,这点伤就能要了命。 “生火,烧水。” 苏清婉回头冲着老黄喊了一嗓子,顺手把袖子挽到了手肘上。 “那个谁,把后面车上的酒坛子搬下来。” 李长青正缩在车轮子边上发抖。 他那身死人棉袄虽然厚实,但透着股尸臭味,加上刚才那一吓,里衣被尿湿了,这会儿贴在身上跟裹了层铁皮似的。 听见“酒”字,李长青那双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酒能暖身。 那是救命的东西。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不嫌那酒坛子沉了,抢在两个流民前面,死命抱下来一坛。 “起开。” 李长青推开凑过来的流民,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窜了出来。 那是碎叶城最烈的烧刀子,闻一口都觉得辣嗓子。 李长青吞了口唾沫,捧起坛子就要往嘴里灌。 啪! 一只手横插过来,直接按住了坛口。 苏清婉冷着脸站在他面前。 “你干什么?” 李长青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苏清婉!你别太过分!” 他指着自己冻得发青的鼻子,牙齿打颤:“我都快冻死了!喝你一口酒怎么了?这一路我也算是出了力的!” “出力?” 苏清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停在他那还在滴水的裤裆上。 “出了一泡尿的力?” 周围几个正在搬柴火的流民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长青那张脏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把酒放下。” 苏清婉一把夺过酒坛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生怕洒了一滴。 “这酒不是给你喝的。” 她指了指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员。 “这一坛子酒,能救五条命。给你喝?那是浪费粮食。” 苏清婉没再理会他。 她转身招呼那个随队的老军医:“陈伯,把刀用火烤红了,这酒给我备着。” 老军医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但看着苏清婉这架势,有点发懵。 “掌柜的,这酒……不是用来壮胆的?” “壮什么胆。” 苏清婉从包袱掏出一卷白布,全在沸水里煮过又晾干了。 “这是用来洗伤口的。” 她走到一个伤得最重的老兵身边。 这人叫赵老三,大腿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周围已经开始发黑。 赵老三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咬着根木棍,满头冷汗。 苏清婉蹲下来,拿起酒坛子,对着那伤口直接倒了下去。 滋啦——! 烈酒冲刷着伤口,并没有什么声音,但赵老三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按住他!” 苏清婉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酒的棉布,死死按在伤口周围擦拭。 两个壮汉扑上来,死死压住赵老三的手脚。 “忍着点。” 苏清婉的声音很稳,手更稳。 她接过老军医递过来的小刀,在那血肉模糊的地方飞快地剜了两下,把那些冻坏的死肉和脏东西挑了出来。 血滋滋地往外冒。 李长青站在旁边看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见过杀鸡,也见过杀人。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这么面不改色地在人身上动刀子。 那双手上全是血,红得刺眼。 可苏清婉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在跟老军医说话。 “这种伤口不能直接缝,里面脏东西没清干净,缝上了就是个死。” 她从旁边的火堆里抓出一把烧得冒烟的艾草灰,直接按在了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把李大人叫过来。” 苏清婉突然开口。 李长青正想偷偷溜走,闻言浑身一僵。 “干……干什么?” “过来端水。”苏清婉指了指旁边那盆混着血水的脏水,“还有,递布条。” “我是探花郎!我是监军!” 李长青尖叫起来,“你让我干这种贱役?” 苏清婉抬头,那双沾着血的手悬在半空。 “你也看见了,咱们现在缺人手。”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冷硬。 “这里不养闲人。要么干活,要么那一车石灰正好缺个推车的,你自己选。” 李长青看着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流民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能咬着牙走过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李长青来说简直是地狱。 他看着苏清婉把一个个皮开肉绽的伤口清理干净,看着那些白骨裸露出来,看着烈酒淋上去时泛起的白沫。 他吐了两次。 最后连胆汁都吐不出来了,只能机械地递着布条,换着血水。 他偷偷打量着苏清婉的侧脸。 那个曾经在京城府邸里,连杀鱼都不敢看、只会给他红袖添香的温婉女子,早就死了。 现在的苏清婉,比这伤口上的烈酒还要辣,比那把小刀还要锋利。 这种狠厉,让李长青心里那点仅存的优越感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最后一个伤员是个年轻的流民。 他胸口中了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但那箭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大块肉。 年轻人疼得实在受不了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活了……我不活了……” 第136章 君无邪:你个怂货,别挡了我路 他哭喊着,竟然趁着没人注意,把舌头伸到了牙齿中间,想要咬舌自尽。 啪! 苏清婉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他嘴角冒血。 没等那年轻人反应过来,苏清婉一只手捏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比石头还硬的肉饼,狠狠塞进了他嘴里。 “唔——!!” 肉饼太大,直接把他嘴堵得严严实实,别说咬舌头,连哼哼都费劲。 “想死?” 苏清婉蹲在他面前,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脸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那二两银子我还没发呢。” 她盯着年轻人的眼睛,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死在这儿,那钱我就省了。这饼我也能喂狗。” “你要是咽得下这口气,就给我把这饼嚼碎了吞下去。”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年轻人呆住了。 他看着苏清婉,嘴里机械地嚼动了一下。 干硬的肉饼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很难吃,但那是粮食,是肉。 他眼里的死灰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生机。 他开始拼命地嚼,大口地吞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苏清婉站起身,随手在旁边的雪堆上抓了一把雪,搓了搓手上的血迹。 高处的土坡上。 君无邪一直站在那儿警戒。 风吹起他有些凌乱的黑发,那张面具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看完全程。 看着苏清婉像个屠夫一样处理伤口,看着她把那个想死的人骂回来,看着她那一身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君无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他以为苏清婉会哭,会怕,至少会软弱一下。 毕竟她是女的,是曾经养尊处优的官太太。 但他错了。 这女人身上有一股劲儿。 像是野草。 被火烧过,被雪压过,只要给点阳光和雨水,她就能从石缝里钻出来,把石头都顶开。 苏清婉把手里的雪团扔掉,掌心的血迹被搓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暗红。 手冻得没了知觉,刚才那股子恶心劲儿反倒被冻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没主的战马上。 三十四匹。 除去几匹腿折了只能杀肉吃的,剩下的一水儿全是北狄草原上的良驹。 虽然比不上君无邪胯下那匹乌骓,但个个膘肥体壮,四蹄宽大,耐力极好。 “发财了。” 苏清婉拍了拍离她最近的一匹栗色马的脖子,那马喷了个响鼻,想尥蹶子,被君无邪上去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老实了。 在这边关,一匹好马能换两车粮,三条命。这哪是马,这是长了腿的银元宝。 “老黄!”苏清婉喊了一嗓子,“别光顾着扒死人衣服。让人把这些马全都套上车。” 老黄正指挥着几个老兵把北狄尸体上的皮靴往下脱,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得嘞!掌柜的您就瞧好吧!有了这些畜生,咱们剩下的路能跑出飞的感觉来!” 原本沉重的辎重车,这会儿变成了香饽饽。几匹老马被解了下来,换上了这些生力军。那些原本推得气喘吁吁的流民,此刻只需扶着车辕稍微使点劲,大车就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苏清婉站在一辆大车的踏板上,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张大锤,刘二狗,还有那个……赵三。” 她点了三个名。 人群里挤出来三个汉子。正是刚才混战里杀得最狠、身上血最多的那几个。尤其是那个张大锤,手里拎着根带血的铁棍,刚才他一棍子敲碎了一个北狄骑兵的脑壳。 这三人有些局促地站在苏清婉面前,手不知道往哪放,只是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苏清婉没废话,伸手从旁边的柳条筐里抓出三张肉饼。 这饼是用猪油渣和白面烙的,里头还特意加了从那个胡商车上搜出来的干肉条,比之前发的那些还要厚实一倍。 “接着。” 三张肉饼扔了过去。 那三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热乎的,油滋滋的。 “吃了。”苏清婉合上本子,“这是赏的。” 三人哪还顾得上客气,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舍得吐出来,硬是用雪团子往下顺。 周围那一圈流民,眼睛都看直了。那股子肉香味飘在空气里,比什么都勾人。 苏清婉等他们把最后一口饼吞下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这人做买卖,讲究个钱货两清。”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锭碎银子,大概有一两重,在手里抛了抛。银子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光,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了过去。 “刚才这三位,每人杀了一个北狄人,还帮着老兵补了刀。” 苏清婉把银子抛给张大锤。 张大锤一把抓住,看着手心里的银疙瘩,身子猛地一抖,差点给苏清婉跪下。 真的是银子。 以前给地主老财干一年长工,也攒不下这一两银子。现在就抡了几下棍子,命还没丢,钱就到手了? “都听好了。” 苏清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穿透了寒风。 “从这儿到客栈,路还长,想劫咱们道的人还有。谁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别往后缩。” 她指了指张大锤手里的银子。 “出力多的,晚上多加一张肉饼。杀一个马贼,赏银一两。要是受伤了,我管治;要是死了,抚恤银子给你家里人送去,五两!” 五两。 人群里炸开了锅。 在这乱世,一条人命在人牙子手里顶多值个几吊钱。五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在乡下置办二亩地,安安生生过下半辈子了。 那些流民眼里的怯懦和恐惧,正在被一种狂热的东西取代。 他们看向苏清婉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着一个漂亮又凶狠的女掌柜,而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掌柜的!这活儿我接了!” “我也接!下次再有那不长眼的,我把他屎都打出来!” “为了这口肉饼,这条命卖给您了!” 原本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逃荒味儿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要钱不要命的悍勇。 哪怕现在阿里那个死胖子再活过来带着人冲一次,这帮流民估计都敢扑上去咬下他一块肉来。 李长青站在车队尾巴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裹紧了那件臭烘烘的棉袄,看着苏清婉被那些肮脏的泥腿子簇拥在中间,那些人脸上的狂热让他感到陌生又恐惧。 君无邪骑着乌骓,路过李长青身边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你也想赚那一两银子?” 李长青浑身一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 “怂货”说完君无邪一夹马腹,乌骓甩着尾巴走了,“别挡道。” 第137章 这哪是客栈,分明是座战争堡垒! 队伍整顿完毕。 苏清婉重新爬上马车。她打开那张简易地图,用炭笔在“野狼沟”那个位置画了个大大的叉。 这里已经成了过去式。 她的笔尖顺着弯弯曲曲的官道往前滑,停在了一处狭长的标记上。 “传下去,都精神点。” 苏清婉收起地图,塞进怀里。 “下一站,一线天。离这儿十里。” 那地方是真正的鬼门关。两边悬崖峭壁高达百丈,中间一条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出发!” 鞭稍在空中炸响。 这一回,不用人催。三十多辆大车被新套上的战马拉得飞快,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冰雪。 风更大了,吹得苏清婉鬓角的碎发乱舞。 她没进车厢躲着,而是盘腿坐在满载青砖的车顶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君无邪策马跟在她那辆车旁边。 “你不累?” 男人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 苏清婉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没看他,只是盯着前路。 “累啊。”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干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硬得崩牙。 “但这条路就是这样。停下来就会被冻死,被狼吃掉。想活命,就得一直走,一直算计。” 苏清婉咽下那口粗砺的食物,转头看向君无邪。 “这三十四匹马,再加上之前从陆大海那讹来的铁,咱们客栈的墙能加高三尺,还能组一支小马队。” “到时候,咱们就不光是做过路生意了。咱们可以往草原上贩盐,往关内贩皮子。这一来一回,哪怕我不开黑店,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君无邪看着她。 这女人在谈钱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勃勃生机,比这荒原上任何东西都要耀眼。 “嗯。” 君无邪应了一声,右手按在刀柄上。 “想赚钱,先把命留住。” 前方,两座黑沉沉的大山像巨兽的獠牙,咬合在一起,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线天,到了。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动静被两边的石壁无限放大。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头顶只剩下一条细细的亮缝,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便是一线天。 两侧绝壁笔直插向天空,黑压压的石头带着一股子湿气,压迫感让人胸口发闷,似乎随时会轰隆一声合拢,把这一队人马挤成肉饼。 没人敢说话。 只有马蹄铁敲打地面的声音,单调,沉闷。 苏清婉站在头车的横木上。 她没看头顶那条缝,手里拿着那个算盘。 手指一拨。 哒、哒、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在峡谷里荡开,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回声有些乱。 苏清婉侧耳听着,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又拨了几下。 前面的回声短促,说明路窄了。 后面的回声空旷,说明没伏兵。 “加速。” 苏清婉收起算盘,声音在峡谷里传得很远。 君无邪骑着乌骓跟在车边。 他没看路,一直仰着头。 灰扑扑的天空缝隙里,几个黑点正在盘旋。 秃鹫。 这东西鼻子最灵,隔着几十里就能闻见死人气味。 它们在等着这支队伍倒下,好下来啄食眼珠子。 君无邪收回视线,手里的陌刀握得更紧了些。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长青缩在车斗最深处,两只手死死抠着车板缝隙。 他根本不敢抬头。 只要一睁眼,两边那黑乎乎的石壁就往他眼珠子里压。 那种窒息感让他浑身打摆子,牙齿咬住了舌头都不觉得疼。 “我不去……我不去……” 李长青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身子缩成了一只虾米。 这鬼地方连风都吹不进来,只有那股子散不掉的霉味和马粪味。 突然。 眼前一亮。 那种刺得人流泪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 风声呼啸,一下子灌满了耳朵。 出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头前。 夕阳挂在天边,红得透亮,又带着几分血气。 这片戈壁滩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连地上的枯草都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苏清婉站在高处,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她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正前方五里外的一处土坡。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黑影。 “看见没!” 苏清婉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 “那是落马坡!” “跑起来!” “谁要是落在后面喂了狼,别怪我没提醒!” 啪! 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流民们一听喂狼,原本灌了铅的腿不知道从哪又生出一股子力气。 “冲啊!” 赶车的老头一声吆喝,手里的鞭子挽了个花,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那三十四匹刚换上的北狄战马打着响鼻,四蹄翻飞。 车轮卷起积雪和泥土,拉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这速度快得吓人。 李长青在车斗里被颠得飞起,脑袋撞在车棚顶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但他顾不上疼。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框,指节发白。 只要这车不停,只要不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外,撞死也比冻死强。 风刮得脸生疼。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地平线吞噬。 那一抹残红越来越暗。 远处那个黑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房子。 那是一头蹲在荒原上的怪兽。 黑色的岩石混着夯土,垒起了一道三米多高的高墙。 墙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削尖了的木桩。 那些木桩斜插进冻土里,足有手臂粗细,露在外面的尖头上还挂着些不明的碎肉和破布条。 那是想爬墙的野狼或者倒霉蛋留下的。 墙头上,甚至还修了几个垛口,看样子是用来架弩箭的。 这哪是什么客栈。 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堡垒。 流民们,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嘴巴张开,忘了合上。 他以为苏清婉说的客栈,就是个破草棚子或者是几间土坯房。 谁能想到,这女人竟然在这不毛之地,修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就是……客栈?” 赶车的老头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这是要造反吗?” 高耸的瞭望塔上,突然亮起了一团火光。 那是浸透了松脂的火炬。 火舌在夜风里狂舞,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灯塔。 “掌柜的回来了!” 塔上传来一声破锣嗓子的吆喝。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老陈带着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伙计,举着火把站在门口。 这群人虽然残废,但那股子站姿,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油子。 “吁——!” 车队带着一股热浪冲到了门口。 战马跑得浑身冒白气,嘴角全是白沫子。 苏清婉跳下车。 脚底板有点发飘,那是累狠了的反应。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一根木桩,稳了稳身形。 抬头看着那块在风里摇晃的“归鸿客栈”招牌。 字是墨汁写的,已经被风沙吹得有点淡了,但那种嚣张跋扈的劲儿还在。 苏清婉拍了拍木桩上的灰,嘴角扯了一下。 “锁门。” 她丢下两个字,抬脚往里走。 “谁敢靠近三百步,直接射死。” 君无邪骑着乌骓,没急着进去。 他绕着外墙转了一圈。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墙角的每一个阴影。 没有人。 也没有新的马蹄印。 这地方还是干净的。 他这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大门。 中庭很大。 中间那个巨大的石头火塘里,早就堆满了枯木。 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那些黑色的石头墙上,驱散了那种森冷的死气。 一股子烤地瓜的香味飘了出来。 流民们一进门,看着那火堆,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活气儿。 这是人待的地方。 有人直接瘫在了地上,有人抱着旁边的柱子又哭又笑。 李长青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他腿软得根本站不住,那件死人棉袄早就被汗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第138章 只有在这里,才活得像个人 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上的霜都给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长青瘫在地上,感觉那股暖意正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把他冻僵的魂儿给招了回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环视这间所谓的大堂。 四面墙全是黑石头垒的,厚实得像城墙垛子,每隔几步就插着根松脂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大堂正中间那个巨型火塘里,架着一口能洗澡的大铁锅。 锅里的水正咕嘟嘟翻滚,老陈瘸着腿,手里拿着根长勺,正往里头搅和。 一股子生姜混着红糖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那是姜汤,辣嗓子,但能救命。 “都别装死。” 苏清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在大堂里回荡。 她把那件沾了土和血的斗篷解下来,随手扔给身边的伙计,然后大步走到大堂最里头。 那里早就摆好了一张长条桌。 原本也是在那儿吃饭的,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那一袋子碎银,还有那个蓝皮本子,往桌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那些原本还瘫在地上的流民,也不哼哼了,一个个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桌子。 君无邪拎着陌刀,往苏清婉身后一站。 他那张面具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像尊门神,镇住了所有想要往前挤的躁动。 “哗啦——” 苏清婉解开钱袋子的系绳,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面上。 几十锭白花花的银元宝,还有堆成小山的铜钱,在烛火下闪着贼光。 这光太亮,刺得人眼晕。 李长青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堆银子,喉咙发干。 “老陈,上饭。” 苏清婉没急着发钱,而是敲了敲桌子。 “好嘞!” 老陈吆喝一声。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 几个伙计,抬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木桶走了出来。 桶盖一掀。 那股子糙米饭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浓郁的肉味,瞬间炸开。 那不是什么精细的吃食,糙米里甚至还混着谷壳,但在这些流民眼里,这就是这世上最香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个铁盆。 里头装着满满一盆白水煮肉,切得有巴掌大,肥膘足有两指厚,白花花的油光直晃眼。 咕咚。 大堂里响起了一片吞口水的声音,整齐得像是在打雷。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鼻翼不停地扇动,像是要多吸两口油气填饱肚子。 苏清婉拿起一把铜勺,在铁盆边缘磕了两下。 当当。 “排队。” 她指了指那两口大锅。 “先喝姜汤,去去寒气。谁要是喝不下去,这饭也别吃了,省得回头病死了还要我抬尸体。” 这话说得难听,但在理。 这帮人刚从雪窝子里爬出来,要是直接大鱼大肉地塞,胃受不了,容易把命送掉。 流民们立刻动了起来。 没人敢插队,没人敢吵闹。 因为君无邪就在旁边看着,那把刀还没入鞘呢。 赵铁柱这会儿也自觉地维持起了秩序。 “都给老子站直了!” 赵铁柱一脚踹在一个想往前挤的瘦猴屁股上,“没听见掌柜的话吗?那是救命汤,喝不完别想吃肉!” 那瘦猴被踹了个趔趄,也不恼,嘿嘿傻笑着爬起来,老老实实排到了后面。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京城当官的时候,哪怕是施粥,那些灾民也是乱哄哄的,为了抢一口稠的能打破头。 可在这儿,在这土匪窝一样的客栈里,这些杀过人的流民竟然比京城的良民还听话。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那里早就空了,刚才那一惊一乍的,把那点干粮都耗干净了。 此时闻着那肉香,李长青的胃里像是伸出了一只手,挠得他心慌。 他也想吃。 但那种斯文扫地的羞耻感,让他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动弹不得。 苏清婉瞥见缩在墙角的那个黑影。 她没搭理。 饿两顿就好了,这毛病全是惯的。 “张大锤。” 苏清婉翻开蓝皮本子,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个拎着铁棍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看不出颜色,全是血污和泥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走到长桌前,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把手上的血蹭干净,却越蹭越脏。 苏清婉没嫌弃。 她拿过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糙米饭。 然后,那勺子伸进肉盆里,精准地捞起两块最大的肥肉,盖在饭尖上。 那油水顺着米粒往下渗,看着就让人想哭。 苏清婉把碗往张大锤面前一推。 接着,她手指在算盘上一拨。 哒。 “基本工钱二两,杀了一个北狄兵,赏银一两。” 她从桌上那堆银子里捡出一锭大的,又抓了一把铜钱,放在碗边。 “一共三两银子,拿好。” 张大锤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碗沉甸甸的肉饭,又看了看那块在烛火下闪着光的银子。 那是真的。 不是做梦,也不是画大饼。 他这辈子给地主老财扛活,干到死也攒不下这三两银子。 现在,只要拼了一次命,这就到手了?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像是得了羊癫疯。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抓那块银子,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金属,整个人就像是被电了一下。 “掌柜的……” 张大锤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拿去。” 苏清婉头都没抬,已经在看下一个名字,“那是你拿命换的,不丢人。” 张大锤猛地抓起银子,死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 这个能一棍子敲碎人脑壳的汉子,突然把头埋进那个碗里。 呜呜呜。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混着大口吞咽饭食的声音传了出来。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猪油和糙米,被他一口口吞进肚子里。 没人笑话他。 周围那些流民看着他,眼圈都红了。 在这乱世,尊严是个屁,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只有这碗里的肉,和手里的钱。 第139章 全员下跪:求掌柜的收留 “下一个。” 苏清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她的眼神很毒。 每一个上来领钱的人,她都会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上一息。 她在看那里面藏着的是感激,是贪婪,还是野心。 感激的能用,贪婪的能用,有野心的最危险但也最好用,只要你能喂饱他。 这就是苏清婉的用人之道。 吴老三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哑巴马夫也排在队伍里。 他虽然跑不快,但在这一路上帮着修了好几回车轴,还把自己那把打铁的锤子磨快了借给了老兵。 轮到他的时候,苏清婉多给了五十文。 “修车的钱。” 苏清婉把铜钱推过去,“这手艺不错,没这本事,咱们今晚得扔两辆车在路上。” 吴老三啊啊叫了两声,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双手捧着那碗饭,冲着苏清婉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接一个。 银子流水一样发出去,肉饭一碗接一碗地端走。 那种吃到肚子里的满足感,在大堂里发酵,把之前的恐惧和寒冷都给挤没了。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胃里的那只手挠得更狠了。 他看着那些粗鄙的汉子捧着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有人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肯放过。 真香啊。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脚不听使唤地往前挪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老流民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想要偷食的野狗。 李长青脸皮一烫,刚想缩回去,肚子却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挺大,在稍微安静下来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梗着脖子,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苏清婉正在算最后一笔账,听见动静,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长青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给他个碗。” 苏清婉开口了。 赵铁柱一愣:“掌柜的,这……” “这一路上,他也算是当了个好靶子。” 苏清婉合上账本,“没他那身官皮,陆大海的铁咱们也运不出来。这是工钱。” 她随手抓起两个铜板,扔在桌上。 当啷。 两枚铜钱转了个圈,倒在桌面上。 “两文钱,买个馒头,加一碗汤。”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剩下的那点残羹冷炙,“肉没了,爱吃不吃。” 李长青看着那两枚铜钱,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两文钱。 这就是他这几天出生入死换来的价码? 他在京城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李长青咬着牙,死死盯着苏清婉那张平静的脸。 半晌,他低下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终于被生存的本能压断了脊梁。 他没去拿那两文钱。 他默默地走到汤桶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只剩下碎米渣子的汤。 然后,他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那汤有点馊了,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最热乎的东西。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咸得发苦。 苏清婉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她重新走回长桌上,那是她现在唯一要在乎的战场。 “吃饱了吗?” 苏清婉问。 “饱了!” 几十号汉子齐声吼道,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这帮人现在看苏清婉的眼神,跟看亲娘没什么两样。 “吃饱了就说正事。” 苏清婉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母狮子。 “活儿干完了,账也结清了。” “明天天亮,我会安排一辆马车,把你们送到一线天的山口。” 大堂里瞬间静了下来。 刚才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凝固。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张大锤手里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肥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掌柜的……您这是要赶我们走?”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恐慌。 “不是赶。” 苏清婉语气平静,“咱们之前的买卖就是运货。货到了,买卖自然就结了。” “你们拿了钱,回碎叶城也好,去别的地方谋生也好,那是你们的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在现在听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碎叶城? 那里现在就是个人吃人的地狱,他们这帮人要是回去,不出半天就能被扒了皮点天灯。 别的地方? 这方圆百里全是荒漠和雪原,离开这儿,就是喂狼。 “我不走!” 缺耳朵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掌柜的,我没家了!爹娘都饿死在路上了!回去也是个死!” 他双手死死扒着地面,头磕得砰砰响。 “求您收留!我不要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让我刷马桶、喂马都行!” 他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呼啦啦。 剩下那三十几个流民,齐刷刷地全跪下了。 这帮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这会儿哭得像群孩子。 “掌柜的!别赶我们走!” “我有一把子力气!我能干活!” “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这场面太震撼。 李长青缩在角落里,看着这群为了当个下人而磕头求饶的泥腿子,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冒了出来。 这就是乱世。 在这里,能给人当狗,竟然成了一种奢望。 苏清婉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这乌压压跪倒的一片。 她没急着答应。 她在等。 等这种恐惧和渴望发酵到顶点,等他们把最后一丝退路都自己在心里掐断。 只有这样,这帮人才会成为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有人额头都磕出血了。 苏清婉才缓缓开口。 “我这儿不养闲人。” 第140章 杀人站左!手艺站右!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那些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希冀的光。 不怕要求高,就怕人家不提要求。 只要提了,那就是有门儿。 苏清婉拿起那个蓝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要留下可以,但得守我的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里没有流民,只有工人和护卫。令行禁止,我说往东,谁要是敢往西看一眼,那就直接滚。” “第二,咱们这儿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不管是北狄人还是官府,只要是想动咱们东西的,那就是敌人。” 苏清婉目光扫过众人。 “敢杀人的,站左边。” “有手艺的,站右边。” “要是两样都不沾,只会混吃等死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话音刚落,人群立马动了起来。 张大锤第一个跳起来,拎着那根铁棍就往左边冲,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刷下来。 “我能杀!我杀过!” 他那嗓门大得像破锣。 紧接着,那个缺耳朵的汉子也挤了过去。 虽然他没张大锤那么壮,但那股子狠劲儿也不差。 哪怕是那几个平时看着老实的,这会儿也咬着牙往左边站。 在这乱世,手里有刀才有命。 就在大伙儿忙着站队的时候,大堂中间还杵着十六七个汉子。 他们没往左边挤,也没往右边凑,一个个垂着脑袋,盯着脚面上露出来的脚趾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噗通。 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跪下了。 紧接着,剩下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掌柜的……”那领头的汉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脸憋得通红,“我们……我们不能留。”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就连张大锤都瞪着眼看过来,心说这帮人是不是傻,放着有肉吃的地方不待,想出去喂狼? “我……我家婆娘还在碎叶城。”那汉子声音哽咽,眼眶子红了一圈,“还有个两岁的娃。” “我知道那地儿现在是人间地狱,没吃没喝还杀人。可我是一家之主,我就算死,也得死在家里门口。让我一个人在这吃香喝辣,留孤儿寡母在那受罪,我咽不下去这口饭。” 旁边一个更年轻点的也带着哭腔开口:“我娘病了,走不动道,还在城里破庙等着我回去送药……” 这帮人谁都知道,回去九成是个死。 但那是家。 那破屋烂瓦底下,有他们的命根子。 苏清婉看着这群跪地不起的男人,那双总是算计着利弊的眼睛里,难得没带什么寒气。 “起来吧。” 苏清婉合上本子,声音平淡:“这世道,讲义气的人不多,顾家的男人更少。我不留你们。” “老黄。” “在!” “给他们每人装三天的干粮,再灌一皮囊水。”苏清婉指了指门口,“明儿一早,那是拉伤员回城的车,顺道把你们捎到城门口。” 那十几个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青了。 “谢掌柜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这帮人领了干粮,含着泪缩到了墙角。 剩下的筛选还在继续。 右边那堆人就显得有点寒碜。 吴老三那个瘸子马夫自然是站过去了,还有那个会套车的老头。 甚至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 “我……我会做木匠活,还会烧砖。” 这人叫李二牛。 之前在推车的时候,这老头差点累死,一直没吭声。 苏清婉眼睛一亮。 木匠?烧砖? 这可是现在最缺的人才。 “会砌墙吗?” 苏清婉问。 李二牛点了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以前在工部干过几年营造,修过城墙。” 工部? 苏清婉心里一动。 这是捡到宝了。 这种有着官家手艺的老匠人,居然混成了流民,可见这大雍朝烂成什么样了。 “行,你留下。” 苏清婉大笔一挥,在李二牛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以后这客栈的修修补补,归你管。” 很快,队伍分好了。 左边站了二十八个,全是挑出来的青壮年,一个个摩拳擦掌,那股子凶煞气已经有了雏形。 右边站了十二个,虽然看着老弱病残,但那双手上全是老茧,那是手艺人的勋章。 加上原本客栈里的老陈、赵铁柱他们,这一下,归鸿客栈的人口已经破三百人。 “君无邪。” 苏清婉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君无邪走了出来。 那身煞气把那些刚站好的新人都逼得退了半步。 “这二十八个护卫,归你管。” 苏清婉指了指左边那群人,“别把他们练废了,但也别让他们过得太舒服。我要的是能守住这道墙的兵。” 君无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看向那些新兵的眼神,让张大锤这种狠人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怎么剥皮的眼神。 “鲁大石。” 苏清婉又点个老匠的名。 “你带着右边这帮人,再加上李二牛。” “那五千斤生铁,还有那一万块青砖,怎么用,你列个章程出来。” 苏清婉指了指头顶那黑压压的房梁。 “我要这客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还得能防火箭,防攻城锤。” 鲁大石浑身一震。 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技术狂热,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死灰复燃。 “掌柜的放心!” 鲁大石挺直了那个佝偻的背,“只要材料够,老汉我能把这地儿修成个铁桶!” “老陈。” 最后,苏清婉看向那个一直在擦汗的老伙计。 “后勤归你了。” “这三百多张嘴,每天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你得给我算清楚。” “别让兄弟们饿着,但也别浪费一粒米。” 老陈苦着脸,这可是个苦差事,但他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仓库,心里又有底气。 “得嘞!您就瞧好吧!” 分工完毕。 整个大堂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取暖。 而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上了发条,准备转动。 李长青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他是个聪明人。 他看得出来,这哪是什么客栈。 这就是一个正在崛起的私兵堡垒。 有人,有粮,有铁,还有墙。 更可怕的是,这群人有了一个绝对的核心——苏清婉。 那个曾经只会给他端茶倒水的女人,现在正站在那里,几句话就把这几百号亡命徒攥在了手心里。 这种权力的味道,比那碗馊了的肉汤还要刺激人。 李长青嫉妒得发狂,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突然觉得自己怀里那方官印,轻得像张纸。 第141章 清婉强拆镇北王“铁胳膊” 夜深了,大堂里的人散了。 只剩下墙角的火把还在毕剥作响,把影子拉得老长。 苏清婉合上账本,没急着回房,而是走到正靠在门边擦刀的君无邪跟前。 “跟我进来。”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上了二楼尽头的房间里。 君无邪顿了一下,收刀入鞘,跟了上进去。 吱呀一声开了,君无邪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股外头的冷气和铁锈味。 “把那玩意儿卸了。”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的左肩,那是装着神机臂的地方,“刚才开会的时候我就看你不对劲,肩膀耸了不下十次。” 君无邪没动,站在阴影里,像块硬石头:“小伤,不碍事。” “你是打算等烂了再锯一截?”苏清婉没抬头,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跌打酒,重重顿在桌上,“坐下。” 君无邪沉默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单手解开那些复杂的皮扣和卡榫。 咔哒。 沉重的玄铁臂被卸下来,搁在桌案上,压出一声闷响。 没了那层冷冰冰的铁壳子,露出来的断肢显得格外狰狞。原本愈合的残端此刻红肿发亮,几处嫩肉已经被那几场厮杀时的剧烈震荡磨破了皮,渗着血丝,看着就疼。 苏清婉没废话,倒了点药酒在掌心,两手飞快地搓热,然后直接按在那红肿处。 滋啦。 君无邪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稍微扭曲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硬是一声没吭。 “这两天别戴了。”苏清婉手劲不小,把药酒狠狠揉进淤青里,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揉面团,“那帮新来的还在练队列,用不着你拿刀去震场子。” “不戴这个,不习惯。”君无邪看着桌上那条铁臂,没了这东西,他身侧空荡荡的,平衡感都没了。 “那就去习惯。”苏清婉收回手,扯过一块干净布条给他缠上,“你是人,不是铁打的桩子。皮肉养好了再戴,不然发了炎,神仙也救不了你的胳膊。” 她把铁臂推到一边,随手把药酒塞进君无邪手里。 “行了,回去睡觉。明天那帮新兵蛋子还得你用那张死人脸去盯着。” 君无邪站起身,单手抓起那截铁臂,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药酒,挺热。” 说完,他推门走了,只留下一道被风扯乱的背影。 天刚蒙蒙亮。 客栈外面的空地上,冷风打着旋儿地往领口里钻。 三百一十二个人。 除了那几个确实爬不起来的重伤员,剩下的全在大堂外面的空地上站着。 没人敢说话。 大家都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破烂的袖口里,被冷风吹得左右乱晃。 苏清婉站在那个刚搭好的高台上。 她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的铁剪子。 当。 她用剪子背敲了敲木栏杆,声音很脆,盖过了风声。 “都给我站直了。” 苏清婉扫视着下面这群黑压压的脑袋。 “归鸿客栈不养邋遢鬼,更不养病秧子。” 她把剪子举过头顶,刀刃在火光下泛着那股子让人不痛快的寒气。 “打今天起,所有男的,头发剃到耳朵根,指甲全都剪了。” “谁要是藏着那点泥垢,今天的肉饼就省了,去后山喝风。” 底下这群流民和老兵顿时有些骚动。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兵嘟囔了一句。 “掌柜的,这头发可是祖宗留下的,剃了那成什么了……” 苏清婉理都没理他,转头看向赵铁柱。 “赵队长,带你的人下去,亲自动手。” “剪子要是钝了就去磨,人要是皮痒了就用刀背拍。” 赵铁柱咧嘴一笑,脸上那道横肉跟着颤了颤。 “得嘞。” 他回头招了招手,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拎着短刀和剪子就冲进了人堆。 一时间,空地上全是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有各种变了调的惨叫。 “别动!老子这刀可不长眼,把你耳朵削下来,这辈子就只能当个没耳朵的鬼了!” 赵铁柱一脚踩在一个壮汉的膝盖窝里,另一只手薅住对方的长发,横着就是一剪子。 那汉子看着掉在雪地上的头发,脸皮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敢吭声。 …… 老陈挪到了苏清婉跟前,手里捏着那个满是油污的账本。 “掌柜的,出大事了。” 老陈压低了嗓门,把账本摊在两人中间。 “三百多张嘴,一天三顿,每顿一块肉饼。” “拉回来的那些粮草,看着跟小山似的,其实也就够吃一个月的。” 苏清婉眉头拧在了一起,手指在木栏上轻轻扣着。 “一个月?” “还是省着吃的数。” 老陈叹了口气,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 “还有您之前发的那些豆芽,根本供不上。那几大缸看着多,这帮饿狼两顿就给造没了。现在地窖里的烂豆子都用光了,好豆子又是口粮,不敢随便发。” “没了这口绿菜,光吃干肉和面饼,好些人嘴里都起了泡,拉屎都费劲。” “这帮汉子现在干的都是体力活,不给饱饭,再没了那口顺气的菜,他们真敢造反。” 苏清婉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推了回去。 “不能坐吃山空。豆芽那是没办法的办法,耗粮太快。”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异国花纹的小布袋子。 那是从胡商阿里车里的那个夹层翻出来的。 “这是什么?” 老陈凑过来,使劲嗅了两下。 “这味儿……有点奇怪,草木香里带着股子药味。” 苏清婉解开系绳,倒出几颗圆润的褐色粒子。 “苜蓿,还有一些耐旱的菜籽。” “这东西在西域那边,只要有一点温水就能发芽,长得极快,比发豆芽还省粮食,而且长出来是一茬接一茬的草,割了还能长。” 她指了指大堂后面那个用来存咸菜的地下窖口。 “带人去把那儿掏空了,地底下铺上一层马粪和草木灰。” “洒上水,热气就能上来。” “我要在冬天,让这客栈里的三百号人,见着绿菜,吃上嫩草。” 老陈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在那儿了。 “这……这地底下种菜?能活?” “不试,大家就得一块儿等死。” 苏清婉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鲁大石叫上,他懂土木,知道怎么在这地窖里控温。” 第142章 齿轮一转,千斤重弩谁敢挡? 后院的角落里,火堆还没熄。 鲁大石正和李二牛蹲在一起,两人面前的空地上铺满了黑色的煤灰。 李二牛手里拿着根折断的树枝,在那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鲁师傅,工部以前修要塞,为了防备那些攻城木,喜欢用梅花桩垒法。” 他在黑灰上戳出五个均匀的点。 “咱们这青砖,不能平着铺。” “得这么斜着插进去,中间灌上糯米浆,再掺上几斤碎瓷片和生铁屑。” “这墙要是盖成了,北狄人的大刀砍上来,除了溅点火星,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鲁大石没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着。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抹掉了其中一段。 “法子稳,但太费时间。” “现在是冬天,糯米浆干得慢,还没等墙修好,人就冻僵了。” 鲁大石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还没削好的木桩。 “得加点阴招。” “在墙腰的位置,挖一圈一人宽的暗槽,里头摆上浸透了猛火油的干柴。” “要是有人敢搭梯子,咱们就这墙顶上把火石扔下去。” “这一圈红龙绕墙,保管让他们连人带梯子全变成焦炭。” 李二牛听得直吸冷气,抬头看着鲁大石,那张被烟熏黑的老脸也跟着哆嗦。 “鲁师傅,您这是要把客栈修成绞肉机啊。” “想活命,就别嫌手脏。” 鲁大石吐出一口浓痰,眼里的浑浊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 铁匠铺里的风箱声就没停过。 张老头光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膀子,满头大汗。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画得有些凌乱的草图。 苏清婉给他的这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各种齿轮和细长的杠杆。 “这种东西……真的能行?” 张老头拿起一块还没冷却的生铁,对着光看了一眼。 那是准备做滑轮组的轴心。 “掌柜的说,这玩意儿能让力气翻倍。” “一个半桩大的孩子,只要摇动这轮轴,就能拉开千斤重的守城重弩。” 他拿起那柄几十斤重的大锤。 当。 一声脆响,在这窄小的铺子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眼里发麻。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还从没见过这种构思。” “这要是做成了……那帮北狄骑兵还没等冲到百步内,就得被扎个透心凉。” 他再次轮起大锤。 每一锤子下去,都带着一股子要把这辈子手艺全使出来的狠劲。 …… 一线天的山口。 风雪比客栈那边大了一倍,卷着砂石往人肉里钻。 二十八个新招的护卫,这会儿都成了缩头鹌鹑。 每个人的背上都捆着一个竹筐,里头装着块厚实的石头。 那是刚运回来的建材。 每一步踩下去,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没过脚脖子的深坑。 张大锤走在最前面。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全是霜,眉毛都结了冰棱子,呼吸声重得像个风箱。 “我不行了……这腰要断了。” 有人想把背后的筐放下来歇一会。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转到了他身后。 君无邪。 他没戴兜篷,黑发在风里狂舞。 那只断掉的左臂空荡荡的,但右手里拎着两块足有百斤重的特制石锁。 他就这么平稳地走在乱石滩上,连肩膀都没抖一下。 “放下,今晚就滚去跟野狼抢食吃。”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风声,冷得像冰。 那护卫吓得一个哆嗦,刚弯下去的腰,生生又挺了回来。 “张大锤。” 君无邪喊了一声。 “在……在!” 张大锤咬着后槽牙回应,连嘴唇都冻裂了。 “你是这帮人的头。” 君无邪从他身边走过,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气,压得张大锤心跳都漏了半拍。 “如果你慢了,他们就会停。” 张大锤看着那道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的孤傲背影,突然爆发出一声咆哮。 “都给老子动起来!” “没听见吗?想吃肉,就把这路给老子走完!” 他顶着狂风,再次把脚从雪坑里拔了出来,留下一道深陷的血迹。 …… 马厩后面的空地上。 几只老弱残马在低头啃着干枯的草根。 李长青正弓着腰,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铲。 他脚下堆着几坨冻得像石头的马粪,由于用力过猛,震得他虎口都在发麻。 “呸。” 李长青想往手心里啐口唾沫,却发现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他那双拿惯了羊毫笔的手,这会儿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指甲盖里全是洗不净的污泥。 王师爷正蹲在旁边的矮墙根下,怀里抱着个空水缸。 “大人,您听听。” 王师爷朝大堂的方向指了指。 “那帮泥腿子正在领明天的活计呢。” “连那个吴老三都在掌柜的跟前领了双新靴子。” 李长青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几分,却没说话。 “您说咱们图个什么?” 王师爷凑了过来,那张苦瓜脸上的皱纹快把眼珠子挤没了。 “这铲马粪的活儿,一天就给一块陈年面饼,连口肉汤都见不着。” “要不……您去跟苏掌柜说说?” “她现在缺个记账的,也缺个会写文书的。” “您只要肯低这个头,往那儿一坐,不比这儿强?” 李长青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铁铲狠狠拍在马粪上。 “让我去求他,不可能!” 他虽然这么喊着,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大堂那个透着橘红色暖光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的酒香和肉香味儿,正一刻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肚皮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咆哮。 …… 地窖底下,那股子湿热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墙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石头缝往下淌,滴在刚铺好的黑土上。 苏清婉蹲在那个巨大的土堆前,手里捏着一颗褐色的种子。 那是苜蓿种。 她在掌心里搓了两下,种皮有些发硬。 “这土还是不够热。”苏清婉把种子扔回布袋,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烟道通了吗?” 鲁大石正踩在木梯子上,手里拿着灰刀,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半透明的琉璃瓦嵌进顶棚的缝隙里。 那是从阿里那辆奢华马车上拆下来的窗户,现在成了这地窖最好的采光顶。 “通了。”鲁大石没回头,声音嗡嗡的,“灶房那边一烧火,热气顺着墙根底下的陶管走一圈,最后才从这顶上冒出去。” 他用灰刀把缝隙抹平,跳下梯子。 “按您的吩咐,这顶上加了双层,中间留了空,那点热乎气跑不掉。” 苏清婉伸手摸了摸墙根。 温的。 这就成了个简易的大棚。 “老陈,水。” 老陈苦着一张脸,端过来一个木盆。 盆里冒着热气,水稍微有点浑。 那是化了精盐的温水。 苏清婉接过木瓢,舀起一瓢水,却没急着泼,而是看着老陈那副像是割了肉的表情。 “怎么,心疼?” “掌柜的,这可是上好的青盐啊!”老陈嘴角直抽抽,“这一盆下去,二两银子就没了。那帮泥腿子配吃这么金贵的水种出来的草吗?” 苏清婉手腕一抖。 哗啦。 那一瓢价值不菲的盐水,均匀地洒在了马粪和草木灰混合的黑土上。 土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把水吸了进去。 “这不叫浪费,这叫下饵。” 苏清婉又要了一瓢,继续洒。 “这客栈现在是暖和,也有肉吃。但人一旦吃饱了,心思就活泛,容易想家,容易闹事。” 她把空瓢扔回盆里。 “但这大冬天的,要是能在饭桌上见着绿叶子,那就是里京城老爷都没有的待遇。” “这一口绿下去,能把他们的心死死拴在这儿。” 苏清婉站起身,指了指那片黑乎乎的土地。 “这是军心,懂吗?” 老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肉疼,但没再吭声。 第143章 木棍破重铁!“四两拨千斤” 通往地窖的甬道狭窄阴暗。 李长青背着个破竹筐,一步一挪地往下走。 筐里装的是刚从马厩铲出来的湿马粪,还在发酵,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臭味,熏得他两眼发黑。 为了挡这味儿,他学着老兵的样子,弄了两个棉花球塞在鼻孔里。 棉花球不够紧,他又在外面抹了一层干泥灰,说是能吸味。 现在的他,那张曾经迷倒京城无数少女的俊脸上,除了两坨黑乎乎的灰团,什么风流倜傥都找不见了。 “咳咳……” 李长青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竹筐一晃,几坨烂泥掉出来,顺着领口滑进了后背。 冰凉,粘腻,又恶臭。 李长青浑身一僵,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他不敢停。 那个监工的赵铁柱就在上面盯着,谁要是偷懒,晚上的那块肉饼就没了。 他现在不求当官,只求那块饼。 走到拐角处。 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李长青吓得腿一软,背上的筐翻了,半筐马粪直接扣在了脑袋上。 “啊——!” 他惨叫着去抹脸上的污秽。 “嘻嘻。” 一声尖细的笑声响起。 李长青费力地睁开一只眼。 林婉儿穿着那件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罗裙,怀里死死抱着个生了锈的铜脸盆,正蹲在前面看着他。 她头发乱得像枯草,上面还插着几根鸡毛。 那张原本娇媚的脸,此刻脏得像个花猫。 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看,这里有个屎壳郎。” 林婉儿指着李长青,对着怀里的脸盆说话,“他在吃屎呢,嘻嘻嘻。” 李长青僵在原地。 那股子比马粪还要刺鼻的羞耻感,瞬间把他淹没了。 这是他的发妻。 是曾经和他花前月下、吟诗作对的才女。 现在,她把他当成了屎壳郎。 “婉儿……” 李长青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拉她,“我是长青啊……” 啪。 林婉儿猛地举起手里的铜脸盆,狠狠砸在李长青伸过来的手上。 “别碰我的孩子!” 她尖叫着,把脸盆护在怀里,那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母兽,“这是我的孩子!你滚开!滚开!” 李长青的手背被砸出一道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那个曾经眼高于顶、需要他费尽心思伏低做小去讨好的女人,此刻对着一个破脸盆叫孩子,对着他这个丈夫喊滚。 那种荒谬和绝望,比这地窖里的臭气还要令人窒息。 “哈哈哈……” 李长青突然笑了一声。 他坐在马粪堆里,顶着一脸的脏污,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报应吗? 这就是他抛妻弃子换来的前程? 林婉儿被他的笑声吓到了,抱着脸盆缩回了阴影里,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疯子……有个疯子……” …… 日头刚过午。 君无邪带着那二十八个新兵跑完圈回来。 这帮汉子累得像死狗,舌头耷拉多长,但没人敢趴下。 因为那个独臂的煞神还站着。 君无邪把石锁立在墙根,目光扫过院子。 很乱,但很有序。 鲁大石正指挥着李二牛他们在砌墙,叮叮当当的声音没停过。 张老头的铁匠铺里冒着黑烟,风箱呼呼作响。 甚至连那个只会混吃等死的王师爷,这会儿正蹲在墙角,用石灰水刷着那些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 每个人都在动。 这地方不像个客栈,倒像个巨大的蚁穴。 所有工蚁都在为了活着这件事,拼命地搬运、修补。 君无邪看向地窖的入口。 苏清婉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她脸上沾了点黑灰,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手里还提着个空了的木盆。 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那天夜里杀人时的狠戾。 现在的她,更像个精打细算的农妇。 君无邪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木盆。 苏清婉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帮新兵怎么样?我看有几个好像瘸了。” “装的。” 君无邪把木盆扔给路过的伙计,“那几个偷懒的,晚上没饭吃。”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越来越进入角色了。 这种冷酷的手段,正是现在需要的。 “今晚给他们加个餐。” 苏清婉压低声音,“让老陈煮一锅浓点的肉汤。把他们往死里练,但也得给个盼头。” 君无邪点了点头,没多问。 转身带着二十八个新兵去训练了。 日头偏西,把客栈后院那片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雪地照得惨白。 二十八个精壮汉子站成两排,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雾。 他们身上那些破烂的棉袄都被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被冷风一吹,那是真的透心凉。 君无邪站在他们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没拿那把那把令人生畏的陌刀,只握着一根随手从柴堆里抽出来的木棍,粗细刚好够单手握住。 “这就没力气了?” 君无邪把木棍点在地上,没看具体的某一个人,视线平平地扫过那一排垂头丧气的脑袋。 张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手里那根用来当兵器的粗铁棍往地上一杵。 当。 “老大。”张大锤喘得像个拉脱了力的风箱,“咱们都跑了十圈了,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劈砍,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哼哼。 这帮人以前是流民,是长工,虽然有一把子力气,也见过血,但那都是为了活命爆发出来的蛮劲儿。 谁也没受过这种把人往死里榨的正规军操练。 君无邪没说话。 他抬起手里的木棍,指了指张大锤。 “出列。” 张大锤愣了一下,还是提着铁棍站了出来。 他个头高大,在那群流民里算是个巨无霸,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的,看着比君无邪还要壮上一圈。 “攻过来。”君无邪手腕一垂,木棍斜指地面。 张大锤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君无邪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 “老大,这……那是木头,我这可是实铁,万一……” “废话太多。” 君无邪脚下一蹬。 雪地上炸开一团白雾。 张大锤甚至没看清人影,就觉得眼前一花。 本能让他举起铁棍想要格挡。 啪。 一声脆响。 君无邪手里的木棍没有硬碰硬,而是在铁棍上一搭、一引。 张大锤觉得手里那几十斤重的铁家伙突然不听使唤了,一股子怪力顺着棍身传导过来,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 紧接着,膝盖窝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噗通。 这铁塔般的汉子直接双膝跪地,脸朝下狠狠砸进了雪坑里。 那根铁棍脱手飞出,咣当一声砸在远处的石头上。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偷偷揉腿、小声抱怨的新兵,这会儿全都闭上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招。 连一息的时间都不到。 他们眼中力气最大、最能打的张大锤,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一样被放倒了。 张大锤从雪里拔出脑袋,一脸的茫然和不服。 “这……这不算!” 第144章 巴掌要狠,肉汤要滚 他爬起来,吐出嘴里的雪沫子,脸涨得通红,“我不小心滑了一跤!再来!” 他捡起铁棍,这回双手死死攥住,脚下扎了个不伦不类的马步,怪叫一声,抡圆了铁棍对着君无邪横扫过去。 这一下全是蛮力,带着呼呼的风声。 要是砸实了,别说木棍,就是石头也得碎。 君无邪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 就在铁棍即将扫中他腰侧的瞬间,他那只右手再次动了。 木棍像是长了眼睛,毒蛇吐信一般钻进铁棍挥舞的空隙,精准无比地敲在张大锤右手的手腕骨上。 咔。 没有骨折,但这一下正好打在麻筋上。 张大锤半边身子一麻,手里的力道瞬间散了七成。 下一刻,木棍顺势上挑,顶在了他的喉结前半寸处。 只要再进一分,这根不起眼的柴火棍就能戳碎他的喉咙。 张大锤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挥棒的姿势,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瞬间就在眉毛上结了霜。 “空有蛮力,不识刀锋。” 君无邪收回木棍,语调平得没有起伏。 “在战场上,你这种人死得最快。” 他转过身,背对着这二十八个目瞪口呆的新兵。 “你们以为杀过几个人,抢过几次粮,就是战士了?” 君无邪把木棍随手插进雪地里。 “那叫暴徒。” “遇到真正的北狄骑兵,你们连换命的资格都没有。” 张大锤揉着发麻的手腕,那种不服气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新天地的狂热。 这种手段,这种举重若轻的本事,才是真正杀人的技艺。 “老大,教我!” 张大锤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心甘情愿的。 “我想学这个!我想把那帮北狄狼崽子的脑浆子都打出来!” 剩下的二十七个人也反应过来了。 在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世道,能学到这种保命杀敌的本事,那是祖坟冒青烟。 “求老大教我们!” 一群汉子齐刷刷地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动静把地上的冻土都震得嗡嗡响。 君无邪回过头,看着这帮眼露凶光的男人。 他不需要好人。 他需要的是一群听话的狼。 “起来。” 君无邪踢了踢脚边的木棍。 “想学可以。” “从现在开始,我不喊停,谁要是敢趴下……”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黑漆漆的荒原。 “那就滚出去,别在客栈浪费粮食。” “练!”张大锤咆哮一声,抓起铁棍,哪怕胳膊都在哆嗦,还是咬着牙摆出了架势。 这一练,就练到了月上中天。 直到所有人的胳膊都抬不起来,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了,君无邪才挥了挥手,吐出一个字。 “散。” 这群汉子像是被抽了筋,稀里哗啦倒了一地,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连爬回屋的劲儿都没了。 就在这时。 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原本还在装死的众人,鼻翼齐齐抽动,就像是垂死的鱼闻到了水。 老陈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开饭喽——!” 这一嗓子,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地上那二十八条“死狗”,竟然奇迹般地蠕动起来,有人手脚并用地往木桶那边爬。 苏清婉披着那件厚实的羊皮袄,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老陈掀开桶盖。 热气腾空而起。 这一顿不是什么清汤寡水的糙米粥。 桶里全是切得方方正正的马肉,那是从战死的马身上割下来的,混着干菜和从地窖里刚掏出来的第一茬嫩苜蓿,熬得浓稠赤红。 油花足有半指厚。 “每人一大碗,管够。” 苏清婉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在栏杆上拍了拍。 “今天的训练,我看在眼里。” “张大锤,多加一块肉饼。” 正捧着碗往嘴里倒汤的张大锤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的胡子上沾满了油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谢掌柜的!” 张大锤把碗里的肉连嚼都不嚼直接吞下去,那种滚烫的饱腹感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酸痛。 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不仅是活过来了,还活得特别有劲。 在这之前,他就是个为了口吃的能跟野狗抢食的烂命。 可现在,有人教他本事,有人给他肉吃,还有人记着他的名字。 “弟兄们!吃!”张大锤举着碗吼了一嗓子,“明天接着练!谁要是怂了,那就是跟这碗里的肉过不去!” “吃!练!” 一群汉子围着木桶,那是真正的狼吞虎咽,连掉在雪地上的肉渣都被捡起来塞进嘴里。 第145章 他的手曾用来写诗,如今烂在粪坑里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客栈后院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苏清婉裹着羊皮袄,手里提着盏防风灯,站在地窖那个低矮的入口前。 这地方经过鲁大石改造,顶上嵌了双层琉璃瓦,中间留了空层保暖,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子从地底反上来的热乎气,把周围一圈雪都给熏化了,露出了黑褐色的冻土。 “掌柜的,真要去?”老陈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半盆昨晚剩下的盐水,那张老脸上全是心疼,“两斤盐都搭进去了。要是还不出动静,这买卖可就亏到底裤都没了。” 苏清婉没理他的碎碎念,弯腰拉开盖在地窖口那层厚厚的草帘子。 一股混着马粪发酵味和湿润泥土气的暖风,猛地扑了出来,直接在冷空气里撞出一团白雾。 “下去看看。” 苏清婉率先钻进那条黑漆漆的甬道。 越往下走,空气越湿热,墙壁上的水珠子顺着石头缝往下淌。 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头顶的琉璃瓦透下来几缕晨光,照在那片铺满了黑土和草木灰的地上。 老陈本来还在算计那几斤盐的账,这会儿眼珠子突然瞪圆了,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那点珍贵的盐水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 “这……这这……” 老陈哆嗦着手,指着前面那片地,舌头像是打了结。 在那片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土层上,密密麻麻地钻出了无数个针尖大小的绿头。 嫩绿,水灵。 在这百里冰封、只有黑白两色的边关绝地,这一抹突如其来的绿意,比那箱子里的官银还要扎眼,还要让人挪不开视线。 “活了……”老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嫌那土里掺了屎尿,趴在那儿死死盯着那些嫩芽,“掌柜的,真活了!冬天长草了!”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想去碰碰那点绿意,又怕给碰坏了,手指悬在半空直抖。 对于冬天只能啃干菜帮子的老兵来说,这就是神迹。 苏清婉蹲下来,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片嫩芽。 苜蓿长得快,只要温度够,水肥足,一天就能窜一节。 “这东西叫苜蓿。”苏清婉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搓了搓,“在西域那是喂马的好料,但在咱们这儿,它是救命的菜。”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陈,记住了。” “这点绿菜,比肉贵。”苏清婉指了指这片地,“别敞开了造。优先给那一屋子伤员煮汤喝,能去火毒。剩下的……”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只有训练最狠、干活最卖力的人,才有资格在碗里见着这一抹绿。” “这是赏,是大赏。” 老陈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晓得!晓得!这哪是菜啊,这是人参果!谁要是敢糟蹋一根,老头子我跟他拼命!” …… 后院马厩,臭气熏天。 “都没吃饭是怎么着?手脚麻利点!” 赖头三拄着根烂木棍,拖着那条被敲碎的右腿,正站在粪坑边的土坎上骂骂咧咧。 他虽然废了一条腿,成了这客栈里最低贱的掏粪头子,但在这一亩三分地的茅厕圈里,他手里那根棍子就是王法。 “李大人,尤其是你!”赖头三一棍子敲在李长青身边的栅栏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那铲子是绣花针吗?你要是掏不干净,今晚那一块饼子也别想吃。” 李长青缩在烂木板搭起来的挡风棚下面,手里拿着铲子,机械地往外掏着马粪。 他咬着牙,没回嘴。 太冷了。 那种湿冷顺着铁铲杆子传到手上,把你骨头缝里的热气一点点抽干。 在他旁边,王师爷正用破布条缠着口鼻,像只笨拙的大黑熊,费力地把装满马粪的竹筐往外拖。 听到赖头三的骂声,王师爷缩了缩脖子,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肘碰了碰李长青,小声劝道:“大人,忍忍吧……好歹这儿背风,比去外头搬石头强。这赖头三就是条疯狗,咱们犯不着跟他置气。” 李长青没吭声,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紫红紫红的,指关节那里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黄色的脓水混着血水流出来,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嘶——” 李长青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铲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 他疼得蹲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想他在京城的时候,这双手是用来拿笔写诗、端茶品茗的,最重的活儿也就是给婉儿画个眉。 现在,却要被个地痞无赖呼来喝去,在这儿掏这帮畜生的粪。 “听说了吗?” 墙根底下,两个轮休的护卫正蹲在那儿晒太阳,一边用干草擦着刀上的锈。 “掌柜的在那地窖里种出了神仙草!”其中一个护卫压低了嗓门,一脸神秘,“刚才我看见老陈从那地窖出来,走路都带着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见绿了’。” “真的假的?”另一个不信,“这天寒地冻的,除了能在窗户上种冰花,还能种出啥来?别是被那地窖里的屎味给熏迷糊了吧。” “骗你我是孙子!”那护卫急了,“那可是苏掌柜!你忘了那天她怎么把那个北狄胖子算计死的?她说能种,那石头缝里也能开花。” “啧啧,要是真有口绿菜吃……老子这条命给她都行。” 李长青听着这对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荒谬。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读过那么多圣贤书,看过那么多农桑志,从没听说过在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地方,能在几天功夫里种出菜来。 想必是那个女人用来笼络人心的把戏。 “听听,这帮泥腿子。”李长青把铲子往粪堆里一插,对旁边的王师爷冷哼道,“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还当成宝。也就是骗骗这帮没读过书的蠢货。” 王师爷没接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卖力地把一筐冻硬的粪土往外倒。 他心里门儿清,苏掌柜既然敢说,那八成是真的,这位爷就是死鸭子嘴硬。 当啷。 一声脆响在身后响起。 李长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林婉儿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罗裙,正站在地窖那个冒着热气的通风口旁边。 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生锈的铜脸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通风口,也不嫌那味儿冲。 “热的……”林婉儿喃喃自语,伸手去摸那个热乎乎的管口,“宝宝怕冷,这里热……”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李长青。 那张曾经娇艳的脸庞此刻全是黑灰,头发乱得像鸡窝,但那眼神清澈得可怕,透着一股子让他心惊肉跳的陌生。 “你也想进去?”林婉儿指了指那个冒烟的口子,然后嘻嘻一笑,“不行哦,那是苏姐姐的地方。苏姐姐最厉害了,她能变出好吃的。” 李长青被这一声“苏姐姐”刺痛了神经,忍不住低吼,婉儿你醒醒! 林婉儿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脸盆抱得更紧,往后缩了缩。 “坏人……”她警惕地盯着李长青,就像在看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野狗,“你是坏人,苏姐姐给饭吃,是好人……”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转身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对着那个通风口挥手。 李长青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那一双流脓的烂手,心里那点可笑的优越感瞬间被砸得粉碎。 王师爷拄着铁铲站在旁边,看着林婉儿疯疯癫癫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长青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作孽啊。” 想当年在京城,那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傅千金,出门都要垫脚凳的主儿。 “作孽啊……”王师爷摇了摇头,把冻僵的手插回袖筒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好一个金枝玉叶,嫁个探花郎图个富贵,结果把魂儿都给活活磨没了,这哪是嫁人,这是来渡劫的。” 第146章 一口鲜汤,把魂都勾走了 午后,客栈大堂。 苏清婉坐在那张拼凑起来的长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册子。 面前站着十个精瘦精瘦的汉子。 这十个人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猛男,一个个看着不起眼,有的甚至还显得有些猥琐。但都有个共同点——眼睛活,耳朵灵,腿脚快。 领头的是个叫“泥鳅”的年轻人,以前是个惯偷,在那流民堆里靠着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硬是没让人摸走过一块干粮。 “这活儿不累,但费神。”苏清婉也没废话,直接摊开那张简陋的地图。 “归鸿客栈现在是个铁桶,但这铁桶不能是瞎子。”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客栈方圆十里的范围都圈了进去。 “我要你们撒出去。” “哪怕是一只兔子跑过,我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哪怕是一队行商路过,我也要知道他们带了几车货,车辙印有多深。” 泥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掌柜的,这冰天雪地的,兄弟们出去趴窝,那可是遭罪的活儿。” “一天三个肉饼,外加一碗特供的汤。” 苏清婉竖起一根手指,“发现北狄探子,赏银五两。发现肥羊商队,抽成一分。” 泥鳅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市井混混的贪婪劲儿被这一串数字点燃。 “这活儿接了!”泥鳅拍着胸脯,“别说是兔子,就是地底下的耗子分家,我也给您听出来!” 苏清婉点点头,把十个特制的铜哨子扔在桌上。 “这叫归鸿哨。一长两短是平安,三短一长是敌袭。” “带上家伙,去吧。” 这就是她的眼线。 在这乱世,消息比刀子更致命。 …… 天黑透了。 大堂里的火塘烧得旺,把那几十口大锅映得通红。 那股子独特的香味早就飘满了整个客栈。 不是那种油腻腻的肉腥气,而是一股子带着草木清香的鲜味,混在浓郁的骨头汤里,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三百多号人围坐在大堂里,每人面前都摆着个空碗,眼巴巴地盯着那个正被老陈小心翼翼揭开盖子的大木桶。 热气散去。 桶里是熬成了奶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百根翠绿翠绿的细丝。 那是切碎了的苜蓿叶。 量很少,少得可怜。但在这一锅白花花的肉汤里,那点绿色就像是点睛之笔,瞬间让这锅汤有了灵魂。 “开饭!” 随着老陈一声吆喝,伙计们开始分汤。 今天的规矩变了。 张大锤那帮练得最狠的护卫,每人分到了一大碗,碗里漂着七八根绿菜叶。 而那些干活偷懒的,或者是李长青这种纯粹的苦力,碗里只有几粒碎油渣,连根草毛都看不见。 张大锤捧着那个大海碗,手都在哆嗦。 他看着那几根绿叶子,没舍得直接吞,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久违的、属于春天的清香钻进鼻孔,把他肺里那股子憋屈了一冬天的浊气都给顺出去了。 “这味儿……绝了。” 张大锤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滚烫的肉汤裹着那一点点清爽的口感,在舌尖上炸开。 没有苦味,只有鲜甜。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老家春耕时,累了一天躺在田埂上,风吹过青苗的味道。 “啊——!” 张大锤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长叹,眼圈都有点红了。 “兄弟们!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举起碗,对着苏清婉的方向晃了晃,“掌柜的,您这就是再生父母啊!这大恩大德,俺只有拿命来报了!” 周围那一圈汉子也是一样的表情。 有人闭着眼细品,有人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种狂热,看得角落里的李长青直发愣。 他不信邪。 不就是几根烂草叶子吗?至于吗? 李长青看着自己碗里那浑浊的油水,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那个正蹲在地上、抱着碗死命吸溜的王师爷。 王师爷平日里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这会儿舒展得全是褶子,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碗里。 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刚才打饭的伙计手抖,他那破碗边上,竟挂着一根还没指甲盖大的苜蓿碎梗。 趁着王师爷仰头喝最后一口汤、眼睛舒服得眯成一条缝的功夫,李长青伸手飞快地把那根原本属于自己狗腿子的绿梗捏了过来,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丝微弱的清甜,像是利剑一样刺穿了他满嘴的油腻和苦涩。 那是鲜活的味道。 是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绝对不该出现的生机。 李长青嚼着那根小得可怜的菜梗,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张大锤他们会那么疯狂。 苏清婉那个女人。 她不光控制了这帮人的胃,她现在连这帮人的希望都给种出来了。 在这归鸿客栈里,只要跟着她,就能看见春天。 而他李长青,连根烂菜叶子都要靠偷自己师爷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嫉妒,像是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王师爷在一旁,看着李长青那张白里透着青灰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一根掉在碗边上的烂菜梗吗?至于嚼得跟龙肉似的,还把眼泪都给嚼出来了。 王师爷把手里那碗添得比狗脸还干净的空碗往怀里一揣,凑近了些。 “大人,恕老王我多嘴,这日子不能再这么熬了。” 王师爷压低了嗓门,生怕被那边正在喝汤吹牛的张大锤他们听见。 他伸出那双肿得像红萝卜似的手,在李长青面前晃了晃。 那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马粪渣子,看着就让人反胃。 “您瞅瞅这手,再看看您自己的。” 王师爷努了努嘴。 “咱们这双手,以前那是用来研墨铺纸、指点江山的。要是再握两天那搅屎的铲子,这指头就要烂完了。” “到时候别说是写锦绣文章,怕是连筷子都捏不住。您可是探花郎,没了这双手,以后回了京城,难道用脚丫子给皇上写奏折?” 这话毒,正正戳在了李长青的肺管子上。 李长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那双手早就没了往日的修长白皙。 虎口处磨出了血泡,又被冻硬了,成了褐色的硬痂。 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肿得老高,甚至开始流黄水。 这就是掏粪的代价。 李长青死死盯着那些脓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屈辱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是读书人。 是十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天子门生。 如今却沦落到和这帮畜生的排泄物打交道,还要为了抢一口别人剩下的菜汤,在这儿跟自己的师爷耍心眼。 “别说了……” 李长青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大人,这不是说不说的事儿。” 王师爷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为了活命,那点读书人的脸皮早就让他扔进茅坑里了。 他指了指二楼那扇透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户。 那里是苏清婉的房间。 暖和,有肉,还有那让人魂牵梦绕的绿菜叶子汤。 “您想想以前,苏掌柜那是怎么对您的?您咳嗽一声,她都能半夜爬起来给您熬梨汤。您皱个眉,她都得琢磨半天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对。” 王师爷也是病急乱投医,开始给李长青灌迷魂汤。 第147章 当众戳穿虚伪面具 王师爷也是病急乱投医,开始给李长青灌迷魂汤。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现在是狠心,可那也是气您当初做得绝。咱们要是肯低个头,服个软,凭您这份才气,还能比不过那个只会瘸着腿瞎忙活的老陈?” “那老陈大字不识一箩筐,账本记成那样,我看苏掌柜这几天眉头就没松开过。” 李长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点灯火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画面。 以前在京城的府邸里,也是这样的冬夜。苏清婉总是会在书房给他留一盏灯,炉子上温着酒,等着他应酬回来。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女人俗气,满身铜臭,配不上他的清高。 可现在,那点“俗气”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救命稻草。 李长青看着自己那双烂手,又想起刚才那一丝微弱的鲜甜味。 那是活着的味道。 “王师爷。” 李长青收回视线,声音哑得厉害。 “去把咱们包袱里那件……那件还没穿过的内衫找出来。” 王师爷一愣,随即狂喜。 “大人,您这是想通了?” “咱们去找她。” 李长青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把那只烂手藏进袖子里,努力把佝偻的腰杆挺直了些,试图找回几分当初在琼林宴上的风采。 “就说……咱们是看这客栈账目混乱,不忍心看她被人蒙骗,愿意帮她经营账目。” “这是咱们的‘特长’,不是去讨饭。”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重,不知道是说给王师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王师爷哪管什么特长不特长,只要不用再去掏那该死的马粪,让他管苏清婉叫娘都行。 两人像是做贼一样,溜回了那个漏风的柴房。 一番翻箱倒柜。 王师爷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了两件还算白净的棉布内衫。 那是李长青临走时特意带上的,想着到了边关怎么也得有点体面衣服见同僚。 谁承想,这体面最后是用在这个时候。 两人哆哆嗦嗦地把身上那件硬得像铁皮的脏棉袄脱下来。 冷风一吹,李长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抓起一把雪,在脸上和脖子上胡乱搓了几把。 冰冷的雪水化开,混着泥垢流下来,露出那张稍微白净点的脸皮。 但这怎么洗,身上那股子钻进毛孔里的马粪味和馊臭味,是怎么都散不掉的。 “行了行了,大人,这味儿是腌入味了,一时半会儿洗不掉。” 王师爷怕他把自己搓脱了皮,赶紧把那件内衫给他套上。 李长青穿好衣服,整了整领口,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把那乱糟糟的头发梳了个髻。 虽然没戴冠,用根枯树枝插着,但也比之前那副叫花子样强了不少。 “走。” 李长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二楼走去。 楼梯是新修的木头板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每上一层,那种温暖的空气就浓一分,饭菜的香味也就重一分。 李长青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到了门口。 李长青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不那么谄媚,又带着点读书人的矜持。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力道控制得刚好,不急不缓。 “进。” 里面传出一声清冷的女声。 李长青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 这屋里烧着上好的无烟碳,暖和得让人想直接躺地上睡觉。 苏清婉正坐在桌案后面。 桌上堆着几本油腻腻的账册,还有那个那个劈啪作响的算盘。 她没抬头,手里握着杆狼毫笔,正飞快地在本子上勾画着什么。 而在房间的阴影角落里。 君无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他没穿上衣,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上身。 那只断掉的左臂此时赤裸着,残端的皮肤红肿未消。 那条令人胆寒的玄铁神机臂被拆解开来,摆在他膝盖上的一块油布上。 君无邪手里拿着块沾了油的布,正专注地擦拭着那一个个精密的铜齿轮和卡榫。 听见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李长青和王师爷刚迈进一只脚。 那股子浓烈的、混合了发酵马粪和陈年汗垢的恶臭,瞬间在温暖的室内炸开。 就像是有人往香炉里扔了一坨屎。 苏清婉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眉心微蹙,也没看是谁,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 “若是来讨吃的,出门左转下楼找老陈。” “今天的例饭已经发完了,想吃明天的,明早去排队。” 声音冷淡,公事公办,完全没把来人当回事。 李长青脸皮一热,那种被无视的羞耻感又冒了出来。 但他看了一眼桌角放着的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那是苏清婉没喝完的。 汤面上,飘着足足十几根翠绿的苜蓿叶子。 十几根啊!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肚子里的馋虫,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清婉……苏掌柜。” 他改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僵硬的斯文。 “深夜造访,并非为了口腹之欲。” 苏清婉这才放下笔,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但也冷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扫了一眼李长青这身不伦不打扮——明明穿着件还算干净的内衫,外面却披着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羊皮袄,头发虽然梳了,但脸上的冻疮和那双烂手却藏不住。 “有事?”苏清婉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 李长青挺了挺胸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要饭的。 “我看这客栈如今人口剧增,每日钱粮出入甚巨。”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脸上露出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痛心疾首。 “老陈那厮……那个老陈,虽说忠心,但毕竟是个大老粗。这账目记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简直是有辱斯文。” “我是探花出身,算学一道虽非主修,但也远胜常人。王师爷更是佐幕多年,精通钱粮刑名。” 李长青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这计算统筹之事,除了我们,这客栈里怕是无人能胜任。” “只要苏掌柜点头,这账房的事,我二人愿为你分忧,绝不让一文钱出差错。”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这是他对苏清婉的一种施舍,一种恩赐。 苏清婉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探花郎?” 苏清婉拿起那本账册,在桌沿上敲了敲。 “李大人,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这儿是黑店,是土匪窝。你一个朝廷命官,新科探花,居然想给我这个弃妇当下属?” “这要是传出去,就不怕坏了你的清誉?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说你自甘堕落,与乱党为伍?” 李长青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得满脸通红。 他确实怕。 但这几天掏粪的日子,让他更怕死,更怕饿。 “事急从权……”李长青还在嘴硬,“我这也是为了……为了客栈众人能有口饭吃。”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苏清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是为了那碗汤里能多几块肉吧?” 心事被当众戳破。 李长青那张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148章 这艘贼船,上来容易下去难 李长青那张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种读书人的最后一点遮羞布,被苏清婉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碎。 旁边的王师爷见势头不对,李长青这死要面子的臭毛病又要坏事。 扑通。 王师爷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掌柜的!苏掌柜!” 王师爷也不顾地上的凉气,一边磕头一边哀嚎。 “我们不要赏银!也不要那什么工钱!” “我们只要能进账房干活,不用去掏那该死的马粪就行!” “您行行好,只要每顿饭那汤里……能见着那么一片叶子,哪怕是烂叶子也行!我们这两条命就是您的!” 王师爷这话虽然贱,但实在。 比起李长青那些弯弯绕绕,苏清婉反倒更愿意听这个。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 君无邪手里拿着一块刚擦得锃亮的齿轮,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是盯着猎物的狼王。 在他眼里,这李长青不光是个废物,更是个曾经伤害过苏清婉的混账。 现在居然还敢腆着脸上门来讨食? 君无邪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个沉重的齿轮往那截玄铁臂上一卡。 咔嚓。 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刺耳。 接着,他站起身,单手拎起旁边那把还在滴油的陌刀。 一股子浓烈的血煞之气,混着那股金属味,直接向两人压了过来。 李长青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像是被人用冰刀子抵住了大动脉。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跟着王师爷一起跪下去。 这煞神想杀人。 李长青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天在车队里,君无邪就是这么看着那个胡商阿里的。 只要苏清婉摇个头,或者是皱个眉。 估计下一秒,他和王师爷就会变成两具被扔出去喂狼的尸体。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无烟碳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李长青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冲开了脸上的污泥。 他在等宣判。 苏清婉没看君无邪,也没看地上磕头的王师爷。 她只是盯着李长青那双还在流脓的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开抽屉。 啪。 一本厚厚的、封皮上沾满了油渍和不明污垢的账本被甩了出来,滑过桌面,停在李长青面前。 “想干?” 苏清婉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那股子杀气却散了几分。 “可以。” 李长青猛地抬头,眼中全是狂喜。 “先别高兴得太早。” 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个账本。 “库房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进了多少铁,出了多少粮,还有那几车杂七杂八的皮货和药材,老陈都记混了。” “今晚,天亮之前。” 苏清婉指了指窗外那黑漆漆的夜色。 “给我把这笔烂账理清楚。哪怕是错了一两银子,漏了一颗钉子……”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君无邪。 “你们就不用吃那碗汤了,直接去后山喂狼。正好省了两张嘴。” 李长青还没来得及点头。 苏清婉又皱着眉补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香囊在鼻尖晃了晃。 “还有。” “下次进我的房间之前,先去把自己洗刷干净了。” “再带着这一身屎味儿来碰我的账本,我就让人把你扔进粪坑里泡三天。” 李长青如蒙大赦。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烂手,死死抱住那本油腻腻的账本,就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命根子。 “是……是!这就去查!这就去洗!” 两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苏清婉反悔。 门关上了。 房间里那股恶臭还没散尽。 君无邪走过去,单手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味道。 “你心软了?” 君无邪背对着苏清婉,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 “这叫物尽其用。” 苏清婉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下重重一笔。 “掏粪这种活,随便找个有力气的流民都能干。但他那脑子,不用来算计账目,浪费了。” “而且……” “这账房先生可不好当。知道了我的底细,这贼船,他这辈子都别想下去了。” …… 后院的水井旁,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 哗啦。 一桶刺骨的井水当头浇下。 李长青冻得浑身一激灵,牙齿磕得哒哒响。 他没敢停,抓起一把枯草和着灶膛里的草木灰,死命地在身上搓。 皮都搓红了,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王师爷在旁边更惨,一边搓一边干呕。 那股子马粪味像是长进了肉里,怎么洗都觉得还有。 “大人,差不多了吧?” 王师爷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递过那件干净的内衫。 李长青接过衣服,闻了闻袖口。 还有点味儿,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穿上。” 李长青咬着牙,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拢,找了根木棍插好。 第149章 天亮了,账平了,人也快废了 李长青和王师爷是被老陈领着去库房的。 老陈手里提着那盏快没油的风灯,走路一瘸一拐,那串钥匙挂在他腰带上,随着步子哗啦啦响,听着像是个暴发户。 库房就在马厩隔壁,原本是堆草料的地儿。 门一开,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气,还有干肉特有的咸腥味,直接把两人堵得倒退了一步。 “进去吧,二位账房先生。” 老陈把灯往门框上一挂,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掌柜的说了,今晚必须盘清楚。要是少了一根钉子,或者是多了一只耗子,明天那碗汤就别想了。” 李长青借着昏暗的灯光往里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乱。 太乱了。 几千斤生铁像乱石岗一样堆在墙角,上面还压着好几捆不知道哪年剥下来的马皮。 几十袋粮食摞得歪歪斜斜,麻袋口都没扎紧,白花花的米粒漏在地上。 最要命的是那些杂物。 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兵器、带着血迹的皮甲、那胡商车队里搜刮来的香料盒子,还有一堆破铜烂铁,全都胡乱塞在几个大柳条筐里。 这哪里是库房。 这分明就是个刚被打劫完的土匪窝赃物点。 “这……这成何体统!” 李长青职业病犯了,看着这满地的狼藉,气得手指都在抖。 “生铁属金,易生锈,怎能与含盐的咸肉堆在一处?” “还有这香料,受了潮就废了,居然就这么敞着口放在地上?”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长青一边骂,一边弯腰去捡地上那个被踩扁了的银质镂空香球。 这东西在京城能换十两银子,在这儿竟然被压在一口破铁锅底下。 老陈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少在那拽文词儿。俺老陈只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都得留着。” “你们要是觉得乱,就给俺理顺了。要是敢把俺的好东西扔了,俺这把剔骨刀可不认人。” 说完,老陈一屁股坐在门口的草垛上,掏出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起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手,生怕他们顺走点啥。 李长青气得胸口疼,但肚子更疼——那是饿的。 “搬吧,你这身板也该动动了。” 李长青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把那本油腻腻的账本摊开,又把那支秃了毛的笔在嘴里润了润,摆出一副监工的架势。 “咱们现在是案板上的肉,哪还有挑剔的份。” 王师爷苦着张脸,把袖口高高挽起,露出那双全是冻疮的手,一步三回头地挪向那堆生铁。 第一项,盘铁。 这活儿最累人。 王师爷得把那些生铁块一块块搬开,好让李长青看清楚成色,数清楚数量。 那生铁冰得像冰块,表面的粗糙纹路磨着他手上的烂肉,每搬一块,都像是在受刑。 “嘶——” 王师爷搬起一块铁锭,手上的脓包破了,黄水流出来粘在铁上。 但他不敢停。 因为老陈就在门口盯着,那眼神比这生铁还冷。 “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二……” 王师爷一边搬,一边带喘气地报数。 李长青坐在石头上,那只握笔的手冻得直哆嗦,但还是强撑着一股子文官的架子,沾着唾沫化开的干墨,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越盘,两人心里越惊。 这看似乱七八糟的垃圾堆里,竟然藏着这么厚的家底。 光是精铁就有五千斤。 这在这个缺铁的边关,能打多少把刀?能铸多少个箭头? 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上好的箭簇,虽说有点锈,但在醋里泡泡就能用。 再往里翻,竟然还有两坛子没开封的猛火油。 这东西是管制品,抓到了要杀头的。 苏清婉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想开客栈,还是想占山为王? 王师爷搬完最后一块铁,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扶着墙喘气,看着纸上那一串串数字,心里那种恐惧感又冒了出来。 以前他觉得苏清婉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女。 现在看来,这女人的野心,比这满屋子的铁还要沉。 “大人,您看这个。” 王师爷突然压低声音,从一堆破烂皮袄底下扒拉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 匣子很精致,上面还镶着铜角。 李长青凑过去,王师爷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掀开一条缝。 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里头躺着三支风干的人参,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粉末。 “金疮药。” 王师爷吸了吸鼻子,眼里冒光,“还是京城‘回春堂’出的极品,一瓶难求。” 这肯定是那个死胖子阿里私藏的保命货。 老陈那个大老粗不识货,居然把它当杂物扔在皮袄堆里。 “这要是……” 王师爷咽了口唾沫,手有点痒。 这东西要是藏进怀里,以后受了伤那就是第二条命。 啪。 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王师爷的手背上。 王师爷痛呼一声,手一缩,匣子盖上了。 门口,老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也没回头,声音慢悠悠的。 “那匣子上有数。三支参,两瓶药。” “少一根须子,剁一只手。” 王师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匣子推远点,赔着笑脸。 “没……没想拿,就是看看,看看这品相好入账。”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客栈里,连个看门的老头都这么精。 这哪里是贼船。 这是一座要把人吃干抹净的阎王殿。 “记上!” 李长青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人参三支,金疮药两瓶,归入‘贵重’类。”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 两个人像是两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老鼠,把这个大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从盐巴到布匹,从箭头到马掌。 王师爷负责翻找搬运,李长青负责分门别类地记在那本册子上。 等到天边的第一缕光透进门缝的时候,王师爷的手已经肿得像个紫萝卜,握不住东西了。 但他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新账册,竟然生出了一股诡异的成就感。 这乱成一锅粥的家底,硬是被他给理顺了。 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 哪怕是在这种地方,也干得比那帮泥腿子漂亮。 李长青合上账本,直了直腰杆。 “走。” 他踢了踢那累瘫在地上的王师爷。 “去交差。” 第150章 你那点算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晨光熹微,客栈大堂里已经有了动静。 伙计们开始打扫昨晚剩下的残羹冷炙,几口大锅重新架上了火,煮着气味稍微淡了点的杂粮粥。 此刻李长青抱着那本厚实的账册,站在苏清婉的房门口。 他眼底青黑,布满血丝,发髻虽然重新梳过,但几缕碎发还是很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被冷汗黏在皮肤上。 王师爷缩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身体却因为寒冷本能地打着摆子。 “大人……还没动静吗?”王师爷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这腿都快冻硬了。” 李长青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怀里的账册被体温捂得发热。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无烟碳和淡淡皂角的暖香扑面而来,直接把走廊里的霉味冲散。 苏清婉穿着一身利索的青色窄袖棉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 她精神头极好,脸上看不出半点熬夜的倦色,反而透着股刚洗漱完的清爽。 她扫了一眼门口这两个跟瘟鸡似的男人,伸手接过李长青怀里的账册。 “进来。” 苏清婉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 李长青和王师爷对视一眼,赶紧迈步进屋,像是两条终于被主人放进屋取暖的老狗。 “坐。” 苏清婉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矮凳,手上动作没停。 她翻开账册。 哗啦,哗啦。 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她不像是在查账,倒像是在随意翻书解闷。 李长青心里冷笑。这账册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笔出入都对应着库房里的实物。哪怕是户部的老吏,也要拨着算盘核对半天。这么翻,能看出个什么花来? 他特意在第十七页的“精铁损耗”那一栏,埋了个小坑。少记了三斤铁,多记了两斤盐。 这种细微的差别,若是不把整个库存重新盘一遍,根本发现不了。他就是想看看,这女人到底是真懂行,还是装腔作势。 啪。 账册被合上,扔回桌面。 苏清婉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第十七页上重重画了个圈。 “库房那几筐烂铁锈得厉害,损耗大点我信。”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李长青脸上。 “但这盐巴放在防潮的油布袋子里,怎么也会凭空少了三斤?难不成是那生铁把盐给吃了?” 李长青后背的汗毛瞬间炸起。 “还有。”苏清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在那三斤铁上做的手脚,太拙劣。想考我?” 李长青脸上的那点侥幸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惊恐。 她没用算盘。 她甚至都没怎么细看。 一眼。就一眼。 “这……这……”李长青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探花郎的算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苏清婉随口蹦出一个李长青听不懂的词,语气里全是嘲讽,“下次再敢在账本上耍这种小聪明,我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填进那三斤铁的缺口里。” 旁边王师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掌柜的饶命!都是我们眼拙!是我们手抖记错了!绝没有下次!绝没有!” 李长青脸色煞白,浑身僵硬。他这次是真的服了。不仅仅是怕,更是一种在专业领域被彻底碾压的绝望。 苏清婉没再继续施压。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这两人现在虽然废物,但脑子还能用,吓破了胆就不好使唤了。 “行了。”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的小木几。 那里摆着两个大海碗,还有个竹篮子。 “这是工钱。” 王师爷偷偷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香。 真香。 那股子混着猪油焦香和清爽草木气的味道,勾得他胃里直抽抽。 李长青也转过头去。 只见那两个海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肉汤。汤色浓白,几块巴掌大的马肉沉在碗底,最上面漂着一层翠绿翠绿的苜蓿叶子。 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四块刚刚烙好的死面饼。饼面上抹了厚厚一层猪油,烤得两面金黄,还撒了几粒粗盐。 “趁热吃。” 苏清婉重新打开一本新账册,头也不抬地说道,“吃完了滚回去睡觉。今晚开始,我要这客栈每一粒米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王师爷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抓起一块油饼就往嘴里塞。 咔嚓。 饼皮酥脆,猪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唔……唔!” 王师爷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把那块滚烫的饼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他又端起那碗汤,也不用勺子,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鲜。 那几根苜蓿叶子一进嘴,那种久违的、属于活物的清甜口感,瞬间把他这两天在马厩里受的那些罪全给洗刷干净了。 滴答,滴答。 王师爷一边喝,眼泪一边往碗里掉。 “呜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塞满了肉和饼,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掌柜的……您就是活菩萨……以后王某这条命就是您的……” 李长青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碗汤,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种极度的饥饿感正在摧毁他的理智,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看着王师爷那副痛哭流涕的狗样,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一碗汤,哪里是赏赐。 这是链子。 苏清婉用这几根草叶子和两块猪油饼,就把一个人的尊严买断了。 以后只要她手里还握着这口吃的,这帮人就会为了那一口吃的,哪怕是让他去杀人,他都会去。 这女人,好毒的心思。 李长青慢慢走过去,端起碗。 碗壁温热,暖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片苜蓿叶,送进嘴里。 清脆,鲜嫩。 但他却觉得这味道苦得厉害,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磨得心口生疼。 “多谢……苏掌柜。” 李长青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他吃得很急,完全没了往日的斯文,甚至有汤汁溅到了衣襟上也没去擦。 他必须吃。 吃了才能活,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把这根链子挣断。 就在两人狼吞虎咽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嘭! 门被猛地推开。 第151章 苏掌柜的独家“春天的味道” 一个疯疯癫癫的身影闯了进来。 “苏姐姐!苏姐姐!” 林婉儿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罗裙,头发乱成了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根枯草。 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破铜脸盆,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 “那个坏人又来偷东西了!” 林婉儿指着正在啃饼的李长青,尖叫起来。 李长青浑身一僵,嘴里的半块饼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发妻正用一种看贼的眼神盯着自己。 “婉儿……”李长青艰难地咽下饼,想要站起来。 “别动!” 林婉儿往后缩了一步,把脸盆护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厌恶。 “苏姐姐说了,读书人心眼黑,吃了肉要烂肚子的!” 她盯着李长青嘴角沾着的一点油渍,突然拍手大笑起来。 “嘻嘻嘻!烂肚子!烂肠子!长青哥哥以前说过,君子远庖厨,吃独食的都要生烂疮!”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李长青脸上。 “咳咳咳——!” 李长青猛地咳嗽起来,那块刚咽下去的肉像是变成了带刺的铁块,在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脸涨成了猪肝色,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说过的话。 当年在府里,他为了显示清高,嫌弃苏清婉做的红烧肉俗气,说那是市井屠夫才吃的东西。 现在,这句“烂肠子”,从他疯了的妻子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现在的狼狈。 苏清婉坐在桌后,手里转着炭笔,冷眼看着这一幕。 没同情,也没落井下石。 这就是代价。 “把他带出去。”苏清婉对着王师爷扬了扬下巴。 王师爷赶紧把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也不管李长青还咳得半死,架起他就往外拖。 “走走走!大人,咱们别在这儿碍眼了!” 林婉儿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还在后面拍手叫好。 “烂肠子喽!烂肠子喽!” 等那刺耳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苏清婉才收回目光。 “疯子有时候比正常人看得清。”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清婉合上账本,听着楼道里那渐渐远去的咳嗽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的炭火有些暗了,她没叫人添碳,而是站起身,推开后窗。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把那股子残留的陈腐气吹了个干净。 后院的灶房里,灯还亮着。 苏清婉拢了拢身上的青棉袍,转身出了门,直奔灶房。 老陈正蹲在灶坑前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把烧火棍。 听到脚步声,老陈猛地惊醒,差点把棍子捅进灶膛里。 “掌柜的?你怎么来了”老陈揉了揉眼屎,刚要站起来,就被苏清婉按住了肩膀。 “别动,把火烧旺点。”苏清婉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径直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放着一块刚解冻的羊板油,那是从一匹冻死的战马身上剔下来的,还没来得及炼。 苏清婉操起那把厚背菜刀。 哆哆哆。 刀工利索,羊板油被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铁锅烧热,不用放水,直接把油块倒进去。 滋啦—— 一股子浓烈的羊膻味混着焦香瞬间炸开,老陈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随着铲子翻动,那些白花花的油块慢慢缩小,变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渣,锅底积了一层亮晶晶的清油。 苏清婉把油盛出来大半,只留了个底油和油渣。 接着,她抓起旁边篮子里那一小把刚割下来的苜蓿。 这东西金贵,每一根都是她盯着长出来的。 菜刀翻飞,苜蓿被切得细碎,碧绿的汁液染在刀刃上。 “掌柜的,这是要……”老陈看得直咽口水,这又是油又是绿菜的,比过年还奢侈。 “和面。”苏清婉头也不抬,把碎苜蓿倒进面盆里,又加了一勺刚才炼好的热羊油,最后撒上一把粗盐和碾碎的胡椒粒。 滚烫的油把苜蓿烫得更绿了,激出一股子奇异的草木香。 那是春天的味道。 面团被她揉得筋道光滑,揪成小剂子,擀得薄如蝉翼,都能透出光来。 往锅里一贴。 滋滋滋。 面皮迅速鼓起一个个小泡,碧绿的菜色在灯火下透着亮,油渣嵌在里头,像是一块块琥珀。 一共就摊了五张。 苏清婉把饼盛在粗瓷盘里,那股子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孔,把老陈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把剩下的油渣拌进粥里,发给护卫队。” 苏清婉端起盘子,没理会老陈那垂涎欲滴的眼神,转身出了灶房。 苏清婉端着那盘冒着热气的春饼上了二楼。 屋门虚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用胳膊肘顶开门,屋里的炭盆烧得正好,偶尔爆出个火星子,炸出一声脆响。 但这屋里空荡荡的,那个刚才还在这儿指着鼻子骂李长青“烂肠子”的疯丫头不见了。 苏清婉把盘子搁在桌上,四下扫了一眼。没人。 也是,这丫头现在虽然脑子不清醒,但那种像小兽一样的直觉还在。闹腾完了,肯定是躲回那个她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洞里去了。 苏清婉重新端起盘子,转身下了楼,穿过漆黑的大堂直奔后院。 第152章 只要还有欲望,这人就死不了 后院最角落有一间静室。 原本是堆放柴火的杂物间,后来苏清婉让人清理出来,糊了窗户纸,算是整个客栈最安静的地方。 苏清婉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婉儿正缩在火炉边的一个破草垫子上。 她没穿鞋,光着脚丫子缩在裙摆里,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生了锈的铜脸盆。 那个盆,现在是她的命。 “雪山……塌了……”林婉儿眼神涣散,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宝宝冷……好冷……” 她身上那件罗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油污和灰尘,只有怀里的铜盆被她用袖子擦得锃亮。 苏清婉反手关上门,把风雪挡在外面。 她把盘子放在那个只有三条腿的桌子上,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林婉儿身边。 林婉儿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墙角缩了缩,把脸盆护得更紧了,警惕地盯着苏清婉。 “别过来……你是坏人……” 苏清婉没说话,也没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她拿起一张还烫手的春饼,撕下一小块。 那饼皮薄得透光,里面的羊油渣还滋滋冒着油星。 苏清婉把手伸过去,递到林婉儿嘴边。 林婉儿鼻子动了动。 那股子混合着羊油焦香和苜蓿清甜的味道,像是钩子一样,直接勾住了她的魂。 她僵在那儿,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在那块饼上。 喉咙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苏清婉把饼往前送了一分。 林婉儿终于没忍住,像只小野猫一样探头,一口咬住那块饼,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吞了下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愣住了。 那股味道在她口腔里炸开,那种鲜活的、带着草木气的甜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封锁已久的抽屉。 “……花园?” 林婉儿喃喃自语,眼神里那种疯癫的浑浊竟然退去了一丝,露出了几分属于太傅千金的清明。 “这是……家里花园的味道……” 她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那个铜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时候在京城,太傅府的后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草。每到春天,奶娘就会带她在草地上打滚,空气里就是这种味道。 那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还没等她哭出声,苏清婉把剩下的大半张饼塞进她手里。 “想吃吗?”苏清婉的声音很平,不带什么情绪。 林婉儿死死抓着那张饼,像是抓着回家的路,拼命点头,眼泪甩得满脸都是。 苏清婉指了指旁边那个柳条筐。 筐里堆着一堆刚换下来的绷带和布条,上面沾满了脓血和药渣,散发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想吃这种饼,就得干活。”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胡服,扔在林婉儿身上。 “把这身裙子换了。” “明天开始,你去井边把这些药布洗干净。洗完一筐,给一张饼。” 林婉儿愣愣地看着那堆脏布,又看了看手里的饼。 以前在府里,这种脏东西她连看一眼都要用帕子捂着鼻子,那是下等人才碰的污秽。 可现在,嘴里那股子油渣味还在回荡。 那是活着的滋味。 林婉儿颤抖着手,把那块饼塞进嘴里,一边哭一边用力嚼,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我洗……我洗……”她含糊不清地喊着,把那个一直视若珍宝的铜盆放在一边,伸手抓住了那是件粗糙的胡服。 苏清婉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人只要还有欲望,就能救。 最怕的是那种连吃都不想吃,只想死的。 “还有这个。” 苏清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叠发黄的草纸,那是用来包茶叶的廉价货,还有一支秃了毛的废笔。 “闲着没事别老抱着个破盆发疯。” 苏清婉把纸笔拍在桌上,“你以前不是号称京城第一才女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心里难受就画出来。画完了给我看,画得好,赏半块糖。” 这是她前世在孤儿院做义工时学来的法子。 那些受了创伤不肯说话的孩子,往往能通过画笔把心里的魔鬼释放出来。 林婉儿呆呆地看着那支笔。 那笔杆都要裂开了,毛也秃得只剩几根,跟她以前用的紫毫笔比起来,简直就是烧火棍。 但她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笔杆。 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她趴在桌上,也不管那纸有多粗糙,蘸了点研磨好的墨汁,笔尖落下。 苏清婉以为她会画什么京城的亭台楼阁,或者是什么梅兰竹菊来寄托哀思。 但没有。 黑色的墨迹在黄纸上晕开。 没有柔美的线条,只有粗砺的笔触。 林婉儿画了一座房子。 那房子歪歪扭扭,墙壁厚得吓人,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但在那房子的正中间,她用笔尖重重地点了一团墨。 那是火塘。 那是归鸿客栈。 苏清婉看着那幅画,那只长满尖刺却有着温暖心脏的怪物,就像是现在的她自己,也像是这群在乱世里挣扎的人。 “画得不错。” 苏清婉伸手摸了摸林婉儿那乱蓬蓬的脑袋,手指穿过那些打结的发丝。 林婉儿缩了一下,但没躲。 …… 客栈后院的雪地就被踩得实实的。 那个简易的演武场上,只有一个人。 君无邪光着膀子,那身精壮的腱子肉在寒风里冒着白气。 那条总是戴着的玄铁神机臂被他扔在一边。 他的左肩残端已经消了肿,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红一片。 右手握着那把足有八十斤重的陌刀。 呼——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啸叫。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就是简单的劈、砍、撩、刺。 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地都劈开的狠劲。 苏清婉那天说的“重剑快刀”流派,被他琢磨出了门道。 单手持刀,失去了另一只手的平衡,那就用腰腹的力量去带。 利用陌刀本身的重量,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圆弧,借力打力。 若是这一刀没砍中,刀势不停,顺着惯性转身又是一记回旋斩。 这种打法,比以前那种正规军的刀法更野,更凶,也更难防。 当! 君无邪一刀劈在面前那根用来当靶子的硬木桩上。 碗口粗的木桩连晃都没晃一下。 上半截直接滑落下来,切口平滑得像是镜面。 直到木头落地,才发出一声闷响。 “好刀法!”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张大锤忍不住吼了一嗓子,巴掌拍得震天响。 二十八个新护卫,还有刚起床的老陈、赵铁柱,全都站在廊下看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敬畏。 张大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铁棍,又看了看君无邪那把陌刀,咽了口唾沫。 他本来以为自己那把子力气已经够大了。 但跟这位爷比起来,自己就像是个刚断奶的娃。 君无邪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第153章 碎叶城粮仓起火!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坑。 他没看那些叫好的护卫,而是转头看向客栈门口。 苏清婉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两张用油纸包着的春饼,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苏清婉走到君无邪面前,把其中一张饼递过去。 “趁热。” 君无邪把刀往雪地里一插,伸手接过饼。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大有力,掌心全是老茧,那张精致小巧的春饼在他手里显得有点滑稽。 他两三口就吞了下去。 苜蓿的清香和羊油的浓香在舌尖炸开。 君无邪嚼着饼,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味道怎么样?”苏清婉自己也咬了一口,靠在演武场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那一线天际。 太阳刚冒出头,红彤彤的,把雪原染成了一片血色。 “能饱肚子。”君无邪给出了一个很实在的评价,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比军粮好吃。” 苏清婉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指着那茫茫雪原。 “君无邪。” “这世道,要是想让所有人都能安安生生吃上这么一口热饼,得杀多少人?” 这话问得突兀。 周围那些正在啃干粮的护卫们都愣住了,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君无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风吹起他的乱发,露出那双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眸。 他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陌刀,用一块破布缓缓擦拭着刀刃上的霜花。 “杀光想抢饼的人。” 君无邪的声音很低,却像是铁锤砸在石头上,没有半点犹豫。 “只要刀够快,这世道就能讲理。”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这个断臂的男人。 这一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王”的气质。 哪怕他现在穿着粗布衣裳,哪怕他是个断臂的伙计。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话音未落。 嘘——!! 一声尖锐至极的哨音,猛地从远处的荒原上传来。 那是归鸿哨。 苏清婉脸色一变。 刚才还在说说笑笑的护卫们,瞬间扔掉了手里的干粮,抓紧了兵器。 那是泥鳅的哨子。 嘘——嘘——嘘——! 紧接着,哨音节奏陡变。 三短,一长。 敌袭! “不对。” 君无邪眉头猛地皱起,把陌刀往肩上一扛,“声音不对。” 那哨音并不连贯,甚至有些走调,那是人在极度惊恐和奔跑中吹出来的。 而且,不是一声。 是此起彼伏的哨声,像是炸了锅一样从四面八方传回来。 那是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发现大量目标,多到数不清! “关门!上墙!” 赵铁柱反应最快,扯着嗓子吼道,“把那帮新兵蛋子都给我赶上墙头!” 轰隆隆。 整个客栈瞬间动了起来,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几分钟后。 客栈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 一道满身是雪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泥鳅。 他脸上没一点血色,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苏清婉脚边,连气都喘不匀。 “掌柜的……掌柜的……” 泥鳅抓着苏清婉的裤脚,手指都在哆嗦。 “出……出大事了!” “别急,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苏清婉弯腰揪住泥鳅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这小子浑身上下全是泥汤子,两只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泥鳅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鸣。 “碎叶城……完了!” 泥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 “昨儿半夜,那帮守备军因为没发饷,把粮仓点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城里的流民疯了,见东西就抢,见人就咬。” “慢着。” 苏清婉并没有因为这惊天的消息而乱了方寸,她声音一沉,打断了泥鳅。 “碎叶城的粮仓是石头砌的,外头包着铁皮,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说烧就烧了?谁给你的消息?准吗?” 这事儿太蹊跷。 守备军再混蛋,那是他们的保命粮,点了粮仓等于自杀。除非有人想把水搅浑,逼着全城人死。 “千真万确啊掌柜的!” 泥鳅急得直拍大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汤子,“我在前头探路,碰见了西市卖炊饼的福三。那孙子腿脚快,跑在最前头。就是他跟我说的,他亲眼看见当兵的泼了火油,为了跟我换口水喝,他把祖宗十八代都赌咒发誓了一遍。” 泥鳅喘了口气,指着外头接着说道: “现在有一大波人顺着咱们车队留下的印子,正往这儿涌!少说也有五六百号!” 苏清婉松开手。 泥鳅瘫软在地,还在哆嗦。 “五六百号饿死鬼……” 老陈在一旁听得两腿发软,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 “掌柜的,关门!快把门顶死!” 老陈瘸着腿就要往大门口冲,“咱们这点粮食,那是三百个兄弟拿命换来的。 要是放这帮饿狼进来,不出七天,咱们就得被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慢着。” 苏清婉喊住他。 她转身往瞭望塔上爬。动作极快,三两下就翻上了八米高的木台。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视线尽头,白茫茫的雪原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蠕动着,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蚂蚁,正顺着蜿蜒的官道,一点点吞噬着白雪。 没有旗帜,没有阵型。 只有那一双双在极寒中被冻得发绿、被饿得发狂的眼睛。 那不是人。 那是一群被求生本能支配的野兽。 “掌柜的……” 张大锤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站在苏清婉身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握着铁棍的手竟然有些抖。 “那是……俺老乡。” 张大锤指着人群前头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那个穿破棉袄的,是东街的刘铁匠。那个抱着娃的,是卖豆腐的王嫂。” 他转头看着苏清婉,眼里满是挣扎。 “咱们……真不管?” 苏清婉没看他,手里不停地拨弄着那把随身的小算盘。 哒哒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收,粮食只够吃半个月,风险极大。 不收,这五六百人会变成疯狗,用牙齿、用指甲,死命冲击这道还没完全修好的墙。到时候,客栈里的三百人为了自保,只能痛下杀手。 那就是一场屠杀。 “管。” 苏清婉停下手指,算盘珠子定格。 “五百个壮劳力,不要白不要。” 她转过身,看着底下那帮神色慌张的护卫。 “都听好了。” “这世道,好心留不住命。想活下去,就得比恶人更恶,比善人更精。” 苏清婉指着大门。 “把门打开。” “开……开多大?”老陈在下面喊,声音带着哭腔。 “留一人宽的缝。” 苏清婉从塔上爬了下来。 “君无邪。”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拎着陌刀走了过来。 “堵门。” 苏清婉只给了这两个字。 君无邪点了下头,没多问一句。他把那把沉重的陌刀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到那道刚刚开启的门缝中间。 那身形,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塔。 轰隆隆。 脚步声近了。 那五六百号流民像是闻到了肉味的苍蝇,疯了一样朝这边冲。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光着半个膀子的壮汉,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菜刀。 “肉!那是肉味!” 壮汉鼻翼耸动,死死盯着客栈里冒烟的烟囱,哈喇子冻成了冰挂在下巴上。 “冲进去!抢了他们的粮!咱们就能活!” “冲啊!” 人群沸腾了。 这帮人早就饿得没了理智,别说是客栈,就算是阎王殿,只要里头有口吃的,他们也敢闯。 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眼看就要撞上大门。 君无邪站在门缝里。 他没动。 直到那个拎菜刀的壮汉冲到面前三步远,举起刀就要砍。 呼——! 陌刀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 只听见一声尖锐的风啸。 当! 那把菜刀直接崩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扎进旁边的冻土里。 陌刀的刀背,重重拍在那壮汉的胸口。 嘭。 壮汉整个人像是被奔马撞了一记,倒飞出去五六米,砸倒了后面一片人。 “过线者,死。” 第154章 一碗灰汤试人心 君无邪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前一刻还喧嚣震天的人群,瞬间死寂。 那几百双发绿的眼睛,被这股杀意硬生生逼退了。 他们虽然饿,但还怕死。 眼前这个断臂的男人,比他们在城里见过的任何一个官兵都要可怕。 “都给我听着!” 苏清婉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归鸿客栈不是善堂。” “想进这道门,想吃这口饭,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苏清婉指了指门口的一块空地。 “第一,把身上所有的铁器,不管是刀、铲子,还是裤腰带上的铜扣,全给我扔在这儿。” “第二,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还能喘气的,进门就得干活。” 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混在里面的刺头开始不安分了。 “凭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痞子挤了出来,手里还藏着把匕首。 “大家别听这娘们儿的!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几十个?” “她那库房里肯定全是粮!冲进去抢了咱们自己分,总比给她当狗强!” 这话很有煽动性。 那些本来已经被镇住的流民,眼神又开始动摇,贪婪再次占了上风。 苏清婉冷笑一声。 人性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会滋生出无穷的贪欲。 “老陈!” 苏清婉没理会那个痞子,而是回头喊了一声。 “上汤!” 几个伙计抬着两只大木桶,吭哧吭哧地爬上墙头。 桶盖一掀。 没有肉香,也没有米香。 只有一股子带着土腥味和苦涩气的怪味飘了出来。 那是苦荞麦麸煮的糊糊,里头还掺了大量的草木灰。 这是苏清婉特意让人准备的。 草木灰能止泻,能清肠胃,对于这帮饿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来说,这是救命药。 但这卖相,实在太像猪食。 黑乎乎,黏答答,上面还浮着一层灰沫子。 “这就是你们想抢的粮。” 苏清婉接过一把长勺,舀起一勺黑糊糊,当着众人的面哗啦倒回桶里。 “想吃肉?没有。” “只有这救命的灰汤。” “要是真饿得受不了的,进来喝一碗,能活命。要是想进来发财的……” 苏清婉眼神一冷,把勺子往桶里一扔。 “那就滚去别处发财。” 墙下那帮人愣住了。 刚才那股子要抢粮的热乎劲儿,被这两桶“猪食”浇灭了一半。 那个带头的痞子脸皮抽搐了两下。 “呸!那是人吃的吗?那是喂牲口的!” 痞子跳着脚骂,“大家别信她!她是想把好东西藏起来自己吃!咱们冲……” 话音未落。 人群角落里,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突然冲了出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已经没声儿的孩子。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管那是不是猪食,朝着那木桶拼命磕头。 “给我一口……给我一口……” 妇人声音嘶哑,“我不怕苦,我不怕脏,只要能救活我的娃……” 苏清婉挥了挥手。 老陈拎着个木瓢,从墙头顺下一根绳子,吊着满满一瓢灰汤放了下去。 妇人扑上去,根本顾不上烫,抓起木瓢就往嘴里灌。 她喝了一大口,又赶紧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喂给怀里的孩子。 孩子喉咙动了动,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活了!活了!” 妇人又哭又笑,那模样看得人心酸。 这一幕,击碎了所有流民的防线。 那是真饿。 真到了饿死边缘的人,别说是灰汤,就是观音土也照吃不误。 “我也喝!我也喝!” “求掌柜的给一口!” 刚才还跟着痞子起哄的人群,瞬间倒戈。 那个痞子傻眼了。 他其实不怎么饿,怀里还揣着两个从城里抢来的冷馒头。他是冲着发财来的。 让他喝这种猪食?他咽不下去。 “既然不喝,那就别挡道。” 苏清婉手一指。 咻! 一支羽箭从瞭望塔上射出,精准地钉在痞子脚尖前的冻土里。 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痞子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的馒头滚了出来。 白花花的馒头,在黑泥地里格外扎眼。 周围的流民瞬间红了眼。 “他有吃的!他是骗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冲向大门的人潮,突然调转方向,扑向那个痞子。 “我的!那是我的!” 惨叫声淹没在人堆里。 苏清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开门,放人。” 她把手里的名册递给身边的李长青。 “记好了。交了铁器的,喝了灰汤的,才能进。谁要是敢浑水摸鱼……” 苏清婉没往下说,只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君无邪。 李长青捧着那个本子,手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派头。 “都……都排好队!”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指着一个正要往里挤的壮汉,“你!先把腰上的镰刀交出来!本官……本账房要登记!” 那壮汉是个乡下把式,正饿得眼冒金星。 他不认识什么探花郎,只看见个脸上长冻疮、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小白脸在对自己指手画脚。 “滚开!” 壮汉一巴掌呼过去。 啪! 李长青根本没防备,被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手里的笔都飞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老子的路!” 壮汉骂骂咧咧,抬脚就要往里闯。 李长青捂着火辣辣的脸,羞愤欲死。 他堂堂朝廷命官,竟然被个泥腿子打了脸? 就在这时。 一只大手抓住了壮汉的后脖领子。 那是君无邪。 他单手发力,把那个一百多斤的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随手往旁边一扔。 噗通。 壮汉摔进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排队。” 君无邪只说了两个字。 那壮汉看着君无邪那只断臂和手里的陌刀,瞬间老实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乖乖爬起来去后面排队。 李长青呆呆地看着君无邪的背影。 他又一次被这个男人救了。 或者说,被这个男人的暴力给救了。 在这里,他的官威连个屁都不是,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别发愣。” 王师爷在旁边拽了他一下,把捡回来的笔塞进他手里,“大人,快记吧,苏掌柜看着呢。” 李长青咬着牙,忍着脸上的剧痛,重新翻开名册。 “下一个!” 筛选在继续。 每一把生锈的菜刀,每一根铁钉,都被扔进那个巨大的柳条筐里。 这可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二百三十七人。 最后进来的,一共是二百三十七人。 剩下的那三百多号,要么是身体太弱实在干不了活,要么就是怀揣私心不愿意交出武器的。 大门轰然关闭。 那扇厚重的原木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哭嚎和咒骂。 苏清婉站在高处,看着底下这乌压压的一片新人。 客栈的中庭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酸臭味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清婉合上名册,手指在最后一行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三个男人身上。 这三人虽然穿得破烂,脸上也抹了灰。 但他们站得太直了。 哪怕是在领灰汤的时候,他们的下盘也是稳的,端碗的手虽然在抖,但那是装出来的频率。 虎口上有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君无邪。” 苏清婉低声唤道。 君无邪正站在她身后擦刀。 “看见那三个了吗?” 苏清婉下巴微扬,“那不是流民,那是兵。或者是……逃兵。” 君无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三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迅速低下头,混进了人群深处。 “要杀吗?”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血腥气。 “不急。” 苏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透着算计。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不管他们以前是谁的兵,从进了这道门开始,他们的命,归我了。” “给他们安排去采石场。我要看看,这几块料,到底能榨出多少油水来。” 第155章 红黄绿三色定生死 苏清婉就让人搬来了三口大染缸,里头装着红黄绿三种颜色的染料水。 “所有人听着。” 苏清婉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指着脚下的地界。 “从现在起,这客栈分三个区。” 她指向左边那片堆满乱石和木料的空地。 “红区,是爷们儿待的地方。搬石头、砌墙、挖壕沟。只要是个带把的,全给我去那儿。” 手指一转,指向后院的灶房和井边。 “黄区,归女人。缝补、浆洗、做饭。别以为这活轻省,谁要是洗不干净那一筐带血的布条,谁就别吃饭。” 最后,她指了指那个冒着热气的地窖口。 “ 绿区,是孩子们的地盘。那是咱全客栈的命根子。” 底下那两百多号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刚才那顿灰汤和君无邪那把刀,已经把规矩这两个字刻进了他们骨头里。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撒。 “这叫工分。” “干重活的,一天三个工分,换一碗肉汤加一个馍。” “偷懒磨洋工的,一个工分,喝稀粥。” “要是有人想闹事……” 苏清婉冷笑一声,脚尖踢了踢旁边那堆没人敢捡的生锈刀具。 “工分扣光,人扔出去喂狼。” 这话一出,原本还存着点侥幸心理的赖皮们彻底绝了念想。 不用鞭子抽,人群自动分流。男人们为了那口肉汤,争先恐后地去抢那搬石头的筐。女人们也不甘示弱,挽起袖子就往井边冲。 整个客栈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狠狠踹了一脚,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井台边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水刚从井里打上来,还没落地就结了一层薄冰。 林婉儿蹲在地上,双手浸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正在搓洗一堆发黑发硬的布条。那是从伤兵身上换下来的,带着脓血和腐肉的臭味。 要是换作以前,这位太傅千金只怕闻一下都要晕过去。 可现在,她洗得很认真。 每搓一下,嘴里就念叨一句:“洗干净……洗干净就有饼吃……” 她旁边放着那个生锈的铜脸盆,里头没水,倒是装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春饼。 “哟,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水灵。” 一个轻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叫山豹。这人以前是这一带山头上的土匪,刚才混在流民堆里喝了灰汤进来的。 他手里拎着个水桶,本来是来打水的,但这会儿那一双贼眼正死死盯着林婉儿露出来的一截脖颈。 在这全是臭汗和血腥味的男人堆里,林婉儿虽然脏了点,但那身段和皮肉底子还在。 山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前凑了两步。 “妹子,洗这破布有什么意思?跟着哥哥混,哥哥怀里还有半个白面馒头呢。” 说着,他那只脏手就要往林婉儿肩膀上搭。 周围几个正洗衣服的妇人吓得直往后缩,没人敢出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山豹是个狠茬子,腰里那块鼓囊囊的虽然不是刀,但也绝对是能伤人的硬家伙。 林婉儿没动。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还在搓着那条布。 “怎么?是个哑巴?” 山豹胆子更大了,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抓那个铜脸盆里的半块饼。 “这饼归哥哥了,算是咱俩的定情……” 当! 一声巨响。 山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 那个原本还在地上的铜脸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林婉儿手里。 她抡圆了胳膊,那盆底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山豹的脑门上。 这一下没留半点力气。 山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里头乱撞,眼冒金星,脚底下一个踉跄,噗通一声坐在了满是冰碴子的地上。 “啊——!” 山豹捂着脑袋惨叫。 林婉儿站在那儿,怀里紧紧抱着已经砸瘪了一块的铜盆,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又诡异的笑。 “脏东西。” 林婉儿指着山豹,嘻嘻笑道。 “脑子里有脏东西,婉儿帮你洗洗。” 说着,她举起铜盆又要砸。 “我要洗脑壳!洗干净了给苏姐姐看!” 那股子疯劲儿,比山豹这种土匪还要吓人。 山豹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竟然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连那半个馒头都忘了掏。 …… 夜深了。 白天的喧嚣被寒风吹散,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但这安静之下,涌动着不安分的暗流。 大堂角落的阴影里,山豹捂着头上肿起的包,那双眼在黑暗里冒着绿光。 他是土匪,吃不得亏。 白天被个疯娘们儿开了瓢,这口气他咽不下去。更重要的是,他饿。 那碗灰汤顶个屁用,早就在刚才搬石头的时候尿没了。 “豹哥,动手吗?” 旁边凑过来三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都是山豹以前的老相识。 “那是当然。” 山豹压低声音,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我打听清楚了,那瘸腿的老头就睡在粮仓门口。只要把他弄死,里头那些肉干和白面,够咱们吃个饱。” “那个独臂的煞神呢?”有人哆嗦了一下。 “怕个鸟!”山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还少条胳膊。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咱们十几个人一起上,乱刀砍死老师傅。” 贪婪战胜了恐惧。 十几条黑影像是耗子一样,贴着墙根溜进了后院。 灶房门口。 老陈裹着两层羊皮袄,坐在草垛上打着呼噜,怀里还抱着那把剔骨刀。 山豹打了个手势。 两个手下摸出一根麻绳,悄无声息地从后面绕了过去,想要直接勒死这老头。 就在绳套即将套上老陈脖子的瞬间。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糙,带着一股子冰冷的铁锈味。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个拿着绳套的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脖子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了一边,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山豹瞳孔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独臂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没有刀光。 君无邪甚至连那把陌刀都没拔。 他单手向前一探,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山豹的下巴关节。 咔吧。 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山豹的下巴直接被卸了下来,嘴巴大张着,口水混合着血水往下流,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剩下那十几个土匪吓傻了。 这就完了? 这连一个照面都没打,领头的就被废了? “谁还想吃?” 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风。 那十几个汉子腿一软,手里的烂木棒和石块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第156章 深夜偷粮?剥光了挂旗杆上变冰棍! 君无邪撒开手。 山豹沉重的身躯在雪地上滑出去老远,撞在了一口空水缸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瘫在泥水里,双手死命托着那节脱了位的下巴,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剩下的十几个汉子缩成一团,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老陈从草垛上坐起来,把怀里的剔骨刀抽出来,慢悠悠的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啥呢?” 老陈的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但在这种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踏。踏。踏。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苏清婉披着那件羊皮大袄,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哨子,只攥着那个封皮发旧的蓝皮本子。 她停在火堆旁,橘红色的光照在她半张脸上,投下一片阴冷的暗影。 她没看那个满地打滚的山豹,目光在剩下那十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扫视,让那帮刚进门的流民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刚才还想着跟着山豹发财的几个刺头,这会儿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 苏清婉翻开本子,手指在纸面上滑过。 “山豹,原名不详,黑风山匪首,带了十二个人进门。” 她合上本子,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进门的时候,我交待过规矩。” “偷盗粮食,意图谋财害命,这在归鸿客栈是死罪。” 山豹抬起头,满嘴的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神里全是求饶的惊恐。 他想求饶,但脱节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恶鬼一样的嚎叫。 “赵铁柱,带人把他拎到辕门上去。”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已经带着护卫围拢过来的赵铁柱。 “不用杀,找根绳子,把他两只手绑了,挂在那横梁上。” “脱掉他的棉袄,就让他穿着那身单衣挂着。” “这大漠的冷风刮一宿,要是明天天亮他还没死,算他命大。” 赵铁柱咧开嘴,脸上的横肉跳了跳。 “得嘞,掌柜的。” 两名护卫走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揪起山豹。 山豹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双脚徒劳的蹬揣着,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客栈前门。 剩下那十几个同伙吓得瘫在地上,有人裤裆湿了一大片,冒着热气。 “求掌柜的饶命!我们都是被他逼的!”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把我们挂上去!” 几个人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苏清婉并没理会他们的哀求。 她看向人群角落。 那三个下盘极稳、一直没吭声的汉子,此刻正悄悄往阴影里缩。 其中一个耳朵上有疤的男人,手掌不自觉的撑在地上面,那是随时准备爆发冲刺的姿势。 他们的视线在君无邪手里的陌刀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苏清婉知道他们在评估。 评估这个客栈到底值不值得冒更大的风险,评估君无邪的杀人速度。 “剩下的,全都打入清秽组。” 苏清婉一拍本子,目光转回那些求饶的人身上。 “交给赖头三带。他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掏粪,挑担子,清理全客栈的脏东西。” “每天只有半碗灰汤,直到把你们偷我的这笔债还清为止。” 赖头三正拄着棍子,拖着那条残废的腿在后面看热闹。 听到这话,他那张黄牙满口的嘴猛的咧开,笑得极其阴险。 “都听见了吧?掌柜的发话了。” 赖头三一棍子抽在一个汉子的背上。 “起来!给老子去拎桶!” “今晚后院那几百个人的尿桶要是刷不干净,你们就趴在那儿闻个够!” 在那一双双充满厌恶和恐惧的目光里,这十几个人被赖头三赶进了漆黑的过道。 苏清婉没上楼。 她走到老陈跟前,伸手拿过老陈手里那个生了锈的酒壶。 入手冰凉。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从胡商货车里翻出来的西域烈酒。 苏清婉拔掉塞子,给老陈倒了一满满一碗。 “老陈,喝口热的压压惊。” 老陈看着那清亮见底、酒气冲天的烈酒,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顾不得烫,滋溜喝了一大口,辣得眼珠子直翻。 “好酒!真是够劲儿!” 老陈嘚瑟的抓起剔骨刀,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掌柜的放心,谁敢动咱们的粮,俺老陈第一个剁了他。” 苏清婉点点头,顺手拍了拍老陈那皱巴巴的衣角。 周围的护卫们看着这一幕,原本因为连夜折腾而有些紧绷的情绪,悄然松懈了下来。 在他们眼里,这个女掌柜虽然手狠,但对自己人是真的一点也不含糊。 …… 深夜,洗衣房。 这里的热气依旧没散。 灶膛里的炭火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照着满地的木盆。 苏清婉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婉儿正趴在堆成小山一样的药布堆里。 她那双曾经涂着丹蔻的手,这会儿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 皮都泡白了,关节处全是裂开的小血口子,浸在冷水里久了,这会儿正流着清亮的液体。 但林婉儿没闲着。 她手里抓着一块浸透了脓血的脏布,机械的揉搓着。 苏清婉没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林婉儿洗完最后一条布,费力的抬起头,看见了苏清婉。 她没像以前那样尖叫,也没露出什么娇蛮的神情。 她只是有些迟钝的把湿漉漉的手在破烂的围裙上抹了抹,指着空了的筐子。 “洗完了……饼呢?”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两张用厚油纸裹着的春饼。 饼还是温的,那是她在灶房特意留出来的,抹了厚厚的羊油,里头卷着大把的翠绿苜蓿。 苏清婉把饼递过去。 林婉儿接过饼,低头就开始狼吞虎咽。 由于吃得太急,那碧绿的菜汁沾在她乌漆嘛黑的嘴角,看着有一种荒诞的违和感。 在那一刻,这个大雍朝的太傅千金,彻底把那点名门贵女的魂儿埋进了雪里。 现在的她,只是客栈里一个为了口吃的能把命豁出去的洗布工。 第157章 晨曦破晓,风雪暂歇。 归鸿客栈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口的横梁上,悬着一样东西。 经过一夜狂风的雕琢,山豹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尊泛着青白色的冰雕。 他的双臂被绳索高高吊起,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拉伸状。那张因为下巴脱臼而无法合拢的嘴,此刻填满了晶莹的冰凌。眼球暴突,死死盯着大门开启的方向,瞳孔早已扩散,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死翳。 赵铁柱带着一队护卫站在门内,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里的长矛。 那些刚从通铺上爬起来、正准备去领早食的流民们,刚跨出门槛,脚步就齐齐顿住。 没人说话。 只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头顶那具随风微微晃动的尸体。 胆子小的妇人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作响,把即将冲出口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个原本还在抱怨昨晚睡得挤的刺头,此刻缩着脖子,眼神闪躲,不敢再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这就是规矩。 不用宣读,不用恐吓。这具尸体就是最好的告示。 哒、哒、哒。 木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清婉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棉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缓缓走上墙头。 碗里冒着热气。 那是刚刚熬好的碎米粥,米粒虽然不多,但胜在粘稠,混着几片野菜叶子,在这滴水成冰的早晨,这股香味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底下流民的视线瞬间被那只碗勾了过去。 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清婉走到墙垛边,俯视着下方那群衣衫褴褛的人。她没有看山豹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块挂在梁上的腊肉。 “想吃吗?”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清晨传得很远。 底下有人下意识地点头,眼神贪婪。 苏清婉手腕一翻。 哗啦。 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顺着墙头倾倒而下。 滚烫的粥水泼洒在覆盖着积雪的冻土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瞬间被冷风吹散。那几片野菜叶子沾着泥土,极其刺眼地摊在雪地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有人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恨不得趴在地上把那点粥舔干净,但看到门口赵铁柱手里寒光闪闪的枪尖,又硬生生止住了脚。 那是粮食。 是他们的命。 就这么倒了。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那是对饥饿最大的亵渎,也是权力的极致展示。 “在归鸿客栈,粮食只给守规矩的人吃。” 苏清婉把空碗随手扔给身后的老陈,目光冷冽地扫过人群。 “山豹想偷粮,所以他挂在那儿。”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那滩渐渐冷却的粥渍。 “谁要是觉得自己的命比这碗粥硬,尽管来试。” 苏清婉转身,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开工。红区缺人,除了那帮掏粪的,再给我挑三十个壮劳力去采石场。” …… 人群开始涌动。 这一次,没人敢推搡,没人敢加塞。所有人老老实实地排成两列,等着赵铁柱点名。 队伍末尾。 三个一直低着头的汉子对视了一眼。 领头的叫张奎,个子不高,肩膀却极宽,双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他左边那个精瘦的叫老鬼,右边那个圆脸的叫大头。 他们站得很稳。 即便是在这种混乱的人群中,这三人之间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能随时互相支援。 “你,你,还有你们三个。” 赵铁柱手里拿着根鞭子,随意指点着。 他的鞭稍正好落在张奎三人的脚边。 “我看你们下盘挺稳,有点力气。去红区,跟着李二牛去后山采石场。” 张奎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低下头,拱了拱手,拉着还要说话的大头往旁边走。 采石场在客栈的后方,紧挨着那条被称为“断魂谷”的裂隙边缘。 要去那里,必须穿过整个客栈的中庭。 张奎走得很慢。 他的眼睛看似在看路,实则在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布局。 左侧的箭塔高度八米,射界覆盖了整个前院。墙根下埋着暗桩,虽然被雪盖住了,但那微微隆起的土包瞒不过行家的眼。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哨位,看似随意,实则互相形成夹角。 这是一座战争堡垒。 张奎心头一跳。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贾能布置出来的防御。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沟,都透着股行伍里的杀伐气。 前方是一道隘口。 君无邪就站在那里。 他没拿那把标志性的陌刀,只是背着手,站在风口处。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奎经过他身边时,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是一种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君无邪没有看他。 那双冷漠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仿佛这三个大活人只是空气中的尘埃。 但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张奎明显感觉到一股寒意锁定了他的后颈。只要他敢有半点异动,那个独臂男人能在眨眼间扭断他的脖子。 张奎屏住呼吸,脚下步频不变,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直到走出十几丈远,背后的那股寒意才消散。 “大哥……”大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独臂的……是个硬茬子。我刚才看了一眼,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卡死了咱们撤退的路线。” “闭嘴。” 张奎低声呵斥,目不斜视。 “这里到处都是眼线。别把自己当兵,把那股子军气给我收一收。从现在起,咱们就是逃难的流民。” 第158章 杀意惊现!独臂男人的警告! 后山,采石场。 寒风在这里形成了回旋,卷着石屑打在脸上生疼。 李二牛正带着一群人在岩壁上打眼。这地方的石头是青黑色的玄武岩,硬度极高,一锤子下去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 “都听好了!” 李二牛手里拿着张图纸,在那比比划划。 “掌柜的要修二道墙,这石头得切成三尺长的条石。谁要是把石头炸碎了,工分扣半!” 流民们愁眉苦脸地领了铁镐和凿子。 这活儿太重。 那种几十斤重的大锤,抡几十下还行,要是一直抡,胳膊非废了不可。 张奎领了一把铁镐。 他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 这镐头的钢口不错,是军中才会用的好铁。这客栈到底什么来头? 他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前。 并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蛮干,抡圆了膀子去砸。 张奎围着石头转了半圈,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石面上摸索了一阵。他在找石头的纹理。 找到了。 一条极细的裂纹,隐藏在青苔之下。 张奎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腰腹发力。 哈! 铁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镐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啄在那条裂纹的节点上。 噹! 一声脆响。 那块足有磨盘大的青石,并没有碎裂纷飞,而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咔嚓。 一条整齐的裂缝顺着镐尖落点迅速蔓延,整块石头一分为二,切面平整得像是被刀切开的豆腐。 “好手艺!” 旁边几个累得半死的流民忍不住叫了声好。 李二牛也转过头来,多看了张奎一眼。这种用巧劲开石的本事,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练不出来,或者是……经常挖工事的老兵。 张奎收回铁镐,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傻笑,挠了挠头:“俺家以前是石匠,吃这碗饭的。”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心里却暗骂自己一声大意。 刚才那一镐,用的是军中破障的“透劲”,有点显眼了。 远处的山坡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着根干草棍。 是泥鳅。 他眯着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视线死死锁在张奎的手腕上。 “石匠?” 泥鳅吐掉嘴里的草棍,嗤笑一声。 普通石匠抡镐,用的是肩膀和胳膊。这家伙刚才那一下,发力点在腰,手腕有个极其隐蔽的抖动。那是行伍里练刀练出来的腕力。 泥鳅从怀里摸出那个铜哨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吹。 苏掌柜说了,发现可疑的先别惊动,把底细摸清了再收网。 他悄悄从石头后面滑下去,像条滑溜的泥鳅,消失在乱石堆里。 …… 日头偏西。 午饭的哨声响了。 采石场上的人扔下工具,呼啦啦地往分饭点涌。 两口大木桶被抬了上来。 苏清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个蓝皮本子,旁边站着那个让人胆寒的君无邪。 “排队。” 简单的两个字,让这群饿狼一样的人瞬间老实。 张奎三人混在队伍中间。 轮到他们时,伙计递过来三个黑乎乎的饼子。 那是杂粮饼,掺了大量的麦麸,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夹杂的细小沙砾。这种饼子咽下去拉嗓子,但顶饿。 张奎接过饼子,刚要走,却看见排在前面的那个李二牛,手里除了饼子,碗里还多了一勺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勺咸菜。 切得细碎的腌萝卜干,虽然不起眼,但那上面竟然泛着油光。 在阳光下,那点油光亮得让人眼晕。 “凭什么他有咸菜?” 旁边一个流民忍不住了,指着李二牛的碗嚷嚷起来,“咱们干的活也不比他少,凭什么咱们就得啃沙子饼?” 这一嗓子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这帮人肚子里没油水,那点咸味和油星,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苏清婉抬起眼皮,合上本子。 “凭他是李二牛。” 她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李二牛今天带队切了一百块条石,没一块废料。他把那道墙的工期缩短了一天。” 苏清婉站起身,走到那个嚷嚷的流民面前。 “你叫赵四是吧?” 苏清婉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一上午砸废了三块料,借着撒尿的功夫歇了四回。” 她把本子一合。 “想吃咸菜?想吃油?” 苏清婉指了指那堆石头。 “在这儿,没人看你是谁,也没人管你从哪来。哪怕你以前是杀人犯,只要你干活比别人多,比别人好,这勺油就是你的。” “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张奎三人的脸。 “要是谁能把这采石场管好了,或者是发现了什么对客栈有用的消息。别说是咸菜,晚上那碗肉汤里,我给他加两块肥肉。”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种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的氛围瞬间消散。流民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竞争。 那是被利益分化后的眼神。 张奎咬了一口手里硌牙的杂粮饼,沙砾在牙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女人……好狠的心术。 一勺咸菜,就把这几百号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她不光是要榨干他们的体力,还要让他们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互相监视、互相攀咬。 在这样的地方,想要藏住秘密,太难了。 张奎低下头,大口咀嚼着那难以下咽的饼子,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独臂男人正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石头。 那石头在君无邪的手指间翻转,像是有生命一样。 突然。 君无邪的手指一停。 啪。 那块坚硬的石头在他指间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张奎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在警告。 他甚至怀疑,那个男人已经看穿了他们的伪装,之所以没动手,只是为了留着他们当免费的苦力。 午后的阳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倒是因为雪面的反射,晃得人眼睛生疼。 采石场里的叮当声比上午更密集了。 那勺带着油星的咸菜像是悬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刺激得这帮流民哪怕胳膊酸痛欲裂,也咬牙抡着锤子。 张奎放慢了速度。 他在“磨洋工”,但磨得很有技巧。 每一次挥镐,看着用力,实则都在借着石头的反震力卸劲。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是装出来的——他在用内家呼吸法控制体温,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累得半死的流民一样狼狈。 “大哥,”旁边的老鬼推着一辆独轮车路过,借着擦汗的动作,嘴唇微动,“咱们被盯上了。” 张奎没抬头,镐头刨起一捧碎石渣子。 “谁?” “那个独臂的。还有那个叫泥鳅的矮子。”老鬼的声音低不可闻,被风一吹就散了,“那矮子一下午围着咱们转了八圈,虽然装作在捡石头,但他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咱们的手。” 张奎心里一沉。 果然。 这客栈里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那个泥鳅看着是个猥琐的小偷,没想到也是个老江湖。 “别慌。”张奎把一块石头扔进老鬼的车里,“咱们是‘逃兵’,身上带点功夫正常。只要不露出杀意,不暴露咱们是来摸底细的,那个女掌柜为了压榨劳力,暂时不会动咱们。” “那今晚的行动?” “取消。”张奎当机立断,“今晚要是敢动,咱们仨就得跟门口那个冻僵的一样挂上去。先熬着,等那批货到了再说。” 老鬼推着车走了,车轴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 (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你的看法。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新来的朋友记得点击加入书架。求一波礼物,求一波催更支持,作者小懒宠正在玩命码字中!) 第161章 一颗石子碎膝盖! 张奎死死按着大头。 就在这时。 通铺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疯疯癫癫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婉儿。 她手里提着个大柳条筐,里面装着洗干净晾干的药布。 那双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全是口子。 她本来是路过。 但那股子饼味让她停下了脚。 林婉儿吸了吸鼻子,顺着味儿看过去。 正好看见土耗子在大口吞咽那半张饼,吃得满嘴流油。 那是苏姐姐给那个受伤大叔的。 她记得。 苏姐姐说过,那是奖赏。 “嘻嘻嘻……” 林婉儿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通铺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她放下筐子,拍着手,指着土耗子那一嘴油光。 “抢吧,抢吧!” 林婉儿歪着头,眼神清澈得有些吓人。 “苏姐姐说了,抢别人饼的,下辈子要变畜生的!” “吃了也要吐出来” 这话一出,土耗子刚咽下去的一口饼噎住了。 他涨红了脸,猛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 “哪里来的疯婆娘!” 土耗子觉得丢了面子,尤其是那句“变畜生”,让他心里那个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在张奎那儿得了势,正膨胀着呢。 “这客栈怎么连疯子都收?” 土耗子把剩下的饼往嘴里一塞,抓起那根尖木棍就站了起来。 “老子今天就替那个姓苏的教训教训你!” 他几步冲到林婉儿面前,举起木棍就要往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抽。 林婉儿没躲。 她只是看着那根木棍,还在那儿嘻嘻傻笑。 “畜生要打人了……畜生要打人了……” 大头终于忍不住了,就要起身。 张奎这次没按住,或者说,他也松了一分力。 这土耗子确实该死。 但还没等大头站直。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是东西高速划破空气的动静。 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噗。 一声闷响。 正举着木棍往前冲的土耗子,突然惨叫一声。 “啊——!”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根尖木棍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土耗子抱着右膝盖,在地上疯狂打滚,疼得满脸冷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 只见他的右膝盖骨那个位置,裤腿破了个洞。 一片殷红的血迹迅速渗了出来。 而在他身后的烂泥地上,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子。 那是采石场最常见的碎石。 但此刻,那石子已经碎成了粉末。 这力道。 能把坚硬的膝盖骨打碎,还能把石头震成粉。 绝对的高手。 通铺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四下张望。 谁? 谁干的? 张奎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才感觉到了。 那股杀气是从房梁上传来的。 快,太快了。 如果是打向他,他也未必能全躲开。 角落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君无邪蹲在房梁的一角,那只断了的左袖管垂下来,像是死神的旗帜。 他没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流民。 那一双眼,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刚才那一颗石子,就是从他手里打出去的。 他并不在乎那张饼归谁。 那是苏清婉布的局,他只负责看戏。 但这土耗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林婉儿。 那是客栈的员工。 是苏清婉护着的人。 在这归鸿客栈,只有苏清婉能欺负人,别人不行。 林婉儿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土耗子,也不害怕。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血糊糊的膝盖,拍手拍得更欢了。 “报应!报应!” “苏姐姐说得对,做了坏事就要挨打!” 她提起那个装药布的筐子,蹦蹦跳跳地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留下满屋子被吓破了胆的大汉。 没人敢去扶土耗子。 也没人敢再看张奎一眼。 大家都缩回了自己的草铺上,把脑袋蒙住。 这客栈有鬼。 那个独臂的煞神,无处不在。 二楼窗口。 苏清婉披着那件黑色的羊皮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没开窗,只是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从通铺里跑出来的疯癫身影。 君无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身上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 “打早了。” 苏清婉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张奎还没被逼到绝路上。” 君无邪没解释,只是把陌刀往墙角一放。 “那个流氓想动疯丫头。” 苏清婉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护短。” 苏清婉给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君无邪没吭声,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了点热水。 “那三个人,忍得住。” 君无邪转移了话题,“刚才那种情况,那个大个子想动手,被按住了。” “那领头的叫张奎,心思深。” 苏清婉喝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流下去。 “能忍胯下之辱,所图必定不小。” “这饼还有得吃。” 苏清婉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 “明天把那个土耗子扔出去。” “告诉所有人,抢饼可以,但动手打女人,这就是下场。” “另外……” 苏清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给那个张奎,再加一碗汤。” “我要看看,他这只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第162章 举报有奖! 清晨。 客栈门口那根横梁上,挂着的东西也不晃了。 山豹冻成了个大冰坨子,身上那层白霜比裹尸布还厚。 几只早起的乌鸦落在横梁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珠子盯着山豹眼眶里的冰碴子,却下不去嘴。 冻得太硬,啄不动。 底下的流民排着队出门干活。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大声喘气。 那股子压在头顶的死气,比这大漠里的风沙还呛嗓子。 李长青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避风口。王师爷就蹲在他脚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像只老鹌鹑,怀里还要死死护着那个用来研墨的砚台,生怕墨汁冻上了。 两人挤在一块,却也是这寒风里唯一的“官家体面”。 李长青手里捧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功过簿”。 手背上全是冻疮,紫红紫红的,甚至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渗着黄水。 但他那支笔握得很稳。 “后院掏粪的赖头三,昨晚多领了一瓢热水。” 李长青一边念叨,一边把笔尖在王师爷捧着的墨盒里蘸了蘸。 王师爷吸溜了一下快过河的鼻涕,在那黑乎乎的纸上指点,声音尖细:“记上!必须记上!这可是偷咱们大人的水!” 旁边站着的护卫立马高喊一声:“赖头三,扣半个工分!” 人群里一阵骚动。 赖头三正挑着粪桶往外走,听到这话,脚底下一滑,差点栽进粪坑里。 他刚想骂娘,一抬头看见李长青那双阴恻恻的眼睛,还有王师爷那一脸狐假虎威的刻薄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谁举报的?”李长青也没看赖头三,只是把笔尖在王师爷手里蘸了蘸。 “我!” 人群里钻出个瘦猴,一脸谄媚地凑到李长青跟前。 “大人,是我看见的!我还看见他在粪桶旁边偷懒,撒尿都花了半柱香功夫!” 李长青嘴角扯动了一下,在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看不出是笑还是讽刺。 他给王师爷使了个眼色。 王师爷立马会意,一脸肉疼地从旁边的柳条筐里摸出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馍,随手扔在地上。 “赏。” 瘦猴也不嫌脏,扑过去抓起那个沾了泥的馍,塞进嘴里就啃。 咔嚓咔嚓。 那声音听在周围人耳朵里,比鞭子抽在身上还难受。 半个馍。 那是命。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心里骂娘的流民,眼神变了。 他们看着身边的同伴,目光里不再是昨天的麻木,而是多了一股子审视。 像是在看行走的肉包子。 谁还没个偷懒的时候?谁还没个藏私心的时候? 只要抓住了,就是半个馍。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手里捧着那只还在冒热气的手炉。 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因为嫉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饿。”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正在擦拭神机臂的君无邪。 “哪怕是亲兄弟,饿上三天,也就是块会走路的肉。” 君无邪没抬头,手里那块油布把金属齿轮擦得锃亮。 “那三个兵,还熬得住?” “快了。”苏清婉把手炉递给身后的林婉儿,接过一本新的账册,“既然熬得住,那就给锅底下再加把柴。” …… 采石场。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怪。 没人说话。 只有铁镐砸在石头上的叮当声,还有沉重的喘息声。 张奎低着头,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镐。 他那只被砸伤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血已经止住了,但动作明显慢了不少。 老鬼和大头把他护在中间,形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的三角阵型。 周围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尤其是昨天那个被打碎了膝盖的土耗子,这会儿正躺在一块大青石边上哼哼。 他身边围着几个原本跟他混的泼皮,一个个手里捏着石头,眼神不善。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泥鳅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脸惊慌地在那堆乱石里翻找。 “坏了!坏了!” 泥鳅一边翻一边叫唤,嗓门大得半个山头都能听见。 “那把精钢打造的凿子哪去了?刚才明明就放在这儿的!” 李二牛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把汗:“怎么了?” “那是掌柜的特意从库房里拿出来的,说是工部造的好东西!”泥鳅急得直拍大腿,“这一把凿子顶咱们所有人三天的口粮!要是丢了……”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脖子缩了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三天口粮? 这要是丢了,岂不是大家都得跟着饿死? 苏清婉的声音适时地从高处传来。 她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找不到凿子,今晚所有人都没饭吃。” “不仅没饭,连昨天的工分也全扣光。” 这话一出,采石场炸了锅。 “谁拿的?赶紧交出来!” “哪个杀千刀的害人精?想饿死大伙儿啊!” 流民们的恐慌瞬间变成了愤怒。 他们不需要证据。 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能让他们不用挨饿的替罪羊。 土耗子躺在地上,用手肘撑着身子,指着张奎的方向。 “肯定是他们!” 土耗子咬牙切齿,那张脸上满是怨毒。 “昨天就看这三个孙子鬼鬼祟祟的!那是精钢凿子,能换不少肉呢!肯定是他们藏起来了!” “对!就是他们!” 旁边的癞皮狗——土耗子的把兄弟,立马跳了出来。 “刚才我就看见那个大个子往怀里揣东西!搜他们的身!” “搜身!搜身!” 几百号人围了上来。 那一双双眼睛里冒着绿光,像是要把这三个人生吞活剥了。 大头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 他双手握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谁敢动俺大哥!” 这一嗓子吼得前面几个人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这大块头看着太吓人。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大头的肩膀。 张奎。 他脸色苍白,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按在大头肩膀上的那只左手,稳如磐石。 “让他们搜。” 张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大哥!”老鬼急了,压低声音,“这是个局!那泥鳅刚才就在咱们铺盖边上转悠……” “闭嘴。” 张奎没看老鬼,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带头冲过来的癞皮狗。 如果现在动手,这几百号流民当然拦不住他们。 三个人只要想杀出去,这满山的石头就是最好的武器。 但这客栈里不仅有那个独臂煞神。 还有那个不知深浅的苏掌柜。 一旦露了底,之前的忍耐全白费。 而且…… 张奎瞥了一眼高处。 君无邪没露面。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一直锁在他后颈上。 只要大头敢挥出一拳,那个独臂男人的飞锤,下一秒就会砸碎大头的脑袋。 “我们没拿。” 张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搜吧。” 第163章 捏碎玄岩,这汉子比死人还狠 癞皮狗见张奎怂了,胆气瞬间壮了。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张奎的衣领,那只脏手粗暴地在他身上乱摸。 “装什么好人!昨天吃独食的时候怎么不装?” 癞皮狗一边骂,一边故意用膝盖狠狠顶在张奎的大腿上。 张奎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躲。 他在忍。 他在用身体的本能去对抗那一瞬间想要拧断对方脖子的冲动。 癞皮狗的手伸进了张奎的怀里。 摸索了一阵。 并没有什么凿子。 只有半块被体温捂得发热、已经被压扁了的油饼。 那是昨晚张奎没舍得吃,留给大头的。 癞皮狗眼珠子一转。 他没把饼拿出来,而是借着身体的遮挡,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 一把黑黝黝的铁凿子,不知从哪变了出来,出现在他手里。 “找到了!” 癞皮狗举起那把凿子,大吼一声。 “赃物在此!大家都看清楚了!就是这个王八蛋偷的!” 哗——! 全场哗然。 即便有些人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但在这一刻,没人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找到了凿子,大家就有饭吃。 这就够了。 “打死他!” “打死这个偷东西的贼!” 不知是谁扔出了第一块石头。 啪。 石头砸在张奎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这一记石头像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雨点般的拳头和石块落了下来。 张奎被推倒在碎石堆里。 他蜷缩起身子,双手抱住脑袋,死死护住要害。 这是军中挨打的保命姿势。 但他没还手。 甚至连那半块饼都没松开。 大头急得眼珠子通红,那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扣进身下的冻土里。 咔吧。 指甲盖崩断了。 血染红了泥土。 但他依然没动。 因为张奎在倒下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死命令: 别动。 千万别动。 癞皮狗骑在张奎身上,拳头雨点般落在张奎的肋骨上。 咚。咚。咚。 那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让你装!让你吃肉!让你当标兵!” 癞皮狗一边打一边骂,把自己这两天受的窝囊气全撒了出来。 张奎一声不吭。 他咬紧牙关,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身上。 这点疼,比起以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不算什么。 但他护在怀里的那半块饼,被癞皮狗发现了。 “还护着这口吃的?” 癞皮狗一把抢过那半块已经碎成渣的油饼。 啪。 他把饼狠狠摔在地上,甚至还用脚碾了两下。 在那混着血水和泥汤的地上,那半块饼变成了一滩黑泥。 张奎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透过手臂的缝隙,看着那滩黑泥。 那是他在君无邪的飞锤下换来的。 那是他想留给大头这个傻弟弟的。 就被这群畜生给糟蹋了。 那一瞬间。 张奎抱住头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一线。 那只左手,五指成爪,猛地扣住了身下的一块尖锐碎石。 只要这块石头挥出去。 就能割断癞皮狗的喉咙。 二楼。 君无邪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只双眼里爆出一团精光。 “要动手了。” 他的手摸向身边的陌刀。 苏清婉却摇了摇头。 她看着底下那个被打得像条死狗、却始终没有把那块石头挥出去的男人。 那只手抓着石头,青筋暴起,颤抖着,最后又慢慢松开。 石头掉回了地上。 张奎重新抱紧了头,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他没动手。” 苏清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是警惕。 “那是把石头捏碎了。”君无邪冷冷地说。 他看得很清楚。 那块坚硬的玄武岩碎片,在张奎松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粉末。 这得有多大的指力?又得有多大的忍耐力? “这是个狠人。” 苏清婉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对自己这么狠的人,所图的东西,恐怕比我想的还要大。” 她转身往楼下走去。 “够了。”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 但采石场上那几百号打红了眼的流民,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响。 癞皮狗举着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见苏清婉正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眼神比这地上的雪还冷。 “打死了人,谁去给我搬石头?” 苏清婉没看地上满脸是血的张奎,只是淡淡地扫了癞皮狗一眼。 “凿子找到了,工分照算。” “至于这三个偷东西的……”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既然这么喜欢偷,那就发配去清理茅厕。” “和赖头三一起,负责把全客栈的粪桶挑干净。” 癞皮狗松了口气,从张奎身上爬起来,还在张奎身上啐了一口。 “算你命大!” 大头和老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张奎从地上扶起来。 张奎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看着那一滩被踩烂的饼。 喉结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用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把那滩黑泥捧了起来。 一点一点,重新塞回怀里。 那一刻。 连癞皮狗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人…… 怎么感觉比那挂在梁上的死人还要瘆得慌? 第164章 粪坑里的消息! 夜深了。 客栈后院的那个大粪坑旁边,臭气熏天。 哪怕是这大冬天的风,也吹不散那股子发酵的屎尿味。 赖头三拄着那根破木棍,坐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上,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黑面馍,正对着月亮把玩,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都给我快点!” 赖头三拿着木棍敲了敲旁边的粪桶,发出空洞的梆梆声。 “今晚要是挑不完,谁也别想回去睡觉!” 粪坑里。 十几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忙活。 那粪水虽然冻上了一层薄冰,但还是有些地方是软的,一脚踩下去,黄汤子直往鞋里灌。 张奎没穿那双破草鞋。 他光着脚,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 那双脚早就冻得紫黑,没了知觉。 但他每一次下铲,都很稳。 哪怕手里拿的是那种专门用来掏粪的长柄木勺,他也使得跟兵器一样顺手。 大头在旁边干呕。 这胖子能吃,但也能拉,对这味儿最敏感。 他那张大胖脸憋成了猪肝色,一边舀一边还要去扶那摇摇晃晃的张奎。 “大哥……你歇会儿……” 大头看着张奎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俺来掏,俺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张奎没理他。 他只是机械地把那粘稠的污秽物装进桶里,然后用肩膀扛起来。 那只受伤的右手这会儿肿得更高了,绷带成了黑色,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粪。 但他一声没吭。 直到那一担粪挑出了后院,倒进了那个专门用来积肥的大坑里。 张奎才靠在墙根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风里瞬间变成了白雾。 “老鬼。” 张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子。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干活的老鬼凑了过来。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那个赖头三正在远处骂骂咧咧地训斥其他人,没注意这边。 至于那个无处不在的泥鳅,这会儿估计也在哪个暖和窝里缩着。 这粪坑太臭。 就连那些盯梢的,也不愿意靠得太近。 这反倒成了整个客栈最安全的地方。 “大哥,你说。”老鬼压低声音。 张奎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里面的饼已经成了泥,但他没扔。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那团黑泥里抠了一下。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东西。 那不是石头。 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腊封丸。 这是他挨打的时候,趁着趴在地上护头的功夫,从那乱石堆的缝隙里摸出来的。 那是北狄探子留下的死信。 “这客栈,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张奎捏碎了腊丸。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借着雪地的反光,张奎眯着肿胀的眼睛,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字很小,是用极细的狼毫写的。 【粮仓火起,城中大乱。三日后,夜袭客栈。内应已安插,见红灯笼行事。】 张奎的手指猛地一缩。 那张绢布被揉成一团,混进了那团黑泥饼里。 “夜袭?”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北狄人要动这客栈?” 张奎把那黑泥塞进嘴里。 那是泥,是粪,也是饼。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就是北狄那帮杂碎。” 张奎咽下最后一口泥,眼神比这冬夜还要黑。 “碎叶城的粮仓也是他们点的火。这帮蛮子根本没走远,这是想趁着城里大乱,把这归鸿客栈当成据点给端了。” 老鬼明白了。 这苏清婉囤了这么多物资,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肉。 北狄人缺衣少食,这客栈囤的粮草就是救命的肉。现在城里自顾不暇,这群饿狼,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大一块肥肉? “那咱们……”大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 “咱们是兵,不是匪。” 张奎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远处二楼那盏还亮着的灯火。 那是苏清婉的房间。 “但这女人太狠。她把咱们当牲口使唤,还想逼咱们露底。” 张奎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颊,那里还在火辣辣地疼。 “既然有人要替咱们试探这客栈的深浅,那咱们就看着。” 张奎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等他们打起来。打得越乱越好。” “乱了,咱们才有机会摸进那个库房,把咱们要找的东西带走。” …… 天刚蒙蒙亮。 那股子屎尿发酵后的酸臭味,冻了一宿,反倒没那么冲鼻了。 张奎靠在粪坑边的土墙上。 大头蹲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肚子。 那肚子叫唤的声音,比雷声还响。 负责送饭的伙计拎着桶过来,往地上的破木盆里倒了一勺稀汤。 汤里漂着几个发霉的馒头丁,甚至还能看见几只被煮烂的苍蝇。 “吃吧,清秽组的爷们儿。”伙计捏着鼻子,把勺子往桶里一扔,转身跑了。 大头盯着那盆汤。 眼珠子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肥膘跟着颤了两下。 “俺去抢……”大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帮搬石头的吃肉,凭啥咱们喝泔水!” 他脚刚迈出去一步。 啪。 一只脚绊在他脚踝上。 大头身子一歪,那两百斤的体重砸在地上,震起一圈灰土。 张奎没睁眼,那只伸出去的脚也没收回来。 “那是泔水。”张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硬邦邦的黑泥,“但这儿是粪坑。” “出了这个圈,你就是死人。” 大头趴在地上,拳头砸着冻土。 指关节早就破了,血痂混着泥。 他爬起来,没再去抢那盆汤,而是抓起旁边那把掏粪的长勺,狠狠插进粪堆里。 那股子恨意,全撒在了那堆黄白之物上。 大头手里那把掏粪勺狠狠插进半凝固的粪堆里,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一身肥膘随着喘息抖动。 张奎没动。 他依旧靠在墙根下,那只完好的左手缩在袖筒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混着泥粪的腊丸碎片。 “把勺子拔出来。” 张奎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头僵了一下,那双充血的牛眼瞪着张奎,鼻翼翕动,显然那股子邪火还没压下去。 “拔出来。” 张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没看大头,视线落在那盏还在风中摇晃的气死风灯上。 大头咬着腮帮子,胳膊发力,硬生生把勺子拔了出来,带起一滩黄水。 “干活。” 张奎转过身,重新拿起扁担。 忍。 忍到红灯笼亮起的那一刻。 第165章 墙缝里的“工部造”,这锅有人背 前院工地。 鲁大石正带着李二牛砌墙。 这老头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但这会儿,他趴在一块刚运来的条石上,整张脸都快贴上去了。 他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死命地刷着石头缝里的陈年老垢。 “师父,咋了?”李二牛搬着砖凑过来,“这石头有花?” 鲁大石没理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铜凿子,小心翼翼地剔掉石头凹槽里的一块干硬泥巴。 两个模糊的字露了出来。 工、部。 字体方正,笔锋锐利,带着股子官家的威严。 鲁大石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别干了!”鲁大石一脚踹在李二牛屁股上,“去叫掌柜的!快!” 李二牛吓了一跳,扔下砖头就往二楼跑。 一盏茶的功夫。 苏清婉来了。 她披着那件黑色羊皮袄,手里依旧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君无邪跟在她身后,单手拎着陌刀,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没闲杂人等。 “掌柜的,你看。” 鲁大石指着那块条石,手指头都在抖。 “这是青冈岩,硬度比玄武岩还高。但这都不重要。”鲁大石指着那两个字,“这是‘工部造’的官料。” 苏清婉凑近看了看。 那两个字虽然被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这石头哪来的?”苏清婉问。 “后山那堆乱石里扒出来的。”鲁大石压低嗓子,“但这根本不是山里的石头。这石头侧面有榫卯槽,还有糯米浆浇筑过的痕迹。” 老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北边碎叶城的方向。 “这是城墙砖。” “有人把碎叶城的城墙给扒了,混在乱石里卖给了咱们。” 苏清婉没说话。 她站直身子,那双眼睛盯着那块石头,手里的本子被卷成了一个筒。 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在算账。 不是算银子,是算命。 前几天,泥鳅说碎叶城粮仓起火。 紧接着,几百流民涌入客栈。 现在,又在乱石堆里发现了城墙砖。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呵。”苏清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比这大漠的风还刺骨。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看着君无邪。 “碎叶城的守备军,把军粮卖了,把城墙砖也卖了。” “现在上面查下来,或者是北狄人打过来了,他们兜不住了。” “所以……”苏清婉指了指脚下的客栈,“他们把粮仓点了,说是流民暴动。” “再把这批带着‘工部造’印记的石头扔在这儿。” “等到上面来查,咱们这归鸿客栈,就是那个窝藏赃物、勾结流民、倒卖军资的替死鬼。” 君无邪眉头动了一下。 那只握着刀的手,骨节泛白。 “杀光他们?”君无邪问。 “杀谁?那帮当兵的现在估计早就跑没影了,或者是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等着看戏。” 苏清婉摇摇头,把那块石头上的泥巴重新抹了回去。 “他们想让咱们背黑锅。” “那就别怪我把这锅砸烂了,再把碎片塞进他们嘴里。” …… 账房里。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苏清婉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剪灯芯。 那火苗跳动了两下,屋里亮堂了不少。 “泥鳅呢?”苏清婉放下剪刀。 君无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雪。 “在楼下啃骨头。” “把他叫上来。” 没一会儿,泥鳅擦着嘴上的油跑了进来。 “掌柜的,您吩咐。” 苏清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上面鬼画符一样写满了字,还盖着几个红彤彤的印章。 那是当初李长青为了显摆官威,随手写的几张废纸,印章也是他那个私章。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全是废话。 “这东西,你拿去黑市。”苏清婉把布包推过去。 “找那个嘴最碎的胡商,‘不小心’漏给他看一眼。” “就说……”苏清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是从碎叶城粮仓那个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账本。” “上面记着这几年守备军倒卖军粮、私拆城墙的所有明细。” 泥鳅眼珠子转了两圈,嘿嘿一笑。 “掌柜的,这是要钓鱼?” “钓大鱼。”苏清婉靠回椅背,“那帮当兵的想让咱们背锅,那我就告诉所有人,锅底其实在我这儿。” “这消息一出去,北狄人会觉得咱们这儿有大批物资,那帮想灭口的守备军也会坐不住。” “水混了,咱们才能摸鱼。” …… 下午,采石场。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张奎被罚去挑粪,但这会儿正好轮到休息,他混在人群里帮着搬石头。 没办法,不干活身上冷。 而且,他得找机会试探一下。 君无邪正如往常一样,坐在高处的瞭望台上,那把陌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块油布在擦拭。 张奎搬起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两百斤重的青石。 普通流民搬这种石头,都是双手扣住底部,用腰力硬顶。 张奎走到君无邪正下方的空地上。 他假装脚下一滑。 身子猛地一歪。 那块石头眼看就要脱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张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用蛮力去接。 他的右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突然变了个姿势。 掌心向外,虎口反扣。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但在军中,这是陌刀队专用的“反手拖刀式”的起手动作。 以此借力,能把千斤重物顺势卸到肩膀上。 唰。 石头稳稳落在张奎肩头。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张奎没抬头,扛着石头就走。 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死死锁着高处那个身影。 瞭望台上。 君无邪擦刀的手,停了。 那块油布悬在刀锋上,半天没动。 他看着底下那个扛着石头远去的背影。 那反手一扣。 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在断魂谷,带着三千兄弟死守的时候,这种卸力的姿势,他每天要看无数遍。 那是镇北军陌刀营独有的法子。 那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本能。 君无邪慢慢站起身。 那只断了的左臂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说话,也没喊人去抓张奎。 只是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 天快黑的时候。 泥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这次他没走正门,是从排水沟里钻进来的。 一身的臭泥汤子。 “掌柜的!掌柜的!”泥鳅冲进大堂,连那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鱼咬钩了?”苏清婉正坐在火塘边烤火。 “咬死钩了!”泥鳅抹了一把脸,“那消息刚放出去半个时辰,黑市就炸了窝。” “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北边的官道上起了烟尘。” 泥鳅咽了口唾沫,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是守备军。” “是骑兵。” “那是北狄人的马队,少说也有五百号人,领头的大旗上画着个红骷髅。” 苏清婉手里的火钳顿住了。 红骷髅。 那是北狄最凶的一支强盗军,首领叫罗刹。 听说这人吃人肉,喝人血,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看来那封死信是真的。” 苏清婉把火钳插进炭盆里,激起一蓬火星。 她冷笑一声。 “这帮饿狼闻到了腥味,连今晚都等不了。” “关门。”苏清婉站起身,声音骤然拔高。 “灭灯。” “所有人上墙!” 第166章 羊肉汤里加点料,今晚拿命换肉吃 黑云压着地平线,风里夹着的不是雪,是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苏清婉站在瞭望塔顶,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小算盘。 她没拨珠子。 风太大,珠子被吹得乱响,听着心烦。 视线尽头,那条原本只有黄沙和枯草的官道上,腾起了一股暗红色的烟尘。 那是几百匹战马踩碎了冻土卷起来的动静。 “来了。” 君无邪站在她身侧,陌刀扛在肩上,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风扯得笔直。 “五百骑。” 君无邪的听力比眼睛好使。 他侧着头,耳朵动了动。 “前锋一百,全是轻骑,马蹄子上没裹布,这是来吃肉的。” 苏清婉把算盘往腰上一挂。 “吃肉?” 她冷笑一声,转身边往下爬。 “那就看谁的牙口好了。” …… 客栈大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传过来的时候,正在喝灰汤的流民手里的碗都吓掉了。 “北狄人!是北狄人!” 有人尖叫一声,扔下碗就往屋里钻。 几百号人像是一群受了惊的炸窝鸡,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哭喊声、咒骂声、还有踩翻了汤桶的哐当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流民。 顺风的时候能抢破头,逆风的时候比兔子跑得还快。 “都给老子站住!” 赵铁柱一棍子抽翻了一个想往地窖里钻的汉子。 “谁敢乱跑,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护卫队的人拔出刀,明晃晃的刀刃逼住了人群。 乱哄哄的场面稍微静了静,但那股子恐惧还在。 那一双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北狄骑兵,那是大雍边境所有人的噩梦。 以前在碎叶城,官兵见了都要绕道走,更别提他们这帮手无寸铁的泥腿子。 当、当、当。 苏清婉敲着一面破铜锣,走到了人群中间。 她身后,老陈带着几个伙计,吭哧吭哧地抬出了三口大缸。 缸盖一掀。 那股子霸道的羊肉香味,瞬间盖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恐惧味。 这次不是骨头汤。 是实打实的肉。 切得方方正正的羊肉块,在大火熬出来的奶白汤色里翻滚,上面还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油。 咕咚。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那几百个喉结齐齐滚动。 在饿死鬼面前,有时候食欲比求生欲更猛。 “怕死吗?” 苏清婉把铜锣往地上一扔。 没人吭声。 谁不怕死? “我也怕。” 苏清婉拿起长柄勺,舀起满满一勺肉,当着众人的面又倒了回去。 肉块砸进汤里,溅起几滴油星子。 “外头那帮骑马的,叫‘红骷髅’。听说过吗?” “男的杀了当两脚羊,女的抢回去当牲口使。” 苏清婉指了指这三口大缸。 “今晚,这门要是守住了,这三缸肉,大家分了。” “要是守不住……”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你们就是这锅里的肉。” 这话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流民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狗才会有的眼神。 横竖是个死。 当饱死鬼总比被人当两脚羊强。 “拼了!” 一个手里抓着铁锹的汉子吼了一嗓子,眼珠子通红。 “为了这口肉,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拼了!” 几百号人吼了起来。 刚才那股子要把人压垮的恐惧,被这口羊肉汤硬生生给烧成了杀气。 ……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大地在颤抖。 瞭望塔上的张大锤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来了!” 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涌出一片赤红色的火光。 五百骑兵。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那一面画着血红骷髅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招摇。 领头的马格外高大,通体乌黑,鼻孔里喷着两道白气。 马上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 没戴头盔,光着个锃亮的脑袋,上面纹着一只黑蝎子。 脖子上挂着一串风干的人耳。 罗刹。 这就是让半个西北边境闻风丧胆的红骷髅首领。 他在距离客栈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希律律——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罗刹眯着眼,借着火把的光,打量着眼前这座孤零零的客栈。 不对劲。 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没有哭喊,没有逃窜,也没有那种一冲就散的破烂篱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堡垒。 外墙加高了三尺,上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而在那道土墙后面,竟然还有一道石墙。 青灰色的条石,码得整整齐齐,勾缝处甚至用了糯米浆。 罗刹是个识货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石头的来历。 那是官料。 只有大雍的城墙才会用这种规格的青冈岩。 “工部造……” 罗刹摸了摸挂在马鞍旁的一柄弯刀,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看来那封信没骗人。” “这小破客栈里,藏着大雍朝廷的家底啊。” 他举起手里的马刀。 刀锋指着客栈大门。 “孩儿们。” 罗刹的声音像是破锣里塞了沙子。 “今晚加餐。” “男的杀光,女的留下,东西带走。” “嗷呜——!!” 身后的五百骑兵齐声发出狼嚎。 那种声音尖锐刺耳,混着风声,像是无数厉鬼在哭。 前排的一百骑兵脱离大队。 他们没急着冲锋,而是策马小跑,渐渐加速。 这就是北狄骑兵的可怕之处。 不用怎么指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掠夺本能就能让他们形成最完美的冲锋阵型。 一百匹战马开始提速。 轰隆隆! 雪地被马蹄踏碎,泥土翻卷。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流民们握着木棍的手全是汗。 有人闭上了眼。 有人裤裆湿了一片。 这种骑兵冲锋带来的压迫感,不是几句狠话就能消解的。 苏清婉站在墙头。 她没看那些骑兵,而是在数数。 “三。” “二。” “一。” 轰!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前蹄猛地向下一沉。 原本平整的雪地,突然塌陷下去一大块。 那不是简单的土坑。 那是苏清婉让鲁大石设计的“折马坑”。 坑口只有碗口大,深一尺,底下埋着倒着插的尖竹刺。 马蹄只要踩进去,高速奔跑带来的惯性会让腿骨瞬间折断。 咔嚓!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连成一片。 十几匹战马栽倒在地,巨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翻滚,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了出去。 但这还没完。 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下,埋着几十根手臂粗的木桩。 木桩顶端削尖,斜着指向冲锋的方向。 噗嗤! 被甩飞的骑兵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直接撞在了那些木桩上。 就像是一串串被穿起来的糖葫芦。 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惨叫声撕裂了黑夜。 “啊——!我的腿!” “有埋伏!地里有东西!”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北狄骑兵,瞬间乱了阵脚。 后面的马收不住脚,撞在前面的马身上。 人仰马翻。 乱成一锅粥。 墙头上,一片死寂。 流民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这就……倒了? 那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骑兵冲锋,连客栈的墙皮都没摸着,就折了一半? “好!” 张大锤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干死这帮狗杂种!”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流民们那股子被压抑的恐惧瞬间释放,变成了狂热的咆哮。 “砸死他们!” 不知是谁扔出了第一块石头。 紧接着,雨点般的石块从墙头飞了出去。 虽然大部分都砸偏了,但这气势算是立住了。 第167章 红灯笼升起!内鬼动手! 红区后方。 张奎靠在土墙后面,没跟着起哄。 他手里握着一把刚发下来的铁铲,铲刃磨得飞快。 “大哥……” 老鬼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这女掌柜有点东西啊。” “那折马坑的位置选得绝了,正好是马速提到最高、最难变向的点。” “这是行家布的局。” 张奎没说话。 他眯着肿胀的眼睛,盯着苏清婉的背影。 这女人确实让他意外。 不懂兵法,却懂物理。 不懂杀人,却懂怎么利用地形让别人去送死。 “大哥,红灯笼还没亮。” 老鬼回头看了一眼内院深处。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咱们啥时候动手?” 张奎的手指在铁铲把手上摩挲着。 他刚想说话,背后的寒毛突然炸起。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他微微侧头。 不远处,君无邪正站在阴影里。 那人明明只有一只手,却正在往左臂上套着什么东西。 咔哒。 咔哒。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微不可闻,但张奎听见了。 那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别动。” 张奎死死按住老鬼的手。 “那阎王爷正盯着咱们呢。” “谁先冒头,谁先死。” …… 客栈外。 罗刹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战场,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那是他最精锐的手下。 就这么废了十几号。 连对方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有点意思。” 罗刹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更加阴狠。 他没发怒,反倒笑了起来。 “看来是块硬骨头。” “既然地上不好走,那就走天上。” 他举起马刀,往前一挥。 “换弓!” 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摘下背上的角弓。 北狄人的骑射天下无双。 哪怕是在马背上,他们也能在百步之外射中奔跑的兔子。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几百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朝着客栈头顶罩了下来。 这一波箭雨,密集得像是乌云塌了下来。 “躲!” 苏清婉的声音尖利而急促。 但她没慌。 “全都进沟!把盖板拉上!” 流民们虽然乱,但这两天被操练出来的本能还在。 这几天挖沟不是白挖的。 客栈的墙根下,早就挖好了一道深深的战壕。 上面铺着厚木板,只留了几个观察口。 哗啦啦。 人群像是受惊的耗子,迅速钻进了地下的洞里。 笃!笃!笃! 箭雨落下。 那些锋利的狼牙箭钉在木板上、墙壁上、冻土上。 入木三分。 如果刚才还站在外面,这会儿早就变成了刺猬。 只有几个反应慢的倒霉鬼,大腿或者是胳膊上挨了一下,惨叫着滚进沟里。 伤亡极小。 张奎缩在沟里,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这一手防御,让他这个老兵都不得不服。 这战壕挖得有讲究。 不仅能防箭,还连通了各个防区。 这就是个缩小的地下城。 “这女人……” 张奎喃喃自语,“如果不死,这乱世必有她一席之地。” …… 两轮箭雨过后。 客栈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伤着。 罗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也就是一波箭雨就能把这群乌合之众射崩溃。 没想到对方竟然早就防着这一手。 “既然你们属王八的,喜欢缩在壳里。” 罗刹把弯刀插回鞘里,回头吼了一嗓子。 “把那大家伙拉上来!” 骑兵队伍向两侧分开。 几匹挽马哼哧哼哧地拉着一辆板车走了上来。 车上盖着油布。 一把掀开。 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大家伙。 那是一架床弩。 黑铁打造的弩臂足有人大腿粗,上面缠着绞盘。 弩箭不是普通的箭。 那是一根根小孩胳膊粗的纯铁长矛,尖端打磨成了破甲的三棱锥。 “这是……” 躲在灶房角落里的李长青,正透着窗户缝往外看。 看到这东西,他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那一身官袍沾满了灰,他也顾不上拍。 “三弓床弩……” 李长青的声音都在抖。 “这是碎叶城守城的重器!一箭能射穿城门!” “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完了……全完了……” 旁边的王师爷哆哆嗦嗦地问:“大人,咱们……咱们要不要降了?” “降个屁!” 李长青红着眼,死死抓着那个记账本。 “北狄人不要俘虏!尤其是咱们这种文官,抓住了就是点天灯!” 他看向不远处那个站在墙根下、正冷静指挥的老陈。 又看了一眼二楼那个黑色的身影。 那个女人,到现在还没退一步。 李长青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支秃了毛的笔。 “记!” 他近乎发泄般地吼道。 “给我记下来!” “大雍庆历十二年,冬。” “碎叶城守备军,倒卖神臂弩予敌寇!” “此罪当诛九族!” ……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床弩发动了。 那根纯铁长矛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而至。 轰隆! 一声巨响。 客栈那道刚加固过的外墙,像是被巨锤砸了一记。 碎石飞溅。 尘土漫天。 那块刻着“工部造”的青冈岩,直接被这一箭轰碎了半边。 墙体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摇摇欲坠。 “啊——!墙塌了!” “跑啊!要没命了!” 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点信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崩塌。 流民们慌了。 有人从沟里爬出来想往后院跑。 嗖! 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谁敢跑!” 苏清婉站在二楼,手里拿着小型弓弩。 “后背对着敌人的,我先送他上路!” 但恐慌止不住。 那床弩正在重新绞弦。 下一箭,这墙必塌。 就在这时。 吱呀—— 客栈的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走了出去。 单手拖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陌刀。 左臂上那只黑沉沉的神机臂,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君无邪。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踩着敌人的心跳。 他没看那几百个骑兵。 也没看那架恐怖的床弩。 他只是站在那道裂开的墙缝前,把陌刀往身前一横。 一人。 一刀。 把那道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想进这个门。” 君无邪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 那是属于镇北王的杀意。 “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 客栈内院的最深处。 一盏猩红的灯笼,在狂风中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 摇摇晃晃。 像是一只充血的鬼眼,死死盯着这片战场。 红区。 张奎看着那盏灯笼,手里的铁铲猛地握紧。 那是信号。 内应动手了。 第168章 内奸哭了:拼死烧的竟是干牛粪 红灯笼升到了杆顶。 那团光晕在风雪里晃荡,照亮了半个内院。 张奎把手里的铁铲插进冻土,没动。 他在等。 城墙外。 罗刹看见了那盏灯。 “里面的内应行动了。” 罗刹把弯刀往马鞍上一拍。 “敢死队,上。”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三十个赤着上身的大汉从马队后面走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没穿甲,也没拿盾。 只有两把雪亮的弯刀。 每把刀都用布条死死缠在手上。 他们的皮肤在极寒中呈现出诡异的紫青色,甚至能看见皮下暴突的血管。 这是死囚。 冲进去杀十个人,就能免死。 杀不进去,就是死。 “吼!” 三十人齐声咆哮,口中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他们迈开腿,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折断的马腿,冲向那个被床弩轰开的缺口。 速度极快。 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而疯狂的脚印。 君无邪站在缺口正中。 那道缝隙只有一人宽,正好卡住大队骑兵,但挡不住步兵冲锋。 他把陌刀的刀柄抵在腰间。 左臂那只沉重的神机臂垂在身侧,金属指节微微蜷缩。 近了。 三十步。 二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死囚已经能看清君无邪脸上的胡茬。 那死囚狞笑一声,双刀交错,对着君无邪的脖子和下盘同时绞杀过来。 君无邪没退。 甚至没用手去格挡。 他的腰猛地向左一拧。 左臂那几十斤重的玄铁神机臂借着腰力甩了起来。 惯性。 巨大的惯性带动着那把上百斤重的陌刀。 呜——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盖过了风声。 那不是刀法。 那是纯粹的铁块撞击。 陌刀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噗。 冲在最前面的死囚身子还在往前跑。 但他的上半身突然从腰部滑落。 整整齐齐。 两截尸体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鲜血喷在旁边那块刻着“工部造”的青石上。 高温的血瞬间融化了石头上的霜花,又在下一秒冻成了红色的冰壳。 后面紧跟着的两个死囚根本刹不住脚。 陌刀去势未尽。 君无邪身子顺着惯性转了一圈。 第二刀。 又是两声闷响。 四截尸体横飞出去,肠子挂在断墙锋利的茬口上,冒着热气。 君无邪停了下来。 他单手持刀,站在那一地碎尸中间。 神机臂上甚至没沾上一滴血。 太快了。 剩下那二十几个死囚停住了。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怕这种死法。 连个囫囵尸首都不留,直接被腰斩成两截。 这种视觉冲击力,让这群亡命徒的脚底板生了根。 …… 内院。 就在君无邪挥出那两刀的同时。 那盏红灯笼剧烈晃动了三下。 红区后方,几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看似老实巴交的流民突然动了。 他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火折子。 呼。 火折子被吹亮。 这几人动作极快,分头冲向那几座堆得最高的“粮垛”。 “点火!”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低喝一声。 火折子扔进了干草堆。 今晚风大。 火苗一舔上干草,瞬间就窜起了一丈高。 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水了!走水了!” 正在粪坑边掏大粪的赖头三,离得最近。 他一抬头看见那冲天的火光,手里的粪勺直接吓得掉进了坑里。 “粮仓着火了!咱们的粮啊!” 赖头三这一嗓子,喊出了绝望。 这一声,比外面的战鼓还要响。 刚才还趴在壕沟里躲箭的流民们,全炸了窝。 对于这群饿怕了的人来说,粮就是命。 粮仓烧了,那就是断了他们的活路。 “救火!快救火!” “哪个杀千刀点的火!” 人群疯了。 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往里冲。 原本严密的防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甚至有人扔了手里的石头,转身就要去抢那些还没烧着的草料。 混乱中。 那个刀疤脸带着几个同伙,趁乱往后门摸去。 只要后门一开,外面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 二楼。 苏清婉站在栏杆边,连身子都没转过去。 她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底下混乱的人群。 “慌什么。”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透心凉的镇定。 “老陈,告诉大家,不用救。” 老陈正拎着个水桶准备往上冲,听到这话愣住了。 “掌柜的……那是粮啊!” “那是屎。” 苏清婉放下喇叭,冷眼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粮垛”。 “那是这几天刚收上来的干牛粪和湿柴火。” “那几个点火的,既然想帮咱们取暖,那就让他们点。” 这话顺着风传遍了全场。 所有人动作一僵。 流民们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果然。 那烟里没有粮食烧焦的香味。 只有一股子浓烈呛鼻的牛粪味,还夹杂着湿木头燃烧时的酸臭气。 假的? 那堆得跟山一样的粮垛,是牛粪? 刚才那股子要死要活的绝望劲儿还没散去,一股被愚弄的愤怒涌了上来。 “那是牛粪?” 一个手里拿着扁担的汉子愣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帮狗日的奸细,想烧咱们的取暖柴火!” 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地方,柴火和牛粪就是第二条命。 没吃的能饿三天。 没火烤,一晚上就得冻成冰棍。 几百双充血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那几个正往后门跑的“纵火犯”。 “打死他们!” “敢烧老子的火!” 不需要苏清婉下令。 愤怒的人群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蜂,嗡的一声扑了上去。 刀疤脸和他那几个同伙还没摸到后门的门闩,就被淹没在人海里。 铁锹、镐头、甚至是刚掏完粪的勺子。 雨点般落下。 惨叫声只响了两声就断了气。 混乱中。 一个身形瘦小的奸细趁着同伴被围殴的空档,像泥鳅一样钻了出来。 他脸上全是血,手里倒扣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那是把喂了乌头毒的短刃,见血封喉。 这人显然是个练家子,脚底下步伐极快,专挑人群的缝隙钻。 他一眼看见了井台边的一个身影。 林婉儿。 这疯女人正抱着那个铜盆,缩在井台的阴影里,一脸茫然地看着火光。 她身边没人护着。 是个绝佳的人质。 “过来吧你!” 那奸细狞笑一声,脚尖点地,身子猛地窜出。 手中的匕首闪着蓝汪汪的光,直奔林婉儿的脖颈。 只要抓住这个女人,逼开后门,他就能活。 林婉儿看见有人冲过来。 她没躲。 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匕首。 吓傻了。 怀里的铜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红区后方的阴影里。 张奎正靠在墙上,假装在系草鞋的带子。 他的余光一直锁死着场内的每一个角落。 看见那奸细扑向林婉儿,张奎的手指动了一下。 救? 不救? 如果出手,他这一身伪装就废了。 一个流民不可能追得上那个受过训练的刺客。 但如果不救…… 那疯女人必死。 那匕首上的毒光太明显。 张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石。 那是一颗只有蚕豆大小的青石子,棱角锋利。 他还在系鞋带。 谁也没注意,他的右脚脚尖极其隐蔽地往外一挑。 看似随意地踢了一脚。 嗖。 那颗石子贴着地皮飞了出去。 没有破空声。 石子混杂在周围乱飞的尘土和火星里,毫不起眼。 那奸细的手指距离林婉儿的脖子只有半尺。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169章 命悬一线脸不红? 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奸细右脚的踝骨外侧。 那是昆仑穴。 人体的麻筋死穴。 正在高速冲刺的奸细只觉得右腿突然一麻,整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身体失去了平衡。 噗通。 他整个人向前栽倒,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重重摔在了林婉儿的脚边。 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插进了旁边的冻土里。 林婉儿低下头。 看着这个趴在她脚边、正在拼命挣扎想要爬起来的男人。 那人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喷着脏话,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了林婉儿的裙角。 裙角上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血手印。 林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脏。 好脏。 “脏东西……” 林婉儿喃喃自语。 那种熟悉的、被污秽包围的窒息感又来了。 她弯下腰。 捡起了地上那个瘪了一块的铜盆。 那是她唯一的家当。 是她在井边洗了一天药布换来的“干净”。 “洗不干净……洗不干净……” 林婉儿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她举起铜盆。 没有什么招式。 就是简单的、发泄式的猛砸。 当! 铜盆的边缘狠狠砸在奸细的后脑勺上。 奸细身子一挺,刚要把头抬起来。 当! 第二下。 这一盆砸在鼻梁上。 骨裂的声音被铜盆的震响盖过。 奸细发出一声惨叫,鼻血喷溅在铜盆底上。 “脏!脏!脏!” 林婉儿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地抡着铜盆。 一下。 两下。 十下。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溅满了血点子,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要把眼前这个污秽彻底清除的执拗。 当! 最后一下。 那个原本还算是圆形的铜盆,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铜烂铁。 那个奸细也不动了。 脑袋软软地垂在雪地里,红白之物混在一起。 死了。 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疯女人,用一个洗脸盆活活砸死了。 周围几个原本想冲过来帮忙的护卫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满身是血、还在那儿大口喘气的林婉儿,喉咙发干。 这客栈里的女人…… 怎么一个比一个狠? 张奎蹲在远处,系好了鞋带。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了一眼林婉儿那个已经变了形的铜盆。 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没再看这边一眼,而是重新握紧了手里的铁铲。 内乱平了。 但外面那个大家伙,还在。 客栈外。 罗刹看着那道被堵死的缺口。 又看了看里面渐渐平息的火光和喊杀声。 那张蝎子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里面的火是假的。 内应废了。 三十个死囚也没冲进去。 罗刹坐在黑马上,看着客栈那一堵死寂的墙。 “废物。” 罗刹骂了一句,手里马鞭猛地抽在旁边一个亲兵的脸上。 亲兵没敢躲,脸上多了一道血印子。 “绞盘。” 罗刹指着那架还在冒烟的床弩。 “给我瞄准那座塔。把那个女的给我钉在墙上。” 吱嘎——吱嘎—— 粗大的牛筋绞索被六个壮汉合力拉开。 机关咬合的声音在风雪里极其刺耳。 第二根纯铁打造的长矛被抬了上去。 矛尖泛着蓝幽幽的冷光,正对着瞭望塔顶端的苏清婉。 君无邪正在缺口处杀人。 那把陌刀刚把最后一个死囚劈成两半。 他听到了绞盘扣死的声音。 那是行伍里听了无数遍的催命符。 君无邪猛地回头。 距离太远。 中间隔着几十丈的废墟和人群。 哪怕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根蓄势待发的铁矛。 “趴下!” 君无邪吼了一嗓子,额角青筋暴起。 崩——! 机括松动。 那根手腕粗的铁矛脱弦而出。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 苏清婉站在塔顶。 她看着那根在视野里迅速放大的铁矛。 没动。 也没眨眼。 甚至连那只拿着算盘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铁矛到了。 距离她的眉心只剩三尺。 呼——! 侧面突然飞过来一根巨大的黑影。 那是半截被拆下来的房梁木。 足有两百斤重。 有人在底下抡圆了膀子,把这根木头当成标枪扔了上来。 嘭! 木头和铁矛在半空中撞在一块。 木屑炸开。 铁矛的轨迹偏了一寸。 噗嗤。 铁矛擦着苏清婉的头皮飞了过去。 那一根用来绾发的木簪子被劲风崩断。 满头青丝散开,在风中狂舞。 轰隆! 她身后的半个塔顶被这一矛轰碎。 瓦片和木板稀里哗啦往下掉,扬起一片灰尘。 苏清婉站在废墟边上。 一缕被割断的长发顺着她的脸颊飘落。 底下的人群吓傻了。 张大锤站在墙根下,手里还保持着扔木头的姿势。 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抖。 刚才那一下,他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掌柜的……” 张大锤张着大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苏清婉伸手摸了摸散乱的头发。 她弯下腰,从废墟里捡起那个用来扩音的铁皮筒。 放到嘴边。 “李大人。” 声音顺着铁皮筒传遍了整个客栈,甚至传到了外面的骑兵耳朵里。 李长青正缩在账房的桌子底下,两只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听见这点名,他哆嗦了一下,没敢探头。 “看见了吗?” 苏清婉指着那架还在冒烟的床弩,又指了指身后那个大洞。 “那是床弩,军中管制最严的攻城重器,每一架都有编号。” “不论他们想杀谁,哪怕只是把这东西运出关隘,只要卖给北狄人,按大雍律例,那就是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死罪。” 苏清婉停顿了一下。 那语气里没一点刚才差点被杀的惊慌,全是算计。 “这笔抄家灭门的账,你记下来了吗?” 李长青从桌底下爬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摸起笔。 在那本已经记满了“罪证”的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大字。 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庆历十二年冬,守备军私通北狄,倒卖军国重器床弩……触犯天条,九族当诛!】 写完这行字,李长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知道。 这一箭射出来,他就彻底没了退路。 只能跟着苏清婉一条道走到黑。 第170章 墙倒弩出!三连射教北狄精锐做人 苏清婉放下铁皮筒。 她看着远处那架正在重新上弦的床弩。 这东西还在。 只要那六个绞盘手不死,第三箭马上就会来。 这次张大锤未必还能再扔一根木头上来。 “那个大家伙,必须毁了。” 苏清婉从怀里摸出一张金票。 她举起金票,迎着风。 “谁能把那玩意儿给我炸了?” “黄金一两。” 底下流民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应。 那床弩距离墙头足有一百五十步。 弓箭射程不够。 石头扔不过去。 除非是那种天生神力的人,才能把东西扔那么远。 “再加一百斤白面。” 苏清婉补了一句。 红区。 张奎正缩在壕沟里,手里捏着铲子。 听到“白面”两个字,旁边的大头猛地抬起头。 那双牛眼亮得吓人。 咕咚。 大头吞了一口唾沫。 一百斤白面。 够吃半月饱饭了。 他看向张奎。 张奎没看他,而是在地上抓了一把雪,用力搓了搓脸上的血痂。 他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用蛮力。” “别露底。” 大头咧开嘴,笑了。 他那一身肥肉跟着颤了两下。 “俺来!” 大头吼了一嗓子,从沟里跳了出来。 这一跳震得地上尘土飞扬。 “为了白面!” 他冲到墙根下,对着上面的苏清婉伸出手。 “给俺家伙事!” 苏清婉低头看了看这个一脸憨相的胖子。 刚才在采石场,这人扛两百斤石头跟玩似的。 “老陈,给他酒。” 老陈拎过来一坛子最烈的烧刀子。 苏清婉把一团棉布塞进坛口,用火折子点燃。 “接着!” 酒坛子从墙头扔下来。 大头伸手接住。 那棉布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他的手背,燎得汗毛卷曲。 但他好像没感觉。 一百五十步。 还得往高处扔。 这不光要力气,还得要准头。 大头也没摆什么架势。 他后退两步,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那一身肥膘瞬间绷紧。 右臂抡圆了。 “开!” 一声暴喝。 那酒坛子脱手飞出。 呼呼呼—— 酒坛在空中翻滚,带着一团火光,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抛物线。 歪歪扭扭。 看着像是要把胳膊抡脱臼的那种死力气。 老鬼缩在阴影里。 没人注意他。 就在酒坛飞到最高点,眼看着就要往下坠,而且稍微偏左了一点的时候。 老鬼的手指弹了一下。 噗。 一枚只有苍蝇大小的铁蒺藜从他指尖射出。 速度极快。 肉眼根本看不见。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铁蒺藜在半空中击中了酒坛的底部。 力道极巧。 酒坛的轨迹稍微变了一点点。 正是这一点点,把那个原本可能要砸在雪地上的酒坛,硬生生往右推了三尺。 哗啦! 酒坛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床弩的绞盘正中间。 陶瓷碎裂。 烈酒泼洒。 火苗瞬间爆燃。 轰! 那根紧绷的牛筋弓弦沾了火油,立马烧了起来。 崩! 一声巨响。 烧断的弓弦像是狂怒的鞭子,猛地回抽。 啪!啪! 站在绞盘旁边的两个北狄兵,脑袋直接被这根牛筋抽爆了。 红白之物炸开。 剩下的几个操作手吓得抱头鼠窜,身上沾着火油,在雪地里打滚惨叫。 那架巨大的床弩被大火吞没,吱吱嘎嘎地散了架。 “中了!” “烧了!烧了!” 墙头上的流民发出一阵欢呼。 大头站在原地,嘿嘿傻笑,挠了挠后脑勺。 “俺的白面……” 苏清婉看着火光中坍塌的床弩。 又看了一眼还在傻笑的大头。 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个把手揣进袖筒里的老鬼。 她没说话。 只是拿过那个蓝皮本子,在上面写了一笔。 【大头,杀敌有功,赏白面一百斤。天生神力,可造之材。】 写完,她合上本子。 眼神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她看出来了。 那一坛酒,没那么巧。 但现在不是揭穿的时候。 只要肯出力,哪怕是条过江龙,也得在她这浅滩里盘着。 “老陈,记账。” 苏清婉转身,“去库房称面。” …… 远处。 罗刹看着那架变成火把的床弩。 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那是他手里唯一的重武器。 就这么被个胖子用一坛酒给毁了。 这客栈简直邪门。 “好。” “好得很。” 罗刹怒极反笑,笑声像是夜枭啼哭。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那串人耳,狠狠摔在地上。 “不玩了。” 罗刹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锋指天。 身后五百骑兵齐齐拔刀。 雪亮的刀光连成一片,把这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昼。 “全军听令。” 罗刹的声音嘶哑,带着股子血腥气。 “下马。” 哗啦。 五百骑兵翻身下马。 这里的地形不适合骑兵冲锋,那就步战。 五百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北狄精锐,对付这几百个拿锄头的流民。 怎么看都是屠杀。 “冲进去。” 罗刹一挥刀。 “踩平这里。” “除了那个女掌柜,其他的,鸡犬不留。” “杀——!!” 咆哮声震碎了风雪。 五百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潮水,越过那道并不存在的防线,朝着那个只有一人把守的缺口涌去。 就在这股黑色浪潮即将拍碎那道脆弱防线的时候。 塔顶上的苏清婉,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意。 她手指轻轻一扣。 “开闸。”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掌控生死的狠绝。 咔咔咔——! 客栈正面,那三堵看似厚实的土墙突然整块向外翻倒。 露出了墙后早已架设好的、一直处于上弦状态的三架床弩。 这才是苏清婉压箱底的杀器。 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人最密集,最疯狂,也是最没防备的一刻。 “放!” 崩!崩!崩! 三声巨响,如同雷鸣般在人群正面炸开。 三根特制的粗大铁矛,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平射而出。 这种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 只要往人堆里射,就是屠杀。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北狄精锐,瞬间被铁矛洞穿。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的尸体向后飞去,像是串糖葫芦一样,狠狠撞进后面的人群里。 血雾爆开。 断肢残臂飞得满天都是。 冲锋的势头被这恐怖的三连射硬生生给截断了。 那股黑色的潮水,在这个瞬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但北狄人不愧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短暂的混乱后,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睛继续往前冲。 君无邪站在缺口前。 他把陌刀插在地上。 左手在那只神机臂的机括上按了一下。 咔哒。 机簧弹开。 那只一直紧握的铁拳,缓缓张开。 露出了掌心里的三个黑黝黝的孔洞。 他抬起头,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黑色浪潮。 没退。 只是那一身的煞气,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第171章 陌刀横行,一夫当关万莫开 黑潮撞上了缺口。 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兵甚至能看清君无邪脸上的毛孔。弯刀高举,带着要把这独臂男人剁成肉泥的狠劲。 咔哒。 君无邪左臂那只铁手掌心里,三个黑洞并没有射出什么利箭。 噗——! 一股浓烈的红黑两色烟雾,借着北风,兜头罩脸地喷了出去。 不是毒烟。 是生石灰混着特辣的魔鬼椒粉。 苏清婉在后厨让人磨了整整两天的杰作。 “啊——!我的眼!” “咳咳咳!这是什么妖法!”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北狄精锐瞬间捂着脸惨叫。石灰入眼遇泪发热,辣椒面呛入气管如同火烧。 原本整齐划一的冲锋阵型,瞬间乱了。 前面的停下捂眼,后面的收不住脚撞上来。人挤人,人踩人。 君无邪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陌刀动了。 他没有用常规的劈砍。单手持刀,根本做不到那样大开大合的格挡。 君无邪身子猛地向左一沉,腰腹核心发力,带动着那条沉重的玄铁左臂猛地向后一甩。 惯性。 巨大的离心力带着那柄上百斤的陌刀转了起来。 呼——! 刀锋划破烟雾。 噗嗤。 最前面捂着眼睛惨叫的一个百夫长,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直接搬了家。腔子里的血喷出三尺高。 但这只是开始。 君无邪借着这一刀的反作用力,身子顺势又转了半圈。 第二刀。 陌刀横扫。 三个挤在一起的北狄兵只觉得腰间一凉。 上半身还在往前冲,下半身却留在了原地。 肠子、内脏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这就是战场上的绞肉机。 君无邪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那一柄陌刀在他手里有了生命,每一次旋转都带走几条人命。 缺口处很快堆起了一道尸墙。 血水顺着冻土的缝隙蜿蜒流淌,把黑色的土地染成了紫红。 …… 红区壕沟里。 大头看得两眼发直,那一身肥肉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这就是俺想学的刀!”大头抓着土墙的手指扣进了泥里,“这才叫爷们儿!” 他想冲出去。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张奎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张奎眯着肿胀的眼睛,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着君无邪的左侧。 那是死角。 几个狡猾的北狄兵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没有正面冲,而是贴着墙根,猫着腰,想要从侧面偷袭。 “他快没力气了。”张奎低声说道,“那种转法,极耗腰力。再转十圈,他就得停。” “那咋办?看着他死?”大头急了。 张奎没说话。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 “都别傻愣着!”张奎突然回头,冲着那群吓傻了的流民吼了一嗓子,“搬石头!往那儿扔!照着脚脖子扔!” 流民们如梦初醒。 “砸死这帮狗日的!” 乱石雨飞了出去。 大部分都没个准头,砸在尸体上或者墙上。 但混在其中的几块石头,却像是长了眼睛。 左侧墙根下,一个北狄刀手刚要暴起偷袭。 嗖。 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他的膝盖侧面。 咔嚓。 那人腿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 噗嗤。 正好撞在君无邪回旋的刀锋上。脑袋被整齐切下。 又一个想偷袭下盘的,手腕刚伸出来,就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砸中了麻筋,弯刀脱手。 下一秒,陌刀扫过,把他劈成了两半。 张奎混在人群里,手里抓着石头,一下接一下地扔。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就像是个发了疯乱扔东西的流民。 但每一次出手,都正好帮君无邪补上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塔顶上。 苏清婉手里拿着千里镜,那镜头没看君无邪,而是定格在红区的那个人堆里。 她看见了张奎。 也看见了他每一次扔石头的轨迹。 苏清婉放下千里镜,在蓝皮本子上重重画了一笔。 “是个将才。” …… 客栈外。 罗刹看着那道越堆越高的尸墙,还有那个一身血浆、不知疲倦地挥刀的男人。 三十多个精锐,填进去了。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废物。”罗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不再指望这帮手下能冲进去。 那个男人不死,这门就开不了。 罗刹摘下背上的那张角弓。那是用北海蛟筋做弦的宝弓,三石之力。 搭箭。 不是一支。是三支。 三箭连珠,这是罗刹的绝技。 此时君无邪刚挥出一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崩——! 弓弦震响。 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锁死了君无邪的头、喉、心。 速度太快。 快到张奎手里的石头都来不及扔出去。 “躲开!”苏清婉在塔顶上喊破了音。 君无邪没躲。 或者说,他根本没法躲。陌刀太重,惯性太大,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左臂。 对着那三支夺命的利箭。 咔哒。 机括再次响动。 这一次,没有黑烟。 那三个黑洞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暴雨梨花。 这才是神机臂真正的杀招。 苏清婉花了重金,从墨家里淘来的图纸,鲁大石亲手打磨了一个月的精密机件。 三十六根牛毛细的钨钢针。 此时。 爆发。 嗤嗤嗤嗤——! 空气中响起密集的破空声,像是无数只马蜂同时振翅。 那是金属风暴。 当!当!当! 三支狼牙箭在半空中被密集的钢针击中,箭头崩碎,木杆炸裂。 但这还没完。 钢针去势不减,穿过烟雾,射向后方。 那几个举着盾牌、正准备趁着罗刹掩护冲上来的北狄死士,突然身形一僵。 他们的盾牌没事。 但那些细小的钢针顺着盾牌的缝隙、盔甲的连接处钻了进去。 噗噗噗。 十几个人像是被点了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每个人的眉心、喉咙或者眼窝上,都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似乎都停了一瞬。 君无邪站在尸堆顶端。 他单手拄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陌刀,大口喘着粗气。那口白气喷出来,瞬间就在胡茬上结了霜。 他抬起那只还在冒着白烟的神机臂。 遥遥指着远处的罗刹。 那个不可一世的匪首,此刻骑在马上,脸颊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那是钢针擦破皮留下的印记。 只要再偏一寸,死的就是他。 罗刹摸了摸脸上的血。 他看着那个独臂男人,那双总是透着残忍和贪婪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这哪里是客栈伙计。 这分明是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撤……” 罗刹调转马头,声音发颤。 “撤!” 再不走,他也得变成那堵墙上的一块砖。 第172章 藏龙卧虎的客栈 北狄人撤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留下一地狼藉。 一百多具北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子,把客栈门前的白地绘成了一幅修罗图。 那十几匹断了腿的战马还在哀鸣,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弱。 苏清婉站在塔楼的废墟上,把手里那个铁皮筒往腰上一挂。她没看罗刹逃窜的方向,视线在那堆尸体上扫了一圈。 “赵铁柱。”苏清婉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带人打扫战场。” “死的马拖去放血,皮剥完整点,这可是上好的皮料。肉腌起来,咱们的余粮不多。” “伤的马,只要还能救,全牵回马厩。那是咱们的运力。”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那一百多具尸体。 “至于这帮死人……扒光。” “皮袄、靴子、弯刀、甚至裤腰带,只要是能用的,一根线头都别给我留给草原上的狼。” 底下刚从坑道里爬出来的流民愣住了。 他们怕北狄人。活着的怕,死了的也怕。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谁敢去动他们的尸首? “扒下一件皮袄,赏三个白面馍。”苏清婉补了一句。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轰。 流民们眼里的恐惧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狼还凶的绿光。 三个白面馍。 那是命。 “抢啊!”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几百号人疯了一样冲向尸体堆。刚才还把人吓得尿裤子的北狄精锐,这会儿在他们眼里就是行走的大白馒头。 有人按住尸体的腿,有人扯靴子。冻硬了不好脱,就用石头砸,用牙咬。 没有什么死者为大。 在这边关的寒风里,活人只要能穿暖,死人光着屁股见阎王也是应该的。 大头没去抢皮袄。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那架烧成黑炭的床弩边上。灰烬还烫手,他也不在乎。胖手在里面扒拉了一阵,拽出一根还没完全烧变形的纯铁弩箭。 那弩箭足有小孩胳膊粗,三棱尖头,分量十足。 “嘿嘿。” 大头咧着嘴,在那根铁棍上亲了一口。也不嫌上面全是黑灰,往肩膀上一扛,比刚才那坛酒还顺手。 这玩意儿沉,但他抡起来跟稻草一样。 有了这就手家伙,以后谁再敢抢他的饼,他就给谁开瓢。 人群另一头。 张奎背着一具尸体往坑边走。 走到一半,他脚下看似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哎哟……这老腰……”张奎趴在地上哼哼,手捂着腰眼,演得极像那么回事。 他在躲。 躲那道从塔楼上传下来的视线,也躲那个正提着刀往回走的独臂男人。 君无邪收起陌刀。 左臂上的神机臂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哒声,机括重新锁死,那三个黑黝黝的针孔缩回掌心。 他走到塔楼下,仰头看着苏清婉。 “有人帮忙。”君无邪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坛酒,飞得不对劲。最后那一推,是暗器手法。” “还有那几块石头。”君无邪摸了摸陌刀的刀柄,“扔石头那个,懂我的刀路。他是算准了我下一刀的空档,帮我补了位。” 苏清婉没惊讶。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脸上沾的一点灰。 苏清婉看着底下那群正在疯狂扒衣服的流民。 “既然进了我的圈,只要他们不反咬一口,那就是给我看家护院的好狗。” “不用点破。点破了,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井台边。 林婉儿还坐在那儿。 那个铜盆已经砸扁了,成了个废铁饼。上面全是脑浆子和血。 她机械地拿着一块破布,在那块废铁上擦。 一下。 两下。 “擦不掉……脏死了……全是脏东西……”林婉儿嘴里碎碎念,手指头抠着那干涸的血迹,指甲都抠翻了,还在那儿抠。 她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棉裙,这会儿也成了血衣。 苏清婉走过去。 没说话。 也没嫌那铜盆恶心。 她伸手,拿过林婉儿手里的破布。 林婉儿身子一抖,那是应激反应,想要尖叫。 一只手按在她头顶。 没怎么用力,就是轻轻压了一下。 “擦不干净就不擦了。”苏清婉把那个铜盆拿过来,随手扔进旁边的雪堆里。 当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湿巾,在林婉儿那张花了的小脸上擦了一把。 温热的。 林婉儿愣住了。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哇——!” 她扑进苏清婉怀里,嚎啕大哭。不是刚才那种疯癫的笑,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娘。 苏清婉任由她把鼻涕眼泪蹭在自己那件昂贵的羊皮袄上,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哭出来就好。” “哭完了,去找老陈煮碗面。” …… 账房里。 呕—— 李长青趴在桌子底下,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外面的血腥味顺着门缝往里钻,熏得他头晕眼花。 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本《功过簿》。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李长青从桌底下爬出来。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这会儿白得像张纸。 咯吱一声。 墙角那口装陈年旧账的大樟木箱子盖动了动。 王师爷顶着一头蜘蛛网,缩手缩脚地从箱子里探出个脑袋。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确信外面没动静了,才跟个耗子似的爬出来。 “大、大人……没事了吧?” 李长青本来就难受,看见这货毫发无损的样,火气蹭地一下冒上来。 刚才差点被箭射死的时候没见着人,这会儿倒钻出来了。 “你个狗东西!” 李长青抄起桌上的笔洗就砸了过去。 啪。 笔洗砸在王师爷脚边,墨汁溅了一裤腿。 “刚才死哪去了?啊?本官要是殉了国,你他娘的想一个人独活?” 王师爷吓得一哆嗦,熟练地往地上一跪,顺势抱住李长青的大腿干嚎。 “冤枉啊大人!小的……小的这是在替大人守着后路啊!这箱子里可都是咱们带来的盘缠,万一让北狄蛮子抢了,大人拿什么回京打点?” 李长青一脚把他踹开,气得直喘粗气,但看着那张猥琐的脸,又没劲再骂。 还得留着这狗腿子伺候。 第173章 既然遮不住,那就屠个干净 战场外。 尸体都被拖到了下风口的深沟里掩埋。衣服扒得干干净净,像是一堆白条猪肉。 张奎带着大头和老鬼正往回走。 三人身上也挂了彩,看着狼狈不堪。 “站住。” 苏清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张奎脚步一顿。背后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憨笑,只是肿胀的眼皮让这笑容显得有些滑稽。 “掌柜的……有何吩咐?”张奎拱着手,那只受了伤的右手缩在袖子里。 苏清婉走过来。 老陈端着个托盘跟在后面。 托盘上放着三锭银子,还有一瓶青花瓷装的金疮药。 “大头砸毁床弩,立了大功。” 苏清婉拿起一锭银子,扔给大头。 大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来得及咬一口验真假,就被那沉甸甸的分量砸懵了。 “这瓶药。” 苏清婉拿起那个瓷瓶,递到张奎面前。 “你的手,是因为‘搬石头’伤的。算工伤。” 她在“搬石头”这三个字上咬重了音。 张奎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清婉的眼睛里没有拆穿,只有一种看透不说透的精明。 张奎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左手,接过那瓶药。 “多谢掌柜的。” 这一次,他没有弯腰,而是站得笔直。双脚跟并拢,那是军中下级见上级的规矩。 苏清婉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大哥……”老鬼凑过来,“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张奎把药揣进怀里,“这女人是个妖孽。只要咱们肯卖命,她就不会问咱们是谁。” “这买卖,能做。” 风口上。 那是客栈北边的一块高地,冷风最硬的地方。 七八个光溜溜的身影被绳子吊在那儿。 是那几个内鬼。 身上没穿一丝一缕,冻成了青紫色。风一吹,尸体撞在一起,发出梆梆的硬响。 “给北狄人留个信。” 苏清婉站在下面,看着那几具随风摆动的尸体。 “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几个新加入护卫队的流民看得直打哆嗦,把领口的扣子扣得更紧了些。 后院,那三口大缸终于揭了盖。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带着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冲散了那股子血腥气。 “开饭!” 赵铁柱敲响了铜锣。 “每人一大碗肉,两个白面馍!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流民们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 刚才还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的手,这会儿抓着热腾腾的馒头。 没人说话。 只有呼噜噜喝汤和狼吞虎咽嚼肉的声音。 羊肉炖烂了,入嘴即化。辣油刺激着味蕾,那股热气一直钻进胃里,暖遍全身。 那是活着的味道。 一个老汉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咽下去。 在这鬼地方,这一碗肉,就是天堂。 ······ 清晨,排水沟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井盖被顶开,一只黑乎乎的手伸了出来,扣住井沿。泥鳅从里面钻出来,浑身挂着冰碴子和黑泥,那味儿比茅坑还冲。 他顾不上擦脸,直接冲进大堂。 苏清婉正坐在火塘边,手里剥着个烤土豆。君无邪在旁边擦刀,神机臂拆下来放在桌上,正往齿轮里滴油。 “掌柜的。”泥鳅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气,差点呛死。 “慢点说。”苏清婉递过去半个土豆。 “罗刹那个王八蛋,没往草原跑。”泥鳅喘着粗气,那一双贼眼瞪得溜圆,“他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去了碎叶城。” 君无邪的手停住了。油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进城了?”苏清婉把手里的土豆皮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 “进了。而且是大摇大摆进的守备府。”泥鳅抹了一把嘴,“我看得真真的,守备府的后门给他留着缝。那帮把守的兵丁看见那面红骷髅旗,连拦都没拦,直接放行。”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对上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 “我说北狄人怎么会有咱们大雍的床弩,原来是家贼难防。” 君无邪把神机臂重新装回左臂,咔哒一声扣死。“罗刹是官府养的狗。现在狗被打瘸了,回去找主人哭诉。” “主人该露面了。”苏清婉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打了狗,主人肯定要带人来找场子。这是不想让咱们活。” “准备吧。”君无邪提起陌刀,“这次要杀的,穿的是官衣。” …… 碎叶城,守备府。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让人穿不住夹袄。刘雄敞着怀,胸口那团黑毛上挂着酒渍,正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小妾灌酒。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罗刹浑身是血,手里提着把断了的弯刀。 那小妾尖叫一声,缩进刘雄怀里。 “滚出去!”刘雄一脚把小妾踹开,抓起桌上的酒壶砸在地上。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罗刹把断刀往桌上一拍,刀刃砍进红木桌面半寸深。 “你个狗日的坑老子!”罗刹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了刘雄一脸,“你说那就是个破客栈,里面全是肥羊。放屁!那是阎王殿!” “他们有床弩!还有连发的暗器!还有个独臂的杀神!”罗刹抓起桌上的烧鸡,狼吞虎咽地啃了两口,骨头嚼得嘎嘣响,“老子的一百多号弟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刘雄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哪怕罗刹死绝了他也只当少条狗。他在乎的是那两个字。 床弩。 “你把床弩亮出来了?”刘雄一把揪住罗刹的领子,声音都在抖,“那是有编号的军械!每一架在兵部都有备案!你他娘的让人看见了?” 罗刹一把推开刘雄,“现在不仅亮出来了,还让人给烧了一架。那客栈老板娘是个狠角色,要是让她把这事捅上去……” 罗刹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雄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的肥肉都在颤。 完了。 私通北狄,倒卖军械。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就是诛九族。那个客栈里不仅有那个女人,还有个李长青。那是新科探花,是京官,手里有笔杆子。 “不能留。”刘雄猛地站起来,眼里的恐惧变成了凶光,“一个都不能留。” “你想怎么干?”罗刹问。 “本来想借你的手把事办干净,现在看来还得老子亲自下场。”刘雄走到墙边,摘下那把挂着装样子的尚方宝剑。 “传令!”刘雄吼了一嗓子,“点齐兵马!归鸿客栈勾结北狄,私藏军械,意图谋反!本将军要亲自带兵平叛!” “把黑狼卫都带上。记得,到了地方,不用喊话,直接放火。我要那里变成一片白地,连只耗子都别放跑。” 第174章 正规军压境! 归鸿客栈。 风更大了,吹得旗杆上的红灯笼乱晃。 李长青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捧着那本《功过簿》。他不想念,但没办法。苏清婉那个女人就在二楼窗口看着,旁边还站着个磨刀的君无邪。 底下围着几百号流民。刚吃饱了肉,这会儿身上有了热乎气,但那股子不安还在。 “念。”苏清婉在楼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大雍庆历十二年冬,碎叶城守备军,私通北狄……” 他的声音有点飘,被风一吹就散了。 “大声点!”赵铁柱在旁边吼了一嗓子,吓得李长青一哆嗦。 “守备军把咱们的军粮卖了!把咱们的城墙砖扒了卖钱!把那个床弩卖给北狄人来杀咱们!”李长青豁出去了,嗓子喊劈了,“这帮当官的,那是想要咱们的命来填他们的钱袋子!” 底下炸了锅。 流民们不懂什么政治,但他们懂饿肚子,懂被人杀。 “狗官!” “原来是这帮孙子害得咱们没饭吃!” 愤怒像是野火,一点就着。李长青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心里反而踏实了点。只要把这帮人扇动起来,跟官府成了死仇,那这客栈就是铁桶一块。 角落里。 张奎正蹲在地上啃一根羊腿骨。那是苏清婉特意赏给他的。 “大哥,这招毒啊。”老鬼缩在旁边,一边剔牙一边小声嘀咕,“这姓苏的娘们儿是在断大家的后路。这罪名一念,咱们这几百号人就都知道了官府的秘密。出去也是被灭口,只能跟着她干。” “那是投名状。”张奎把骨头咬碎,吸里面的骨髓,“她把咱们变成了一群只能咬人的疯狗。不过也好,与其被官兵当猪宰,不如当疯狗咬下一块肉来。” 张奎看了一眼二楼那个身影。 “这女人,是个当将军的料。可惜是个女儿身。” …… 后院,铁匠铺。 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就没停过。 鲁大石正趴在一架怪模怪样的机器上调试。那是用废弃的床弩零件拼凑出来的。张老头在旁边拉风箱,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片。 “掌柜的,你看这玩意儿咋样?” 鲁大石见苏清婉进来,一脸献宝的表情。 这东西不像床弩那么大,底座是个活动的转盘。上面架着三个弩匣,每个匣子里能装五支箭。 “这叫‘三连重弩’。”鲁大石拍了拍那个粗糙的弩身,“射程虽然只有八十步,但这玩意儿能连发。三个匣子轮流射,中间不用停。只要箭管够,一百步以内,来多少骑兵都是送死。” 苏清婉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疙瘩。 丑是丑了点,全是补丁。但这杀气是实打实的。 “好东西。”苏清婉点头,“赏张老头一坛酒,赏你十斤腊肉。” 鲁大石乐得胡子都在抖。这乱世里,手艺能换肉,这就是最大的尊严。 苏清婉转身去了地窖。 那是客栈最深的一个窖,平时锁着,上面还压着大石头。大家都以为里面藏着金银财宝,或者是更珍贵的细粮。 老陈带着几个人费劲巴拉地把石头搬开。 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冲了出来。 不是粮香。是桐油味。 “搬上去。”苏清婉指着那整整齐齐码放的八十坛桐油,“全部搬上墙头。” 老陈愣了一下:“掌柜的,这是咱们攒了半年的灯油啊……全用了?” “官兵有甲。”苏清婉捡起一块碎石子,扔进黑暗的地窖里,听着那个回声,“咱们手里的破刀烂斧头,砍不动他们的铁皮罐头。那就用火烧。烧熟了,铁皮里面也就是烂肉。” 前院。 大头正在显摆他的新装备。 那是一件奇形怪状的“铠甲”。说是铠甲,其实就是张铁匠用两块废铁锅砸扁了,中间用牛皮条穿起来,挂在肩膀上。前胸一块,后背一块。黑乎乎的,上面还带着锅底灰。 但这玩意儿厚实。 “来,砍俺一刀!”大头拍着胸脯,在那儿叫嚣。 旁边一个护卫也不客气,用刀背狠狠敲了一下。 当! 声音脆亮。大头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咧嘴傻笑:“不疼!真不疼!这就跟挠痒痒似的!” 周围的人都笑。在这压抑的备战气氛里,这个像狗熊一样的胖子是唯一的乐子。 只有一个人没笑。 林婉儿。 她坐在磨刀石旁边,脚边堆着一堆废铁片。那是从北狄人尸体上扒下来的断刀、箭头,还有各种烂铁。 呲啦——呲啦—— 林婉儿手里拿着半截断刀,在石头上死命地磨。手指头上全是血泡,磨破了,流出血,混在铁锈水里。 她不觉得疼。 嘴里还在碎碎念:“杀脏东西……杀脏东西……” 每磨尖一块,她就小心翼翼地摆在旁边。那箭头磨得飞快,闪着寒光。 …… 第三天傍晚。 地平线上,不再是乱糟糟的马队。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像是踩着人的心脏在跳。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大军压境。 整齐的方阵,如林的枪戟。最前面是一面斗大的“刘”字大旗,在残阳下红得刺眼。 一千正规军步兵。三百黑狼卫。 这种阵仗,用来攻打一座城池都够了,现在却用来对付一个小小的客栈。 刘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明光铠,头戴红缨盔,看着威风凛凛。但他那双有些发肿的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队伍在他身后停下。 那一千双战靴同时踏地,发出一声整齐的轰鸣。 大地都在颤抖。 这才是正规军的压迫感。比起那些只会嗷嗷叫的北狄土匪,这股沉默的肃杀之气更让人绝望。 客栈墙头。 流民们的手心里全是汗。有人抓不住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别慌。”苏清婉站在塔顶上。 她迎风而立,身穿黑色的狐裘大氅,领口那一圈杂毛在风里抖动。里头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胡服,袖口扎紧,腰间挂着那把用来防身的小巧手弩,手里提着长剑,神色冰冷。 在那乱军阵前,她这道瘦削挺拔的身影,竟成了这灰白天地间唯一的支柱,比任何旗帜都更能定人心。 “李大人。”苏清婉没回头,只是淡淡叫了一声。 李长青穿着那身有些脏了的绯色官袍,哆哆嗦嗦地站在她旁边。王师爷则躲在李长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块砚台当盾牌,牙齿磕得咯咯响。 “喊话。”苏清婉说。 底下,刘雄已经派出了传令兵。 那骑兵跑到距离客栈一百步的地方,勒住马,扯着嗓子大喊:“归鸿客栈听着!尔等勾结外敌,私藏军械!守备将军刘大人亲临!速速开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这一嗓子,把墙头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气势又喊散了不少。 那是官啊。 老百姓怕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长青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军队,腿肚子直转筋。他想缩回去,想钻进桌子底下。 “大、大人……咱们……咱们降了吧……”王师爷吓得鼻涕流过了河,带着哭腔拽着李长青的袍角,“那是正规军啊……真要杀头的……” 腰间的软肉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苏清婉一脚踹开了王师爷,反手在李长青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不想死就给我喊!”苏清婉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这时候你不把官威摆出来,待会儿第一个被乱刀砍死的就是你!” 李长青疼得呲牙咧嘴,那股子求生欲瞬间战胜了恐惧。 他猛地趴在墙垛上,手里抓着那个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回去。 “大胆刘雄!” 这声音虽然带着颤音,但在铁皮喇叭的加持下,竟然出奇得响亮。 “本官乃大雍新科探花!钦差监军御史李长青!” “你私通北狄!倒卖军械!如今还要杀人灭口吗?!” 这一嗓子吼出去,底下的方阵出现了一丝骚动。 那个骑在马上的传令兵愣住了。 哪怕是刘雄,听到“监军御史”这四个字,握着缰绳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第175章 在我的桐油阵里跳舞吧! 风雪似乎都被这一嗓子喊停了一瞬。 前排几个原本端着长枪的士兵,手抖了一下,枪尖往下沉了三寸。 “监军御史”这顶帽子太沉。 在大雍,这四个字代表着天,代表着皇权,是专门砍向武将脖子上的一把刀。 如果是平时,这帮当兵的顶多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两句。 但现在不一样。 他们穿着填了芦花的破棉袄,脚底板冻得跟铁块一样硬,肚子里灌满了西北风。 而那个站在墙头上的男人,虽然那身红官袍脏了点,但那种颐指气使的架势,那是装不出来的。 “真的是御史?” “听说京城确实派了个探花郎来……” 队伍里响起了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刘雄坐在马上。 他那张肥脸上刚被冷风吹硬的肉,这会儿不受控制地抽动。 失算了。 他没想到这个只会写酸诗的废物,竟然没死在乱军里,还敢站在墙头跟他叫板。 这铁皮筒子扩出来的声音太响。 要是让他把那点烂账全抖落出来,这兵就没法带了。 刘雄勒紧缰绳,马头偏了偏。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身侧那个背着硬弓的亲信偏了一下头。 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道横线。 那个亲信是黑狼卫里的神射手,跟了刘雄十年,懂主子的意思。 这人是假的。 或者是,这人必须是假的。 亲信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透甲锥。 搭箭。 拉满。 崩——! 弓弦震响。 一支黑色的利箭撕开风雪,直奔李长青那正在一张一合的喉咙。 李长青正骂到兴头上。 那种把上千人踩在脚底下训斥的感觉,让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 他根本没看见那道黑影。 但他看见了底下那个亲信松开的手指。 死亡的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躲不掉。 李长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那个铁皮喇叭都忘了扔。 当! 一声脆响,金石交击。 火星子就在李长青的鼻尖前面炸开,崩到了他的脸上,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那支透甲锥被打飞了,旋转着插进了旁边的土墙里,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一只黑沉沉的铁手横在他面前。 君无邪收回左臂。 那上面多了一道白印子。 他没看那个射箭的人,只是把陌刀往地上一顿,那只铁手依然挡在李长青身前。 “接着念。” 苏清婉站在旁边。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揪住李长青那根差点软下去的腰带,往上一提。 “这支箭就是刘雄给你的答复。”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却比那支箭更扎人。 “他不死,你就得死。这会儿你要是敢趴下,我保证把你扔下去给他们祭旗。” 李长青看着那支插在墙上的箭。 又看了看底下那个正一脸凶光、准备下令冲锋的刘雄。 退路没了。 彻底没了。 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从他那颗书生胆里冒了出来。 李长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功过簿》。 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 但他还是翻开了那页折角的纸。 再次举起那个铁皮喇叭。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了颤抖,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 “庆历十一年冬!” 李长青吼了出来。 “朝廷拨发边军御寒棉衣八千套!刘雄私扣三千套!转手卖给北狄胡商,换了良马五十匹,充入私兵黑狼卫!” 这一嗓子,把底下的军阵砸懵了。 棉衣。 前排的一个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露出芦花的破袄子。 去年冬天,营里冻死了三个兄弟。 上面说朝廷没发棉衣。 原来是发了。 被卖了。 愤怒。 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 士兵们握着长枪的手指开始用力,指节发白。 他们看向刘雄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敬畏,而是质疑,甚至带着一丝恨意。 李长青见到底下有了动静,胆气更壮。 他又翻了一页。 “庆历十二年春!朝廷拨军粮两万石!刘雄以陈米换新米,贪墨五千石!致使边军三月不知肉味,每日只能喝稀粥度日!” “刘雄!你那身肥膘,全是喝的兄弟们的血!” 哗——! 军阵乱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把手里的兵器垂了下来。 那是粮食。 那是命。 这帮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图个啥?不就是一口饱饭吗? 结果这饭还被当官的给换成了陈米沙子。 刘雄坐在马上,感觉屁股底下的马鞍子上全是针。 他听见了身后的骚动。 也看见了那些原本应该对着客栈的枪尖,正在慢慢变得散乱。 军心散了。 这帮泥腿子要是反了水,都不用那个独臂杀神动手,自己就得被踩成肉泥。 “闭嘴!全是妖言惑众!” 刘雄拔出腰间的佩剑,吼了一嗓子。 “此人假冒御史!勾结北狄!那是离间计!谁敢信他的鬼话,按军法处置!” 没人动。 那一千步兵方阵僵在那儿。 他们不傻。 那棉衣的事儿,那陈米的事儿,都是实打实挨在身上的。 “好……好……” 刘雄气笑了。 他那张肥脸变得狰狞扭曲。 既然这帮泥腿子靠不住,那就用自己养的狗。 “黑狼卫听令!” 刘雄把剑尖指向客栈大门。 “给我冲!杀光里面的人!每杀一个,赏银十两!谁敢后退,斩立决!” 那三百个黑狼卫动了。 他们身上穿着精良的铁甲,里面是厚实的棉衣,手里提着斩马刀。 这是刘雄用那三千套棉衣和五千石粮食养出来的私兵。 他们只认钱,不认理。 “杀!” 三百人发出一声咆哮。 他们推开前面挡路的普通士兵,像是一群黑色的野猪,朝着客栈发起了冲锋。 铁甲摩擦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把地面震得发颤。 李长青看着那扑面而来的杀气,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这回真完了……” 那些黑狼卫全是重甲。 客栈里的流民手里那些木棍和石头,砸在人家身上那就是挠痒痒。 苏清婉没看李长青。 她站在墙垛后面,冷眼看着那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越来越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那些黑狼卫狰狞的表情已经清晰可见。 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馊味和血腥气。 “掌柜的……” 老陈蹲在苏清婉脚边,手里攥着个火折子,手心里全是汗。 “放。” 苏清婉吐出一个字。 老陈手里的火折子扔了下去。 不是扔向人群。 而是扔向了墙根下的一条不起眼的小沟。 那里流淌着刚才从墙头倒下来的、黑乎乎粘稠的液体。 那不是水。 是桐油。 客栈攒了半年的灯油,还有从北狄人手里换来的火油,全倒在这儿了。 呼——! 火苗子刚一接触油面,就像是发了疯的蛇,顺着那条沟瞬间窜了出去。 轰! 一道两丈高的火墙,毫无征兆地在客栈大门前升了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狼卫根本刹不住脚。 他们一头撞进了火墙里。 桐油这东西,一旦烧起来,那是扑不灭的。 尤其是沾上了铁甲里那层棉衣。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那十几个火人在地上疯狂打滚,但这只能让火烧得更旺。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焦臭味。 那是人肉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后面的黑狼卫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同伴变成了火把,那种视觉冲击力太强。 火墙隔绝了视线。 热浪逼得人不得不往后退。 “烧死这帮王八蛋!” 墙头上的流民爆发出一阵欢呼。 鲁大石带着李二牛,正把一桶桶剩下的油渣子往下泼。 火势更大了。 李长青爬到墙边,探头看了一眼底下的火海。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苏清婉的袖子,“这火能烧一夜!他们进不来!” 苏清婉甩开他的手。 她看着那道火墙。 火确实大。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油总有烧完的时候。 而且,黑狼卫不是傻子。 这客栈不是铁桶,侧面还有缺口,火墙挡不住所有路。 “这才刚上菜。” 苏清婉转过身,对着一直守在那个大洞后面的赵铁柱点了点头。 火墙后面。 第176章 九矛连射教黑狼卫做人 火墙后面。 那堵被君无邪守住的缺口处。 那堆乱石和尸体突然动了。 几块伪装成石头的木板被推开。 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那是三个黑黝黝的大家伙。 底座是转盘,上面架着三个弩匣。 每个匣子里都装着五根打磨得锃亮的短矛。 三连重弩。 这是鲁大石用那些废弃的床弩零件,加上客栈里拆下来的桌腿门板,拼凑出来的杀人机器。 丑。 全是补丁。 甚至还能看见弩臂上刻着的“归鸿客栈”四个字。 但那股子凶煞气,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重。 赵铁柱坐在正中间那架重弩的操作位上。 他手里握着击发杆。 那个位置,正好透过火墙的缝隙,看见了对面骑在马上的黑狼卫统领。 那统领正挥舞着长刀,吼叫着让手下绕过火墙。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咔哒。 机括扣动。 九根粗大的短矛平射而出。 距离太近,劲道太猛,甚至还没看清那黑影是个什么东西,第一排冲锋的黑狼卫就已经没了人样。 那是连人带甲的一锅端。 没有任何阻碍。短矛钻进铁甲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噗嗤一声,前胸进,后背出。巨大的动能没停,带着第一排的死人往后撞。 第二排的人还在往前冲,刹不住脚,直接被那露出来的矛尖顶了个对穿。 甚至还有第三个倒霉鬼,被前面两具尸体硬生生砸断了肋骨,挂在矛尾上。 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色方阵,瞬间空了一大块。 血腥气混着刚才那股烧焦的桐油味,在这极寒的夜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一串串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火墙后面。有的人还没断气,手抓着穿过胸口的铁杆子,嘴里喷着血沫,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冲锋停了。 后面那些原本杀红了眼的黑狼卫,脚底板像是生了根。 他们不怕刀砍,不怕火烧,那是皮肉伤。但这玩意儿太吓人。谁也不想变成那种挂在铁杆上的烂肉。 “填装!” 赵铁柱吼了一嗓子,把那个发烫的击发杆往上一推。 旁边的李二牛哆哆嗦嗦地抱着一捆新打磨的短矛,手忙脚乱地往那三个空了的弩匣里塞。 这是空档期。 黑狼卫的那个统领是个老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出了那怪模怪样的机器正在换箭。 “冲过去!” 统领挥着长刀,踢了一脚旁边吓傻了的手下,“那是机关!换箭慢!趁现在冲过去砍了那帮孙子!” 他想动,但动不了。 脚底下全是死人,还有流了一地的肠子和凝固的油脂。那种滑腻腻的感觉让人根本使不上劲。 “扔!” 塔顶上,苏清婉手里的旗子猛地往下一挥。 不用瞄准。 墙头上几百个流民早就等红了眼。手里抱着的磨盘碎片、断砖头、甚至还有冻得邦硬的牛粪蛋子,一股脑地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 这动静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石头砸不死穿着铁甲的黑狼卫,但这玩意儿恶心人。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头盔上,震得脑仁疼,耳朵嗡嗡响。视线被干扰,脚底下又滑,原本还要组织冲锋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群后面。 老鬼缩在一块塌了一半的土墙阴影里。 没人注意他。 他手里拿着那根自制的投石索,里面扣着一块磨得锋利的铁片。 那统领正骑着马,在队伍中间大呼小叫,挥刀砍翻了一个想要后退的手下立威。 “找死。” 老鬼嘴角扯动了一下,手腕一抖。 嗖。 没有声音。 那块铁片在混乱的战场上毫不起眼,钻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钉进了统领那匹战马的左眼。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惨嘶,疼疯了。它猛地人立而起,疯了一样地乱踢乱跳。 那统领正举着刀喊话,冷不防被掀了下来。 噗通。 好死不死,他正好掉进刚才还没烧完的那滩火油里。 火苗子本来都快灭了,沾上这满身油脂的皮甲,腾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啊——!救命!” 统领变成了个火球,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比刚才那些被串起来的死人还凄厉。 周围的黑狼卫吓得纷纷后退,生怕沾上火星子。 没人救他。 也没法救。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黑狼卫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是他们的头儿。 就这么像条野狗一样烧死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扔下刀转身就跑。 督战队都死了,谁还卖命? 三百黑狼卫,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只想离那个吃人的大门远点。 …… 战场后面。 那一千正规军并没有动。 他们站在风雪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屠杀。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平日里,这帮黑狼卫仗着是刘雄的私兵,吃香的喝辣的,拿正规军不当人看。抢了功劳是他们的,送死背黑锅是正规军的。 现在看见这帮孙子被人当猪宰,不少老兵心里甚至想叫声好。 “都别动!” 李长青趴在墙头上,手里那个铁皮喇叭都快捏扁了。 苏清婉刚才那几脚把他踹醒了。这会儿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不用人教,他那股子机灵劲儿全冒出来了。 “本官说了!只诛首恶刘雄!” 李长青扯着嗓子吼,因为太激动还破了音,“其余人等,只要放下兵器,不助纣为虐,这客栈里有热肉汤!每人发五两银子路费!” “那刘雄贪了你们的粮,卖了你们的棉衣,拿你们当傻子耍!你们还要给他陪葬吗?” 字字句句都戳在这些大头兵的心窝子上。 肉汤。 银子。 还有那被贪墨的军饷。 军阵里起了一阵骚动。 “也是……那是朝廷的床弩……” 前排一个什长把手里的长枪慢慢垂了下来,枪尖指着地面,“刘雄私卖军械,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咱们要是跟着冲,那就是反贼。” “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个活路。” 另一个老兵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早就不想伺候那个死胖子了。” 哗啦。 这种情绪像是瘟疫一样蔓延。 越来越多的枪尖垂了下来。 原本严整的军阵,松动了。 甚至有人把身子侧开,给那些溃逃回来的黑狼卫让路,但手里的枪却有意无意地压低,拦住了他们冲进军阵裹挟大伙儿的企图。 …… 刘雄骑在马上。 他看着前面溃败的黑狼卫,又听着身后正规军里传来的那些窃窃私语。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白得像这地上的雪。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用十年攒下来的这点家底,这一晚上全赔进去了。 那三百黑狼卫是他最大的倚仗,现在废了。而那一千正规军,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那不是看主将的眼神。 那是看行走的五两银子,看一堆待宰的肥肉。 恐惧。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让刘雄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不想死。 他贪了那么多钱,在地窖里藏了那么多金银珠宝,还没来得及花。 “撤……” 刘雄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他猛地一勒马缰,根本不管前面还在惨叫的手下,调转马头就要往侧翼的荒野里跑。 那里没有路。 但只要跑进黑暗里,跑回碎叶城,拿出积蓄打点上下,说不定还有活路。 “驾!驾!” 刘雄疯了一样抽打着马屁股,那匹神骏的战马吃痛,撒开四蹄狂奔。 (长路浩浩荡荡,万物尽可期待。愿新的一年,我们都能像骏马一样,自由、热烈、一往无前。烟火起,照人间,举杯敬此年。新年快乐,平安喜乐。) 第177章 正规军秒变义勇军! 刘雄那匹马跑得没了影,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延伸进黑暗里。 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那群正规军的脖领子里钻。 一千号人,就这么杵在雪地里。 手里的大枪不知道是该举着还是该放下,想跑不敢跑,想打又没了主心骨。 队伍最前头那几个百夫长,你看我,我看你,脚底板在雪地上蹭来蹭去,愣是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这要是回了城,主将跑了,他们这帮当兵的指定会被当成逃兵处理,那是掉脑袋的罪。 可要是不走,这客栈里头有个杀人不眨眼的独臂阎王,还有那些能把人串成糖葫芦的怪弩,留下来也是个死。 就在这帮大头兵心里那杆秤摇摆不定的时候。 当、当、当。 那种破锣敲响的声音,又一次从废墟顶上传了下来。 苏清婉把那个铁皮喇叭凑到嘴边。 “想活命的,排队。” “手里的大枪,换两顿饱饭。身上的铁甲,换三天口粮。” 这话一出,底下那帮大头兵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没有招降那些虚头巴脑的大义,也没有什么优待俘虏的承诺。 就是最直接的交易。 铁换饭。 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杆跟了他五年的红缨枪。 枪杆子是白蜡木的,早就摸得溜光水滑,枪头那是上好的精铁。 在军营里,丢了兵器是要挨几十军棍的。 但肚子里那股子火烧火燎的饿劲儿,这会儿正顺着胃往脑门上顶。 那是真饿啊。 这几个月,刘雄给他们吃的都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粥,说是粥,筷子插进去都立不住,喝进肚子里晃荡一声响。 刚才闻着那股子羊肉汤味儿,这帮兵早就把那点可怜的军人荣誉感给熬没了。 “这……这是真的?” 前排一个年轻兵丁吞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雪地里听得真切。 苏清婉没废话。 她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老陈带着几个伙计,吭哧吭哧地抬出了两个大柳条筐。 筐盖一掀。 热腾腾的白气冒出来。 那是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个顶个的大,白得晃眼。 旁边还放着一口大缸,里面是切得厚实的腊肉片子,油汪汪的。 咕咚。 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那一千多双眼睛里的迷茫没了,剩下的全是饿狼看见肉时的绿光。 “换!” 那个老兵第一个动了。 他把手里的红缨枪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响。 也没人拦着。 他大步走到筐前,从老陈手里接过一张画着押的竹片子——那是苏清婉临时让人赶制的饭票。 “去那边领饭。”老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老兵抓起两个馒头,也不嫌烫,张嘴就是一大口。 真香。 这一口下去,心理防线算是彻底崩了。 哗啦啦。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刚才还严阵以待的军阵,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大型废品收购站。 长枪、腰刀、盾牌,甚至还有人迫不及待地解甲,把那身沉重的铁皮罐头脱下来往地上一扔。 什么军令,什么守备军的威严,在两个热馒头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那些什长本来还想端着点架子,想维持一下秩序。 可一看手底下的兵都跑去领饭票了,他们那点矜持也没了,反而跑得比谁都快,生怕晚了一步馒头让人抢光了。 苏清婉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 每扔下一件兵器,她就在账本上记一笔。 这些可都是硬通货。 回头能给客栈的护卫队换一身好行头。 李长青站在旁边,看着底下这帮为了口吃的连尊严都不要的正规军,脸上那种文人的清高劲儿又冒出来了。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李长青甩着袖子,鼻孔朝天,“这就是大雍的兵?两顿饭就给人缴了械,若是让朝廷知道……” “若是让朝廷知道,你这个监军御史就是头一个掉脑袋的。” 苏清婉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啪”的一声脆响。 李长青脖子一缩,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趁着热乎劲儿,下去给我把这出戏唱圆了。” 苏清婉合上账本,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李长青。 “这一千号人虽然交了兵器,但心里肯定还在打鼓。要是哪天刘雄又带人杀回来,或者是朝廷派了新官来,这帮人随时可能反水。” “我要你把这事儿给坐实了。” “你要让他们觉得,他们不是投降了土匪,而是跟着钦差大臣在平叛。” 李长青听懂了。 这是要拉大旗作虎皮。 但他不想去。 那帮大头兵刚才还拿着枪指着这儿呢,谁知道这会儿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 “我……我是文官,不宜……” “去。” 君无邪走了过来。 他那只左手的机括没关,三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李长青的膝盖。 李长青腿一软,差点跪下。 “去!我去!”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脏兮兮的官袍,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要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悲壮架势,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底下正乱哄哄地抢馒头。 李长青走到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 没人理他。 大家都忙着往嘴里塞东西,谁有空搭理这个刚才吓得钻桌子底下的酸书生。 李长青脸上挂不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墙头上那一嗓子带来的快感。 那种把上千人踩在脚底下训斥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都给本官肃静!” 这一嗓子带着点破音,但好歹是把周围人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了。 李长青站在筐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饿死鬼投胎吗?” “本官乃是钦差监军御史!是带着皇上的圣旨来的!” 听到“圣旨”两个字,那帮老兵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大雍,圣旨就是天。 “刘雄那是乱臣贼子!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李长青越说越顺嘴,刚才那点恐惧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话语权的亢奋。 “你们弃暗投明,那是顺应天道,是忠君爱国!” “本官已经把刘雄的罪状写进了折子里,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刘雄的私兵,而是本官麾下的平叛义军!” 第178章 新增三员猛将!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刘雄的私兵,而是本官麾下的平叛义军!” 这番话极其管用。 那帮大头兵心里最后那点“从贼”的顾虑也没了。 原来咱们这是“平叛”啊。 既然是跟着钦差大臣干,那这馒头吃得就更理直气壮了。 “李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了起来。 虽然多半是为了讨好这个能发馒头的官老爷,但李长青听着极其受用。 他站在筐上,在那一片恭维声中,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高光时刻就在今晚了。 苏清婉站在楼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她合上账本,没急着让老陈下去领人干活,而是冲着阴影里招了招手。 “张奎,带着你的那两个兄弟,上来。” 张奎正缩在墙根底下啃那根羊骨头,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君无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口,那只左手的铁拳垂在身侧,陌刀横在脚边,把下楼的路堵得死死的。 “大哥……”老鬼的手摸向了腰后的那块尖锐铁片,身子绷得像张弓。 “别动。”张奎把羊骨头往雪地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油,“是福不是祸。” 三人顺着楼梯爬上二楼的露台。 大头还扛着那根刚抢来的粗铁弩箭,一脸憨笑,仿佛不知道气氛有多紧张。 苏清婉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那双眼睛像两把尺子,在三人身上量了个来回。 苏清婉指了指大头,“一百五十步,扔一坛酒能有投石机的准头,还能用蛮力接住几百斤的石头,这是军中‘掷弹力士’的手法,而且练过硬气功。” 她又看向缩在后面的老鬼,“在乱军里,用一颗石子打中奔马的眼睛,把那个黑狼卫统领掀进火坑。这不是流民能干出来的,这是‘夜不收’里的暗器行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张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还有你。能看懂君无邪的刀路,每一次扔石头都正好帮他补上防御死角。这种配合,没个十年八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默契,做不到。” 苏清婉把手里的算盘晃了一下,珠子哗啦作响。 “我这客栈小,但这双眼睛还没瞎。一般的流民,看见那场面早就尿了裤子,可你们三个,杀人比杀鸡还顺手。” “说吧,到底是哪路神仙?别逼我让君无邪动手‘请’你们开口。” 空气凝固了。 老鬼的手指又扣紧了几分。 大头脸上的憨笑也没了,那双牛眼警惕地盯着君无邪。 张奎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那原本佝偻着的腰杆,慢慢挺直了。 那种唯唯诺诺的流民气一旦褪去,一股子百战余生的铁血味儿就冒了出来。 “掌柜的好眼力。” 张奎把手上的那瓶金疮药拿出来,放在栏杆上。 “本来只想混口饭吃,等伤养好了就走,没想给你惹麻烦。” “我们不是流民。”张奎指了指大头和老鬼,“我们是大雍西北军‘陷阵营’的。我是百夫长张奎,他是老鬼,原先是斥候长,那个胖子叫王大头,是陌刀队的先登死士。” 陷阵营。 这三个字一出,连君无邪的眉毛都挑了一下。 那是西北军里最精锐的一支敢死队,专干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每战必先登,伤亡率最高。 “既然是正规军,为什么混在流民里?”苏清婉问。 “因为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张奎脸上露出一丝惨笑,“半年前,我们的顶头上司为了掩盖倒卖军粮的亏空,派我们整个营去‘剿匪’。说是剿匪,其实是让我们去冲击北狄人的主力大营,根本没给后援。” “八百个兄弟啊……”张奎的声音哑了,“全填进去了。就我们三个命硬,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回去也是个死,那帮当官的肯定会杀人灭口。我们就一路讨饭,跑到了这儿。” 大头低下头,那一脸的横肉都在抖,显然是想起了死去的战友。 苏清婉静静地听着。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只是在心里那个算盘上又拨了一颗珠子。 “那正好。”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三块特制的腰牌。 那不是普通的木牌,是用来给客栈核心成员的铁牌,上面刻着“归鸿”二字。 当啷。 三块牌子扔在张奎脚边。 “以前的账,不管是朝廷欠你们的,还是你们欠朝廷的,在我这儿都翻篇了。”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逃兵还是英雄。在这客栈里,只要肯卖命,就有肉吃,有酒喝,还没人敢动你们。” “这牌子,接还是不接?” 张奎看着脚边的牌子。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群正在狼吞虎咽的正规军。 他弯下腰,捡起了一块牌子,用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字。 “接。” 张奎把牌子往腰上一挂,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掌柜的,只要给口饱饭,这条命,卖给你了。” 大头和老鬼也没废话,跟着跪下。 苏清婉点点头。 “既然接了牌子,那就得干活。” 她指了指楼下那乱哄哄的一千多号降兵。 “吃饱了容易生事。” “这一千号人,要是让他们闲着,明天这客栈就能让他们给拆了。” “张奎,这事交给你了。” “你也是带兵的人,懂规矩。把他们给我打散了。” “十个正规军,掺五个咱们的流民,编成队。给我去干活。” 张奎站起身,把羊骨头往腰里一别,脸上那个憨笑里多了几分狠劲。 “修墙?还是挖坑?” “都干。” 苏清婉看着远处被烧得漆黑的墙面。 “把墙给我加厚一倍。” “还有,告诉他们,在这儿没有当兵的和老百姓的区别。” “只有干活的和饿死的。” 张奎点点头,“明白。那帮兵痞子要是不服管……” “大头。” 苏清婉没直接回答,只是叫了个名字。 “在!”大头扛着那根铁棍往前跨了一步,震得地板都有点晃。 “谁要是敢炸刺,你就教教他什么叫规矩。只要不打死,随你怎么折腾。” 大头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 “嘿嘿,掌柜的放心。俺最喜欢教人规矩了。” 楼下,一个想要插队抢肉汤的什长刚骂骂咧咧地推开一个流民。 下一秒,大头就像是一座肉山一样从楼上冲了下去,一把揪住那百夫长的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到了半空。 张奎站在栏杆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第179章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刘雄那匹汗血宝马跑死在距离碎叶城五里的乱葬岗。 马口吐白沫,四蹄抽搐,最后一声嘶鸣也没发出来就断了气。刘雄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城门口跑。 他没敢走正门。这会儿正门肯定有他的兵,要是让手底下人看见主将这副丢盔弃甲的德行,他以后在碎叶城就别想抬头。 刘雄顺着城墙根下的排水渠,像只过街老鼠一样钻进了城。 守备将军府。 后院的角门虚掩着。刘雄撞开门,踉踉跄跄地冲进大堂。 堂里烧着极旺的炭火,地龙滚热,把外头的严寒隔绝得干干净净。正中间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 碎叶城守将,陆大海。 这人光着膀子,身上那层黑毛密得像头熊。手里拿着把寸许长的小银刀,正在片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 刀很利,轻轻一划,带血的羊肉片就落进盘子里。陆大海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满嘴都是油。 “大哥……大哥救我!” 刘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脆响。他浑身都在抖,那是冻的,也是吓的。身上那件明光铠早就跑丢了护心镜,里头的棉衣被汗水湿透,这会儿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陆大海嚼肉的动作没停。 他抬起那双眼,在刘雄身上扫了一圈。 “你是去剿匪,还是去讨饭?”陆大海的声音浑厚,带着股子胸腔共鸣的嗡嗡声,“一千步卒,三百黑狼卫,就剩你一个光杆回来?” 刘雄往前爬了几步,抓住陆大海的椅子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们有连发的重弩!还有个只有一只手的杀神,拿着把百斤重的大刀,一刀就把我的黑狼卫统领给腰斩了!” 刘雄想起那个画面,胃里还在抽搐。 “那根本不是人打的仗……火墙烧起来有两丈高,我的兄弟全在那火里打滚……” 陆大海放下手里的羊腿。 他在那张虎皮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连发重弩?”陆大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确定看清楚了?” “看清了!绝对是大雍工部都没有的新玩意儿!”刘雄急着推卸责任,“大哥,这事儿不怪我无能,是这帮反贼藏得太深啊!而且……” 刘雄咽了口唾沫,神色更加惊恐。 “那个新科探花李长青,没死。” 陆大海拿刀的手顿在半空。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炭盆里的火星子毕剥响了一声。 陆大海慢慢转过头,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刘雄。 “那个监军御史?” “就是他!”刘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小子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竟然跟那帮反贼混在一起。他拿着个大铁皮筒子,站在墙头上喊话,把咱们倒卖军粮、私扣棉衣的事儿全抖搂出来了!” 刘雄越说越急,“大哥,他还说写了折子,要把咱们告到京城去!那帮大头兵听了他的蛊惑,全反水了!拿着枪指着我啊!” 陆大海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刀,在羊腿上最嫩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李长青。 这个名字在陆大海心里,比那三百黑狼卫全军覆没还要重。 兵死了可以再招,钱没了可以再捞。但这个顶着“钦差大臣”帽子的书生要是活着,那他在碎叶城这么多年的经营,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只要一纸折子递上去。 不管是真的假的,只要京城那边起了疑心,派个巡查组下来。 那就是抄家,灭族。 “他看见咱们那架卖给北狄人的床弩了?”陆大海突然问了一句。 “看见了!他还拿着喇叭喊的!”刘雄忙不迭地点头,“他还说要诛咱们九族!” 陆大海叹了口气。 他把切下来的一片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老弟啊。” 陆大海咽下那口带血的肉,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既然他都看见了,也喊出来了。” 陆大海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把跪在地上的刘雄完全罩住。 “那你就不能活了。” 刘雄愣住了。 他张着大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大、大哥……你说啥?”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征兆。 陆大海手里那把刚刚还在切羊肉的小银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快得让人看不清。 噗嗤。 一股热血从刘雄的脖子上喷了出来,溅在旁边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盆里,发出滋啦一声响,腾起一股血腥的白烟。 刘雄双手捂着脖子,眼睛瞪得要把眼眶撑裂。 他看着陆大海。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敢相信。 他在前线拼死拼活,最后却是死在自己拜把子大哥的饭桌前。 陆大海看着地上的尸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就像刚才只是宰了一只不听话的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出来洗地。” 陆大海把手帕扔在刘雄的脸上,盖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屏风后面转出来两个亲兵。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一人拖头,一人拖脚,把刘雄的尸体往外拖。 “把头割下来。” 陆大海坐回椅子上,重新撕下一块羊肉。 “挂到城门口去。” “就贴个告示:前锋营统领刘雄,私通北狄,兵败辱国,已被本将军正法。其贪墨之军饷,皆已查抄充公。” 亲兵领命而去。 陆大海把肉塞进嘴里。 这把刀,不仅切断了刘雄的喉咙,也切断了客栈通往京城的最后一条证据链。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所有的脏水,刘雄一个人背了。 第180章 客栈里的新秩序! 客栈大堂里炭火正旺,暖得让人骨头酥软。 流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铺上,鼾声震天。那是劫后余生的踏实觉。 但门外头,完全是两个世道。 一千多号降兵像是被遗弃的沙袋,挤在前院和回廊下。没铺盖,没帐篷。 人挨人,背靠背。只有挤在一起,才能在那足以把尿冻成冰棍的寒夜里,偷一点活人的热气。 “往那边挪挪……压着老子腿了……” “别挤!再挤肠子出来了!” 低声的咒骂混着牙齿打颤的动静,响了一夜。 那股子汗馊味、脚臭味混合着昨天战场上的血腥气,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发酵,熏得人脑仁疼。 王师爷裹着两床破棉被,像个巨大的蚕茧,缩在大堂门口的挡风板后面。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匣子,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盯着外头那帮兵。 他不敢睡。 这帮当兵的现在手里没刀,但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着客栈就像盯着一块大肥肉。 天刚蒙蒙亮。 “凭什么让我们睡雪窝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猛地坐起来,抖落一身的雪沫子。他冻了一宿,半边身子都麻了,火气正没处撒。 他手按在腰间空荡荡的刀鞘上,唾沫横飞地冲着拦门的老陈嚷嚷。 “老子是正规军!是朝廷的兵!既然投了诚,那就是义军兄弟。哪有让兄弟睡露天,让这帮臭要饭的占着大堂暖和的道理?” 这百夫长叫陈刚,以前在刘雄手底下也是个刺头。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亲信,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甚至有人开始推搡守在门口的几个流民。 那几个流民手里拿着木棍,但在这些杀过人的兵痞面前,腿肚子直转筋,眼看就要拦不住。 “都别动!谁敢硬闯还要加钱!”王师爷把头从棉被里探出来,手里举着根烧火棍,虚张声势地敲着门框,“这门槛是红木的!踩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陈刚斜眼看了一眼这个缩头乌龟似的师爷,冷笑一声。 “滚开!”陈刚伸手去推老陈,另一只手一把揪住王师爷的被角,用力一扯。 “哎哟!”王师爷被拽得像个滚地葫芦,骨碌碌滚到了旁边,怀里的匣子差点摔出去,“抢劫啦!杀官啦!” “闭嘴!”陈刚吼了一嗓子,“让那个姓苏的小娘皮出来!别以为发了两个馒头就能把爷们当牲口使唤!” 啪。 一只大手扣住了陈刚的手腕。 陈刚愣了一下。他那只推出去的手像是被铁钳子夹住,纹丝不动。 他抬头。 看见了一座肉山。 大头站在台阶上,身上那件不仅没洗反而更脏的“铁锅铠甲”还没脱。他手里没拿兵器,肩膀上扛着那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粗大铁弩箭。 那是用来射穿城门的玩意儿,足有上百斤重,在他肩膀上却跟根牙签似的。 “你想进去?”大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刚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看了一眼身后看着他的弟兄,面子上挂不住。 “让开!好狗不挡道!”陈刚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别以为你有几把力气就……” 呼。 大头没跟他废话。 甚至没用那根铁弩箭。 他那只扣住陈刚手腕的大手猛地发力,往怀里一拽,紧接着大粗腿抬起,一脚踹在陈刚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一百六十多斤的陈刚,整个人像是被投石机抛出去的沙袋。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过了人群的头顶,足足飞出去了三丈远。 噗通。 陈刚一头扎进了院子正中间那个昨晚大家撒尿积出来的雪堆里,两条腿露在外面乱蹬,半天没爬出来。 全场死寂。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十个兵痞,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大堂深处的阴影里。 君无邪坐在一张长凳上。他甚至没往这边看一眼,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那把陌刀。 那只断了的左臂上,神机臂已经卸下来正在上油,露出狰狞的断肢截面。 呲啦—— 布条划过刀锋的声音。 很轻。 但在这一片死寂里,这声音就像是在每个人耳朵边上磨刀。 前排的几个兵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这独臂男人把自己变成陀螺收割人头的画面,还在他们脑子里晃荡。 二楼栏杆处。 苏清婉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正低头在上面记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才漫不经心地合上本子,往下扫了一眼。 “醒了吗?”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顺着回廊传下来。 没人吭声。 陈刚好不容易从雪堆里把头拔出来,满脸是雪和黄色的尿碱,捂着肚子在那干呕,却不敢再骂半句。 “醒了就听好规矩。” 苏清婉把本子往栏杆上一拍。 “第一,在这儿没有正规军,只有干活的,和饿死的。” “第二,你们以前的编制,全废了。什么百夫长、什长,在我这儿不好使。” 她伸手指了指一直站在墙根下没说话的张奎。 “从现在起,他是总工头。所有人打散,五人一组,编入一个流民当监工。谁要是敢炸刺,不管是百夫长还是前锋营的,那个雪堆就是他的床。” 底下的一千降兵面面相觑。 把他们打散?还要让这帮泥腿子流民来管他们? 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踩。 “我不服!”人群里又冒出一个声音,“这帮流民懂个屁的兵法!凭什么管咱们?” 苏清婉笑了。 “兵法?”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废墟。 “你们懂兵法,怎么被这帮流民打得跪地投降?” “你们懂兵法,怎么连双棉鞋都混不上?” 这话扎得这帮当兵的心窝子生疼。 “张奎,接手。”苏清婉不想再废话,转身就要回屋。 “等等!”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李长青突然蹿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官袍,手里抓着一把狼毫笔,脸上带着种终于轮到我出场的兴奋红晕。 “掌柜的……不,苏老板,这整编的事儿,本官……本官也能出把力。” 李长青看明白了。 这帮兵虽然降了,但心里肯定不踏实。这时候最需要一个“朝廷命官”来给他们吃定心丸。 苏清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干什么?搬石头你腰不行,掏大粪你嫌臭。” “我会写字啊!”李长青拍了拍胸脯,扭头冲着还在地上趴着的王师爷喊道:“老王!别装死了!把笔墨伺候上!” 王师爷一听不用挨打还能凑热闹,一骨碌爬起来,也不管身上的灰,屁颠屁颠地从匣子里掏出一块残墨和几张发黄的草纸。 李长青凑近苏清婉,压低声音,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精光。 “这一千多号人,不得造册吗?不得把他们的名字、籍贯都记下来吗?” “还有,得让他们签字画押。” “把刘雄欠他们的军饷,克扣的棉衣,还有这几年受的鸟气,全写下来。让他们摁手印。” “只要摁了这手印,那就是状告上官的铁证。按大雍律法,军士告主将,不管有理没理,先打三十杀威棒。他们要是还想回刘雄那边,那就是个死。” “这叫纳投名状。” 苏清婉挑了挑眉。 这李长青虽然是个怂包,但在坑人这种事上,确实有着读书人特有的阴损。 这一招,比那两个馒头还要管用。 这是把这帮人的后路给堵死了,只能跟着客栈一条道走到黑。 “这纸墨……得费不少钱呐。”王师爷心疼地咧着嘴,一边在那往砚台里吐唾沫研墨,一边偷瞄那些兵,“大人,要不让他们按血手印?那个不要钱,还显得诚心。”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个抠门的师爷,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 “准了。”苏清婉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精准地弹进王师爷的怀里,“把这一千号人的这辈子,都给我记清楚了。” 第181章 客栈已成孤岛,生机何在? 半个时辰后。 客栈外的空地上,变成了个大型施工现场。 “把衣服脱了!” 张奎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拎着根柳木棍子,冲着底下那群还裹着破棉袄不想动的士兵吼。 “不想干活的滚蛋!想吃饭的就把那层累赘给老子扒了!” 士兵们磨磨蹭蹭。这大冷天的,脱衣服那不是找死吗? “脱!” 大头站在旁边,把他那根铁弩箭往地上一插,震起一圈雪沫子。 几个胆小的哆哆嗦嗦把外面的破甲和烂棉袄脱了,只留着里头的单衣。 寒风一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动起来就不冷了!”张奎一棍子抽在一个偷懒士兵的屁股上,“去搬那边的青石!那个塌了的缺口,今天必须要堵上一半!” “五个人一组!监工给我盯死了!” “搬够十块石头,给一张饭票!不想饿死就给老子动起来!” 这就是苏清婉定下的“计件制”。 什么荣誉,什么军令,都不如那一两重的木头片子好使。那是能换馒头的硬通货。 一开始还有人不情愿,但随着第一个人搬完十块石头,从老陈手里领到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馍,塞进嘴里那股子满足样被人看见后,场面瞬间变了。 这帮当兵的疯了。 他们光着膀子,扛着上百斤的石头在雪地里跑。身上冒着热气,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真的不冷了。 有些力气大的,一次扛两块,那一脸的得意,仿佛扛的不是石头,是金元宝。 旁边那些拿着小棍子的流民监工,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平日里这帮当兵的见到他们就是一脚,现在却得求着他们在饭票本上画个圈。 那种权力的倒置,让这帮流民比吃了肉还兴奋,盯得比鹰还紧,谁敢少走一步路都能被揪出来。 客栈大门旁。 李长青摆了张桌子,正襟危坐。 面前排起了长队。 “姓名?”李长青提笔蘸墨,那一脸的官威摆得足足的。 “王二狗。” “籍贯?” “凉州府下洼村。” “刘雄欠你多少?” “三年……整整三年没见着现银了!那是三十六两啊大人!”王二狗说到这,眼圈红了,要把桌子拍碎。 “记上了。”李长青笔走龙蛇,写得飞快,“这是刘雄贪墨军饷的铁证。来,摁个手印。” 王二狗把大拇指在红泥盒里狠狠一按,用力印在纸上。 那红彤彤的指印,像是一滴血。 “哎哟!轻点!轻点!” 一直缩在桌腿边的王师爷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唤起来。 他身上裹着两床破棉被,只露出一张发青的苦瓜脸,那双枯树枝似的手正死死护着印泥盒子。 “这可是上好的朱砂印泥!一盒得二两银子呢!你们这帮丘八手劲儿大,别把泥给抠多了!”王师爷心疼得直吸凉气,恨不得把那印泥抠出来再塞回去。 李长青一脚踢在王师爷那一层厚厚的棉被上,瞪着眼睛骂道,“这是呈给皇上的万民书!是铁证!多费点印泥怎么了?回头让陆大海那个狗贼给报销!” 王师爷被踹得身子一歪,鼻孔里挂着条冻出来的清鼻涕,也不敢擦,只是把怀里那块残墨抱得更紧了,小声嘀咕:“大人,这墨也没多少了……要不让他们咬破手指头写?省钱还显得冤情重,圣上看了肯定更感动。” “滚!”李长青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拍,指着王师爷的鼻子,“本官是要名垂青史的!全是血书,到了金銮殿上显得本官多无能?赶紧磨你的墨!少一点水都不行!” 王师爷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地往砚台里吐了口唾沫,拿着墨锭慢慢转圈,那抠搜样看得排队的士兵直翻白眼。 每一个摁了手印的士兵,从桌子前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那是一种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赌桌的狠劲。 既然已经告了,那就只能盼着刘雄死,盼着这位“钦差大人”能赢。 …… 傍晚。 天色又暗了下来。 苏清婉正在账房里核对今天的消耗。 这一千号人虽然能干活,但这粮食也是如流水般往外淌。 要是再不开源,不出十天,客栈就得断顿。 咚咚咚。 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 不是敲门声。是有人从下水道那个暗门钻进来的动静。 苏清婉放下笔。 泥鳅从地板下面顶开一块砖,探出个脑袋。 这小子这次没带回什么好东西。他那一身原本机灵的劲儿也没了,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全是白霜。 “掌柜的……”泥鳅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行礼都忘了。 “出事了?”苏清婉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泥鳅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半杯茶洒在裤子上也没感觉。 “碎叶城……变天了。” 泥鳅灌了一大口热茶,才算是缓过一口气。 “我去的时候,城门口围满了人。” “挂着一颗脑袋。” 苏清婉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刘雄?” “是。”泥鳅点头,“那脑袋都被冻裂了,但我认得,就是那个死胖子。” “城墙上贴了告示。”泥鳅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恐惧。 “上面写着:前锋统领刘雄,私通流寇,倒卖军械,意图谋反。已被守将陆大海陆将军当场正法。” “还有……”泥鳅看了苏清婉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告示上说,归鸿客栈是刘雄养的一窝流寇,是他的贼窝。” “陆大海已经下令,封锁通往客栈的所有商道。谁敢给客栈送一粒米,杀无赦。” 屋内陷入死寂。 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清婉靠在椅背上。她没发怒,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这一招,确实狠。 陆大海这是弃车保帅。 他杀了刘雄,把所有的脏水——倒卖军械、私吞军饷、战败损兵,全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而归鸿客栈,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什么“反腐斗士”的据点,也不再有“钦差大臣”的庇护。 在官方的文件里,这里成了真正的土匪窝。 “那李长青呢?”君无邪从阴影里走出来,问了一句,“告示上提他了吗?” “没提。”泥鳅摇头,“只字未提。好像这世上根本没这个钦差一样。” 苏清婉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高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还在热火朝天搬石头的士兵。 第182章 这种狠辣女强人,真是爽爆了!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炸裂的噼啪声。 李长青瘫在椅子上,那张原本还要摆官威的脸,此刻灰败得像块发霉的豆腐。 他听懂了泥鳅带回来的消息。陆大海杀了个回马枪,没用刀,用的是一张告示。 告示上没提他李长青的名字。 在大雍官场,这比上了通缉令还可怕。 通缉令意味着朝廷还记得你,没提名字,意味着在官方文书里,你已经是个死人,或者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流寇。 “我……我是钦差……”李长青哆哆嗦嗦地抓着桌角,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我是探花郎……陆大海怎么敢无视我?” “因为你没用了。” 苏清婉走过来,脚尖踢了踢李长青的小腿骨。 在陆大海眼里,刘雄死了,死无对证。你那本所谓的功过簿,现在就是几张废纸。 只要把你困死在这儿,等过了冬,随便报个‘流寇火并,御史殉国’,他还能给你申请个烈士牌坊。 李长青身子一抖,喉咙里发出个嗝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别在这装死狗。”苏清婉没再看他,转身走到那张拼凑起来的大长桌前,“都过来。开会。” 君无邪把陌刀立在墙角,第一个坐下。 随后是张奎、老陈、鲁大石,还有那个抱着空匣子一脸肉疼的王师爷。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啪。 “咱们现在的家底,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拨弄,那清脆的声音听得王师爷心惊肉跳,“一千五百三十六张嘴。库里的粮食,就算掺着陈米和糠吃,顶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断顿。” “陆大海封了路,商队进不来。咱们现在就是孤岛。” 老陈搓着满是裂口的手,愁眉苦脸:“掌柜的,要不咱们趁着现在还有力气,杀出去?那一千号兵手里虽然没家伙,但那一身力气还在……” “杀去哪?”苏清婉打断他,“去碎叶城送死?还是去草原上喂狼?”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泼了一点水在桌面上,手指蘸水画了个圈。 “陆大海想困死咱们,那是他蠢。” 苏清婉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个圈中间。 “这里是落马坡,是连接中原、北狄和西域的必经之路。以前有官府压着,大家不敢乱来。现在陆大海为了封锁咱们,把官道都给堵了。” “官道堵了,那些走私的胡商、不想交重税的马队、还有草原上那些缺盐缺铁的部落,往哪走?” 张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盯着苏清婉的手指。 “只能走咱们这儿。”张奎接话,“落马坡后面有条古河道,枯水期能走马。那是唯一的口子。” “对。”苏清婉收回手,“这客栈不是死地,是以后这方圆五百里唯一的‘通商口岸’。” “只要咱们手里有货,不管是北狄人还是陆大海手底下的兵,都得求着咱们。” “货?”王师爷探出头,那双贼眼在空荡荡的屋里扫了一圈,“姑奶奶,咱们哪还有货啊?库里除了几坛子咸菜,就剩那一堆破烂兵器了。” “破烂?” 苏清婉指了指角落里。 林婉儿正缩在那儿。她不磨刀了,手里拿着根生锈的针,正笨拙地缝着一张羊皮。那是从北狄尸体上扒下来的皮袄,上面还有个被矛戳破的血洞。 “北狄人的皮货,那是上好的御寒东西。补好了,转手卖给关内的行商,一件就是五两银子。” “还有那些铁器。”苏清婉看向鲁大石,“那些断刀、箭头,回炉重造。不需要做成兵器,做成铁锅、马掌、甚至是针头线脑。草原上缺铁,一口铁锅能换两头羊。” 鲁大石点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光:“只要煤炭够,打这些玩意儿比打刀容易。” “至于煤……”苏清婉看向张奎,“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张奎坐直了身子。 “我刚才在后山转了一圈。”张奎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放在桌上,“那边的山坳里有露天煤层。虽然不多,但够用。” “而且……”张奎压低了动静,“我发现那边的土层松软,适合挖地道。” “陆大海能封锁地面,封不住地下。” “给我三十个好手,五天时间。我能挖出一条通到官道外面的暗道。到时候,咱们的人能在陆大海的眼皮子底下进出,他的封锁线就是个摆设。” 苏清婉拿起那块煤石,在手里掂了掂。 “准了。” 她在蓝皮本子上写了一笔。 “从今天起,张奎升任外务总管。那三十个人你自己挑,地道怎么挖、暗哨怎么布,你全权负责。” 张奎起身,没多废话,抓起桌上的煤石就走。 大堂里,王师爷还在那儿唉声叹气,手指头在那空匣子上抠来抠去。 “掌柜的……这都好说,可那一千号兵的吃喝拉撒……”王师爷苦着脸,“那就是个无底洞啊。咱们现在是只出不进,这金山银山也得吃空了。” 苏清婉把蓝皮本子合上。 “谁说只出不进?”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那是白天李长青让那些士兵摁了手印的“投名状”。 “王师爷,给你个活儿。” 苏清婉把那叠纸扔到王师爷怀里。 “这一千号人,既然摁了手印,那就是咱们的人质。但光有手印还不够。” “你去,让他们写家书。” “家书?”王师爷懵了,“这时候写啥家书?送给谁看?” “写给他们在老家的爹娘、婆娘。”苏清婉冷笑一声,“让他们把在军营里受的罪、刘雄怎么克扣军饷、怎么把他们当牲口使唤,全写进去。” “还有,要在信里写清楚,如今他们在归鸿客栈过得有多好,吃了肉,穿了暖,是钦差大人救了他们的命。” “这些信,不用真送出去。” 苏清婉身子前倾,盯着王师爷的眼睛。 “只要把这些信收上来,装订成册。告诉他们,这些信会由咱们的人通过特殊渠道送回老家。如果他们敢反水,或者陆大海敢攻进来……” “这信就送不到爹娘手里,而是会送到当地的县衙,变成他们通匪的铁证。” 王师爷打了个寒颤。 这招太毒了。 这是把这一千号人的退路彻底封死,还要把他们的全家老小都绑在客栈这艘破船上。 “这……这能行吗?”王师爷咽了口唾沫。 “只有死人,和把柄攥在别人手里的人,才最听话。”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办吧。办不好,先停你的饭。” 王师爷抱着那堆纸,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第183章 梅花,肉味,和那一块焦糖 苏清婉盯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算盘珠子在指尖飞快转动。 外头的风雪没停,顺着窗户缝往里头钻,吹得桌上的蜡烛火苗乱晃。 老陈推开门,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脚底下的雪渣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疙瘩汤的热气扑在苏清婉的脸上,带着股子浓郁的面粉香味。 老陈把碗放下,搓了搓被冻红的手。 掌柜的,先垫两口肚子。 刚才我去后院归置干柴,瞧见那棵枯了三年的死树,竟然在树杈子上开了一朵白梅花。 老陈把那个缺了口的瓷碗往前推了推。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苏清婉挑起一根面疙瘩,看着那团白生生的面疙瘩在汤里打转。 她想起了以前在孤儿院的日子。 那时候院长也会在年三十这天,给每个孩子分一个苹果。 大家围在那个漏风的电视机前看春晚,虽然屋子冷,但心里头总有个盼头。 现在回不去了。 在这个到处是风沙和血腥气的边关,她得带着这一千五百号人活下去。 苏清婉把疙瘩汤咽下去,胃里升起一股子暖意。 让张大锤带几个人,把那朵梅花用竹篱笆围起来,别让那些当兵的给碰碎了。 话音刚落,王师爷就抱着一叠厚厚的账本钻了进来。 他鼻尖红得像个烂柿子,怀里还死死搂着那个装银票的匣子。 掌柜的,过年得杀猪宰羊,这可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王师爷苦着一张脸,在那儿不停地搓着脚底板。 可咱们现在的存粮,要是照着那一千多个兵的胃口喂下去,不出正月就得见底。 要不,那帮当兵的年夜饭里少搁点肉?多放点白萝卜。 那玩意儿煮烂了也顶饱,吃进肚子里还压秤。 苏清婉放下筷子,盯着王师爷那张老脸。 陆大海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那是存了心要把咱们困死在这里。 现在外头那帮人能老老实实搬石头修墙,是因为他们肚子里有肉。 咱们要是连过年这口肉都舍不得给,那帮兵手里的铁锹明天就能抡在咱们脑袋上。 王师爷张了张嘴,还想再念叨两句。 抠门能省出命,你就去抠陆大海的屁股。 没那个胆子,就老老实实去库房把腊肉全搬出来,一两都别给我藏着。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王师爷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嘴里嘟囔着什么,抱着匣子退了出去。 院子里。 一千多个降兵三五成群地蹲在墙根底下。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子,在雪地上胡乱画着。 有人在画自家婆娘的脸,有人在画地里的庄稼。 快过年了。 这种想家的情绪比风雪还要钻心。 几十个汉子凑在一起,竟然没个说话的,只有吸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头从厨房里拖出两扇冻得结结实实的肥羊。 他把两只蒲扇大的手扣住羊后腿,蹲在院子正中间。 都别在那儿抹眼泪了!瞧瞧俺给你们露一手! 大头吼了一嗓子,震得树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 他胳膊上的肉块瞬间鼓了起来,把那件破旧的棉袄撑得紧绷。 嗤啦。 冻得邦硬的羊肉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 肉茬子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大头把那两扇羊肉举在头顶,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好! 围观的士兵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被这一嗓子给震碎了。 林婉儿抱着一大摞红布口袋,在人群里穿梭。 她身上那件血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 她把这些红口袋一个接一个塞进那些士兵手里。 这是掌柜的给你们的甜头。 林婉儿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那红口袋里只有一小块焦糖。 黑褐色的糖块,在粗糙的手心里闪着光。 一个老兵把那块糖塞进嘴里,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真甜。 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年,头一次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口正儿八经的糖。 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口袋塞进怀里。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原本凶悍的汉子,此刻都因为一块糖红了眼。 深夜。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 苏清婉拎着一盏油灯,走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 她停在君无邪的房门口。 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却有一股子浓烈的药草味道。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 苏清婉推开门。 油灯的光亮照在床沿上。 君无邪坐在那里,上半身没穿衣服。 他那条断掉的左臂此时肿得老高,发紫的肉皮下,青筋像蚯蚓一样乱跳。 他在发抖。 豆大的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木地板上。 这是旧伤发作了。 每到寒气入骨的时候,那截被石头砸断的骨头茬子,就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啃。 苏清婉把灯放在桌上,从袖口里掏出一瓶早就调好的药酒。 她走到君无邪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君无邪的身子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抓向枕头底下的刀。 是我。 苏清婉的手指很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君无邪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把右手松开。 他低下头,脊梁骨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种疼,我受得了。 君无邪的声音很沙哑,听不出一点起伏。 苏清婉没理他,把那瓶药酒倒在掌心。 她两只手使劲揉搓,直到掌心变得火热,才重重地按在那截断臂的伤口处。 推拿。 这是她以前在孤儿院跟着老中医学的一点手艺。 按下去的一瞬间,君无邪猛地吸了一口气,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那截残肢剧烈颤动,汗水瞬间就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 苏清婉没停手。 她的手指按进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筋肉里,用力揉搓。 淤血必须散开,不然你这条命得疼掉一半。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稳。 君无邪盯着黑暗里的墙壁,那双总是带着杀气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涣散。 他能感觉到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挪动,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疼,却又护住了他最后的一点暖气。 君无邪的右手突然向后一探。 他精准地抓住了苏清婉的手腕。 苏清婉停住动作。 清婉。 君无邪低声喊了一句。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别走。 这话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脆弱。 他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怪物,哪怕是刀砍在脖子上都不会眨眼,现在却求着一个女人别走。 苏清婉看着他那宽阔却写满了疲惫的后背。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抽了出来,重新沾了药酒。 我就在这里。 她再次把手按了下去。 直到下半夜,君无邪那截残肢才慢慢消了肿,人也因为虚脱睡了过去。 苏清婉给他盖上被子,拿起灯,退出了房间。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 后院传来了叮当乱响的声音。 鲁大石正领着几个人,对着几块废铁板敲敲打打。 他在做一个怪模样。 铁板被焊成了长条状,中间架着几根手指粗的铁棍。 掌柜的,你看这玩意儿行不行? 鲁大石指着那个简易的铁架子。 苏清婉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那铁棍的间距。 可以,再把底座垫高点,炭火得能透气。 这是她教给鲁大石做的烧烤架。 客栈里剩下的那些碎羊肉,要是熬汤,这一千号人分不到几块。 但要是做成红柳大串,撒上辣子和粗盐,那滋味能让这帮兵把舌头都吞下去。 王师爷背着手,在大堂里转来转去,盯着那几个正在穿肉串的流民。 肉切厚了!那一块能换两顿早饭呢! 他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每穿一串肉,他都得在心里过一遍。 苏清婉从他身边走过,直接从他手里把那杆秤夺了过来,扔进灶坑。 这火正愁点不着,你这木杆子正好。 王师爷心疼得直拍大腿,刚想叫唤,就被苏清婉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张老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重物,递到苏清婉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苏清婉笑了笑,露出那口残缺不全的牙。 布包揭开。 里面是一把纯银打成的小算盘。 算盘珠子拨动起来叮当响,声音比清泉还要脆。 这是张老头这半个月,把库房里那点碎银子精炼出来的活计。 苏清婉摸着那些银珠子。 她把那算盘挂在腰间,冲着张老头点了下头。 谢了。 第184章 袖底藏锋! 天上的云层厚得发黑,压在客栈头顶上。 雪花扯碎了撒下来,但还没落地,就被天井里冲天而起的热浪给顶了回去。 那个用来烧烤的巨大铁架子已经被挪开,换成了一堆足有两丈高的篝火。 干牛粪混着油脂最足的松木,火苗子窜起三丈高,把四面的土墙映得通红。 一千五百号人。 没有桌椅,没有尊卑。 大家就围着那个火塘,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地。 手里捧着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从张老头那个土高炉里蒸馏出来的劣质烧刀子。 度数高,辣嗓子,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胃。 “干!” 大头举起那个还没怎么洗干净的铜盆——他嫌碗太小,直接用盆喝。 咣当。 几百只碗撞在一起,酒液洒出来,落在火里,滋啦一声腾起蓝色的火苗。 没人说话。 只有吞咽酒水的声音,还有火把爆裂的脆响。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倒透着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庆幸。 张奎坐在人群正中间,手里拿着两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桌子腿。 他也没说话,只是拿着木棍在地上敲了一下。 咚。 这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咚、咚、咚。 节奏很慢,很沉,带着一种苍凉的调子。 周围几个老兵听出了门道,放下酒碗,手掌拍着膝盖,跟上了这个节奏。 “岂曰无衣?” 张奎开了口。 嗓音沙哑,破锣一样,调子都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在这种风雪夜里,却有着一种要把天灵盖掀翻的穿透力。 “与子同袍!” 那是几百个嗓子同时吼出来的声音。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流民吓了一跳,随后被这股声浪裹挟进去。 这是大雍边军的战歌,也是死人唱给活人听的祭文。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外头的风雪声。 那些曾经拿着枪指着对方的人,此刻肩膀挨着肩膀,脖子上暴着青筋,对着那团火嘶吼。 没人指挥。 也没人讲究什么音准。 大家只是把这几天积压在胸口的那股子怕、那股子恨,还有那点活下来的侥幸,全随着这嗓子嚎了出来。 李长青正缩着脖子跟王师爷凑在一起。 李长青盯着那漫天的雪沫子,眼眶子发红。往年这会儿,他该是在京城的老宅里,坐在暖融融的炭火盆旁。 他娘会亲自下厨,给他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还要在里头多搁两勺自家腌的桂花蜜。 “大人,喝口暖暖身子。”王师爷把自己那半碗舍不得喝的酒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看出了李长青的心思,难得没念叨这酒有多贵,“老夫人福大命大,肯定在京城盼着大人回銮。咱们现如今虽然落魄,但好歹命保住了。” 李长青嗓子眼儿发硬,手颤抖着接过那只粗瓷碗。他仰头灌了一口,被那股子辛辣味儿呛得直咳嗽。 以前在家里,他连闻都嫌弃这劣酒,如今这烧心烂肺的玩意儿顺着嗓子下去,竟也勉强压住了他那股钻心的想家劲儿。 ······ 苏清婉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也端着半碗酒。 底下的吼声震天响,木地板被这股劲头带得发颤。 她没跟着吼,只是盯着那堆要把天烧穿的篝火,随后把那碗酒慢慢倒在栏杆外的地上。 敬这乱世。 敬这帮还能喘气的烂命。 君无邪走到她身后,空荡荡的左袖被大风扯得笔直。 他没去管底下那帮吼破了音的汉子,目光只落在苏清婉手里的碗上。 “这酒是拿废粮酿的,喝多了头疼。” 君无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苏清婉回过头,正对上他那张冷硬的脸。 君无邪把碗接过去,随手搁在木护栏上,从怀里掏出个浸了油烟味的纸包。 “拿着。床弩的废料改的,以后防身用。” 苏清婉接过来,油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拆开,里面是一个极其精巧的金属护腕。这东西只有巴掌宽,通体暗灰色,排列着极其微小的机括。 “袖弩。” 君无邪指着上面的一个小卡槽,“我拆了那三架坏掉的重弩,选了里面韧性最好的几根龙筋。又磨了床弩的扳机,改小了装在里面。” 他没等苏清婉说话,直接半跪下来,单手扣住她的左手腕。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脆,严丝合缝。 “这里有个暗扣。”君无邪引导她的手指摸到一个凸起,“平时锁死,怎么甩都不会走火。只要手腕向下一压,再勾动指环……”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弹响。三根只有绣花针粗细的钢钉弹射而出,钉进了三丈外的木柱子里。 入木三分。 苏清婉看着那根柱子。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是黑狼卫那个统领,也躲不过去。 “你做了多久?” 这东西太精密,不像是独臂人短时间能敲出来的。 君无邪没回答他。 君无邪站起身,右手背在身后。那里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那是打磨微小零件留下的痕迹。 他那张脸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中映着底下的火光。 苏清婉没说谢。她转动了一下手腕,那袖弩就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 “上去看看?”君无邪指了指屋顶。 苏清婉点了点头。 第185章 这江山若容不下你,我便反了。 屋顶上。 两人并排坐着。 脚下是客栈里传出来的喧嚣。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把地上的沙石晒得白晃晃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空气在烈日下微微扭曲。几声狼嚎顺着干燥的风刮过来,听着有些渗人。 那是真正的绝地。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前面是封锁线,后面是吃人的荒漠。 “陆大海这招很高明。” 苏清婉裹紧了那件狐裘。阳光映在她脸上,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不用一兵一卒,就把咱们变成了瓮中之鳖。 这年一过,等到咱们粮草耗尽,都不用他动手,这客栈里的人就会因为抢半个馒头自相残杀。 她很清醒。 底下那些现在的欢声笑语,那是因为肚子里还有今天的肉。 一旦饿了两天,这些人还是会变回野兽。 “他困不住。” “张奎的地道,初五就能通到那条古河。” “那里直通一个小部落,叫黑水部。只要我们有铁和盐,就能换回来的牛羊肉。” 君无邪停下动作,侧过头看着苏清婉。 “我在黑水部有个旧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人把你送出去。” “送去哪?” 苏清婉笑了一下,笑里带着嘲讽,“回京城?接着当那个被人休了的弃妇?还是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当一辈子野人?” 她伸出手,挡在额前遮住刺眼的日头。 虽然日头足,但落下的雪还没化,在光下亮得扎眼。 她捏住一片雪,雪水在指缝里化开。 “我不走。” 苏清婉把手掌握拳,“这客栈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我要是跑了,这客栈就没了。” “再说了。” 她转过头,直视着君无邪的眼睛,“我要是走了,谁给你那条胳膊上药?” 君无邪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女人会拿这个说事。 “这大雍,烂透了。” 君无邪突然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站起身,单手持刀,指向那在阳光下显得苍茫且荒凉的南方。 “上面坐着个瞎眼的皇帝,底下是一群只知道贪钱的蛀虫。这种国,不守也罢。”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了野心和杀意。 “清婉。” “若是这大雍容不下这间客栈,容不下你……” 铮——! 陌刀震鸣。 “那我就为你打下一个国。” 这话没有任何豪言壮语的激昂。 但苏清婉知道。 这个男人既然说了,那就真的能做到。 他不是在画饼。 他是真的动了那份把天捅个窟窿的心思。 苏清婉看着那个背影。 心里有了那种久违的、被人护在身后的安稳。 “那就打。” 苏清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一米六的身高只到他肩膀。 “不过得先过了这个年。” 她伸手拍掉君无邪肩膀上的积雪,“先把这几千张嘴喂饱了,才有力气去造那个反。” ······ 大年初二的太阳刚冒头。 冷。 那种带着冰渣子的寒风顺着裤管往里钻。 一千多号人蹲在客栈外的空地上。 大家手里没拿石头。 也没拿大枪。 每人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李长青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后面。 他手里的狼毫笔已经磨秃了。 砚台里的墨汁是用炭黑掺着口水研磨出来的。 带着股子让人作呕的怪味。 但他不敢停。 王二狗站在李长青面前。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人,真能送出去?” 王二狗小声问着。 声音里透着股子卑微。 李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本官说能,就能。” 李长青冷哼一声。 他低下头,在那张发黄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吾父吾母见信如晤,儿在外,得遇贵人。” 王二狗听着这几个字。 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写重点。” 苏清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她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 领口的狐裘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皙。 “把刘雄和陆大海怎么克扣军饷的事写清楚。” “把你们在哪月哪日吃的陈米沙子写清楚。” “最后,记得按上指印。” 苏清婉走到王二狗身边。 她停住脚步。 “王二狗,这信要是送到了,你老家的爹娘就能拿着信去县衙要钱。” “就算要不回来,也能让全村人知道,是陆大海和刘雄欠了你们的命。” 王二狗重重地点头。 他把大拇指在红泥上抹了一下。 在那行字下面印了个通红的指印。 这一刻。 他的命不再是陆大海的。 也不再是大雍朝廷的。 而是变成了这张纸。 变成了苏清婉手里的筹码。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 他拿着笔的手在抖。 他以前觉得读书人是靠文章治国。 现在他发现。 苏清婉是靠这张纸在杀人。 杀的是陆大海的根。 只要这些信落在任何一个官员手里。 那陆大海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这是要让这些兵这辈子都回不了碎叶城。 客栈二楼。 君无邪靠在木柱子旁。 他那把陌刀靠在脚边。 他低头看着底下的长龙。 “他们会恨你。” 君无邪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 但在风里听得很真。 苏清婉没回头。 “恨我总比饿死强。” “给他们希望,再给他们套上枷锁。” “这才是让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苏清婉转过身。 她看着君无邪。 “地道挖到哪了?” “还有三十丈。” 君无邪回答。 “张奎是个行家,他把出口选在了古河道的一棵枯柳下面。” “那里距离黑水部的营地只有五里路。” 苏清婉点点头。 她算了一下库里的存粮。 “黑水部需要盐。” “咱们客栈后院那三口大锅,从今天起,别煮肉了。” “去把库里剩下的那些硝土拿出来。” “我要提纯。” 君无邪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给兄弟们洗澡用的粗土。” “那是金子。” 苏清婉纠正他。 在这个被封锁的绝地。 一两精盐就能换回三斤肉。 这就是她的生意经。 第186章 三班倒火不熄! 后院的积雪被铲开了一大块。 露出来的不是黑土,是一堆灰扑扑、泛着白霜的烂泥。 那味道不好闻。 带着一股子厕所边上特有的尿骚味和苦涩气。 这就是所谓的“硝土”。 往常这时候,这些土都是被流民挖出来,沤在坑里当肥料,或者用来鞣制皮毛的下脚料。 几十口大缸一字排开。 底下架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木梁,火烧得正旺。 水开了。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师爷手里拿着块帕子捂着鼻子,站得老远。 他那双甚至舍不得踩泥地的官靴,这会儿正垫在一块青石板上。 “大人,这苏掌柜是不是疯了?” 王师爷侧过身,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李长青嘀咕。 “这一大早把那一千号人折腾起来,不去修墙,不去挖沟,就在这儿煮土?” 李长青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圣贤书。 李长青哼了一声。 “大概是存粮见底了,想弄点观音土给那帮丘八填肚子。只要吃不死人,随她折腾。” 大缸旁边。 苏清婉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和小麦色脸庞不太一样的、稍微白皙些的小臂。 “老陈,炭粉。” 苏清婉喊了一声。 老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手里拎着两大袋子刚砸碎的木炭灰。 “掌柜的,真往里倒啊?这一锅水可是咱们从井里好不容易打上来的。” 老陈看着那翻滚的热水,心疼。 在这戈壁滩上,水就是命。 “倒。” 苏清婉只有一个字。 哗啦。 黑色的炭粉倒进了浑浊的泥水里。 原本就灰扑扑的水,瞬间变成了墨汁一样的颜色。 周围围观的士兵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开始小声骂娘。 “这他娘的能吃?给猪,猪都不喝。” “就是,本来以为今天能吃顿稠的,结果给咱们喝泥汤子?” 不满的情绪在人堆里发酵。 君无邪站在苏清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那是那把陌刀往地上一顿。 铛。 一声闷响。 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刚才还嗡嗡乱叫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没人敢在这个独臂煞星面前炸刺。 苏清婉没理会那些动静。 她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在缸里慢慢搅动。 那动作很稳。 不急不躁。 像是在熬一锅百年的老汤。 “鲁大石。” 苏清婉停下动作。 “把那几层细麻布架上去。” 鲁大石带着李二牛,抬着几个木架子走了过来。 架子上绷着层层叠叠的麻布。 那是客栈里原本用来做床单的存货,现在全被剪了。 黑色的泥水被舀起来,倒在麻布上。 滋啦。 水流过麻布。 炭粉、泥沙、杂质,全被留在了上面。 流到下面木桶里的水,变了。 不再是黑色,也不是灰色。 而是清亮的。 虽然还带着点淡淡的黄,但在阳光下看着透亮。 王师爷伸长了脖子。 他那双小眼睛瞪圆了。 “这……这水怎么变清了?” “接着煮。” 苏清婉指了指那桶滤出来的水。 “倒进那个扁口的铁锅里,大火收汁。” 火更大了。 松木油脂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大院里回荡。 蒸汽腾空而起。 白茫茫的一片,把苏清婉的身影罩在里面,看着有些模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到了头顶。 锅里的水越来越少。 大半缸水,熬到现在,只剩下锅底那一层。 那股子尿骚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海风,又像是那腊梅枝头刚化开的雪水 “出货了。” 苏清婉把火撤了。 她拿着个小铲子,在锅底轻轻刮了一下。 呲啦。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李长青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锅底上。 铺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 不是雪。 比雪还要白,还要细。 在阳光下,那些细小的晶体闪着刺眼的光。 像是把天上的星星给捣碎了,撒在了锅里。 苏清婉伸出手指。 沾了一点那白色的粉末。 放进嘴里。 咸。 纯粹的咸。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更没有那种粗盐特有的沙子口感。 这是精盐。 在上京城里,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吃到的“雪花盐”。 一两这种盐,在京城上能卖到十两银子。 而在这缺医少药、把盐巴当命根子的边关。 这东西,比黄金还贵。 苏清婉把手指上的盐沫抿干净。 她转过身。 手里抓着一把刚铲下来的白盐。 她走到李长青面前。 把手摊开。 “李大人,尝尝?” 李长青看着那雪白的东西。 喉咙动了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沾了一下,放进嘴里。 眼睛瞬间瞪大。 那种咸鲜味在舌尖上炸开。 没有丝毫的土腥气。 “这……这是精盐?” “这怎么可能是那堆烂泥煮出来的?” 王师爷也凑了过来。 他不管干不干净,直接伸出舌头在李长青的手指头上舔了一口。 “哎哟我的亲娘!” 王师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是官盐啊!不,比官盐还细!这是贡盐的成色啊!” 他那双贼眼瞬间红了。 死死盯着那口大铁锅,就像盯着一个聚宝盆。 “发了……这回发了……” 王师爷嘴里念叨着,就要往锅边扑。 一把刀横在了他面前。 陌刀的刀刃上还带着昨晚擦拭的油光。 君无邪没看他。 只是把刀锋往下压了一寸。 王师爷猛地刹住脚,差点把鼻子撞在刀口上。 他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好几步,但那眼神还是舍不得从锅里拔出来。 院子里的士兵们也骚动起来。 他们不懂什么贡盐不贡盐。 但他们知道,这玩意儿能换肉,能换命。 苏清婉把手里的盐撒回锅里。 她拍了拍手。 “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得清楚。 “这就是咱们的钱。” 苏清婉指着那几十口大缸,还有后院堆成山的硝土。 “陆大海封了路,断了粮。” “他以为咱们会饿死,会为了半个馒头自相残杀。” 苏清婉冷笑了一声。 “他想错了。” “只要这锅火不灭。” “咱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 “黑水部缺盐,北狄人缺盐,哪怕是陆大海手底下的兵,也缺这口精细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那一千多双发亮的眼睛。 “从今天起。” “三班倒。” “我要这里的火,日夜不熄。” “除了留够咱们自己吃的,剩下的,全部装袋。” 人群里爆发出了一声欢呼。 比昨天领到肉的时候还要响。 那是对活下去的底气。 第187章 君无邪的沉默守护 后院的雪被铲得干干净净。 几十口大缸里的水还在沸腾。 白色的蒸汽把这一方天地罩得严严实实。 王师爷蹲在一张矮桌子后面。 手里拿着算盘。 他面前摆着一杆极小的戥子。 就是药铺里用来称人参鹿茸的那种。 哪怕是一丝风吹过,秤杆子都会晃三晃。 王师爷屏住呼吸。 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菊花。 他用一把牛角做的小勺子,小心翼翼的从瓷盆里舀出一勺雪白的盐。 手腕子还在抖。 生怕洒了一粒在桌子上。 “四两……这就四两了……” 王师爷嘴里碎碎念。 把那勺盐倒进旁边早就缝好的小鹿皮袋子里。 然后迅速抽紧绳子,打了个死结。 仿佛慢了一步,那盐就会自己长腿跑了。 李长青站在旁边看。 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脖子伸得老长。 “老王,这一袋子能换多少东西?”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 那种咸鲜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勾得人馋虫直冒。 王师爷头都没抬。 “换多少?” 他哼了一声。 “放在京城,这一袋子能换两匹上好的丝绸。” “放在这鬼地方……” 王师爷举起那个巴掌大的皮袋子。 在日头底下晃了晃。 “这一袋,能换一头牛。” 李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一头牛?” “这就四两盐,能换五百斤肉?” “那咱们岂不是发了?” 李长青那双桃花眼瞬间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那几口还在冒热气的大缸。 那哪里是煮盐水。 那分明是在煮金汤。 苏清婉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身后跟着君无邪。 苏清婉看了一眼王师爷手里的袋子。 眉头皱了一下。 “拆了。” 只有两个字。 王师爷愣住了。 把那个袋子死死护在怀里。 “掌柜的,这可是我亲手缝的,针脚密着呢,绝不漏……” “我让你拆了。” 苏清婉走到桌前。 伸手指了指那个粗糙的鹿皮袋子。 上面还沾着之前没洗干净的黑血印子。 那是从北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料。 虽然结实,但看着脏。 还有股去不掉的腥膻味。 “咱们卖的是精盐。” “是给草原上的贵族,给部落首领享用的好东西。” “况且,黑水部是个特殊的存在,那里是北狄人与汉人混居的地界。” “那些北狄蛮子只负责养殖牛羊猪鸡这些牲畜,真正负责销售、跟外头打交道的,全是汉人。” “那帮汉人商贾眼界高。” “你用这种装死人的袋子装。” “那是把这雪花盐的身价往泥里踩。” 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 是深蓝色的粗棉布。 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上面还绣着一朵极小的、白色的梅花。 那是客栈里那个叫林婉儿的疯丫头,这两天没事干绣出来的。 “用这个。” 苏清婉把布扔在桌上。 “每一袋,只装二两。” “袋口用红绳扎紧。” “再挂上咱们客栈特制的木牌。” 王师爷捡起那块布。 一脸的心疼。 “掌柜的,这一袋装二两,那皮袋子能装四两呢。” “这就等于把布袋子的成本翻了一倍啊。” “再说了,那帮蛮子懂什么好看不好看?” “有的吃就不错了。” 苏清婉冷笑一声。 她拿起那个小勺子。 在盐盆里搅了一下。 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以为我们在卖盐?” 苏清婉看着王师爷。 那眼神看得王师爷心里发毛。 “咱们是在卖命。” “是在卖这方圆五百里,独一份的尊严。” “这盐越是显得金贵,黑水部的人才越不敢动歪心思。” “他们会觉得,咱们身后有大工坊,有通天的渠道。” “要是搞得跟路边摊似的,用烂皮子一裹。” “他们拿了盐,转身就能把送货的人杀了,再顺藤摸瓜把咱们这儿给端了。” 王师爷听得冷汗直冒。 他只想着省钱。 没想到这一层保命的算计。 “拆!这就拆!” 王师爷手忙脚乱的去解那个死结。 一边解一边冲着远处正在烧火的流民喊。 “那个谁!林婉儿呢?” “快让她别在那磨箭头了!” “叫他赶紧过来绣花!”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便是大年初五。 这是张奎立下军令状的日子。 后院的一处柴火堆突然动了。 那不是风吹的。 是地底下的动静。 哗啦一声。 柴火堆塌下去一个坑。 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满脸是泥,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是张奎。 他大口喘着粗气,那一身精壮的肌肉上全是泥浆和汗水。 手里还攥着一把工兵铲。 张奎爬出坑洞。 他没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直接走到苏清婉面前。 单膝跪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还带着绿叶的柳树枝。 那是在这戈壁滩上看不见的活物。 是古河道边的东西。 “掌柜的。” 张奎把柳枝举过头顶。 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路,通了。” 苏清婉接过那根柳枝。 叶子很嫩。 带着外面自由的气息。 她看着张奎,又看了一眼那锅雪白的盐。 “好。” 苏清婉把柳枝插在盐堆上。 “那是咱们的商路。” ······ 地道口。 那棵枯死的柳树下面,被积雪盖住了一个洞。 张奎从里面钻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竹筐。 筐里垫着干草。 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个蓝布袋子。 这就是第一批货。 四十斤精盐。 听着不多。 但在这被封锁的冬天,这是一笔巨款。 苏清婉站在洞口。 君无邪站在她旁边。 手里提着那把陌刀。 给这次行动压阵。 “记住了吗?” 苏清婉看着张奎。 帮他把领口那颗扣子扣紧。 “记住了。” 张奎点点头。 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全是精明和狠厉。 “出了洞口,往北走十五里,就是黑水部的地界。” “只换肉,不换钱。” “一袋盐,换二只羊,或者半头牛。” “少一只蹄子都不行。” “还有。” “不进帐篷。” “就在河滩上交易。” “一旦那是黑水部的人有异动。” “就把盐撒进河里。” “咱们宁可毁了,也不能让他们白抢了去。” 张奎看着苏清婉,那张粗砺的脸上没了一贯的憨笑,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对这狠绝手段的服气。 苏清婉满意的点点头。 “去吧。” “大头在后面接应你们。” “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张奎一挥手。 那五个背着竹筐的汉子,跟着他钻进了河道里。 他们没走大路。 而是顺着那条干枯的古河道。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乱石堆上。 风很大。 吹得人睁不开眼。 苏清婉一直站在那儿。 直到那几个人彻底看不见了。 她才转过身。 “冷么?” 君无邪问了一句。 把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脱下来。 披在苏清婉身上。 那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 还有一股混着铁锈和草药的味道。 并不难闻。 让人觉得很踏实。 “不冷。” 苏清婉紧了紧衣领。 “只要这一趟走通了。” “这客栈,就真的活了。” 君无邪没说话。 只是默默的站在风口上。 用身体帮她挡住大半的风雪。 第188章 以雪为引,以力为尊 黑水部的营地建在古河道的一处大拐弯里。 外面围着一圈用胡杨木扎起来的栅栏。 几顶黑色的牛皮帐篷挨在一起。 几条比牛犊子还大的草原獒犬趴在避风的雪窝子里。 张奎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盯着前面营地口挂着的那盏羊角灯。 雪停了。 但风更冷。 刀刮一样的风扫过河道。 张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弟兄。 五个人冻得嘴唇发紫。 身上的破单衣外面只裹了一层干草。 但没一个人叫苦。 张奎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那是从北狄人身上扒下来的弯刀。 他把柳树枝从嘴里吐出来。 “走。” 张奎站起身。 大步往栅栏走。 獒犬闻到了生人的味。 猛的站起来。 扯着铁链子狂叫。 营地里有了动静。 三个裹着羊皮袄的汉子提着刀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 穿的是中原的绸缎面夹袄。 头顶戴着个狐狸皮帽子。 这人是个汉人商贾。 专门替黑水部跟外面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大家都叫他刘掌柜。 刘掌柜借着羊角灯的光打量张奎。 他看到了张奎身上的破衣服。 也看到了那几个背筐的汉子脚上露着脚趾头的破草鞋。 刘掌柜鼻子里哼了一声。 “哪来的流民?” “这里不施舍要饭的。” “滚远点。” 旁边两个拿刀的北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 手里的刀抽出一半。 张奎没退。 他站在原地不动。 身后的五个弟兄也跟着站定。 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方阵站姿让刘掌柜眼皮跳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流民。 普通流民见了北狄人的刀早尿裤子了。 张奎抬起头。 “我来做买卖的。” 声音很平。 没有任何起伏。 刘掌柜收起了一点轻视。 他走上前两步。 “拿什么做?” “破铜烂铁咱们这不缺。” “要是从哪个死人坑里扒出来的破衣服更别拿出来脏眼。” 张奎没接话。 他伸手解开怀里的扣子。 把贴肉藏着的一个蓝布小袋子拿出来。 刘掌柜看了一眼那蓝布。 布料一般。 但上面绣着一朵白梅花。 针脚极细。 口子上扎着红绳。 下面还挂着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木牌。 这包装在这个穷乡僻壤显得极度格格不入。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是个识货的。 这种讲究的派头只有京城或者江南的大商行才有。 张奎把袋子口扯开。 往前递了一下。 刘掌柜凑过去。 他看清了袋子里的东西。 瞳孔瞬间缩紧。 那是白色的晶体。 比冬天的初雪还要刺眼。 没有任何杂质。 在羊角灯的光下闪着微光。 “雪花盐?” 刘掌柜的声音全变了调。 音调拔高了八度。 他顾不上什么架子。 直接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 在袋子里沾了一点粉末。 急切的塞进嘴里。 舌尖刚一碰到那盐粒。 那种纯粹的咸鲜味就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苦味。 没有土腥气。 这是上等的好货。 连碎叶城里陆大海的饭桌上都没有这种成色的盐。 刘掌柜的手开始哆嗦。 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的贪婪。 “这货哪来的?” 他死死盯着张奎。 张奎把袋子口扎紧。 重新塞回怀里。 “买卖规矩。” “不问出处。” 张奎看着刘掌柜的眼睛。 “二十袋。” “换肉。” 刘掌柜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心里快速的算账。 这种盐卖给草原深处的王庭贵族。 一两能换回五只肥羊。 这破布袋子虽然小。 但那实打实的利润让他心跳加快。 他再看张奎那几个人。 穿得这么破。 背后肯定不是什么大势力。 说不定是撞大运在哪里劫了道捡来的。 刘掌柜打了个手势。 那两个北狄汉子立刻把刀全抽了出来。 往前逼近。 “这货我要了。” 刘掌柜冷笑出声。 “不过你们这几个要饭的也不配拿肉。” “留下一头死羊。” “剩下的盐全给我留下。” “不然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黑吃黑。 这是戈壁滩上最常见的手段。 张奎也笑了。 他脸上的刀疤挤在一块。 透出一股子凶悍。 “掌柜的说了。” “遇到想明抢的。” “直接把货撒河里。” 张奎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五个弟兄直接把竹筐取下来。 五个人走到河道边上。 手抓住竹筐底。 只要张奎一句话。 那些精盐就会全部倒进黑水里。 刘掌柜急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 “你们敢!” “老子弄死你们!” 张奎没管他。 张奎从腰间拔出那把弯刀。 就在这时。 刘掌柜身侧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动静。 咚。 地面震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一块巨石后面钻出来。 大头没有穿上衣。 光着膀子。 肩膀上扛着那根一百多斤的铁弩箭。 他走得很慢。 每一脚踩在地上都发出嘎吱的响声。 大头走到刘掌柜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咧开嘴。 单手抓住那根铁弩箭的中间。 猛的往下砸。 砰。 河边上的一块青石被这一下直接砸出几道裂纹。 碎石飞溅。 一块石头碴子擦着刘掌柜的脸皮飞过去。 划出一道血口子。 刘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两个拿着刀的北狄汉子也僵住了。 他们是长在马背上的。 见识过不少猛将。 但这种蛮力砸碎青石的少见。 大头把铁箭重新扛在肩膀上。 他不说话。 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刘掌柜。 张奎走到刘掌柜面前。 刀尖指着地面。 “买卖还做不做?” 刘掌柜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大头那座肉山。 再看看张奎那双吃人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这帮人绝对不是流民。 这绝对是某股大势力派出来的先遣队。 刘掌柜连滚带爬的站起来。 “做!” “做做做!”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刚才是兄弟有眼不识泰山。” “瞎了狗眼了。” “您这盐我全收。” “按道上的最高价。” 刘掌柜转头冲着那两个发呆的北狄人吼。 “去后头羊圈!” “挑最肥的羊!” 张奎收起刀。 “两头牛。” “二十只羊。” “还要三百斤干草。” 刘掌柜连连点头。 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傲气。 不到半个时辰。 活牛和羊被牵了出来。 干草用麻绳捆好。 张奎走过去。 他捏了捏羊腿上的肉。 又翻开牛的嘴唇看了看牙口。 全是好牲口。 没有用病羊糊弄。 张奎这才打了个手势。 五个弟兄把竹筐放下。 交出那二十袋精盐。 刘掌柜亲手把那些袋子接过去。 像是抱着祖宗牌位一样抱在怀里。 张奎带人把牛羊赶在一起。 大头负责扛着干草。 一行人转头走入古河道里。 刘掌柜站在营地口。 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风雪里。 一个北狄汉子走过来。 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草原话。 意思是问要不要叫人追上去抢回来。 刘掌柜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抢个屁!” “你没看见那个胖子?” “你再看看这装盐的袋子!” 刘掌柜举起手里的蓝布袋。 “这手段这规矩。” “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碎叶城这地界。” “要变天了。” 第189章 互相检举? 日头偏西,戈壁滩被镀上了一层暗沉的铁锈红。 老陈裹着两层破羊皮袄,缩在瞭望塔的避风角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时不时往嘴边送,却舍不得喝。 风里夹着哨音。 老陈眯起眼,视线投向那条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官道。 那个方向,只有风卷起的雪沫子。 他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去添把柴火,眼角突然跳了一下。 地平线上,几个黑点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不是偷偷摸摸的河道方向。 是大路。 老陈揉了一把脸,身子探出栏杆。 张奎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弯刀,没带鞘。 老鬼缩在左侧,像只警惕的瘦猴,时不时回头扫视。 最后面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大头扛着那根百斤重的铁弩箭,走得四平八稳。 在他们中间,夹着一群活物。 白花花的羊,还有两头晃着犄角的黄牛。 “咩——” 一声羊叫顺着风飘过来。 老陈手里的碗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木地板上,热水溅了一脚面。 他顾不上烫,抓起旁边的铜锤,疯了一样砸在警钟上。 铛——铛——铛——!铛! 三长一短。 这是游子归家的信号。 …… 客栈大门后面。 一千多号人正捧着发硬的黑面馍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听到这钟声,所有人动作一停。 下一秒,那种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大门轰然洞开。 寒风灌进来,却没人觉得冷。 所有人扔下手里的干粮,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去。 张奎带着人刚好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把刀往地上一插。 那二十只肥硕的绵羊挤在一起,被生人的气味吓得乱撞。 两头黄牛不安地喷着白气。 死寂。 上千人的队伍,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一点人声。 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那种声音连成一片,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异常清晰且毛骨悚然。 前排几个流民眼珠子瞬间绿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晃动的羊腿,那层厚实的脂肪在羊皮下颤动。 那是命。 那是能让人在梦里笑醒的油水。 一个负责监工的流民头目实在忍不住了。 他手里提着根木棍,脚底下像是装了弹簧,猛地往前窜了两步。 “我……我去帮忙牵羊!” 嘴里喊着帮忙,那一双脏手却直勾勾地伸向离得最近的一只肥羊屁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羊毛。 呜—— 一阵沉闷的风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咚! 那根手腕粗的铁弩箭,直挺挺地扎在他脚尖前一寸的冻土里。 地面崩开几道裂纹,碎石子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 流民头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之间瞬间湿了一大片。 大头站在三步开外。 他慢慢收回投掷的动作,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手不想要了,俺给你折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 张奎站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上的杀气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硬,冷冷地扫视着全场。 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神,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苏清婉披着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从门里走了出来。 李长青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跟在左边,王师爷抱着算盘缩在右边。 苏清婉走到那个还在地上哆嗦的流民头目面前。 她没看那人一眼,直接跨了过去。 她站在张奎面前。 身后那一千多双眼睛,盯着她的背影,也盯着那些羊。 所有人都以为,掌柜的会下令杀羊。 苏清婉没动。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袋子。 上面绣着一朵极精致的白梅花。 那是今早刚煮出来、成色最好的头道精盐。 苏清婉手腕一扬。 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张奎稳稳接住。 “赏。” 苏清婉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遍了全场。 “从今天起,归鸿客栈不养闲人,也不饿死功臣。” 苏清婉转过身。 她面对着那乌压压的人群。 目光扫过那些原本是正规军的汉子,又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今晚杀羊。”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慢着。” 苏清婉抬起手。 欢呼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羊只有二十只,人有一千五百个。” “不够分。” 苏清婉走到那口早已架好的大锅前。 老陈机灵地递过来一根烧火棍。 苏清婉拿着棍子,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 “凡是参与了挖地道、煮盐、修外墙的,站到左边。” “这是甲等工。” “今晚,每人一大碗纯肉汤,外加两块带骨头的羊肉。” 人群骚动起来。 几百个满身是灰、手上全是燎泡的汉子,昂着头,大步跨过了那条线。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狂喜。 “凡是负责搬砖、运土的,站中间。” “这是乙等工。” “每人一碗羊杂碎汤,管饱。” 剩下的大半人虽然有些失望没肉吃,但也赶紧挪了位置。 杂碎汤也是荤腥,比啃干馍强百倍。 王师爷一直缩在苏清婉右后侧,手里那把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他那双绿豆大的精明眼珠子在人群里那一转,随即停下动作,凑到苏清婉耳边低声道:掌柜的,数不对。 账册上乙等工是七百二十人,眼下这队里,多出了四十五个。 果然,人群乱糟糟的挪动中,有不少原本该缩在后面的老兵油子和流民,正趁着夜色和蒸汽,弯着腰往中间那队里挤。 有的还特意往脸上抹了两把锅灰,装出一副累得半死的样子,眼神却贼溜溜地往那肉汤锅里飘,想趁着人多眼杂蒙混过关,蹭上一顿饱饭。 苏清婉眼皮都没抬,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只是轻轻弹了弹袖口沾上的雪沫,声音清冷,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互相检举。” “凡是指认出一个混吃混喝不干活的,经王师爷核实无误,举报者赏赐同甲等工——多加一碗肉。” 这句话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滚油锅。 原本还想着互相包庇、甚至有点同仇敌忾的人群瞬间变了脸。 哪怕是刚才还挤眉弄眼打掩护的“兄弟”,此刻在肉汤面前也成了死敌。 站在乙等队列里的一个瘦高流民,眼珠子瞬间红了,猛地揪住身边一个正试图把身子缩进人堆的壮汉,嗓音尖利得变了调:“我举报!这孙子刚才一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一块砖都没搬!” 那壮汉刚想反驳,旁边又有人跳脚喊道:“我也举报!这几个当兵的刚才还在后头赌钱,我也看见了!这时候装什么孙子蹭汤喝!” 都不用动手。 为了那一碗多出来的肉,周围原本想息事宁人的工人们疯了一样把那些试图蒙混过关的人推搡出来。 几十个想浑水摸鱼的家伙被像死狗一样扔到了空地上,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为了两块肉能翻脸得这么快。 “记下来,举报者赏肉。”苏清婉对王师爷偏了偏头。 王师爷乐得见牙不见眼,手中的笔飞快地在账册上勾画,嘴里念念有词:“好嘞,掌柜的英明,这下账平了。” 经此一闹,那几十个被揪出来的倒霉蛋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最外围。 场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百多号人。 这里面有几个原本是军中的刺头,还有像刚才那个试图抢羊的流民头目。 他们干活偷奸耍滑,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跳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碎片飞溅。 “凭什么?!” 老兵油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着苏清婉的鼻子。 “老子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流过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现在成了你的阶下囚,连口汤都不给喝?” “弟兄们!这娘们儿是拿咱们不当人!” 他想煽动情绪。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把那“当兵的”身份一亮,再拉上几个同伙闹一闹,主家为了息事宁人,多少得给点好处。 这是他在军营里混日子的老把戏。 身后确实有几十个兵痞跟着起哄,往这边挤。 “就是!见者有份!” “那些流民都能吃肉,凭什么咱们没有?” 第190章 苏清婉杀人诛心:只会窝里横的废物 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还在唾沫横飞。 “兄弟们!咱们手里的老茧那是握刀磨出来的,不是搬砖头磨出来的!”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扯开衣领,露出一道蜈蚣似的旧伤疤。 “看见没?这是挡北狄马刀留下的!老子给大雍拼过命,凭什么现在要看这帮泥腿子的脸色?凭什么他们吃肉,咱们喝汤?” 这话极具煽动性。 人群里原本还在犹豫的几十个兵痞,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也被拱了起来。 在这边关,当兵的向来瞧不起流民。 如今被一帮要饭的压了一头,这口气确实难咽。 “给肉!” “不给就抢!” 几个胆大的往前挤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香气的大锅。 苏清婉站在台阶上。 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扫过带头闹事的老兵。 “拼命?” 苏清婉轻笑一声。 “刘雄克扣军饷把你们当狗使唤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股狠劲儿?” 老兵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强辩:“军人以服从……” “那就是你只会窝里横废物。” 苏清婉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在这里,我不认什么伤疤,也不认什么资历。” 她伸手指了指那口大锅,又指了指旁边那群满身泥浆、累得直不起腰的汉子。 “这肉,是张奎带人换回来的。” “这汤,是这帮流民没日没夜烧火煮盐挣回来的。” “你们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的时候,他们在玩命。” 苏清婉把手收回来,插进袖筒里。 “现在你们张张嘴就想分一杯羹?” 她转过头,看向那几百个拿着“甲等”签子的工人。 “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这话一出,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在那看热闹的张奎,猛地抬起头。 他把手里的空碗往腰间一别。 那些刚刚拿到肉票、正咽着口水的“甲等工”,此时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那一锅肉是有数的。 多一个人吃,自个儿碗里就得少一块。 在这饿死人的鬼地方,抢食就是杀人父母。 “草拟娘的赖头三!” 张奎身边的一个流民先炸了,手里抓着一块搬砖用的垫肩布,指着那个老兵油子骂。 “刚才喊你挖沟你不去,现在肉熟了你想伸筷子?” “这是老子拿命换的!” 大头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没说话。 只是把肩膀上那根铁弩箭往地上一横,挡在了那群闹事的兵痞面前。 那个带头的老兵被这阵势吓得退了一步,但还是梗着脖子。 “都是自家兄弟,分两块肉怎么了……” 啪。 一块带着泥的土坷垃飞过来,正砸在他那张豁牙的嘴上。 血沫子直接喷了出来。 动手的不是张奎。 是刚才那个被检举出来、没资格吃肉的瘦高流民。 他因为偷懒被踢出了队伍,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现在看这帮当兵的还要硬抢,那股恨意全转移到了这帮人身上。 “打死这帮想白嫖的!”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场面瞬间失控。 几百个甲等工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没有刀枪。 全是用拳头,用脚,用手里的木棍和土块。 这不是两军对垒。 这是护食的野兽在撕咬。 “哎哟!别打脸!”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吃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十个兵痞,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里。 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惨叫声把风声都盖过了。 君无邪一直站在大锅边上。 他没动。 那把陌刀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刀刃上的寒光映着火光,跳动得人心慌。 有个兵痞被打急了眼,想从侧面绕过去掀翻肉锅,来个鱼死网破。 他刚窜出人群,手还没碰到锅沿。 一只黑色的铁手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 君无邪单手把他提了起来,像是拎一只待宰的鸡。 那个兵痞双脚离地,脸憋成了猪肝色,两只手拼命去掰那只铁手,却纹丝不动。 君无邪甚至没看他一眼。 随手一甩。 砰。 那个一百多斤的汉子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那个带头闹事的老兵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死寂了一瞬。 只有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君无邪收回手,那只改装过的神机臂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找死。”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不高,却比刚才几百人的喊打喊杀声还要管用。 那些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人,瞬间老实了。 张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地上那堆鼻青脸肿的倒霉蛋啐了一口。 “不想死的滚远点。” “这肉汤味儿,你们不配闻。” 闹剧散场。 秩序重新建立。 只不过这一次,没人再敢质疑苏清婉定下的规矩。 苏清婉拿起长勺。 “甲等工,上前领肉。” 张奎第一个走上去。 满满一大碗浓白的羊肉汤,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花,两块拳头大的带骨肉冒着热气。 他顾不上烫,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 那股子热气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他浑身舒坦,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逼出去了。 他抓起那块肉,狠狠撕咬了一口。 满嘴流油。 周围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些站在中间队伍里的乙等工,虽然只有杂碎汤,但看到碗里实打实的羊肺羊肠,也是吃得头都不抬。 至于那群闹事的,和偷懒被抓出来的。 只能缩在最外围的风口里。 手里捏着那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窝头,就着冷风和悔恨往下咽。 那个缺门牙的老兵,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盯着张奎手里的骨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早知道……就去搬两块砖了。 苏清婉站在二楼栏杆处。 看着底下泾渭分明的三拨人。 这顿饭吃完,这客栈里的阶级就算是定下了。 想吃肉? 那就拿命去拼,拿汗去换。 在这里,尊严不是靠过去的功劳簿,是靠现在的拳头和本事。 “明天,把那些没吃上肉的编成敢死队。” 苏清婉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王师爷说道。 “张奎不是还要挖一条通向北边的地道吗?” “让他们去挖。” “挖通了,给肉。挖不通,就连窝头也停了。” 王师爷正躲在柱子后面啃一块羊排,听了这话,差点没噎死。 他赶紧咽下去,那张油乎乎的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掌柜的,您这是要把他们最后一点油水都榨干啊。” “这叫废物利用。” 苏清婉转身,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色里。 那里是碎叶城的方向。 “陆大海不是想困死我们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这一千头饿狼被逼急了,能干出什么事来。” 第191章 全员下地干活! 时间飞逝,冬去春来。 半个月的时光在繁重的劳作中眨眼即过。 戈壁滩上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原本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冻土层,表面开始渗出黑褐色的泥浆。 积雪化了。 混着沙砾的雪水顺着地势低洼处流,把客栈周围冲刷得沟沟坎坎。 后院那几口煮盐的大锅底下,火就没断过。 白天黑夜,只有那红彤彤的火苗子和白花花的蒸汽是这荒原上唯一的活气。 客栈外围的空地上,原本的乱石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五排整整齐齐的土坯房。 这房子看着丑。 没用一块砖,没用一片瓦。 全是黄泥巴混着戈壁滩上特有的红柳枝,再加上鲁大石特意让人熬出来的糯米浆,一层层夯上去的。 这种法子叫“干打垒”。 这叫“干打垒”。 干透了以后,硬得连箭头都射不进去。 一千五百号人,终于不用在大通铺上像沙丁鱼一样挤着,也不用在回廊底下把自己缩成一团躲风。 屋里盘了火炕。 连着外头的灶台。 只要那边煮盐的火不灭,这屋里的炕就是热的。 哪怕外头倒春寒再厉害,屋里头那帮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也能睡得鼾声震天。 深夜。 后院的牲口棚里传来了动静。 “牟——” 一声低沉的牛叫打破了夜色。 紧接着是羊群咩咩的叫声,还有猪拱食槽的呼噜声。 张奎的那条地下商路,越走越顺。 古河道成了归鸿客栈的血管。 每隔三天,张奎就会带着一队精壮的汉子,背着蓝布袋装的雪花盐钻进地道。 回来的时候,竹筐里装的不再是死肉。 而是活物。 而是活物。 六头膘肥体壮的黄牛。 三十只绵羊。 十头黑毛猪。 还有五十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 这些活物被养在客栈最避风的角落室里。 味道虽然冲,但在苏清婉闻起来,那是钱的味道,是活下去的资本。 王师爷正蹲在鸡笼子前面。 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数鸡。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王师爷数完,长出了一口气。 他伸手从鸡窝里摸出一枚热乎乎的鸡蛋。 那鸡蛋壳上还沾着鸡屎。 王师爷也不嫌脏,在那件不知道多久没洗的官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这可是金蛋啊……” 王师爷眯着眼,一脸的陶醉。 “明儿个给大人蒸个鸡蛋羹,补补脑子。” 苏清婉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倒是挺会做人情。” 王师爷吓了一激灵,那鸡蛋差点从怀里滚出来。 他赶紧捂住胸口,讪笑着站起来。 “掌柜的……这不是大人这几天写字累着了吗。” 苏清婉没理会他的借口。 她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安睡的牛羊。 “明天开始,停了手里所有的活计。” 王师爷一愣。 “啊?停工?” “这帮大头兵要是没事干,刚安分下来的心又要野了。” “放心。” 苏清婉转身往回走。 “闲不着他们。” …… 清晨。 雾气还没散。 瞭望塔上的铜钟没敲响,苏清婉就已经站在了那儿。 她换下了厚重的狐裘,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夹袄,袖口用布带扎紧。 她看着远处那片被雪水泡得发软的荒地。 那里全是乱石和骆驼刺。 “传令。” 苏清婉的手指叩在栏杆上。 “全员停工,休整半日。” 身后的老陈刚要咧嘴笑,想着终于能歇歇那条老寒腿。 苏清婉的后半句话就砸了下来。 “明日卯时起,除了煮盐队和警戒哨,其余人全部下地。” “春耕。” 这两个字顺着风传下去,把刚起床的一千多号人砸懵了。 没人动。 也没人欢呼。 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把手里的洗脸盆往地上一摔,盆底砸了个坑。 “种地?” 他瞪着眼,指着那片全是石头的荒滩。 “掌柜的这是要把咱们当牲口使唤?” “老子是当兵的!手里的刀是用来砍北狄脑袋的,不是用来刨土坷垃的!”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 在那帮军户眼里,万般皆下品。 让他们修墙,那是为了保命,是修工事,这还能说是军人的本分。 可让他们撅着屁股在地里刨食,那是泥腿子才干的贱活。 那是把他们最后那点当兵的傲气往泥里踩。 “我不干!” 有人把刚领到的铁锹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我也干不了这活!腰疼!” 人群开始骚动。 这半个月建立起来的秩序,在这道“降格”的命令面前,又有了崩塌的迹象。 苏清婉站在高处,冷眼看着。 她没说话,也没让君无邪动手。 她在等。 这种观念上的冲突,靠打是打不服的。 就在局面僵持住的时候。 一个人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 是李长青。 他今儿特意换上了那件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平整的官袍,头上还戴着那顶方翅乌纱帽。 他手里没拿圣贤书。 拿了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卷轴。 “咳咳!”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这半个月的肉汤没白喝,那张小白脸圆润了不少,喊起话来中气也足了。 “都给本官肃静!” 他这一嗓子,带着点京片子的拿腔拿调,倒真把底下的嗡嗡声给压下去了一半。 “一群没见识的莽夫!” 李长青把手里的卷轴抖开,其实那就是一张空白的厕纸,但他装得像是在读圣旨。 “这是‘屯田’!懂吗?” “前朝武侯,那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人家领兵打仗,到了地头第一件事就是让兵下地!” 李长青指着刚才那个摔脸盆的老兵。 “你以为这是种地?这是战术!” “这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叫‘深挖洞,广积粮’!” “咱们现在是被困的孤军,那是堪比当年被围困的孤城!若是能在这戈壁滩上种出粮食来,那是千古奇功!” “将来史书上写一笔,那是咱们把这死地变成了粮仓!” “到时候皇上知道了,那封赏还能少得了你们的?” 这番话,全是虚头巴脑的大道理。 但对于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头兵来说,极具杀伤力。 又是武侯,又是战术,又是史书。 把那原本低贱的“种地”,硬生生拔高到了“千古奇功”的高度。 那个老兵油子挠了挠头,捡起脸盆。 “真是……武侯传下来的兵法?” 第192章 大头直接掀车了! “废话!本官是探花郎,还能骗你不成?” 李长青把卷轴一收,背着手,下巴抬得老高。 其实他心里慌得一批,只想赶紧把这帮人忽悠下地,好去苏清婉那儿邀功,哪怕多换两个鸡蛋也是好的。 底下的人群松动了。 既然是兵法,那这铁锹扛起来就不丢人了。 苏清婉看了一眼正满脸通红、等着表扬的李长青。 “鲁大石。” 苏清婉转身下了令。 “开炉。” 后院的一角,那座专门用来修补兵器的土炉子被烧得通红。 张老头虽然是个瘸子,但只要一站在铁砧前,整个人就跟定海神针一样稳。 他手里的大锤抡圆了。 咚! 火星四溅。 但他砸的不是刀胚。 而是一杆断了红缨的长枪。 枪头被烧红,在铁砧上被砸扁,被拉长,最后弯成了一个带着弧度的钩子。 那是锄头。 旁边堆着几十把卷了刃的腰刀。 鲁大石带着李二牛,正把那些刀拆解开,把好钢留下来,锻打成犁铧。 一个在旁边帮忙拉风箱的老兵,看着那曾经跟着自己杀人的家伙事儿变成了农具,嘴里嘟囔着,眼神复杂。 张老头啊啊叫了两声,比划了个手势。 鲁大石翻译道:“他说,杀人的冷铁救不了荒,只有这锄头扎进土里,大伙儿才能吃上安稳饭。” 一会功夫 一百把锄头,二十架曲辕犁。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 那是用这一千人的“凶器”换来的的农具。 …… 夜晚。 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 古河道的风比白天还要冷,吹得枯柳枝哗啦啦作响。 张奎蹲在一块风蚀岩后面。 他没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大头和老鬼。 对面。 刘掌柜裹着厚重的皮袍子,缩着脖子,身后跟着两匹驮马。 “今儿不要肉?” 刘掌柜看了一眼张奎脚边的两个蓝布袋子。 那是特级的雪花盐,比往常的成色还要好。 “不要。” 张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要那个。” 他指了指刘掌柜身后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刘掌柜愣了一下。 他示意手下把麻袋口解开。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豆子,还有那半袋子青稞种。 这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在草原上,黑豆是喂马的,青稞是穷人吃的。 “你们这是……” 刘掌柜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张奎脸上转了两圈,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打算长住?” 这话里带着试探。 如果是流寇,抢一票就走,那是不会要种子的。 要种子,那就是要扎根。 张奎没直接回答。 他抽出腰间的弯刀。 并没有拔出来,只是用大拇指在刀鞘上那块还没擦干净的血渍上蹭了蹭。 “路是人走出来的。” 张奎接过大头递过来的盐袋子,扔到刘掌柜脚边。 “地也是人种出来的。” “回去告诉你们头人。” 张奎盯着刘掌柜的眼睛。 “只要这种子能发芽,盐我们给双倍。” 刘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双倍。 那是多大的手笔。 这说明这帮人手里掌握着源源不断的产盐法子。 “成。” 刘掌柜没再多问,一挥手,让人把那十麻袋种子卸下来。 交易一完,刘掌柜的人影刚没入夜色,三个人便不再废话。 大头那一身蛮力在此时显露无疑,两臂一较劲,将那几百斤重的麻袋像拎小鸡仔似的甩上独轮车。 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走。” 张奎低喝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 回程的路不好走,古河道里全是碎石和干枯的荆棘。 大头在前头推车,汗水顺着他光秃秃的脑门往下淌,遇冷风一吹,腾起一层白雾。 老鬼像个幽灵似的吊在最后,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听风声里的动静——这是他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警觉。 这十麻袋东西,沉甸甸的,压得独轮车在沙土里犁出一道深痕。 谁也没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脆响,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车上拉的不是能填饱肚子的肉,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的“粮食”。 这玩意儿运回去,怕是要炸营。 …… 张奎回来了。 那个负责望风的流民在塔楼上敲了三下破铜锣,底下那一千多号人瞬间炸了锅。 一千多号人挤在前院,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今儿是张奎第五趟回来的日子。 前四趟那是实打实的猪羊鸡肉,吃得大伙儿满嘴流油。 这几天大伙儿拼了命地干活,挖沟的挖沟,煮盐的煮盐,就连那个断了腿的赖头三,也拄着拐在后院掏大粪掏得起劲,为的就是这口盼头。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张奎带着大头和老鬼从夜色里钻出来。 身后跟着三辆独轮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看着沉,把车轮子压进了泥地里半寸深。 “肉!肯定是肉!” 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挤在最前头,手里的破碗敲得叮当响。 “看那袋子的形状,像是冻得邦硬的猪肉!这一袋子得有一百斤吧?” 人群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张奎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霜。 他没说话,只是冲着大头点了点头。 大头走上前,单手拎起一个麻袋,随手往地上一扔。 袋口原本就没扎紧,这一下摔在地上,绳子松了。 哗啦。 东西滚了出来。 没有血红的肉块,也没有白花花的油脂。 是一地黑漆漆、干瘪的小颗粒。 还有些发黄的草籽混在里面。 全场死寂。 刚才还敲得震天响的破碗停了。 那老兵油子捡起一颗黑粒,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咯嘣一声。 差点把他仅剩的那几颗牙崩断。 “黑豆?” 老兵油子呸地一声吐出来,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透着一股子被戏弄后的恼怒。 “这不是喂马的料吗?” 他又去翻另一个袋子。 全是青稞种。 甚至还有些发霉的麦麸。 “肉呢?”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句。 张奎把弯刀解下来,往麻袋上一坐。 “这趟没肉。”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黑水部那边也没余粮了,就这些种子,爱要不要。”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把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全浇灭了。 失望这种情绪,在饿着肚子的人群里发酵得最快,转眼就变成了愤怒。 “没肉?” 老兵油子把手里的破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老子在后山挖了整整七天的石头!手上的泡都磨破了三层!就给老子吃这个?” 他指着那堆黑豆,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是牲口吃的!那娘们是把咱们当骡子使唤啊!” “就是!前儿个还说什么武侯兵法,原来就是骗咱们卖苦力!” 人群开始推搡。 几个脾气暴躁的流民甚至想往前冲,眼睛盯着张奎腰间那个干粮袋子。 大头猛地站起来。 他没拿那根铁弩箭。 直接把两只手往那独轮车底下一抄。 嗨! 一声闷喝。 载着几百斤种子的独轮车被他连人带车举过了头顶。 他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那种纯粹的暴力美学让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缩。 “谁敢抢俺大哥的干粮,俺就把这车砸谁脑袋上。” 大头的声音憨直,却带着股子不讲理的狠劲。 场面僵住了。 一边是饿得发绿的眼睛,一边是举着几百斤重物的杀神。 第193章 只有畜生才吃黑豆?下一秒:真香! 一边是饿得发绿的眼睛,一边是举着几百斤重物的杀神。 哒、哒、哒。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很脆。 在夜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清婉披着那件黑色的狐裘,手里拿着那个纯银打的小算盘,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手指就在算盘上拨一下。 那声音像是有魔力,让原本乱哄哄的人群慢慢静了下来。 她走到那堆黑豆前,弯腰抓起一把。 “这就是牲口吃的?” 苏清婉把手摊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没错,在大雍,这是喂战马的精料。” “但在归鸿客栈,这就是以后的粮食。” 她把黑豆扔回袋子里,发出一阵沙沙声。 “你们要是想吃肉,我现在就可以把拉车的这两头驴杀了。” 苏清婉指了指门外。 “杀完了这顿,下顿吃什么?吃土?还是吃人?” 老兵油子梗着脖子。 “那也不能拿这玩意儿糊弄事儿!咱们出力气干活,图的就是嘴里那口荤腥!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两说,谁跟你谈以后?” 苏清婉笑了。 她转身从王师爷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账册。 “说得好。” “咱们就算一笔账。” 她把账册拍在装黑豆的麻袋上。 “这一袋青稞种,五十斤。种下去,只要伺候好了,秋收就是五百斤粮。” “这五百斤粮,哪怕在黑市上也能换两头牛。” 苏清婉伸出三根手指。 “从今天起,客栈推行‘土地股’。” 这个新鲜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缩在一边的李长青都抬起了头,一脸茫然。 “这客栈外头的荒地,谁开垦出来的,就算谁的份额。” “这块地里产出的粮食,七成归客栈公库,作为大家的口粮。” “剩下三成,归个人。” 苏清婉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三成粮食,你们可以自己留着吃,也可以卖给客栈。” “客栈按市价的双倍回购。” “要现银给现银,要布匹给布匹,要肉给肉。” 这账算得太明白了。 就连不识字的流民也在心里扒拉开了。 种一季地,不仅管饭,还能落手里三成私产? 以前给地主家当长工,累死累活也就混个半饱,哪见过还能分粮的主家? “真的给双倍?”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立字据。” 苏清婉看向李长青。 “李大人,这契约,还得麻烦您这位探花郎来写。” 李长青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这是又要拿他当枪使。 但他这枪当得心甘情愿。 这可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啊。 李长青整了整衣冠,从怀里掏出那卷早就准备好的厕纸……不,“屯田令”。 他快步走到人群中间,把那张纸抖得哗啦作响。 “咳咳!” “本官早就跟朝廷请了旨!” 李长青一脸正气,指着那张空白的纸卷。 “这是皇上御笔亲批的‘大雍屯田令’!” “凡是参与此次屯田的,那就是朝廷认可的屯田兵!” “不仅粮食归你们,只要种满了三年,这地契就归个人所有!” “这就是免死金牌!” “以后就算是陆大海打过来,你们也是奉旨种地,谁敢动你们一根毫毛,那就是抗旨不尊!” 这话纯属扯淡。 那张纸上连个萝卜章都没有。 但这帮大头兵信这个。 “奉旨种地”这四个字,一下子就把他们从“流寇”的身份给洗白了。 那个老兵油子也不闹了。 他盯着那袋黑豆,眼神变了。 那哪是豆子。 那是他后半辈子的地契,是他在老家都置办不起的产业。 “干了!” 老兵油子第一个冲上去,也不嫌那麻袋脏,一把扛在肩上。 “这袋归我!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刚才还是一堆被人嫌弃的烂货,转眼间就被抢了个精光。 人群散去,各自抱着种子回屋做发财梦去了。 …… 后院房子 窗外,一灯如豆。 林婉儿正坐在回廊下。 手里拿着针线,正对着一个月光下的破麻袋发呆。 那是用来装种子的育苗袋。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机械地把针刺进去,再拔出来。 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在扎谁的小人。 苏清婉推门走出去。 林婉儿没抬头。 “这花绣歪了。” 苏清婉指了指袋子上那朵红线绣的梅花。 “那是血。” 林婉儿的声音很轻。 “我手指头破了,正好没红线,就用血染了上去。” 她举起那个袋子。 月光下,那朵暗红色的梅花开得触目惊心。 “苏清婉。” 林婉儿转过头,那张曾经娇滴滴的脸庞此刻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涣散。 “这花开了,我们能活吗?” 苏清婉看着那朵血梅。 “花开了未必活。” 她从林婉儿手里拿过那个袋子,把刚才那一小袋珍贵的黑豆倒了进去。 “但手里有粮,就算死,也能做个饱死鬼。” “我不做饱死鬼。” 林婉儿重新拿起针,在袋口用力缝了一针。 “我要看着李长青那个王八蛋死在我前头。” “那就好好缝。” 苏清婉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袋子结实了,装的土才多,苗才长得壮。” “咱们这群孤魂野鬼,能不能扎下根,就看这种子了。” 第194章 肉山斗蛮牛 次日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千五百号人早已在客栈外那片低洼地集结完毕。 没有击鼓,没有号角,只有铁锹撞击石头的脆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地太硬了。 表层的冻土刚化了一半,底下全是纠结在一起的骆驼刺根系,混着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一锄头下去,火星子乱冒,震得人虎口发麻,翻出来的土只有浅浅一层。 那是戈壁滩千百年来板结的死皮。 “这怎么弄?” 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把手里的木犁往地上一扔。 他手里这玩意儿是张老头和鲁大石昨晚连夜带人赶制的,也就是几块硬木板拼凑加上个打磨过的铁片。 “咱们又没牲口,光靠人拉?这得拉到猴年马月去?” 老兵油子看着手里磨出的血泡,在那儿发牢骚。 周围几个刚有了点干劲的流民也停了手,面面相觑。 人力胜不过天力,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认知。 张奎没说话。 他走到地头,一把扯掉身上的羊皮袄,露出一身精瘦却如铁条般拧紧的腱子肉。 寒风一吹,他身上腾起一股热气。 张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麻绳,在肩膀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那是木犁的牵引绳。 “驾!” 张奎低吼一声,身子猛地前倾,两只脚深深蹬进碎石堆里。 绳子瞬间绷得笔直,勒进他肩膀的皮肉里,瞬间泛起紫红的印子。 吱嘎—— 简易木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纹丝不动的犁铧,硬生生切开了板结的土层,翻起一块黑褐色的泥块。 张奎一步一个脚印,拖着那个重达百斤的木犁往前走。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炸开。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还没落地就被冷风吹干。 但他没停。 一步,两步。 一条黑色的垄沟在他身后延伸。 那个老兵油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光着膀子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个用来偷懒的脸盆。 脸上火辣辣的。 “妈的,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这帮挖石头的。” 老兵油子啐了一口唾沫,把羊皮袄一脱,狠狠摔在地上。 “兄弟们!把绳子套上!” “咱们是正规军!是陷阵营的种!哪怕是拉犁,也得比这帮流民拉得直!” 几十个兵痞也不废话,纷纷脱了上衣,五六个人一组,拽起绳子就开始吼。 “起——!” 号子声此起彼伏,把这片死寂的荒原震得直颤。 苏清婉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她没看那些人,目光投向了客栈的牲口棚。 “把那几个牛牵出来。” 老陈带着几个腿脚利索的杂役,费力地拽着几根粗麻绳。 绳子那头,是六头膘肥体壮的黄牛。 这是张奎从黑水部换回来的。 不是中原那种温顺的耕牛,是常年在草原上散养、跟狼群斗过的半野牛。 那牛眼珠子发红,鼻孔里喷着白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 刚一出棚子,那股子野性就压不住了。 “小心!” 负责牵头牛的一个老兵喊了一嗓子。 那头公牛猛地一甩脖子,牛角正好顶在老兵的大腿上。 老兵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牛群受了惊,开始乱撞。 原本排好的犁地队伍瞬间乱了套,人群尖叫着往两边躲。 那头领头的公牛挣脱了绳索,低着头,两只尖锐的牛角对准了苏清婉的方向,后蹄猛蹬,就要冲锋。 老陈吓得脸都白了,抄起一块石头就要砸。 “清婉!” 几乎是同时,一声厉喝从客栈二楼炸响。 君无邪本在露台远眺,眼见那蛮牛发狂冲向那道纤细的身影,向来沉稳的他也慌了神。 他身形如苍鹰般飞掠而下,他整个人直接翻过栏杆跃下,那只铁臂把木栏杆都抓碎了,可距离太远了。 这几十丈的距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瞬息而至。 腥风裹挟着滔天的煞气扑面而来。 苏清婉听到喊声想要躲闪。 可她根本来不及跑。 那两只锋利的牛角在瞳孔中极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苏清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 咚。 一声闷响。 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大头手里那几百斤的石碾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没拿兵器。 那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张开,直直地迎着那头狂奔的公牛撞了上去。 这完全是找死。 那牛少说也有五百斤,加上冲起来的惯性,能把一堵墙撞塌。 砰! 肉体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惊悚。 大头没被撞飞。 他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向后滑行了三丈远,在距离苏清婉仅剩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车。 他那两只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抓住了公牛的两只犄角。 公牛发了狂,脖子上的肌肉坟起,拼命想把眼前这个人类甩飞。 大头脸上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像是蚯蚓在爬。 “给俺……趴下!” 大头暴喝一声。 他双臂猛然发力,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块块隆起,把衣裳都撑裂了。 咔吧。 牛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那头不可一世的公牛,前腿一软,竟然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按得跪在了地上。 牛嘴里发出一声哀鸣,那是被绝对力量压制后的服软。 全场死寂。 大头一只脚踩在牛头上,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汗,咧嘴一笑。 “再闹腾,今晚就吃牛杂碎。” 那牛像是听懂了,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鼻子里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苏清婉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惊魂未定。 “没事吧?” 君无邪此刻才掠至身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后怕。 苏清婉缓了好几息,才勉强稳住心神,轻轻摇了摇头。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刚才被吓散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在这只认拳头的边关,这种纯粹的力量展示,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另外五头牛被这股煞气震慑住了,老老实实地被套上了犁具。 苏清婉虽然手还有些抖,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转身往回走。 “都看够了?” “看够了就干活。” “日落之前,我要看见这地全翻一遍。” 第195章 探花郎地里装蒜,神牛一坨热屎教做人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汗味,在荒滩上蒸腾。 李长青提着那件绯红官袍的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头走。 他走得很小心,专门挑着那些还有干草甸子的地方落脚,生怕那双千层底的官靴沾上一点泥星子。 王师爷跟在他后头,怀里抱着个茶壶,一脸的谄媚。 “大人,您慢点,这地不平。” 李长青在那垄刚翻出来的黑土前停下。 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瘾又犯了。 “咳咳。”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视察民情的架势。 “这沟……挖得不直啊。” 他指着大头刚犁出来的那道深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按《齐民要术》上说,耕者需直,直则气顺,气顺则苗壮。” 李长青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这帮粗人,这就是瞎胡闹。如此弯弯曲曲,有辱斯文,更有辱大雍的体面。” 正在前面拉犁的大头停下了脚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细皮嫩肉的探花郎。 刚才那头牛虽然服了软,但还是有些犟,再加上地底下的石头硬,这犁确实走得有点歪。 “那你来?” 大头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李长青被噎了一下。 “本官是读书人,那是劳心的!” 李长青把袖子一甩,刚要再引经据典教训两句。 那头刚被大头教训过的公牛突然打了个响鼻。 噗。 一坨冒着热气的牛粪,随着牛尾巴的一甩,精准地糊在了李长青那件干净的官袍上。 甚至有几点溅到了他的脸上。 那股子青草发酵后的酸臭味,瞬间钻进了鼻孔。 “呕——” 李长青脸色煞白,直接干呕了一声。 李长青那件官袍算是彻底废了。 牛粪顺着绯色的绸缎滑下来,留下一道黄绿色的印记,味道在正午的日头下一蒸,那酸爽劲儿直冲天灵盖。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笑什么笑!”李长青气急败坏地跳着脚,一边用袖子胡乱擦拭,一边往后退,“有辱斯文!这是……这是对朝廷命官的亵渎!” 大头根本没搭理他。 他重新把牵引绳往肩膀上一挂,脚底板在泥地里踩实。 “驾!” 那头刚才还要顶人的蛮牛,此刻老实得像个孙子,顺着大头的劲儿往前迈步。 犁铧切开冻土的咔嚓声,盖过了李长青的叫骂。 李长青见没人理会,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挂不住,刚想再摆摆官威,王师爷这就非常有眼力见地凑了上来。 “大人,大人快去换了吧。”王师爷捏着鼻子,把手里那把折扇递过去挡着,“这味儿确实冲,别熏坏了您的贵体。” 李长青借坡下驴,最后瞪了一眼大头的后背,甩着袖子狼狈地往客栈跑。 苏清婉站在高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手里的蓝皮本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告诉鲁大石,那几头牛的牛鼻环今晚必须穿上。” 苏清婉转身对身后的老陈吩咐,“大头能按住它一次,按不住一辈子。畜生就是畜生,得上了环才听话。” …… 客栈两里外,西北方向的一处风蚀岩高坡。 这里是戈壁滩的一处死角,背阴,风硬。 泥鳅整个人趴在沙窝子里,身上盖着一层枯黄的芨芨草。 他一动不动已经趴了两个时辰。 沙砾透过单薄的衣裳硌着肚皮,又冷又硬,但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这一手“龟息”的本事虽然练得不到家,但也足够用了。 泥鳅没看客栈那边热火朝天的春耕景象。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一处凹陷。 那里是一片乱石滩,平时连野狗都不去。 但就在刚才,一抹极不显眼的反光在那里闪了一下。 很短。 像是鱼鳞在水里翻了个身。 泥鳅屏住呼吸,把身体往沙子里缩得更深了些。 那不是石头反光。 那是刀。 草原上特有的弯刀,刀身弧度大,只有在特定的角度迎着日头,才会折射出那种惨白的光。 有人在监视客栈。 而且不止一个。 那个凹陷处偶尔有黑影晃动,动作很轻,显然是行家。 泥鳅慢慢把手缩回来,按住心口,那里跳得有点快。 他没敢直接起身,而是像条真正的泥鳅一样,贴着地面往后蹭。 蹭出十几丈远,到了风蚀岩的背面,才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猫着腰往客栈方向狂奔。 …… 客栈后厨的大院里。 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猛火上,锅盖刚一掀开,暗红色的肉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后院。 苏清婉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正在给锅里的红烧肉收汁。 这是那十头黑毛猪里最肥的一头贡献出来的五花三层。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边关,这一锅色泽红亮、颤巍巍的大肉块,比什么金银细软都更能抚慰人心。 浓稠的汤汁挂在肉皮上,苏清婉撒下一把干豆角,让它们吸饱了荤油,那是给今晚加班挖渠的敢死队准备的硬菜,一口下去足以把魂儿都勾住。 “掌柜的!” 泥鳅从后门钻进来,那张枯黄的小脸上全是冷汗,气还没喘匀。 苏清婉手里的勺子没停,稳稳地在锅里搅动。 “怎么了?天塌了还是陆大海打过来了?” “都不是。”泥鳅咽了口唾沫,凑到苏清婉身边压低声音,“西北角,乱石滩。有人盯着咱们。” 苏清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多少人?” “看不清,都藏在石头缝里。”泥鳅比划了一下,“但我看见了刀光。那刀的样式,不像是陆大海的兵,倒像是……马匪,或者是哪个部落的探子。” “盯了多久?” “起码两个时辰。”泥鳅喘着气,“从咱们下地开始,那边就有动静。” 苏清婉把勺子里的热卤淋在肉块上。 滋啦。 香气更浓了几分。 她从腰间解下那块擦手的布,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油渍擦干净。 “两个时辰没动手,那就是没打算现在打。”苏清婉把布扔在桌上,“他们在看什么?” “看……看咱们种地?”泥鳅有些不确定。 “对,看咱们种地。” 苏清婉冷笑一声。 在这戈壁滩上,流寇抢一票就走,商队过路不停。 唯独种地,那是扎根。 一旦这里真的种出了粮食,那就意味着归鸿客栈不再是个临时落脚点,而是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这会让你周围的邻居睡不着觉。 “掌柜的,要不要让君爷带人去……”泥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 苏清婉转身往外走。 “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第196章 亮肌肉,吓哭敌军斥候! 她没回屋,反而转身走向前院大堂。 王师爷刚伺候完那位被牛粪熏吐了的探花郎,这会儿正躲在柜台后面喝茶压惊。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一边扒拉着算盘,突然感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头,正对上苏清婉那张没表情的脸。 “掌柜的?” “去库房,把那面旗找出来。” “旗?” 王师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刘雄当初挂在校场上那面?” “对。” 苏清婉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把灰抖干净,挂到地头最高的那个土堆上去。” 王师爷不敢多问,把算盘往怀里一揣,一溜烟钻进了满是灰尘的杂物间。 片刻后。 一面破旧的大旗在戈壁滩的风中展开。 旗面有些褪色,边角被风扯成了碎布条,但上面那个巨大的“刘”字被墨水涂掉,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犯我客栈虽远必诛。 风很大。 旗杆被吹得咯吱作响。 苏清婉站在旗杆下,把头发随手挽紧。 她看向张奎。 “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 苏清婉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去。 “告诉他们,不想死,就把这地给我当成练兵场。” 张奎正在地里指挥人搬石头,听了这话,把手里的图纸一卷。 他懂了。 这是要亮肌肉。 “全员听令!” 张奎跳上一块大青石,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原本还在埋头苦干的一千多号人停下动作,纷纷抬头。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张奎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背拍得啪啪响。 “五人一组,列阵!” “这是在地里,不是在炕头上!拿锄头的手别给老子发软!” 那些老兵油子反应最快。 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被唤醒,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靠拢。 锄头、铁锹、木棍,被他们扛在肩上,像是扛着长枪大戟。 “开耕!” 张奎长刀一挥。 这一次,没人再喊什么“嘿哟嘿哟”的劳动号子。 “杀!” 一千五百个喉咙同时炸响。 锄头落下。 咚。 地面震颤。 “杀!” 锄头扬起,再落下。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乱。 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连成一片,尘土腾空而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黄色的土墙。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随着每一次锄头的落下,在这片荒滩上弥漫开来。 大头站在最前面。 他把身上的羊皮袄一扯,露出那一身黑黝黝、满是伤疤的腱子肉。 他没用牛。 几百斤重的特制铁犁被他扛在肩上,粗大的麻绳勒进皮肉里。 “起!” 大头暴喝一声。 双腿猛地蹬地,脚下的冻土直接炸开两个坑。 铁犁动了。 巨大的犁铧切开坚硬的戈壁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头大步流星地往前冲。 他就像一台人形的推土机,身后犁出的深沟笔直地延伸出去,黑褐色的泥土翻卷着,带着刚出土的腥气。 没有任何技巧。 纯粹的力量。 那种视觉冲击力,比千军万马还要让人胆寒。 君无邪从客栈里走出来。 他没去地里。 他单手提着那把陌刀,径直走到苏清婉身边,站在那面大旗下。 他闭上眼。 狂风掀起他的左袖,那只漆黑狰狞的神机臂暴露在日光下,冷硬的金属线条泛着森然寒芒,不动如山。 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凶兵。 那种无形的压力,以旗杆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 西北角,乱石滩。 几块巨大的风蚀岩缝隙里。 三个黑影趴在沙窝里,身上的伪装色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 “咕咚。” 中间那个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伸手去擦。 透过岩石的缝隙,他看到了那面招展的大旗。 听到了那震天的“杀”声。 更看到了那个拉着几百斤铁犁狂奔的怪物。 “这……这是流民?” 左边的斥候声音发颤,手里的短刀差点磕在石头上。 “这分明是正规军……还是最精锐的陷阵营。” 中间的斥候死死盯着旗杆下的君无邪。 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那个旗杆下男人身上的气息。 那是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感觉。 君无邪突然侧过头。 那个方向,正是乱石滩。 陌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得斥候眼睛生疼。 “被发现了。” 斥候头皮发麻,呼吸都要停滞。 “撤。” 他打了个手势,动作极其僵硬。 “回去告诉头人,这块骨头太硬,崩牙。” 三个黑影借着岩石的掩护,像受惊的蜥蜴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连头都不敢回。 地头上。 李长青刚换好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原本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人偷懒。 结果被这冲天的杀气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在地上。 但很快,他就稳住了心神。 李长青整理了一下衣冠,看着那整齐划一的耕作场面,心中那股子酸腐文人的豪情又上来了。 “好!好一个以锄代戈!” 李长青快步走到田埂上,折扇一展。 “平戎策里千钧力,不用兵戈用铁犁!” 他摇头晃脑,自我陶醉地吟了一句。 “苏掌柜,你看这气势,这才是本官带出来的兵!” 王师爷在旁边点头哈腰,一脸的谄媚。 “大人好文采!这诗做得绝了,回头一定要刻在客栈的柱子上。” 苏清婉连看都没看这两人一眼。 她一直盯着西北方向。 远处的乱石滩上,那几抹反光彻底消失了。 泥鳅从旁边的沟渠里钻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小镜片,冲着苏清婉晃了三下。 那是约定的信号。 人走了。 苏清婉把手插进袖筒里。 “张奎。”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杀喊声中,张奎立刻回头。 “停犁。” 苏清婉转身看着那一片刚刚翻开的土地。 “这一场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 “让人把刚才翻出来的那些大石头都别扔。” 苏清婉指着那一道道深沟。 “就在这沟里,往下挖三尺。” 张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清婉的意思。 这哪里是种地。 这是在挖拒马坑。 那些翻出来的土和石头,正好可以堆在坑边,变成天然的掩体。 “懂了。” 张奎把手里的图纸一扔,跳下大青石。 “兄弟们!换家伙!” “除了种地的,剩下的人给老子拿铁锹!” “把这沟给老子挖深了!底下插上削尖的红柳枝!” 天色渐暗。 原本平整的荒滩,现在变得沟壑纵横。 从远处看,那是一片待种的良田。 但只有走近了才知道,那是布满了陷阱的死地。 后厨大院。 热气腾腾。 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锅盖一掀,那股子霸道的肉香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不再是稀汤寡水的杂碎,而是色泽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每一块都裹满了浓稠的汤汁,底下铺着的干豆角吸饱了荤油,看着比肉还馋人。 “掌柜的,真……真要这么吃?” 负责做饭的老伙计手都在抖,看着那满得快溢出来的肉山,一阵肉疼。 “去库房,把存的冻肉搬出来一半全剁了。” 苏清婉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震掉上面的汤汁。 “切成大块,别抠抠搜搜的。一千五百号人,今晚每个人碗里都得见着荤腥,必须是实打实的硬菜。”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肉汤。 “让人吃饱点。” “吃了这一顿,明天可能就要见血了。” 她很清楚。 那帮探子回去之后不会善罢甘休。 这种规模的“练兵”,会让他们恐惧,也会让他们更加忌惮。 试探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厮杀。 第197章 既然敢来,那就死吧! 黑水部的主帐内,羊油灯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三个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满是油污的羊毛毡,身子抖得筛糠一样。 “头人,那地方……那地方去不得。” 领头的斥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子,嗓音发颤。 “那根本不是客栈,那就是个兵营。” “咱们亲眼看见,有个汉子,单手就把一头惊了的疯牛按跪在地上,连牛脖子都差点给撅折了。” 拓跋烈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割肉的小刀,正在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斥候。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泛着饿狼才有的绿光。 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一角。 外头传来了婴儿微弱的哭声,还有女人低声的哄拍,混着牲口嚼食枯草的动静。 那声音听着让人心慌。 部落里的存盐早就见了底,前几天换回来的那点盐,还不够塞牙缝的。 拓跋烈把剔骨刀往桌上一插。 咄。 刀身晃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兵营?” 拓跋烈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帐篷顶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走到斥候面前,一脚踹在对方的肩膀上。 砰。 斥候滚出去两圈,撞在立柱上,没敢吭声,爬起来重新跪好。 “汉人就是两脚羊,有点力气也是羊。” 拓跋烈从腰间解下那把沉甸甸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有些掉色。 “咱们是狼。” “狼饿急眼的时候,不管对方是刺猬还是老虎,都得咬上一口。” 他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张行军图。 那是用羊皮画的,简陋粗糙,但在落马坡那个位置,被人用炭笔画了个红圈。 “归鸿客栈里有几十头黑毛猪,还有咱们卖给他们的那几百斤黑豆。” 拓跋烈猛地回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变得狰狞。 “点齐一百黑骑。” “不要老弱,只要见过血的。” “人披甲,马裹蹄。” “今晚丑时三刻动手。”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不攻城,不恋战。” “冲进去,抢了猪和粮就跑。” “就算那是块铁板,老子也要在上面啃下一块肉来。” …… 丑时三刻。 戈壁滩上的风停了。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归鸿客栈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几盏挂在门口的风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整个客栈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牛叫。 客栈外围。 那片白天刚翻过的田地里,黑魆魆的一片。 所有的沟渠都被灌满了水,现在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张奎趴在一条深沟的背面。 身上盖着一层枯草编的伪装网,整个人和大地融为一体。 他嘴里嚼着一根发苦的草根,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在他身侧,大头蜷缩在一个土坑里,手里没有拿那根铁弩箭。 而是抱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那石头边缘锋利,还沾着泥土。 老鬼趴在另一头,手里拿着火折子,用身体挡着风,随时准备吹亮。 “来了。” 老鬼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张奎吐掉嘴里的草根,把手里的弯刀紧了紧。 地面开始有了轻微的震动。 那种震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那是大队骑兵冲锋特有的动静。 虽然马蹄上裹了厚厚的羊毛布,声音很闷,但那股子顺着地皮传来的压迫感怎么也遮不住。 腥风扑面而来。 黑暗中,一百多道黑影从乱石滩那边冲了出来。 速度极快。 像是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 拓跋烈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看着前方毫无动静的客栈,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 这汉人果然是属猪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只要冲过这片开阔地,半炷香的时间就能杀进大门。 “儿郎们!” 拓跋烈举起手中的弯刀,不再掩饰行踪,大吼一声。 “抢!” 身后的一百黑骑齐声呼喝,催动战马,把速度提到了极致。 距离客栈还有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张奎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数着数。 就是现在。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踏上那片看似平整的翻耕地时。 异变突生。 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塌陷。 那是白天翻地时刻意留下的虚土,下面是半丈深的陷马沟。 噗通!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连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前蹄踏空,巨大的惯性带着马身向前翻滚。 马脖子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马背上的骑士像是被抛石机甩出去的石块,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有的当场被自己的战马压成了肉泥。 有的摔断了腿,在泥坑里惨叫。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直接撞了上去,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点火!” 张奎猛地站起身,吼了一嗓子。 老鬼早就吹亮了火折子,引燃了手中的引火索。 早已埋伏在四周沟渠里的几十个流民,同时拉动了手里的绳索。 呼——! 十几堆早就泼满了猛火油的干草垛,在这一瞬间被引燃。 火光冲天而起。 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把这片漆黑的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拓跋烈在战马失蹄的一瞬间,反应极快。 他双脚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 但他身后的那些部下就没这么好的身手了。 大火映照出那些黑狼骑惊恐的脸庞。 他们原本以为是冲进羊圈杀羊,没想到却是掉进了猎人的陷阱。 “杀!” 张奎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拎着弯刀就冲了出去。 那些白天还在地里笨拙挥舞锄头的流民,此刻从一个个土坑里冒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 是铁锹,是锄头,是削尖了的木棍。 大头从那个土坑里跳出来。 他没喊打喊杀。 只是高高举起那块磨盘大的青石。 瞄准了一个刚刚从死马身下爬出来、还在发懵的骑兵。 呼。 石头带着风声砸下去。 砰! 那种沉闷的撞击声,比任何兵器碰撞都要恐怖。 那个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直接开了花,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大头看都没看一眼。 弯腰又捡起一块石头。 这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些失去战马机动性的骑兵,在陷坑和火光的夹击下,成了活靶子。 “不要慌!” 拓跋烈毕竟是惯匪,短暂的惊愕后迅速回过神来。 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流民,鲜血溅了他一脸。 “下马!步战!” 拓跋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嘶哑而凶狠。 “他们只是群农夫!连甲都没有!” “结阵!杀过去!” 随着他的怒吼,原本有些溃散的黑狼骑迅速聚拢。 这帮人确实是见过血的悍匪。 他们背靠背,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舞出一片刀幕。 虽然少了马,但那一身杀人技还在。 一个拿着铁锹的老兵冲得太猛,被一个黑狼骑一脚踹在肚子上。 紧接着一刀劈下来。 噗。 老兵的一条胳膊直接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这种惨烈的画面,让原本热血上涌的流民们脚步一顿。 那种刻在骨子里对正规厮杀的恐惧,又冒了出来。 防线开始松动。 “顶住!谁敢退老子砍了谁!” 张奎一刀捅穿一个悍匪的肚子,但自己也被划了一刀,胳膊上鲜血直流。 他急了。 这帮流民要是泄了气,今晚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拓跋烈看出了这边的破绽。 他狞笑一声,带着身边最精锐的十几个亲卫,像一把尖刀一样,直直地插向张奎所在的指挥位。 “一群废物,也敢挡狼的路!” 拓跋烈手中的弯刀大开大合,接连砍翻两个试图阻拦的杂役。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杀向客栈大门。 吱呀——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紧闭的客栈大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任何呐喊声。 只有一个沉重且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门里的阴影中传出来。 哒。 哒。 哒。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慢了一拍。 火光映照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没穿甲。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麻衣。 左臂袖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截露在外面的是一只黑色的金属手臂。 右手拖着一把长得夸张的陌刀。 刀尖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拖行。 呲啦—— 一串耀眼的火星在刀尾处炸开。 君无邪没看周围那些厮杀的人群,也没看那一地狼藉的尸体。 他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直接锁定了正杀得兴起的拓跋烈。 就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狮王,看见了一只闯进来的野狗。 下一秒。 他动了。 原本慢吞吞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整个人化作一枚出膛的黑色炮弹,卷起地上的尘土,直扑拓跋烈。 第198章 王师爷与赖头三的保命绝活 拓跋烈只觉得头皮发炸。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感,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多年在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唯一的反应。 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格挡。 “开!” 拓跋烈暴喝一声,试图以此来驱散心头的恐惧。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火星四溅。 拓跋烈手中的那把百炼钢刀,在接触到那柄玄铁陌刀的瞬间,像是脆弱的琉璃片一样,直接崩碎成了十几块碎片。 陌刀去势未减。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断刀传导到拓跋烈的手臂上。 咔嚓。 双臂骨骼尽碎。 拓跋烈整个人像是被巨锤击中的破布娃娃,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七八丈远。 砰! 他重重砸进一个刚翻开的泥水坑里,激起一片黑色的泥浆。 噗。 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拓跋烈躺在泥水里,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涣散和错愕。 全场死寂。 所有的厮杀都在这一瞬间停滞。 无论是拿着弯刀的悍匪,还是举着铁锹的流民和拿着刀的兵,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风停了。 只有不远处的草垛还在毕毕剥剥地燃烧。 君无邪站在战场中央。 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那把长达六尺的陌刀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沾上。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拍飞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苍蝇。 “还有谁?” 君无邪转过头,视线扫过剩下的那几十个黑骑。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被这一眼扫过,竟齐齐退了一步。 手里的刀都在抖。 这是什么怪物? 一招? 那可是拓跋烈啊! 草原上能徒手撕狼的猛人,就这么被一招给废了?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刀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 剩下的黑骑最后那点胆气彻底崩了。 “跑啊!” 有人发出了一声,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什么军令,什么抢粮,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兵败如山倒。 几十个悍匪争先恐后地往黑暗里钻,生怕跑慢了一步就被那个煞星劈成两半。 “别让他们跑了!” 张奎捂着流血的胳膊,大吼一声。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拴马桩。 赵铁柱正靠在那儿,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黑脸此刻白得吓人。 他的左手自手腕处齐根断了,断口用粗布条死死勒着,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泥地染得通红。 这位硬汉愣是一声没吭,咬肌高高鼓起,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腰刀,眼神狠厉地盯着那些溃逃的背影,像是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这帮孙子刚才砍了老赵的手!给老子追!” 流民们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悍匪现在成了丧家之犬,那种被压抑的血性和复仇的快感瞬间爆发。 “打死他们!” “为了老赵报仇!” 痛打落水狗是所有人都擅长的事。 大头捡起地上一把不知道谁掉的大刀,也懒得用什么招式,抡圆了就像拍苍蝇一样追着砸。 客栈二楼。 李长青裹着被子,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刚才那一刀的风采,把他那点可怜的世界观给震碎了。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苏……苏掌柜……” 李长青回头,想找个人说句话压压惊。 却发现苏清婉不知何时已走到大堂门口,靠着门框。 她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中的背影。 君无邪没有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身孤绝的气势,把这乱糟糟的战场镇得死死的。 “留活口。” 苏清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 君无邪手中的陌刀翻转了一下,刀背向外。 他身形一动,拦住了几个试图从侧面溜走的悍匪。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刀背横扫。 砰砰砰。 三声闷响。 那三个悍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拍晕在地上。 …… 而在客栈后院,那个用来沤肥的大土坑里,动静却有些别致。 王师爷死死抱着那本还没记完的账册,为了保命,也顾不上平日里最嫌弃的污秽,连滚带爬地翻进了这个平日里除了倒夜香根本没人来的地界。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踩老子断腿!” 坑底下一声惨叫。 王师爷吓得一激灵,定睛一看,赖头三正缩在坑角的干粪堆里,手里还攥着个掏粪用的长柄木勺,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你个泼皮!往那边挪挪!”王师爷捂着鼻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一脚踹在赖头三完好的那条腿上,“没看见本师爷下来避难吗?” 赖头三也被外头的喊杀声吓破了胆,但这会儿这粪坑就是他的命根子,寸土必争,他拿着沾满黄白之物的木勺就往王师爷屁股上捅。 “避难去猪圈!这是老子的地盘!平日里嫌老子臭,这会儿你也闻着香了?” “反了你了!”王师爷急眼了,伸手就去掐赖头三的脖子,“信不信明儿扣你口粮!” 俩人就在这半干不稀的粪坑里,像两只受惊的屎壳郎,为了一个能把身子藏进去的坑位,无声地扭打在一起,弄得满身都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味道,直到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第199章 杀了多浪费? 一炷香后。 战斗结束。 除了跑掉的几个漏网之鱼,剩下的五十六个黑骑全部被俘。 拓跋烈被人从泥坑里拖了出来。 他还没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此时正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客栈大堂的地板上。 大堂里灯火通明。 苏清婉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君无邪站在她身后,那把陌刀已经收了起来,左铁臂垂在身侧。 李长青为了显示存在感,特意换了身官袍,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惊堂木,想拍又不敢拍,样子有些滑稽。 张奎身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他一脚踩在拓跋烈的背上。 “掌柜的,这就是那个领头的。” “叫拓跋烈,是黑水部的头。” 苏清婉放下茶杯。 她没看拓跋烈,而是看向大堂外那群正在打扫战场的流民。 今晚这一仗,流民死了四个,伤了十几个。 那个被砍断手的赵铁柱,这会儿正躺在担架上哼哼,旁边是林婉儿在给他包扎。 血腥味混着泥土味飘进大堂。 “为了几口猪肉,搭上这么多条命。” 苏清婉语气平淡。 “值得吗?” 拓跋烈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肉?” 拓跋烈喘着粗气,眼神里带着草原狼临死前的不甘。 “黑水部哪怕是饿死,也不会为了几口猪肉来送命。草原上的牛羊虽然瘦了点,但还不至于让我们像狗一样来抢食。” 他死死盯着苏清婉,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扯声。 “我们要的是盐。” “那两袋雪花盐……张奎昨天给刘掌柜的那两袋。” 拓跋烈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嘶哑。 “部落里断盐三个月了。孩子身上都在浮肿,没力气拉弓,连马都跑不动。没有盐,有肉也是死路一条。” “那是救命的东西,我们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苏清婉站起身,走到拓跋烈面前。 她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原来是不缺肉,缺盐。” 苏清婉伸手,把那个银算盘放在拓跋烈面前晃了晃。 “但我这人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我不杀你。” 这话一出,连李长青都愣住了。 “苏掌柜!这就放虎归山啊?” 李长青急得站起来。 “这可是悍匪!这次放了,下次带更多人来怎么办?” “而且按大雍律法,流寇必须斩首示众!” 苏清婉没理会李长青的叫唤。 她看着拓跋烈。 “你欠我四条人命,还有少一臂的赵铁柱。” 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 “既然你们缺盐,那咱们就谈谈盐的买卖。” “从今天起,黑水部就是归鸿客栈的供货商。” “我要你们的牛羊,要你们的马,还要借你们的刀去走商护道。” 苏清婉指了指王师爷手里那个还没算完账的本子。 “一斤雪花盐,换一头羊。十斤盐,换一匹好马。” “这买卖,做不做?” 最后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拓跋烈脑子里的迷雾。 盐。 那是草原上的命根子。 如果有源源不断的精盐,黑水部就能控制周边的几个小部落,甚至能和更北边的金帐王庭叫板。 这不是施舍。 这是把黑水部的命脉,死死攥在了这个女人手里。 拓跋烈眼中的死灰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如同魔神一般的君无邪。 那一刀的恐怖,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傲气。 打又打不过。 跑又跑不了。 现在人家给了条活路,还是条铺满了白盐的金光大道。 拓跋烈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地板上。 “黑水部……” “愿做掌柜手里的刀。” 君无邪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猜到了苏清婉的心思。 杀人容易,诛心难。 用盐控制一个部落,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王师爷,把账算清楚了,把拓跋首领按下的手印收好。以后他们就是咱们最大的盐商下家。” “王师爷?”苏清婉喊了一声,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大堂侧门被推开。 王师爷一边干呕一边跑了进来,身上的绸缎袍子上沾满了不明黄褐色物体,还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呕……来……来了!”王师爷用算盘挡着脸,离苏清婉八丈远就不敢动了,“掌柜的,我这……” “别过来。” 苏清婉嫌弃地往后靠了靠,手里的茶杯都放下了,仿佛那股味儿能飘进茶汤里。 “就在那儿算。”苏清婉指了指门口那块空地,“把今晚损坏的桌椅板凳,还有地板上的血迹清洗费,以及咱们这边受伤兄弟的汤药费,全给拓跋首领加上。” “得勒!” 王师爷一听要算账,那股子想吐的劲儿立马压下去了。 他也不嫌地上脏,把袍子一撩,盘腿坐在门口。 那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啪啪作响,快得只见残影。 “毁坏红木方桌两张,折银二十两。” “百年老地板被血浸透,这得刨了重铺,算五十两。” “惊扰了探花郎和掌柜的贵体,精神损失费……这得算重在大头,一百两。” “还有咱们的人工费、误工费、甚至门口那两堆烧掉的草料……” 王师爷嘴皮子翻飞,每报出一个数字,拓跋烈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哪里是谈生意,这分明是在刚才那刀砍完之后,又拿着钝刀子割肉。 “一共是纹银八百六十两。” 王师爷最后把算盘一竖,那张沾着秽物的脸上露出一副奸商特有的精明。 “拓跋首领,您现银肯定没有,那就折成羊吧。按现在的市价,还得给咱们一百六十只羊。” 拓跋烈趴在地上,气得刚止住的血又从嘴角溢了出来。 “黑水部……一共才剩一千只羊……” “那就是还有得剩。”苏清婉接过话头,语气不容置疑,“签字画押。” 王师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契约,那是他平日里随身带着用来擦……不,用来跟过往商队“友好协商”的范本。他也不敢递过去,直接扔在了拓跋烈面前的血泊里。 拓跋烈颤抖着手,在那张卖身契上按下了满是血污的手印。 “行了。”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挥了挥手。 “张奎,把他带下去治伤。” 还有,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还在在那儿扒拉算盘核对数目的王师爷,“王师爷,去洗洗。这味儿,比死人还冲。” 处理完战俘。 大堂里只剩下苏清婉和君无邪两人。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小了。 苏清婉走到君无邪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下次这种脏活,让大头他们先上。” “你是底牌。” “底牌不能轻易亮给别人看。” 他点了点头。 “听你的。” 第200章 涅槃重生,赵铁柱的蜕变 天刚蒙蒙亮。 客栈大门敞开着。 拓跋烈是被手下抬着出的大门。 拓跋烈被人架着,两只胳膊上了夹板,吊在脖子上,随着步伐晃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胸口的断骨,疼出一身冷汗。 身后跟着几十个残兵败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两个蓝布袋子。 这几十个残兵败将,走得极其狼狈。没人敢回头看那座客栈一眼,生怕那个单手就能把人拍进土里的煞星反悔。 大头蹲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 手里抓着个脸盆大的肉夹馍,那是昨晚庆功宴剩的。他吃得满嘴是油,两腮鼓得像塞了两颗大核桃。 看见拓跋烈路过,大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张油乎乎的大脸凑了过去。 “嗝。” 大头打了个饱嗝。 意思很明显:吃点? “走。” 拓跋烈看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锅盔,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些人干瘪的肚皮。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沙子。 羞辱。 但这羞辱不是对方给的,是肚子里的饥火给的。 拓跋烈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转过头不再看。 这客栈里不仅有那个单手劈碎钢刀的怪物,还有吃不完的粮。 这仗,输得不冤。 …… 后院。 那一排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偏房,现在成了临时伤兵营。 血水顺着门槛流出来,积在低洼处,变成了黑红色。 林婉儿端着一个木盆从屋里走出来。 盆里全是换下来的黑纱布,水浑浊不堪。 她那身曾经视若珍宝的罗裙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药渣。 头发也没梳那个繁复的发髻,只是随便用根筷子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汗水粘住。 她把盆里的脏水泼进排水沟。 哗啦。 动作熟练,甚至有些粗鲁。 再没有当初在京城那种看见一只死蚂蚁都要惊呼半天的娇气。 昨晚,她亲手按住一个被砍断腿的流民,看着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在剧痛中把那块用来咬的木头咬得粉碎。 她没哭。 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 只是机械地把止血的草木灰按进那个还在喷血的伤口里,直到那血不再往外涌。 苏清婉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 她看着林婉儿把盆放下,转身又要往满是哀嚎声的屋里钻。 “歇会儿。” 苏清婉喊住她。 林婉儿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赵铁柱醒了,一直嚷嚷着要走。” 林婉儿的声音很哑,那是昨晚被烟熏火燎后的动静。 “他是条汉子,昨晚为了护着身后那个叫二狗的孩子,硬扛了一刀。” “你去看看吧。” 说完,她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苏清婉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转身走向最里面那间单独辟出来的屋子。 ……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纸糊了两层,挡住了外头的风,也挡住了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疮药味,混着烈酒的辛辣。 赵铁柱躺在木板床上。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左边的肩膀空荡荡的,袖管被人剪掉了,那一团厚重的纱布下,是永远失去的手臂。 听到脚步声,赵铁柱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喜欢跟人吹牛的眼睛,此刻全是死灰。 他看见苏清婉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稍微一动,断口处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又重重砸回床上。 “别动。” 苏清婉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掌柜的……” 赵铁柱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给俺点盘缠吧。” 他盯着房顶上那根发黑的横梁,不敢看苏清婉。 “俺废了。” “没了一只手,拉不开弓,提不动刀,连个独轮车都推不稳。” “留在这儿,就是个吃白食的累赘。” “俺赵铁柱这辈子没欠过谁的情,不想最后这点脸面也没了。” 这话说得硬气,却透着股绝望。 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武夫来说,残废比死还难受。 苏清婉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拓跋烈刚签的卖身契。 “昨晚这一仗,咱们赚了八百六十两银子。” 苏清婉把那张纸展开,举到赵铁柱面前。 “这钱里头,有你一只手换来的份额。” 赵铁柱闭上眼,把头偏向一边。 “那就算买断了。” “俺拿十两银子走人,剩下的归客栈。” “买断?” 苏清婉把纸收起来,语气变冷。 “你当我这儿是善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赵铁柱,你昨晚砍翻了三个黑骑,救了王二狗一命。” “你这条命现在不仅是你自己的,也是客栈的资产。” “少了一只手就想当逃兵?” “我这客栈里,哪怕是个瘸子都在打铁,哪怕是个哑巴都在烧火。” “你两条腿还在,右手还在,脑子也没坏。” “就因为少了只左手,就要把自己扔进垃圾堆?” 赵铁柱猛地睁开眼,眼圈发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能一样吗?!” 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而悲愤。 “张老头那是腿瘸,手好使!他能打铁!” “俺是用刀的!这左手没了,平衡都没了!上了战场就是个活靶子!” “掌柜的,你给俺留点尊严行不行?!”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君无邪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那把陌刀,只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黑米粥。 君无邪把粥碗放在床头的破木桌上。 那一身压迫感极强的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铁柱。 随后,他抬起左手。 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神机臂,此刻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 通体乌黑,那是玄铁特有的色泽。 五根手指关节分明,每一节都由精密的机括连接,手背处还能看到细微的传动连杆。 赵铁柱愣住了。 他知道君无邪断了一臂,也知道他装了个神臂。 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中机关术大成的孤品,寻思着普天之下也就这一条,是连皇宫大内都未必能见着的稀罕物件。 咔。 君无邪控制着那只铁手。 五指张开,又猛地握拳。 金属机括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君无邪随手拿起桌上那个用来喝水的粗瓷杯子。 铁指收拢。 啪。 一声脆响。 那个厚实的瓷杯在铁掌中直接炸裂成粉末。 细碎的瓷片簌簌落下,却没有伤到那铁手分毫。 赵铁柱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堆瓷粉,又抬头看向君无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铁柱的心口上。 苏清婉适时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不是地契,也不是银票。 是一张还带着墨迹的草图。 她把图铺在赵铁柱的胸口上。 图上画的也是一只手臂。 但和君无邪那种精巧灵活的神机臂不同。 这一只,更粗犷,更暴力。 前端不再是分指的手掌,而是一个巨大的、带着倒钩的虎钳。 手肘处加装了类似攻城锤的配重块。 甚至在小臂外侧,还设计了一个可以弹射的勾爪槽。 “这是他昨晚连夜画出来的。” 苏清婉指着那个虎钳。 “张老头看过图纸,他说这玩意儿要是造出来,能直接捏碎马腿骨。” “你的右手还在,那是掌刀的手。” “但这左手,既然肉长的没了,咱们就换个更硬的。” “不需要它绣花,也不需要它拿筷子。” “只需要它能破盾,能砸墙,能把敢冲到你面前的敌人脑袋夹碎。” 苏清婉看着赵铁柱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睛。 “这叫‘破城臂’。” “赵铁柱,你不是想走吗?” “等张老头把这东西给你装上,你想走我不拦着。” “但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喝粥。” “这只手要是不养好了,接不上这几十斤重的铁家伙。” 赵铁柱的手在颤抖。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那张草图。 力气大得把纸都捏皱了。 他原以为君爷那只玄铁臂已是世间罕见的孤品,不知是哪位隐世高人的手笔,没承想,这等能让残躯化作凶兵的手段,竟是出自眼前这位掌柜之手。 眼泪终于顺着那张粗糙的黑脸淌了下来,冲刷出两道白痕。 “俺……” 赵铁柱哽咽了一声,喉结剧烈滚动。 “俺喝粥。” 他抓起桌上的碗,也不用勺子,直接往嘴里灌。 粥很烫,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那是在咽下活下去的希望。 君无邪看了一眼苏清婉,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真的非常感谢你愿意花时间读到这里。 每一次、每一次停留,对我来说都是最珍贵的鼓励。 如果今天的内容有让你觉得喜欢、治愈、有收获,或者哪怕只是让你心情轻松了一点点,都希望你能顺手留下一个好评。 你的一句肯定、一个点赞、一条评论,都会成为我继续坚持创作、认真打磨内容的底气。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用一份小小的礼物来表达支持,不用贵重,心意足就够温暖。 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份鼓励,更是被看见、被认可的幸福感。 未来我也会带着这份温暖,努力写出更用心、更真诚、更值得你期待的内容。 再次谢谢你的陪伴与喜欢,愿我们在文字里一直相遇,一直温暖同行。) 第201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前院。 热浪逼人。 张老头那个露天的铁匠铺子,此刻围满了人。 火炉里的火苗窜起半丈高,把周围人的脸映得通红。 地上堆着一座小山。 全是昨晚打扫战场搜刮来的战利品。 那些被君无邪震断的钢刀碎片、黑骑身上扒下来的破损锁子甲、甚至还有马镫和马蹄铁。 张老头手里拎着那把大铁锤,站在那堆废铁前。 他那条瘸腿为了站稳,底下垫了块砖头。 看着这些染血的兵器,张老头没牙的嘴咧开,发出啊啊的兴奋叫声。 这都是上好的百炼钢。 虽然比不上君无邪手里那块天外玄铁,但在凡铁里头算是顶尖的货色。 尤其是拓跋烈那把碎掉的弯刀,含碳量极高,敲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老张头说了,全给熔了!” 鲁大石站在旁边充当翻译。 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虽然里面没烟丝,只能叼着过干瘾。 “这些刀样式不行,弯弯绕绕的,砍人不顺手。” “熔了之后,一半用来打刚才苏掌柜交代的那个什么……‘破城臂’的零件。” “剩下一半,给护卫队的兄弟们换家伙。” 那些流民和老兵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 他们手里的武器太杂了。 有的拿铁锹,有的拿木棍,好点的也就是把卷刃的破腰刀。 真要是有把趁手的好刀,昨晚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我要把陌刀!” 大头挤在最前头,瓮声瓮气地喊。 “就要老大那样式的,重的,带劲!” 张老头看了大头一眼,嫌弃地摇摇头。 这胖子力气是有一把,但陌刀那是精细活,给他用那是糟蹋东西。 张老头从旁边捡起一块厚重的铁板,比划了一下。 意思是:给你打个铁盾牌,再配个大铁锤。 砸人比砍人实在。 大头挠挠头,嘿嘿傻笑:“也成,砸着爽。” 当当当。 打铁声再次响起。 火星飞溅中,那些曾经用来杀他们的凶器,正在慢慢变成守护这座客栈的獠牙。 苏清婉站在二楼回廊上,看着底下的烟火气。 “放了拓跋烈,后悔吗?” 君无邪站在她身后,问出了藏在心里的话。 苏清婉转身,背靠着栏杆,任由风吹乱鬓角的发丝。 在这世道上,光靠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弄死一个拓跋烈,明天就会来个李烈、王烈。 与其整天防着那些摸不透底细的生面孔,不如留个被打断了脊梁、知道疼的活口。 苏清婉把手里的银算盘拨得啪啪响。 “只要他黑水部落还要吃盐,这根勒在嗓子眼上的绳子,就永远攥在咱们客栈手里。他想活,就得乖乖听话。” “而且……” 她看向远处那条通往碎叶城的官道。 “咱们这儿闹出这么大的响动,城里那位陆大人,这会儿怕是正流着哈喇子,琢磨着怎么把咱们这块肥肉给一口吞了。” 君无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方向,风沙正起。 …… 碎叶城,将军府。 屋里闷热得像个不透风的蒸笼,混合着羊肉的膻味和浓重的脂粉气,让人透不过气来。 陆大海赤裸着上身,露出胸口那一撮黑色的护心毛。他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羊腿,油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旁边两个穿着薄纱的胡姬,一个正给他捶腿,一个端着金杯往他嘴边送酒。 “大人,这可是江南运来的女儿红,这一口下去,便是十两银子。” 胡姬的声音软糯。 陆大海张开那张血盆大口,一口咬下半斤羊肉,连着脆骨嚼得嘎嘣响。 “喝!老子在这鬼地方吃沙子,不就是为了这口热乎的?” 陆大海一把搂过那个胡姬,满是油污的大手在她腰上狠狠捏了一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撞开。 一股裹挟着黄沙的燥风猛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把那一屋子的旖旎气氛全搅散了。 陆大海眉头倒竖,抓起桌上的酒杯就砸了过去。 “哪个不长眼的?没看见本将军在忙?” 酒杯砸在亲兵营统领的头盔上,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统领没躲。 他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是红色的,那是边关最紧急的军情。 “大人,出事了。” 统领的声音发颤,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北边……金帐王庭动了。” 陆大海手里的羊腿停在半空。 “动了?”陆大海眯起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每年这时候都要动一动,那帮蛮子也就是来打个秋风,给点粮食就打发了。” “不是打秋风。” 统领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斥候拼死送回来的消息。” “十四部落集结。” “号称十万铁骑。” “先锋军距离碎叶城只有三百里。” 啪嗒。 陆大海手里的羊腿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那两个胡姬吓得尖叫一声,缩到了墙角。 陆大海没管她们。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肥膘随着动作晃动。 “十万?” 陆大海走到统领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 “你看清楚了?是十万?” “只多不少。”统领哆嗦着,“这次领头的是左贤王,打的是‘马踏中原’的旗号。咱们碎叶城……是第一站。” 陆大海的手松开了。 统领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陆大海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他没去看墙上挂着的那把御赐宝刀,也没去看桌上的城防图。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紫檀木的算盘。 啪、啪、啪。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拨动。 这三年,克扣军饷五万两。 倒卖军械,三万两。 私放胡商过关,抽成八万两。 再加上城里那些富户孝敬的,还有库房里没来得及运走的存银。 一共四十六万两。 陆大海盯着算盘上的数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万铁骑。 碎叶城只有六千守军,加上那一帮早就被酒色掏空身子的亲兵。 守? 拿命守? “大人,咱们是不是赶紧点烽火,向朝廷求援?”统领爬过来,抱住陆大海的腿,“再晚就来不及了!” 陆大海一脚把他踢开。 “求援?” 陆大海冷笑一声,把算盘塞进怀里。 “烽火一点,朝廷的大军至少半个月才能到。到时候咱们早就成了那帮蛮子刀下的鬼。” “传令下去。” 陆大海从墙上取下一件貂裘披在身上,遮住了那一身肥肉。 “把消息压死。” “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那……那咱们怎么办?”统领懵了。 陆大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备车。” “把库房里那三百辆马车全拉出来。” “今晚子时,把城里那几家大户的粮仓全给老子封了。” “还有武库里的那批精铁,全装车。” 统领瞪大了眼睛。 “大人,这是要……” “弃城?” 陆大海回头,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什么弃城?这叫战略转进。” “这四十万两银子,够老子在江南买半个城的田。” “留在这儿给大雍陪葬?” “老子又不傻。” 第202章 全城浩劫!守城将军化身悍匪! 夜深了。 将军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陆大海正指挥着几个心腹,把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往暗道里搬。 箱子很沉,压得地板吱吱作响。 “大人。” 那个统领又跑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刚收到的消息,城外那个归鸿客栈……” 陆大海正在往怀里塞银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苏清婉?” 陆大海哼了一声,“怎么?被拓跋烈灭了?那就少了个麻烦。” “没灭。” 统领吞了口唾沫,“不仅没灭,反倒是把拓跋烈给打残了。” “听说那个叫君无邪的伙计,一刀就把拓跋烈的两只胳膊给废了。” “现在黑水部已经投了客栈,成了他们的看门狗。” 陆大海的手抖了一下。 一张银票飘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拓跋烈那个废物。” 陆大海骂了一句,“平日里吹嘘自己是什么草原饿狼,结果栽在个娘们手里。”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陆大海把银票揣好,脸上满是不屑。 “那帮流民手里那点破铜烂铁,能成什么气候?” “也就是仗着那女人手里有雪花盐,迷了那帮蛮子的眼。” 统领犹豫了一下。 “那……咱们撤退的事,要不要通知客栈那边一声?” “毕竟那边还有一千多号人,而且那苏清婉手里……” 啪! 陆大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统领原地转了个圈。 “通知个屁!” 陆大海指着统领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是嫌咱们跑得不够快?还是嫌那帮蛮子追得不够紧?” 陆大海走到地图前,伸出那根短粗的手指,在落马坡的位置重重一点。 “正愁没人给咱们拖延时间。” “这归鸿客栈位置正好,卡在北边下来的必经之路上。” “只要他们不知道消息,还在那傻乎乎地种地、煮盐。” “北狄的大军一下来,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他们。” 陆大海脸上露出一丝阴毒的笑。 “一千多号人,加上那个一刀就把拓跋烈的两只胳膊给废了怪物。” “怎么也能挡个一天半宿。” “这就够咱们跑到玉门关了。” 统领捂着脸,不敢说话。 这一招太毒了。 这是拿那一千多条人命,给他的银车铺路。 “对了。” 陆大海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女人手里不是有不少精盐吗?” 陆大海舔了舔嘴唇,那是贪婪的味道。 都要走了,不薅最后一把羊毛,他心里不舒坦。 “去,给我研墨。” 陆大海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烫金的公文纸。 “给归鸿客栈发一道手令。” “就说……朝廷体恤边关春耕不易,特许他们屯田。” “但作为回报,征调两千斤精盐,作为劳军物资。” “让他们明日午时之前,必须送到城门口。” 统领愣住了。 “大人,都要跑了,还要盐?” “你懂个屁!” 陆大海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两千斤雪花盐,到了江南那就是两万两白银!” “那可是硬通货,比这笨重的箱子好带多了。” “再说了。” 陆大海盖上那个鲜红的大印。 “只要他们把盐送来,那客栈就更空虚了。” “到时候北狄人杀过去,那女人手里没东西买命,只能拼死抵抗。” “这就叫废物利用。” 陆大海把公文扔给统领。 “立刻派人送过去。” “记住,别露馅。” “就说本将军过几天要亲自去客栈视察春耕,还要给那个探花郎摆酒庆功。” …… 子时三刻。 碎叶城内,一片死寂。 原本应该巡逻的士兵不见了踪影。 只有城东那片富人区,乱了套。 砰! 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撞开。 一群穿着大雍甲胄的兵冲了进去,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都别动!奉将军令,征调粮草!” 为首的校尉一脚踹开挡路的老管家,长刀直指那个穿着绸缎睡衣、吓得满身肥肉乱颤的李员外。 “军爷!军爷使不得啊!”李员外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劳军银子吗?这可是全家老小的口粮……” “少废话!” 校尉一刀鞘砸在他脸上,李员外惨叫一声,捂着满是血的鼻子滚到一边。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后院粮仓,像搬自家东西一样,把一袋袋精米白面往马车上扔。 女眷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那是老夫人的救命药材!”一个丫鬟想去抢一个锦盒,被士兵一把推开,头磕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至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古董花瓶、名人字画,被兵痞们的大脚踩得稀碎。 这时候,命比钱贵,粮比命贵。 “只抢富户,不动穷鬼。”这是陆大海下的死命令。 不是他仁慈。 是因为穷鬼家里那三瓜两枣,不够塞牙缝,还占地方。要抢,就抢肥羊。 整个碎叶城的富户,在这个夜晚被它的守护者洗劫一空。 北城偏门悄悄打开。 一辆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车轮裹着棉布,如同幽灵一般驶出城门。 陆大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那件遮得严严实实的貂裘。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五年的城池。 没有留恋。 只有解脱。 “快点!” 陆大海压低声音,用马鞭指着后面那辆走得慢吞吞的马车。 “那是老子的金丝楠木床,磕坏了个角,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几个亲兵满头大汗地推着车,不敢吭声。 所有的存粮,所有的兵器,甚至连城墙上的守城弩都被拆下来装了车。 陆大海带着他搜刮来的半城财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把一座空城,还有满城待宰的百姓,留给了即将到来的北狄铁骑。 第203章 乱世将至! 归鸿客栈。 天刚蒙蒙亮。 早起的伙计正在打扫昨晚狂欢后的残渣。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穿着碎叶城军服的骑兵,把一封信甩在客栈门口。 “将军急令!” “苏掌柜接令!” 那骑兵甚至没下马。 扔完信,调转马头就跑。 那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老陈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捡起那封信。 信封上有个黑色的鞋印,显然是刚才那骑兵慌乱中踩的。 “什么毛病?” 老陈拍了拍信上的土,嘟囔了一句。 “平时来打秋风,哪次不是赖着喝两碗酒才走?” “今儿个怎么跟火烧屁股似的?” 苏清婉正好从二楼下来。 她穿了一身青色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利落。 “拿来我看。” 苏清婉接过信。 撕开封口。 抽出那张烫金的公文纸。 只扫了一眼。 苏清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那种遇到麻烦的愁眉苦脸。 而是一种猎人闻到了猎物身上那股子腐烂味道的警觉。 “怎么了?” 李长青端着一杯漱口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苏清婉把信递给王师爷。 王师爷接过来,凑近了一看。 “两千斤精盐?!” 王师爷的嗓门瞬间拔高,那张苦瓜脸皱成了一团。 “他怎么不去抢!” “咱们没日没夜煮了半个月,库存也没有这么多。” “他一张嘴就要全吞了?” “还说什么春耕劳军……劳哪门子军?我看他就是想把咱们榨干!” 王师爷气得直跳脚,手里那把算盘都要捏碎了。 “还有这理由……” 王师爷指着信纸最后一行。 “说什么过几天来视察,还要给大人您庆功。” “他陆大海什么时候这么懂礼数了?” 李长青听了这话,倒是挺了挺胸脯。 “哼,算他识相。本官毕竟是探花郎,他想巴结也是正常的。” 苏清婉没理会这两个活宝。 她走到门口。 看着那个骑兵消失的方向。 那是碎叶城。 但今天的风里,似乎少了一点人气。 “不对劲。” 苏清婉开口,声音很冷。 “陆大海那种人,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要是真想打秋风,他会带着兵亲自来,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要。” “发个公文,让人把盐送过去?” “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不像是要钱。” 苏清婉转过身。 那双眸子里闪着寒光。 “倒像是……在赶时间。” “他在清场。” “清场?” 王师爷愣住了,手里刚抓起的一块早点掉回盘子里。 “掌柜的,你是说……” 苏清婉没回答。 她快步走到柜台后,拿出那张简陋的周边地图。 手指在碎叶城和归鸿客栈之间划了一条线。 “两千斤盐,不是小数目。” “陆大海不缺盐吃,他那将军府里的存货够他吃三年。” “他要的是精盐,是能换成现银的硬通货。” 苏清婉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他在变现。” “他在把手里所有带不走的东西,换成能带走的钱。” “一个坐地虎,什么时候才会疯狂变现?” 大堂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连李长青都放下了手里的漱口杯,脸色发白。 “跑路?” 李长青颤抖着说出了这两个字。 “可是……为什么?他在碎叶城就是土皇帝,好端端的跑什么?” “老鬼。” 苏清婉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你去一趟碎叶城。” 角落里,正蹲在地上磨一把短匕首的干瘦汉子站了起来。他走路没声,像是个影子。 ”苏清婉盯着他的眼睛,“去城墙根底下听听动静。。不管看见什么,哪怕是金山银山,也别贪,看完就回。” 老鬼没废话,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点了个头,转身钻进了马厩。 没一会儿,一匹快马冲出了客栈,卷起一路黄沙。 …… 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戈壁滩。 大堂里的那壶茶凉透了。 门外并没有马蹄声,但那道门帘却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老鬼就像是一阵风,突然出现在大堂中央。 他身上没带一点伤,连衣服都没乱,只是一张脸沉得像水底的石头。 老鬼抓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空了。” 两个字,砸得大堂里死一般的静。 “城门大开,只有几条野狗在啃骨头。” “我摸进了将军府。”老鬼的声音很哑,透着股子阴冷劲儿,“搬得比脸都干净,连地毯都被卷走了。” 后院那个原本用来练兵的大坑现在被“填满了”。 王师爷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填……填满了什么?” “尸体。” 老鬼把茶杯重重放下。 “城里的富户,全被杀了,像倒垃圾一样扔在坑里。” “血把土都泡软了,还没干透。” 啪。 苏清婉手里的茶杯被捏碎了。 碎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流了出来,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陆大海跑了。 带着钱,带着粮,带着所有的守军跑了。 把一座被掏空的死城,连带着十几万号蒙在鼓里的百姓,全扔在了这茫茫戈壁上等死。 能把一只贪婪的坐地虎吓得连窝都不要了。 只有一个原因。 “北狄。” 君无邪从二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那只铁手握着陌刀,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响声。 “只有北狄的大军压境,才能让他吓破胆。”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那个还挂着“庆功”幌子的信封。 那是催命符。 陆大海不仅跑了。 还要在临走前,把归鸿客栈当成那个吸引火力的靶子。 只要客栈去送盐,就会发现空城。 但只要客栈在这里哪怕多待一天,北狄的先锋军就会先撞上这块硬骨头。 “好算计。” 苏清婉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透骨的寒意。 “拿咱们一千条命,给他争取半天的逃跑时间。” “陆大海,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猛地转身。 看向大堂里那些面色惊恐的众人。 没有时间恐惧。 也没有时间咒骂。 “传令。”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敲钟。” “所有人,立刻回防。” “把外头地里的那些铁犁、锄头,全收回来。” “把地窖里的粮食和盐,转移进地道。” 她看向君无邪。 “把那面‘犯我客栈虽远必诛’的旗子降下来。” “换上……” 苏清婉顿了一下。 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换上‘死战’。” 第204章 陆大海把你们卖了十两银子 客栈大堂里。 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边角被几块碎石头压着。 这是客栈真正的核心层第一次开全员大会。没那么多虚礼,甚至连把像样的椅子都不够分。 鲁大石蹲在门口的门槛上,手里那根没烟丝的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老陈围裙上全是油,正拿着块磨刀石,霍霍地磨着那把剔骨尖刀。 大头盘腿坐在地当中,怀里抱着个空水坛子发呆。 赵铁柱那只断臂的伤口刚换了药,脸色惨白地靠在柱子上,右手死死攥着刀柄。 苏清婉坐在主位,手指在那条代表官道的红线上划过。 “陆大海走了。”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带走了库房里最后一粒米,拆走了城墙上所有的弩床。” 李长青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水泼了一地。 “一派胡言!” 李长青涨红了脸,手指着苏清婉,袖口都在抖。 “陆将军是朝廷命官!是一品大员!他怎么可能弃城而逃?” “苏清婉,你这是动摇军心!按律当斩!” 他根本不信,或者说,不敢信。 苏清婉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偏了偏头。 角落的阴影里,老鬼走了出来。 哐当。 一块黑乎乎的腰牌和一本烧了一半的账册被扔在桌上。 “书房暗格里刨出来的。”老鬼声音沙哑,“昨夜子时,马车三百辆,北门出。” 李长青抓起那块腰牌,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苏清婉重新把视线投向地图。 “他不仅跑了,还留了一手绝户计。” “陆大海是想用城里十几万百姓的人肉墙,再加上咱们这块硬骨头,去崩掉北狄人的牙口。咱们这儿打得越惨,死的人越多,他那三百辆装着真金白银的马车,在官道上就走得越稳当。” 大堂里短暂的寂静过后。 蹲在门口的鲁大石磕了磕烟袋锅子,站了起来:“东墙根那块地基不稳,要是北狄人上撞木,两下就得塌。” “拆了马厩,把所有的横梁和石料都填进去。”苏清婉语速极快,“还有,我要你在大门后面再砌一道瓮城,哪怕是用泥糊,也要给我糊出一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 “只要大头肯出力气搬石头,这把老骨头就是累死在墙根底下,也给你砌出来。”鲁大石啐了口唾沫,眼里透着股狠劲。 大头傻呵呵地乐了一下,拍了拍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俺有劲。” “老陈。”苏清婉转头。 “在。”老陈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往桌上一插,“把昨晚摔断腿的马,全宰了,做成风干肉”。 还有,把所有的烈酒都搬上墙头,不是给人喝的,是给伤口消毒和点火用的。” “赵铁柱。” 赵铁柱身子一挺,那独臂显得格外刺眼。 “你手断了,眼没瞎。”苏清婉指了指二楼,“带着那几个兄弟,把床弩架到屋顶上去。我要你盯着北边,凡是靠近客栈三百步的,不管是谁,先射一轮。” “哪怕是用牙咬着弦,俺也把箭射出去。”赵铁柱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君无邪一直站在二楼的栏杆旁。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下方。那只漆黑的铁臂扣在木栏杆上,指节处泛着冷光。 “张奎。” “你带二百人,拿上铁锹。” 苏清婉指了指客栈外围的那片开阔地。 “把那三道拒马沟,再挖宽五尺,挖深三尺。” 张奎愣了一下。 “掌柜,再宽就不是防骑兵了,那是防……” “防人。” 苏清婉打断了他。 “不想被踩成肉泥,就把沟挖深点。” 张奎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师爷。” 苏清婉转过身。 王师爷吓得一激灵,怀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 她指了指后院的地窖入口。 “清点库房。所有的粮食、盐巴、药材,全部搬进地道。谁敢私藏,我不杀他,直接把他扔出去喂北狄人。” 话音刚落。 当——当——当! 客栈外的瞭望塔上,铜钟突然被敲响。 哨兵那破锣嗓子顺着风传进来。 “来人了!是大雍的兵!打着运盐的旗号!” 苏清婉动作一顿。 她和君无邪对视一眼。 来了。 …… 客栈大门外。 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停在空地上。 领头的校尉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扬着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啪! “苏清婉!还不快滚出来接令!”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苏清婉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身后不仅仅跟着君无邪。 老陈提着那把剔骨刀,阴沉着脸站在左边。赵铁柱单手扶着门框,那只独臂透着一股惨烈的杀气。 鲁大石和大头堵在门口,像是两尊门神。大头手里拎着根用来当梁柱的粗原木,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土。 那校尉看见这阵仗,眼皮子跳了一下,但还是摆出官威,马鞭指着苏清婉。 “耽误了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李长青这时候才哆哆嗦嗦地跟出来,想摆官威却被校尉一鞭子抽飞了乌纱帽。 “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发财!” 苏清婉拦住要动手的君无邪,看着校尉,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发财?这趟差事,陆大海许了你们多少银子?” 校尉得意地仰起头:“每人十两现银!” 苏清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十两银子买一条命,确实便宜。” “意思是,你们被卖了。” 苏清婉的声音提高,穿透风沙。 “给你们发钱的人,恐怕昨夜子时就已经带着全副身家跑了。你们,是被陆大海扔下来断后的孤魂野鬼!” “放屁!”校尉暴怒,拔刀出鞘,“兄弟们!给我杀进去!” 苏清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客栈那两丈高的围墙上,突然翻出了无数个黑点。 赵铁柱出现在墙头,仅剩的右手稳稳扣在机括上,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下面。在他身边,老鬼蹲在箭垛后,手里把玩着几枚淬了毒的铁蒺藜。 与此同时。 大门两侧的阴影里。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响起。 张奎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一百名身披翻新锁子甲、手持厚背斩马刀的骑兵一字排开。 大头此时也不傻笑了,他扛起那根原木,对着那帮骑兵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张奎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油的弯刀:“都说虎毒不食子。陆大海倒好,为了自己跑得快,直接把你们这帮亲兵扔在这儿喂北狄那群饿狗。” 张奎看了一眼那个脸色煞白的校尉。 “苏掌柜说了,给你们两条路。” “要么死在这儿,给外头的拒马沟填个坑。” “要么跪下,把甲脱了,跟鲁大石去搬石头。” 第205章 要么死!要么挖土! 校尉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头看了看墙头那些闪着幽光的弩箭,又看了看面前这一排杀气腾腾的黑骑。 冷汗顺着那满是横肉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腻得慌。 他带来的这帮人,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对上这种见过血的阵仗,腿肚子先软了一半。 “虚张声势!” 校尉咬着牙,强撑着那点可怜的官威。 “你们这是造反!” “那是弓弩!大雍禁军才有的物件!你们怎么会有?” 苏清婉没回答他的问题。 “君无邪。” 她喊了一声。 君无邪往前踏了一步。 没有废话。 甚至没有助跑。 那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暴起,像一只捕食的猎豹,直接冲向马背上的校尉。 校尉只觉得眼前一黑。 根本来不及挥刀。 那只漆黑的铁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脚踝。 “下来。” 君无邪低喝一声,铁臂猛然发力。 那校尉两百斤的肥硕身躯,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接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砰! 整个人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尘土飞扬。 校尉惨叫一声,感觉半边身子的骨头都散了架。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把陌刀的刀尖,就悬在他眼球上方三寸的地方。 只要稍微往下一送,就能把他捅个对穿。 “跪,还是死?” 君无邪的声音很冷,没有半点起伏。 那不是在商量。 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剩下的四十九个士兵彻底懵了。 “刚才那一拽的利索劲儿,没在战场上砍过百八十个脑袋,根本练不出来。” 当啷。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 一把钢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 当啷、当啷、当啷。 像是有传染一样,四十九把刀接连落地。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亲兵,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翻身下马。 噗通。 第一个人跪下了。 紧接着是一片膝盖砸地的声音。 “别杀我!我不想死!” “我们也是听令行事啊!” “陆将军跑了……我们真不知道啊!” 求饶声响成一片。 刚才的嚣张气焰,在绝对的武力压制和被抛弃的绝望面前,瞬间崩塌。 那个被踩在地上的校尉,看着手下全都跪了,那点硬气也泄了个干净。 “我……我跪!” 校尉带着哭腔,在那只脚底下拼命点头。 “别杀我!我有力气!我能干活!” 君无邪收回脚。 校尉连滚带爬地翻过身,顾不上浑身剧痛,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苏清婉看着这满地的降兵。 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多了五十个劳力是好事,但也多了五十张嘴。 最重要的是,陆大海逃跑的事实已经得到了印证。 风暴,真的来了。 “张奎。” 苏清婉转过身,没再看那些磕头虫一眼。 “把他们的甲全扒了。” “马收进马厩,那是咱们以后的脚力。” “人编进挖沟队。” “告诉大头,盯着这帮人。” “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想跑……” 苏清婉顿了一下。 “直接埋沟里当肥料。” “是!” 张奎答应得震天响。 他一挥手,那些骑兵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开始扒那些官兵身上的衣甲。 “这可是好东西。扎着铜钉、能保命的硬家伙。” 场面一度混乱,夹杂着官兵们羞耻的哀嚎和流民们兴奋的哄抢。 李长青捂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从地上爬起来。 他找到了那顶被踩扁的乌纱帽。 拍了拍上面的土,想戴回去,却发现已经戴不上了。 李长青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曾经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官兵,现在正光着膀子,被一群流寇和蛮子押着去挖土。 而那个发号施令的女人,是他曾经瞧不上的弃妇。 世界好像颠倒了。 “长青。” 苏清婉的声音突然传来。 李长青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乌纱帽藏到身后。 “在……在此。” 苏清婉没回头。 她正看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别摆弄你那顶破帽子了。” “去写一份告示。” 李长青愣了一下。 “告……告示?写给谁看?” “写给即将到来的那十几万难民。” 苏清婉的声音很沉。 “就写:前方死路,唯有入伙可活。” “入伙者,交出所有铁器,听从调遣,管饭。” “不入伙者,退避三里,越界者杀。” 李长青听得冷汗直流。 “这……这是聚众占山为王啊!若是日后朝廷追究起来……” 苏清婉猛地转过头。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李长青脸上。 “朝廷?” 她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扒下来的官服。 “在那帮北狄人杀过来之前,朝廷早就抛弃了这里。” “李长青,你最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想活命,就收起你那套之乎者也。” “笔杆子现在救不了人,只能用来记账。” 李长青脸色煞白,嗫嚅着不敢反驳。 他看了一眼君无邪手里那把陌刀,又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颊。 最终,他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我……我去写。” 李长青抱着那顶破帽子,踉踉跄跄地往客栈里跑。 苏清婉收回视线。 她看向身边的君无邪。 “怕吗?” 君无邪摇了摇头。 “只要你在。” 他把陌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双手按在刀柄上。 如同这荒原上的一座铁塔。 “这里就不会塌。”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她知道。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陆大海那只老狐狸虽然跑了,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比十万大军还要难缠。 十几万即将崩溃的难民。 一旦处理不好,归鸿客栈就会被这股人潮瞬间淹没。 甚至都不用北狄人动手。 苏清婉抬头,目光越过那片空旷的戈壁,投向北方的天际。 第206章 碎叶城大乱! 碎叶城的北门处。 太阳升到了房檐的高度。 城北的永兴粮行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 那是碎叶城最大的粮铺。 以往这个时辰,伙计们早就卸下了门板,往外搬那一麻袋一麻袋的精米。 可今天,粮行的大门紧闭着。 “王掌柜!开门呐!” 排在最前面的李老汉拍了拍大门。 他是城里的菜农,每天都得给粮行送一筐新鲜的小青菜。 没人应声。 门缝里传出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李老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心里咯噔一下,试着推了推。 门没闩。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大门缓缓向后倒去。 李老汉跌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瞧,顿时呆在了原地。 柜台倒了,账本撒了一地。 原本堆得高高的粮山不见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谷壳。 连用来量米的升斗都被砸碎了。 “跑了……” 李老汉嘴里嘀咕着,手掌摸在空荡荡的货架上。 “粮铺掌柜跑了!” 这一嗓子,把外面排队的人全引了进来。 人群涌进铺子,像疯了一样去抠地板缝里的残米。 有人翻开了后院的暗仓。 空了。 连压仓的大石头都被搬走了。 恐慌比瘟疫传得还快。 碎叶城虽然在边关,但平日里有守军坐镇,大伙儿日子过得虽苦,却还有个盼头。 可现在,这些百姓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铺子成了空壳。 “去官仓!”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找陆大将军要个说法!” 几百号人扔下背篓,朝着城中心的节度使府和官仓跑去。 街道上的摊位被撞翻,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干货被人踩成碎渣。 原本维持秩序的巡城校尉一个也没见着。 等百姓冲到官仓大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几千人。 守门的兵丁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两扇沉重的铁皮大门关着。 几个身体壮硕的屠夫正合力抱着一根粗大的房梁。 “撞!” 沉闷的撞击声每响一下,这些百姓的心就跳一下。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官仓的铁皮门被撞歪了。 原本结实的门轴被硬生生顶弯,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门板倒在地上,激起半丈高的尘土。 几千个眼睛发绿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可冲在最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住了。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把前排的人推倒在地,骂骂咧咧地往前钻。 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几千号人全都哑了火。 宽敞的官仓里,没有想象中满仓满囤的军粮。 只有正中央堆着一小撮发霉的陈米。 米已经发黑了,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在那堆陈米最上方,插着一张白晃晃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 这几个字写得笔画凌乱,却透着一股子阴损的劲头。 “留给刁民。” 一个识字的老秀才念出了这几个字,当场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陆大海……” 老秀才颤抖着手,指着那堆霉米。 “他这是要把咱们全城的人都坑死啊!”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暴怒。 原本还顾忌王法的人民,此刻眼睛里只剩下火。 “抢啊!” 没粮了,钱也没用了。 这群人冲出了官仓,开始攻击沿街的那些大宅子。 既然当兵的跑了,官跑了,那这些有钱人就是罪魁祸首。 一家经营绸缎的商铺被点着了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闯进民宅,抢走刚出锅的一锅汤。 碎叶城瞬间成了一个巨大的、漏风的漏斗。 所有积攒了五年的秩序和礼法,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哭喊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几个地痞手里拎着烧火棍,正围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产婆。 那是真正的地狱。 陆大海跑的时候,不仅带走了粮,还带走了碎叶城的魂。 火舌舔舐着木制的阁楼。 这种黑烟在白日里格外显眼,像是给北方的敌人打的信号。 …… 城南,回春堂门口。 这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沈灵霜手里拿着一根两寸长的银针。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麻衣,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如水的眸。 药铺的大门敞着,几个小学徒缩在门扇后头,抖得像筛糠。 “退回去,把门闩死。”沈灵霜头也没回,轻声喝了一句。 “把门关了!” 一个大汉挥着砍骨刀,满脸横肉都在抖,正朝着门口冲过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喽啰,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 “这沈神医平日里清高,屋里肯定藏了不少好药材。” 大汉盯着沈灵霜,步子迈得很宽。 “沈姑娘,识相的就把道儿让开,咱们只要钱不杀人。” 沈灵霜没动。 她那根银针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惨白色。 当大汉跨过石阶,伸手就要去抓沈灵霜的领口时。 沈灵霜没有退。 在那只满是黑泥的大手即将触碰到她领口的瞬间,她身形只是轻轻一晃,像是风中飘柳。 那根银针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大汉手腕处的“神门穴”。 大汉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力气泄了个干净。 紧接着,沈灵霜两指并拢,借着大汉前冲的势头,在他右侧肋下的麻筋上狠狠一点。 没有任何夸张的撞击声。 那两百多斤的壮汉却像是突然被抽掉了半边的骨头。 前冲的步子一乱,整个人失了平衡,重重地栽倒在青石板上,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那大汉躺在地上,右半边身子像是被石化了一样,除了眼珠子能动,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 剩下的几个喽啰被这一手吓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子,却像是看见了某种不可招惹的精怪。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把针扎进他的天灵盖。” 沈灵霜的声音很清冷。 她转过身,没看地上的人。 后院里躺着几十个重病患者,那是碎叶城最后一点能喘气的伤兵。 他们没被陆大海带走,因为他们是累赘。 “沈姐姐,火快烧过来了。” 小丫头从里屋跑出来,拽着沈灵霜的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药铺隔壁的布庄已经成了一个大火球。 热浪滚滚而来,吹乱了沈灵霜的发丝。 第207章 医者杀人,只需一针 碎叶城北。 火是从府衙的后堂烧起来的。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跑啊!” 这一嗓子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带着哭腔,在干燥的空气里炸开。 原本还堵在粮铺门口等着抢米的几千号人,瞬间炸了营。 人潮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也不管东西南北,全朝着唯一的生路——南门涌去。 “我的儿啊!” 一个妇人被人群挤倒,刚想去拉身边的孩子,一只只穿着布鞋、草鞋甚至光着的大脚就踩了过去。 哭喊声被嘈杂的脚步声淹没。 鞋子被踩掉,包袱被扯烂。 有人跌倒了,就再也没爬起来。 碎叶城这条平日里最宽敞的朱雀大街,此刻成了修罗场。 …… 回春堂。 这里离主街隔着两条巷子,暂时还没被那股疯狂的人潮彻底淹没。 那几个喽啰互相递了个眼色。 没人去扶地上那个半身不遂的大汉。 他们捏紧手里的木棍和带缺口的砍刀,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 步子迈得很轻。 这帮人在街头上混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死手。 “臭娘们,会点邪术还真把自己当大仙了!” 左边的麻子脸喽啰暴喝一声。 手里的木棍照着沈灵霜的脑袋猛抡下来。 带起一阵破风声。 沈灵霜站在原地。 连半步都没退。 右手三根玉指捏住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左手探入袖筒,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手腕翻转。 粉末迎着卷来的热风散开。 冲在最前面的麻子脸猛地吸进一口粉末。 当啷。 木棍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麻子脸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身子轰然倒地。 眼泪、鼻涕混着黄色的黏液,疯狂从五官里往外涌。 他在地上来回翻滚,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另外两个喽啰脚底板一软,险些栽倒。 手里的刀怎么也握不住。 两人丢下兵器,转身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越来越浓的黑烟里。 沈灵霜收回右手。 没去管地上打滚的人。 转身迈进药铺的后院。 后院里,死气沉沉。 几十个断手断脚的汉子躺在草席上。 他们不是陆大海带走的那些精锐,而是这几年来在守城战中残废了、被扔在这个角落等死的“废料”。 刚才前堂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兵,拄着一根烧火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叫吴长,是这群老弱病残的头儿。 “沈神医。” 吴长那破锣嗓子带着一股铁锈味。 “陆大海那个狗日的跑了。” “咱们这帮废人,他不带,也不杀,是留着给北狄人磨刀的。” 周围的伤兵们沉默着,有的在磨那把早就卷了刃的匕首,有的在往腿上的烂疮上吐唾沫。 “您救过咱们兄弟的命。” 吴长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身板虽然佝偻,但那股子兵味儿还在。 “这城是守不住了。” “咱们这帮老骨头,拼了最后这口气,护您出城。” 沈灵霜看着这群被大雍抛弃的脊梁。 她没说话,转头看向角落。 那里蹲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丫头,叫青黛。 小丫头死死抱着沈灵霜那个紫檀木的药箱,浑身抖得像是暴风雨里的鹌鹑,眼泪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沈灵霜的心软了一下。 若是只有自己,死便死了。 但这孩子还小。 “收拾东西。” 沈灵霜做出了决断。 “把最贵重的人参、雪莲、金疮药带上。” 她指了指药架上那些普通常用的草药。 “剩下的,全烧了。” 三个小学徒愣了一下:“师父,这都是救命的药……” “北狄人也是人,也会受伤。” 沈灵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留给他们,就是资敌。” 火苗窜上了干燥的药架。 草药燃烧特有的苦涩味,混合着焦糊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后院。 吴长咧嘴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我就喜欢神医这股子狠劲儿。” “兄弟们!起!” 几十个伤兵互相搀扶着,有的手里拿着半截断刀,有的拎着木棍,把沈灵霜和孩子护在中间,冲出了回春堂的大门。 …… 大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势借着风,从北边烧到了南边。 原本用来施粥的那个巨大草棚子,不知道被谁撞断了柱子。 轰隆。 沉重的横梁砸了下来。 惨叫声响起。 下面压着七八个没来得及跑开的孩子。 周围的大人都在逃命,没人停下来看一眼,甚至还有人踩着坍塌的木板往前冲。 “救命……娘……” 微弱的哭声从废墟底下传出来。 沈灵霜脚步一顿。 吴长刚想劝一句“别管闲事”,却看见沈灵霜已经把药箱扔给了旁边的学徒,自己冲了上去。 “抬起来!” 沈灵霜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却死死抠住那根几百斤重的房梁。 木刺扎进指甲缝里,血渗了出来。 吴长骂了一句娘,把烧火棍一扔,用那只完好的肩膀顶了上去。 “一、二、起!” 十几个伤兵一起发力。 房梁被抬高了半尺。 沈灵霜整个人扑在地上,不管地上的泥泞和血水,把手伸进缝隙里,把那几个孩子一个个拽了出来。 其中一个孩子肋骨断了,胸口塌陷下去一块,嘴里往外涌着血沫子。 沈灵霜没有丝毫犹豫。 她撕下裙摆,双手熟练地固定住孩子的胸廓,几根银针迅速扎下,封住痛觉和出血。 “跟紧我。” 沈灵霜把那个受伤最重的孩子背在背上。 这一幕,让周围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百姓愣住了。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里,还有人肯停下来救个不相干的娃? “那是回春堂的沈神医!”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原本乱窜的百姓,下意识地开始往这支队伍靠拢。 没有组织,没有号令。 仅仅是因为那身沾了泥的白衣,成了这地狱里唯一的亮色。 第208章 神医开路,残兵赴死! 南门。 这里已经成了绞肉机。 陆大海虽然跑了,但还有一队没来得及撤走的散兵。 他们抢了几匹马,想要冲出城去,却被堵在门口的几千百姓挡住了路。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马背上的什长挥舞着钢刀,疯狂地往下砍。 噗。 一个老汉的人头飞了出去。 鲜血喷了周围人一脸。 人群尖叫着往后退,却又被后面的人挤上来。 “挡路者死!” 什长杀红了眼,催动战马,就要往人堆里踩。 那战马受了惊,四蹄翻飞,眼看就要踏碎前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嗖。 破空声在嘈杂的尖叫中几乎微不可闻。 一根淬了麻药的银针,精准地刺进了那匹战马的左眼。 希律律——!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巨大的身躯因剧痛而失去平衡,轰然向侧面倒去。 马背上的什长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甩飞出去,脑袋撞在城墙的青砖上,脑浆崩裂。 “谁?!” 剩下的几个兵丁慌了神,举着刀四处张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灵霜背着孩子,带着那群一身杀气的伤兵走了出来。 她手里捻着第二根针。 “还要杀人吗?” 沈灵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却比那什长的吼声更有穿透力。 那几个兵丁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战马,又看了看那几十个握着残刀的老兵,咽了口唾沫。 当啷。 有人扔了刀,转身钻进了人堆里。 “门开了!” 百姓欢呼着,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城门。 …… 城外。 风沙依旧。 但身后的碎叶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 哭声、喊声、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渐渐被风吹远。 沈灵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 “神医,咱们……往哪走?” 吴长喘着粗气,身上那处旧伤口崩裂了,血把裤管都浸透了。 几百个跟着逃出来的百姓也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这片苍凉的戈壁滩。 往北,是北狄人的铁骑。 南下已是死局,陆大海既然弃城,他身后的退路必定早已被斩断。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立锥。 沈灵霜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她没有再迟疑,迎着风沙迈开脚步,吴长等几十个残兵见状,默契地紧跟在她的身后,混入浩浩荡荡漫无目的的逃亡人潮中。 黄沙漫天,杂乱的脚步声碾过干裂的冻土。 沈灵霜背着那个胸骨塌陷的男孩,走在人群边缘。 男孩嘴角的血沫子干了又吐,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凉透了。 她的麻衣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黄褐色。 嘴唇干裂,渗出的血珠结了痂。 跟在后头的吴长走得很慢。 他那条伤腿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几十名老弱伤兵互相架着胳膊,没一个人喊疼,也没人掉队。 那三个跟着沈灵霜从回春堂逃出来的小学徒,此时也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原本干净的素色药童衣裳早就成了破布条。 其中一个手里紧紧攥着个熏得发黑的药罐子,另外两个背着装满纱布和贵重药材的粗布包袱,虽然累得直喘粗气,却死死咬着牙没掉队。 七八岁的小丫头青黛缩在吴长身侧。 她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药箱,大眼四下张望,身子不时瑟缩一下。 前头有人饿晕倒下。 后头的人直接踩着那人的脊背迈过去。 骨头断裂的闷响被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里。 没人停脚。 沈灵霜记不清自己在这条干裂的官道上跋涉了多久。 脚底的水泡磨破流出血水,很快又和着砂砾凝成硬块。 风沙如同钝刀刮骨,饥饿与疲惫渐渐剥夺了她对时间的感知。 她只是机械地迈着两条灌铅的腿,犹如一具背着活人的行尸走肉,在望不到头的戈壁滩上麻木地向前挪动。 队伍最前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停住了。 沈灵霜抬起头。 两里外,一片巨大的低洼地横在官道正中。 不再是平坦的黄沙。 昔日那座孤零零的土楼,如今已化作一尊盘踞在戈壁滩上的漆黑凶兽——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小型堡垒! 原先的拒马沟被狂暴地拓宽挖深,坑底倒插着密密麻麻削尖的红柳木和生锈的断刀,宛如一张吞噬血肉的深渊巨口。 在沟渠之后,两丈高的夯土高墙如铁壁般阻断了风沙,墙体外侧硬生生用巨石和黏土新砌出了一道半弧形的险峻瓮城。 这道瓮城将客栈主门死死护在腹中,形成了一条只能容单人通过、布满滚木雷石死角的绝命死胡同。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高墙与屋脊之上,几架重型床弩已全部上弦。 那儿臂粗的精钢破甲箭簇如同昂首的毒龙,在烈日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冰冷地直指苍穹,将整片落马坡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防线上! 风卷着一面破旧的大旗在堡垒最高处的瞭望塔上半空猎猎作响。 旗面上是用暗红涂料写就的两个大字。 死战。 几千个最先冲到落马坡的难民挤在沟渠边缘。 他们眼冒绿光,鼻子拼命抽动。 风里飘过来一股味道。 那是炖烂的黑豆混着大块猪肉散发出的肉香。 人群炸了。 饿了三天三夜的肚子在这一刻盖过了理智。 "开门!" 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 他是原碎叶城守军的一个什长,趁乱跑出来的溃兵。 这什长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腰刀,指着前方瓮城那道还未完全封死的缺口。 "朝廷的将爷都跑了,你们凭什么占着粮不给咱们活路!" 他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难民,扯开嗓子吼叫。 "冲进去!抢肉吃!" 饥饿的流民被这句话点燃了。 几千个人推搡着往前涌,想要冲跨那道还未完全封死的瓮城缺口。 "越界者,杀。" 客栈两丈高的土墙上,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 赵铁柱跨立在墙头。 他左臂齐根断掉,缠着一圈圈渗血的纱布。 仅剩的右手稳稳扣在一架足有半人高的床弩机括上。 床弩前方,是一道插满红柳枝的警戒线。 溃兵什长啐了一口血水。 他一把揪住旁边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推搡到自己身前挡着。 "老子就不信你们敢杀同胞!" 他狂笑着,抬脚跨过了那排红柳枝。 崩! 第209章 苏清婉定下的四条铁律! 崩! 一声弓弦炸裂的巨响。 赵铁柱根本没用手。 他直接用后槽牙死死咬住床弩的悬刀,脖颈青筋暴起,脑袋向后猛地一扯。 右手同时下压木杆。 儿臂粗的重型铁枪呼啸而出。 空气被撕开。 铁枪贴着两个老妪的头皮擦过,削断了一片花白头发。 直接掼入溃兵什长的胸膛。 巨大的冲力带着那具两百斤重的躯体向后离地倒飞。 砰! 铁枪穿透皮甲,连人带甲死死钉在后方三丈远的坚硬冻土上。 鲜血顺着枪杆淌进泥里。 什长四肢抽搐了两下,脑袋歪向一旁,没了生息。 全场死寂。 几千难民的脚步瞬间生根,后排往前挤的人硬生生刹住车。 恐惧爬上面庞,几个混在人群里准备起哄的地痞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那些跟着什长起哄的溃兵,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当啷。 有人把刀扔在了沙子里。 人群后方的吴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个乖乖……”那个捧着药罐的小学徒吓得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被旁边稍大些的学徒一把拉住,死死捂住了嘴。 "好硬的手段。" 他常年混迹军营,只看了一眼那发弩箭的力道。 "那是八百步的破城弩,没个三年五载的苦练,连弦都拉不开。" 吴长转头看向沈灵霜。 "神医,这客栈里藏着大鳄。" 沈灵霜没说话,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墙头。 吱呀。 沉重的包铁木门从瓮城里面缓缓拉开一半。 苏清婉跨出门槛。 她一身青色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袖筒卷到手肘处。 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把纯银打的小算盘。 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左侧,君无邪提着那把六尺长的玄铁陌刀。 刀尖在石板上划过,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右侧,大头扛着一柄满是尖刺的生铁狼牙巨棒,光着膀子,满身横肉透着凶悍。 三人立于高处石阶,俯视着下方几千名黑压压的人头。 "客栈不是善堂。" 苏清婉把算盘往腰间一挂。 "不养吃白食的废物。" 人群里静了几息。 几个穿着破旧长衫的酸腐文人互相推搡着站了出来。 为首的老秀才指着苏清婉,胡子气得直翘。 "苏掌柜!" "大家皆是大雍子民,你这是趁火打劫!" 老秀才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扯开嗓子占据道德高地。 "城破在即,你拥粮自保,见死不救!" "你心肠何其歹毒,就不怕遭天谴吗!" 大门后头,李长青探出半个脑袋。 他这会儿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听到外头的骂声,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日后若朝廷追究,自己还能落个体恤百姓的好名声。 李长青猫着腰凑到苏清婉身后。 "清婉,此事确实有伤天和。" 他压低嗓门,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不如先放他们进来,随便施舍些稀粥,也好全了咱们的忠义名声……" 苏清婉偏过头。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李长青一眼。 君无邪的左手同时抬起,漆黑的铁指直接扣住了门框边缘。 咔吧。 半寸厚的红木门框被铁指硬生生捏碎,木屑掉落。 李长青头皮发麻。 他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缩着脖子退回阴影中。 苏清婉转回视线,重新看着那几个义愤填膺的文人。 她忽然笑了。 "陆大海把你们卖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去跟他讲同胞之谊?" "他拉着四十万两白银和满城军粮跑路的时候,你们的圣贤书管用了吗?" 文人们涨红了脸,半张着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苏清婉脸上的笑意收敛,声音陡然拔高。 "在我这儿,不认王法,不认圣贤,只认规矩!" "想活命,就按我客栈的规矩来!" 她一脚踢在一块刚搬来的青砖上。 "第一!" "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铁器!" "哪怕是一把生锈的菜刀,一根带尖的铁钉,全给我扔到那边的柳树底下!" "第二!" "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立刻编入民兵队。" "发刀,管饭,每天两顿黑豆肉汤!" "条件是,死也要死在第一道防线上!" "第三!" "妇孺老弱,编入后勤队。" "搓麻绳、熬沸水、磨刀刃!" "只要手能动,就得干活!" "第四!" "有手艺的铁匠、木匠、泥瓦匠,站到左边!" "工匠待遇翻倍,每天多一个肉面馍!"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前方一片死寂的人群。 "不愿意干的。" 她手指着来时的方向。 "立刻滚!" 人群中再次起了一阵骚动。 有几个手里拿着兵器的地痞对视一眼,握紧了刀柄。 他们不想干活,更不想交出武器。 "想趁乱抢粮的,问问他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苏清婉冷喝一声。 瓮城两侧的土墙后。 张奎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厚背斩马刀。 "拔刀!" 他暴喝出声。 唰! 一百名身披锁子甲的黑骑同时拔刀出鞘。 百把钢刀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这一百人全是见过血的悍匪,如今套上正规军的甲胄,那股子冲天的煞气直接压平了人群里最后一点杂音。 张奎纵马往前踏了两步。 马蹄碾碎一块冻土。 "谁敢动一下,老子活劈了他!" 几千人的队伍彻底安静了。 在死亡的震慑下,那口大锅里飘出的肉汤味成了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求生的本能彻底击穿了所有尊严和侥幸。 当啷。 一个穿着单衣的汉子走上前,把手里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扔在柳树下。 他走到张奎马前,双膝跪地,头磕在泥里。 "俺是铁匠,俺力气大,俺想吃口饱饭。" 这个动作打破了僵局。 成百上千的人开始往前挤。 菜刀、铁锹、甚至挖野菜的小铁铲,接连不断地扔在空地上。 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头把手里的狼牙棒往地上一戳,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开始给青壮分发木牌。 王师爷缩在柜台后头,扒拉着算盘,记录着各种手艺人的名字。 鲁大石挑拣着人群里的泥瓦匠,直接把人拉到墙根底下开始和泥。 张老头瘸着腿,手里拎着铁锤,站在那堆生锈的铁器前,挑选着好钢。 沈灵霜背着孩子,一步步走上前。 吴长带着几十个老弱残兵,以及那三个满脸疲惫的小学徒紧紧跟在后头。 走到那排红柳枝前。 沈灵霜停下了。 她把背上的孩子小心地放在一块平整的干土块上。 三个小学徒赶紧上前一步,熟练地拿水囊润湿了干净的布条,帮忙擦拭那伤重孩子嘴角的血沫,将药罐稳稳护在身侧。 沈灵霜伸手解开蒙在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青黛抱着药箱,从沈灵霜身侧探出半个脑袋。 药箱的铜锁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光,正好落在苏清婉手里的银算盘上。 苏清婉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头。 第210章 绝世神医入伙 苏清婉的视线落在那只紫檀木药箱上。 药箱的边缘磨损得很利索,铜锁扣上沾着一层细密的药粉。 她拨动了一下腰间的银算盘。 算盘珠子发出的脆响惊动了躲在沈灵霜身后的小丫头。 青黛把药箱抱得更紧了,细瘦的指头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凸出。 “你是大夫?” 苏清婉问出了这一句。 沈灵霜直起身子。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一排红柳枝。 又看了一眼被钉死在土里的溃兵什长。 最后。 沈灵霜看向苏清婉。 她抬起那双满是木刺和血口的手。 “回春堂,沈灵霜。” 她的手很稳。 即便因为搬动房梁而指甲开裂,也没有半点颤抖。 “我身后有三箱上好的止血药材,三个已经出师的药童。” 沈灵霜指了指那几十个伤兵。 “还有这五十二名见过血、即便断了手脚也能守门的兵。” 苏清婉没接话。 她顺着石阶走下来。 一步。 两步。 君无邪提着陌刀跟在斜后方。 那只铁臂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吴长那些伤兵下意识地挡在了沈灵霜身前。 虽然动作迟缓,甚至有人因为用力过猛而站立不稳,但手里的断刀都横在了胸前。 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防备感骗不了人。 “客栈里不养圣母。” 苏清婉停在沈灵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里只有两种人。” “有用的,和没用的。” 她指了指那些伤兵。 “残废在戈壁滩上是累赘,每天得消耗粮食,还得占个睡觉的草垫子。” “你这一手医术,值不值这几十张嘴的开销?” 沈灵霜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男孩。 男孩的胸口塌陷下去。 呼吸很弱。 每一次起伏都会带出一点血沫。 沈灵霜没有废话。 她俯下身。 重新蹲在那个孩子身边。 “剪刀。” 她对身后的学徒吩咐了一声。 那个捧着药罐的学徒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把银色的窄刃剪刀。 沈灵霜动作极快。 刺啦一声。 男孩胸前的衣襟被裁开。 那片紫黑色的淤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沈姐姐,气顶住了,他快不行了。” 那个捧着纱布的学徒急得直掉眼泪。 沈灵霜没应声。 她从袖口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在男孩右侧乳下一寸的位置按了按。 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包。 那是内里的淤血顶住了肺气。 沈灵霜屏住呼吸。 银针准确无误地扎了进去。 入肉三分。 沈灵霜捏着针尾,轻轻捻转。 随后猛地一拔。 噗嗤。 一股黑红色的血水顺着针孔喷了出来。 溅在沈灵霜的白衣上。 原本窒息憋闷的男孩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大口的黑血被吐了出来。 紧接着。 那种尖利的哮鸣声弱了下去。 男孩紧闭的眼皮动了动,竟然慢慢睁开了缝隙。 “神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难民发出了一阵低呼。 原本以为这孩子死定了的难民们,此刻眼神都变了。 “活了!沈姐姐!他活过来了!” 沈灵霜没理会众人的惊叹。 她迅速拿过学徒递来的止血药膏。 那种黑糊糊的药膏抹在针孔上。 又用干净的布条绕过男孩的腋下,缠了三圈。 这一连串的动作。 干净。 利落。 没有半个多余的晃动。 苏清婉看着这一幕。 算盘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沈大夫。” 苏清婉开口了。 “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 她转身看着大堂的方向。 “鲁大石!” 那个满头大汗的泥瓦头子从瓮城后面钻了出来。 手里还拎着半块砖头。 “把后院那个闲着的‘天字号’房腾出来。” “把窗户全封上,只留通风口。” “按沈大夫的要求,里面摆上火炉,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开水得管够。” 鲁大石看了一眼沈灵霜。 又看了看那几个学徒。 “得嘞,这就去办。” 苏清婉转头。 看着沈灵霜。 “沈大夫,你的人不去后勤队。” “你是大夫,那是你的战场。” “但我有言在先。” 苏清婉的声音沉了下去。 “进了客栈,就是客栈的人。” “库房里的药,先救我的伙计,再救兵,最后才有这些难民的份。” “你救人的时候,别拿你那种医者仁心的派头跟我讲价。” “这买卖,你做不做?” 沈灵霜直视着苏清婉。 她看懂了对方眼底那把将人命和银两放在天平上称量的冷酷。 但在这乱世里。 这种算得一清二楚的规矩,反而比虚头巴脑的承诺让人心安。 “成交。” 沈灵霜站起身。 “但我有三个学徒,他们得跟着我。” “可以。” 苏清婉点点头。 李长青这时候从大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见沈灵霜。 那张原本因为挨打而肿胀的脸,此刻竟然勉强挤出了一丝儒雅的微笑。 王师爷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刚想伸手拉一把自家这位不知死活的大人。 却见李长青已经整了整衣冠,摇着那把破折扇迎了上去。 “我的大人哎……”王师爷小声哀嚎,“您就别往上凑了,那是个玩针的姑奶奶,不是京城里绣花的大家闺秀啊。” 李长青走了出来。 “哎呀,沈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长青凑到近前。 他眼神在沈灵霜清冷的脸上扫过。 虽然这女子满脸污垢,但那股子书香门第才有的气质,瞬间勾起了他心里的那点心思。 “本官乃当朝探花,李长青。” 李长青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架势。 “姑娘既然到了这里,住宿起居的事宜,大可交给本官来安排。” 他伸手。 想要去摸那个紫檀木药箱。 “这些粗重活计,本官可以代劳。” 还没等沈灵霜说话。 躲在她身后的小丫头青黛突然窜了出来。 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狼。 青黛张开嘴。 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呸!” 小丫头对着李长青的手背就是一口。 力气不小。 李长青痛呼一声,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你这野孩子!竟敢辱没朝廷命官!” 李长青瞪着眼。 刚想抬起手教训一下。 沈灵霜往前踏了一步。 她手里不知何时又捏起了一根银针。 针尖对着李长青的眼球。 “离我的箱子远点。” 沈灵霜的声音依旧清冷。 “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的手这辈子都拿不起笔。” 李长青僵住了。 他看着那根明晃晃的针。 又看了看沈灵霜那双毫无波动的眸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可理喻!真是斯文败类!” 李长青骂骂咧咧地往回退。 王师爷这会儿才慢吞吞地挪过来,把那个差点被扎成瞎子的探花郎往回拽。 一边拽还一边小声抱怨:“大人,咱回屋算账吧。这外头的女人,一个个都比母老虎还凶,咱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第211章 残兵五十,向将军复命! 王师爷拖着那位还在骂骂咧咧的探花郎回了屋。 苏清婉看着那两人狼狈的背影收回视线,向侧边退开半步,让出通道,冲着身后敞开的客栈大门抬了抬下巴。 “进去。” 沈灵霜没客套,提着药箱,带着三个学徒护着那个重伤的孩子,跨过了客栈高高的门槛。 后方。 吴长拖着那条残腿,走到门前却停住了脚。 几十个伤兵也跟着停在门外。 队伍没乱。 虽然每个人都累得打晃,有人只能靠着身旁的兄弟搀扶才能站直。 但他们排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整齐方阵。 吴长没看苏清婉。 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微微侧转,死死盯住站在门道阴影里的那个高大男人。 君无邪单手提着陌刀。 乌黑的金属铁臂在微弱的光线下透着冷厉的寒光。 吴长抽了抽鼻子。 戈壁滩上的风沙味很大。 气流里还夹杂着几千难民身上的酸臭味。 吴长却闻到了一股极其纯粹的血腥气。 那绝非刚杀过一两个人留下的残味。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尸血里滚了千百遍,融进骨缝里的煞气。 这种味道。 只有真正上过战场活到最后的老兵油子才能分辨。 当啷。 吴长把手里那半截卷了刃的断刀扔在石板上。 他挺起一直佝偻着的脊背。 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仅剩的右手抬起,猛地拍向左胸。 啪。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雍军礼。 吴长没有对苏清婉行礼,也没有搭理李长青那个探花郎。 他面向那面猎猎作响的“死战”大旗。 面向大旗下的君无邪。 “碎叶城守军,左卫营第九卫,百夫长吴长!” 吴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吼了出来。 “携残部五十二人,向将军复命!” 这一声吼,破了音。 却震得门外几千难民鸦雀无声。 身后的五十二个伤兵,纷纷举起仅剩的手。 没了腿的靠单腿立定,用木棍杵着地。 瞎了眼的把头扭向传音的方向。 啪、啪、啪。 五十二只手,整齐划一拍击在各自的左胸上。 泥垢横飞。 血痂崩裂。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股悍不畏死的行伍军风,硬生生把这乱哄哄的难民潮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是被大雍朝廷抛弃的废料。 是被陆大海丢下用来阻挡北狄人马蹄的肉盾。 但在这一刻。 他们找回了魂。 君无邪站在台阶上。 脸部肌肉没有任何波动。 提着陌刀的右手大拇指在刀格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下巴微收,幅度极小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抬手回礼,也没有报出名号。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吴长却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 紧绷的脸皮扯开,露出满口黄牙。 老兵之间不需要废话。 对方接了这个礼。 就意味着承认了他们的兵籍,接纳了这五十多把生锈的刀。 “进门。” 吴长转头对着身后一挥手。 五十二个伤兵相互搀扶着,跨过门槛。 苏清婉站在一旁,把腰间的银算盘拨拉得啪啪响。 “张奎。” 苏清婉喊了一个名字。 穿着锁子甲的张奎纵马从队列里走出。 “给这五十二个人发刀。” 苏清婉指着那群伤兵。 “这批人归赵铁柱管,补进床弩营和城墙防线。一人发两个肉面馍,吃饱了再去接防。” 张奎立刻领命。 招呼手下带着吴长等人往后院走。 吴长那群伤兵听到“肉面馍”三个字,喉结剧烈滚动,回头望向苏清婉的姿态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忠诚。 这世道,给肉吃,就是再生父母。 难民群里起了骚动。 那可是实打实的白面肉饼。 就这么分给了一群残废。 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到前面,伸长了脖子往里探头探脑。 “咱们也有肉饼吃不?” 一个汉子喊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尖直接越过了红柳枝。 嗖。 墙头上,赵铁柱手上连弩射出一支短箭。 直接扎在那汉子的脚尖前一寸的泥地里。 汉子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退后。” 赵铁柱居高临下,用机括指着下面。 苏清婉转过身。 “开检疫口!” 命令下达。 大头扛着狼牙棒走到最前面。 鲁大石带着几个泥瓦匠,搬来十几根粗木头。 在红柳枝后方三丈远的地方,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栅栏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沈灵霜没去后院。 她刚安顿好那个重伤的孩子,又转身走了回来。 带着三个学徒,在木栅栏旁边摆开了一张破桌子。 “所有进门的人,必须从我面前过。” 沈灵霜拿起一块白色的厚麻布,蒙住口鼻。 她将几块同样煮沸消毒过的麻布丢给三个学徒。 “戴上。” “检查口腔、颈部、腋下和双手。” “凡是发热、咳嗽、身上有红斑、或者拉肚子的。” 沈灵霜指了指瓮城外侧一排还没封顶的破土房。 “全弄到那边去,不许进客栈。” 难民们面面相觑。 饿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活路。 现在还要被人翻嘴皮子看胳肢窝。 很多人犯怵。 “凭啥啊!”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俺孙子就是饿的拉肚子,凭啥不让进门啊!你们这就是要俺们的命!” 苏清婉走到破桌子前。 敲了敲桌面。 “凭我这儿有药。” 苏清婉指着那些被扔进隔离区的难民。 “进了那边,每天有一碗掺了药渣的稀粥吊命。谁要是能熬过来,病好了,照样进客栈领木牌干活。” “敢往里硬闯的,就地格杀。” 她这话说得很绝。 几千个人聚在一起,一旦这客栈里传开拉肚子的毛病,不用北狄人来打,自己就得死绝。 老妇人闭了嘴。 乖乖拉着孙子往隔离区挪。 筛选正式开始。 人流缓慢蠕动,顺着木栅栏一条条往里钻。 大头站在入口处维持秩序。 谁敢挤,那根长满铁刺的狼牙棒就砸过去。 队伍足足排了三个时辰。 天色有些暗了。 太阳坠在地平线上,把戈壁滩染成了血红色。 第212章 出刀即秒杀!君无邪的恐怖压制力 青黛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沈灵霜腿边,帮着递水和药粉。 小丫头大眼骨碌碌地转着,盯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 队伍里走过来四个男人。 穿着破烂的麻布短打,衣服上蹭满了泥灰和血迹。 低着头,弓着腰,步子迈得很碎。 走在最前面的瘦高个走到桌前。 沈灵霜头都没抬。 “张嘴。” 瘦高个张开嘴。 舌苔发白,嘴唇干裂。 “过。” 沈灵霜挥挥手。 瘦高个赶紧往里走。 后面三个男人紧跟着往前挤。 青黛突然拽住了沈灵霜的袖子。 小手很用力。 把麻布料子扯出几道褶子。 小丫头没出声。 只用那只沾着泥灰的手指头,飞快地点了点走在最后面那个男人的脚。 沈灵霜低下头。 那是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 但草鞋里头的脚背上,干干净净,没有冻疮,也没有常年赶路磨出的厚老茧。 再看那人的腿肚子。 随着迈步的动作,小腿的肌肉块块凸起,极其硬实。 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连站着都打晃。 一路逃荒至此,又站着排了三个时辰队的难民,腿肚子早就虚脱浮肿了,连站稳都得靠人搀扶。 根本不可能还维持得住这种爆发力十足的肌肉线条。 沈灵霜抬头。 视线扫过这四个人的腰间。 麻布衣裳宽大,但随着山风吹过,衣摆贴在肚子上。 隐约凸出了一块长条形的硬物轮廓。 短刀。 沈灵霜的手指悄悄扣住了一根银针。 没等她开口。 角落里的老鬼动了。 老鬼一直蹲在门框边上抽旱烟。 刚才青黛指人的动作,他全收在眼底。 老鬼嘬了一口烟袋锅子。 吐出一口青烟。 然后拿着烟嘴,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三下。 邦。邦。邦。 三声闷响。 大头原本正背对着这边,用粗大的手指头剔牙。 听到这三声响。 大头剔牙的动作停住。 右手直接抓起杵在地上的狼牙棒。 那四个男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领头的瘦高个猛地直起腰。 原本浑浊的眼白瞬间爆出红血丝,手直接往腰后摸。 “冲!” 瘦高个暴吼。 四个人同时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刀。 刀刃泛着蓝光。 显然抹了剧毒。 他们根本没去管沈灵霜,而是直奔客栈虚掩的大门。 速度极快,爆发力惊人。 大头动了。 庞大的身躯直接堵在了通道口。 双手捏住狼牙棒的粗柄,腰部发力。 呼。 三百斤重的纯铁狼牙棒带起一阵恐怖的风压。 没有招式。 就是纯粹的蛮力横扫。 砰! 跑在最前面的瘦高个连人带刀被砸了个正着。 铁刺砸碎了他的肋骨。 整个胸腔塌陷下去一大块。 瘦高个的身体离地飞起。 直接撞在旁边的夯土墙上,砸出一个大坑。 滑落在地。 嘴里狂喷鲜血,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碎石块四处飞溅。 一块锋利的碎石片贴着第二个男人的侧脸划过。 割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皮肉翻卷,血珠子直冒。 剩下三个男人硬生生刹住脚步。 脚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浅沟。 三把涂了毒的短刀对准了大头。 “都不许动!” 那个脸被划破的男人嘶声吼叫。 “我们是陆将军的人!” 话音未落。 一截漆黑的刀尖从他的后颈穿出。 从咽喉处冒了个头。 鲜血顺着血槽涌出。 君无邪不知何时站到了这人身后。 左手的铁指扣住这人的肩膀。 右手提着陌刀,直接把这人捅了个对穿。 君无邪抽刀。 一脚把尸体踹开。 刀身上半点血滴都没沾留。 另外两个男人彻底慌了。 转身就想混入外面的难民群里。 嗖。嗖。 老鬼甩出两枚铁蒺藜。 精准地扎进两人的后腿弯处。 两人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张奎带着几个护卫冲上去。 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将两人的胳膊反剪到背后,死死按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难民惊叫着后退,挤成一团。 中立阵营的难民群死寂一片。 这客栈里的狠人,动手比流匪还利索。 一条条人命在这里连句废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股子民怕官、兵欺民的旧规矩,在这落马坡的方寸之地被砸得粉碎。 所有人的利益天平在这一刻死死倒向了客栈。 谁给饭吃,谁拳头大,谁就是王法。 此前被收编在土沟里挖坑的五十个原大雍官兵,也就是陆大海残部阵营,此时正探头看着这边。 看到那四个训练有素的硬茬子被切瓜砍菜一般收拾掉,这些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原本心里残存的逃跑念头,随着那一蓬溅起的鲜血彻底烟消云散。 心理防线全线崩塌。 只能闷头老老实实继续挖土。 而客栈阵营这边。 吴长那群刚刚啃完肉面馍的残兵,看得热血沸腾。 崇拜和狂喜涌上心头。 跟着这样的统帅,不用窝囊受气。 敌人的血,就是最好的安神药。 苏清婉推开挡在前面的伙计。 走到被按在地上的两人面前。 低头看着那几把掉在地上的淬毒短刀。 精钢打造。 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牛皮绳。 绝不是普通流民能拿出来的货色。 苏清婉弯腰。 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把刀的刀面,捡了起来。 在火把的光亮下,刀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 苏清婉轻哼一声。 把刀扔在地上。 发出一声脆响。 “这陆大海,跑路之前还不忘给咱们客栈埋钉子。” 她转过身。 视线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张奎身上。 “搜身。” 她冷冷抛出一句话。 “要是搜出陆大海的令牌,就直接挂到旗杆上去。” 张奎一把扯开被按住那人的衣襟。 刺啦。 麻布碎裂。 几张叠好的银票,和一块黄铜打造的腰牌掉了出来。 在泥土里滚了两圈。 腰牌停在青黛的脚边。 上面赫然刻着“碎叶亲军”四个大字。 那是陆大海最核心的死士才有的身份证明。 地上的男人停止了挣扎,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要杀就杀,老子一句话也不会说!” 男人吐出一口血沫,企图喷在张奎的皮靴上。 张奎靴子一偏,反手一记重拳砸在男人的下巴上。 咔巴。 下颌骨脱臼。 男人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了。 苏清婉踩着那块铜牌,弯腰捡了起来。 手指在亲军两个字上摩挲了片刻。 转过头。 看向身后的君无邪。 “看来陆大海不仅跑了,还留了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盯梢。” 她随手把铜牌扔给张奎。 “挂上去。” 张奎接过铜牌,拎起下巴脱臼的男人,大步走向那面“死战”的大旗。 一根粗麻绳套在男人的脖子上。 绳子的一端穿过旗杆顶部的滑轮。 另外几个流民跑过来,一起用力向下拉。 男人双脚离地。 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扭动,双手拼命去抠脖子上的麻绳。 手指硬生生抠出几道血印。 很快,挣扎的动作变小。 最终悬停在大旗的下方,随风摇晃。 那块刻着“碎叶亲军”的铜牌,就挂在他的脚踝上。 叮当碰撞。 苏清婉走到沈灵霜的桌前。 她没有去看半空挂着的那具尸体,手指关节弯曲,叩响了桌面。 第213章 乱世活命靠杀伐! 苏清婉的手指敲在破木桌上。 桌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声音把正在整理纱布的小学徒吓了一跳。 沈灵霜抬起头。她迎着苏清婉的目光。没有退让。 苏清婉指着不远处挂在半空的那具尸体。“看见那个吊着的东西了吗。”苏清婉的语气毫无波澜。 沈灵霜点点头。“看到了。” 苏清婉把手收回来。 “这只是翻出来的四条杂鱼。” “几千个人混在一起。” “陆大海留下的钉子绝对不止这四个。” “你在这里看病摸骨。” “除了筛查拉肚子的。” “还得看他们手上的茧子。” 苏清婉顿了一下。 “握锄头的和握刀的。” “你比我清楚。” 沈灵霜把面前的几块干净麻布叠平整。 “医者只救人,不拔刀。” 沈灵霜把一块干净麻布递给旁边的小丫头青黛,语气清冷,却透着分明的是非观。 “但若是留着这些豺狼。” “迟早会咬死我拼命救下的羊。”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对上苏清婉。 “凡是摸出虎口和指腹带兵刃老茧的。” “我会发给他们一块缺角的木牌。” 沈灵霜声音清冷。 “看病、筛人,是我的事。” “但杀人,是你的事。” “那些做了记号的钉子。” “归你处理。” 两人达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这种乱世里的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废话。 苏清婉转身走向大堂。队伍重新开始蠕动。经过刚才的见血杀人,剩下的难民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头扛着狼牙棒在通道口溜达。 张老头那边已经乐开了花,收缴上来的铁器堆积成山。 张老头坐在土堆上,他手里拿着个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嘴里发出啊啊的笑声。 鲁大石带着几个刚挑出来的泥瓦匠走过来挑锅。 张老头很不情愿,大头走过来,单手把张老头提到一边,另一只手随便抓起五六口大黑锅,转身就往后院灶房走。 后院,热气蒸腾。 老陈光着膀子,正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来回搅动。 肉香混着豆香,顺着风飘到了客栈外面。 那些正在排队的难民,肚子里的打鼓声连成了一片。 有个老头实在撑不住了,眼睛一翻晕倒在地上。 沈灵霜立刻上前,她把手指搭在老头的脖子上。“饿的。” 沈灵霜看向大头,大头心领神会,转身跑到后院,端来一小碗漂着油花的黑豆汤。 小丫头青黛接过去,拿个木勺子,一点点撬开老头的嘴,把汤灌了进去。 老头猛地睁开眼,他闻到了肉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抢过那个空碗,连碗底的豆渣都舔的发亮。 周围的人眼都红了,要不是有张奎带着黑骑在那镇着,这群人早就冲上去抢锅了。 在破木桌的一角,林婉儿正缩在阴影里,手指由于恐惧还在微微颤抖。 沈灵霜忙完回头,正看见她盯着那些难民发怔,眼神里满是破碎后的迷茫。 沈灵霜没有叫她去干那些粗活,而是拉过一张小凳,将一叠被洗得有些发硬的旧布条放在她面前。 “帮我个忙。”沈灵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在靠近林婉儿时压低了几分,带出一种莫名让人安定的医者气息,“把这些布条按寸口宽撕开,不用太齐整,只要断口干脆就行。” 林婉儿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儿一般,对上沈灵霜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她嗫嚅着点点头,伸出那双往日里只用来弹琴扑蝶的手,笨拙地抓住了布片。 沈灵霜见她指尖发白,从药箱暗格里摸出一块被细布包着的薄糖片,不经意地塞进林婉儿嘴里。 “含着,心里就不慌了。”沈灵霜的手指轻触过林婉儿冰凉的手背,带着些许常年摆弄草药的清苦味,“你是苏姐姐护着的人,在这儿,没人敢冲撞你。”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林婉儿原本空洞的眼眸里慢慢恢复了几分神采。 她咬着唇,开始学着小学徒的样子,虽然动作慢,却异常专注地撕扯着布条。 沈灵霜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却又拼命寻找支点的模样,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转身,重新投身到那密密麻麻的难民潮筛选中去。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戈壁滩吞没。 客栈外面燃起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那片开阔地。 一千多名青壮年被分成了十个大队,每队一百人,正在排队领肉面馍和黑豆汤。 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编号。 李长青坐在一个破桌子前,手里拿着毛笔,正在给剩下的人造册。 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沾满了墨汁和泥水,这探花郎平时拿笔写的是策论诗词,现在却在登记王二狗李大壮这种名字。 君无邪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把六尺长的陌刀插在地上。 李长青只要动作稍微慢一点,君无邪看过来的眼神就能让他后脊梁骨发寒。 苏清婉喝了一口凉茶。 乱世之中,什么王权富贵都是虚的。 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能杀人的刀,才是真正的底气。 第214章 粮仓告急! 太阳彻底坠入戈壁滩的尽头。 夜风卷着黄沙吹过落马坡。 归鸿客栈外的开阔地上,燃起了三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火苗窜起两米多高,把周围的夜色烧得通红。 三千多名难民挤在火堆旁。 空气中飘荡着煮烂的黑豆和熬化的猪油香味。 饱食后的难民们打着响亮的饱嗝,有的靠在同伴背上揉着发胀的肚皮。 火圈之外,是无尽的黑暗。 那是随时可能钻出北狄铁骑的死亡地带。 这群人脖子上挂着客栈发的木牌,手里的破碗还残留着肉汤的温度,双腿却在寒风中不受控制的打颤。 客栈大堂内。 中央的巨型火塘烧得正旺。 粗大的松木块劈啪作响。 火星子溅落在一旁的青砖上,瞬间熄灭。 苏清婉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粗茶。 大堂两侧站满了人。 这些都是归鸿客栈核心成员。 王师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连滚带爬的扑到火塘边。 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青砖上。 双臂死死抱住那把被盘得发亮的红木算盘。 鼻孔里吹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随着他的抽噎,鼻涕泡啪的破裂。 “掌柜的啊!没余粮了!” 王师爷扯开破锣嗓子嚎啕大哭。 他把一本沾满油污的厚账册摊开在地上。 干瘦的手指头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上用力戳点。 纸页被他戳出了几个大洞。 “客栈一千八百人口!” “加上外头三千多干活的人!” “将近五千张嘴啊!” 王师爷急的直拍大腿,连连跺脚。 “按现在的敞开供应法,地窖里的存粮最多只够撑三天!” 大堂内的空气安静的可怕。 老陈坐在一张矮凳上。 手里拿着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 刀刃在石头上摩擦的刺耳声戛然而止。 剔骨刀停在半空。 张奎坐在下首的木椅上。 他端着粗瓷茶碗的右手猛然发力。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青色血管凸出皮肤表面。 大头蹲在门槛边。 粗壮的胳膊抱着那根沾着碎肉的狼牙棒。 听到没粮了,大头吧嗒了一下嘴里的肉味,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三天。 五千人。 这点粮食连个塞牙缝都不够。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火塘里的木柴燃烧声。 一把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李长青站了起来。 他低头拽了拽那身皱巴巴的青布儒衫。 把袖口扯平。 腰背挺得笔直。 下巴高高抬起。 李长青伸手探入宽大的袖筒。 摸索了片刻。 掏出一封厚重的牛皮纸信函。 信口用红色的火漆封死。 上面印着探花郎的私印。 啪。 李长青把信函重重的拍在木桌面上。 “苏掌柜放心。” 李长青环顾四周。 视线在那些粗鲁的武夫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官已修书一封,走八百里加急!” “向朝廷言明此地危局!” “勒令玉门关调拨十万担军粮来救急!” 李长青把双手背在身后。 摆出了一副运筹帷幄的朝廷命官姿态。 “只要撑到朝廷王师一到!” “本官保你们个个都有封赏!” 他停下话头。 预想中那些流民跪地磕头、感恩戴德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大堂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君无邪靠在角落的阴影里。 那把六尺长的玄铁陌刀倒插在脚边。 乌黑的神机铁臂垂在身侧。 他半眯着眼,直视李长青的脖颈。 那是活人打量待宰牲畜的看点。 苏清婉垂下眼睑。 端起那杯凉茶。 轻轻吹开上面浮着的茶叶沫子。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唇缝里溢出。 “李探花。” 苏清婉放下茶杯。 瓷底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动。 大堂内的温度跟着这声响降到了冰点。 “陆大海拉着四十万两白银跑到玉门关。” 苏清婉吐字极缓。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猜,玉门关的守将是会为了你一封破信发兵?” “还是会跟你一样拿了陆大海的银子?” “然后把你的送信人剁碎了喂狗?” 李长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整张脸透出死灰般的惨白。 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 他连连倒退两步。 左脚绊在右脚的下摆上。 手肘撞倒了桌上的笔筒。 那封盖着官印的信函掉在地上。 红色的火漆磕在青砖上,当场碎成了几块红渣。 李长青张大嘴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官场逻辑,在这片被遗弃的荒漠里,直接被砸得粉碎。 苏清婉再没多看他一眼。 转过头。 视线落在张奎身上。 “朝廷指望不上。” 苏清婉修长的手指在腰间的银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算珠碰撞。 哒哒作响。 “咱们自己去找粮。” 张奎猛然站起身。 铁甲叶子哗啦作响。 “掌柜的!去哪找?” 张奎双手抱拳。 “碎叶城已经被陆大海搬空了,连老鼠洞都干干净净。” 苏清婉站起身。 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破旧羊皮地图前。 手指点在落马坡北边十五里外的一个标记上。 那是古河道深处的大拐弯。 “黑水部落。” 苏清婉吐出四个字。 “拓跋烈按了手印,签了卖身契。” “他欠咱们一百六十头羊。” “张奎。” 苏清婉转身。 “你带一百黑骑,立刻出发。” “去黑水部落收账。” “他要是敢赖账。” “就砍下他手底下十个人的脑袋带回来。” 张奎咧开嘴。 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得令。” 张奎转身大步往外走。 王得志在地上挪动了两下膝盖。 “掌柜的。” “一百六十头羊,也只够这五千人对付两天的啊。” 王得志满脸痛苦。 “光吃肉不吃粮,大伙儿的肚子受不住,拉不出屎要憋死人的!” 苏清婉的手指顺着地图往下移。 落在碎叶城的城门处。 “老鬼。” 老鬼从门框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的滑了出来。 手里捏着那根黑乎乎的旱烟袋。 “在。” 苏清婉敲了敲地图上的城防标志。 “陆大海跑得仓促。” “他带走的都是好拿的精米白面和金银软细。” “那些笨重的粗粮、陈米,他绝对不可能全部烧光。” “这城里一定还有暗窖。” 老鬼嘬了一口没点火的烟嘴。 “掌柜的意思是,去废墟里刨食?” 苏清婉点头。 “城里现在是大火过后的死城。” “你带二十个腿脚利索的兄弟。” “带上铁锹和推车。” “去陆大海的将军府后院,还有那几家大户的宅子里挖。” “挖地三尺也要把藏在地底下的粮给找出来。” 老鬼把烟袋锅子往腰间一插。 点了个头,没废半句话,直接退了出去。 第215章 敢赖账?斩首! 老鬼前脚刚融入夜色。 张奎后脚就翻身上了马背。 一百名披着翻新锁子甲的黑骑悄无声息的滑出落马坡的防御圈。 马蹄全裹着几层破麻布。 沉重的斩马刀挂在马鞍左侧。 连弩塞在右侧的皮套里。 没有火把。 只有戈壁滩上的冷风刮过甲片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十五里的土路。 在一个时辰后被完全抛在马尾后头。 古河道深处的大拐弯。 成片的毡房扎在背风的洼地深处。 最中央的大帐透着黄亮的火光。 张奎勒住缰绳。 身后的黑骑同时勒紧马脖子。 动作整齐划一。 马队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营地门口守夜的两个北狄哨兵裹着厚羊皮袄。 双手正捂着火盆取暖。 还没等两人开口询问。 张奎直接甩出苏清婉那块记账的厚木牌。 木牌重重砸在其中一个哨兵的脑门上。 “归鸿客栈收账。” 张奎翻身下马。 连腰间的兵器都没解。 大步跨进中央毡房。 毡房里头极其闷热。 炭盆烧得很旺。 空气里混合着劣质草药味与化脓烂肉的臭味。 拓跋烈躺在里间那张大榻上。 双臂夹着厚重的硬木板。 呼吸断断续续。 根本起不来身。 外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 拓跋虎大马金刀的跨坐在一张兽皮大椅上。 腰间挂着两把牛角弯刀。 满脸的横肉挤在一块。 刘掌柜揣着双手。 弓着背站在拓跋虎左后方。 看见张奎走进来。 刘掌柜那张肥脸立刻挤出一堆笑褶子。 双手来回搓弄。 “哎呦,张长官。” “大半夜的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张奎拉开桌对面的长条板凳。 板凳腿在地上摩擦出粗糙的刮擦声。 张奎一屁股坐下。 “交羊。” 张奎只吐出两个字。 刘掌柜脸上的肉抖动了一下。 迅速换上一副苦瓜相。 “不是我们赖账。” “这几天部落里遭了瘟神。” “羊圈里倒了一大片。” “一百六十头肥羊现在连根羊毛都凑不齐啊!” 刘掌柜从袖口里抽出几张揉得发皱的破羊皮。 推到木桌中间。 “这几张上好的秋皮您先拿回去交差。” “过阵子等母羊下了崽我们一准补上。” 张奎没去接那几块破皮子。 他双手交叉。 手肘搁在桌面上。 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关节的老茧。 拓跋虎一脚踢飞面前的酒碗。 瓷碗撞在桌角。 当场碎成十几块碎瓷片。 酒水洒在地毯上染出一大块深色污渍。 “少拿苏掌柜那套规矩来压老子!” 拓跋虎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的桌面缝隙里的炭灰乱飞。 “大哥栽在那个杀神手里那是他轻敌。” “今晚那杀神没来。” “就凭你带着的一百个骑兵?” “想在咱们三千多号人的大营里撒野?” 拓跋虎站起身。 两百多斤的体重压在桌沿上。 实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身子往前倾。 沾着油污的脸凑近张奎。 “老子也不怕实话告诉你。” “帐篷外头现在趴着一百张硬弓。” “只要老子抬抬手。” “你们全得变成筛子。” 拓跋虎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 重重点在那几块破羊皮上。 “人滚回去。” “外头那一百匹战马全留下。” “权当给大哥抓药治伤的孝敬。” “否则。” 拓跋虎咧开厚嘴唇。 露出两排黄黑交错的牙齿。 “今晚这大拐弯就是你们的坟圈子。” 外头适时的传来弓弦拉满的嘎吱声。 几声皮靴踩在冻土上的碎响也传了进来。 确实被包围了。 张奎坐在原位。 背脊挺得笔直。 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半分。 苏清婉那句清冷的交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敢赖账,砍下十个脑袋带回来。” 张奎右手下沉。 精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起手式。 没废半句话。 咔吧。 张奎脚下的青砖硬生生碎裂。 腿部肌肉瞬间绷紧。 整个人借着腰腹的反弹力突然暴起。 后背斩马刀出鞘。 刀刃直接切开两人之间的空气。 带起极其尖锐的破风声。 拓跋虎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右手甚至还没摸到腰间的牛角弯刀。 一抹白光闪过。 噗嗤。 利刃切断颈椎骨的闷响传出。 一颗长满乱发的巨大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腔子里喷出两尺高的血柱。 鲜血劈头盖脸的浇在烧红的炭盆里。 滋啦作响。 一股浓烈的白烟腾起。 那颗脑袋在半空翻滚了两圈。 骨碌碌掉在地上。 直挺挺砸在刘掌柜的脚背上。 刘掌柜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拓跋虎脖腔里喷出的热血溅满了他整张脸。 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流。 那颗脑袋上的五官扭曲。 还维持着刚才那种狂妄的样貌。 “啊!” 刘掌柜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 裤裆瞬间湿透一大片。 黄色的尿液顺着裤管滴答在地毯上。 双腿脱力。 扑通一声跪在血泊里。 张奎一脚踹翻面前的宽大木桌。 厚重的木板彻底砸碎了炭盆。 “动手。” 张奎扯开嗓子暴喝一声。 帐外的黑暗中。 杀戮机器瞬间启动。 一百名黑骑原本静静等在马背上。 吼声入耳。 所有人齐刷刷抽出右腿外侧的连弩。 扣动扳机。 对准四周黑暗中刚刚冒头的弓箭手。 崩! 密集的机括弹射声连成一片。 儿臂长的短箭借着强劲的推力射出。 箭头上涂满了从烂药材里熬煮出的麻痹毒液。 外围几十个刚举起木弓的北狄汉子。 手指还搭在弓弦上。 胸口直接被短箭贯穿。 箭簇穿透皮甲缝隙。 扎进血肉两寸深。 毒液顺着破裂的血管急速扩散。 中箭的人立刻丢掉手里的木弓。 双手死死捂住伤口。 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 浑身剧烈抽搐。 直挺挺栽倒在冻土上。 砸倒了一大片堆放的干柴。 一轮齐射。 外围五十多个弓箭手直接瘫痪了大半。 黑骑将空了的连弩塞回皮套。 动作整齐划一的拔出重型斩马刀。 一百个人。 一百把重刀。 硬生生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战阵。 没有胡乱的单打独斗。 只是借助马匹前冲的微弱惯性。 平举长刀。 整排向前横推。 前面七八个举着弯刀企图阻挡的北狄小头目。 直接被斩马刀的重量连人带兵器劈翻在地。 残肢飞上半空。 大股的血水流进干涸的古河道。 将泥土泡成暗红色。 这群原本就在采石场搬了几十年石头的死士力量极大。 配合着苏清婉提供的厚背钢刀。 直接形成碾压局势。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企图组织反击的北狄头目。 全被乱刀剁成几块。 尸首分离。 外围剩下的三千多号老弱妇孺。 全都缩在破帐篷里。 第216章 归鸿客栈的账,从来没有人能赖掉 全都缩在破帐篷里。 双手死死捂着嘴。 身体剧烈颤抖。 牙齿上下打架磕出清脆的响声。 再没有一个敢出头露面的男人站出来。 大帐内。 张奎提着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斩马刀。 一步步走到刘掌柜面前。 手臂发力。 刀背猛的拍在刘掌柜那张肥硕的侧脸上。 啪。 刘掌柜左半边嘴的几颗牙齿直接被拍飞。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大包。 “别杀我!” “我交羊!” 刘掌柜含混不清的嚎叫出声。 双手死死抱住张奎沾满泥土的马靴。 脑袋在青砖上磕得砰砰直响。 额头蹭破了皮。 鲜血混着地上的尿液糊满整张脸。 张奎蹲下身子。 刀刃直接贴在刘掌柜的脖颈大动脉处。 刀口上的黏腻血液蹭在皮肤上。 刘掌柜立刻停止了嚎叫。 只敢张大嘴巴拼命倒气。 “一百六十头肥羊。” 张奎吐字极慢。 “少一头。” “把你一家老小的肉剐下来凑斤两。” “另外。” “你们赖账。” “再加五十匹老马充当兄弟们的跑腿费。” 刘掌柜拼命点头。 下巴上的肥肉在刀刃上蹭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完全顾不上疼。 “给!” “全给!” “我这就让人去圈里赶!” 半个时辰后。 营地简陋的木栅栏大门被推开。 刘掌柜指挥着十几个牧民。 将一百六十头最为肥壮的绵羊驱赶出来。 后头跟着五十匹用来拉重物的老马。 牧民挥舞着鞭子连踢带打。 把牲畜赶到黑骑的队伍前方。 张奎翻身骑上马背。 拉紧缰绳。 他居高临下,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掌柜。 手中的马鞭指向中央大帐的方向。 “拓跋虎的脑袋,算是给你们提个醒。” “告诉拓跋烈。” “归鸿客栈的账,从来没人能赖得掉。” “下次再敢动歪心思,这古河道就是你们全族的埋骨地。” 听着这番如同判官索命般的警告。 刘掌柜瘫坐在大门内侧。 黑水部落原本仅存的一点侥幸被彻底敲碎。 这是绝对武力带来的直接震慑。 张奎一扬马鞭。 鞭梢在空气中炸出一声脆响。 “走。” 一百黑骑驱赶着庞大的羊群与马群。 掉头汇入茫茫戈壁的暗夜之中。 蹄声渐渐远去。 …… 碎叶城。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风向转了。 火势顺着风口慢慢减弱。 城门楼子塌了一大半。 焦黑的粗木横梁斜砸在青砖上。 断口处还往外冒着灰白色的青烟。 空气里全是油脂烤焦混杂着布料烧毁的腥臭气。 极其刺鼻。 二十辆独轮板车贴着残破的城墙根往前推。 车轴全裹了三层厚麻布。 木轮子碾过满地碎瓦片和黑灰。 没发出半点扎耳的杂音。 老鬼走在最前头。 身子弓得很低。 手里倒攥着那把短匕。 他走得极慢。 每迈出一步,脚尖先落地,随后才是脚跟。 这种走法能把脚步声压到最低。 主街上满是残缺不全的死尸。 十几条野狗正趴在死人堆里撕咬血肉。 听见轻微的轱辘响动。 领头的野狗抬起脖子。 冲着老鬼这边龇出带血的尖锐獠牙。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老鬼没减速。 左手手腕翻转。 甩出两枚生铁蒺藜。 铁蒺藜在半空划出一道黑线。 精准砸穿领头野狗的天灵盖。 野狗身子一僵。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直接歪倒在焦土上。 剩下的野狗夹起尾巴,四散逃开。 后面推车的二十个汉子哆嗦了一下。 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没人敢发出一点响动。 这二十个人全是客栈里的青壮年。 力气大,干活卖力。 但在这个死城里,全被吓破了胆。 一行人顺着烧毁的偏僻巷子绕开主街。 踩着没烧透的碎木板。 摸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前院被洗劫得极其彻底。 原本铺着汉白玉的台阶被砸出十几个大坑。 满地都是碎裂的瓷器和破烂衣衫。 老鬼没停步。 直接带人钻进后院。 后院原本有个用来观赏的池塘。 池水早已被人为放干。 显然是有人为了运送重物,特意抽空了积水。 剩下底部那一层湿黏的淤泥,被四周冲天大火的高温狠狠熏烤了一天一夜。 才勉强凝结成一层龟裂的硬壳。 老鬼停下脚步。 右脚鞋底在泥地上重重蹭了两下。 碾碎了一块发硬的土块。 他蹲下身。 两根手指捏起一点黄泥。 放在鼻子底下面闻了闻。 随后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吐掉泥渣。 “新翻的生土。” 老鬼用极低的气音吐出几个字。 站起身。 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假山。 假山旁边的太湖石倒了两块。 砸断了旁边一棵烧焦的枣树。 地上的几块大青石板极其平整。 石板缝隙里没有长青苔。 反倒填满了散落的黄土。 老鬼快步走过去。 短匕顺着石板缝隙插进去。 用力往下一压。 匕首卡住了。 底下是空的。 “拿铁锹。” 老鬼招了下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扔下独轮推车跑过来。 铁锹头顺着石板底下的缝隙死死顶进去。 “起。” 老鬼下令。 三人同时腰腹发力。 肌肉高高隆起。 嘎吱。 重达四百斤的青石板被硬生生掀翻在一旁。 砸在旁边的泥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传出老远。 一股极其浓烈的刺鼻霉味。 夹杂着防潮生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黑乎乎的洞口露了出来。 宽度足够两辆推车并排进出。 一条青砖砌成的台阶直通地下。 老鬼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火折子。 拔掉盖子吹亮。 随手扔了下去。 火折子顺着台阶滚落。 一路烧到最底下。 火苗稳定燃烧,没有熄灭。 空气流通正常。 老鬼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汉子点起两把松明火把。 跟着老鬼钻了进去。 向下走了一百多级台阶。 通道变得极其宽敞。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地底的黑暗。 整个队伍突然停住了。 第217章 咸鱼砸脸!谁敢动老子的口粮!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手里的火把差点掉落。 他张大嘴巴。 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鼻孔瞬间放大。 大口喘着粗气。 暗窖极大。 顶上用十根合抱粗的圆木撑着。 地上铺满了隔潮的厚实干稻草。 一排接一排的粗麻袋堆得足有两人高。 麻袋外面严严实实裹着防潮的厚实油布。 老鬼走上前。 短匕划开最外层的一块黑油布。 刀尖刺破底下的麻袋。 哗啦。 一大捧粗糙的陈年黑面顺着口子淌了出来。 落在地上的干草上。 后面跟着的汉子们全疯了。 扔掉推车。 直接扑了上去。 双手死死抓起地上的黑面。 连里面掺杂的沙砾都不挑。 直接往嘴里疯狂塞进去。 干涩发霉的黑面瞬间糊住了嗓子眼。 好几个人被噎得直翻白眼。 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子。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干呕声此起彼伏。 就是没有人肯把嘴里的黑面吐出来一点点。 老鬼反转匕首。 刀柄重重砸在吃得最凶的那个汉子后脑勺上。 汉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直挺挺晕倒在麻袋堆上。 “找水!” 老鬼低喝。 几个人赶紧爬起来。 摸黑往暗窖深处找去。 几十个半人高的大水缸整齐码放在暗窖最里头。 盖着厚实的圆木盖子。 一个汉子掀开盖子。 极其刺鼻的咸腥味直冲头顶。 汉子被熏得倒退两步。 一屁股坐在地上。 缸里装满了巴掌宽的青鱼干。 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黄色粗盐结晶。 鱼肉已经发硬变色。 硬得像石头。 老鬼走过去。 抓起一条咸鱼。 手指在鱼肚子上抠下两块发黄的粗盐。 直接扔进嘴里。 极其苦涩。 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这种盐和客栈里的雪花盐完全没法比。 吃多了甚至会让人拉肚子。 但这在即将断粮的三千难民嘴里。 这就是能让人拿命去换的宝贝。 陆大海极其狠毒。 城墙上的守城床弩被他拆走了。 库房里的精米白面被他装车拉跑了。 这些发霉变质。 搬运费力。 极其占地方的陈年粗粮。 全被他藏进了地下。 他根本没打算给城里的十几万百姓留活路。 这批粮食本来是他留着以后用来招兵买马的本钱。 现在全成了归鸿客栈的续命稻草。 “别他娘吃了!” 老鬼声音压得很低。 脚尖依次踢过那些还在猛吞黑面的汉子。 “全搬出去。” “装车。” 汉子们如梦初醒。 一个个爆发出极其骇人的力气。 他们知道这是客栈所有人的命。 也是他们自己的命。 两个人一组。 抬起两百斤重的大麻袋。 直接扛上肩膀。 腰弯成了一张弓。 双腿打着颤往台阶上爬。 老鬼退到暗窖出口处。 掐着手指头清点数量。 粗粮黑面少说有两千袋。 咸鱼五十缸。 二十辆小推车根本装不完这点零头。 “拆。” 老鬼指着那些巨大的咸鱼缸。 “把防潮油布全撕下来。” “铺在车底盘上。” “麻袋叠五层。” “咸鱼用干草绳串起来。” “全挂在自己脖子上背回去。” 汉子们立刻照办。 抽出腰间的麻绳。 把咸鱼穿过鱼鳃。 一串几十斤重。 直接挂在脖子上。 咸腥的盐水顺着衣襟流下。 腌得脖子上的伤口生疼。 没人喊叫。 地下暗窖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和布料撕裂的摩擦声。 半个时辰后。 第一批推车全部装满。 每辆车上压着五层麻袋。 车轱辘被压得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抗议声。 木轴几乎要断裂。 二十个汉子弯着腰。肩膀上的粗布衣服被两百斤的麻袋磨破了。 木头车轱辘压在台阶边缘,嘎吱嘎吱响。木轴摩擦生热,冒出一股子焦糊味。 每个人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大串用草绳串起来的咸鱼干。 腌鱼的粗盐发黄。被地下潮湿的空气一激,化成黏糊糊的盐水,顺着汉子们的下巴流进衣领里。 老鬼走在最前头。他没有拿火把。手里倒提着那把短匕。 快走到假山出口的时候。老鬼脚步一顿。他抬起没拿刀的左手,手掌握拳。 后头推车的汉子们全停住了。喘气的声音都被他们硬生生压在嗓子眼里。 老鬼抽了抽鼻子。 外头的空气里混着木头烧焦的味道。但在这股焦糊味中间,夹着一股生人的汗酸味和皮革馊味。 出口有人。 老鬼侧过身,贴着青砖墙壁往上挪。 假山倒塌的豁口外面。五个穿着大雍边军破甲的男人正蹲在石板边缘。 他们是被陆大海扔下的散兵。大火烧城,他们没敢往南门挤,躲在没烧着的将军府里找活路。 地下的动静没瞒过这几个人的耳朵。 “里头真有粮?”一个麻子脸压低声音问。 “错不了。你闻这味儿,那么大的海腥味,绝对是腌货。”领头的什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手里的钢刀拔出来一半。“等里头的人出来,直接砍。抢了东西咱们就去投奔北狄人。” 什长的话刚说完。 老鬼从豁口处无声无息的滑了出来。 匕首没有一丝反光。老鬼左手捂住什长的嘴,右手刀尖从他的侧颈狠狠扎进去。往外一豁。 大动脉被切断。鲜血喷在旁边的太湖石上。 什长双眼圆瞪,连个响都没出就瘫软下去。 剩下四个散兵反应过来。他们红了眼,举着刀就往下冲。 通道太窄。老鬼一个人挡不住四个拿长兵器的人。 他也没打算硬挡。老鬼身子往下一蹲,直接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四个散兵挥舞着钢刀冲进通道。 他们以为底下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但他们不知道。底下这二十个汉子,是饿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找到活路的野狼。 在乱世里,谁动他们的口粮,那就是杀父之仇。 “抢咱们的粮!”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汉子眼珠子红了。他没拿兵器。他直接把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几十斤重的干硬咸鱼扯下来。 咸鱼早就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没两样。 汉子抡起这串咸鱼,迎着冲下来的散兵直接砸了过去。 砰! 坚硬的咸鱼头重重砸在最前面那个散兵的面门上。粗劣的黄盐粒子嵌进肉里。散兵的鼻梁骨当场凹陷下去,满脸是血,惨叫着往后倒。 “弄死他们!”后面的汉子全疯了。 放开推车。十几个人踩着麻袋往上扑。有的拿着推车上的木楔子,有的直接用牙咬。四五个汉子把一个散兵按在地上,拳头混着石头往脑袋上招呼。 第218章 满载而归! 老鬼从台阶下面爬起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着这群疯狂的汉子把那几个散兵砸成一团烂肉。 没废他一兵一卒。为了护食爆发出来的狠劲,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行了。”老鬼踢开脚边一具没了气的尸体。“把血拿土盖上。推车往外走。” 汉子们捡起掉在地上的咸鱼,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血迹,重新挂回脖子上。二十辆独轮车碾过散兵的尸体,跌跌撞撞的出了将军府。 …… 归鸿客栈。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戈壁滩上的早风极冷,吹得外面三十几堆篝火只剩下红通通的暗火炭。 大锅底下的木柴烧空了。 老陈拿长柄木勺在大铁锅里刮了两下。里头除了半锅浑浊的白开水,连个黑豆皮都捞不出来。 三千多个难民醒了。 胃里昨晚那点稀水早就消化干净。肚子里的饥饿感比昨天更凶猛的反扑上来。人群里开始有细细索索的抱怨声。 赖头三靠着瓮城的墙根坐着。 “这客栈掌柜就是糊弄鬼。”赖头三撇着嘴,跟旁边几个脸色蜡黄的流民嘀咕。“说好的管饭,这都大天亮了,连口水都不给喝。这分明是想让咱们白干活然后饿死咱们。” 几个流民吞了口唾沫,互相看看。没人敢大声接茬。他们看了看墙头上的床弩。 客栈大堂里。 王师爷急的来回转圈。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我的掌柜的哎。这太阳都出来了。老鬼和张长官还没见个人影。”王师爷抱着算盘,脸苦得能拧出水。“城里现在连条活狗都没有,老鬼肯定折在里头了。张长官就带了一百个人,那黑水部落可是有三千多口子人啊!” 李长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昨天把衣服洗了,今天又换回那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没骨折扇在那敲打桌沿。 “这就是不听良言的下场。”李长青抬起下巴,斜眼看着苏清婉。“北狄蛮子蛮横无理,你去要账?那是羊入虎口。老鬼一个市井混混,进死城挖粮更是荒谬。” 李长青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装模作样的看着外头的难民。 “本官看,不如赶紧把门关死。趁着流民还没闹起来,咱们带着剩下的水往玉门关撤。至于这些人,生死有命……” 苏清婉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的叩击着扶手。 她根本没拿正眼看李长青。 君无邪从后院走出来。他提着玄铁陌刀。刀刃用粗布缠着。走到李长青身边的时候,君无邪根本没停步。宽阔的肩膀直接撞在李长青的肩膀上。 李长青哎哟一声,被撞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扇子掉进泥坑里。 君无邪连头都没回。大步走出客栈大门。 大头正坐在门口剔牙。看见君无邪出来。大头赶紧站直了身子,把狼牙棒扛在肩上。 “老大,没饭吃。俺饿的想吃土。”大头揉着肚子。 君无邪没答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流民脑袋,看向正北方的地平线。 当——! 瞭望塔上。赵铁柱单手拉响了铜钟。 他那粗犷的声音从两丈高的墙头砸下来。 “北边来人了!是黑骑的旗子!” 整个流民营地轰的一声炸开锅了。所有人都挣扎着站起来,踮起脚尖往北边看。 黄色的尘土卷起半天高。 沉闷的蹄声像是闷雷一样顺着冻土传过来。 张奎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战甲上沾满露水。 在他身后,一百名黑骑排成整齐的扇形。他们手里挥舞着马鞭。赶着一大片白花花的东西。 “羊!”一个眼尖的流民汉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那是活羊!” 一百六十头肥壮的绵羊。在五十匹老马的驱赶下,咩咩叫着涌进落马坡的开阔地。羊群身上的那股子膻味,在此时的难民闻起来,简直比京城里的脂粉香还要上头。 张奎勒住马缰。马蹄在客栈大门口停下。 他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大步走到苏清婉面前。 一把掀开布包。骨碌碌。 一颗死不瞑目的大好头颅滚在地上。正是拓跋虎的脑袋。旁边还掉落着两把镶着绿松石的牛角弯刀。 “账收齐了。”张奎抹了一把脸上的土。“一百六十头羊。五十匹马算利息。拓跋虎带头赖账,借他的脑袋用了一下。” 全场死寂。 流民们看着那个脑袋。再看着那群膘肥体壮的绵羊。腿软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一百个人,从三千人的北狄营地里抢回这么多活物,还顺手砍了个头目。这客栈里养的根本不是人,全是他娘的怪物。 苏清婉点点头。算盘珠子一拨。 “老陈,宰二十头羊。把羊血接着,熬血豆腐。羊杂煮汤。” 她的话音刚落。 南边碎叶城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嘎吱声。那是木头车轴不堪重负发出的摩擦声。 二十辆独轮推车。排成一字长蛇阵。缓缓推上落马坡的斜坡。 推车的汉子们个个满身黑灰。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极稳。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扛着几十斤重的咸鱼。车上更是堆得冒了尖。 老鬼走在前面。手里把玩着两枚带着干涸血迹的铁蒺藜。 “掌柜的。”老鬼声音沙哑。“陆大海留的粮食。挖出来了。两千袋陈年黑面,五十缸粗盐咸鱼。” 一时间。落马坡上。北边是成群的活羊。南边是堆积如山的粮袋。 两路人马。带回了五千人的活命本钱。 苏清婉站上门前的石阶。她看着下面一双双发绿的眼睛。 “开仓。” 苏清婉的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干活的人,今天吃羊肉掺杂面窝头。偷懒的人,去南边挖沟,只发咸鱼喝凉水。” 赖头三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连滚带爬的抓起那根破木棍,拖着断腿往南边的工地上挤。 这回不用别人拿鞭子抽,他比谁跑得都快。因为咸鱼再臭,那也能救命。 在这归鸿客栈的规矩里,不干活的,连吃臭鱼的资格都没有。 第219章 碎叶城的血色京观 春风刮过落马坡。 陆大海弃城的第六天清晨。 六个昼夜的连轴转。 归鸿客栈外围拔地而起三道两丈高的夯土城墙。 城墙里夹着一层层尖锐的碎石块。 最外围是一条新掘开的两丈深的宽大拒马沟。 沟底密密麻麻倒插着刚削尖的红柳木。 木刺顶端涂抹着从后院运来的发臭排泄物,以及沈灵霜熬煮剩下的暗绿色草药毒汁。 昨夜大头带着人从后院搬出几十口大锅,将搜刮来的大量粘稠羊脂混着浓缩的糯米汁,在烈火上熬成了滚烫发黑的胶浆,顺着墙头倾泻而下。 这种混了细沙与生石灰的油脂粘液在晨风中迅速冷却硬化,形成了一层坚硬如石且极其油腻的“油壳胶甲”。 城墙外侧在微光下泛着滑腻而诡异的乌光,这种厚重的油甲比最光滑的冰面还要难以攀爬,只要脚尖一踩便会瞬间打滑,根本无法落脚。 一千多个难民正扛着装着黏土的柳条筐。 推着独轮木车的妇人们双脚陷入泥泞。 草鞋彻底被泥水泡烂。 脚趾深深抠进泥地里借力。 顺着木板往城墙顶上攀爬。 最外围的拒马沟被往下生生掏了两丈深。 沟底倒插着密密麻麻的红柳木尖刺。 沈灵霜带着几个学徒。 将发酵过的排泄物和烂草药熬煮成的汁液。 一桶桶泼洒在尖刺上。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烈的腥臭味。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越过地平线。 归鸿客栈大堂内。 中央的巨大火塘烧着几根整段的松木。 火苗不断向外翻腾。 苏清婉端坐在火塘边的太师椅上。 双手在腰间的纯银算盘上快速拨弄。 哒哒哒。 算盘珠子互相撞击发出脆响。 一卷长长的账册平摊在她面前的木桌上。 书页翻动。 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刺目的红叉。 苏清婉眼周浮现暗青色的阴影。 眼睛里布满大量红血丝。 库房里剩余的粗盐全倒进了后院的两口大缸里。 老陈带领几个伙计用滚水化开。 整整齐齐码放着浸泡麻布用来包裹伤口的物资。 苏清婉捏起毛笔在砚台里重重蘸了两下。 在最新的两页上划下一道横线。 老陈一瘸一拐走近木桌。 手里捏着一把用来计数的竹筹。 停住脚步。 老陈将竹筹一把掷在桌面上。 哗啦一声。 散落一桌。 “掌柜的。” “名册查实了。” “这六日逃奔过来的流民。” “加起来共计八千六百四十二人。” 大堂里的气温莫名降了几分。 王师爷正蹲在角落啃咬一块干硬的面饼。 听到这个数字。 下颌猛地咬合。 面饼脱手掉落在青砖上。 沾染了地上的灰尘。 王师爷双手双脚同时伏在地上。 连滚带爬凑到桌边。 双手死死扒住桌沿。 “八千张嘴啊!” “这是要把客栈生吞了啊!” 王师爷仰着脖子嚎叫。 “老鬼挖出的那两千袋陈面。” “去掉发霉腐坏的。” “只剩一千五百袋。” “张长官夺回来的一百六十头羊。” “前两日全煮了肉汤。” “如今连羊骨头都砸得稀烂扔进锅里熬。” “五十缸咸鱼只剩底下一层发黄的盐水!” 王师爷伸出三根干瘦的手指。 举在半空。 “最多七日!” “地窖里就连个老鼠须子都寻不见了!” 大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君无邪立于火塘对侧。 六尺玄铁陌刀倒插在脚边的石缝里。 乌黑的神机左臂在火光下反射着冷芒。 苏清婉十指停驻。 算盘珠子静止。 她将笔杆拍击在账册上。 一滴朱砂墨汁飞溅在桌角。 “那几千人手里拿着铁锹与长刀。” “每日饮两碗带着肉沫的浑水。” 苏清婉起身离开太师椅。 步至柜台前。 “八千六百张嘴,在这戈壁滩上,不是活路,是催命的符。”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陆大海留下的陈面是饵,黑水部落的羊是引子。现在的落马坡,就是这方圆百里最肥美的一块肉。” 王师爷浑身一个激灵,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可闻:“掌柜的,您是说……那群北狄狼崽子,快嗅着味儿过来了?” 苏清婉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立于火塘阴影中的君无邪。 君无邪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翻腾的火苗。 他那只神机左臂发发出微弱的机械摩擦声。 大堂外的晨曦彻底染红了戈壁,就在这最后一抹残月落入山脊的瞬间。 “嘭!” 客栈厚重的包铁原木大门被外力猛烈撞开。 沉重的木板击中砖墙。 发出闷响。 老鬼带着一身湿冷潮气和晨露扑跌进来。 衣衫吸饱了泥浆。 脚下受门槛绊阻。 整个人贴着木质地板向前滑行丈余距离。 他那身灰衣被撕扯出十几道裂口。 左大腿外侧的肌肉里。 深深扎着半截染血的羽箭。 老鬼没有去拔腿上的箭簇。 双臂撑住地面。 头颅扬起。 “急报!” “北狄大军压境!” 大堂内所有人同时从座位上直起身体。 座椅在地面拖拽出刺耳的刮擦声。 老鬼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吞咽空气。 “十万人未在一处集结。” “他们分为五股。” “碎叶城。” “五原城。” “高昌城。” “寒铁城。” “孤烟城。” 老鬼张口吐出一团带血的黏液。 “全线猛扑。” 张奎一脚踹开挡路的条凳。 大步跨至近前。 弯下腰身,双手猛地托住老鬼摇晃的肩膀。 将这名几乎脱力的老兵从木地板上稳稳搀扶起来。 “碎叶城状况如何!” 老鬼大口喘着粗气,借着力道勉强站定,虽然双腿仍在因脱力而剧烈打颤。 双手死死撑住张奎的手腕。 “左贤王亲率两万精兵。” “昨夜已马踏碎叶城废墟。” “城内除却我们未曾清理的残骸。” “毫无物资存留。” 老鬼吞咽下喉头涌上的血水。 “左贤王一无所获。” “勃然大怒。” “当即下令斩首滞留城内的几千名老弱。” “头颅垒成了京观。” “断颈处喷出的血涂满了护城河底的干土。” 听到京观二字。 李长青双臂死死箍住旁边的承重木柱。 十指抠进红漆表面。 留下深深的划痕。 苏清婉拨开挡在身前的伙计。 径直走到老鬼面前。 “先锋距此多远?” 老鬼抬起下巴迎着苏清婉。 “三千轻装骑兵。” “由碎叶城一路向南。” “循着几千难民留下的脚印。” 老鬼抬起右手。 食指指向客栈大门外的北方。 “晨雾散尽时,就是马队现身处。” “距落马坡已不足三十里。” “马匹全速冲刺。” “一个时辰后必达城下。” 第220章 战火将燃! 大堂内的死寂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苏清婉直接吐出两个字。 “开战。” 她转身走向柜台后方,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落马坡防卫草图,平铺在桌面上。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中心的红圈上。 “时间只有一个时辰。”苏清婉视线扫过全场。“大门封死。按之前的名册编队出库。” “张老头!”苏清婉扬高了音量。 后院门帘掀开。瘸着腿的张老头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沉重黑铁匣子跑进来。 他跑的很急,满头大汗,那条残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大头伸出粗壮的胳膊拉了他一把。 张老头啊啊的叫着,把铁匣子重重的撂在八仙桌上。震得桌面茶碗跳起。 赵铁柱大步走上前。他左侧空荡荡的袖管早已卷到肩膀处。纱布拆解干净,露出愈合长出新肉的平整断口。 张老头掀开铁匣子。 里面躺着一条泛着幽蓝冷光的重型精钢义肢,关节处布满极其复杂的机括与铆钉,五根纯铁手指粗壮尖锐。 整条手臂的重量不下五十斤,手背位置还嵌着一面半圆形的防砍护盾。这是张老头不眠不休熬了五个大夜,硬生生砸出来的杀器。 苏清婉之前亲手画的草图,此刻变成了实物。 张老头拿起义肢,套在赵铁柱的断口处。几根粗大的牛皮绑带绕过赵铁柱的胸膛后背,死死扣紧搭扣。 咔哒。机括咬合的脆响传出。 赵铁柱额头冒出大颗冷汗。他咬紧牙关,尝试着牵动左肩残存的肌肉。 咔吧。咔吧。精钢手指随之弯曲,发出极其渗人的金属摩擦声。赵铁柱猛地转身,铁拳带起一阵劲风,重重的砸在旁边废弃的一口大水缸上。 砰!半寸厚的厚实水缸当场炸裂。碎陶片四处飞溅。赵铁柱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爆出血红的血丝。那是重获新生的狂热。 “谢掌柜的赐臂!”赵铁柱单膝跪地,铁拳砸在青砖上。 苏清婉没有废话。“赵铁柱,张奎。” 张奎上前一步,斩马刀在腰间碰撞出声。 “你们两人带队,库房里凑出的三百副轻甲全给你们。”苏清婉手指点在北侧高地。“三百黑骑兵。装备客栈最精良的连弩与厚背刀。出北门。藏进红柳林后面的反斜坡。” “得令!”两人齐声怒吼,转身大步迈出大堂。 苏清婉转头看向君无邪。 君无邪已经拔出了插在地上的玄铁陌刀。 六尺长的刀锋在晨光下透着嗜血的暗红。 “君无邪。”苏清婉停顿了一下。“那一千步兵交给你。这一千人手里有刀,身上披着两层厚皮甲。你的任务是卡死正门外的第一道拒马坑。” 君无邪没有回答。他下巴微收,点了一下头。提着刀直接往外走。 “老陈,张老头,鲁大石!”苏清婉的声音压过了大堂内的嘈杂。 三个人立刻停下动作。老陈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鲁大石放下半块磨刀石,张老头则死死攥着那把沉重的扳手。 “城墙最高处那三台改好的重型床弩,你们三个人各领一队,每人操持一台!” 苏清婉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制高点上,语气不容置喙:老陈,左边那台是咱们客栈的老底子,你带五个手脚快的伙计守着,专门负责平射,封死北狄人的冲阵。 哪怕把腰折了,也得让箭给我连成线发出去! 张老头,中间那台是你这几天没合眼翻新出来的,准头最毒。 你带五个人,眼珠子给我死死盯着北狄人的将官,谁带头冲,你就给我射死谁! “鲁大石,你带着剩下的伙计去守右侧角楼那台,你最懂这城墙哪儿脆,哪里有防御死角你比谁都清楚,敢有北狄人往墙根底下摸,连人带梯子给我射个对穿!” “掌柜的放心,只要老头子这双眼还没瞎,北狄人的马蹄子就落不进咱的院子里!”鲁大石闷声应了一句,顾不上擦汗,掉头就往外头的石阶上跑。 老陈和张老头对视一眼,各自呸了一声,搓了搓手,带着人直奔另外两个弩位。 苏清婉视线扫向蹲在门边的三个人。“张大锤,大头,老鬼。” 三人立刻站直身板,大锤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熟铁棍。 大头扛着三百斤的狼牙棒,嘴里还在死死嚼着半块没吃完的肉饼。 老鬼腿上的短箭已经被他拔了出来,随手扯了一块破布包扎住伤口,血迹洇出布面。 “三千民兵归你们三个管。”苏清婉语气冷硬。“这三千人全是干苦力的青壮。没有战甲,兵器只有铁锹,柴刀,削尖的木棍。把他们全部分散到三道夯土城墙的后方。” 苏清婉手指敲击桌面。“滚木,礌石,烧滚的粪汁,全交由这三千人往下砸。只要城墙不塌,哪怕是用牙咬,也得把缺口给我堵死。” “掌柜的放心!谁敢后退半步,俺的铁棍先敲碎他的天灵盖!”张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扛着铁棍就往门外冲。大头和老鬼紧随其后。 “剩下的三千老弱妇孺。”苏清婉看向刚走出来的沈灵霜。“沈大夫,你和青黛带着那些伤兵老兵,把这三千人全赶进客栈后院。不管前面死成什么样,绝对不许出声。” 沈灵霜点点头,手指把装满金创药的紫檀木箱子扣死。小萝莉青黛立刻冲过去,双臂死死抱住药箱。 林婉儿这时正缩在火塘边的阴影里,双手机械地撕扯着剩下的几块粗布。 她听着外头马蹄乱响,脸色白得像纸,但没再像前几天那样尖叫。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唇站起来,快走几步到了沈灵霜身边,伸手抓起一捆已经卷好的麻布带。 “我也去。”林婉儿声音微颤,步子虽然还有点晃,但眼神死死盯着沈灵霜手里的药箱。 沈灵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后院疾走。 大堂内的人瞬间走空了一大半。 王师爷躲在柱子后面。他整个身子抖得止不住。牙齿上下磕碰出响声。 第221章 凤凰男也有血性 王师爷连滚带爬的挪到李长青的椅子旁边。双手死死抓住李长青青布长衫的下摆。 “大人!我的好大人!”王师爷压低声音哭嚎,鼻涕流过嘴唇。“北狄人杀来了!碎叶城都成了人头塔了!咱们快跑吧!” 王师爷四下看了一眼。“趁着他们去前面顶着。咱们去后院马厩牵两匹快马。从南边的小路逃命吧。留在这里十死无生啊!” 李长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没有骨架的破折扇。他的视线透过敞开的大门,直直的看着外面。 门外。三千多拿着破铜烂铁的流民正被张大锤踢着屁股赶上城墙。 一个个面黄肌瘦,却为了昨晚吃下的那口肉汤,把脊梁挺得笔直。 那些断了手的残兵正在搬运巨石。就连刚逃难来的妇人,都在拼命的烧滚水。 李长青没有动。 王师爷急得用力扯动长衫。“大人!您发什么愣啊!那陆大海跑的时候拉走了所有的军费。朝廷早就烂透了。没人会来救这里的流民。咱们是文官,不用死在这沙场上啊!” 李长青突然抬起脚。一脚重重的踹在王师爷的肩膀上。 王师爷被踹的仰面栽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错愕的看着自家大人。 李长青站起身。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领。把头顶那顶踩扁的乌纱帽端端正正的戴在头上。 “跑?”李长青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 他跨过王师爷的身子。走到大堂中央的火塘边。 “陆大海拿着朝廷的军饷,抛弃了满城百姓跑了。京城里的世家门阀,踩着边关将士的尸骨饮酒作乐。”李长青眼神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惊慌。 他回头看着王师爷。 “这六天,本官在这个破地方啃干粮,喝泥水,看着这帮百姓为了活命去吃发臭的死鱼。”李长青手指攥紧那把破折扇。木扇骨在手心里发出碎裂的微响。 “朝廷烂透了。”李长青突然笑了一下。“但大雍的天下不能烂在陆大海那种杂碎手里。” 李长青直视着正看着他的苏清婉。 我李长青是圣上钦点的新科探花。 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治国平天下。 李长青双手死死扣在桌沿上,上半身前倾。 跑去玉门关?就算活下来,这辈子也只会背着个逃官的骂名,永远是个不入流的懦夫。 他直起身板,声音在这空荡的大堂里回荡。 本官不走。本官就在这归鸿客栈里看着。 李长青双眼死死盯着客栈门外的黄沙。 只要熬过今日,只要这口命不断。 本官要踩着这些北狄人的尸骨爬回京城!我要把朝堂上那些贪墨粮饷的狗官一个一个活剐了! 苏清婉手指停止了敲击。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端详这个前夫。 绝境能逼出人性最底层的底色。 在这退无可退的死局里,这个虚伪功利的凤凰男,竟然被激出了文人骨子里的那点疯狂血性。 “算你能扛事。”苏清婉收回目光。拔出腰间一把防身的短匕,一把扔在李长青脚边的青砖上。“不想被北狄人砍了脑袋,就自己把门堵死。” 说罢,苏清婉转身大步迈出大堂,走向中央箭塔。 李长青弯腰捡起那把短匕首。手指紧紧握住刀柄。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王师爷。 “滚去帮忙抬石头。”李长青撂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向防御前线。 …… 辰时一刻,地平线上最后那一星残月被翻滚的红光吞得干干净净。 距离老鬼预警的时刻,分秒不差。 落马坡北面的戈壁滩上,传来了动静。 地面在抖。 苏清婉面前那杯没喝完的凉茶,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哒哒哒响个不停。 “来了。” 老鬼趴在瓮城的墙头上,耳朵贴着冰凉的土砖。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手掌在城墙上拍了两下。 “两千五百到三千骑,全是轻骑兵,没带攻城锤。” 老鬼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 瓮城内并没有出现慌乱的嘈杂声。 那些从没上过战场的流民,此刻正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木棍。 这是张大锤教的。 怕死的,就把牙咬在木头上,省得一会儿吓得叫出声,乱了军心。 大雾深处。 一杆画着狼头的黑色大旗率先刺破白雾。 紧接着是成排的马头。 北狄人的先锋军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们刚在碎叶城砍了几千颗脑袋,刀上的血还没干透,士气正盛。 在他们眼里,前面那个孤零零的土房子,就是个装着粮食和女人的钱袋子。 领头的北狄千夫长叫赫连霸。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喔喔的怪叫。 “抢羊!抢粮!抢女人!” 身后的三千骑兵跟着嚎叫,声音盖过了马蹄声。 距离五百步。 苏清婉站在中央箭塔上,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小令旗。 她没动。 距离三百步。 北狄骑兵开始加速冲刺。 马蹄扬起的尘土把晨雾彻底搅碎。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味顺着风扑到了客栈众人的鼻子里。 距离一百五十步。 赫连霸看见了站在拒马坑前方的那个男人。 君无邪。 他一个人,一把刀,站在路中间。 身后那面“死战”的大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赫连霸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笑了。 “想当英雄?” 赫连霸一夹马肚子。 “踩死他!” 骑兵洪流瞬间提速,像是黑色的洪水,要把那块名为君无邪的礁石彻底拍碎。 君无邪抬起眼皮。 他看着那些放大的马脸,还有马背上那一张张扭曲兴奋的人脸。 左手的神机臂咔哒一声。 五根铁指扣紧了陌刀的刀柄。 一百步。 “放!” 苏清婉手里的红旗猛地挥下。 崩!崩!崩! 城墙两侧红柳林后的反斜坡壕沟里,突然暴起两团黑云。 张奎和赵铁柱按照先前的命令,带着三百黑骑死死伏在壕沟深处,谁也没把脑袋探出去看,只是听着风声,举起连弩对着天空斜上方扣动扳机。 三百支短箭。 箭雨划过抛物线,密密麻麻地扎进冲锋的骑兵队里。 没有任何惨叫。 因为马蹄声太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只觉得头顶一黑。 短箭扎穿了皮甲,扎进脖子,扎进马眼。 冲锋的势头稍微乱了一下,但后面的骑兵根本收不住脚,直接撞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北狄人悍勇,这种程度的箭雨吓不住他们。 五十步。 赫连霸手里的弯刀已经举了起来。 他甚至能看清君无邪下巴上的胡茬。 “死!” 第222章 让你狂?连人带甲切两半! 赫连霸大吼一声,战马高高跃起,想要直接跨过那条看起来并不宽的土沟。 就在马蹄落地的瞬间。 赫连霸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条原本看着只有两丈宽的沟,其实是虚土盖着的。 马蹄一踩上去,那层薄薄的木板直接断裂。 真正的深坑露了出来。 宽四丈,深两丈。 底下全是倒插的红柳木尖刺。 尖刺上那种暗绿色的光泽,是沈灵霜带着人熬了三天的大粪毒汤。 “停——!” 赫连霸想要勒马,已经晚了。 战马嘶鸣着栽了下去。 噗嗤!噗嗤! 肉体被穿透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下饺子。 红柳木虽然不如铁器锋利,但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大惯性,依然轻松捅穿了马肚子和人的胸腔。 几百匹战马在这个大坑里折了腿。 后续冲上来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车,前面的刚掉下去,后面的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往里填。 原本平整的地面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巨大绞肉坑。 赫连霸运气好。 他的马被捅穿了,但他借着马背一蹬,整个人飞了起来。 他在半空调整姿势,弯刀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劈向站在坑边的君无邪。 “给老子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的劲头。 君无邪没躲。 他只是把拖在地上的玄铁陌刀往上一撩。 就像是用苍蝇拍打一只蚊子。 极其随意。 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赫连霸手里的弯刀直接崩成了十几块碎片。 陌刀去势不减。 黑色的刀光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半圆。 噗。 赫连霸连人带甲,被从腰部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上半身还在往君无邪身上扑,下半身已经掉进了坑里。 一大蓬热血泼在君无邪的脸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左手铁臂抓住赫连霸还没落地的上半身。 咔嚓。 铁指收紧。 颈骨碎裂。 君无邪随手把赫连霸的半截躯体甩进坑里,血水顺着坑沿往下淌。 “过线者,死。” 极其短促的几个字,被冲天的马蹄声完全掩盖,前面的路断了,巨大的深坑横在阵前。 第二排的几百匹北狄战马前蹄猛然踏空,马背上的北狄人张大嘴巴,呼喊声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失去平衡。 连人带马一头栽进两丈深的宽大拒马坑。 折断骨头的脆响连成一片,削尖的红柳木迎面捅穿马肚皮。 木刺上涂抹的大粪毒汁直接扎进北狄人的胸腔和肚子,肠子和内脏勾在粗糙的木刺边缘,大股大股的暗红血水迅速填满坑底。 坑底的人还没咽气,双手在半空乱抓。 第三排骑兵踩着前面同伴的尸骨砸了下来,肉砸在木刺上,活人被生生压扁。 整个大坑在十几个呼吸间填满了挣扎的肉块,浓烈的腥臭味混着血腥味冲上天空。 后面还没掉下去的北狄人骑兵死死拉住缰绳,战马双蹄腾空,发出刺耳的嘶叫。 几百个北狄汉子满脸惊惧,他们在这大漠上砍过无数大雍军民的脑袋。 却从来没见过挖坑埋人的阴损手段,握着弯刀的手不受控制的打哆嗦。 坑对面的北狄副将举起牛角号,他急着吹响号角收拢阵型,防止更多人掉进前面的死亡陷阱。 “放!” 苏清婉站在中央箭塔上,手里红旗猛的挥下。 中央箭塔左侧传来机括弹射的巨大爆音。 老陈整个人趴在床弩后方,儿臂粗的精钢弩箭贴着地面射出,这支箭直接穿透最前面一匹黑马的粗壮脖颈。 箭头带出大块碎肉,力道没有半点减弱,又接连贯穿了后面七八个北狄人的皮甲和肚腹。 一条直线上的人马全被重箭串在一起,巨大的冲力带起这串尸体往后翻滚,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血沟。 右侧箭塔上,张老头瘸着一条腿,双手死死抱着厚重的发射杆,准星直指那个举着牛角号的副将。 扳机扣动,重箭射出。 副将刚把牛角凑到嘴唇边。 精钢箭头直接贯穿他的天灵盖,大半个脑袋瞬间炸开,红白相间的脑花溅在身后的马脸上。 重箭带着残缺的尸体向后飞出三丈远,硬生生的钉在冻土上,箭尾还在半空剧烈晃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北狄人前锋彻底乱了,没人吹号,没人指挥,挤在拒马坑前面进退不得。 “杀!” 张奎从侧面反斜坡的红柳林里站起身,后背斩马刀直指乱作一团的北狄人骑兵。 三百名黑骑掀开身上盖着的枯草伪装网,马蹄裹着厚麻布,全速冲出偏僻的壕沟。 黑色的人流直接从侧翼扎进北狄人的队伍里。 赵铁柱冲在最前面,他举起左手,那条刚装上去的五十斤重精钢破城臂在太阳底下透着骇人的寒光。 一个北狄百夫长挥舞弯刀劈过来,刀口对准赵铁柱的脖颈。 赵铁柱根本没躲,左手铁拳直接迎着刀刃砸过去。 当。 弯刀撞在铁拳上,直接断成两截,铁拳去势不减,重重砸在百夫长的侧脸上。 半边脸颊骨彻底凹陷碎裂,眼球从眼眶里弹了出来,百夫长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整个身子被打飞落马,跌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三百黑骑动作一致,从皮套里抽出连弩,对着周围挤成一团的北狄人疯狂扣动扳机。 箭尖上的毒液见血封喉,中箭的北狄人伤口迅速发黑肿胀,手脚痉挛扭曲。 大口大口往外吐着白沫跌下马背,战马受惊,在队伍里四处乱踩,不少跌落的北狄人骑兵自己把自己人踩成肉泥。 一旁观战的难民和残兵倒抽着凉气,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北狄人,在客栈的护卫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心里对客栈的敬畏直接拉到了最满。 几百个反应快的北狄骑兵拨转马头,想要避开正面的要命深坑和侧翼的连弩,他们绕到客栈侧面的夯土墙边。 “甩飞爪!爬上去杀光他们!” 一个北狄头目大声吼叫。 第223章 滚木粪水齐下! 十几个铁制飞爪甩向两丈高的墙头,铁钩碰上墙皮。 没有预想中勾住夯土的沉闷声,极其油腻的滑动声传来。 墙头上昨天刚浇筑硬化的大粪熬煮的油壳胶甲极其光滑,铁爪挂上去,直接打滑,重重砸落下来,好几个铁爪敲在北狄人自己的头盔上,震的头晕眼花。 几个不信邪的北狄人踩着马背强行往上爬,双手刚抱住墙头边缘,手心沾满油腻的胶状物。 根本使不上劲,脚下的油壳让靴子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倒。 底下挖开的碎石沟里全是尖锐的破石头,脑袋撞在石头上,头盖骨当场开裂,脑浆流进石头缝隙里。 墙头上,三千多流民挤在一起,他们手里拿着破柴刀和削尖的木棍。 听着底下北狄人野兽般的嚎叫,这些逃荒的人双腿发软,有几个甚至裤裆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滴,谁也不敢探头往下看。 一个身强力壮的北狄人头目借着两匹战马叠罗汉的高度,硬生生把弯刀搭在了墙沿的一处缺口上,大半个身子就要翻上来。 张大锤提着熟铁棍从流民后面挤出来。 “都他娘的让开!” 张大锤扯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他抡起那根粗壮的铁棍,照着北狄人头目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砰。 头骨碎裂,脑浆混着鲜血喷起两尺高,大半泼在旁边趴在墙根的赖头三脸上。 热乎乎的黏液顺着赖头三的鼻子往下流,那是带着腥膻味的血和脑花,黏糊糊的糊住了他的半只眼睛。 赖头三浑身打了个冷战,他看着底下那个死透的北狄人,又回过头看看院子里那口熬过肉汤的大铁锅。 退一步,被北狄人当猪羊宰了垒成人头塔,拼一把,有肉吃。 赖头三嗓子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嘶吼,这几天被逼着掏大粪的屈辱,加上极度的恐惧,在这个瞬间全炸了。 他扔掉手里的破木棍,双手直接抱起脚边一块上百斤重的带棱角礌石,肌肉高高隆起,血管快要撑破发黄的皮肤。 他把礌石举过头顶,走到墙沿边,对准下面正在企图叠罗汉的北狄人堆,用力砸了下去。 “去死!” 赖头三吼破了音。 几百斤重的石头加上两丈高的高度,直接砸碎了下面三个北狄人的脊梁骨,惨叫声能把人耳膜震破。 赖头三的一记石头,彻底引燃了墙头上所有流民的动作。 这群被大雍朝廷当做废料丢弃的人,被文官当做草芥的人,被武将当做肉盾的难民,此时看清了真相,只有杀人才能活命。 不需要张大锤再拿铁棍逼迫,不需要苏清婉喊口号。 一个干瘦的汉子举起半块磨盘推了下去,砸断了一个北狄人的马腿。 两个半大小子抬起装满沸水的大木桶,对着底下攀爬的北狄人直接浇下去。 滚水烫熟了北狄人的脸皮,一大块一大块的红肉顺着北狄人的脸往下掉,露出白色的颧骨。 几个妇人也不要命了,她们把烧滚的粪水舀在铁锅里,顺着墙头往下泼,恶臭的滚烫粪汁落进北狄人张大的嘴巴里,直接烫穿了喉管。 墙根下瞬间化作血肉泥潭。 流民们疯狂的往下砸一切能拿得动的东西,土块,石头,烂木头,带刺的荆棘。 这是立场彻底倒转带来的极致疯狂,他们不再把外面的北狄骑兵当成人,当成了抢夺他们饭碗的活靶子。 君无邪站在深坑边缘,六尺陌刀拄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被单方面屠杀的北狄先锋军,身上那件粗布衣服全被对面喷来的血水浸透,顺着衣摆往下滴血。 客栈前方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千具北狄人的尸体,没死的在血泊里满地打滚哀嚎,三百黑骑正在外围有条不紊的收割剩下残兵的性命。 苏清婉站在高高的箭塔上,手里提着那把长剑。 她看着乱成一团的北狄骑兵。 苏清婉站在高高的箭塔上,提着那把长剑,她看着乱成一团的北狄骑兵。 坑底的惨状还在继续。 赫连霸的上半身掉在泥水里,他还没死透。 粗壮的双手死死抠住冻土,指甲向上翻起,泥沙塞满指甲缝。 肠子拖在地上,他正用双手支撑身体,试图往坑沿上爬。 君无邪手腕翻转,甩动上百斤重的玄铁陌刀。 刀刃上的碎肉和血滴被这股巧劲甩飞,洒在干枯的野草上。 他转身走向拒马坑的边缘,直面剩下的敌军。 赵铁柱冲在北狄人堆里。 那条新装的精钢破城臂被他抡圆了砸出去。 沉重的铁拳重重击中一个北狄人的胸甲。 护心镜当场碎裂,精钢手指砸进那人的胸腔。 肋骨断裂的闷响极其清晰。 赵铁柱拔出铁拳,甩掉上面的血水和肉渣。 反手掐住另一匹战马的脖子,腰腹同时发力,用力往下一折。 战马颈骨错位,悲鸣倒地,把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底下。 两侧反斜坡的红柳林里。 张奎带人拉起大腿粗的麻绳。 几十匹狂奔的北狄人战马躲避不及,小腿迎面撞在麻绳上。 马腿齐刷刷折断,骨茬刺破皮肉露在空气中,人仰马翻。 三百黑骑躲在掩体后,扣动连弩扳机。 带毒的短箭密集射出,箭矢扎进北狄人的脖颈、肚腹和没有盔甲保护的膝盖关节。 中毒者摔在地上,口吐白沫,手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战场变成了单方面的收割,没有招式,全是奔着致命部位去的杀人动作。 苏清婉看准时机,举起左手的红色小旗,用力向下一压。 西北角的防线立刻让开一条三丈宽的缺口。 大约一千名吓破胆的北狄残兵,看到活路。 他们扔掉手里碍事的砍刀,身体紧贴马背,双脚用力抽打马臀。 战马从缺口处窜出去,向北狂奔,扬起大片黄沙。 第224章 碗不许摔!明天还得盛肉汤! 张大锤抡着熟铁棍,拔腿就要追。 “穷寇莫追!放他们走!” 苏清婉的指令顺着风传下来。 张大锤硬生生刹住脚,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铁棍重重杵在地上。 老陈瘸着腿凑到张老头旁边。 “掌柜的这是做啥?全宰了不好吗?” 张老头啊啊叫了两声,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手指着地上那些发黑的尸体,又摆了摆手。 苏清婉从箭塔上走下来。 “把那些逃兵的恐惧放回去,左贤王才会知道咱们这儿是硬骨头。” “打扫战场。”她交代下去。 张大锤扯开破锣嗓子吼叫。 “死马全拖回后院厨房!皮甲扒下来给青壮穿!弯刀收缴上来统一发!” 刚才还蹲在墙根发抖的流民们,听到有死马肉吃。 一个个猛地站起身,涌向那堆肉山。 有人捡起地上生锈的菜刀,直接割开马腿的皮肉,双手捧起马血就往嘴里灌。 满嘴鲜红。 一千多匹死马被拖拽着拉向后院,地上留下一条条粗大的血痕。 几个汉子直接用手扣下北狄人尸体上的皮甲,连上面的血都不擦,直接套在自己身上。 三千具北狄人尸体被流民们用麻绳套住脚踝,拴在缴获的老马后头。 马蹄踏碎冻土,拖着这些死肉往客栈几里外的荒坡挪动。 尸首在戈壁滩上犁出深浅不一的血路,最后全被掀进土坑里埋严实,省得那股子死人气顺着风刮进院里,冲了活人的运。 远处壕沟里剩下的残血渗出地表,脚踩上去,泥土冒出红色的泥浆。 空气中的腥臊味直冲脑门。 三十里外,碎叶城废墟。 浓重的焦糊味和腐肉味在风中打转。 几千颗大雍百姓的头颅被整齐码放成一座高塔。 最顶端挂着一个扎着发髻的孩童头颅,苍蝇在周围来回飞舞。 底部的青砖被暗红色的血水泡透,血液顺着砖缝流进干涸的护城河沟里。 左贤王坐在一张宽大的虎皮交椅上。 他赤着双臂,肌肉虬结,右手拿着一个硕大的黄铜酒壶。 他仰起头,酒水顺着胡须流进脖子里。 一千多匹脱力的战马从南边跌跌撞撞冲过来。 在京观前十丈远的地方,马腿发软,一大片战马纷纷跪倒。 不少战马嘴里涌出大股白沫,翻倒在地,当场暴毙。 败退的千夫长滚下马背,连滚带爬扑到左贤王脚下。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泥地上,泥浆沾满了脸颊。 “王!落马坡是个死局!那是个绞肉坑!” 千夫长牙齿上下磕碰,说话断断续续。 “我们折了两千兄弟!赫连霸被一个断臂汉子一刀劈成了两半!” “那客栈油滑的墙爬不上去,还有到处乱飞的毒箭!” 左贤王放下黄铜酒壶,壶底重重砸在石头桌面上。 他站直身体。 左手拔出腰间那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宽刃金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 千夫长的脑袋骨碌碌滚进血水里,碰在一颗死人头上才停住。 无头尸体的脖颈喷出一股热血,血点子大半洒在旁边的黑色战旗上。 “怯懦者的血,比敌人的刀更脏。” 左贤王将金刀上的血迹在千夫长的衣服上蹭掉。 周围跪着的一千残兵把头深深埋在泥里,谁也不敢抬起下巴。 左贤王转头看向身后。 一万七千名披挂重甲的北狄主力骑兵静静伫立。 左贤王赫连苍把那把镶嵌着绿松石的金刀插回刀鞘。 金属刀刃刮擦皮鞘,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全军压上。” “把那个破客栈踩成平地。” “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汉子,本王要剥了他的皮。” “里头的雍人,一个不留,把脑袋全砍下来,垒成本王见过最高的一座京观!” 牛角号吹响。 一万七千重骑兵拔营向前。 马蹄声连成一片,戈壁滩上的冻土被成片的马铁蹄硬生生踏碎。 …… 归鸿客栈的后院。 那口专门用来熬煮马料的超大铁锅烧得通红。 苏清婉站在灶台边。 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搅拌的长木勺。 “圈里剩下的二十头肥羊,全宰了。” “老陈,把缸里剩下的五十条咸鱼,连带着底下那层盐水,全倒进锅里。” 老陈正提着一把滴血的杀猪刀,身子定在原地。 “掌柜的,这是咱最后一点底子了,全吃了,明天拿什么充饥?” 苏清婉接过老陈手里的铁大马勺,用力在锅底刮搅了两下。 “明天的事,活下来的人再去操心。” “把厨房挂着的那罐子猪油也刮干净,全化在汤里。” 铁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气泡。 羊肉的腥膻味和咸鱼的腐烂味混合在一起,随着热气往上涌。 厚厚的一层油脂飘在最上面。 王师爷抱着一摞粗瓷海碗走过来,脚底在沾满羊血的青砖上打滑,摔了个结实。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水,抓起碗就开始排着队给流民打汤。 每个人分到一大碗浓稠发黑的肉汤,外加半个浸满猪油的硬黑面饼。 滚烫的肉汤顺着难民的食管直接咽下。 高热量的食物在干瘪的胃袋里化开。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交谈。 只有极其响亮的吞咽口水声和咀嚼硬饼的咯吱声。 老鬼爬上最高的那段夯土墙。 底下蹲着几千个端着海碗的流民和残兵。 老鬼伸手扯掉大腿上包扎的破布,血珠子立刻从伤口处往外冒。 “碎叶城没了!” 老鬼扯开破锣嗓子往底下嚎。 “留在碎叶城的几千个老弱病残,全让北狄人砍了脑袋!” “头颅堆得比咱们踩着的这道城墙还高!” “最上头挂着的,是还没断奶的幼崽子!” 端着海碗的流民停止了咀嚼。 “护城河里干了的土,全泡在碎叶城人的血里!” 老鬼抬起右手,食指直直指向正北方。 “北狄人的主力就在后头!” “一万七千人,披着双层锁子甲的重甲骑兵!” “想活命,想护着身后的婆娘孩子,只有一条路可走。” “把手里的铁锹砍卷刃了,去咬断北狄人的喉管!” 赖头三舔净碗底最后一丝带沙的黑汤,胸口憋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燥火。 他猛地站起身,学着戏里慷慨赴死的英雄,高举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作势就要往地上掼去。 “你掼一个试试!” 张大锤像座铁塔似的杵在他跟前,手里那根熟铁棍重重一顿,震起一圈浮土,锅里的羊肉汤是掌柜的拿命换来的,这瓷碗也是客栈的家当。 你摔了,明天蹲在地上拿舌头舔土吃?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城墙根下磨你的破菜刀! 赖头三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喉结剧烈抖动了两下,灰溜溜地收回胳膊,把海碗小心地搁回脚边的砖缝里。 周围那些已经举起碗、准备跟着一起摔碎以壮声势的流民们,此时也都默默收回了手。 他们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远处正在不断加固的夯土墙,眼神里的畏缩一点点被一股子狠劲盖了过去。 场上没有碗碎的声响。 男人和女人们抓起身边的破柴刀和削尖的木棍,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第225章 官袍加身死战不退! 客栈大堂内。 李长青从地上捡起一块烧剩的黑炭。 他走到那扇被撞破的红木大门前。 手腕抖得非常厉害,炭块几次没抓稳,掉在青砖上。 李长青弯下腰捡起来,双手握住黑炭,重重的按在门板上。 炭灰随着他的动作大片剥落。 “大雍风骨。” “死战不退。” 八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刻在红木门板上。 王师爷瘫坐在门槛边上,双腿伸直。 “大人哎!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是要命的买卖啊!” 李长青没有转身去搭理王师爷。 他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进侧边的厢房,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件被揉成一团的绯色官袍。 绯色布料上沾着陈年的泥垢,折痕极深。 李长青把外袍一件一件的套在自己身上。 手指扣好衣领的盘扣。 把那顶破损凹陷的乌纱帽端端正正的戴回头顶。 他走回大堂。 李长青走到大堂最前端的石阶上站定。 两条腿控制不住的打颤,膝盖互相碰撞。 但他硬生生没有向后倒退半步。 客栈后院的天字号房。 这里的地面上铺满了草席。 几十个在刚才第一波交锋中受伤的黑骑和残兵躺在上面。 断手断脚的截面还在往外渗血,哀嚎声在房间里回荡。 沈灵霜白色的麻衣大面积变成了暗红色。 “青黛,拿止血散!” 小丫头立刻推开紫檀木药箱的暗格,抓出一大把黄色的药粉。 沈灵霜拿过药粉,直接一巴掌拍在一个黑骑大腿的贯穿伤上。 黑骑疼得全身剧烈抽搐,一口咬碎了嘴里塞着的木棍。 林婉儿蹲在靠窗的一个草垫子旁边。 草垫子上躺着一个腹部被划开的伤兵,一截青紫色的肠子拖在肚皮外面。 林婉儿手里拿着一根穿好羊肠线的生铁弯针。 十根白皙的手指上沾满了滑腻的鲜血。 针尖刚顶住伤兵的皮肤就滑向一旁,她的手哆嗦得完全无法拿稳弯针。 “我不行……” 林婉儿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气音。 大颗的眼泪混合着头发上的血水,直直砸在伤兵翻卷的肚皮皮肉上。 沈灵霜快步走过来。 抬起满是黏稠血液的手,在林婉儿的后背上重重的拍了一巴掌。 “不缝针,他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死。” “你缝上皮肉,他就能多活几天,多去杀几个北狄人保护你这颗脑袋。” 沈灵霜扯下一块干净的麻布,塞进林婉儿沾满血的手心。 “把手擦干净,捏稳生铁针。” 林婉儿用力来回擦拭手指上的血滑,直到皮肤被粗布擦得通红发痛。 她丢掉破布,两根手指死死捏住弯针的尾部。 针尖对准翻卷的皮肉,手腕发力,用力往下猛戳。 针尖穿透粗糙的皮肤,遇到极大的阻力。 她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血腥味,手腕翻转,把羊肠线硬生生拉扯出来。 一针,两针。 缝合的针脚极其丑陋,皮肤被拉扯得歪歪斜斜。 但裂开的创口确实被拉扯在了一起,伤兵肚皮上的出血量明显变小。 林婉儿双手撑着床板边缘,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胃里没有一点残余的食物,吐出来的全是黄色的酸水。 吐完之后,她用满是泥污的袖子随便抹了一把下巴。 转过身,手拿生铁针移向下一个出血的伤口。 客栈正门外的泥地。 第一道防线只留了一个三丈宽的豁口。 君无邪脱下了沾满碎肉的粗布上衣,光着上半身。 坚实的胸膛和宽阔的后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几十道伤疤。 左侧神机臂的连接处,几颗精钢铆钉深深扎进红色的肉里,边缘渗出透明的组织液。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半块断裂的石磨盘上。 右手五指抓着一块青黑色的粗糙磨刀石。 顺着六尺长的玄铁陌刀刀刃,一下一下的往复刮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四溅弹开的橘色火星。 刀口上的崩缺钝角被磨平,露出里面雪白的精钢本色。 几千个拿着木棍的民兵趴在豁口后方的土沟里。 他们透过沙袋之间的缝隙,死盯着君无邪那布满刀疤的后背。 没有人往后挪动身子,这座肉山堵在最前面,隔绝了外面的死亡气息。 …… 黄昏降临。 戈壁滩上的风突然停歇。 太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红圆盘,挂在西边的沙丘顶端。 客栈地下的夯土层开始发出持续的高频震动。 挂在屋檐下的铁马铃铛没有受风,却互相撞击发出叮当的乱响。 几百个粗瓷茶碗里剩下的积水跳跃出细密的水珠。 震动感一波接着一波放大,从脚底板的鞋底直接传导到人的头盖骨。 正北方的天际。 一条纯黑色的长线出现在地平线边缘。 黑线以极快的速度变宽变厚,推演成一堵不断向前移动的黑色钢铁城墙。 一万七千名北狄重骑兵进入视野。 北狄人战马的头颅套着生铁打造的面甲,马背上的骑兵披着双层厚重的锁子甲。 万马奔腾,步伐落点惊人的一致。 墙头上的流民齐刷刷地张大嘴巴,大口吞咽着黏稠的唾沫,膝盖打弯控制不住的发抖。 赫连苍没有抬手下达重骑兵冲锋的号令。 他远远看到了前方那条巨大的拒马深坑,坑底堆叠着先锋军的无头残尸和死马烂肉。 “把那群两脚羊押上去。” 赫连苍对身后的副将吐出几个字。 重骑兵最前方的阵列向左右两侧缓缓分开。 三千个只穿着破烂单衣的大雍奴隶被北狄士兵驱赶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脊背上都背着一个粗糙缝制的麻袋。 麻袋里装满了沿途挖来的冻土和沉重的碎石。 每个土包足有上百斤重,压得奴隶们腰椎弯曲成诡异的弧度。 后方几百个骑着矮马的监工挥舞着带铁倒刺的皮鞭。 鞭子重重抽打在奴隶的脊背上,带起一条条翻卷的血肉。 “填坑!不准停!往回跑的砍断双腿!” 三千个大雍奴隶发出绝望的嚎叫,背着土包朝拒马坑的方向迈开脚步狂奔。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身上没有一片甲胄。 纯粹的血肉填料。 老陈趴在左侧箭塔的床弩后方。 右手急得把青砖拍得砰砰作响。 “掌柜的!北狄人拿活人填坑!放箭射死后头的督军吧!” 苏清婉笔直的站在中央最高处的箭塔上。 手里死死捏着那面红色的指挥小旗。 红旗垂在身侧,一直没有举起来。 “压住机括!谁也不许动床弩!” 苏清婉的命令顺着城墙传到每一处防守点。 大腿粗的精钢弩箭极度缺乏,不能浪费在这些用来消耗防御工事的奴隶身上。 背着土包的奴隶冲到了拒马坑的边缘地带。 最前面的一排奴隶双手去解麻袋的绳结,手指被勒出红印。 身后的北狄人重骑兵已经提速压了上来。 长矛借着马匹冲锋的力道,直接捅穿了最前方奴隶的后心。 枪尖从胸口冒出来。 奴隶连人带背上的百斤土包,失去平衡直接栽进拒马坑。 成千上万斤的泥土倾泻而下,连同活人的躯体砸在底部的尖锐木刺上。 深坑里满是烂肉骨折的声音。 那条阻断马蹄的深渊,高度开始肉眼可见的上升。 “张大锤!” 苏清婉大声呼喝。 第226章 怂包赖头三带头做逃兵! 苏清婉大声呼喝。 张大锤提着熟铁棍从墙头底下冒出半个身子。 “扔布袋!” 苏清婉右手指向大坑的中心位置。 墙头上的几百个青壮年流民立刻弯下腰,抱起脚边的破布袋子。 这些布袋全是用死人衣服临时缝制出来的。 里面装满了磨得极细的生石灰粉,核心包裹着一大团浸透了浑浊火油的烂棉絮。 几百个布袋在半空中划出凌乱的抛物线。 重重的砸进拒马坑和边缘的区域。 石灰袋撞击在坑底的尸体堆和正在填土的奴隶背上。 薄薄的衣料布面当场撑破炸裂。 漫天的白色石灰粉尘瞬间腾空而起。 大片的白雾笼罩了整个阵前三丈的半空空间。 正在被迫填坑的奴隶,连同后面近距离督战的北狄人前排骑兵。 大口吸入悬浮的生石灰。 粉末沾染了眼球上的黏膜。 剧烈的灼烧感引发北狄人凄厉的惨叫声,骑兵丢掉长矛去揉搓双眼,手指把眼皮揉得鲜血淋漓。 “放带火的短箭!” 苏清婉手里的红旗用力向下劈砍。 张奎带领三百黑骑从侧翼的反斜坡壕沟里直起身板。 三百支绑着油布燃烧物的连弩短箭斜向射入粉尘区。 带火的精钢箭簇直接扎进散落在地面的火油烂棉絮中。 轰! 爆燃在半空中发生。 极高温度瞬间点燃了空气中高浓度的石灰粉尘与雾化的油脂混合物。 大火在拒马坑上方和边缘同时爆开,窜起三丈多高的连片大火。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北狄人骑兵,连同战马一起被大火彻底裹住。 战马浑身着火,在原地疯狂踢踏前蹄,把背上的骑兵重重甩进翻滚的烈焰之中。 滚烫的火浪直冲云霄。 几十个浑身是火的北狄骑兵从马背上滚落,在烧焦的木刺和尸体堆里痛苦翻滚。 赫连苍骑在高大的黑马上,脸皮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没有分神去看坑里那些哀嚎的部下,左手拇指擦过镶嵌着绿松石的金刀刀柄。 “踩着火,碾过去!” 冰冷的五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 副将愣了一下,前头全是自己人的火堆。 赫连苍抬起金刀,直接拍在副将的面甲上,震得副将身子一歪。 “号角吹响。谁敢减速,连同家眷全族点天灯。” 牛角号声穿透了噼啪作响的火场。 一万多名披着双层锁子甲的北狄重骑兵,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直接撞向那片火海。 带火的战马和惨叫的同胞,被重甲战马沉重的铁蹄生生踏平。 大片焦糊的碎肉黏在马蹄铁上,拒马坑硬是被这几百具躯体填出了一条坚实的血路。 张奎藏在反斜坡壕沟里,扬起右手用力挥下。 三百黑骑同时扣动连弩扳机。 短箭密密麻麻射向冲出火海的北狄前锋。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精钢箭簇打在北狄人双层锁子甲和生铁面甲上,只擦出一串橘色火星,直接被弹飞。 普通的机括力道,根本扎不透这种重甲。 三百黑骑放下连弩,所有人抽出了腰间的厚背斩马刀。 北狄重骑兵压到了夯土墙根底下。 前面的重装步兵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短矛插进土墙的裂缝里。 后面的人踩着马背,脚蹬短矛,借着冲劲直接往两丈高的墙头上跃。 一个戴着铁面罩的北狄兵刚露出半个身子。 张大锤双手握着熟铁棍,腰部猛地一拧,铁棍带着风压砸下。 砰! 铁棍重重砸在北狄兵的头盔上。生铁头盔凹陷,北狄兵直挺挺倒栽葱摔下去。 但张大锤手里的熟铁棍也当场弯成了虾米。 虎口震得皮肉裂开,鲜血流了满手。 后面的北狄兵层层叠叠往上涌,三把弯刀同时砍向张大锤。 “给俺死!” 大头光着膀子从后面挤开两个流民,粗壮的双臂抱住那根三百斤重的生铁狼牙棒。 底盘下沉,狼牙棒横向平扫。 风压扯碎了攀爬者的衣服。 巨大的钝器直接砸中一匹正试图冲撞豁口的重甲战马侧肋。 重达千斤的战马肋骨全碎,巨大的身躯连同背上的骑兵被硬生生砸飞。 横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后面跟上的骑兵堆里,砸出一个人仰马翻的空白区。 血肉糊在油壳胶甲上,又顺着墙根往下滴溜溜淌。 正门的豁口处,完全变成了单方面的绞肉机。 君无邪站在三丈宽的豁口正中间,双脚死死钉在泥地里。 在他身后,一千名披着两层厚皮甲的精兵死死抵住阵型。 这些人五个一排,手里的长刀平端,刀尖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虽然他们的呼吸在重甲骑兵的威压下变得紊乱,却在君无邪那个沉默的背影后,守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闸。 玄铁陌刀在君无邪手里没有任何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人技。 神机左臂咔哒作响,巨大的推力将上百斤重的陌刀横向送出。 刀刃切开最前面两名重装骑兵的腰甲,将人连同马脖子一分为二。 温热的肠子泼在地上,散发着难闻的腥气。 “补位!”一名精兵什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碎肉,暴喝一声。 左侧稍有缺口,几把带血的长刀便交织着递出,合力将一名冲过刀阵的北狄步兵钉在土墙上。 这一千人像是一台刚刚磨合好的绞肉机,凡是被君无邪砍倒的残兵,都会被他们瞬间淹没在乱刀之中。 北狄人不怕死,后面的重甲兵干脆攥死手中的重型长兵器,借着冲刺的力道,三四个人挺起胸前的生铁甲胄直接往君无邪身上扑。 这是用人命来消耗他的体力。 君无邪往后撤出半步。 陌刀倒转,刀柄重重砸碎第一个扑上来的人的下巴,右脚同时踹在第二个人的膝盖骨上。 骨折的闷响被外围的战鼓声盖住。 防线的巨大压力传导到了后方的流民身上。 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重甲北狄人疯狂爬上墙头,赖头三手里的石头掉在脚背上。 他浑身哆嗦,看了一眼被砍掉胳膊还在惨叫的同伴。 “顶不住的!全得死!” 赖头三转过身,连滚带爬顺着木楼梯往后院跑。 七八个跟着他一起掏粪的流民也丢了棍子,跟在后头抱头鼠窜。 这道口子一开,周围几百个青壮年的脚也开始往后退。 第227章 退者斩!绯袍染血,大雍风骨未绝! 大堂门前的石阶上。 李长青整理好那身绯色官袍的领口。 他迈开双腿,走到客栈用来示警的那面牛皮战鼓前。 双手各自抄起一根木鼓槌。 双臂轮番砸下,鼓槌重重击打在牛皮鼓面上。 咚!咚!咚! 鼓声低沉。 赖头三刚好跑到大堂台阶底下,看见李长青挡在阵地前,想要绕开柱子往后溜。 鼓声骤停。 李长青丢掉手里的鼓槌,木头滚落在青砖上。 他伸手摸进宽大的袖兜,一把扯出苏清婉丢给他的那把短匕首。 探花郎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冲下两级台阶,迎面撞上赖头三。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匕首顺着赖头三的侧颈狠狠捅了进去。 赖头三张大嘴巴,双手死死捂住脖子。 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直接呲在李长青的绯色官袍上。 殷红的布料变得黑红黏腻。 李长青拔出匕首,一脚把赖头三踹翻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时端着书卷气的脸此刻沾满飞溅的血滴,面目全非。 “大雍不退!” 李长青的嗓子彻底崩了,声音极度尖锐。 “退者斩!” 这三个字砸在所有流民的心头。 墙头那些本来想跑的流民,全定在原地。 大雍的文官杀人了。 连这个成天把圣贤书挂在嘴边的官老爷都不要命了,他们这些贱命跑去哪。 十几个流民重新捡起地上的石头,红着脖子冲向爬上来的北狄兵,直接用石头砸脸。 左侧箭塔上,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张老头!别瞄落单的!平射!穿糖葫芦!” 张老头啊啊叫着点头。 老陈咬紧牙关,扣动沉重的木悬刀。 大腿粗的精钢弩箭带着极其恐怖的动能射出,直接贯穿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重甲北狄兵。 弩箭去势不减,深深扎进远处的冻土里,箭尾剧烈晃动。 北狄阵营的后方。 一个满脸刺青的百夫长举起一张铁胎弓。 准星直接锁定了老陈所在的左侧箭塔。 “放箭!” 一波密集的羽箭斜向上方抛射而来。 黑压压的箭雨盖住了制高点。 “躲开!” 老陈一头撞在旁边正在拉机括的伙计腰上,把他撞倒在箭塔的木板上。 噗!噗! 两支带有倒刺的羽箭,一支直接扎穿老陈的左肩,另一支钉进他的右大腿。 鲜血瞬间染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袄。 老陈痛得五官挤成一团,硬是一声没吭。 他整个人顺势趴在床弩的机架上,满嘴黄牙死死咬住床弩后方的木质拉杆。 双手抓住机括,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 又一根重箭呼啸而出,在北狄人的阵型里撕开一道三丈长的血胡同。 右侧夯土墙外。 三百多名北狄重装步兵推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整段松木。 他们头顶顶着几面巨大的生铁盾牌,挡住上面泼下来的滚烫粪水和沸水。 “撞!” 三百人齐步向前,松木重重撞在刚刚浇筑的土墙上。 轰! 地面一阵剧烈的颠簸。 墙体上的油壳胶甲被震得大面积剥落。 墙内。 鲁大石趴在地上,双手贴着墙根的青砖。 他能清晰感觉到土壤里的结构正在断裂。 又是一下沉闷的撞击。 三丈长的巨大裂纹顺着夯土墙的根部往上爬。 碎土块劈头盖脸往下掉。 “要塌了!撑木头!” 鲁大石从地上爬起来,急得用拳头砸地。 几个汉子扛着粗原木顶住墙体,但在绝对暴力的撞击下,原木开始发出弯折的嘎吱声。 侧翼壕沟里的张奎站起身。 这面墙要是塌了,里面的五千人全得变肉泥。 “别躲了!拿刀!跟我杀!” 张奎一脚踢开面前用来伪装的枯草。 两百多名黑骑跟着他冲出反斜坡。 没有任何阵型,全靠一股狠劲,直接切入撞墙的北狄重步兵侧后方。 张奎手起刀落,厚重斩马刀砍断一个举盾的北狄兵手腕。 盾牌一撤,墙头的滚水浇在几十个人身上,烫出成片的惨叫。 一个北狄副将发现侧翼遇袭,掉转马头。 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宣花大斧,借着马匹冲力,斧刃直奔张奎的后脑勺劈下。 劲风压得张奎脖子发凉,躲已经来不及。 “张奎低头!” 赵铁柱暴吼出声,从侧面横扑过来。 他连刀都没拔,左边那条五十斤重的精钢破城臂直接往上硬顶。 当——! 重斧砍在铁臂镶嵌的半圆形护盾上。 火星四溅,金属震颤声极其刺耳。 精钢手指借着撞击的力道,猛然翻转,死死扣住大斧的生铁斧面。 副将想要抽回斧头,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赵铁柱右手一把扯住副将皮甲的衣领,双臂发力,直接把这个两百斤的壮汉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身体下坠的瞬间,赵铁柱左膝重重往上一顶。 膝盖骨毫无花哨撞进副将的胸腔。 胸骨碎裂的爆音清晰可闻,副将大口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当场断气。 但黑骑冲进敌阵,失去了掩体。 乱刀砍来,十几个黑骑连人带马被剁倒在泥地里,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 天边那轮血红的落日终于沉入了荒漠尽头,最后一丝惨淡的余晖被漫天的烟尘与杀声生生搅碎。 夜幕如同厚重的铅云,带着塞外刺骨的寒意,一寸寸侵蚀了这片被血浸透的戈壁。 原本在白日里清晰可辨的战场,此刻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残肢断臂在泥泞中翻滚的闷响。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落马坡外面的十几堆大火成了唯一的光源。 那火堆里烧着破碎的拒马、战马的残尸,甚至还有北狄人断裂的军旗,火苗在寒风中疯狂扭动,扯碎了黑暗的边界,也将这方圆百里的死寂割裂成无数块忽明忽暗的血腥光影。 苏清婉站在中央箭塔的最顶端。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而是静静地俯瞰着下面这座被血水和火光浸透的客栈。 右墙外,张奎正带着黑骑在北狄重甲兵里以命换命; 前门处,君无邪像一座绝不后退的生铁闸门,死死顶住了几千重骑兵的威压; 就连大堂的台阶上,那个平时最惜命、最伪善的探花郎李长青,此刻也满身是血地攥着匕首,嘶吼着退者斩。 还有那些曾经只会为了半块发霉面饼互相撕咬的流民,现在正红着眼睛,哪怕用牙咬、用石头砸,也要从北狄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群被大雍朝廷当做破布一样丢弃在边关的流民、残兵、弃妇和文人,在这个名叫归鸿的孤立客栈里,硬生生撑起了一条带血的脊梁。 …… 三十丈外。 赫连苍坐在马背上,看清了客栈所有的疲态。 墙头的石头越来越少,黑骑死伤过半,正门的断臂男人挥刀的速度比半个时辰前慢了一息。 “本王亲自去摘那颗脑袋。” 赫连苍把酒壶扔在地上。 他身后,三千名全部骑着黑色高头大马、全副武装的“啸月铁骑”拉开长弓。 三千匹战马同时启动。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目标极其明确。 就是正中间那道只有君无邪一人死守的豁口。 黑色的洪流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狂奔而来。 君无邪双脚扎进泥里,上百斤的玄铁陌刀再次被他高高举起。 第228章 疯狂的流民最可怕! 君无邪双脚扎进泥里,上百斤的玄铁陌刀再次被他高高举起。 “一列盾迎,二列刀截!”君无邪身后传出一阵低哑却极其坚决的口号。 还剩六百精兵,此时全员半跪,身后的同伴用后背死死顶住前人的肩膀,在泥地里扎出了一道人肉堤坝。 他们的虎口都在渗血,眼眶通红,手中的刀柄被死死攥住,在那黑色的洪流撞上来的前一刻,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君无邪左臂的精钢铆钉发出咔哒的咬合声,齿轮转动,五十斤重的机括推力全开。 五根纯铁手指死死的抠进玄铁陌刀的刀柄凹槽,上百斤的刀身被他单手斜举过头顶。 最前面那匹戴着铁面甲的黑马腾空跃起,马背上的北狄骑兵端平长枪,枪尖直指君无邪的咽喉。 距离只有一丈,重甲战马带着千斤的冲力砸过来。 君无邪的大脑极速计算,一丈的距离是陌刀重力势能爆发的最佳节点。 提早挥刀,刀势会老,切不开双层锁子甲。 晚一分,千斤的冲力会直接撞碎他的胸骨。 只有在战马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滞空瞬间,才是唯一的杀局。 就是现在。 君无邪腰部肌肉猛然拧转,右脚在脚下那具北狄人尸体的胸腔上重重一蹬,借着由上往下的巨大重力势能,陌刀横向劈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这全是纯粹的暴力碾压。 黑色的刀刃在半空拉出一道半圆形的残影,空气被极速切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噗嗤。 连人带马的生铁重甲在玄铁陌刀面前直接崩裂,锋利的厚重刀口切开战马的脖颈,顺势平滑的切断了马背上的重甲骑兵腰椎。 温热的血液受到极高血压的挤压,在夜空里猛烈喷发,形成一团巨大的红雾。 断成两截的骑兵尸体在巨大惯性下继续往前飞,直直的砸进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骑兵堆里,沉重的生铁甲撞翻了三匹正在冲刺的战马。 后续冲进豁口的啸月铁骑猛的勒住缰绳,马蹄在泥地里犁出深沟。 这些最悍勇的北狄人看着站在血雨里的君无邪,握刀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在这个断臂男人面前,成了毫无作用的纸壳,一层心理防线被硬生生砸穿。 君无邪身后的六百精兵抓紧时机。 长刀顺着敌军乱阵的缝隙狠狠捅进去,刀尖专门扎马腿和甲片衔接处的薄弱点。 一具具沉重的尸体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防线外的暗处。 赵铁柱猫着腰,贴着被烧焦的枯树干往前挪动。 他身上套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北狄双层锁子甲,甲片上全是干涸的发黑血块,散发着浓烈的腥膻味。 身后跟着五十个同样打扮的老兵,没人说话,全靠赵铁柱打出的战术手势前进。 赵铁柱早就算清楚了这笔账,北狄人的冲锋指令全靠后方那个举着狼头旗的传令官下达。 那人身边只有十几个持盾护卫,只要砸碎那个脑袋,拔了旗子,前面这几千骑兵就得在黑暗里瞎转。 五十个残兵去换对面三千人的混乱,稳赚不赔。 借着前方豁口处的惨叫声掩护,赵铁柱带着人顺利混进了北狄大阵的侧后方。 一个巡逻的北狄十夫长转过头,举起手里的松明火把凑近赵铁柱的脸。 赵铁柱没退半步,他猛的抬起左边那条精钢破城臂,纯铁手指精准钳住十夫长的喉管,发力一捏。 颈骨碎裂的闷响被前方的战马嘶鸣盖住,十夫长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身体直接软瘫下去。 五十个残兵同步拔出短刀,恶狠狠的扑向那十几个护卫,刀刃全部瞄准脖颈大动脉切割。 赵铁柱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直奔那个还举着狼头大旗的传令官。 传令官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身侧的牛角弯刀,迎着赵铁柱的胸口大力劈过来。 赵铁柱根本没躲闪,左手铁拳抡圆了,迎着锋利的刀刃往上猛砸。 当。 金属碰撞,弯刀当场断成两截,五十斤重的生铁拳头去势不减,直愣愣的砸在传令官的面门上。 生铁头盔凹陷进去一大块,传令官的头骨炸裂,红白相间的浆水溅了赵铁柱满脸满身。 他夺过旗杆,双臂反向用力,咔嚓一声折断了粗大的实木旗杆,绣着狼头的大旗直挺挺的倒进带血的泥水里。 正在前排冲锋的北狄骑兵听不到牛角号,也看不到指示退进的旗语。 冲锋的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后面的马头撞上前面的马屁股,引发了大面积的互相践踏。 右侧的夯土墙底下,尸体越堆越高。 北狄重步兵用长矛挑着同袍和奴隶的尸体,一层叠一层的往上摞,硬生生在两丈高的平滑土墙根处,堆出了一个带血的斜坡。 几百个举着生铁大盾的北狄兵,踩着滑腻的残肢断臂,直接越过拒马沟,冲上了城墙的缺口处。 最先爬上来的两个北狄兵挥出重型砍刀,一刀剁掉了一个流民的脑袋。 无头尸体往后直倒在青砖上,脖腔里的血水呲了旁边人一身。 原本坚固的防线眼看就要被强行撕开。 后面的几百个流民齐刷刷的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柴刀砍在这些穿着铁壳子的北狄兵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绝对的力量悬殊让他们双腿发软。 …… 客栈前院木旗杆上挂着的那具尸体随风转了个半圈,残破的脸正对着这群后退的流民。 那是赖头三。他的脖子被切开一半,脸上糊满了黑血,风吹过他的衣服,发出啪啪的声响。那是当逃兵被大雍文官亲手宰杀的下场。 前头是拿着刀的北狄蛮子,退一步是自家官老爷的刀子。 加上这夯土墙要是破了,所有人全得被抓去给北狄人当肉填坑。 利益和生死的双重天平在这一瞬间彻底倾斜。 人群里有个干瘦的老头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声。 他直接扔掉手里毫无用处的木棍,整个人贴着地面扑在第一个冲上来的北狄重步兵脚背上。 老头张开满是黄牙的嘴,死死的咬住北狄兵小腿甲片之间的缝隙。 北狄兵抬起脚,重重的踹断了老头的两根肋骨,老头的牙齿却抠进肉里死不松口。 这一咬,点炸了墙头上所有人骨子里的求生兽性。 几百个青壮年扔了木棍和破刀,他们一拥而上,三四个人靠着体重死死按住一个北狄重甲兵。 砍不动生铁甲片,就用满是泥垢的手去抠敌人的脸,用手指头死命的去戳生铁面罩里的缝隙。抓起地上的碎墙砖,顺着甲片的接缝死死砸向头盔。 一个流民的手指被锋利的护腰切断,他反手捏住断骨的茬口,用突出的骨头尖直愣愣的扎进北狄兵的脖子软肉里。 城墙上彻底变成了原始的贴身撕咬场。 北狄重步兵被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压在最底下。 手脚全被流民用身体死死压死,武器完全施展不开,只能发出沉闷痛苦的哀嚎。 第229章 铁血意志,文骨重铸 客栈大堂外。 李长青弯下腰,双手抱起一根三十斤重的滚木。 他的肩膀极其瘦弱,滚木上的木刺和倒刺毫不留情地扎穿了他绯色官袍的肩膀布料。 殷红的血水大面积渗出来,跟官袍原本的深红色混杂在一起,他咬着后槽牙,一步步踏上沾满泥水的石阶。 要是放在以前的京城翰林院,他的官靴沾上一滴泥星子,都要让下人跪在地上擦半个时辰。 现在,他的手心里全是倒刺扎出的血泡和划痕,绯色官靴里灌满了冰冷带血的泥水。 这群边关的泥腿子都在拼命,他大雍新科探花要是现在躲在墙根底发抖,死后连李家祖坟都进不去。 与其当个被人宰杀的懦夫,不如带着这身朝廷的皮囊死在最前面。 李长青把滚木重重地推下右侧城墙边缘,沉重的原木滚落下去,砸断了底下两个正在攀爬的北狄兵的左臂。 他转头看着旁边同样在搬运土块的王师爷。 探花郎在夜色里笑了一下,沾着血印子和黑灰的脸显得异常狰狞。 这是一种属于大雍士大夫脊梁被重新接上的极度狂热。 …… 后院,临时医馆。 空气里浓缩着极其刺鼻的草药味和腐肉化脓的恶臭。 一支失去准头的流矢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精钢箭头擦着林婉儿的鬓角飞过去,带走几根碎发,最后重重的钉在后方的实木承重柱上。 林婉儿完全没躲,她连脖子都没有往后缩一分。 她右手的两根手指死死捏着那根生铁弯针,快速的穿透一个重伤兵深可见骨的刀口边缘。 左手拉扯羊肠线,拉紧皮肉,打死结,整套动作机械而且极其稳定。 躺在草席上的伤兵疼得浑身剧烈抽搐,嘴里无意识地咒骂着难听的粗话。 林婉儿双手死命的按住他的宽阔肩膀,随手扯过一块干净的破布粗暴的塞进他的嘴里堵住叫声,转身拿起剪刀去处理下一个腹部被豁开的重伤员。 以前的太傅府大小姐看到一只死老鼠都要惊跳起来。 现在面对满屋子的残肢断臂和喷涌的脏器,她缝针的双手没有哪怕一丝的多余抖动。 …… 三十丈外的平地上。 赫连苍端坐在一匹纯黑马上。 他看着远处那面被折断倒进泥水里的狼头大旗,又看着城墙上那些用嘴咬死自己麾下重甲兵的两脚羊。 视线最后平移,定格在正中间那个只有三丈宽的防线豁口上。 那里已经被北狄人的尸体填满了整整两米高,一千多匹战马的巨大尸体和三千多具重骑兵的残骸把平整的土地彻底堵死。 那个有一条诡异手臂的男人,就直挺挺的站在尸山最高处。 手里那把极长的黑刀再次劈翻了一个试图越过尸山的百夫长。 赫连苍的手握紧了马缰,他脑子里飞速盘算当前的战损。 传令大旗倒了,阵型已经发生踩踏,要是现在继续强压,大军施展不开,只会平添三千以上的无谓伤亡,对面那座破损的土客栈,现在去换根本不值。 赫连苍抬起左手。 旁边的副将立刻抓起号角,吹响了极其尖锐的撤退指令。 挤在夯土墙下和深坑边缘的北狄残兵如蒙大赦。 他们快速丢下手里碍事的沉重生铁大盾,连滚带爬的顺着原路向北撤退。 喧闹的战场突然陷入了极度诡异的安静。 没有了沉闷的马蹄声,没有了冲锋的战吼,四周只剩下寒风吹过破烂甲片发出的碰撞声,以及残木燃烧的噼啪声。 苏清婉站在最高处的箭塔上。 她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还在往外冒热气的暗红血水,客栈里的防守木料全部耗空,能搬动的石头全部砸干,床弩旁边的精钢重箭连一根木屑都不剩。 用尽了所有人命和物资的第一波攻击,扛过去了。 客栈里的几千人刚放下手里的钝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鲁大石趴在墙边缘,十根手指抠满黄泥。 老工匠的指甲缝里全是渗出的血丝。 “掌柜的,外墙里面的木头龙骨断了七成。” 鲁大石嗓子劈裂,每一个字都带出沉重的喘息。 他用粗糙的手掌拍打面前开裂的土墙。 “墙皮被北狄人的撞木震酥了,承重结构大面积移位。” “只要对面再来半个时辰的强攻,这块墙面绝对会彻底垮塌。” “到时候大活人全得被压在烂泥底下。” 苏清婉右手在腰间的算盘珠子上用力拨弄两下。 防具耗尽,墙体开裂,三千人脱力。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烂摊子。 但只要人还喘气,这盘局就得接着下。 就算把门板拆了,也得顶住缺口。 “开仓。” 苏清婉从箭塔上走下来,步履平稳。 大红色的披风擦过染血的青砖。 “咸鱼和羊肉已经吃空了,把地窖里剩下的那一千多袋黑面全部搬出来。” “大铁锅架上,一口气熬成浓粥。” 老陈瘸着腿凑过来,伤口处的粗布透着大片殷红。 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面踩出一个个红脚印。 “掌柜的,最后这点黑面也全吃了?” “明早大伙儿可就真得去舔黄泥了。” 苏清婉停住脚步。 “外头那一万多活阎王不会等我们到明早。” “去后院,把那些死战马的肉剔下来。” “马腿骨砸碎,内脏洗不洗无所谓,全剁碎了扔进锅里煮!” 苏清婉的声音压过寒风,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吃饱了,把刀磨快,才有力气去接晚上的索命鬼。” 老陈咽了一口干沫。 他提着那把卷刃的杀猪刀,转身走向后院。 张大锤拎着铁棍站起身。 几十个恢复些许体力的伙计跟在他们身后。 拖拽战马尸体的摩擦声很快在后院响起。 第230章 墙塌!血肉筑新墙! 子时三刻。 落马坡的戈壁冷风停了。 后院那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彻底熄灭。 几千个流民和残兵蹲在满地带血的泥水里。 手里的粗瓷海碗被舔的干干净净。 碗底的马肉渣子一点没剩。 所有人全不出声,大批青壮拿着劈卷刃的柴刀和生锈的铁锹,在墙角的青砖上往返刮擦,刺耳的磨铁声连成一片。 苏清婉站在大堂的石阶上,她手里拿着一盏防风油灯,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片苍白。 库房已经空了。石头、滚木、精钢箭、粮食,连一根多余的柴火棍都找不出来。 老鬼从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滑下来。 落地时右腿打了个软。 他没有拿武器,只是快步走到苏清婉跟前。 “没动静。”老鬼压低声音。 苏清婉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白天折损了两三千人,换做普通军队早就拔营退兵。 北狄左贤王赫连苍偏偏把一万多主力就扎在三十丈外,不生火,不吹号。 “张奎。”苏清婉转头。 张奎靠在柱子上,斩马刀抱在怀里,听到声音,他立刻站直身板。 “让所有人站起来。把手里的家伙攥死。”苏清婉语气冷硬。“他们要趁黑摸上来。” 话音刚落。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那是粗布包裹马蹄铁踩在冻土上的动静,没有火把,没有战吼。 一万名北狄重骑兵和步兵混编,借着黑夜的掩护,直接压到了拒马沟边缘。 “点火!”苏清婉大喊。 大头抡起手里的火把,重重扔向墙外的柴堆。 轰。事先泼了火油的烂木头瞬间引燃。火光冲天而起,把客栈前方十丈的距离照的透亮。 火光亮起的瞬间,墙头上的流民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北狄重甲兵已经填满了视线。他们手里扛着连在一起的厚重生铁宽盾。 盾牌互相搭接,在拒马沟的深坑上方硬生生铺出一条平坦的铁桥。 后面的北狄重甲兵踩着盾牌,双手举着包了湿牛皮的木梯,直奔夯土墙冲过来。 “砸!”张大锤暴喝出声。 流民们抱起脚边最后剩下的碎土块和破木头往下扔。 土块砸在湿牛皮上,发出闷响,直接弹开,根本无法对下面的重甲兵造成任何伤害。 木梯重重搭在墙头油壳胶甲脱落的缺口处。 几十个北狄兵顺着梯子往上爬。 鲁大石趴在右侧城墙的地上。他耳朵贴着青砖。 咔嚓。咔嚓。 夯土层内部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白天的重木撞击早就把里面的龙骨震碎。 现在梯子搭上来,几百人的重量同时压在一面墙上。 “要塌!退后!”鲁大石扯破嗓子大吼。他手脚并用往后连滚带爬。 张奎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旁边两个吓傻的流民后衣领,往后用力一甩。 轰隆! 右侧两丈高的夯土墙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 一大段长达五丈的墙体彻底崩解,黄土、碎石混着木头龙骨向下坍塌。 十几个没来得及跑的流民和正在攀爬的北狄兵一起被埋进厚重的土石堆里,瞬间没动静了。 巨大的缺口彻底暴露。客栈的右翼防线被强行撕开。 缺口外的北狄兵发出狼嚎般的欢呼。 成百上千的人踩着坍塌的土堆,挥舞着弯刀和短斧往里冲。 “黑骑!堵上!”张奎眼睛瞬间红了。 他举起厚背斩马刀,第一个从废墟上迎面冲上去。 刀刃劈在最前面一个北狄兵的头盔上,火星四溅。 张奎手腕反转,刀尖直接顺着头盔下沿的缝隙扎进去。 血液喷在张奎的脸上。 他一脚踹翻尸体,身后剩下的不到一百名黑骑全部涌入缺口。 大头光着膀子,双手握住三百斤的狼牙棒。 他站在缺口正中央,腰腹下沉,狼牙棒左右横扫。 沉重的钝器砸碎了三个北狄兵的胸骨,但北狄人太多了,四把弯刀同时砍在大头的后背上,粗糙的皮肉翻卷,血水流淌。 大头闷哼一声,根本不回头,双手死死握住狼牙棒继续往前推。 防线在崩溃边缘疯狂摇摆。 李长青站在缺口内侧的石阶上,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早已变成黑红色,他手里攥着那把短匕首。 一个北狄兵越过大头的防线,直接扑向大堂门口。 手里的生铁大斧对准李长青的脑袋劈下来。 李长青根本扛不住这要命的速度和力道,他本能地往后瑟缩,脚底踩在一滩烂肉血水上瞬间打滑,整个人极其狼狈地向后仰倒在石阶上。 轰!生铁大斧贴着李长青的鼻梁骨重重劈下。 斧刃削掉他头顶的乌纱帽,在头皮上留下一道翻卷的血口,大半个沉重的斧头直接卡进了大堂坚硬的青石台阶缝隙里。 北狄兵暴喝一声,双手握紧斧柄用力往上拔。 平时高高在上的探花郎此刻活像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他根本不顾满脸的血污,借着倒地的姿势连滚带爬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北狄兵裹着铁甲的小腿。 他右手那把短匕首,对准北狄兵膝盖后方甲片连接处毫无防护的软肉狠狠捅进去。 噗嗤。拔出。再捅。拔出。再捅。 一连捅了七八刀,北狄兵大腿后侧的动脉破裂,鲜血狂喷,惨叫着倒在地上。 李长青一脚踩在北狄兵的脸上,双手握住匕首顺着眼眶死死扎进去。 王师爷在后面抱着一块用来垫桌角的青砖。 他全身发抖,闭着眼睛把砖头砸在另一个倒地的北狄兵后脑勺上。 “大人!退回屋里吧!”王师爷吓的瘫坐在血水里。 李长青拔出带带脑浆的匕首。 “退?我李长青今夜不死,必把这帮蛮子的皮扒下来做鞋!”探花郎的声音在这片绞肉机里显得异常尖锐。 后院的天字号房。 屋子里的血腥味浓郁的让人无法呼吸。 三十多个重伤员躺在草席上,门外就是连天的喊杀声。 林婉儿跪在一个断了右臂的流民身边,她满手全红。 左手两根手指死死捏住翻卷的皮肉,右手拿着生铁弯针快速穿刺。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她额头滚落,血水糊住她的右眼。 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擦,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继续拉扯羊肠线。 砰。门板被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骑被抬进来,他的肚子被弯刀拉开一条长口子。 沈灵霜提着药箱冲过去,她双手直接伸进伤员的腹腔,将流出体外的肠子快速塞回去,动作粗暴而且精准。 “青黛!麻沸散用完了,拿烈酒!”沈灵霜头也不抬的大吼。 小丫头抱着一坛劣质烧刀子跑过来,拔掉泥封,直接浇在伤员的肚子上。 伤员疼的整个身子向上弓起,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按住他!”沈灵霜手里的银针准确扎入伤员肋下的麻筋。伤员身体瞬间僵直。 林婉儿转过身,膝盖在地上磨出血泡。 她爬到沈灵霜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粗麻线,开始疯狂缝合腹部。 整个客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正门。 第231章 尸山血海,残阳如血 正门。 最先完好的豁口处。 君无邪依然站在那里,他脚下的尸体堆已经累积到两人高。 他上半身全裸。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横七竖八的血口子往外渗着血。 一万名主力重骑兵,左贤王采取了最残忍的车轮战。 一千人一队,轮番对正门发起冲锋。 不用弓箭,全是真刀真枪的硬碰硬消耗。 君无邪右手提着六尺玄铁陌刀,刀口已经大面积卷刃,原本锋利的刀锋变成了锯齿状。 左侧那条精钢打造的神机破城臂,在连续三个时辰的高强度劈砍下,开始出现致命的损耗。 一个百夫长举着生铁大盾重重撞过来,君无邪左臂横扫。 当!铁指砸在盾牌上。 咔吧。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传出。 神机臂手肘关节处的一颗精钢铆钉彻底崩断。 内部的齿轮因为剧烈撞击产生损坏,卡死了。 左臂停在半空,无法弯曲。 巨大的反震力让君无邪向后倒退半步,右脚重重踩碎了一具尸体的胸腔骨。 那百夫长抓住机会,弯刀顺着盾牌底边横切君无邪的小腿。 君无邪右膝猛地弯曲,身体下坠。 右手用卷刃的陌刀刀柄狠狠砸在百夫长面甲上。 面甲粉碎,百夫长鼻梁骨断裂倒地。 君无邪一脚踩断他的脖子。 身后的六百精兵,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所有人双手举着刀,刀身在不停的颤抖,他们连抬腿的力气都要耗光了。 君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卡死的左臂。 他没有去管,右手将陌刀倒插在泥地里。 然后用卡死的精钢左臂,硬生生迎上一把劈过来的长枪。 铁臂挡开枪头,他右手拔刀,横切对方腰部。 极其机械,极其麻木。 全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 战斗整整持续了五个时辰。 天际慢慢泛出一种带着血色的灰白。 卯时初刻。 整个落马坡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沼,那是人血和脑浆混着黄土踩出来的泥潭,脚踩在上面,拔出来会带起拉丝的粘稠血浆。 一万多北狄重甲骑兵用最野蛮的填命打法,差点把归鸿客栈这道土墙生生啃平。 君无邪站在正门的豁口中央。 他脚下的尸体堆已经高过他头顶,北狄重骑兵的冲锋全被这座肉山挡住,战马的内脏和破裂的生铁甲片混合在一起,把原本宽敞的通道堵死。 他左臂的精钢机括彻底卡死,一根断裂的齿轮从外壳里支棱出来,上面挂着一截北狄人的烂肠子。 整个铁臂重达五十斤,现在成了坠在他伤口上的沉重枷锁。 他现在只剩右手,玄铁陌刀的刀刃卷成了破锯条,刀身重上百斤。 每一次挥动,他背上的肌肉都会撕裂出新的血口子,汗水混着红色的血珠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死人脸上。 右侧缺口处,张奎躺在几个北狄人的尸体下面装死。 他大腿挨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流干了半身。 但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厚背斩马刀。只要有北狄兵的脚踝靠近,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挥刀切断对方的脚筋。 大头手里的生铁狼牙棒断成了两截,这头几百斤重的壮汉光着膀子,双手掐着一个北狄步兵的脖子。 两人在泥水里互相撕咬,大头的牙齿硬生生咬穿了对方的喉管,满嘴都是热血。 李长青的绯色官袍碎成了破布条,他靠在客栈大堂的门柱上,手里那把短匕首早就卷刃断裂。 他手里捏着半块带血的青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谁靠近,他就拿砖头往下死砸。 这头京城来的斯文野兽,终于在这里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后院的墙头,流民们连石块都没了,他们把死人的生铁头盔捡起来当石头往下砸。 有人砸光了力气,就直接从墙头上合身扑下去,抱着攀爬的北狄兵同归于尽。 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极点。 土墙内部的龙骨全部断裂,整座客栈的外墙都在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三十丈外。 赫连苍坐在黑马上,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一万精锐,打一个破客栈,整整一夜没啃下来。 阵前死尸堆得连马蹄都迈不开,重骑兵的优势在那种窄口地形里全成了活靶子。 他拔出腰间那把镶着绿松石的金刀,准备亲自带着最后的督战队压上去。 无论死多少人,今天这个客栈必须平。 就在这节骨眼,北面官道上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快马狂奔而来,马蹄踏碎晨雾。 领头的骑士后背上插着两根雕翎箭,战马的鼻孔里往外喷着血沫。 骑士冲到赫连苍马前,连滚带爬的翻下马背,双手高高举起一块羊皮卷。 “王!大汗急令!”信使喘着粗气吐出一口黑血,“王庭有变!大汗命您率部火速北归,合围天狼谷!” 赫连苍捏住羊皮卷,目光扫过上面带着血印的狼图腾。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捏着金刀的手指骨节嘎吱作响。 前方那座破客栈只剩最后一口气。 只要再有半炷香的功夫,他就能把那个断臂男人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把里面的女人扒光了挂在旗杆上。 但他不能违抗大汗的金帐军令,王庭有变,这四个字的分量比碎叶城重百倍,哪怕有再多的不甘,大局面前只能低头。 赫连苍死死盯着站在肉山上的君无邪,那双草原狼的眼睛里满是暴虐和阴冷。 “撤。”赫连苍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字。 低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长长的调子在寒风里回荡。 这一次不是冲锋,是全军后队变前队,向北退走。 挤在缺口处和深坑边的北狄重装骑兵如蒙大赦。 他们纷纷调转马头,连地上的同袍尸首都不管,丢下沉重的生铁盾牌和攻城木,潮水一般退入黎明的晨雾中。撤退的极其果断。 北狄人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戈壁尽头。 客栈防线内外,陷入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火堆里的木柴还在噼啪燃烧。 第232章 惨胜余波,祸起萧墙 撤退的极其果断。北狄人的蹄声彻底消失在戈壁尽头。 客栈防线内外,陷入一种极度的死寂。只有火堆里的木柴还在噼啪燃烧。 夯土墙上,几百个流民呆滞地望着远处的沙尘。 一块带血的破砖头从某个流民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这声脆响打破了平衡。所有站着的人瞬间抽空了力气,瘫软在血泥里。 大头手里还攥着半截北狄人的断臂。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栽倒在泥水里。 泥浆飞溅。呼噜声在他倒地的一瞬就响了起来。 张奎满身是血地从尸堆里爬出。他双手握着厚背刀的刀柄死死支撑着身体,视线散漫无焦。 正门豁口处。君无邪静立在两人高的尸山上。 确认敌军彻底消失后,他缓缓拔出插在泥里的卷刃玄铁陌刀。 肌肉在连续五个时辰的极度紧绷后突然松懈。那条卡死的精钢神机臂因为严重过载,连接处的血肉直接崩裂开来。 一长串暗红的血珠顺着铁甲缝隙狂涌而出。 君无邪咬紧牙关,单膝重重跪在尸山上,压碎了一具北狄骑兵的胸骨。 中央最高处的箭塔上。 苏清婉一直死死捏在手里的红色指挥小旗悄然松开。 小旗顺着木板缝隙滑落,直直掉进底下的泥水坑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老鬼瘸着腿正在搬运残肢。察觉到头顶的异样,他猛地抬头望去。 苏清婉站在箭塔边缘。她面部呈现出一种极度异常的死灰夹杂着不规则的潮红。 嘴唇干裂,外翻的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她身体前倾,失去平衡,直接从两丈高的木塔上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掌柜的!” 老鬼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喉音劈裂。 这声嘶吼刺破了落马坡的寂静。 君无邪猛地抬起头。 他连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都顾不上。整个人从两米高的尸山上直接跃下。 双脚落地,在满地带血的泥泞中滑行出数米远的深沟。 仅剩的右手在半空中精准探出。稳稳接住了急速坠落的苏清婉。 巨大的下坠冲力压得君无邪右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将苏清婉抱在怀里。入手极度滚烫。 苏清婉的体温高得吓人。额头满是冰冷的虚汗,呼吸微弱得几乎连胸膛的起伏都看不见。 客栈外围瘫倒的流民们纷纷转过头。 那个每天拿着银算盘、定下生死规矩的女人倒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刚放松下来的客栈瞬间陷入另一种恐慌。 死一千个人,落马坡的防线扛得住。 但苏清婉倒下,这座客栈就没主事的人了。 沈灵霜提着紫檀木药箱踩着血水冲出后院。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几具死尸,大步跑到君无邪面前。 “放平!”沈灵霜吐出两个字。 君无邪动作极快,用仅剩的右手揽着苏清婉的肩膀,将她平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板上。 沈灵霜一把扯开苏清婉领口的盘扣。三根手指并拢,重重搭在她的颈动脉处。 脉搏跳动极其微弱。 沈灵霜转过头,脸色发青。 “高烧三天,寒邪入体,心脉几近衰竭。” “她这三天纯粹是拿命在熬。” 周围死寂无声。王师爷瘫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的半块带血青砖掉在地上。 没有了那个算盘声,几千张嘴马上就会变成吃人的野兽。 “青黛!”沈灵霜转头大喝。 小丫头背着巨大的药包跑了过来。 “去烧最热的滚水!找最烈的酒!”沈灵霜快速打开药箱暗格,抽出三根三寸长的银针。 “老鬼!去库房扒两件干爽的厚羊皮裘来!快!” “再拖半个时辰,这人救不活了!” 老鬼二话不说,拖着那条中箭的瘸腿,一瘸一拐地往后院库房狂奔。 君无邪死死盯着苏清婉紧闭的双眼。 他单手将玄铁陌刀倒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刀锋入土三寸。 “治好她。”君无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沈灵霜没有接话。手里的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苏清婉胸前的神门穴。 指尖捻动,黑血顺着针孔溢出。 大堂内,苏清婉被君无邪单手抱起,安置在仅存的一张完好床榻上。 沈灵霜带着几个学徒开始用烈酒擦拭苏清婉的额头和关节。 林婉儿满手是血地走进来。她刚缝完三十多个伤兵的肚子。 看到躺在床上的苏清婉,林婉儿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那个无论何时都冷静计算粮草的女人,现在面无人色地躺在那里。 外围的防御工事边。 风吹过坍塌了一半的夯土墙。 失去了苏清婉这把悬在头顶的算盘。几千名熬过了一夜死战的流民,肚子里的饥饿感再次呈百倍放大。 这是一种掺杂着战后残存兽性的疯狂饥饿。 人群中,几个身上穿着从北狄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皮甲的流民刺头,互相交换了视线。 带头的一个壮汉名叫王疤瘌。他左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王疤瘌看了一眼大堂的方向。沈灵霜和君无邪全在里头。 张大锤累得靠在断裂的滚木上睡着了。大头昏迷不醒。赵铁柱带着残兵在北面清点伤亡。 后院现在空无一人。 那里有昨天熬煮马肉剩下的几口大铁锅,还有地窖里没搬完的黑面。 “规矩是活人定的。”王疤瘌压低嗓门,对着旁边三个拿着柴刀的流民嘀咕。 “那个苏掌柜眼看咽气了。这客栈马上就得散伙。” 另一个瘦高个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咱们不抢,别人也得抢。抢了粮食,咱们往南边跑。” 王疤瘌脑子里飞速盘算。留在这里迟早要死。带上干粮南下才是活路。 这几个残兵败将现在全趴在泥里,根本拦不住他们。 四个刺头握紧了手里带血的柴刀。 他们弓着腰,踩着满地的烂肉和黄泥,避开正在闭眼休息的客栈伙计,悄无声息地向着后院的拱门摸去。 这是一条通往客栈最后命脉的短路。 平时谁敢靠近后院半步,张大锤的熟铁棍早就砸碎了他们的天灵盖。 现在,后院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马脂肉香。 那是昨夜锅底结下的一层厚油。 王疤瘌抬起脚,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 四个人争先恐后地挤进后院。入眼就是三口巨大的铁锅并排架在石头灶台上。 旁边还堆着十几个没开封的黑面麻袋。 瘦高个扔下柴刀,直接扑向最中间那口铁锅。 他伸手就要去抓锅底结块的黑面糊糊。 一把残缺不全的短匕首破空飞来。 直接钉在瘦高个手背前的灶台青砖上。 刃口擦着他的小指滑过,切下一小片肉皮。 瘦高个吓得猛缩回手,大叫一声退后两步。 王疤瘌举起柴刀,警惕地看向铁锅后方的阴影处。 第233章 大雍探花郎的浴火文骨! 后院柴房的角落里。 慢慢站起一个人。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早已变成一缕一缕的破布条,暗红色的布料吸饱了泥水和北狄人的血。 乌纱帽丢了。头发凌乱地散在肩膀上。 右侧脸颊被生铁斧头擦出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李长青。 大雍新科探花。 他手里捏着半块带血的青砖。左手背在身后,身形有些摇晃。 李长青跨出阴影,走到三口大铁锅的正前方。 他双脚分开,死死踩在沾满柴灰的泥地上。 王疤瘌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下来。 他嗤笑了一声。露出满口黄牙。 “我当是谁。原来是京城来的官老爷。” 王疤瘌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北狄兵的血迹。 “官老爷,昨晚您杀敌有功。咱们敬您。” “可现在掌柜的要死了,大伙儿都得活命。” 王疤瘌往前迈了一步。柴刀的刀尖直指李长青的面门。 “您是个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别挡兄弟们的财路。” “让开。” 李长青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看着面前这四个眼底泛着凶光的流民。 李长青心里冷笑。这帮人在战场上能生咬敌人喉管,退下阵来就能为了半袋面杀自己人。 这是大雍边关最赤裸的人性。 但李长青今天偏偏不想退。 他李家祖上的规矩,探花郎的脊梁骨,在这场血战里彻底被接上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里那半块青砖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极度滑稽。 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抽动。只有一种被血水洗刷过后的极致病态。 “这是归鸿客栈的粮。” 李长青的声音极其沙哑,喉咙里往外冒着血腥气。 “苏清婉没断气。这客栈的规矩就在。” 王疤瘌吐了一口浓痰在地。 “大清早的给咱们讲大雍律法?” “你拿一块破砖头,就想拦住四个拿刀的汉子?” 王疤瘌再次逼近一步。距离李长青只剩三步远。 “我数三声。不滚,老子连你这官老爷一起剁了扔进锅里熬汤!” 李长青牵动唇部肌肉,露出沾血的牙齿。 他没有拿大雍律法压人,也没有搬出苏清婉的名字。 李长青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抽了出来。 一个被砸破半边的火油罐子出现在他手里。 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动作极快,直接将火油罐子举过头顶。 砰! 火油罐子被他自己重重砸碎在额头上。 褐色的火油混着鲜血,顺着他的头发、脸颊、那件破烂的绯色官袍,一路浇透了全身。 王疤瘌愣在原地。四个刺头齐刷刷停住脚步。 李长青把手里的碎瓦片扔在脚边。右手抓起灶台旁边一根还在冒着暗红火星的木柴。 他把带有火星的木柴尖端,直接抵在自己浸透火油的衣领处。 只要手指微微一压,火星碰上火油,他整个人瞬间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我大雍的探花郎,连北狄重骑的生铁斧子都接了。” 李长青盯着王疤瘌。他眼里的疯狂让这几个见惯了生死的流民感到脚底发凉。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退?” 火星在微风中明灭不定。 “谁敢跨过这个灶台。” 李长青拿着木柴的手指猛然收紧,火星贴近了下巴。 “本官就带着你们,跟这几袋黑面一起烧成灰。” 火星明明灭灭。王疤瘌吞了一口唾沫。他是个混子,混子求财求活命,最怕碰上不要命的疯子。 “你疯了。”王疤瘌往后退了半步,柴刀垂了下去。 瘦高个捂着流血的手,也跟着往后缩。 李长青站在灶台前,身板挺的笔直。火油味呛的人睁不开眼。 破风声响起。 一把斩马刀打着旋飞进后院,刀面重重拍在王疤瘌后背上。 王疤瘌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啃屎。 张奎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单脚跳着进了院门。 他手里拿着一把顺来的生铁长矛,矛尖直接抵住王疤瘌的后脑勺。 “掌柜的刚倒下,你们就想掘客栈的根。”张奎声音沙哑透风。 后面跟进来的老鬼手里攥着铁蒺藜,顺手一掷,砸在另一个刺头的膝盖上。那人跪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绑了。”老鬼吐出两个字。 十几个身上带伤的客栈护卫一拥而上,麻绳直接套上这四个人的脖子,把他们反剪双臂捆在后院拴马的柱子上。 李长青看着危机解除,绷着的那口气散了。他手指一松,带火星的木柴掉在湿泥里呲的一声熄灭。他双腿发软,顺着石灶台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张奎走过去,伸手拉住李长青的胳膊,把人扯了起来。 “李大人,长胆色了。”张奎破天荒的喊了一句大人。 李长青没说话,抬手扯掉湿透的官袍下摆,转身往大堂走。 天光大亮。 老鬼爬上瞭望塔,敲响了铜钟。钟声沉闷。 整个客栈活下来的人开始收拢残局。 王师爷抱着账本,蹲在大堂门槛上,一页一页翻着。手抖的根本捏不住毛笔,毛笔掉在地上好几次。老陈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把地上的毛笔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清点清楚没?”老陈问。 王师爷吸了吸鼻子。“人快打没了。” 他翻开名册最后几页。“昨夜那五六个时辰的消耗战,青壮男丁死了整整三千人。外头那道两丈深的拒马坑,都被自己人的尸体和北狄人填平了。” 老陈沉默。 “还剩不到一千人能喘气拿刀的,全带着重伤。”王师爷伸手指了指后院方向。“剩下的那三千人,全是没一点战力的老弱妇孺。客栈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要不是北狄人突然撤走,再有半炷香,咱们全得死。” 老陈扯下一块干净布头,按住肩膀上的箭伤。“去架锅,煮黑面。活着的人得吃饭。” 后院升起炊烟。最后的一千袋黑面被扛出来。没掺任何肉,只放了粗盐。清汤寡水的面糊糊盛在破碗里,端给靠在墙根底下的残兵和流民。 没人抱怨没有肉。能活下来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第234章 惨胜之后,苏清婉命悬一线 后院的天字号房。 屋里燃着两个火盆,草药味极重。 苏清婉平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灰败的纸白色。身上盖着两床厚重的羊皮裘,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细微的颤抖。 君无邪搬了一张木凳坐在床边,左腿平抬在半块石砖上,大腿那道见骨的刀伤极深,止血用的粗布已被血水浸成了黑红色。 赤裸着上身,胸口和后背的刀伤刚被林婉儿用羊肠线粗暴缝合,涂了金创药,绷带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左边那条精钢打造的神机臂卸了下来,扔在墙角的空地上,断裂的齿轮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右臂骨骼错位,刚才硬生生被沈灵霜正了骨,现在用夹板固定着。 沈灵霜坐在一旁,手指捏着三寸长的银针,正在苏清婉头顶的百会穴上轻捻。 “这针只能锁住她心脉。”沈灵霜拔出银针,针尖透着发乌的血色。 君无邪盯着沈灵霜。“她什么时候能醒?” “难。”沈灵霜把银针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她转头看着君无邪。“她这几天没合过眼,心思耗尽。加上昨晚那一冻,寒气直接钻进了心肺。这属于邪风入体,五脏衰竭。” 小萝莉青黛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黑色药汁走过来。 沈灵霜接过去,用小勺撬开苏清婉紧咬的牙关,把药汁一点点的灌进去。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枕头。 “客栈里的药,全是治外伤的刀疮药。对这种内寒之症没用。”沈灵霜把空碗递给青黛。 君无邪没出声。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拖着那条血流不止的左腿,在地上踩出一串模糊血印,走到床榻前,右手极其小心的掖了掖苏清婉脖子处的羊皮裘边缘。粗糙的手指碰触到她冰凉的脸颊。 “要什么药?”君无邪问。 “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吊命,还需要塞外的火灵芝驱寒。”沈灵霜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这种药,这大荒漠上根本没地方找。只有北境的金帐王庭或者玉门关里的达官贵人手里才有。” 君无邪转过身,即便左腿的创口因动作牵扯再次崩裂,他依旧面无表情地走向墙角那条卸下来的废铁臂。 大堂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那粗犷的嗓门隔着门板响了起来。“老大!老鬼出去摸情况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铁柱右肩缠着带血的麻布,左侧的精钢护臂上全是划痕。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清婉,立刻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君无邪问。 “老鬼顺着北狄人撤退的马蹄印跟出去了十里地。”赵铁柱走到君无邪身边。“北狄主力退的极快,根本没收拢散兵。碎叶城废墟那边,他们连个驻守的都没留。” 君无邪眉头皱在一起。 “更邪门的是。”赵铁柱拿出一块从北狄死兵身上扒下来的牛皮水袋。“老鬼在路上遇到了两伙互相厮杀的北狄人。一伙戴着黑狼皮帽子,一伙是白狼皮帽子。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君无邪接过牛皮水袋,扔在桌上。“王庭内乱了。” “对。”赵铁柱点头。“北狄老汗王估计是不行了,底下的几个王子开始抢位置。左贤王急着回去争权,这才放了咱们一马。” 客栈这算是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君无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库房里的粮还剩多少。” “不到五天。”赵铁柱脸绷紧。“老弱妇孺太多。这要是断了顿,不用北狄人来打,自己就先饿死了。掌柜的一病,没人盘算这笔账。” 君无邪走到床边。 “张老头在哪。”君无邪问。 “在后院打铁棚子里,正带人修理破损的床弩。”赵铁柱回答。 “把我的左臂拿过去,让他想办法修好。”君无邪声音低沉。 “老大,你现在这身伤不能乱动。”赵铁柱急了。 君无邪转头,眼神冰冷的看着赵铁柱。“修好铁臂。整备三十个还能骑马的黑骑。” 他视线落回到苏清婉苍白的脸上。 “我要去一趟玉门关。” 这是大雍设在边境最大的入关隘口,也是所有胡商黑市和走私物资的集散地。 里面驻守着三万大雍正规军和无数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君无邪是大雍朝廷除名的镇北王,玉门关的守将恨不得拿他的脑袋去京城换赏钱。 “那可是虎穴啊老大。” 君无邪没有看他,只是极其生硬的吐出几个字。 “她需要药,客栈需要粮。不给,我就抢。” 君无邪拎着废铁臂走出天字号房时,带血的脚印还没干透。 他刚才那句“不给就抢”把屋里的药味都给震散了几分,同时也给这间快要散伙的客栈定下了最后的调子。 老陈此时正提着那把卷刃的杀猪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赶。 他听到了正堂那边的动静,知道老大这是要搏命去了,心里那股子凉气还没压下去,就瞧见后院那根拴马的木柱子底下,王疤瘌四个人被麻绳捆得像四个大粽子。 王疤瘌的左脸紧紧贴在冰凉的泥地上,嘴里塞着一团满是马粪味的破布,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闷响。 李长青正坐在旁边的石凳子上,手里那半块青砖随手搁在膝盖上。 他身上的火油味还没散干净,风一吹,那股子刺鼻的味道让周围的流民纷纷捂住鼻子往后躲。 张大锤提着那根弯成了曲尺状的熟铁棍,一步一个脚印的从拱门走了进来。 他没看地上的王疤瘌,而是先冲着李长青点了一下头。 第235章 铁臂重铸,战神归位 他没看地上的王疤瘌,而是先冲着李长青点了一下头。 “大人,老大说了,这四个杂碎,由您看着办。” 张大锤的嗓门像破锣一样,震得柱子上的王疤瘌全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李长青扶着石桌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右手扶住石台才稳住。 他低头看着王疤瘌那双充满了求饶意思的眼珠子,眼角那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淌着红水。 “我大雍的规矩,乱军心者,当斩。” 李长青开口,嗓子嘶哑的厉害。 王疤瘌疯狂的摇头,额头在泥水里磕得砰砰响。 李长青走到张大锤身边,手指在熟铁棍那处弯折的地方摸了一下。 “但现在是客栈,得按客栈的规矩来。”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几十个流民。 那些流民被李长青这一扫,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拿腔拿调的书生官儿,狠起来比土匪还吓人。 “张大锤。” 李长青抬起右手,指了指王疤瘌的腿。 “敲断了,扔出去。” 张大锤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 “得勒!” 他两步跨到王疤瘌跟前,根本没解开王疤瘌身上的绳子。 熟铁棍高高举起,照着王疤瘌的右边大腿骨,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极其刺耳。 王疤瘌的身体猛的向上弓起,那团塞在嘴里的破布被他咬出了血。 紧接着又是三声闷响。 四条人腿全部扭曲成了诡异的角度,断裂的骨尖刺破了皮肉,在破烂的裤管外面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 张大锤扔掉铁棍,顺手从灶台边拎起两把生锈的长钩子,勾住王疤瘌和瘦高个的衣领。 就像拖死狗一样,一路在泥地上拖出四条血槽,往客栈大门的方向拽去。 剩下的两个刺头已经疼得晕死了过去,像烂布包一样被伙计扔上了独轮车。 李长青看着那四个人被清理出去,身子一歪,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 他眼皮子沉得厉害,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王疤瘌骨头断开的声音。 这种声音比圣贤书上的话要管用得多。 院子门口那些原本动了歪心思的流民,此刻全都缩着脖子,回身老老实实地去搬运堵门的青砖。 辰时,太阳在戈壁滩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张老头的打铁棚子里,炉火被鲁大石拉着风箱吹得呈紫红色。 炭火劈啪作响,热浪把棚顶的积灰都震了下来。 君无邪脱了绷带,赤裸着上身坐在铁砧旁边的木墩子上。 他后背那些刚缝合的线口渗着血丝,随着他的呼吸一跳一跳。 那条卸下来的神机臂摆在打铁台面上,表面满是砍出来的凹坑,几个连接的齿轮已经挤压变形。 张老头手里拿着一柄长把铁钳,从炉火最深处夹出一块烧得通红、冒着白光的精钢零件。 那是之前苏清婉特意交代,用上好的玄铁掺了边关硬铁打造的备用件。 张老头啊啊的叫着,嘴里的残牙露出来,手指在铁面上飞快的比划了一个动作。 君无邪点头。 他直接把齐肩断开的左肩断口凑到了铁砧旁边。 沈灵霜提着药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干净的棉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老头拿起一柄沉重的小铁锤,先把变形的旧机括外壳敲掉。 由于这铁臂是直接用铆钉和钢扣死死固定在君无邪肩胛骨上的,敲击的震动顺着骨头直接传进心肺。 君无邪的左肩处,长好的新肉被震得再次裂开缝,黑红的血顺着胸膛往下流。 他的一只右手死死扣住木墩子的边缘,指甲陷进木头里。 但他没出声,甚至连粗重的喘气都没有,只是盯着那通红的铁块。 张老头将那个烧红的精钢齿轮对准机括轴承,猛的一锤砸了下去。 滋啦! 红铁碰触到粘稠血肉的声音极其难听,一股子浓烈的焦煳味在棚子里散开。 君无邪额头的青筋在那一瞬间崩起老高,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铁锈味,却愣是坐得像尊石像,动都没动一下。 张老头眼神毒辣,手下的锤子落得飞快。 咔哒,咔哒。 一长串精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他换了更长的铆钉,将加固过的精钢外壳重新扣死在连接处。 最后一锤,张老头几乎是抡圆了胳膊,重重砸在固定栓上。 火星飞溅,砸得君无邪的肩膀处焦黑一片。 神机破城臂,重铸完成。 这条新的铁臂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幽暗的冷光,手背位置的半圆护盾被张老头重新磨过,边缘锋利得能刮下人的皮。 内侧的机括槽口被扩大,正好能卡进一把特制的三连弩。 君无邪站起身,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 断口处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硬是操纵着铁臂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咯吱。 铁指并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咬合声。 他右手抓起旁边一个废弃的重型石碾,左手铁拳对准中心位置,猛然轰出。 砰! 半尺厚的石碾被这一拳砸穿,裂纹顺着石心蔓延开来,碎成了一地的石头渣子。 大头正蹲在棚子外头喝稀面糊,看见这一幕,吓得手里的破碗一抖,面汤洒了一裤裆。 沈灵霜快步走过去,用烈酒帮君无邪擦拭断口焦黑的皮肤,再敷上厚厚的黑泥药膏。 “针下稳住气血,这颗‘续命丹’能让你撑过三个昼夜,之后要是赶不回来,你下半辈子就得摊在床上。” 沈灵霜将两根银针扎进君无邪的腿根与肩井穴,动作极快,那是专门透支元气的禁术。 君无邪没答话,他看着后院天字号房的方向。 苏清婉在那间屋子里没动静。 沈灵霜看出了他的心思,手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老山参,火灵芝,拿不回来药,你再练出十条铁臂也没用。” 巳时。 客栈正门口,三十名黑骑兵已经翻身上马。 马是昨晚缴获的北狄高头大马,虽然折损了不少,但剩下的这些都被老鬼喂了精料,此刻正喷着鼻息踢踏马蹄。 三十个汉子身上都缠着带血的布条,手里的刀磨得发亮,背上背着半袋子干硬的杂面饼。 张奎坐在头马背上,大腿的伤口被他用浸了盐水的布条死死扎紧,固定在马鞍的皮扣里。 他脸色苍白,但握刀的手很稳。 赵铁柱站在马蹬旁边,右肩的断口隐隐作痛,他抬头看着君无邪。 “老大,客栈交给我。人在,墙就在。” 赵铁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意思。 君无邪翻身上马,六尺长的玄铁陌刀横挂在马背一侧的挂钩上。 他没穿上衣,只披了一件破旧的羊皮坎肩。 左手铁臂拽住缰绳,动作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利索。 这时李长青跌跌撞撞的从大堂走出来。 第236章 一块铜牌镇边关。 这时李长青跌跌撞撞的从大堂走出来。 那身烂成布条的绯色官袍被风扯得乱晃,手里攥着一块用红绸子包着的铜牌。 他走到君无邪的马前,手脚不稳的往上递。 “这是玉门关守将周通的信物。” 李长青一边喘气一边仰头看着君无邪。“那是条见钱眼开的老狗,我和他是同年的进士。拿着这个,他能听你的话。” 君无邪看着那块沾了血迹的铜牌。“他要是不听呢?” 李长青那张儒雅的脸此时透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戾。“不听,就杀了他。玉门关乱了,正好把水搅浑。” 李长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松开红绸。 君无邪随手一接,铜牌扔进了马后的褡裢里。 “驾!” 君无邪一夹马肚子。 三十一骑踏碎了门口带血的烂泥,扬起一片尘土,直奔正南方的戈壁深处。 落马坡的钟声响了三下。 戈壁滩上的荒草随风起伏,天边挂着一圈灰蒙蒙的云。 路两边全是北狄人留下的死马残骸,苍蝇黑压压的围在上面打转。 君无邪骑在马背上,身子随着战马的颠簸起伏。 他心里在算时间。 从落马坡到玉门关,两百里路,若要在日落前杀到关下,这三十一骑便一刻也不能停。 “苏清婉剩下的那点命数,就像是风沙里摇摇欲坠的残烛,等不到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 马蹄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单调。 日落时分。 队伍冲进了一处名为“鬼哭沟”的狭长谷地。 两边全是陡峭的丹霞石壁,风灌进石缝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真像是有鬼在嚎。 这里的沙子是暗红色的,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吃不住力。 走在最前面的一匹战马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马头栽向地面,前蹄撞上了埋在红沙里的硬物。 崩! 一根涂了黑漆的熟铁线兜着细沙从地底掀了起来。 马腿被这股力道直接勒进肉里。 最前方的黑骑兵连人带马,在急速奔驰中直接翻倒,掀起一片红沙。 君无邪在后排一勒马缰。 胯下的黑马双蹄腾空。 就在这时,两边陡峭的石壁顶端,探出一排反光的生铁盔沿。 那不是北狄人的皮帽,而是大雍边军制式的铁胎头盔。 一阵细碎的机括声响起。 几十支铁簇弩箭划破空气,直接覆盖了这块巴掌大的洼地。 君无邪左手铁臂横在身前。 当!当! 两支短箭重重砸在神机臂的护盾上,震得他半边肩膀发沉发木。 他转头看向石壁上方。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里正慢慢扣动弩机的机括。 三十名黑骑瞬间背靠背围成一圈。 红色的沙土中,一根根带倒刺的长矛从地下缓缓顶出。 君无邪右手按在玄铁陌刀的刀柄上。 石壁顶上的男人再次抬手,箭尖正对着君无邪的脑门。 手指已经压在了上机括。 石壁上的胡茬男人手指猛然收紧,重重扣下机括。 机括崩响。三支粗大的精钢弩箭品字形射出,直奔君无邪的面门和胸口。速度极快,带着撕裂风声的尖啸。 君无邪没躲。他左肩肌肉猛地一沉。 那条刚装上的精钢神机臂横挡在面前。张老头特意加厚打磨过的半圆形护盾迎上面门。 当!当!当! 弩箭撞在手背的半圆形铁盾上,撞出一簇火星,直接弹飞。 石壁上那几十个大雍边军全愣住了。他们平时假扮马匪在鬼哭沟劫道,射死过不少商队护卫,从来没见过有人拿胳膊硬挡机弩的。 “放箭!全射死!马留下!”领头男人大喊。 君无邪没给弩手填装第二次的机会,右臂猛然一甩,那块用红绸裹着的铜牌如同一道红色闪电,贴着胡茬男人的耳边“砰”地一声嵌入了后方的石缝,石屑四溅。 “想死的,就继续射。”君无邪手按陌刀,眼神如利刃般扫过石壁顶上的那几个大雍边军。 领头的胡茬男人吓得猛地一缩脖子,他死死盯着那枚在风中晃动的红绸,待看清牌子上那独属于守备府的私印和周通的名讳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手里的弩机重重掉在脚背上。 “停!快给老子停下!是周大人的令!”男人扯着嗓子对周围那几个原本正要放箭的边军同僚大喊,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惊恐,“这是见牌如见人的活令牌,敢动周大人的贵客,你们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稳了吗?” 两边石壁上的机弩全放了下去。 领头男人连滚带爬的顺着石壁边缘的缓坡滑下来。 他走到君无邪的马前三步远停住,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铜牌,没敢直接递回去,而是捧在手心里。 “爷,您手里怎么有周大人的私人令牌?”男人声音里没了狠劲,带了抹疑心。 君无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左手铁臂的机括发出两声咔哒的摩擦声。 “带路。见周通。”君无邪吐出几个字,语气冷硬。 男人缩了缩脖子。眼前这三十个骑兵满身全是黑红的血泥,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那股子熏人的死人味。 即便有牌子在手,他也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路数,但这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气,他压根惹不起。 “爷,这边请。”男人把铜牌双手捧着递还给君无邪,转身招呼手下牵来藏在石头后头的马。 戌时。 玉门关。 城墙高耸,上头点着几十个巨大的火盆。城门口排着长长的商队,进出的全拉着满载货物的骆驼。 这里是西域和中原交界的金窟,有大雍三万正规军驻扎,繁华程度根本不是碎叶城那种死地能比的。 领头的男人拿着牌子去城门官那里亮了一下。 城门官原本正斜着眼打量这群满身血腥味的疯子,待看清那铜牌底部的暗刻标记后,原本伸出去索要规矩银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这牌子不代表皇命,却在玉门关代表了周通那翻脸不认人的私欲,在这种地方,周通的话比圣旨管用。 厚重的生铁城门打开一条缝。 君无邪双腿一夹马肚子。三十黑骑踏着整齐的步子进了关。 刚过门洞,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刺鼻的香粉味和烤肉的油脂味。 长街两侧全是挂着红灯笼的酒楼。穿着丝绸的胡商大声还价,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二楼窗户边往下扔瓜子壳。 张奎跟在君无邪后头,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真他娘的热闹。咱们在落马坡吃死马肉,这帮孙子在这吃烤全羊。”张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君无邪没出声。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过,直接锁定长街尽头那座最高大的宅院。 第237章 怒闯官邸夺神药 君无邪没出声。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过,直接锁定长街尽头那座最高大的宅院。 守备府门口站着八个带刀护卫,门前摆着两座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 君无邪骑在马上,根本没减速。 三十匹高头大马直冲守备府大门。 护卫们吓了一跳,赶紧拔刀。 “站住!瞎了眼了!这是守备府!”领班的护卫大骂。 君无邪没勒马,前蹄扬起,马头直接撞翻了最前面的两个护卫。 他单手一拉缰绳,玄铁陌刀都没拔,直接撞开半掩的朱漆大门,冲进了府院。 三十黑骑鱼贯而入,长刀出鞘,瞬间把院子里的下人全赶到墙角蹲下。 后院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丝竹声停了。 玉门关守备周通挺着一个大肚子,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名贵紫色丝绸长袍,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他脸上的肉哆嗦着,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哪个不长眼的敢砸本官的门?”周通大声呵斥。 君无邪翻身下马,左腿的刀伤撕扯,他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大步跨上青石台阶,走进大厅。 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把厅里的熏香全压了下去。 君无邪左手铁臂直接将那块铜牌拍在周通面前的八仙桌上。 砰。 实木桌面震出一道裂纹。白玉酒杯倒了,酒水洒了一地。 周通吓了一跳,他定睛看了看桌上那块铜牌,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伸出那截肥得没缝的指头,轻蔑地把牌子往君无邪怀里推了推。 “李长青给的?”周通从牙缝里剔出一丝肉渣,混着唾沫啐在地上,这东西在我这儿,连半斤糙米都顶不上。 他李探花如今在碎叶城自顾不暇,不过是个被发配边关的丧家犬,拿块破铜烂铁就想上我这儿讨人情? 周通斜着眼打量君无邪,语气里带了抹嘲弄:“回去告诉李长青,他在戈壁滩待久了,怕是忘了这玉门关的规矩。拿着块破烂就敢闯府,也就是本官脾气好,换个人早就把你剁碎拉出去喂狗了。想要东西?趁早滚蛋。” 周通在玉门关当土皇帝当惯了,他不信这几个人敢在他的地盘撒野。 君无邪没跟这胖子废话,他身子猛地前倾。 速度快得惊人。 左手神机臂猛的伸出,五根纯铁手指直接扣住周通那粗胖的脖子。 五十斤重的精钢铁臂往上一提。周通两百多斤的身子直接双脚离地,被硬生生举在半空。 周通张大嘴巴,两只手死死掰着君无邪的铁手指,双腿在空中乱踢。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你……”周通从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 “我不管你大雍的官衔有多大。”君无邪右手抽出腰后的防身短匕。 扑哧。 匕首直接扎进周通左边大腿的软肉里,直没至柄。 周通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外面院子里的护卫听到动静,提着刀就要冲过来。 张奎斩马刀一横,直接砍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血溅在门框上,护卫们全缩了回去。 君无邪右手短匕顺着周通的伤口拧了半圈,血水滋到了他的坎肩上。 他眼神冰冷,压低声音道:“我要的百年老山参和火灵芝,现在就拿出来。” 周通疼得浑身抽搐,肥肉打颤:“那……那是贡品……” “我再问一遍,药在哪。”君无邪把匕首拔出来,带出一块碎肉,刀尖对准了周通的右眼,“还有你粮仓里的钥匙。你给,或者我屠了你这守备府自己拿。” 周通闻到了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他从君无邪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里看明白了,只要他说个不字,这把刀会毫不犹豫的捅穿他的脑袋。 “给……我给!”周通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双手无力的垂下。 君无邪左手一松。 周通重重砸在地砖上,捂着大腿的伤口在地上翻滚,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去拿。”君无邪把带血的匕首扔在周通脸旁边。 半炷香后。 守备府的管家哆哆嗦嗦的抱着两个极其精美的紫檀木盒子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专门记账的师爷,手里拿着粮仓的对牌钥匙。 君无邪没用手接。张奎走过去,一把扯开紫檀木盒子的金扣。 左边盒子里垫着明黄色的绸缎,里面躺着一株根须极长、粗如儿臂的老山参。右边盒子里是一朵巴掌大、通体暗红、散发着刺鼻药香味的火灵芝。 张奎冲君无邪点了一下头。“老大,对路。” 君无邪劈手夺过那枚沉甸甸的粮仓铜匙。他没看还在地上打滚的周通,径直走出大厅,对着身后的黑骑道:“张奎,带几个人去把药守好。剩下的人,跟我去粮仓拉车。” 周通捂着腿,咬着牙死死盯着君无邪的背影,眼底全是怨毒。 出了守备府。三十个黑骑牵着马。张奎把装药的盒子死死绑在自己的胸口。 “老大,这姓周的不能善罢甘休。玉门关他有三万兵。要是关了城门,咱们出不去。”张奎压低声音提醒。 “去粮仓。抢马拉车。”君无邪翻身上马。他早就算准了。只要速度够快,周通调兵需要时间。 一行人直奔城北的驻军大粮仓。 粮仓外头守着五十多个边军。张奎带人连废话都没说,直接纵马冲阵。斩马刀挥舞。边军平时疏于操练,一触即溃。 张奎反手摸出那枚沉甸甸的铜匙,对准锁眼猛地一拧,仓库沉重的生铁大锁“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里头全是堆成山的粗粮。 三十个汉子疯狂的把麻袋往缴获来的骡马车上扛。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客栈几千口子活命的根本。 整整装了五十大车。 “撤!”君无邪举起马鞭。 队伍刚刚掉头,准备顺着北城门冲出去。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极其密集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声。 大批举着火把的重甲步兵把长街堵得严严实实。足足有两千人。最前头排开一排重型塔盾。 周通大腿上绑着绷带,坐在四个士兵抬着的滑竿上。他手里拿着一把精钢大弩,咬牙切齿的看着君无邪。 “关城门!”周通大吼。“把他们给老子垛成肉泥!” 厚重的北城门发出巨大的吱呀声,正在缓缓关闭。 君无邪看了一眼那即将合拢的生铁城门,左手铁臂的机括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玄铁陌刀再次提在手中,这三万人,他杀不完,但要是阻他拿药救苏清婉,他就算死,也得把这城门劈开。 第238章 以一人之力,逼退两千精兵! 君无邪双腿一夹马腹。 跨下黑马发出一声嘶鸣,迎着那排泛着冷光的重型塔盾直撞过去。 长街两侧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伴随着极其沉闷的咯吱声,玉门关厚重的生铁北城门正被绞盘拉动,两扇城门中间的缝隙仅剩不到三丈。 周通坐在滑竿上,肥胖的身体不住地抖动。 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放箭!给我把他射成刺猬!”周通挥动手臂咆哮。 前排的弓弩手立刻抬平精钢弩机。 君无邪根本没有勒马的意思。 他左肩肌肉猛地往下一沉。 咔哒咔哒。 张老头连夜重铸的神机破城臂发出一串急促的齿轮咬合声。 半圆形护盾内侧的机括槽口豁然弹开。 嗖嗖嗖。 三支精钢短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铁臂内侧特制的三连弩中瞬间激发。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最前排的三名塔盾手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举盾的动作,短箭直接贯穿了他们的咽喉。 血箭飙射而出。 三个塔盾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原本密不透风的生铁盾墙,瞬间塌出一个两尺宽的缺口。 后方的重甲步兵被同袍的尸体绊倒,阵型大乱。 “怎么回事!”一个副将大吼。 君无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腰部发力,百斤重的玄铁陌刀借着战马狂奔的巨大冲力,直接平推而出。 黑色的刀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半圆。 当当当当。 十几根顺着缺口刺出来的长矛,被玄铁陌刀齐刷刷削断。 断裂的木杆和精钢矛头四处飞溅。 前面拦路的两个重甲步兵被战马前蹄直接撞飞,胸骨碎裂的声音被马蹄声完全盖住。 滑竿上的周通看得头皮发麻。 他平时在玉门关作威作福,面对的都是点头哈腰的商贾。 哪里见过这种单枪匹马撞进两千重甲阵里的疯子。 “拦住他!快拦住他!”周通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的精钢大弩,将箭簇对准君无邪的胸膛。 战马受阻,速度降了下来。 君无邪双脚猛地在马镫上一蹬,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跃起。 宽阔的后背在火光下拉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他越过重甲步兵的头顶,直扑后方的滑竿。 周通咬牙扣下扳机。 粗大的精钢弩箭直奔君无邪的面门。 君无邪在半空中根本无法借力躲闪。 他不避不让,左臂曲起,将神机臂的半圆形护盾直接横在脸前。 砰。 一溜橘红色的火星在铁盾表面炸开。 精钢弩箭被硬生生弹飞,射进旁边一家酒楼的木柱子上,尾羽剧烈颤动。 巨大的反震力让君无邪的左肩伤口再次崩裂,红红的血水顺着精钢甲片往下流。 但他气势不减。 砰的一声闷响。 君无邪重重落在这顶宽大的滑竿上。 抬滑竿的四个士兵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压得齐齐跪倒在地,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周通手里的大弩掉在脚边。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爬。 君无邪五十斤重的精钢铁臂猛然探出。 五根纯铁手指如同生铁浇筑的铁钳,死死锁住周通粗胖的喉咙。 齿轮发出咯吱的声响,铁指收紧。 周通喉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整个人瞬间无法呼吸,双手拼命扒拉着那条冷冰冰的铁臂。 君无邪单臂发力,直接将周通两百斤的身躯从滑竿上提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大人!”副将吓得魂飞魄散。 周围几百个举着长矛的重甲步兵全僵在原地,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 前排的弓弩手纷纷压低了手里的精钢弩机。 主帅被抓,谁要是射错了一箭,九族都不够砍的。 君无邪右手倒持那把带血的防身短匕,冰凉的刀尖直接抵在周通的右眼皮上。 “让他们停下绞盘。”君无邪吐出这几个字。 刀尖刺破了周通眼皮上的一层油皮。 温热的血珠滚进周通的眼眶里。 周通这下彻底软了,裤裆里涌出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丝绸长袍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停下!都他娘的停下!”周通双手胡乱挥舞,嗓音劈裂,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 城门洞里的十几个力士赶紧松开手里的绞盘推杆。 吱呀。 沉重的生铁北城门停在原地。 中间留出一道两丈宽的通道。 后方的张奎看得真切,他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偷袭的边军,回头大吼一声。 “黑骑听令!护粮出关!” 三十个黑骑兵将刀背重重拍在骡马的屁股上。 五十辆装满粗粮的大车在青石板上发出剧烈的颠簸声。 车队顺着长街狂奔,硬生生从那群呆若木鸡的重甲步兵中间挤出一条路,直奔未完全闭合的城门缝隙冲去。 君无邪提着周通,一步步往城门方向退。 匕首始终没有离开周通的眼球半分。 两千玉门关守军就这么被一个人逼着,齐刷刷地往后退。 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忌惮和畏缩。 这个断臂男人的手段太狠,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守备大人的脑袋绝对会被扎个对穿。 车队一辆接着一辆冲出北城门。 张奎骑着头马站在城门外,手里死死攥着装药的紫檀木盒子。 “老大!车全出来了!”张奎扯开嗓子喊。 君无邪退到城门洞口。 他右手猛地拔出玄铁陌刀。 刀背对着那十几个看守绞盘的力士扫过去,将他们砸得翻滚出几丈远。 接着,君无邪右脚踢起地上一根长矛,将其死死卡在绞盘的齿轮之间。 这样城门一时半刻再也关不上。 君无邪左臂一扬,将手里两百斤重的周通直接扔向那个呆立的副将。 副将赶紧伸手去接,结果被周通的体重砸得双双翻倒在地,滚作一团。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 君无邪翻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的马背。 双腿用力一夹,黑马窜出城门。 三十一骑护着五十车粮食,彻底融入了玉门关外浓黑的夜色中。 城门内。 周通捂着满是血水的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气得直跳脚。 “发什么呆!给我追啊!”周通一巴掌扇在副将脸上。 副将捂着肿起半边的脸,指着黑漆漆的关外。 “大人,他们骑的是北狄的快马。咱们的步兵根本追不上,要是派骑兵,夜里出去容易中埋伏。” 周通一脚踹在副将的肚子上。 “一群废物!连个三十人拦不住!”周通恶狠狠地盯着城门外,咬牙切齿,“李长青,你给我等着。这笔账,老子要上报朝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戈壁滩上,夜风冷得刺骨。 黑骑车队在官道上狂奔。 张奎驱马凑到君无邪旁边。 “老大,咱们这么干,算是彻底跟大雍朝廷撕破脸了。周通那胖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张奎单手拉着缰绳,大腿的伤口随着马匹颠簸一阵阵发疼。 君无邪看着正北方的落马坡方向。 “落马坡那几千口子等着吃饭。苏清婉等着救命。”君无邪扯动嘴皮。 他低头看了一眼绑在张奎胸口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全速前进。天亮前必须赶回去。” 第239章 血战归来,满载而归! 张奎没再多问,拿刀背狠狠砸在拉车骡马的屁股上。 这趟出来折腾了大半宿。 每个人都累到了极点。 但只要想到客栈里那口熬不粘稠的大铁锅,每个人身上的血又开始变热。 他们这帮被抛弃的残兵,现在有了必须回去的理由。 落马坡,归鸿客栈。 夜已经深了,但客栈里没有几个人睡觉。 后院的空地上,架着三个巨大的火盆,火光将四周照得通亮。 王师爷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前,手里捏着毛笔。 他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几千个流民正按户口来领每天最后的半碗黑面糊。 李长青坐在一旁的台阶上。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洗过了,但上面的血迹根本洗不掉,东一块西一块的暗红。 手里依旧捏着那半块青砖。 只要有人敢在领面糊的时候多磨蹭一句,或者企图插队,他连话都不说,直接把砖头砸在木桌上。 这招极其管用。 流民们全都老老实实,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王疤瘌那四个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这个被逼疯的书生官儿,比以前那拿算盘的老板娘还要不讲理。 老陈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糊走到李长青跟前,递过去。 “李大人,喝点热的。这晚太冷了。”老陈腿上的箭伤包扎过了,走路一瘸一拐。 李长青没接。 他视线越过人群,直直盯着大堂方向。 “她怎么样了?”李长青开口。 老陈叹了口气。 “沈大夫刚才又进去了。高烧一点没退。要是君老大拿不回老山参,明天中午……也就到头了。” 李长青端起那碗面糊,直接灌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滚烫的面糊顺着食管滑落,暖了身子。 “周通那老狗贪财如命。他手里有块保命铜牌,君无邪要是下得了狠手,就能拿回来。”李长青把空碗扔回老陈手里。 “要是拿不回来呢?”老陈问。 李长青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拿不回来,客栈这摊子迟早得散。没人算得清楚这几千人的死活。”李长青手指在青砖边缘来回摩挲。 这个书生肚子里憋着一团火。他曾经最看不起的武将,现在成了所有人的指望。 后院,天字号房。 屋里的药味浓得呛人。 四个火盆烧得很旺,木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林婉儿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绞干的热毛巾,正在帮苏清婉擦拭额头。 那张脸完全呈现出死灰色。 林婉儿的手抖得厉害,毛巾好几次掉在苏清婉的脸上。 在缝合了三十多个重伤员的肚子后,这位太傅千金彻底明白了这片戈壁滩的残忍。 没有苏清婉顶在前面,她活不过三个时辰。 沈灵霜坐在床尾。 白色麻衣上沾着黑血。 手里捏着那根三寸长的银针。 小萝莉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靠在门框边打瞌睡。 “沈大夫,她……她手脚全凉了。”林婉儿声音发着颤。 沈灵霜快速凑过去,三根手指搭在苏清婉的手腕脉搏上。 脉象游丝。 沈灵霜毫不迟疑,手指拈动银针,极其精准地刺入苏清婉胸口的神门穴。 深达一寸。 没有黑血冒出来。 沈灵霜拔出银针,扔进旁边的铜盆里。 “心脉的火气快耗干了。”沈灵霜转头看向窗外的黑夜。 “针灸只能锁住最后一口气。”她站起身,拿起剪刀剪开一截干净的纱布。 “去拿最烈的烧刀子来,继续搓她的手心脚心。不要停。” 林婉儿抓起地上的酒坛子,倒在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心里,用力揉搓苏清婉的脚底板。 屋里除了搓洗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所有人都在等那三十一骑带回来的命。 寅时三刻。 天边翻出一点鱼肚白。 戈壁滩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去。 负责瞭望的老鬼趴在木塔顶端,右眼死死贴着一根空心的铜管。 地平线尽头,传来了马蹄声和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老鬼猛地站直身子,扯开破锣嗓子朝下面大吼。 “回来了!老大回来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客栈里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全炸醒了。 张大锤提着熟铁棍从墙角翻身跳起,大步冲向客栈正门。 赵铁柱带着几十个伤兵也跑了过来。 李长青扔下手里的青砖,大步流星地跨下台阶。 浓雾渐渐散开。 三十一个黑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马匹大口喘着白气,浑身是被汗水湿透的泥水。 后面跟着长长一串拉满麻袋的大车。 君无邪骑在最前面的黑马上,左手的精钢破城臂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右手里还提着那把卷了刃的玄铁陌刀。 门板被挪开。 车队缓缓驶入客栈前院。 人群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几十个流民扑上去,摸着车上那些鼓鼓囊囊的粮食麻袋。 “有粮了!不用吃黄泥了!” 李长青站在一旁,看着那五十车糙米和黑面。 他看着从马上跳下来的君无邪。 君无邪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 他把陌刀插在地上,转身走到张奎的马前。 张奎手忙脚乱地解开绑在胸口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递过去。 君无邪单手接住。 他迈开大步,直奔后院天字号房。 步伐极快,左腿的刀口崩开,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走到房门口。 砰。 君无邪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半掩的木门。 林婉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酒坛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灵霜转过头。 君无邪将手里的紫檀木盒子直接扔在旁边的木桌上。 盒子里的金扣弹开,露出那株儿臂粗的百年老山参和那朵暗红色的火灵芝。 药香瞬间散开。 “熬药。”君无邪高大的身躯靠在门框上。 沈灵霜抓起那株老山参,折下一小截参须。 “青黛!拿药炉来!” 小萝莉揉了揉眼睛,立刻抱着黑泥药炉跑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焦苦和辛辣的药味在屋里散开。 沈灵霜端着那碗熬得极其浓稠的黑色药汁,走到床边。 林婉儿把苏清婉的头垫高。 沈灵霜捏住苏清婉的两颊,强行撬开紧咬的牙关,将那碗滚烫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咕咚。 一个极其细微的吞咽声响起。 君无邪盯着苏清婉的侧脸。 精钢铁臂的五根手指深深抠进了门框的木头里。 木屑簌簌往下掉。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苏清婉原本毫无起伏的胸膛,突然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极其剧烈的咳嗽。 一口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瘀血从她嘴里喷出,直接吐在床边的青石板上。 灰白色的脸颊上,慢慢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苏清婉紧闭的双眼微微动了动。 君无邪紧绷的肩膀在这瞬间猛地垮了下去。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左腿的剧痛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君无邪靠着门框,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第240章 铁血秩序,战后重建! 赵铁柱和张奎同时暴喝出声。两人跨步向前,一左一右用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君无邪下坠的背脊。 百十斤的重量连同惯性砸下来,震得张奎大腿的伤口再次崩开,他闷哼一声,双腿强行扎出马步,硬是半步没退,稳稳接住了君无邪。 沈灵霜连气都没喘匀,转身抓起紫檀木药箱,大步跨过门槛扑到君无邪跟前。 “平放!别碰他左手!”沈灵霜手脚极快。 赵铁柱和张奎合力把君无邪抬到屋檐下相对干净的干草垛上。 君无邪脸皮煞白,满头细密的冷汗顺着坚毅的下颌线往下滴。 左肩那条刚装上的精钢铁臂缝隙里,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黏稠发黑的血水。 金属与血肉连接的接缝处高高肿起,被生铁反复摩擦撕裂的皮肉在极度透支下已经开始溃烂发臭。 沈灵霜抄起一把生铁剪刀,顺着君无邪的左侧胸口粗暴剪开被血浆黏死发硬的布条。 撕啦。 布条连着一层坏死的油皮一起扯下,君无邪脸部的皮肉猛地抽动,死咬牙关,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小萝莉青黛立刻从药箱底层抽出一个小木盒递过去。 沈灵霜两根手指捏住三寸长的银针,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君无邪肩井穴和另外两处死穴连扎三针。 针尖透骨,针尾没入皮肉大半。 “用死穴强压心火,吊着这口气。”沈灵霜转头看向赵铁柱,语速极快,“去找最烈的烧刀子,再拿三块干净的粗布。这铁臂绝对不能卸,一旦卸下来创口再次大面积暴露,人马上没命。只能用酒硬洗里面的烂肉。” 赵铁柱转头就往地窖方向狂奔。 …… 天光大亮。 清晨的太阳升离地平线。 归鸿客栈的生死大劫算是暂时捱过去了。 张奎用麻绳死死缠住自己大腿流血的伤口。他走到前院的空地上,单脚踩在一辆粮车的大木轮子上。 “黑骑弟兄!卸车!入库!” 五十辆大车整整齐齐停在院里。三十名黑骑翻身下马,扯开罩在车斗上的粗麻油布。 一排排扎实的麻袋露了出来。 原本蹲在夯土墙根底下等死的流民们齐刷刷站直了身子。他们不顾满脸的血泥和腥臭味,大步围拢过来。 几千号人直勾勾盯着张奎肩膀上扛起的麻袋。 白花花的糙米从破损的麻袋角漏出几粒,掉在满是泥水的青砖上。 一个干瘦流民扑通跪下,十根手指抠进泥水里,把那几粒夹着沙子的糙米抠出来,直接塞进嘴里大嚼。 有粮了,就能活。 客栈里两尊定海神针全倒下了。 苏清婉刚灌了参汤在屋里半死不活,君无邪被银针封了死穴躺在草堆上。 几千号刚熬过血战、肚子里憋着兽性的流民马上就没了压制。 李长青从一间破屋里跨出来。 他扔掉那身沾满血肉的绯色官袍。换了一件从北狄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粗布短打。右手捏着那半块砸碎过北狄人脑壳的青砖。 他走到大堂门口的石阶上站定。 张奎扛着麻袋停下脚步,赵铁柱手里提着大刀站在石柱旁。 三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下。这是客栈当前仅存的最高战力与头脑。 “张大锤!大头!”李长青开口,嗓音粗哑透风。 张大锤拎着一根弯曲的熟铁棍从墙角跑过来。大头光着膀子,提着半截生铁塔盾跟在后面。 外头那两千多匹死马,不能白白放臭了。 李长青举起手里的青砖,指向拒马坑,把马尸全拖回后院。 大头你带五十个青壮,用大斧子连皮带骨全劈了,张大锤,你去库房搬两百斤粗盐。 几十个青壮立刻行动。 沉重的大斧子斩断粗大的马腿骨,发出沉闷的砍剁声。 马肉被生锈的尖刀划开深深的口子,大把的粗盐直接搓进肉里。 麻绳穿透血肉,成百上千斤的马肉被密集挂在后院新搭的木头架子上。 戈壁滩的风口一吹,这几万斤马肉就是几千人熬过这个春天的救命底子。 …… 大堂门外,破四方桌摆下。 李长青坐在太师椅上,带血的半块青砖拍在木桌面上。 王师爷哆嗦着双手,翻开人员名册。 “发粮。按户口领。”李长青下令。 长长的队伍排开。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到桌前。 王师爷用木勺舀了半斤黑面递过去。 汉子接了面,左手极快地在桌下的麻袋口抓了一小把糙米,顺势塞进皮袄袖筒里。 李长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大锤。” 张大锤听到名字,手里的熟铁棍猛地抡圆,一棍子重重砸在那个汉子的后背上。 汉子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袖筒里的糙米滚落一地。 “客栈规矩,私藏粮食者,死。”李长青盯着地上的汉子,“看在昨夜守墙有功,留你一条命。大锤,打断右腿,扔去清大粪。” 咔嚓。熟铁棍砸断了汉子的小腿骨。大头直接走过来扯着那人的后领往茅厕方向拖走。 后面的流民吓得齐刷刷往后退。 这个大雍的书生官儿,动起手来毫无废话。 这种纯暴力的军法压制,把这群准备闹事的散兵游勇压成了一群听从指令的工蚁。 客栈右侧,夯土墙塌了一大半。 鲁大石趴在烂泥和废墟上,手指抠着地下的断裂龙骨。 李二牛佝偻着背凑过来。 “鲁工头,底下的夯土酥透了。黄泥根本糊不住。”李二牛抠下一块土块捏碎。 鲁大石站起身,用力拍掉手上的干泥。 他大步走到十丈外北狄人撤走丢下的废弃阵地。 这里横七竖八丢着几十根双人合抱粗的重型攻城木。旁边还散落着遍地的生铁塔盾。 “土糊不住,就拿这现成的铁家伙!”鲁大石一巴掌拍在攻城木上。 “叫人!把这些攻城木全拖回去。用大火把一头烧尖,隔两尺给我死死砸进冻土里。这就叫硬骨架!”鲁大石大声交代,“再把这些生铁塔盾全拆了,竖着夹在木头缝里!” 李二牛听完连连点头,跑回去喊人。 沉重的木夯被几十个汉子用粗麻绳拉到半空,重重砸在攻城木顶部。 大腿粗的松木发出开裂的闷响,被硬生生夯进地下一丈深。 黄泥混杂着大量极具韧性的芨芨草,一筐筐顺着木头缝隙往下填实。 …… 客栈前头的拒马坑里。老鬼拖着那条残腿,带着一群拿木棍的妇人在死尸堆里翻找。 北狄重甲兵的尸体被一个个翻转过来。老鬼抽出短刀,麻利地割开死人身上的牛皮扣。两层厚的生铁锁子甲直接扒下来,带着血肉残渣扔上旁边的推车。 “别磨蹭!带血的不用洗,铁帽子全装车送打铁棚!”老鬼扯着破锣嗓子下令。上千件破损的生铁甲源源不断运往后院。 张老头的打铁棚子里,三座巨大的熔炉火力全开。 炉底的无烟煤烧得通红。 张老头没牙的嘴大张,冲着徒弟比划手势。几十个伙计把沉重的生铁甲和铁头盔全倒进坩埚里。 拉风箱的汉子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极高温度下,生铁化成一锅翻滚的通红铁水。 “起钳子!” 几个大汉用长柄大铁钳稳稳夹住坩埚两侧,迈着小碎步抬到新砌的夯土墙边。 鲁大石站在墙头指挥。 滚烫的铁水顺着木头龙骨和塔盾交接的缝隙浇灌下去。 滋啦。大团白烟混合着刺鼻的泥土腥气冲天而起。铁水在缝隙中迅速冷却,把原本松散的木骨架死死浇筑成一个整体。 一座带血的生铁堡垒,在这片荒漠上初具雏形。 第241章 饿不死,却要被渴死? 夜幕降临,冷风再起。 大堂的门板被重新修好了一半,缝隙里透进刺骨的凉意。 大堂正中央架着一个火盆,木炭发出劈啪的声响。 李长青独自坐在桌前,双手按着那张羊皮缝制的落马坡地形图。 他在算一笔最要命的死账。 粮有五十车,肉有两万斤,墙也补严实了。但他手里的黑炭条停在客栈中央那口水井的标记上,来回画了几个重重的黑圈。 白日里几千人熬热粥,给伤兵洗伤口,清理满院子的死尸烂肉。 水井被过度消耗,黄昏时他亲自去看了,吊桶下到井底,拽上来的全是浑浊的黄泥汤。 水井见底了。 在这片茫茫大漠,没有水,三天之内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吃人的活地狱。 李长青的视线顺着地形图上的脉络往外延伸,停在十里外的一处标记上。 狼拉子沟。这附近百里内唯一的一处活水地下涌泉。 李长青攥着那本记录水井水位的破旧账册。 他猛地站起身,右手拿着账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形图,跨过门槛,直奔后院去寻张奎。 李长青大步跨进后院拱门。 后院的空地上全是浓烈的血腥气。这味道极其呛人。 大头和张大锤光着膀子,两人站在一头死马的骨架旁边。大头双手抡着生锈的开山斧,腰部发力,斧子重重劈下。 咔嚓一声闷响。巨大的马腿骨被劈成两截。骨髓夹杂着暗红的血水流出来。 张大锤直接拿熟铁棍去敲砸肋骨。两人速度极快,把庞大的战马尸体拆解成一块块肉条。 旁边站着几十个挑选出来的流民青壮。他们手里拿着从库房搬出来的粗盐袋子。 盐粒很大,发黄。汉子们抓起大把的粗盐,直接按在切开的马肉上。 双手死命的往下搓。盐粒在粗糙的肉皮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被搓过的地方立刻冒出水珠。 这是防腐的死规定。 麻绳用尖刀捅进肉块穿透打结。一长串几斤重的肉条被挂在新搭的木头架子上。 春天的冷风穿过戈壁滩,吹在这些肉条上。肉表面的水分肉眼可见的发干,颜色变深。 两万多斤的马肉挂满了后院的三面墙。 蹲在夯土墙根底下的流民全部转头盯着后院的方向。 一个流民不停的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只要有这些肉,就算天天熬汤,也能挺到入夏。 但活命的底子突然出了岔子。 王师爷手里拿着半个摔破的葫芦瓢,整个人趴在水井旁边的半人高水缸上。 他的上半身几乎探进缸底。葫芦瓢在缸底的黏土上用力刮蹭,发出极其难听的刺啦声。 王师爷直起身,瓢里只有不到半碗的浑浊黄泥汤。 “李大人。” 王师爷转头看着走过来的李长青,苦着一张脸。 “没水了。连熬一锅面糊的水都凑不出。” 李长青停下脚步。 “井里打不上来?” 李长青问。 “打不上来。吊桶放到底,拉上来的全是黄沙。昨天夜里几千人用水,井底的水线早就榨干了。” 王师爷把葫芦瓢扔在地上。黄泥汤洒在青石板上,瞬间渗进土里。 李长青没废话。他走到后院中间那块用来磨刀的青石碾盘前。 双手扯开那张羊皮缝制的落马坡地形图,平铺在石头上。 “张奎,赵铁柱。” 李长青开口。 张奎正坐在旁边绑大腿上的绷带,听到声音站起来走过去。赵铁柱从前院跨过门槛跟过来。 李长青手指按在地形图上的一个位置。黑炭条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狼拉子沟。” 李长青直指核心。 “这地方离客栈十里路。图上标了,有活水地下涌泉。” 赵铁柱低头看图,手指比划了一下距离。 “十里地,拉着重车来回,得费大半天功夫。外面全是北狄人的散兵游勇。这活儿流民干不了。我挑五十个伤轻的黑骑,骑快马,带皮袋子去打水。” “不行。” 李长青直接打断。 赵铁柱额头的皮肉挤成一团。 “怎么不行?马快。” 李长青脑子里把整个客栈的活人情况全部过了一遍。 苏清婉昏迷不醒。君无邪躺在床上不能动。客栈现在没有能一句话压住阵脚的人。 外头那几千号流民刚刚吃饱。人一旦吃饱了又没事做,恐惧感退下去,野心就会冒出来。早上王疤瘌那几个人只是个试探。 黑骑是目前唯一能维持秩序的暴力工具,如果把最精锐的五十个黑骑抽调出去半天,客栈一旦有事,剩下的人根本压不住这几千流民。 必须把危险的精力消耗在拉水这件苦差事上。 “黑骑全留下来守墙。” 李长青一锤定音。 “张奎你带人连夜把水桶车架好。等明日清晨,我亲自带队。去流民里挑三十个青壮,推独轮车去拉水。” 赵铁柱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书生。 “你带头?碰上三五个北狄残兵,你连跑都跑不掉。” “所以我带张奎去。” 李长青转头看着张奎。 “你敢走一趟吗?” 张奎把斩马刀插进腰间的皮套里。 “我听李大人的。” 他看得明白。这书生现在办事的手法,全是从君无邪和苏清婉身上现学现卖的。有顾忌,够心狠。这种人带队,不吃亏。 第242章 木牌定生死!探花郎的铁血连坐法 天字号房。 此时正值子夜过半。屋里炭火烧的极旺。门窗全被厚被子封死了。 沈灵霜跪坐在床榻边上。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青黑色的眼眶非常扎眼。 旁边的黑泥药炉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沈灵霜拿了两块厚麻布垫在手里,端起滚烫的药炉。 那株从玉门关抢回来的百年老山参,现在已经熬成了一小碗颜色极深的黑汁。浓烈的苦味夹杂着奇特的药香充斥了整个屋子。 苏清婉平躺在床上。身上的两床羊皮裘压得很实。 她的脸白得吓人,没有活人的血色。呼吸微弱,胸膛半天才会微不可见的起伏一下。 沈灵霜左手两根手指捏住苏清婉的两颊,用力往下一按。牙关被迫张开一条缝。 右手用小银勺舀起一点滚烫的药汁,慢慢倒进苏清婉的嘴里。 药汁顺着食道滑下去。这种药材,进了肚子就能护住心脉不断。 林婉儿端着半盆血水从外面走进来。她满手全是裂口。 “这药能让她醒过来吗?” 林婉儿把铜盆放在木架上,声音干哑。 “只能吊命。” 沈灵霜放下碗。 “寒气入肺,心力耗竭。她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她自己往不往回走。” 隔壁紧邻着的上等客房里。 这里的窗户早已在入夜时,被鲁大石带人连夜用实木板钉死了缝隙,外面再压上厚沉的防风毡帘,连一丝戈壁滩的冷风也漏不进来。 君无邪赤裸着上半身,平躺在一张铺了三层厚实羊毛毯的红木宽榻上。 床脚还特意燃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屋里的温度比起外头的冰天雪地高出不少。 他左肩那个刚装上的神机破城臂极其显眼。金属接缝处,烂肉和干血糊成一团。 之前沈灵霜用烈酒冲洗过这里,皮肉全部翻卷开来,现在上面敷着厚厚一层黑泥药膏。 他的胸口锁骨和肋下,扎着三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尾露在外面。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顺着侧脸流下,把底下的枕头泡湿了一大块。 他闭着眼。但在他身体的右侧。 仅剩的右手笔直伸出。五根手指死死的抓在那把玄铁陌刀的刀柄上。 手指的骨头绷出皮肉的轮廓。力道极大。 只要这间屋子的门外有一丝异样的响动。这把重达百斤的黑刀就会劈向大门。 …… 一夜时间,客栈内灯火未熄,水车的轴承被重新加固。 直到翌日清晨,当那抹干冷的曙光刚在地平线上露了个头,三十个身强力壮的流民便已被集合在台阶下面。 这群人里面有几个平时就爱挑事的刺头,全被张奎刻意揪了出来。 李长青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件从北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翻毛皮袄,即便洗过了,那股散不去的羊膻味和血腥气依旧熏得人眉头直皱。 他左手抱着一叠刚削好的木牌,右手拿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石头,大步走到大堂那根红漆木柱前。 砰!砰!砰! 他把木牌一块一块地抵在柱子上,举起石头重重砸下,木刺钉进柱子,将那些写着歪斜名字的名牌死死固定。 动作粗暴,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这些流民的心坎上。 台阶下的三十个流民互相看了看,原本那几个还揣着“借机开溜”心思的汉子,此刻全低下了头。 李长青转过身,手里抛着那块带血的石头,视线像冰渣子一样在那三十张脸上扫过。 “这三十块牌子,就是你们三十条命。” 李长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谁敢在半路上生事,或者丢了车当逃兵,回来我就按着木牌的名字点卯。家里有老小家眷的,少了一个活人,我断你全家口粮,把你那一屋子的婆娘娃子全赶出客栈门,在这大漠里喂野狗。” 他手中的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王师爷手里的毛笔都掉了。 至于你们几个没牵没挂的孤狼,也别动歪心思。 你们五人一组拉一辆水车,只要车上少了一个人,剩下四个就算立了功也得连坐!跑了一个,剩下的全滚出客栈,连这碗带盐的面糊也别想再舔上一口。 别忘了,离了这道铁墙,外头到处是杀红眼的北狄残兵,你们想死在沙子里变成干尸,尽管去跑。 前面站着的一个流民刺头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原本迈出的半只脚悄悄缩了回去。 他原本盘算着出去后找个空档往南边跑,可现在瞅着李长青那副拼命三郎的疯样,知道这书生是真敢杀人断粮。 “十几个大木桶全绑在车上了。出发。” 张奎在旁边发话,声音像沉闷的鼓点。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三十个汉子双手握住独轮车的木把手,低着头,死命往前推。 …… 正午。 头顶的日头没有任何遮挡地晒在戈壁滩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李长青的手一直捏在破皮袄的衣兜里,那块青砖被他握出了汗。他走得气喘吁吁,脚上的鞋底磨得快要透了,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钻心地疼。 直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那两座巨大的红岩山体——狼拉子沟。 空气里那种干裂的尘土味变了,带了点湿润的凉气。 “停下。” 李长青抬起左手,三十个流民如蒙大赦,瘫倒在独轮车旁喘气。 张奎单手提着那把卷刃的斩马刀,眼神锐利地盯着那条黑黝黝的石缝。 “这地形是个死胡同,两边全是绝壁。”张奎低声对李长青说道,“只要上面有人推石头,进去就是死。” 李长青咬了咬后槽牙,眼底浮现出一抹和君无邪如出一辙的狠厉:“进去。渴死是死,砸死也是死。咱们客栈不养渴死的鬼。” 张奎点了一下头,不再废话。 他单手提刀,刀尖倾斜朝下,挨着地面的石头,一步步挪进那片被红岩遮挡的阴影。 生铁刀尖在红岩地面上拖行,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幽深的峡谷内,像极了某种困兽的低吼。 李长青紧随其后,右手死死攥住兜里的青砖。 两人深入了不到五十丈,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岩壁下方的石缝里,正汩汩往外冒着清亮的泉水。水流不大,但在满是沙土的戈壁,这就是最昂贵的金子。 “有水!”后面跟着的流民看到泉眼,疯了似地往前涌。 “全给老子站住!” 李长青猛地转头,一声暴喝止住了人群。 他举起手里那块沾了血的青砖,指向前方泉眼处几具还带着皮肉的白骨。 “五个一组,分批去灌。张奎负责外围放哨。谁要是敢在水里洗手洗脚,我直接把他头按进桶里灌死。” 流民们被他眼里的那股疯劲震住了,规规矩矩地排起队。 第243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狼拉子沟里的空气显得沉闷发粘。绝壁挡住了外面的狂风。 石缝里渗出的水流极小。 排在最前面的流民双手捧着水瓢,小心翼翼的接住每一滴水,然后倒入旁边的木桶。 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水珠掉落的滴答声。 流民干裂的嘴唇在不停的颤抖,喉结上下滚动。 没人敢直接把嘴凑过去喝一口。 李长青靠在旁边的一辆独轮车上,右手藏在粗布短打的衣袖里,死死捏着那半块青砖。 他视线阴冷的盯着每一个接水的人。 只要有人敢乱动,这块青砖就会砸碎那人的头骨。 张奎单手提着卷刃的厚背斩马刀,站在绝壁最外侧的风口处。 他耳朵动了动。 一连串极其细碎的石子碰撞声从头顶十丈高的岩层处传下。 张奎立刻打出一个收手的手势。 正在倒水的流民僵在原地,水瓢悬在半空。 张奎身体前倾,贴着发红的岩壁往外一点点移动。 他半个身子探出岩壁掩体,视线扫过狭长的沟口。 外头明晃晃的阳光底下,一队人正顺着干涸的河床往里走。 一共二十二人。 全戴着破烂发黑的白狼皮帽子。 这是北狄王庭精锐的标识。 但这群人现在的皮甲全被割裂,刀口翻开露出里面的烂棉花。 头盔丢了多半。 他们脚踩在软沙里,步子发飘,嘴边全是白沫和干裂的血丝。 这群败兵闻到了里面潮湿的水汽。 最前面那个壮汉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棍,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发情般的低吼。 他双手并用,在地上爬行了两步,发疯一样往泉眼方向冲。 张奎立刻缩回身子,大步走到李长青身边。 是北狄人。张奎压低声音。 一共二十二个,王庭内乱打残的败兵。他们发现水了。 李长青手指关节瞬间绷紧,骨节在皮肉下凸起。 推着装满水的独轮车,这三十个人的速度根本跑不出这片绝壁。 要是扔下车跑,水全得丢在这。 那客栈里的几千人,三天后全会变成一地干尸。 李长青看了一眼那三十个已经开始双腿发软的流民。 有人丢下水瓢,转身想往后头的死胡同里钻。 李长青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那个流民的领子,直接甩在地上。 他走到装了一半水的木桶前。 右手从袖子里抽出那块带血的青砖。 手臂高高举起,对准木桶边缘。 狠狠砸下。 咔嚓。 松木条碎裂,清澈的水流顺着裂缝全部浇在红沙里,瞬间渗的干干净净。 三十个流民全看傻了。 跑。李长青把手里的碎木条扔在脚下。 推着空车跑。 没人动。 跑回去没水大伙全得渴死。李长青往前逼近一步。 不用等渴死,你们现在空手回客栈,我李长青亲手把你们三十个人的名字牌全钉在木柱上。断绝口粮。把你们全家的婆娘孩子赶出去喂狼。 李长青从地上抓起一块两斤重的红岩石块。 留下砸死这群蛮子。李长青指向沟口。退者,全家要受牵连。 流民眼底的恐惧瞬间被极端的绝望取代。 退是死,进也是死。 那就只能拿蛮子的命来填自己的命。 流民纷纷弯腰,捡起地上所有尖锐的岩石。 脚步声杂乱。 北狄败兵冲进来了。 他们看到泉眼旁边站着一群大雍的两脚羊。 一个北狄兵反手抽出腰间的牛角弯刀,迎面劈过来。 张奎双腿蹬地,整个人直直窜出。 厚背斩马刀贴着地皮横切。 刀刃在半空拉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噗嗤。 北狄兵的小腿骨被齐刷刷削断,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惨叫声响起的瞬间。 三十个流民举着红岩石块冲了上去。 没有任何阵型。 就是纯粹的群狼战术。 三个流民撞在一个北狄兵身上,硬生生把这个两百斤的壮汉压倒在红沙里。 双手举起岩石,对准脸部死命砸下。 生铁面罩被砸凹,鼻梁骨碎裂的爆音清晰可闻。 北狄人手里的弯刀乱挥,砍在一个流民的大腿上,切开一条半尺长的血口子。 那流民头都没回,一头撞在北狄人的下巴上,两排牙齿狠狠咬住对方的耳朵,直接撕下一块皮肉。 整个绝壁底下完全变成了最原始的撕咬场。 一个身材魁梧的北狄副将推开挡路的人,双手举着战斧直奔泉眼冲来。 李长青正站在泉眼旁边。 重型战斧带着强烈的风压劈下。 李长青往侧面极其狼狈的一滚。 战斧重重劈在岩壁上,砸落大片石块。 副将一脚踢在李长青的胸口。 李长青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粗糙的地面上,喉咙口涌起一股铁锈味。 副将大步跨过来,膝盖狠狠压在李长青的肚子上。 粗糙的大手死死卡住李长青的咽喉。 李长青双眼向外翻白,呼吸彻底中断。 他右手在沙子里疯狂摸索。 抓到一块尖锐的碎石。 李长青腰部猛的往上一挺,借着这股力道,手里的碎石狠狠扎进副将护甲没有保护的脖颈侧面。 拔出来。 再扎。 一连扎了五六下。 副将的颈动脉被完全切碎,温热的黑血像喷泉一样浇了李长青满脸满身。 副将沉重的身躯软塌下来。 李长青一脚踢开尸体。 他瘫坐在血泥里,大口大口的吸着空气。 四周的打砸声逐渐停息。 二十二个北狄兵,全部变成地上血肉模糊的烂肉。 三十个流民死了四个,伤了八个。 剩下的人丢下石头,双手全是黏腻的血浆。 张奎走过来,把刀上的血水在沙子里蹭干。 装水。李长青吐出两个字。 活下来的人立刻行动,动作比来时快了一倍。 沉重的木桶被装满,用麻绳死死绑在独轮车上。 一行人推着装满水的车,顺着原路退出狼拉子沟。 车轮碾压带血的红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沉重的木桶被麻绳死死绑在独轮车架上。 水装得很满,随着车身摇晃,水珠从木盖边缘渗出来,滴在滚烫发红的戈壁滩上,马上就被吸得干干净净。 二十六个人流民推着车。他们的背弯得极低,脊梁骨在单薄的衣服底下凸显出来。手推车的木把手压在他们的肩膀上,磨破了皮肉。 红沙太软了。装满水的车轮直接陷进去半尺深。每往前推一步,流民都要把满嘴的牙齿咬紧,两条腿的肌肉剧烈发抖。 没有人敢抱怨。更没有人敢停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辆车突然往左边一歪,车轮卡在一具北狄兵的生铁残甲里。 推车的流民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倒,双手死命拽住木把手才没让车翻过去。 李长青走在队伍最后。他身上那件破皮袄全是被喷溅的半干血浆。 张奎走在最前面探路。他单手提着那把卷刃的厚背斩马刀。刀背搭在肩膀上。 张奎侧过身去,看着身后那个蹒跚而行的身影。 李长青终究是被这荒漠的血气淬了骨,满身的书卷气全成了吃人的煞气。 他虽然步履维艰,但手里攥着青砖的那股狠劲儿,却在无声地告诉这群流民:这书生已经疯了,且疯得比最亡命的匪类还要彻底。 二十六个人,上千斤水。硬是在天黑前走完了这十里沙路。 第244章 强拔银针! 老鬼趴在瞭望塔上,手里拿着空心铜管。他看见了那条长长的车队,破锣嗓子立刻扯开。 “水回来了!开门!” 生铁包边的厚重木门被大头和几个汉子合力拉开。 独轮车一辆接一辆推进前院。 院子里蹲着的几千个流民全部站了起来。他们的嘴唇全部干裂起皮,嗓子往外冒着烟。看到那些渗水的木桶,人群发出一阵极其饥渴的骚动。 几十个汉子忍不住往前挤。 张大锤提着铁棍,直接横在最前面。“退后!” 人群根本不听,饥渴压过了恐惧,圈子越缩越小。 李长青跨进院门。他大步走到最前面的一辆水车旁,右手举起那块青砖,对着水车边上的木架子重重砸下去。 砰。 木渣子四飞。 挤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停住了脚。 “谁敢抢,我砸烂他的脑袋,连同他全家的口粮全部断绝。”李长青嗓音粗哑透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院子里瞬间死寂。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王师爷抱着木瓢和小木桶从大堂跑出来。他两腿还在打软,但动作极快。 “按名册排队。伤兵先领。老弱第二。青壮最后。”李长青指着水车。“分水。” 几千号人老老实实的排起长队。没人敢乱插队。有几个人看李长青的视线里藏着忌惮。 水资源危机就这么硬生生的被压住了。 这一夜,客栈里除了细碎的吞咽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静得让人发慌。 几千个从干渴边缘被拉回来的人,在分到那一瓢浑浊的生水后,骨子里那股死战后的虚脱感才彻底泛上来。 …… 次日清晨。 天字号隔壁的客房里。角落的红泥小火炉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余烬。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 他睁开双眼。 左肩的位置极其沉重。张老头连夜打造的那条精钢神机臂死死卡在骨肉连接处。缝隙里之前溃烂翻卷的血肉,现在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厚发黑的血痂。 金属表面蒙着一层白霜。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侧的身体。胸口、锁骨和肋下的三处要害,分别扎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尾露在外面。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沈灵霜提着紫檀木药箱走进来。白色的麻衣上沾着几滴洗不掉的药汁。 她看到君无邪睁着眼,大步走到床前。 “你的脉象现在全靠这三根针封死气血。”沈灵霜把药箱放在桌上。“你强行透支元气,骨头和心脉受损严重。拔了针,你立刻就会吐血。” 君无邪撑起仅剩的右手。手掌按在床榻的羊毛毯上。 他看着沈灵霜,没有任何废话。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准确无误的捏住肋下那根银针的针尾。 用力往外一抽。 沈灵霜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她没有去阻拦,她很清楚阻拦根本没用。 第一根银针带着黑血拔出。君无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停顿,手指连续动作,拔掉锁骨和胸口的剩下两根针。 三根带血的银针扔在床头的矮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君无邪的胸膛猛的起伏了一下。一口暗红色的淤血顺着喉咙涌上来。他闭紧嘴巴,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下去。口腔里全是浓烈的铁锈味。 他单臂撑着木板,双腿下垂,踩在青石板上。 站起身。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立刻传来剧烈的撕扯感。刚长好的新肉再次裂开,血水渗出缠绕的粗布。 君无邪拖着左腿,拖着那条五十斤重的神机臂,一步步向房门走去。 “你会把自己的命耗干的。”沈灵霜在后面整理药箱,声音很冷。 君无邪推开门。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后院马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他走出门槛,转身走向旁边紧挨着的天字号房。 木门半掩着。 君无邪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的温度很高,烧着四个火盆。浓烈的老山参气味呛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婉儿跪在床边的脚踏上。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正在给一个冒着热气的黑泥药炉扇风。 这位曾经连掉一根头发都要丫鬟伺候半天的太傅千金,现在双手全是被炭火烫出的红泡和裂口。脸上沾着几道黑灰。 听到开门声,林婉儿转过头。看到那个赤裸上半身、装了一只铁胳膊的高大男人走进来,她吓得赶紧往角落缩了缩。蒲扇掉在地上。 君无邪根本没有看她。 他直接走到床边。木凳被他拉过来,他在床沿坐下。 苏清婉平躺在床上。两床厚重的羊皮裘盖到她的脖子。 那张原本透着精明和小麦色光泽的脸,现在完全是灰败的纸白色。嘴唇完全开裂,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血丝。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君无邪在床前坐得很稳。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黄铜水盆,盆边搭着一条粗布毛巾。 君无邪伸出右手,把苏清婉额头上那条已经变凉的毛巾拿下来。 他在水盆里清洗毛巾,单手把毛巾按在盆壁上,用力挤压掉多余的水分。 动作很慢。 他把重新变热的毛巾折叠好,极其小心的平铺在苏清婉的额头上。粗糙的手指碰触到她的皮肤,温度依然很低。 林婉儿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她以前在京城见惯了世家公子的风流手段,但在这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命的客栈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做这种事,透着一股不容外人靠近的死寂感。 君无邪的手离开毛巾。他静静坐在木凳上。 外面的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张奎和赵铁柱一前一后跨进后院拱门。两人身上全裹着夹杂沙土的皮袄。 张奎和赵铁柱走到天字号房门外,见门虚掩着,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老大。那帮流民安顿好了。”赵铁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大锤带人看着水缸。一口粮换一碗水,谁也别想多占。” 君无邪左手的铁臂垂在身侧。关节处的齿轮随着动作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去的时候,碰到麻烦了?”君无邪问。 张奎往前走了一步。他大腿的伤口绑着厚厚的麻布。“狼拉子沟里,有二十二个北狄残兵。也去找水。” 君无邪看着张奎。 “全弄死了。”张奎把手里的厚背斩马刀换到左手。“李长青带头。用石头生生砸碎了北狄人的脑袋。” 赵铁柱粗犷的眉毛拧在一起。“这个酸书生疯了。他把那三十个人流民家属的木牌钉在柱子上。只要跑一个人,全家杀头断粮。那是朝廷文官用在罪臣身上的连坐死法。” “这三十个流民去的时候全想跑,到了沟里遇到蛮子,被逼得退无可退,只能上去搏命。死了四个,伤了八个。剩下的全变成了听话的疯狗。”张奎很客观的评价。 君无邪视线越过后院的矮墙,看向前院大堂的方向。 那里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李长青正坐在那里核对名册,手里依旧捏着那半块青砖。 “规矩稳住了就好。”君无邪吐出几个字。他很清楚,苏清婉倒下后,客栈这几千张嘴就是几千头狼。李长青用最暴力的手段接住了这个摊子。 第245章 苏清婉一句话就治好了他的固执! 天字号房内,炭火烧得很旺。火盆边缘的黑泥被烤得发红,屋子里的温度极高。 君无邪坐在苏清婉床前。左肩的精钢神机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生铁外壳卡在皮肉里。昨夜被烈酒烧坏的烂肉开始大面积化脓。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冰冷的生铁外壳往下流。一滴接着一滴。 落在底下的青石板上。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滩粘稠的黑血,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他赤裸的上半身完全失去血色,皮肤透着一股极度危险的灰败。 后背新缝合的刀口再次撕裂。绷带全被汗水浸透。 张奎和赵铁柱一左一右站在后方。 张奎用力咬着后槽牙。他看着那一滩逐渐扩大的黑血。 这男人从玉门关杀出来,硬拔了封死穴的银针。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 赵铁柱粗犷的眉毛挤成一团。 他悄悄伸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柄。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直接的念头。把老大敲晕,强行扛去治伤。 张奎眼疾手快。右手死死按住赵铁柱的手腕。 他对赵铁柱连连摇头。无声地比对口型。 找死。 张奎非常清楚。只要现在有人敢碰这男人一下。那把玄铁陌刀绝对会劈开对方的脑袋。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灵霜端着一个巨大的木盆跨进屋。盆里装满混着烈酒的黑泥药水。 小萝莉青黛背着紫檀木药箱,紧紧跟在后面。 沈灵霜看着地上的黑血,两条细眉死死打成结。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 双手一松。木盆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 砰。 水花四溅。几滴黑泥水飞出来,打在君无邪的手臂上。 “你还要在这耗多久。”沈灵霜毫不客气地开口。 她指着君无邪左肩的精钢铁臂。 “这里面的烂肉已经发臭。毒血正在顺着血管往心肺走。” 沈灵霜走近半步。 “再不卸臂清理碎骨。这半边身子全得烂穿。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君无邪头都没回。 他盯着床上双眼紧闭的苏清婉。 右手的五根手指死死抠着床沿的实木板。 指甲边缘全部崩裂。暗红的血丝顺着木纹渗进去。 他喉结上下滚动。上下两排牙齿摩擦。 吐出三个字。 “我不走。” 他不走。他必须亲眼看着这女人睁眼。 赵铁柱急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大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老大。你这纯粹是找死。”赵铁柱扯开嗓门。急得额头青筋凸起。“掌柜的有沈大夫照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外头随便来几个北狄残兵,你拿什么砍。” 张奎跟着往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老大。去隔壁治伤吧。这客栈全靠你们俩撑着。你要是没命了,大家全都得去喂野狗。”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大夫在屋里压低嗓门爆发争吵。 粗糙的嗓音和清冷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时候。 床榻上。那两床厚重的羊皮裘下方。 一直毫无动静的苏清婉,放在外面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两下。 很小的动作。手指刮到了粗糙的羊毛。 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君无邪的身体瞬间僵硬。 原本吵闹的屋子立刻安静下来。 赵铁柱闭紧嘴巴。把剩下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张奎立刻抬起头。 君无邪慢慢低下头。视线紧紧盯住苏清婉的手。 苏清婉的五根手指依次弯曲。 眼皮开始剧烈颤动。 极其缓慢地撑开眼皮。 光线刺入眼帘。 她完全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眼珠左右转动。 对上了旁边那张毫无血色的男人脸庞。上面满是汗水和干涸的血块。 她的视线往下移。看到君无邪左侧那条往下滴着黑血的精钢铁臂。 接缝处翻出的皮肉令人作呕。 苏清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她牵动干裂起皮的嘴唇。表皮撕扯,渗出鲜血。 她声音极低。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乖啦,别在这儿硬撑着胡闹。先把这一身伤口治好。你要是先把自己弄坏了,谁来陪我呀?” 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君无邪紧绷了三天三夜的宽阔背脊。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松懈。 一直吊着的那口执拗心气彻底散开了。 他没有反驳。慢慢站起身。 由于动作迟缓,左腿的刀口再次崩裂。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苏清婉一眼。转身。 跟着沈灵霜走出天字号房。 赵铁柱和张奎齐齐呼出一大口气。 两人觉得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赵铁柱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大雍最凶悍的活阎王。也就只有这女人一句话能治得住。 张奎用袖子擦了擦刀背。 “去外面盯着。防线不能松。李大人那边虽然懂了杀人,但带兵还是外行。别让流民趁乱闹事。”张奎快步走出去。 隔壁的上等客房里。 张老头提着大铁锤和特制的长铁钳。等在桌边。 这哑巴老头看着君无邪左肩的惨状。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嘴里啊啊乱叫。 君无邪在红木宽榻上坐下。 右手抓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厚布团。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两排牙齿死死咬住。 沈灵霜把那盆混着烈酒的黑泥药水放在脚边。 她从药箱里抽出一把薄薄的小刀。 “张铁匠。拔铆钉。”沈灵霜转头吩咐。 张老头把大铁钳对准连接精钢铁臂和肩胛骨的生铁铆钉。 用力夹紧。手臂肌肉暴起。狠狠往外一拽。 噗嗤。 带着倒刺的铆钉从肉里硬生生被拔出。带出一大团发黑的碎肉。 君无邪的身体猛地向上挺起。 右手的五根手指抓穿了床单。木床发出剧烈的咯吱声。 他额头的汗水成串滚落。没有任何叫声。 张老头双手发抖。连续拔除剩下的三颗铆钉。 全部拔空。 五十斤重的精钢铁臂脱离身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君无邪的左肩完全变成一个大血洞。黑红的皮肉翻卷,能看到断裂的白骨。 沈灵霜端起木盆。 整盆烈酒黑泥。全部倒进血洞里。 滋啦。 烈酒冲刷烂肉。发出极其难听的声响。 君无邪双眼向上翻白。 剧痛击穿了他的神智。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床板上。彻底昏死过去。 天字号房里。 苏清婉平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沉重撞击声。 她闭着眼睛。干咽了一下喉咙。 全身的骨头都在作痛。喉咙干涩刺痛。 林婉儿端着一个小瓷碗。跪在床边。 手里拿着小木勺。舀起一勺温水。 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清婉嘴边。 温水顺着缝隙流进去。 苏清婉大口大口地吞咽。连续喝了五六口。 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第246章 要么忠诚,要么断粮 苏清婉动了动身子,骨头缝里传出一阵剧烈的酸痛,她费力抽出被捂出虚汗的右手,手心碰触到冰凉的木床沿。 苏清婉强撑起半边身子,干涩的喉咙滚动两下。 “赵铁柱。”苏清婉开口喊人。 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堂门板被推开一条缝,赵铁柱提着腰刀跑进来。 他身上残破的生铁甲片互相撞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快步跨进门槛,带进一股外头的干冷空气。 “掌柜的,你醒透了?”赵铁柱搓了搓手,大脸庞上挂着干涸的泥点。 苏清婉靠回身后的硬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个呼吸相对顺畅的姿势。 “隔壁那君无邪怎么样了?”苏清婉直奔主题。 赵铁柱伸出粗糙的手指挠了挠头皮,灰白色的皮屑往下掉。 “人没死。沈大夫给他清理碎骨。直接生拔的铁铆钉。后来给他灌了半斤麻沸散,现在还在挺尸没睁眼。”赵铁柱实话实说。 苏清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她偏过头,看向门外的后院天井。日头升高了,地上的霜开始融化。 “这几天天会变暖。”苏清婉指着门外。“后院木架子上挂着两万斤马肉。那是咱们熬过春天的活命口粮。天气一暖,这戈壁滩的绿头苍蝇就全招来了。” “你去后院。在那两排木架子底下生三堆火。找半干的树枝和干牛粪压在上面。用浓烟去熏。肉表面要是生了蛆,几千人全都得闹肚子烂肠子。” 赵铁柱一拍大腿。立刻点头。他把腰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墙角的红泥小火炉旁。林婉儿正蹲在青石板上。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用力扇着炉底的炭火。铁锅里熬着混了碎肉末的黑面糊糊。 太傅千金那双原本毫无老茧的手,现在满是细小的裂口。 “粥熬好了盛一碗。去把王师爷手里的账本拿来。”苏清婉看着火炉方向吩咐。 林婉儿放下蒲扇,拿起破瓷碗盛了半碗面糊。她把碗端到床头矮桌上,转身小跑出去找王师爷。 没过半炷香时间。王师爷双手抱着厚厚一摞账册,佝偻着背走进来。 苏清婉翻开最上面那本带着血手印的名册。指腹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两天来北狄人攻城时的防线伤亡数字。 “拿笔墨来。”苏清婉伸出右手。 王师爷赶紧把沾着干墨的毛笔递过去,端着石砚台凑到床边。 苏清婉手腕悬空。笔尖在砚台里蘸饱墨汁。在名册上划掉三十四个名字。这些全是死在城墙缺口处的客栈护卫。 “这三十四个人。全部记入阵亡名册。”苏清婉笔尖不停。“去通知库房。把这三十四户家属的每日口粮配额,往上提两倍。重伤断手断脚退下来的,提一倍。” 王师爷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划动,倒抽一口凉气。 “掌柜的。咱们库里的粮虽然从玉门关抢回来五十车。可也禁不住这般撒啊。几千张嘴在这张着。这抚恤一提,粮仓绝对撑不到立夏。” “你不懂。”苏清婉把毛笔扔在桌上。墨汁飞溅在账页上打出几个黑点。“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帮人在前面拿命顶铁盾。后头家属若是吃不饱饿死了,这客栈剩下的人立马溃散。” “把提粮的消息派人挨个去传。让所有人看清楚。在这客栈里,替我守墙的鬼,我养他全家。敢闹事耍心眼的,连坐断粮,全家饿死。” 王师爷打了个寒颤。低头连连称是,把账本抱在胸前,倒退着出了房门。 前院大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沙哑刺耳的号令声。是李长青在分派任务。 紧接着响起一阵极其沉闷的砸击声。砰。砰。砰。石头重重砸在粗大的木头柱子上。 李长青在把运水流民的名字木牌钉死在红木柱子上。 苏清婉右手搭在实木床沿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木板。她听着前院传来的砸桩声,脑子里盘算出大堂内的光景。 李长青这块硬骨头,终于被戈壁滩的死人堆砸碎了那点腐儒的壳子。他彻底接手了暴力手段,变成了镇压流民的刀。 午后。日头开始偏西。 沈灵霜掀开挡风的棉帘子走进来,她白色的麻衣下摆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黑红血污。 手里端着一个黑底红花的粗瓷土碗,碗里装着极其浓稠的黑色药汁。 刺鼻的老山参味道夹杂着火灵芝的极度辛辣味,直接冲散了屋里的炭火气。 “喝了。”沈灵霜走到床前。把药碗递过去。 苏清婉闻着这股能把人呛翻的味道,胃里立刻一阵翻江倒海。 她伸出双手去接碗。手腕毫无力气,碗底在掌心晃了一下。 “一口气咽下去。火灵芝的药性见风就散,分次喝没用。”沈灵霜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床铺。 苏清婉闭紧嘴巴。这药是用三十一骑的命从玉门关守备府里硬抢出来的。她屏住呼吸,端起粗瓷大碗,下巴抬高。 滚烫的药汁顺着喉管直流进胃里。极度的苦涩和辛辣在口腔内部直接炸开。 喝到一半。苏清婉实在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恶心劲儿。放下碗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极其沉重,连带着全身的伤口作痛。 林婉儿抓起矮桌上一块干净的粗布条。快速凑到苏清婉嘴边。 苏清婉干呕了两声。吐出两口带着黑渣的酸水,全落进粗布条里。 “把剩下的喝完。”沈灵霜毫无波动的催促。 苏清婉咬紧牙关,两排牙齿磕出声响。她端起碗底,把剩下的小半碗药渣全倒进嘴里,喉结滚动,强行咽下去。 沈灵霜拿走空碗。转身出了门。 院子中央。赵铁柱手里拿着一块破麻布,正在擦拭腰刀刃口上的豁口。 张大锤提着熟铁棍走过去。 “大锤。”赵铁柱叫住他。“去后头库房领五十面新包铁皮的塔盾。挑三十个没受伤的青壮。” 赵铁柱指了指客栈右侧那段新补上生铁骨架的城墙。 “天黑前你带人去右侧豁口换防。生三个火盆。多备碎石和滚木。北狄的残兵游勇还在外围转悠。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绝不能让人摸到墙根底下来。” 第247章 一墙之隔传来的破损呼吸声 “得嘞。”张大锤把熟铁棍抗在肩膀上。“谁敢半夜摸墙皮。老子直接敲碎他的脑壳。” 大锤转身去点人头,顺着石梯一步步跨上墙头。 隔壁客房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沈灵霜端着一个巨大的边缘破损的木盆走出来,盆里装满带着刺鼻烈酒味的黑红血水。 水面上飘着几块被生铁切坏的碎肉残渣,她径直走到院子边上的排沟处,把整盆血水直接泼了下去。 苏清婉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泼水声。 她拍了两下床板。转头看向正在清理火炉炭灰的林婉儿。 “过来。” 林婉儿放下火钳走近,苏清婉顺势牵过她那双满是细小裂口和炭灰的手,指腹在那些结了痂的伤痕上轻轻摩挲。 “瞧这手,都快裂成冻干的红萝卜了,疼不疼呀?”苏清婉放柔了嗓音,像是哄客栈后院那些没奶吃的羊羔子一般,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轻哄,乖一点,再帮姐姐最后这个忙。 把这张床往墙根那边挪半尺,推好了,待会儿我让沈大夫给你拿最好的药膏抹一抹,很快就不疼了,好不好? 林婉儿没有任何废话。这床是厚实的硬木打造,分量极重。她双手死死扣住床板外沿,憋红了整张脸,腰腹发力。 硬生生拖着床腿在青石砖上蹭出半尺远。木头摩擦石头发出极其刺耳的滞涩声。 床头彻底贴死在右侧的木板墙上。 一墙之隔。就是君无邪躺着的那张红木宽榻。 苏清婉慢慢平躺下。她把身体偏向右侧,左耳完全贴附在冰凉的木质墙板上。 木板传递着隔壁的细微震动。 墙那边非常安静。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苏清婉捕捉到了一阵极具规律的响动。 那是极其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破损般的轻微哨音。呼气时,两排牙齿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麻沸散的药效正在消退。生刮骨肉的痛苦全面反扑。 苏清婉闭上眼睛。右手藏在被子里。手指在虚空中跟着墙那边的呼吸起伏。只要这喘气的声音没停。那头不知道喊疼的蛮牛就死不了。 她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沉重的呼吸声中,彻底松软下来。 后院的牲口棚边。 张奎正带着七八个黑骑兵清理战马。五十匹从北狄人手里缴获的快马拴在粗木桩上。 张奎单手提着一把半尺长的大号切草刀。刀柄用粗麻绳缠绕了十几圈。 一块宽大的硬木墩子上堆满从附近荒滩拔来的干枯芨芨草。 张奎右臂高高举起切草刀。手腕下压,狠狠劈下。 咔嚓。刀刃切断枯草,重重斩进木墩子寸许深。木屑飞出。 他动作快得出奇,连续起落。长草全部变成寸长的短节。 旁边一个老兵端起箩筐,把短草装满,直接倒进长条形的石头马槽里。接着撒上两把发黄的粗盐和几捧干黄豆。 马匹低下头,大口抢食,鼻孔里喷出白气。 “喂足料。把马掌的铁钉全部敲实。”张奎用麻布衣袖擦掉额头冒出的热汗。把切草刀扔在草堆上。“大漠里的活水快没了。周通的兵随时会反扑过来。战马必须全天挂着鞍子备好。” 黑骑兵们全部沉默,加快了手里拉紧皮带的动作。 太阳快速沉下地平线。戈壁滩上的光线在半柱香内消失干净。 黑暗迅速吞噬了这座孤岛般的客栈。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敲打在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清婉在噩梦与现实的边缘反复挣扎,她烧得意识模糊,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墙板,仿佛只有在那若有若无的沉重呼吸声中,才能勉强抓住一点活下去的依凭。 一墙之隔,君无邪仰躺在宽榻上,那条被生生扯下的神机臂像一块冰冷的废铁丢在脚边。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即便在昏死中,他的右手仍死死扣入羊毛毯的缝隙,指关节因为极度脱力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 沈灵霜提着药箱在两间屋子间快步走动,白色的麻衣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她每一次推开房门,那股刺鼻的浓烈苦药味就会被夜风带进走廊,又很快被更浓郁的血腥气压了过去。 前院,李长青守着那一豆快要燃尽的油灯,手里反复掂量着那半块青砖。 他面前摊开的是王师爷连夜整理出来的难民名册。 他盯着名册上那一个个模糊的名字,眼底爬满了密集的血丝。 这一夜,他在跟死神赛跑,要在这天亮之前,把这几千个人的心气儿,用那种血淋淋的铁律一寸一寸地焊死在骨头里。 守夜人的火把在土墙上忽明忽暗,映射出张大锤那如同铁塔般紧绷的背影,每一个巡夜士兵的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战栗。 空气冷得发脆,整座客栈在压抑的死寂中艰难喘息,等待着最后的一抹微光。 …… 天亮了。 木门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苏清婉左手扶着门框。 林婉儿用双手架着她的右胳膊。 两人一步步跨出高高的门槛。 苏清婉面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度的苍白。 这完全是靠参汤吊出来的活气。 没有一丝鲜活的血色。 外头守夜的流民听到动静。 十几个大汉齐刷刷转过头。 对上这张毫无血气的脸庞。 流民们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半步。 大头正在啃手里干硬的黑面饼。 这一吓,大半个饼直接滑进喉咙里。 他在那猛烈的咳嗽。 前院几百号人没人敢多出半点动静。 敬畏实打实的刻在这群人的骨头缝里。 苏清婉挣开林婉儿的搀扶。 她走向后院。 后院墙角边。 葛老六蹲在地上。 他的粪桶干瘪的丢在一边。 旁边围着三个满头头皮屑的刺头。 原本这后院领头挑事的是葛老六,可那货前些日子当逃兵早被李长青结果了。 葛老六原是葛老六的狗腿子,这会儿见掌柜的和君老大都重伤倒下,便存了那点想取而代之的歪心思,正撺掇着几个泼皮在井边生事。 “大伙一天就半碗水。那个拿书的官老爷去分水。” 葛老六指着前院方向。 “大半全偏给了那些拿刀的。咱们早晚渴死。” 李长青穿着一件破皮袄走过来。 他手里捏着那半块沾着旧血的青砖。 步子走的极快。 没有任何停顿。 葛老六刚刚站直腰板。 李长青抬起右脚。 皮靴重重踹在葛老六的胸膛上。 闷响传出。 葛老六往后连退三步。 脚底在泥水里打滑。 整个人仰面掉进后头的露天粪坑里。 臭水四处飞溅。 周围几个刺头吓的赶紧抱头蹲下。 葛老六在粪水里疯狂扑腾。 李长青跨前两步。 站在大粪坑边缘。 右臂高高举起那块青砖。 直接对准葛老六浮出水面的脑壳。 第248章 他的爱是偏执与守护! 第248章 他的爱是偏执与守护!这砖头砸下去必死无疑。 “打的好。” 三个字在后院传开。 苏清婉站在拱门边。 所有流民停止了任何多余的动作。 “从今天起。李长青就是客栈的度支。” 苏清婉用微弱的音量把这番话送进所有人耳朵里。 “他的话就是我的算盘。谁敢不服,不仅断粮,还扒皮抽筋。” 李长青停住右臂。 他偏过头。 看了一眼站在风口里这个摇摇欲坠的女人。 他脑子里进行了一场极其快速的权衡。 曾经京城里让他极度轻视的商贾之女。 现在成了这片大漠里的活菩萨和活阎王。 那点探花郎的面子,比不上她给的这把杀人的刀。 退一步去争口舌。 不如借她给的权杖去稳住自己的地位。 心底那点腐儒的酸水彻底消散。 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臣服。 李长青把青砖收回皮袄兜里。 走到一旁去清点装大粪的木桶。 苏清婉转过身。 走向那间钉死木板的客房。 门板推开。 屋里极其阴冷。 没有任何取暖的炭火。 君无邪光着上半身。 他背对着门。 坐在硬木床沿上。 左边肩膀那个巨大的血洞刚刚糊上一层黑泥药膏。 他把一截粗糙的白色绷带塞进嘴里。 上下两排牙齿死死咬住。 仅剩的右手拉扯着绷带的另一头。 顺着结实的胸膛往后背用力拉扯缠绕。 新长出的红色嫩肉被生硬的麻布强行勒紧。 暗红的血水顺着他宽阔坚硬的后背肌理往下淌。 一滴滴掉落。 砸在底下青石板的干血迹上。 这个高大的身躯。 在这个瞬间透着一种惨烈到极点的破碎感。 苏清婉直接跨过门槛。 大步走过去。 右手猛的探出。 一把从他嘴里扯出那截绷带。 她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打着颤。 君无邪宽厚的背脊瞬间绷紧成一块铁板。 右侧完好的肩膀本能的向后缩去。 苏清婉左手完全张开。 重重按在君无邪没有受伤的右侧胸肌上。 “动什么动。你能单手杀三千蛮子,自己包扎却是个废物。” 君无邪偏过头。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苏清婉拿起旁边黄铜盆里半凉的毛巾。 动作非常粗暴的去擦拭他肩胛骨上的残血。 温热的水汽覆盖在皮肤上。 君无邪喉结剧烈滚动。 “外头危险。你该在屋里躺着。” 苏清婉扯开干裂的皮唇冷笑。 手下的力道猛的加重。 直接把一块干涸的黑血痂给搓掉。 “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我还指望你护我?给我乖乖养肉。少管闲事。” 君无邪破天荒的没有顶半句嘴。 他把头转回去。 闭上嘴巴。 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 “嗯。” 前院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这声音穿透了厚实的木板墙。 张大锤破锣一般的嗓门在嘶吼。 “有人在水缸里投毒!护住水井!” 外头的流民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木盆摔碎的声音。 独轮车翻倒的撞击声。 极度的恐慌引发了最野蛮的踩踏。 苏清婉把毛巾砸在黄铜盆里。 快步走出去。 前院的空地上。 两个负责看守水车的护卫倒在烂泥里。 嘴里大口大口的往外吐着白沫。 这两人的四肢完全不受控制。 剧烈的抽搐。 十根手指死命的抠挖底下的青砖缝隙。 指甲全部劈裂。 鲜血糊满了砖块。 几个流民昨夜从外面捡柴回来。 其中混入了北狄王庭的萨满毒师。 他们把发臭的死尸腐液。 借着夜色倒进了李长青拉回来的那些清水桶里。 没水喝会被渴死。 喝了水会被毒死。 双重绝望直接击溃了几千个流民脑子里最后的一点理智。 上千个红了眼眶的汉子和妇人。 掉头冲向后院那道拱门。 抢了黑面和马肉逃进荒漠。 这是他们认定的唯一活路。 李长青从兜里抽出青砖。 赵铁柱一把拔出腰刀。 三十个黑骑兵举着带血的生铁盾牌。 死死堵在拱门前方。 人流疯狂推搡。 几十双手抓挠着生铁盾牌的边缘。 长矛被赵铁柱用刀背重重磕飞。 防线随时面临崩溃。 苏清婉走到刚刚放着那个破瓷碗的矮桌前。 碗里还剩一口极其浑浊的黑色药渣。 她端起破瓷碗。 大步走到拱门前。 人群的推搡动作缓了一拍。 苏清婉走向旁边一口没有被污染的备用小水缸。 当着几千双眼睛。 把手里的黑色药渣全部倒进水缸里。 黑色的水晕在清水里彻底化开。 苏清婉拿起盖在水缸上的半个葫芦瓢。 从缸底舀了满满一瓢混着药渣的凉水。 仰起头。 把这一大瓢水直接灌进干涸的肚子里。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响起。 水流顺着她的下巴。 滑过脖颈。 直接流进麻布衣领深处。 她把空葫芦瓢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木头碎裂。 “这水我苏清婉能喝。你们谁敢说有毒?” 这句话传出。 带头冲撞的几个流民集体后退。 人群中。 就在这一瞬间。 射出两道黑色的暗光。 两枚带有倒刺的毒镖破空飞来。 直奔苏清婉的脖颈。 旁边瞭望塔的顶端。 老鬼扣动机弩。 两颗铁蒺藜带着极强的风压射出。 在半空中精准撞击那两枚毒镖。 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毒镖掉在两步外的烂泥里。 张奎从侧面的粮车底下一跃而出。 整个人完全贴着地皮。 滑行进流民堆里。 两个穿着破袄的北狄毒师刚刚转身。 张奎手里的生锈铁钩准确无误的探出去。 噗嗤。 噗嗤。 铁钩直接勾穿这两个人的锁骨。 张奎单臂发力。 猛的往回一拽。 两个毒师脸朝下扑倒在地。 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极长的血槽。 张奎用力一抛。 把人扔在苏清婉的靴子前。 沈灵霜提着紫檀木药箱快步走来。 她没看地上惨嚎的毒师。 径直走向那两个口吐白沫的护卫。 右手拔出三寸长的银针。 直接扎进护卫的百会穴。 放出一股发黑的臭血。 “塞外的腐尸草罢了。毒不死人。去拿大蒜和木炭粉熬水。全给他们灌下去。” 流民们盯着这几个杀伐果断的人。 心脏跳的极快。 对客栈的敬畏感攀升到了绝对的顶峰。 人群自发的散开。 给熬药的人腾出地方。 李长青站在一旁。 看着苏清婉下巴上的水渍。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帕。 往前迈出一步。 手刚刚伸到半空。 君无邪高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出现在苏清婉背后。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极快的一抓。 带起一阵风。 硬生生从李长青的指缝里把帕子抽走。 君无邪盯着李长青的鼻梁。 他的面部没有任何波澜。 这完全是对猎物的纯粹杀机。 一种极端的护食警告。 李长青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他立刻把手收回衣兜。 连退两步。 完全让出位置。 第249章 局中局,香饵钓群狼 完全让出位置。 李长青心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对纯粹暴力的本能忌惮。 以及对苏清婉御人手段的极度敬畏。 他彻底看清了当前的局势。 在这座随时会崩溃的客栈里。 君无邪是盾。 苏清婉是脑。 他李长青只是一把用来镇压流民的刀。 苏清婉看着眼前这个宽阔的背脊。 喉咙里那股苦涩的药渣味还没有散去。 她胸腔里泛起一阵酸涩。 苏清婉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在君无邪结实的后背上用力戳了两下。 张奎和赵铁柱从人群后方挤过来。 两人手里拖着那两个被生铁钩穿透锁骨的北狄毒师。 毒师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极长的暗红色血迹。 张奎单臂发力。 铁钩往上一提。 重重把两人砸在水缸旁边的泥水里。 苏清婉从君无邪身后走出来。 她低头俯视着地上痛得痉挛的两个人。 “谁派你们来的。” 苏清婉的嗓音极度沙哑透风。 每一个字却咬得极其清晰。 “附近还有多少散兵。” 毒师趴在烂泥里。 脸颊蹭着地上的碎石子。 两排黄牙死死咬紧。 没有任何回答。 其中一个还往苏清婉脚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长青从几步外走上前。 他绕过君无邪。 走到院墙边堆放腌肉用具的地方。 解开一个粗麻袋的口子。 右手抓出一大把发黄的粗盐块。 颗粒粗大,棱角分明。 他转身走向备用的小水缸。 拿起木头水瓢。 舀了半瓢冰冷的井水。 李长青把手里的粗盐全部扔进瓢里。 粗糙的食指伸进水里。 快速搅动。 黄色的盐粒在冷水中逐渐溶解。 浑浊的盐水在木瓢里打着转。 李长青端着木瓢。 走到那个吐口水的毒师跟前。 双腿弯曲,蹲下身子。 “大雍刑律里有一招,叫梳洗。” 李长青的语速很慢。 “这里没有铁刷子。” 他看着毒师锁骨上那两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但有的是盐。” 李长青手腕微微倾斜。 高浓度的盐水顺着木瓢边缘流下。 精准地浇进毒师锁骨的贯穿伤口里。 滋啦。 毒师的身体在接触盐水的瞬间猛地向上弓起。 腰部完全脱离了地面。 他发出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惨叫声。 这声音划破了客栈前院的死寂。 毒师的双手疯狂抓挠底下的青石板缝隙。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当场劈裂。 鲜血糊满了石砖。 身体在泥水里剧烈翻滚。 铁钩随着动作撕扯着锁骨的皮肉。 伤口彻底扩大。 周围站着的几千名流民齐刷刷咽了一口唾沫。 前排的几十个壮汉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们看向那个穿着破旧皮袄的探花郎。 极端的恐惧在骨子里扎根。 赵铁柱双手拄着大刀。 看着李长青的背影。 粗糙的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张奎站在侧面。 把腰间半拔出的斩马刀重新推回刀鞘。 两人视线交汇。 各自点了点头。 这酸书生彻底被戈壁滩的血给淬成了杀人刀。 李长青面无表情。 木瓢再次倾斜。 准备倒第二次。 毒师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侧着脸贴在烂泥里。 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白沫和泥水。 “左贤王的主力退了。” 毒师扯破嗓子嘶吼。 “但周围还散着近千号溃兵。” 李长青停住倾倒的动作。 “我们断粮了。” 毒师身体抽搐着。 “今夜或者明晚,头人要集结所有人。” “冲进来抢肉。” 苏清婉眉头一跳。 手指在大腿侧边无意识地抓紧。 毒师喘了一大口气。 又吐出半截带着血丝的泥巴。 “不止我们盯着这里。” 毒师的视线扫过李长青。 “昨天我们在荒原上。” “碰到了穿大雍边军铁甲的探子。” “他们在落马坡外十里地转悠。” 大院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发毛的死寂。 大雍边军。 玉门关守备周通的人。 苏清婉瞬间理清了这层关系。 周通被抢了五十车粗粮和百年老山参。 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派探子在外面游弋。 摆明了是想看着北狄残兵和客栈拼个两败俱伤。 等到客栈大门被攻破,里面的人死绝。 他再派大军过来清剿叛军。 顺理成章地收复客栈,把丢失的粮草和药材名正言顺地拿回去。 君无邪身上的杀气陡然炸开。 他猛地跨出一步。 右手死死扣住腰间玄铁陌刀的刀柄。 五根手指的骨骼发出一串爆响。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我今夜去杀了周通的探子。” 君无邪的声带摩擦着吐出这句话。 苏清婉立刻转身。 右手一把按住君无邪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 没有任何力量。 但君无邪拔刀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原地。 “杀几个探子有什么用。” 苏清婉盯着他的鼻梁。 “就算你杀光了外面的人。” “周通还会派第二批第三批。” 苏清婉转过头。 视线穿过拱门。 看向后院高高挂起的那些死马肉条。 “既然北狄的饿狼要来。” “玉门关的黄雀也想在后头看着。” 苏清婉干裂的嘴唇扯动。 “那我们就用后院那两万斤马肉。” “给他们熬一锅同归于尽的肉汤。” 她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透出一种极度锋利的算计。 这是一种商人特有的对筹码的极致利用。 周围的流民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但赵铁柱和张奎听懂了。 两人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 这女人不止要死守一扇破木门。 她要借刀杀人。 她要用这客栈最后的一点底牌。 把所有想吃肉的人全拉进绞肉机里。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 惨白的阳光在戈壁滩上迅速消退。 气温骤降。 后院升起三股极其浓烈的黑烟。 几大堆火盆架在青砖上。 半干的枯树枝和捡来的硬牛粪被大量堆压在炭火上。 不让明火燃起。 只产生源源不断的呛人浓烟。 滚滚黑烟裹挟着马肉被烘烤出的油脂香气。 直冲半空。 张大锤和几个汉子爬上客栈南侧的房顶。 他们手里扯着巨大的破油布和钉死的木板。 强行搭出一个喇叭状的挡风口。 戈壁滩上的春风顺着缺口灌入。 将所有夹杂着浓烈肉香的黑烟。 全部强行吹向正北方。 那是北狄溃兵和玉门关探子潜伏的方位。 香味在寒冷的荒漠里可以传出十几里远。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诱饵。 大堂内。 厚重的门板被风吹得当当响。 苏清婉站在桌边。 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一直杵在旁边的君无邪。 “现在。” 苏清婉指着通往后院客房的走廊。 “滚回床上去养你的烂肉。” 君无邪站着没动。 左肩的绷带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滴。 砸在脚边的青石砖上。 苏清婉抓起桌上的一支毛笔。 直接砸在君无邪结实的胸肌上。 毛笔弹开,掉在地上。 “少在这里碍事。” “没有你这把刀,我这局做不成。” “进去躺着。” 君无邪看了看地上那支沾着墨汁的毛笔。 他一言不发。 转过身。 拖着流血的左腿。 一步一步走向后院。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清婉撑着桌沿。 转头看向还在整理木简的王师爷。 “把大雍的堪舆图铺开。” 王师爷赶紧把手里的名册扔进筐里。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巨大的羊皮。 双手发抖。 将这幅记录着大雍版图的堪舆图铺在缺了腿的实木桌上。 边角用砚台死死压住。 李长青走上台阶。 跨进大堂。 第250章 笔下惊雷起杀心 他走到桌边。 从兜里掏出那半块带血的青砖。 压在羊皮地图的另一个角上。 李长青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毛笔。 在石砚台里狠狠蘸足了浓墨。 “按我说的写。” 苏清婉靠在太师椅的硬木靠背上。 呼吸稍微匀称了一些。 “起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走玉门关外的暗线商道。” “发往京城清流党首辅的府邸。” 李长青笔尖悬在泛黄的麻纸上方。 一滴墨汁坠落。 在纸面上晕开一朵黑花。 他完全明白了苏清婉的意图。 周通在边关一手遮天。 但他背后的靠山是朝中武将勋贵。 而李长青曾经所代表的文官清流集团。 正愁抓不到边将拥兵自重、暗通敌国的把柄。 这封信一旦送出去。 就等同于把玉门关直接架在了京城政治斗争的火盆上。 李长青手腕下压。 笔尖触碰纸面。 极其冷硬的馆阁体大字在纸上铺开。 没有任何废话。 每一笔都透着借势杀人的戾气。 李长青手腕下压,笔尖触碰纸面,极其冷硬的馆阁体大字在纸上铺开,没有任何废话,每一笔都透着借势杀人的戾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抬起。 毛笔放回笔搁上。 李长青拿起桌上的麻纸。放在嘴边吹了两下。墨迹变干。 信上的内容只有两件事。 周通私扣百年老山参不上贡。周通暗中结交北狄王庭。 他完全避开了抢粮和客栈冲突的事。 他脑子里推演着首辅拿到信的情况,朝堂上的文官集团被压制太久,首辅需要这个借口去弹劾边军,皇帝忌惮武将做大。 这封信就是送给首辅的刀,自己只需在这里顶住周通的反扑,事后他就能拿到实权监军的印信。 这是最稳妥的换局。 老鬼从门外走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破袄,脚上是一双磨平底的厚底布鞋。 他走到桌边。站定。 李长青把麻纸对折两次。塞进一个发黄的牛皮信封里。 他拿起桌边燃烧的蜡烛。倾斜蜡烛。红色蜡油滴在信封封口处。 李长青拿起方印。重重的按在未干的蜡油上。 老鬼伸出右手。拿过信封。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走狼拉子沟后头那条干涸的水道。” 苏清婉靠在太师椅上开口。 “避开所有官道。” “周通的探子在外面。他们不认识你。” 老鬼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跨出大门。消失在客栈外的黄昏里。 苏清婉双手按住椅子扶手。撑起身子。 她的腿打着颤。左手抠住桌面边缘。 李长青往前迈出半步。伸出双手。 苏清婉看也不看。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去。她大步跨出大堂。走向后院。 李长青双手悬在半空。手指收回衣袖里。 他转身走向前院。 前院空地上。几十辆独轮车整齐排列。 张大锤光着膀子。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大的圆木。他把圆木扔在拒马坑旁边。发出一声闷响。 十几个流民排成一列。手里抱着人头大小的青石块。 他们把石头堆在客栈的半截矮墙后头。 张奎拿着一根熟铁棍。敲打着木墙的连接处。 “把缝隙用黄泥糊死。水缸靠着墙根放。” 张奎指着流民。 流民们立刻弯腰铲泥。动作极快。没有一个人偷懒。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长青走到墙边。他从兜里掏出那块带血的青砖。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两个经过的流民立刻低下头。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客栈外头十里地。 一片风化的雅丹地貌中。 三个穿着大雍边军制式皮甲的男人趴在沙丘背面。 最前面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单筒黄铜望远镜。 望远镜对准正南方向。 那里升起三股浓烈的黑烟。黑烟直冲云霄。 一阵风刮过来。 男人死死盯着望远镜里不断升腾的浓烟。 “这么大的烟,方圆十里都能看个真切。” 男人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同伴开口。 同伴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面拍打着手心。 “周大人要我们盯死这里。” “这帮叛贼在生火造饭。烟气冲得这么高,外围饿疯了的蛮子肯定会像野狗一样闻讯扑过去。” 拿望远镜的男人吐出一口夹着沙子的唾沫。 “让他们打。打得死绝了。我们再回去报信。” “这破客栈里只有一群残兵和流民。顶不住蛮子一轮冲锋。” 男人再次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他看到了客栈外围那道新修补的墙体。 粗大的攻城木并排砸在地下。缝隙里浇筑着黑色的生铁。墙头上挂满削尖的木牌。 男人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放下望远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次对准客栈。 还是那道生铁浇筑的要塞墙。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土墙。这墙硬得能撞烂重骑兵的马头。 探子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同伴。 “那帮流民把城墙修成铁的了。” 同伴站起身。拍掉腿上的沙土。 “修成铁的也没用。几千个流民。没经过操练。一见血就散了。” 客栈内。 太阳完全落下地平线。 四周陷入极度的黑暗。 气温急剧下降。 后院的三堆火盆还在冒着浓烟。 干牛粪压在木炭上。火光很暗。烟很大。 赵铁柱提着大刀。走到张奎身边。 “烟放出去了。” 赵铁柱指向北方。 “蛮子半夜绝对会来。” 张奎抽出腰间的厚背斩马刀。拿着一块破布擦拭刀刃。 “弓弩上弦。把库房里的三床重型床弩推出来。” 张奎把破布扔在地上。 “架在正门的土台上。” 大头带着八个汉子。用粗麻绳拉着一辆四轮平板车。 车上架着一台需要三个人才能拉开弓弦的重型床弩。弩箭足有儿臂粗细。箭头全是精钢打造。 大头憋红了脸。粗壮的腿在青石板上踩出白印。 床弩被推上正门的土台。 卡进预留的凹槽里。 张大锤搬来一箱重型弩箭。放在床弩旁边。 几千名流民靠在墙根下。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有的是削尖的木棍。有的是生锈的菜刀。有的是石头。 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咳嗽都被死死的压在喉咙里。 李长青站在大堂门口。 他看着墙上钉着的那三十块木牌。 那是三十个家庭的命。 这三十个人现在就站在最前排的墙头下。手里紧紧握着长矛。 第251章 重伤男主,在线虐菜 夜风呼啸。 戈壁滩的沙子打在生铁墙皮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浓郁的肉香在寒风中传出极远。 距离客栈三里外的干河床上。 黑暗中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那不是狼。 是饿到极点的人。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北狄残兵头目站在河床边缘。 他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白狼皮。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 头目用力吸了一大口空气。 “是马肉。” 头目转过头。 他身后密密麻麻站着上千名北狄残兵。 他们手里的弯刀满是缺口。皮甲上沾着干涸的黑血。 没有战马。全部是步兵。 头目举起手里的生铁战斧。对准客栈方向。 “他们只有一道破墙。里面有两万斤肉。” 头目扯开嗓子。 “杀进去。吃肉。” 上千名残兵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迈开腿。朝着客栈方向狂奔。 脚步声踩在戈壁滩上。沉重密集。 客栈的瞭望塔上。 鲁大石趴在木板上。耳朵死死贴着一根深入地下的空心铜管。 铜管传来极度密集的震动声。 鲁大石抬起头。 “来了。正北方。一千人以上。” 鲁大石对着下面打出响指。 张奎站直身体。 斩马刀平举。 “灭火盆。全体隐蔽。” 张大锤端起一盆黄沙。直接扣在火盆上。 客栈前院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所有汉子贴着墙根蹲下。 重型床弩的绞盘开始转动。 咯吱。咯吱。 大头和另外两个汉子死命的转动木摇杆。 粗大的牛筋弓弦被拉满。挂在精钢卡槽里。 儿臂粗的弩箭放上箭槽。箭头对准客栈正前方的一片开阔地。 后院的上等客房内。 温度极低。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 他突然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珠没有丝毫睡意。 他单手撑住床板。坐起身。 左肩上的巨大伤口裹着厚厚的绷带。血水渗透了最外层的麻布。 他没有理会伤口。 光着脚。走到屋角的兵器架前。 右手握住那把重达百斤的玄铁陌刀。 手指收拢。骨节发出脆响。 他提起陌刀。大步走向房门。 门板推开。 冷风倒灌进屋。 走廊上。苏清婉穿着厚重的棉衣。双手拢在袖子里。 她靠在木头柱子上。看着走出来的君无邪。 君无邪停下脚步。 “别去。”苏清婉开口。 君无邪看着她。 “流民顶不住一千蛮子。” 君无邪声音低沉。 “你不懂大雍的墙。” 苏清婉转过头。看向前院。 “我花钱修的墙。比你这把刀管用。” 君无邪没有退回去。 他提着陌刀。越过苏清婉。走向前院的拱门。 苏清婉跟在他后面。慢慢走过去。 前院外。 北狄溃兵的脚步声已经能用耳朵直接听到。 他们冲进了距离客栈五百步的范围。 借着微弱的星光。 周通的探子趴在沙丘上。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全是从黑夜中涌出的北狄步兵。 “一千两百人。” 探子咽了一口唾沫。 “这客栈完蛋了。铁墙也挡不住这么多人搭人梯。” 北狄步兵冲进三百步。 头目跑在最前面。战斧高举。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踩上了落马坡前面的那片平地。 平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沙。 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噗嗤。 利器刺穿皮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十几个北狄兵直接掉进了一丈深的壕沟里。 壕沟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和涂了马粪的铁蒺藜。 尖木桩直接贯穿了他们的脚底和肚子。 惨叫声撕裂了黑夜。 后面的北狄兵收不住脚。纷纷被挤下壕沟。 填满了一段几丈长的沟渠。 头目在沟渠边缘猛的刹住脚步。 “跳过去!” 头目大吼。双腿发力。跃过壕沟。 大批北狄兵踩着同伴的尸体。跳过拒马坑。 距离客栈木墙只剩两百步。 张奎站在墙头掩体后。 左手高高举起。猛的挥下。 “放弩。” 大头抡起一把木锤。重重的砸在床弩的机括上。 砰。 弓弦回弹。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音。 儿臂粗的精钢弩箭带着极其恐怖的动能。射入黑暗。 精钢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直接撞入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兵群中。 咔嚓。 弩箭瞬间贯穿三个北狄兵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三人直接带飞。撞翻了后面的七八个人。 弩箭余势未减。深深扎进沙地里。尾部还在剧烈颤抖。 第二台、第三台床弩接连发射。 三根粗大的死神之箭在人群中犁出三条血胡同。 北狄兵的阵型出现瞬间的混乱。 张奎拔出斩马刀。刀背敲击墙面。 “抛石。” 墙根下的一百多个流民站起身。 他们抱起人头大小的青石块。走到墙边特制的木制抛石机前。 把石头放在网兜里。 十个人合力拉下长杆。 轰。 一百多块沉重的青石。越过墙头。砸向一百步外的北狄兵。 石头像冰雹一样落下。 直接砸碎了十几个北狄兵的脑袋。脑浆和鲜血四溅。 青石砸在戈壁滩的硬地上。发生弹跳。再次击碎了无数人的膝盖骨。 骨折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头目躲过一块青石。举起战斧。 “冲到墙下!杀光他们!” 北狄兵红了眼。踩着残肢断臂往前冲。 距离墙根只剩五十步。 李长青站在大堂门槛上。 他拔出那块青砖。指向前方。 三十个被钉了名牌的流民。站在射击孔前。 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竹竿前端绑着削尖的生铁箭头。 “顶住铁皮。”张奎下令。 砰。 北狄兵撞上了生铁包边的外墙。 攻城木和生铁浇筑的墙体纹丝不动。 几个北狄兵试图顺着木头缝隙往上爬。 三十根长竹竿从射击孔里猛的捅出。 锋利的铁箭头直接扎进攀爬者的眼眶、咽喉、肚子。 往回一抽。 带出一大片黑红的鲜血。 攀爬的北狄兵惨叫着掉下墙头。 周通的探子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怎么可能。流民怎么懂得战阵配合。” 客栈的防线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有条不紊的吞噬着北狄兵的性命。 没有任何溃败的迹象。 后院。 苏清婉站在寒风中。脸颊被冻得发青。 她看着前院的厮杀。指甲扣进掌心。 这是她拿几万斤肉换来的测试。 客栈这套防御系统。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北狄头目冲到墙下。 他抡起生铁战斧。狠狠劈在木墙上。 当。 火星四溅。 战斧劈中了缝隙里的生铁条。崩开一个大缺口。 张大锤提着熟铁棍。顺着梯子爬上墙头。 他探出半个身子。双手举起铁棍。 对着下面的北狄头目当头砸下。 头目举起战斧格挡。 砰。 熟铁棍砸在战斧柄上。巨大的力量让头目双膝一弯。重重的跪在地上。 战斧脱手掉落。 张大锤收回铁棍。再次砸下。 正中头目的天灵盖。 头目的头盔凹陷进去。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剩下的北狄兵看到头目战死。彻底疯狂。 他们用肩膀去撞墙。用手去挖墙根。 十几个北狄兵踩着同伴的肩膀。扒住了墙头边缘。 张奎一刀砍断两根手指。 但还是有四个北狄兵翻过墙头。跳进了前院。 一个北狄兵举起弯刀。砍向一个正在拉弓弦的流民。 君无邪从拱门走出来。 第252章 百斤陌刀横扫处! 他单手提着玄铁陌刀。大步跨入前院。 他没有跑。步伐很稳。 陌刀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 翻过墙的北狄兵转头看到了他。 三个北狄兵大吼着。举刀冲向君无邪。 君无邪停下脚步。 右臂手腕翻转。 百斤重的玄铁陌刀。借着他腰部的旋转之力。 横扫而出。 空气被撕裂。发出凄厉的嗡鸣。 黑色的刀刃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圆。 三个冲过来的北狄兵。上半身和下半身瞬间分离。 鲜血喷洒出两丈远。落在旁边的水缸上。 君无邪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他的后背。新缝合的伤口再次大面积崩裂。血水染红了缠绕的粗布。 他盯着墙头上再次爬上来的两个北狄兵。 君无邪抬起陌刀。 刀尖直指前方。 左肩缝合的伤口完全崩裂。 一股浓稠的黑血从皮肉翻卷处喷射出来。 血水顺着他赤裸结实的胸膛往下淌。 滴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极其细碎的滴答声。 四个刚刚翻过生铁墙皮的北狄兵落在院子里。 他们手里举着缺了口的弯刀。 脚底踩到了温热黏腻的血液。 三个同伴的残尸就横在他们脚边。 两截身体内流出的肠子摊开了一地。 四个北狄兵看着前面那个单臂举刀的男人。 男人的皮肤透着死气沉沉的灰败。 半边身子全被黑红的血浆包裹。 北狄兵的呼吸在喉咙里打结。 双腿肌肉瞬间僵死。 举在半空的弯刀竟然停住不动。 完全忘记了劈砍。 君无邪没有给他们喘息的空隙。 他右腿向前重重跨出一步。 军靴踩进地上的血泊。 血水四溅。 腰腹肌肉极度收缩。 右手握住陌刀长柄的最底端。 陌刀借着转身的巨大惯性。 自下而上猛地抡起。 六尺长的玄铁黑刃撕开冰冷的空气。 发出凄厉的嗡鸣。 刀锋斜向挑起。 速度快到了极致。 最前面的两个北狄兵甚至没有做出格挡的动作。 黑色的刀刃自下腹部切入。 生锈的铁甲片被直接斩断。 发出刺耳的金属破裂声。 陌刀刀锋顺着腹部一直向上切。 破开胸骨。 斩断锁骨。 两百斤重的壮汉被这股自下而上的恐怖力量带着双脚离地。 刀刃破体而出。 两人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 暗红的内脏夹杂着碎骨头泼洒出来。 落了后面两个北狄兵满头满脸。 君无邪收刀。 刀背重重砸在青砖上。 砸出一道白印。 剩下两个北狄兵被温热的脑浆浇醒。 恐惧彻底击穿了他们的理智。 一人直接丢掉手里的弯刀。 双手抱住脑袋。 转身去扣墙缝里的黄泥。 企图翻墙逃跑。 张大锤从墙头跳下来。 熟铁棍抡圆了砸下去。 砰。 北狄兵的后脑勺直接塌陷。 整个人扑倒在墙根下抽搐。 外围五百步外的沙丘背面。 三个大雍边军探子趴在冰冷的沙子上。 领头的探子手里举着单筒黄铜望远镜。 镜头死死锁定着客栈半掩的拱门方向。 他清晰地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望远镜的铜质外壳上沾满了冷汗。 探子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望远镜从手心里滑落。 掉在沙地上滚了两圈。 “这还是人吗?” 探子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身子都烂了一半。还能单手把两个穿甲的蛮子劈碎!” 旁边的同伴趴在地上。 手死死抓着沙子。 “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就套了件破麻布裤子。但他手里的刀,是陌刀。大雍最重的那种。” 探子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咱们周大人手底下最猛的千总。也轮不动一百斤的玄铁陌刀。这客栈里藏着怪物。” 探子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 风一吹。 透心凉。 他对客栈里的那群流民彻底改观了。 原本以为一冲就散的羊群。 里面居然藏着一把吃人的闸刀。 客栈正前方。 壕沟里填满了北狄人的尸体。 北狄副将站在距离生铁墙皮五十步外。 他鼻子里全是马肉被火烤出的油脂香气。 浓郁的肉香疯狂刺激着他饿扁的胃壁。 “把抓来的两脚羊推上去!” 副将举起战斧大吼。 后方的黑暗中。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大雍流民被长矛驱赶着上前。 这些人都是在戈壁滩上没来得及逃进客栈的老弱病残。 他们双手被粗麻绳绑在一起。 串成一长串。 “踩进去!铺路!” 北狄兵用皮鞭抽打着流民的后背。 皮开肉绽。 流民们惨叫着被推到壕沟边缘。 下面是竖立的尖锐木桩和同胞的尸体。 几十个流民被直接踹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深沟。 “叠上去!给老子爬墙!” 副将大声下达命令。 北狄兵用刀逼着剩下的大雍流民。 让他们趴在生铁墙皮上。 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 搭建起一面巨大的人肉阶梯。 李长青站在墙头射击孔后方。 他手里攥着半块青砖。 顺着射击孔看下去。 那些被逼着爬墙的。 全是穿着大雍粗布衣服的百姓。 有个妇人背上还绑着个半大的孩子。 孩子被冻得脸色发紫。 张奎站在李长青旁边。 手里的斩马刀往下压了压。 “李大人。下面是大雍的活人。” 张奎提醒了一句。 “不砸石头。蛮子踩着他们的肩膀。直接就能上墙。” 大头抱着一块三十斤重的青石。 站在旁边。 额头憋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把石头砸下去。 李长青握着青砖的指节凸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名册木牌。 木牌上面写满了墙头三十个流民家属的名字。 他举起木牌。 举在所有守墙的流民眼前。 “墙外的人死。或者你们全家死。” 李长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砸!全给我砸!” 张奎没有犹豫。 手里的斩马刀直接劈向那个妇人的手指。 三根手指齐根断落。 妇人惨叫一声。 带着背上的孩子从半空中坠落。 重重砸在底下的人堆里。 大头闭上眼睛。 手里的三十斤青石轰然砸下。 下方的两层人肉阶梯瞬间崩塌。 头骨碎裂的声音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三十个守墙的流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抛弃了所有多余的情感。 手里的滚木、青石、削尖的长竹竿。 疯狂地砸向墙外。 鲜血糊满了生铁墙皮。 一层层往下流。 李长青手里捏着那半块青砖。 狠狠砸在一个试图爬上来的流民头上。 把那人砸了下去。 他的衣袖上沾满了大雍百姓的血。 这书生在这一刻。 把孔孟之道彻底踩碎在了戈壁滩的烂泥里。 换取了这道防线的绝对稳固。 客栈后院。 苏清婉站在一排木头架子下面。 头顶全是挂着的马肉条。 浓烈的烟熏味呛得人咳嗽。 她左手按着胸口。 伤寒还没好透。 呼吸极不顺畅。 王师爷抱着一摞账本。 蹲在水缸旁边。 整个人缩成一团。 “去前院。” 苏清婉抬腿踢了踢王师爷的屁股。 第253章 君无邪燃血守客栈! 苏清婉抬腿踢了踢王师爷的屁股。 “去清点箭矢消耗。每放十根床弩箭,就让铁匠铺现打箭头补上。” 王师爷抱着账本站起来。 两腿打着哆嗦。 跑向打铁棚。 沈灵霜提着紫檀木药箱走过来。 她打开药箱。 抽出三根极长的银针。 “他撑不住了。” 沈灵霜看向前院的方向。 “我知道。” 苏清婉语气平静。 “他在拿命拖时间。周通的探子看够了。自然会回去报信。周通需要这客栈两败俱伤。” 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只要撑过今夜。” 前院的大战进入了白热化。 北狄兵不再顾忌伤亡。 他们踩着一地尸体。 几十个人同时搭起人梯。 五个披着生铁甲的北狄精锐翻上了墙头。 张奎一刀斩断一人的小腿。 自己也被另一人的弯刀砍中肩膀。 锁子甲崩裂。 深可见骨。 张奎倒退两步。 大头抡起塔盾顶上去。 把两个北狄兵死死压在墙垛上。 剩下的三个北狄精锐跳进院子。 君无邪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脚下已经积起了一滩黑红的血池。 全是从他左肩流出来的毒血。 他呼吸极其粗重。 每一次胸腔起伏。 都伴随着细碎的哨音。 三个北狄兵分三个方向冲过来。 君无邪抬起右臂。 手里的玄铁陌刀再次挥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 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刀刃切开最左侧北狄兵的脖颈。 阻力极小。 那颗戴着生铁头盔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腔子里的血喷出半丈高。 陌刀去势未减。 横向拍在中间那人的胸口。 一百斤重的玄铁砸在肋骨上。 北狄兵的胸骨瞬间整个凹陷下去。 内脏被全部震碎。 身体倒飞出五六步。 撞在红木柱子上滑落。 最后一个北狄兵手里的弯刀已经到了君无邪面门。 君无邪没有退。 左边空荡荡的肩膀向前猛地一撞。 骨头狠狠砸在刀刃上。 伤口彻底撕裂开来。 趁着对方刀刃卡在锁骨的瞬间。 君无邪右腿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 右手弃刀。 五根手指直接抠进北狄兵的咽喉。 用力一捏。 喉骨粉碎。 北狄兵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三个人。 全部毙命。 但君无邪也到了极限。 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是机能严重透支的警告。 他的双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右手松开尸体的咽喉。 去抓立在旁边的玄铁陌刀刀柄。 一百斤的刀。 这会儿变得重逾千钧。 黑色的刀尖重重砸在青砖缝隙里。 泥土飞溅。 君无邪的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右膝盖微微弯曲。 身体失去平衡。 缓缓向下滑落。 左腿的刀伤撕裂。 新长出的肉彻底变成了烂泥。 赵铁柱扔掉手里残破的盾牌。 两步跨过去。 右臂死死从后面架住君无邪的右侧腋下。 肩膀顶住君无邪的后背。 “老大!歇会儿!” 赵铁柱大吼。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 君无邪的下巴抵在胸前。 大口喘气。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落在赵铁柱的胳膊上。 他没有完全跪下去。 全靠赵铁柱的一条胳膊和那把扎进地里的陌刀撑着。 墙外的风势突然变大。 呜呜的风声盖住了人的惨叫。 北狄副将推开前面的人。 他脸上挂着疯狂的狞笑。 黑暗中。 几十个北狄兵合力推着一辆带轮子的木架车上前。 架子上。 横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巨型松木。 前端包裹着生铁皮。 这本是准备攻打玉门关用的攻城锤。 几个举着火把的北狄兵走上前。 把手里浸透了猛火油的破布捆在撞木前端。 火把一点。 轰。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个撞木前端。 高温炙烤着周围的空气。 “撞碎那扇门!” 副将拔出弯刀。 指着客栈紧闭的木包铁大门。 “吃肉!” 五十个强壮的北狄兵双手死死扣住木架车。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木轮子在红沙地上碾出深深的沟壑。 速度越来越快。 着火的巨型撞木带着万钧之力。 直奔客栈大门。 张奎站在墙头。 看着那团迅速逼近的巨大火球。 额头的汗水大滴滑落。 火光照亮了客栈上方飘扬的归鸿客栈破旗。 也照亮了院子里所有流民惨白的脸。 撞木距离大门只剩下最后三十步。 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火油顺着铁皮滴在地上。 拉出一条燃烧的火线。 直逼门扉。 轰。 巨大的爆音在落马坡上空炸开。 整个客栈的地面剧烈震颤。 前院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被震的飞溅而起。 包着生铁皮的厚重木门往里凹陷。 手臂粗的门栓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木屑混合着铁锈四处飞射。 两名顶在门后的流民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 后背重重的砸在后方的一口备用水缸上,大口吐血。 水缸破裂,清水流了一地。 第二轮撞击紧随其后。 五十个北狄兵嘶吼着往后退,再次发力往前推。 木制车轮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深沟。 砰。 门板中央裂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火油燃烧的浓烟顺着缝隙直往院子里灌。 苏清婉披着厚重的翻毛棉衣,站在大堂的石阶上。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脸部皮肤呈现出大病未愈的青白色。 右手从腰间扯下那把纯银算盘。 手指捏住算盘边缘,猛的往前一甩。 银算盘砸在前面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张奎。” 苏清婉扯开干裂起皮的嘴唇。 “上热菜。” 张奎站在墙头的生铁墙垛后方。 半边身子的锁子甲沾满敌人的黑血。 他猛的回过头。 大头和十几个壮汉推着三辆四轮平板车冲出后院拱门。 车上架着三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这是下午熬制浓烟用的废弃马脂肪。 里面混了大量从戈壁滩上挖来的粗黄沙。 一直架在底部的炭火盆上熬煮。 此时铁锅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黏稠的暗黄色气泡。 极高温度的油脂散发着刺鼻发腻的肉腥气。 “推上木台!” 张奎嗓音嘶哑的大吼。 大头憋红了脸,双腿粗壮的肌肉高高鼓起。 连皮带肉几百斤重的大铁锅被强行推上墙头内侧的加高土台。 车轮卡在预留的木槽里。 “开瓢!” 三十个守墙的流民立刻扔掉手里的带血长竹竿。 他们转身抄起半丈长的长柄木勺。 木勺直接探进沸腾的铁锅里。 满满一勺滚烫的马油沙浆被舀出。 流民们双手握紧粗糙的木柄,对准墙外的北狄兵。 手腕用力往下压。 倾倒。 几百勺沸腾的油脂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暗黄色的雨幕。 劈头盖脸的往下落。 油脂带着黄沙的重量,完全无视了狂风的阻碍。 北狄兵正挤在生铁墙皮底下一步步往上搭人梯。 滚烫的马油直接浇在他们头顶和裸露的脖颈上。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煎炸声密集响起。 高达几百度的高温油脂附着在生铁头盔和牛皮甲上。 金属片瞬间升温。 马油顺着护甲的缝隙流进去。 直接贴合在粗糙的皮肤上。 第254章 北狄兵活活烧成人形火把! 混在里面的粗糙黄沙死死锁住热量,黏附在皮肉表层根本扯不掉。 最前面的几十个北狄兵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双手疯狂的去抓脸上的油脂。 五根手指用力一划。 直接把脸上烫熟发白的皮肉连同眼皮一起扯了下来。 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面骨。 惨嚎声瞬间盖过了风声和前方的撞门声。 空气中迅速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烤肉香味。 这味道混合着焦臭,在寒冷的夜风中传出极远。 推着撞木的五十个北狄兵被浇了满身满脸。 攻城队伍瞬间崩溃。 十几个着火的汉子丢下推杆,在地上疯狂打滚。 巨大的撞木失去控制,歪倒在壕沟边缘。 被点燃的猛火油顺着撞角流下,引燃了地上的尸体堆。 张大锤站在墙垛后面。 他手里举着一根浸满油脂的松木火把。 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已经变成了满地翻滚的炼狱。 北狄兵企图用戈壁滩的沙子蹭掉身上的热油。 但冰冷的黄沙只会让未干的油脂粘的更紧。 “大锤!点火!” 张奎双手握刀,一刀劈退一个爬上来的火人。 张大锤手腕一抖。 燃烧的火把从半空直直坠落。 精准的掉进墙根下一滩厚厚的马油洼地里。 轰。 大火瞬间爆燃。 橘红色的火墙腾空而起,足有两丈多高。 火势顺着满地流淌的油脂疯狂蔓延。 将几百个北狄兵彻底吞噬在火海中。 北狄副将全身被大火包裹。 他张开嘴巴嘶吼。 火焰直接顺着张开的喉咙倒灌进去。 声带当场被烧毁,嗓子里发出极其难听的嘶嘶漏风声。 高大的身躯往前走了三步,随后重重的扑倒在焦黑的泥地里。 彻底不再动弹。 前院中央。 君无邪单膝跪在地上。 右臂架在赵铁柱宽厚的肩膀上。 他的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皮肤呈现出灰败的死色。 左肩那个刚刚被生拔了铁臂的巨大创口。 此刻因为剧烈发力而完全崩裂。 不断往外涌着腥臭的黑血。 他听到了墙外传来的凄厉惨嚎。 冲天的火光越过城头,把前院青石板上的血洼照的通红。 一直吊在胸腔里的那口执拗活气。 在这个瞬间彻底散开。 机能极度透支的警告席卷全身。 骨头缝里的剧痛全面爆发。 君无邪右腿膝盖微微一软。 身体完全失去平衡。 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仰倒。 “老大!” 赵铁柱猛的伸出粗糙的大手去抓。 两根手指擦过君无邪麻布裤子的边缘。 抓了个空。 砰。 君无邪高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满是泥水和血浆的青砖上。 后脑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他双眼紧闭。 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苏清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她看清了倒在血水里的男人。 瞳孔剧烈收缩。 她一把扯开身上厚重的棉衣领口。 没有任何停顿。 大步冲下台阶。 脚底的布鞋踩到一滩黏腻的内脏残渣。 身体猛的往前滑倒。 双膝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 粗糙的麻布裤子瞬间被地上的血水完全浸透。 苏清婉没有试图站起来。 她双手撑在血泊里。 手脚并用的往君无邪身边爬去。 白皙的手掌沾满了残肢上的红白肉泥。 苏清婉爬到君无邪身边。 伸出冰冷的双手。 完全不在乎那些黏稠发臭的黑血。 死死抱住君无邪满是汗水的头颅。 把他沉重的脑袋紧紧抱进自己怀里。 “沈大夫!” 苏清婉仰起头。 朝着后院的方向嘶吼出声。 这道声音沙哑破音到了极点。 透着极其罕见的恐慌和暴怒。 平时那种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的市侩商人作风。 在这一刻被这滩毒血彻底撕碎。 沈灵霜提着紫檀木药箱从走廊深处冲出来。 小萝莉青黛抱着一捆干净的白布跟在后面。 沈灵霜大步跨进前院。 白色的麻衣下摆瞬间被地上的泥水弄出一大片污渍。 她走到苏清婉身边。 直接双膝跪地。 右手从药箱底层抽出两根三寸长的银针。 “按住他没断的胳膊。” 沈灵霜语气冷硬。 苏清婉双手立刻转移,死死压在君无邪完好的右肩肌肉上。 沈灵霜找准君无邪胸口的神门穴。 两根手指捻住针尾。 用力向下刺入。 针孔处冒出一个极小的黑色血珠。 李长青站在墙垛后头的木台上。 他手里那块带血的青砖早被手心的汗水浸透。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原本儒雅的面庞。 此时他的脸上全是烤出的油汗和飘落的黑灰。 他顺着墙头的缝隙看着下面满地的焦尸。 鼻腔里全是熟肉的腥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他转头看向前院中央。 苏清婉正跪在血水里抱着那个活阎王。 李长青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 他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个被他一纸休书赶出家门的商户之女。 行事的手段比大雍朝堂上最黑心的首辅还要毒辣百倍。 用肉香生火诱敌。 再用废弃的滚烫马油杀人。 这不是简单的防守。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极致屠杀。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把青砖塞回皮袄的兜里。 背脊靠在冰冷的生铁墙皮上。 大口大口的吸着夹杂血腥气的冷风。 旁边站着的三十个流民。 此刻全都睁大了因为极度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看着自己亲手泼下去的马油造成的战果。 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 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对客栈掌柜的敬畏。 此刻已经完全碾压了对北狄残兵的恐惧。 城墙外。 剩下的北狄溃兵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眼前这道无法跨越的火墙。 看着几百个同族兄弟在火里挣扎,皮肉剥落,最后变成一具卷曲的焦黑骸骨。 这种极端的视觉冲击。 彻底击穿了游牧民族骨子里的凶悍本性。 最外围的一个北狄兵扔掉了手里的生铁战斧。 战斧砸在沙地上。 他转过身,朝着黑暗的荒漠深处狂奔。 这一个动作。 引发了雪崩般的全面溃败。 近千人的残兵阵型彻底散开。 汉子们互相推搡踩踏。 争先恐后的远离这座喷吐着油脂和火焰的死亡客栈。 他们连副将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拢。 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夜色中。 五百步外的沙丘背面。 熊熊火光把这边的戈壁滩也照的微亮。 三个穿着大雍边军皮甲的探子趴在沙子里。 领头的探子举着单筒黄铜望远镜。 镜头里全是跳跃的橘红色火焰和被烧化的生铁头盔。 北狄兵漏风的惨嚎声顺着夜风直刮进他的耳朵。 探子的脸皮完全失去血色。 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随时会断裂的极限。 黄铜望远镜从手里滑落。 掉在细软的沙子上,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败了。” 第255章 留下的活口,带血的传声筒 探子的上下两排牙齿疯狂打架。 “一千多最凶狠的北狄兵。” “连客栈的那扇破木门都没摸进去。” 旁边的同伴双手死死抠进沙子里。 指甲里塞满了泥土。 “那根本不是流民。” “他们用马的脂肪混了黄沙去浇人。” “这是哪本兵书上写的绝户计?” 探子用力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 他从沙地上一跃而起。 抓起旁边的生铁长矛。 “赶紧走。” “这客栈邪门透顶。” “再看下去,咱们三个的脑袋也得交代在这。” “必须立刻把这情况报给周大人。” 三个人猫着腰。 借着沙丘的掩护,快速往后退去。 一直退到沙丘底部的一处背风洼地里。 那里拴着三匹用来赶路的大雍战马。 马匹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烤肉和浓烈血腥味。 正在极其不安的打着响鼻。 马蹄不停的刨着地上的碎石。 领头的探子大步跑到自己的战马前。 左手一把抓住冰凉的牛皮缰绳。 右脚踩进生铁马镫。 腰腹猛然发力。 极其利索的翻身跨上马背。 他拿起皮鞭,准备抽打马臀。 一阵极其轻微的寒风从他的后颈处扫过。 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 也没有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响。 探子的动作突然完全僵死在马背上。 他保持着高高举起马鞭的姿势。 呼吸在喉咙里彻底停滞。 一根冰冷沉重的金属物体。 无声无息的从他左侧的黑暗中探出。 结结实实的压在他的右侧脖颈大动脉上。 这物体极重。 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新鲜血腥气。 粗糙的刀刃边缘全是钝碎的缺口。 缺口直接划破了他脖子上的一层油皮。 一缕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锁骨流进贴身的皮甲里。 这是一把厚背斩马刀。 刀身上布满刚刚砍断人体骨头留下的崩豁。 探子的眼珠极尽所能的往左下角偏转。 黑暗中。 一只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 极其沉稳的握着缠满防滑麻绳的刀柄。 手背上绷着三根粗大的青筋。 “我家掌柜的说了。” 黑暗中,握刀的男人声音压的极低。 没有起伏。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看戏是要买票的。” 这句话说完,探子全身的肌肉都不敢动了。 脖颈处那把厚背斩马刀的刀刃微微往下压了半分。一层薄薄的油皮被切开。血珠沿着锁骨往下淌。 老鬼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破袄子,脚上那双磨平底的布鞋踩在细软的沙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右手提着一根半截的铁丝绳扣。 另外两个趴在沙丘底部的探子已经不需要绳子了。 两具尸体面朝下倒在各自的战马旁边。脖子上各有一道极细的血线。切口干净利索。连气管里的血都没来得及往外冒。死的时候嘴还张着。 老鬼从怀里掏出一截粗麻绳。手上的动作极快。三圈绕过探子的手腕,一拉一收,死扣。 探子的战马被老鬼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马匹吃痛,四蹄刨地,撒开蹄子往荒漠深处跑了。 张奎收回斩马刀。刀背搭在肩膀上。 他一把薅住探子后领。直接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探子摔在沙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碎石上,嗡的一声,两眼冒金星。 张奎拎着他的后领。拖。 粗糙的碎石和干硬的红沙刮过探子的后背。皮甲底下的粗布内衬瞬间被磨穿。皮肉传来烧灼般的剧痛。 探子张嘴要叫。 老鬼走在旁边。右手一翻。一团混着沙子的破布直接塞进探子嘴里。 黄沙磨着牙齿。咸涩的布条堵死了喉咙。 三个人拖着一个活口,消失在夜色里。 客栈前院。 火光已经弱了下来。 墙外那片焦黑的火场还在冒着断断续续的白烟。烤熟的皮肉和油脂的腥味随风灌进院子。 赵铁柱带着十几个黑骑兵在清理院子里的碎肉和断肢。 苏清婉坐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 脚边放着那把纯银算盘。 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的抖。 不是冷的。 是身体里那股被参汤吊起来的活气快耗干了。 林婉儿端着半碗温水蹲在旁边。苏清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懒得擦。 张奎的脚步声从前院木门外传进来。 沉重的拖拽声紧随其后。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奎单手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走进来。 探子被扔在苏清婉脚前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脸朝下。鼻梁磕在砖缝里。鲜血混着沙子糊了半张脸。 老鬼跟在后面进来。他走到苏清婉身侧。微微弯腰。 “另外两个,没留。” 老鬼吐出四个字。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李长青从大堂里面跨出来。他看到地上那个穿着大雍边军制式皮甲的活口。 右手立刻伸进皮袄兜里。攥住了那半块青砖。 他大步走下台阶。蹲在探子身边。左手翻开探子后腰处挂着的铜制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玉门关守备”四个字。 “周通的人。” 李长青把腰牌扔在地上。铜片在青砖上弹了两下。 他站起身。右手从兜里掏出青砖。 “杀了。埋到后院粪坑底下。” 李长青盯着地上的探子。 “留着是个祸害。周通知道我们抓了他的人,会更快动手。” 苏清婉没看李长青。 她伸出右脚。鞋尖点了点地上探子的肩膀。 “把嘴里的东西拿掉。” 老鬼弯腰。一把扯出探子嘴里的破布团。 探子疯狂的干呕。黄沙和唾沫吐了一地。 苏清婉转头看向后院方向。 “林婉儿。去灶上盛一碗马肉汤来。” 林婉儿愣了一下。 “掌柜的,给他喝?” “快去。” 林婉儿放下手里的水碗。小跑着穿过拱门往后院灶房去了。 李长青皱起了整张脸。 “你要放他走?” 苏清婉没回答。 第256章 阎王抢人,雷霆刺穴护心脉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绑成粽子的探子。探子的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嘴唇哆嗦得厉害。裤裆的位置已经湿了一大片。 林婉儿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跑回来。碗里冒着白气。浓稠的马肉汤在碗底晃荡。 苏清婉接过碗。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蹲在探子面前。 “张嘴。” 探子死死闭着嘴。两排牙齿咬的咯吱响。 苏清婉左手捏住探子的两腮。手指用力往下按。和沈灵霜灌药时一模一样的手法。 探子的嘴被迫张开。 滚烫的马肉汤顺着碗沿倒进去。 探子呛了一口。咳嗽声带出飞溅的汤水。但大半碗肉汤还是灌进了肚子里。 苏清婉把空碗扔在地上。 她凑近探子的耳朵。 嘴唇动了动。 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周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探子的身体在听到那几句话后猛的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苏清婉直起身。 “松绑。给他一匹马。放他走。” 张奎看了苏清婉一眼。没有二话。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割断了探子手腕上的粗麻绳。 探子从地上爬起来。双腿打着软。连摔了两跤。 赵铁柱牵了一匹从北狄人手里缴获的矮脚马过来。缰绳扔在探子脚边。 探子抓起缰绳。双手抖的连马镫都踩不上去。试了三次才翻上马背。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两腿夹紧马腹。矮脚马嘶鸣一声。四蹄踏碎门口的焦炭。冲进了外面的黑夜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长青走到苏清婉身边。压低了嗓门。 “你跟他说了什么?” 苏清婉转过身。慢慢走回台阶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的很重。她靠在红漆木柱上喘了几口气。 “我告诉他,那封信已经在路上了。” 李长青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信?” “你写的那封。” 苏清婉抬起手。食指点了点李长青的胸口。 “弹劾周通私藏贡品、暗通北狄的那封。我告诉他,信走的是暗线商道,三天后到京城首辅手里。” 李长青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你把底牌全亮给他了?” 苏清婉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银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杀几个喽啰,周通只会派更多人来咬。咬死了咱们,他就能把证据全毁干净。” 苏清婉顿了一下。 “但他要是知道了那封信的存在,他就不敢动了。因为他杀了我们,信还是会到。他活着,还能去京城上下打点,把这事儿压下来。他要是把我们逼急了,鱼死网破,信提前曝光,他全家的脑袋都保不住。” 李长青听完这番话。 他整个人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那半块青砖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凸出。 “你让他投鼠忌器。” “不止。” 苏清婉盯着前院那扇被撞凹进去的木包铁大门。 “我还告诉他,只要周通主动送粮送药过来,我苏清婉保证那封信永远不会被拆开。” 李长青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威胁。这是交易。 一笔用周通全家性命做筹码的买卖。 她不是要跟周通拼命。她要把周通变成客栈的供货商。 李长青慢慢把青砖塞回皮袄兜里。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前院的火光映着他那张沾满黑灰的脸。这张脸上曾经写满了探花郎的意气风发。 现在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服从。 赵铁柱站在几步外。他听完了全部对话。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后脑勺。 他只想到了一个词。 黑心商人。 前院重新安静下来。流民们被安排回墙根底下休息。张大锤带着人去换墙头的岗哨。张奎清点完床弩箭矢的消耗数量,把数字报给了正在记账的王师爷。 苏清婉撑着木柱站起来。 她的腿已经软的快站不住了。 “我去看看他。” 苏清婉迈开步子。走向后院天字号房隔壁那间上等客房。 她刚走过拱门。 天字号房隔壁的客房木门猛的被人从里面撞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沈灵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的黄铜药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盆底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沈灵霜转过头。 她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度的紧绷。 “苏掌柜。” 沈灵霜的嗓子发紧。每个字都被挤出来。 “他的心脉停了。” 苏清婉双腿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打滑。 整个人直接撞在门框上。肩膀骨头磕在硬木棱角上,钻心的疼。 她没停。 右手扶着门框往里冲。跨进屋子。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一动不动。 赤裸的胸膛完全静止。没有起伏。 左肩那个裹着厚厚绷带的巨大创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血水顺着肋骨淌下来,在身下的羊毛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印。 苏清婉扑到床边。右手猛的按在君无邪的胸口。 皮肤冰凉。 没有跳动。 什么都没有。 苏清婉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十根指头不受控制的在那块结实的胸肌上乱抓。指甲刮过干涸的血痂,刮出细碎的沙沙响。 沈灵霜已经跪在床榻另一侧。紫檀木药箱被青黛死死抱着搬到桌上。箱盖弹开。 沈灵霜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一个黑色的丝绸卷轴。展开。里面并排插着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最长的一根足有五寸。针身极细,通体发黑,针尖泛着幽暗的冷光。 “这是雷霆刺穴。” 沈灵霜双手捻住那根五寸长针。 “直刺膻中,贯穿心包经,强行激活已经停搏的心脉。” 沈灵霜顿了一下。 “成了,他还有一线生机。失手,心脏当场被银针扎穿。” 苏清婉抬起头。 “扎。” 沈灵霜没有犹豫。 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极快的在君无邪胸口正中央的膻中穴位置按压了三下。指腹感受着底下肋骨的间隙。 手指停住。 右手捻针。针尖对准穴位。 用力下刺。 五寸长的黑色银针没入皮肉。 君无邪的身体猛的弹了一下。整个人的腰部往上挺起。又重重砸回床板。 木床发出一声巨响。 沈灵霜立刻抽出第二根针。三寸半长。扎进左侧腋下的极泉穴。 第三根针。扎进右手腕的内关穴。 三针落定。 第257章 心跳停了! 沈灵霜两根手指捏住膻中穴那根黑针的针尾。开始极其快速的捻转。 针身在指间高速旋转。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响。 “他不会动。”沈灵霜捻针的手没停。 “心脉已经完全停搏。银针能刺激经络把信号送到心包,但光靠针灸不够。” 沈灵霜偏过头看着苏清婉。 “必须有人从外面强行按压他的胸骨。把已经停住的心脏硬挤出跳动。这法子我在古籍里见过残页,但大雍没人用过。” 苏清婉的脑子嗡的一声。 心肺复苏。 这三个字从她前世的记忆深处炸了出来。 孤儿院的急救培训。消防员教的。胸外按压。人工呼吸。三十比二。 苏清婉猛的站直。 “赵铁柱!” 赵铁柱正堵在门口。听到喊声,大步冲进来。身上铁甲片哗啦啦响。 “过来。站这边。” 苏清婉一把拽住赵铁柱的胳膊。把他拉到君无邪右侧。 “两只手叠在一起。掌根按在他胸口正中间。” 苏清婉用自己的手抓住赵铁柱粗糙的右手。把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君无邪胸口的正中央。 “按这个位置。往下压。用力。每次压下去一寸半到两寸深。” 赵铁柱愣住了。 “掌柜的,这不得把老大肋骨压断?” “断了也得压。” 苏清婉声音发紧。 “按我喊的节拍来。一下一下的,不能停。快,压!” 赵铁柱咬死后槽牙。两只粗大的手掌叠在一起。掌根死死抵住君无邪的胸骨。 手臂伸直。肩膀正对胸口。 往下压。 咯噔。 胸骨向下凹陷。肋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脆响。 “一、二、三、四……” 苏清婉在旁边喊数。 赵铁柱跟着节奏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按压都让君无邪的整个上半身跟着往下塌。松手弹回来。再压。 赵铁柱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君无邪冰冷的皮肤上。 沈灵霜同时在捻转那三根银针。双手交替。速度极快。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停。” 苏清婉喊停。 赵铁柱的手悬在半空。 苏清婉转头看向青黛。 “去把桌上那碗参汤端来。” 青黛抱着药箱的手松开。跑到角落的矮桌边。那里还剩着小半碗沈灵霜之前熬的百年老山参浓汁。黑得发亮。 苏清婉接过碗。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参汁含在嘴里。苦到了骨子里。舌根发麻。 苏清婉弯下腰。 左手捏住君无邪的下巴。往上一托。让他的头后仰。喉管打开。 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鼻子。 她低下头。 干裂的嘴唇贴上了君无邪冰冷的嘴唇。 嘴里含着的参汁和温热的气流一起,顺着口腔灌了进去。 她吹了两口气。 抬起头。 “继续压。三十下。” 赵铁柱重新按上去。手臂肌肉绷成两根铁棍。一下一下往下砸。 林婉儿站在门口。整个人靠在墙上。两条腿不停的打颤。她双手捂着自己的嘴。死死咬着手指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三十下。 苏清婉再次含一口参汁。弯腰。嘴贴嘴。吹气。 参汁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交融。滚烫的。发苦的。 “再来。” 赵铁柱的手腕开始酸痛。但他咬着牙不停。 一轮。两轮。三轮。 地上已经全是赵铁柱甩落的汗水。 沈灵霜的捻针速度越来越快。黑色的银针在指间转出了残影。 “第四轮结束。” 苏清婉含了最后一口碗底的参汁。弯腰贴上去。 这一次她吹得极猛。两颊完全瘪下去。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全部送进君无邪的喉管。 她直起身。 碗摔在地上。 碎片飞出去。 苏清婉双手死死按在君无邪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 皮肤还是冰凉的。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抓在那片毫无生气的皮肉上。指甲陷进去。在胸肌上留下十道白色的压痕。 “赵铁柱。再压。” “掌柜的……”赵铁柱的嗓子哑了。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婉。 “我说再压!” 苏清婉一把抓住赵铁柱的手腕。那双冰凉的手指扣得极紧。指甲嵌进赵铁柱手腕内侧的皮肉里。 赵铁柱重新叠好双手。 压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五下的时候。 君无邪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咕噜响。 所有人的手同时停住。 苏清婉死死盯着君无邪的喉结。 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 君无邪的嘴猛的张开。 一口浓黑发臭的淤血从喉咙深处喷射而出。带着大量粘稠的黑色血块。黑血喷了苏清婉半张脸。 她连擦都没擦。 沈灵霜两根手指立刻搭在君无邪的颈动脉上。 整间屋子里没有人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沈灵霜的手指在颈侧的皮肤上微微按压。 “有了。” 沈灵霜吐出两个字。 “脉搏回来了。极弱。但跳上了。” 赵铁柱两条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屁股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他两只胳膊往身后一撑。仰起头。嘴大张着,大口大口往外喘粗气。 苏清婉的手还按在君无邪的胸口上。 她低下头。 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 极其微弱的跳动从胸骨底下传上来。一下。又一下。 慢。沉。但是在跳。 苏清婉的两条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抖得极其厉害。 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她把额头抵在君无邪的胸口上。温热的黑血从她脸颊上滑落。滴在君无邪的肋骨上。 她没哭。 但整个人抖成了一片。 沈灵霜开始拔针。动作极慢极稳。五寸长的黑色银针一寸一寸从膻中穴里退出。针身上挂着一层黑红的血膜。 三根针全部拔除。针尖扔进青黛递过来的木盒里。 “心脉暂时保住了。” 沈灵霜用干净的白布擦掉手上的血。 “但他的元气已经耗到了见底。心跳虽然恢复,人不会醒。” 苏清婉慢慢直起身。脸上糊着半干的黑血。 “什么意思。” “活死人。” 沈灵霜把药箱合上。 “能喘气。有脉搏。但意识完全陷进去了。可能三天醒。可能半个月醒。” 沈灵霜顿了一下。 “也可能不醒。” 屋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君无邪那一声一声极其沉重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拖着长长的尾音。胸膛的起伏幅度极小。 苏清婉坐在床沿。她的手搭在君无邪仅剩的右手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五根手指松松的垂在羊毛毯上。 前院方向传来张大锤换防的吆喝声和铁器碰撞的闷响。 苏清婉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穿进君无邪的指缝里。 扣紧。 走廊外面。 李长青站在拱门的阴影里。 他看到了屋里那个跪坐在床前的女人。 也看到了那只扣在活死人手背上的手。 李长青把后背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到了那半块青砖。 他没有进去。 转身往前院走。 走出三步。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苏清婉极低极低的一句话。 苏清婉的肩膀剧烈抽动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她那双算尽天下利益的手,此刻却颤抖得连他的指尖都握不稳,她泣不成声地凑在他耳边: “你醒过来啊……求你了……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就亲手毁了你最在意的陌刀……把它熔成算盘珠子,让你连刀都握不住……你睁眼看看我啊……” 第258章 焦尸翻土,血肉铸田 苏清婉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君无邪的胸口还在起伏。 幅度极小。 但在跳。 天亮的时候,她松开了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十根指头全是僵的,弯都弯不过来。 她站起身,膝盖骨咔嗒响了两声,左腿完全麻了,往前迈步的时候差点栽进地上那滩干透的黑血里。 林婉儿蹲在门口打瞌睡,下巴磕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苏清婉从她身边跨过去,没叫醒她。 后院的天井里,日头刚刚冒出地平线。 光线是惨白的。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甜腻腻的,混着皮肉被高温烧熟后特有的油脂气。跟红柳烤肉的香味只差了一层,但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苏清婉走到后院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进嘴里。 水从嗓子眼滑下去,冰的。 她把瓢扔回缸里,抹了一把脸上干裂的皮。 转身往前院走。 前院的场面比她想的还难看。 青石板上到处是凝固的血块和碎肉。几根断掉的竹竿歪七扭八的倒在墙根下,竹竿前端绑的铁箭头上挂着一缕黑色的皮条。 那是人皮。 三口泼了热油的大铁锅还架在土台上,锅底的残渣被冷风吹干,结了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硬壳。 墙头上蹲着两个换防的流民。 他们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苏清婉走到正门。 那扇被攻城锤撞凹进去的包铁木门还勉强挂在门框上。铰链扭成了麻花,门板中央那条两指宽的裂缝能塞进一只手。 她推开半扇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停了两秒。 壕沟里堆满了尸体。 焦黑的、烧化的、被青石砸碎脑壳的、被铁蒺藜穿透脚板的。层层叠叠,摞了三四层。 墙根底下更恶心。 昨夜浇下去的马油混着黄沙,在高温中把贴着墙皮的北狄兵活活煎熟。那些尸体的姿势全是蜷缩的,手指死死抠在生铁墙皮上,十根指头的指甲全部脱落。 有的脸被烧没了,只剩一颗光溜溜的头骨,嘴张着,牙齿还是完整的。 苏清婉用袖子捂住口鼻。 戈壁滩的早春气温还低,但太阳一出来,这些尸体最多撑两天就会发臭。到时候苍蝇成堆,疫病跟着来,比北狄人的弯刀还要命。 她退回院子里。 “赵铁柱。” 赵铁柱正带着人搬前院地上的碎肉。他手里拿着一把破铁锹,铲一下扔进旁边的筐里。听到喊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跑过来。 “掌柜的。” “去把张大锤和大头叫来。” 苏清婉转身走上瞭望塔的石梯。 梯子很窄,她两条腿还在打软,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杆一步步往上爬。爬到顶上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 站在高处往下看。 客栈外围的整片荒滩,全是战场的痕迹。 壕沟、焦尸、烧穿的攻城锤残骸、散落的弯刀和碎甲片。 远处的戈壁滩上还能看见几十个黑点。那是昨夜逃散的北狄溃兵丢掉的皮靴和铁盔。 张大锤、大头、赵铁柱先后到了塔下。 张大锤仰着头,脖子上的汗还没干。 “掌柜的,啥事?” 苏清婉双手搭在栏杆上。 “全员下地。” 张大锤挠了挠后脑勺,那头乱发里掉出一片干血痂。 “啊?这刚打完仗……” “继续春耕。” 苏清婉指着墙外那片堆满焦尸的荒滩。 “把外头的死人铲起来。骨头也好,烧焦的烂肉也好,全部翻进冻土里。” 张大锤愣住了。 大头的圆脸上也僵了一下。 赵铁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往栏杆下走了两步,抬起下巴。 “掌柜的是说……拿死人当肥?” “这戈壁滩的土硬的跟石头一样,盐碱重,种啥死啥。” 苏清婉的手指敲在栏杆上。 “但凡种过地的老把式都清楚,骨粉拌进土里能改地。骨头里的东西烧过以后反倒更容易被土吃进去。昨晚那一把火,替咱们省了碾骨的功夫。” 她顿了一下。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要吃咱们的肉。死了,就让他们的骨头替咱们养粮食。” 塔下安静了几息。 张大锤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了看大头。 大头没说话。他低着脑袋,两只手互相搓着。 赵铁柱倒是干脆,一巴掌拍在张大锤后背上。 “愣着干嘛。掌柜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去点人。” 张大锤把肩膀上扛的那根熟铁棍换了个位置。 “行。那我先带人去搬壕沟里的。那地方堆了三层,得拿铁钩子往外拽。” “拽出来直接往地里翻。” 苏清婉补了一句。 “翻完了,把没烧透的大块骨头砸碎。碎到拳头大小就行。翻得越深越好。” 张大锤一抹嘴,扛着铁棍大步走了。 大头跟在后面。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塔上的苏清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转身跑了。 苏清婉从塔上下来。 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李长青正从里面出来。 他今儿穿的还是那件破皮袄。皮袄兜里那半块青砖把衣服坠出了一个明显的凹陷。脸上的黑灰擦了一半,左边干净右边脏,看着有点滑稽。 但没人敢笑。 “听见了?” 苏清婉看着他。 李长青点了一下头。 “我带人去清。” 他说完这句话就迈步往前院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用焦尸养地这法子,《氾胜之书》里提过一嘴。骨灰入田,确实能补地气。” 他回过头。 “但我不是因为书上写了才去干。” 李长青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带血的青砖。 “是因为你说了。” 苏清婉没接这话。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李长青的背影走出前院大门。 半个时辰后,整个客栈动了起来。 上百号人扛着铁锹、铁钩子、粗木棍,从正门鱼贯而出。 张大锤站在壕沟边上指挥。他嗓门大的半条坡都能听见。 “拽那个!对,那个没脑袋的!钩子往腰上挂,使劲拉!” 三个流民拿着铁钩子,弯着腰在壕沟里拽尸体。焦黑的肢体一碰就碎,整条胳膊断在钩子上,黑渣掉了一地。 有个年轻的流民干呕了一声,趴在沟沿上吐。 李长青走过去。 没动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个流民抬起头,对上李长青的视线。 吐也不敢吐了。抹了把嘴角的酸水,重新下沟。 大头在另一边。他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两只手抱着一具烧得只剩半截的北狄兵残躯,大步走到新翻的地头,往土坑里一扔。 砰。 第259章 死人做肥惊煞人,活死人房的守望 焦炭碎了满地。 “砸!把大块的砸碎!” 张大锤扔了一把石锤过去。 大头蹲下身,石锤抡圆了砸在半截烧焦的大腿骨上。骨头裂开,里面的骨髓早就被大火烧干了,碎成粉末混在黑土里。 旁边犁地的流民把这些碎骨和黑灰翻进冻土。铁犁划过去,把焦黑的残渣深深压进泥里。 黑色的土块翻上来,底下是红褐色的冻土层。 两种颜色搅在一起,被脚板踩实。 日头越升越高。 气温回暖。 壕沟里的血水开始融化,顺着地势低的方向慢慢往地头流。 苏清婉让人在地边上挖了三条浅渠,把血水全部引进新翻的田里。 一滴都没浪费。 到了晌午,墙外那片原本堆满焦尸的荒滩被清理干净。 上千具北狄兵的残骸全部翻进了土里。 新犁出来的地黑得发亮。 那里头掺着骨粉、血水、烧焦的油脂。 张大锤站在地头,两手叉腰,满脸都是黑灰和干汗。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 “这地种出来的粮食……能吃吗?” 大头蹲在旁边啃干饼。嘴里含着饼渣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 “管他呢。能长出苗就行。” 苏清婉在瞭望塔上把这一切看完。 她转身走下去,经过后院的时候在天字号隔壁那间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 里面极安静。 只有那一声一声沉重的呼吸。 苏清婉没进去。 她走回大堂,让王师爷把今天的出工人数和墙头损耗全部记上账。 王师爷蹲在柜台后面,苦着脸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掌柜的,床弩箭用掉了十七根。打铁棚那边说了,精钢箭头没料子了,只能用熟铁代。” “先用着。” 苏清婉拨了两下算盘。 “活着比讲究重要。” …… 百里之外。 玉门关守备府。 正堂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那个从客栈被放回来的探子跪在青砖地上。他的膝盖磕在砖缝里,疼的两条腿不停的抖。后背的皮甲被沙地磨穿了,露出底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 他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北狄残兵冲锋,到马油浇人,到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单手劈碎四个穿甲的蛮子。 一个字都没敢漏。 最后,他说了苏清婉在他耳边讲的那番话。 堂上安静了很久。 周通坐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武官袍服,腰间的金带扣擦得发亮。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颧骨高,两鬓剃得干净。 他右手端着那个青花瓷茶杯。 手指收紧。 瓷杯在指缝里发出一声极其细碎的龟裂响。 裂纹从杯口蔓延到杯底。 碎瓷片扎进他的食指。血珠冒出来,滴在崭新的袍服上。 周通把碎成三瓣的茶杯放在桌面上。 瓷片在红木桌上滑出一道白印。 “那封信,走的什么路?” 探子的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 “她说……暗线商道。三天到京城。” 周通站起身。 他走到探子面前。 低头。 看着地上这个被吓得快要失禁的自己人。 “另外两个呢?” 探子的肩膀猛的缩了一下。 “死了。脖子上一刀。连气都没喘出来。” 周通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弹着左手手腕上的佛珠串。 珠子碰撞,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没有坐下。 站在桌边,看着那几片碎瓷和自己指头上的血。 “去把钱粮官叫来。” 周通吐出这句话的时候,两排后槽牙磨出了声响。 钱粮官是个矮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色吏袍,小跑着从偏院赶过来。 他跨进正堂的门槛,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扑在地上。 周通没看他。 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张铺满红木桌面的堪舆图前。 钱粮官扫了一眼桌上碎成三瓣的青花瓷杯和地上跪着的探子,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周大人。” “库里还有多少粮?” 钱粮官从袖口摸出一本薄薄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两下。 “精米八百石。粗粮两千四百石。盐巴三百斤。药材……被抢了大半,剩的不够半个月用。” 周通的右手食指弹了一下佛珠串。 咔哒。 “装五百石粗粮。一百斤盐巴。伤药凑两箱。” 钱粮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往哪儿送?” “落马坡。” 钱粮官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吓得裤裆全湿的探子。 再抬头看了看周通的后背。 那后背绷得极紧。 钱粮官没再问第二句。合上账簿,转身跑了出去。 周通站在堪舆图前。 右手从桌上那三瓣碎瓷里捡起最大的一片。 瓷片的断口割破了他中指的第二个关节。 血珠冒出来。 他没擦。 把碎瓷片放回桌面。 “滚出去。” 地上的探子撑起两条打软的腿,连滚带爬的消失在门外。 正堂里只剩下周通一个人。 他盯着堪舆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小点。 落马坡。 归鸿客栈。 …… 同一个早晨。 落马坡的日头刚升到半截旗杆高。 光线打在客栈外围那片新翻的黑土上,照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油亮。 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地头。 他手里攥着一把石锤,正在砸一截烧得发脆的大腿骨。 骨头碎成拳头大小的块,混着底下的红沙和干马粪。 他抡起石锤,最后一下砸下去。 碎骨迸出去,有一块弹在旁边流民的脚面上。 那流民吓得往后跳了半步。 张大锤回头瞪了他一眼。 “捡起来扔地里去。” 流民弯下腰。两根手指捏着那块碎骨,指尖发着抖,快步跑到犁沟边上扔了进去。 大头推着犁在前头走。 那头穿了鼻环的公牛比前几天老实了不少,低着脑袋闷头拉犁。 犁铧翻开冻土,底下的黑灰和碎骨茬被整片整片的盖进去。 新翻出来的土颜色极深,黑里带红,散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后面跟着十几个流民,手里端着破木盆,盆里装的是昨夜壕沟底部捞出来的血泥。 一勺一勺的泼在犁过的地里。 没人说话。 干活的速度极快。 铁锹碰在石头上的声响、犁铧切土的咔嚓声、偶尔从碎骨堆里传出的闷响,全部混在一起。 苏清婉站在瞭望塔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翻毛棉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粗布内衫。脸上那层病态的青白还没褪干净,风一吹,干裂的嘴唇又渗出了细小的血丝。 腰间挂着那把纯银算盘。 右手翻开蓝皮本子。 左手拿着一截烧焦的木炭条,在纸上划拉。 种子:四十三袋粗麦种。十一袋豆种。 够用。 水:后院那口井出水量还在减,每天勉强供两千人的饮用。浇地不够。 第260章 玉门关的牛车来了! 苏清婉把木炭条夹在手指间,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那边是狼拉子沟,沟底的水源已经被北狄残兵的尸体污染了。 得另外找活水。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挖渠。 王师爷从塔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他抱着账本,苦着一张脸往上爬。梯子窄,他那身瘦骨头架子挤在两根横木之间,差点卡住。 “掌柜的。” 王师爷爬上来,喘了好几口粗气,把账本递过去。 “伤药没了。” 苏清婉接过账本翻开。 金创药:零。 止血散:零。 白布绷带:剩三卷,全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洗过的。 麻沸散:空瓶。 百年老山参:沈大夫那边留了两根须子。 苏清婉的手指在“零”字上停了一下。 她合上账本。 “沈大夫怎么说?” 王师爷往塔下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沈大夫说,就剩那两根参须,熬一碗汤都嫌稀。君爷的心脉全靠这东西吊着。断了药,三天之内就……”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苏清婉把蓝皮本子合上,啪的一声。 “后院马肉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斤出头。昨夜泼油用了一些脂肪,加上每天几千张嘴嚼,最多撑到……” 王师爷扒拉了两下算盘。 “四月中。” 苏清婉没接话。 她从塔上往下看。 地头那边,一个流民正用铁锹把一颗烧得发黑的头骨铲进犁沟里。 头骨滚了两下,卡在土坷垃中间,空洞的眼眶朝着天。 旁边经过的几个流民全部低着头,脚步加快,绕着那颗头骨走了一个大弯。 没人敢看第二眼。 苏清婉从塔上慢慢走下来。每一级台阶踩得都很重,膝盖还没消肿,骨头缝里的酸疼一阵接一阵的往上蹿。 走到前院的时候,她看见了李长青。 这人一夜没睡。 那件染了血的破皮袄裹在身上,兜里那半块青砖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站在前院正门口的土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慢慢扫过底下干活的流民。 那些扛着铁锹经过他面前的人,每一个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有个壮汉搬石头搬到一半,停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李长青的视线扫过去。 壮汉浑身一激灵,两手抓紧石头,埋头就走。 再没人敢停下来喘气。 苏清婉从他身后走过。 李长青转过头。 “种子够不够?” “够。” 苏清婉没停步。 “药不够。” 李长青嘴唇动了一下。他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块青砖,又缩回来。 “周通那边……” “等着。” 苏清婉丢下两个字,穿过前院拱门,走向后院。 天字号隔壁那间客房的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烈酒的辛辣味。 苏清婉推开门。 屋里的温度很高。四个火盆全烧着,红泥盆壁被烤得发烫。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 胸膛在起伏。 幅度极小。 每一次吸气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带着破损哨音的尾巴。 左肩那个裹了三层厚绷带的血洞还在往外渗液。最外层的白布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苏清婉走到床边坐下。 木凳的腿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刮擦。 她伸出右手,搭在君无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冰凉。 但脉搏在跳。 很慢。很弱。 一下,又一下。 苏清婉的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摩挲了两圈。 “药快断了。” 她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话。 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那一声一声沉重到发闷的喘息。 苏清婉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高大的轮廓。 “你再多撑几天。” 她把门带上。 走出后院的时候,沈灵霜从对面的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白色麻衣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袖口还是沾着没洗掉的黄药渍。 “那两根参须能撑多久?” 沈灵霜停下步子。 “两天。” 苏清婉拨了一下腰间的算盘珠子。 清脆的碰撞声在走廊里弹了两下。 “够了。” 沈灵霜看了她一眼,没问够什么。 转身回了药房。 苏清婉走到前院大堂门口,把王师爷叫过来。 “去跟张奎说。往西边的干河沟方向派两个人,别走大路,贴着丹霞岩壁走。” 王师爷抱着账本点头。 “看什么?” “看有没有车队过来。” 苏清婉靠在门框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敲着那把银算盘的边框。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 前院地头上,犁铧翻开最后一块冻土。 大头把犁杆从肩膀上卸下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喘粗气。 张大锤扛着石锤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往地里看。 新翻的土黑得发亮,碎骨和灰渣全被翻到了下面。表面铺着一层均匀的红沙,被脚板踩得瓷实。 张大锤从怀里掏出半截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大头。 大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往地里瞅了瞅。 “这底下埋着好几百号人呢。” 张大锤啃着饼,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 “管他呢。人活着吃粮,死了还能肥地。” 大头又咬了一口饼。 嚼着嚼着,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饼,又看了看脚底下那片黑土。 “你说这地里长出来的麦子……” “闭嘴吃你的。” 张大锤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渣子。 “活人还管死人的闲事?吃饱了不饿死就是本事。” 大头把饼囫囵咽下去。没再吱声。 瞭望塔上,鲁大石趴在木板上,手里拿着空心铜管贴着耳朵。 他突然抬起头。 朝着下面打了个手势。 张奎正在墙根下磨刀,抬头看见了。 鲁大石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 三。 张奎收刀入鞘,快步走向大堂。 “掌柜的。” 苏清婉还靠在门框上。 “西边来了动静。三辆大车。”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算盘珠子上。 “打的什么旗?” 张奎摇头。 “太远,看不清。” 苏清婉转身走进大堂。 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单筒黄铜望远镜。 这是从北狄人身上缴获的。 她快步走上瞭望塔,把望远镜架在木栏杆上。 镜头对准西边那条弯弯曲曲的干河道。 三辆牛车。 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 赶车的是三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脚夫。 没有旗。没有甲兵。 但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挂着一块铜牌。 苏清婉调了调镜筒的焦距。 铜牌上四个字。 玉门关守备。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 第261章 掺沙的粮,带刺的礼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 她从瞭望塔上往下走。膝盖骨还在隐隐作痛,每踩一级台阶都能听见关节磕碰的细微声响。 张奎已经带着四个黑骑兵迎了出去。 五个人全部提刀。 张奎走在最前面。斩马刀的刀背搭在右肩上,左手拽着刀鞘的皮带。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干河道边的碎石上沙沙作响。 三辆牛车停在客栈外围二百步处。 赶车的三个脚夫站在牛车旁边。灰布短褐,头上裹着黑巾,腰间没挂兵器。三个人手脚发软,互相拿胳膊肘捅着对方的肋骨。 远处客栈墙头上挂着的那些削尖木排和生铁浇筑的墙皮,在日头底下反着冷光。 墙根下还没清理干净的焦黑痕迹一片连着一片。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味。 三个脚夫的脸全白了。 张奎走到第一辆牛车跟前。 斩马刀的刀尖抬起来,对准了领头脚夫的喉咙。 脚夫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牛车的车辕上。 “双手举过头顶。衣服掀开。裤腰解了。一个一个来。” 张奎吐字极短。 三个脚夫手忙脚乱的把衣服扯开。贴身的内衫底下什么都没有。裤腰松开,连裤腿都被黑骑兵用刀尖挑起来检查了一遍。 鞋也脱了。 车板底下、麻袋缝隙、牛肚子下面的皮带扣——全部搜了一遍。 张奎抬起头朝瞭望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清婉站在塔底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她用望远镜再次扫过三辆车的车身和周围百步内的地面。干河道两侧的雅丹岩壁后面没有人影。 她把望远镜收进腰间。 “放进来。车停在前院空地上。麻袋全部拆封。一袋都不许直接搬进库房。” 张奎挥了下刀。 四个黑骑兵两前两后,把三辆牛车夹在中间。牛蹄踩着碎石子,吱呀吱呀的往客栈大门方向走。 前院的空地上。 三辆车排成一排。 赵铁柱拄着大刀站在旁边。他那张刀疤脸上全是没洗掉的黑灰,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来回扫着车上的麻袋。 张大锤带着五六个汉子把麻袋一袋袋卸下来。扔在青石板上,扬起一片灰。 第一辆车。 粗粮。 苏清婉走到跟前。她弯下腰,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伸进拆开的麻袋口子里。捻起一小撮粗麦粒。 指腹搓了两下。 粗糙的颗粒在手指间碾开。黄色的麦粒和白色的沙粒、灰绿色的草壳碎片混在一起。 苏清婉把这撮东西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没发霉。这算好消息。 她把几粒麦子放进嘴里嚼。牙齿磕在沙粒上,咯吱一声。舌尖碰到的大半是干草壳的涩味和砂石的粗糙。 苏清婉把嘴里的渣子吐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 “三成沙,一成草壳。” 她直起腰。 “五百石粮,进了嘴能落肚子里的不到三百五。” 王师爷抱着账本蹲在旁边。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唰唰的记。写一个数字手抖一下。 第二辆车。 盐巴。 麻袋拆开。灰黄色的粗盐块堆在一起,有些已经结成了拳头大的硬疙瘩。 李长青走过来。 他蹲在地上。右手从盐堆里抠出一小块。举到嘴边。舌尖伸出来舔了一口。 脸立刻皱了起来。 苦。 不是咸里带苦那种,是苦里面勉强带点咸。 “粗矿盐。最下等的那种。” 李长青把盐块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粉。 “腌肉凑合能用。拿来做饭,一灶的人都得跑茅房。” 第三辆车。 苏清婉亲手掀开第一口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码着小布包。她拆开最上面的一个。金创药。 粉末发黑。用手指碾开,颗粒粗硬,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小疙瘩。 过期了。至少过了半年以上。 苏清婉把半箱金创药翻了个底朝天。下半箱的还行,颜色正常,粉末细腻。 止血散是新的。 她打开第二口箱子。 箱子顶层铺着一层干稻草。苏清婉拨开稻草。底下躺着三根发黄的参须。细的跟筷子差不多粗。 苏清婉把参须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 没有分量。没有药气。 这是五年生的园参。种在地里头浇水施肥长出来的货色。跟百年老山参完全不是一回事。 百年老山参一根都没有。 苏清婉把参须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赵铁柱在旁边看了全程。 他一把拔出腰刀。刀尖指着三辆牛车。 “这狗日的周通打发要饭的呢!” 张大锤扛着铁棍走过来,一听这话也火了。 “三成沙的粮食,过了期的烂药,这他妈跟喂猪有什么区别!” 几十个流民围在旁边。前排的听见了赵铁柱的话,后排的听见了张大锤的话。人群开始嗡嗡的议论。 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骂周通。有人骂朝廷。也有人在嘀咕这点东西够不够吃到下个月。 苏清婉站在原地没动。 她等那些议论声往上涨了几息,抬起右手。 前院安静下来。 “王师爷。” 王师爷弓着腰凑过来。 “把每一袋粮食的斤两、成色、掺沙比例全部记清楚。盐巴的品级,药材的新旧、数量,一样一样的写。” 苏清婉的手指点了点他手里的账本。 “一式三份。一份存库房。一份贴大堂的留言墙上。” 王师爷愣了一下。 “贴……留言墙?” “贴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周通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王师爷点着头退下去,蹲在柜台后面拼命抄写。 赵铁柱收刀回鞘。他走到苏清婉面前,压低了嗓门。 “掌柜的,这点破烂货顶什么用?那封信白写了?” 苏清婉拨了一下腰间的算盘珠子。 “第一次送货,他在试探底线。” 她扫了一眼三辆车。 “能送来就说明那封信起了作用。他怕了。” 苏清婉蹲下去,从粗粮袋子里又抓了一把出来。黄色的麦粒和白色的沙子在她手心里混成一团。 “粮食掺沙子可以筛。劣盐腌肉不腌人。过了期的金创药磨碎了当消毒粉撒伤口。” 她把手里的东西扔回袋子。站起来。 “他给的每一粒都得用尽。一颗沙子都不许浪费。” 赵铁柱憋了半天,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他转身去招呼人搬麻袋。 苏清婉转头看向三个缩在牛车后面的脚夫。 三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缩着脖子。被周围满地的干血迹和墙上的刀痕吓得腿都不敢伸直。 “林婉儿。” 林婉儿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 “去灶上盛三碗马肉汤。泡饼。” 林婉儿跑去灶房。 第262章 生死两日之约 三碗冒着热气的马肉汤端上来。汤里漂着切成薄片的马肉和几根泡软的干菜叶子。干饼掰成小块泡在汤里,吸饱了油脂。 三个脚夫坐在前院墙根下。 他们捧着粗瓷大碗。喝第一口的时候手还在抖。喝到第三口就不抖了。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汤汁顺着下巴往胸口流。 碗底见了天。三个人把碗翻过来,连粘在碗壁上的油花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苏清婉等他们吃完。 她走到领头的脚夫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黄麻纸条。 “带回去。交给你们周大人。” 脚夫接过纸条。不敢看。塞进贴身的内衣里。 苏清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路上小心。这一片的北狄散兵还没清干净。” 三个脚夫爬上牛车。牛鞭抽下去。三辆空车吱呀吱呀的驶出客栈大门。 李长青站在门口看着牛车远去。 他走到苏清婉身边。 “纸条上写了什么?” 苏清婉没看他。 “货已收。品质与数量均已备案。下次送整粮,附带十根五年以上参须。否则备案副本即日寄出。” 李长青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你还跟他讨价还价?” “做买卖不讲价,那叫施舍。” 苏清婉丢下这句话,走向后院。 后院的空地上。十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手里端着大竹筛子。林婉儿也蹲在里面。掺了沙子的粗粮被一袋袋倒在竹筛上。 妇人们使劲的摇。 沙粒和草壳顺着竹篾的缝隙簌簌的漏下去。落在底下铺着的干布上。 筛子上剩下的麦粒明显少了一大截。但至少是干净的。 苏清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筛出来的沙子别扔。收进麻袋里。以后拌黄泥补墙缝用。” 林婉儿抬起头应了一声。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摇着竹筛,动作已经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 日头偏西。 苏清婉从灶房的锅底刮了半碗温水。端着碗穿过走廊,走到君无邪的客房门前。 她推开门。 屋里烧着四个火盆。温度很高,混着浓烈的药味和干涸血液特有的铁锈气。 君无邪还是那个姿势。 仰躺在红木宽榻上。胸膛在起伏。幅度极小。 苏清婉在床边坐下。木凳的腿刮在青石板上,嘎的一声。 她放下碗。从碗里捞出一小块泡软的棉布条。拧了拧水。 棉布贴上君无邪的嘴唇。 嘴唇上全是干裂起翘的死皮。有几处已经裂出了细小的血口子。苏清婉用布条一点一点的沾湿那些干皮,等它软了,再用指甲轻轻刮掉。 擦完了嘴唇,又擦下巴上干掉的药渍。 她把布条扔回碗里。右手搭在君无邪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 但脉搏在跳。 一下。 又一下。 苏清婉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蹭了两圈。 “周通送粮来了。掺了三成沙。” 屋里没有回应。 “盐巴是最烂的那种。药也是过期货。参一根都没有。” 苏清婉低下头。 “不过总比没有强。”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外面的光线暗下来。火盆里的炭火烧的劈啪响。影子在墙上晃。 苏清婉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她走出房门。 走廊尽头。沈灵霜靠在木柱上等着。 白色麻衣换了一件干净的。但眼底的青黑色很重。 苏清婉走到她面前。 “周通送来的参,五年的园参,三根。能用吗?” 沈灵霜伸出右手。 苏清婉从袖子里摸出那三根细瘦的参须递过去。 沈灵霜捏在手里。指腹搓了搓参须的表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勉强。” 沈灵霜把参须收进袖口里。 “五年的园参药力不到老山参的两成。三根煎一碗,够他撑两天。” 苏清婉的手指搭上走廊的木柱。指甲嵌进木头的裂纹里。 “两天以后呢。” 沈灵霜抬起头。 “两天以后,如果没有真正的老山参,或者同等品级的续命药。” 她停了一下。 “他的心脉会再停一次。” 沈灵霜转过身往药房走。走了两步,又开口。 “第二次停搏,我的银针扎不回来了。”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全部抠进了木柱的裂缝里。 沈灵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清婉把十根手指从木柱的裂缝里一根一根往外抽。指甲缝里嵌着碎木渣,刺得生疼。她没去管。 转身往大堂走。 鞋底踩过走廊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闷的拖拽感。膝盖还肿着,骨头缝里的酸胀一阵一阵往上顶。 大堂里,王师爷正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 “周通送来的两箱药材,全部拆封。” 王师爷抬起头。苦瓜脸上挂着两团黑眼圈。 “按品类分。金创药、止血散、白布绷带,一样一样登册。过没过期、颜色对不对、有没有结块,全写上。” 苏清婉伸手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带锁的铁皮小匣子。钥匙挂在她腰间的算盘绳上。 “没过期的锁进后院库房铁皮柜子里。过了期的单独装一袋,放灶房隔壁那间杂物房。” 王师爷抱着账本站起来,弓着腰连连点头。 “钥匙我自己收着。” 苏清婉把铁皮匣子的钥匙拧了两圈,塞回腰间。 王师爷搬着两口木箱蹲在院子里拆。一包一包的药粉摊在干布上。他拿起一包发黑的金创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味儿……跟发了霉的陈年豆饼一个样。” 苏清婉没搭理他。她站在柜台边上,手指无意识的拨着算盘珠子。 啪。啪。啪。 三声脆响落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后院方向传来林婉儿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拍打青石板,啪嗒啪嗒跑得很快。 林婉儿掀开门帘冲进来,手里还端着半个竹筛子。 “掌柜的。” 林婉儿喘了两口气。 “筛粮的妇人里有三个手掌磨出血泡了。筛子把手那根竹篾太毛糙,刺进肉里头去了。疼得握不住,干不动了。” 第263章 最后的两天,拼了 苏清婉转头。 “去找沈大夫的学徒,拿金创药给她们上药包扎。” 苏清婉顿了一下。 “没过期的那几包里匀出来用。别拿过了期的糊弄人。” 林婉儿点头要走。 “等等。” 苏清婉叫住她。 “后院还有没受伤的流民,抽三个手脚麻利的出来替换。筛粮不能停。” 林婉儿应了一声,抱着竹筛子小跑出去。 苏清婉跟着往后院走。 后院空地上铺了六张大竹筛。十几个妇人蹲在地上,两手抓着筛沿使劲摇。黄色的麦粒在竹篾上跳,白色的沙粒和灰绿色的草壳碎片簌簌的从缝隙里往下漏。 三个手掌磨烂的妇人坐在墙根底下。手心朝上摊开,血泡挤破了,粘着竹篾的毛刺和粗糙的沙粒。 苏清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从腰间取下算盘,拨了两下珠子。手指在珠子上停住。 “王师爷。” 王师爷正趴在院子另一头登记药材,听见喊声,连滚带爬跑过来。 “按这个速度筛,五百石掺沙的粗粮全部筛完要四天。” 苏清婉把算盘翻过来给他看。珠子排列的位置对应着一组数字。 王师爷两只眼珠子在珠子上转了两圈,脸又苦了三分。 “四天……掌柜的,人手不够啊。” “够。别废话。把数字记上去。” 苏清婉收起算盘,没再多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苏清婉端着半碗温水走进了君无邪的客房。 屋里四个火盆全烧着。热气混着药味顶在低矮的房顶底下散不出去,一进门就闷得人喘不上气。 沈灵霜蹲在角落的红泥小炉旁边。炉子上架着一口巴掌大的黑砂药锅。锅盖半揭着,里面的水极少,冒着细密的小泡。三根发黄的园参须泡在浑浊的汤汁里。 火极小。 沈灵霜左手拿着一截短木棍,时不时拨一下炉底的木炭,控制着火候。 “园参药力薄。” 沈灵霜没回头,蹲着说话。 “必须慢火熬足两个时辰,才能把残存的那点药性逼出来。急火一冲,参须里的东西全散了,跟喝白水没两样。” 苏清婉没接话。 她把温水碗放在矮桌上。走到床边坐下。 君无邪还是那个姿势。仰躺着。胸膛的起伏极小,每一次吸气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带着破损哨音的尾巴。 左肩的绷带换过一次了。最外层的白布是新的,但已经洇出了一块暗褐色的湿印。 苏清婉伸出右手,搭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冰凉。 脉搏在跳。慢。弱。 一下。 又一下。 苏清婉的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来回蹭了两圈。腰间的算盘珠子被她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拨得啪啪响。 珠子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沈灵霜回了一下头。没说什么。继续拨炭。 苏清婉坐了半炷香。 她松开手,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药锅。 汤汁已经从浑浊变成了浅黄。参须软塌塌的沉在锅底。 入夜。 大堂里点了两盏豆大的油灯。 李长青和赵铁柱站在桌边。苏清婉把那张羊皮堪舆图铺开,四个角用砚台和青砖死死压住。 苏清婉的手指点在客栈西北方向一小片用朱笔画了斜线的区域。 “这一片标的是碱滩。” 她的指甲在羊皮上划了一道白印。 “赵铁柱。这底下有没有活水?” 赵铁柱探过脑袋,粗糙的手指在那片标注上摸了摸。 “以前听老兵说过,碱滩底下有条暗河的痕迹。雨季大的时候,地面上会往外冒碱水。” 他顿了一下。 “但从来没人往下挖过。那片碱地硬得跟铁板一样,普通铁锹下去,刨三下卷一次刃。” 苏清婉转过头。 “王师爷,去后院把鲁大石叫来。” 王师爷抱着账本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鲁大石佝偻着背走进大堂。他那双平时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眼桌上的堪舆图,步子明显快了半拍。 苏清婉把碱滩的位置和赵铁柱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鲁大石没急着开口。他蹲在地上,从桌边摸了一截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剖面图。 三条横线。 最上面一条标了个“碱”字。中间一条标了个“硬”字。最下面一条画了条弯弯曲曲的波浪线。 “碱滩底下如果真有暗河,至少要往下挖两丈深。” 鲁大石用木炭条戳了戳中间那条线。 “这层硬碱土是最难啃的。铁锹不行,得用尖头铁镐一点一点凿。” 他又在旁边画了几根竖线。 “而且必须用硬木桩做支撑框架。碱土干的时候结实,一泡水就酥了。挖到一半要是不撑住,塌方能把人活埋进去。” 苏清婉盯着地上的图。 “多少人。多少天。” 鲁大石抬起头。指头上的木炭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三十个青壮轮班挖。备足硬木桩和粗麻绳。” 他算了算。 “最快五天见水。” 苏清婉的手指搭在腰间的算盘上。 五天。 她没拨珠子。 “赵铁柱,明天一早点齐三十个人。带上所有能用的铁锹和镐头。跟着鲁老头去碱滩。” 赵铁柱拍了一下大腿。 “得嘞。” 李长青站在一旁。他看了苏清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 苏清婉把堪舆图卷起来,塞回柜台底下。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挖井。也没提君无邪的参汤只够撑两天。 散了。 大堂里的油灯被风吹得忽闪。李长青最后一个走出去。他经过后院走廊的时候,看见君无邪客房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 沈灵霜的学徒正端着那锅熬了两个时辰的参汤,用木勺一点一点往君无邪的嘴里灌。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染湿了枕头。 李长青收回视线。把手塞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大步走了。 苏清婉回到自己屋里。 她把床又往右侧墙根推了推。 木头腿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闷响。床头死死贴在木板墙上。 苏清婉躺下来。 左耳贴在冰凉的木质墙板上。 墙那边的呼吸传过来。 比白天更沉了。 每一次吸气拖的尾音更长。中间的间隔也更大。 苏清婉闭上眼。右手藏在被子里,手指跟着那个越来越慢的节奏无声的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着敲着,手指停了。 她在等下一声呼吸。 等了很久。 久到她的指甲开始往掌心里掐。 那声喘息才迟迟从墙板后面传过来。 苏清婉的十根指头深深嵌进肉里。 两天。 第264章 碱滩开挖 苏清婉翻了个身。 左耳离开冰凉的木板墙。右耳贴上去。 墙那边的呼吸还在。 间隔比昨夜更长了一拍。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掀开被子坐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肿还没消。 天没亮透。窗外的光是灰蒙蒙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冷土腥气。 苏清婉穿好棉衣。系好腰带。银算盘挂回腰间。 推门出去。 后院天井里已经有了动静。赵铁柱蹲在水缸边洗脸。一只手捧水往脸上泼。刀疤上挂着水珠。他身后站着三十个青壮年流民,每人手里扛着铁锹或铁镐,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 鲁大石拄着一根粗木棍站在最前面。腰间挂着一卷粗麻绳,半截炭笔别在耳朵后头。他那双平时浑浊的老眼今天格外亮。 赵铁柱甩掉手上的水,站直了。 “掌柜的。人齐了。” 苏清婉点了下头。 “硬木桩带够没有。” 赵铁柱拍了拍最后一辆独轮车上捆着的一摞粗木头。 “二十根。都是拆了旧门板劈出来的。” “不够。” 鲁大石开口了。他的嗓子干哑,吐字很慢。 “至少要四十根。碱滩底下那层硬土一泡水就酥。不撑住,活埋人。” 赵铁柱回头看了苏清婉一眼。 苏清婉拨了一下腰间的算盘珠子。 “把后院柴棚那根横梁卸了。再拆两扇杂物房的门板。凑够数再走。” 赵铁柱招呼两个汉子去拆。木头撞在地上的闷响传了好几声。 一炷香后,独轮车上多了二十来根长短不一的硬木桩。 鲁大石拄着棍子迈开步子。三十个人跟在后面。铁镐碰着铁锹,叮叮当当的响。 队伍从客栈大门鱼贯而出。 苏清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碱滩在客栈西北方向,约莫一里半。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碱霜。远远望去,跟撒了一层粗盐。 鲁大石到了碱滩边缘。 他把拐棍往旁边一扔。弯腰蹲下去。右手五根手指插进地面,抠了一小块碱土。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吐掉。 “苦。碱重。”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再抠一块。 再嚼。 再吐。 赵铁柱站在后面看着。粗糙的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老头,你这是在吃土?” 鲁大石没搭理他。站起身,冲赵铁柱伸手。 “找根丈把长的硬木棍来。” 赵铁柱从独轮车上抽了一根。递过去。 鲁大石双手举过头顶。对准脚下一处地面,猛的往下戳。 咚。 木棍扎进去不到半尺。被弹了回来。震得他两条胳膊发麻。 换个位置。再戳。 还是半尺。 第三个位置。第四个。第五个。 全弹回来。 三十个流民站在后面看着。有人开始嘀咕。 “这地比石头还硬。挖个屁。” 鲁大石没抬头。他在碱滩上来回走。两只脚踩过去,偶尔停下来跺两脚。 走了大半炷香。 他在一处颜色稍深的地方停住了。 这块地面的碱霜比周围薄。土色发暗,带着一点褐。 鲁大石举起木棍。对准这个位置。 戳。 木棍扎进去了。超过一尺。 鲁大石用力往外拔。棍尖拔出来的时候,上面裹着一层深褐色的湿泥。 他用指甲刮了刮。放在鼻子底下闻。 泥巴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碱味。是水的味道。 鲁大石点了一下头。 “就这儿挖。” 赵铁柱挽起袖子。招呼人围上来。 “前五个上镐。后面的拿锹。挖出来的土往北边堆。别堵着坑口。” 第一镐砸下去。 当。 火星子从铁镐尖上迸出来。碱壳硬得跟铁板一个样。镐尖只刨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汉子的两条胳膊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 “换!” 第二个人上来。抡圆了砸。 当。 又是拳头大的一块。 五个人轮着刨。日头从地平线上慢慢往上爬。影子从长变短。 碱壳一块一块的被凿开。碎土被后面的人用铁锹铲出坑外。堆在北边。白花花的碱渣混着红褐色的黏土,堆成了小丘。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碱壳没了。底下变成了红褐色的黏土层。 铁镐砸进去。 拔不出来。 黏土裹着镐头,死死的咬住。一个人拽不动。得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拉镐柄,一个蹬坑壁。嘿哟一声,才能把镐头从泥里拽出来。 鲁大石站在坑边。他从腰间解下粗麻绳,量了量坑壁的高度。 “钉桩子。四面各钉两根。横着绑绳。” 赵铁柱跳下坑。接过硬木桩。一根一根的立在坑壁边上。张大锤在上头递石锤下来。赵铁柱单手举锤,一锤一锤的把木桩砸进黏土里。 锤声沉闷。一下一下的。从碱滩传回客栈。 客栈这边。苏清婉把张大锤叫到跟前。 “带人继续种地。昨天翻好的那片全部下种。” 张大锤光着膀子扛着铁棍。 “掌柜的,地头那三条灌溉沟渠我挖好了。但水井出水不够。沟渠是干的。”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 “先下种。水的事我来想。” 张大锤一抹嘴。扛着铁棍走了。 十几个流民跟在后面,手里抱着装种子的麻袋。他们走到那片翻进焦尸碎骨的黑土地边上,蹲下身子,把粗麦种一粒一粒的摁进犁沟里。 黑土里偶尔翻出一小截白色的碎骨茬。流民的手指碰到了,缩回去。愣了一下。 又伸回去继续摁种子。 没人提那些骨头的事。 日头升到头顶。碱滩那边传来消息。 坑挖到了一丈深。底下的土变潮了。铁锹铲上来的泥块能拧出水。 赵铁柱从坑底爬上来。手上全是红褐色的泥浆。他走到送水的独轮车边上,拿葫芦瓢舀了一口水灌进嘴里。又舀了一瓢泼在脸上。 “底下有水。” 赵铁柱对着旁边歇气的汉子说。 “但是咸的。” 鲁大石蹲在坑沿。他捞了一捧坑底渗出来的水尝了尝。吐在地上。 “碱层还没穿透。继续往下。” 赵铁柱往坑底看了一眼。一丈深的坑。四面钉着硬木桩,绑着粗麻绳。坑壁上的黏土已经开始往外渗水。水珠顺着红褐色的泥面往下淌。 “再挖一丈,能不能撑住?” 鲁大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碱土。 “桩子钉密一些。每隔两尺加一根横撑。撑住了就不会塌。” 赵铁柱点头。翻身跳回坑底。 午后。 沈灵霜端着一碗参汤走进君无邪的客房。 汤色极淡。跟清水只差了一层发黄的底色。 三根园参须用掉了两根。黑砂药锅里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炉火极小。参须里那点可怜的药力被一点一点的逼进了水里。 沈灵霜坐在床沿。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拿着银匙。 匙尖抵住他的下唇。 参汤一点一点的流进去。 君无邪的喉结滚了两下。大半碗汤水咽进了肚子里。有一小股从嘴角溢出来。淌在枕头上。洇出一块水渍。 第265章 碱壳崩镐 沈灵霜用干布擦掉溢出的汤水。三根手指搭上君无邪的手腕内侧。 苏清婉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沈灵霜收回手。 “脉比昨天又弱了一线。” 苏清婉的手指搭在腰间算盘上。没拨。 “参须还剩几根。” “一根。明天早上熬。” 沈灵霜把银匙放回药箱里。合上盖子。 “明天之后,没了。” 苏清婉盯着床上那张灰败的脸看了三息。 转身走了。 经过前院大堂的时候,留言墙上贴着的那张清单拦住了她的脚步。 不是她停下来看的。是几个识字的流民围在墙边。他们凑在一起,手指点着纸上的字。 王师爷写的工整小楷。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粗粮五百石,掺沙三成。粗矿盐一百斤,苦重于咸。金创药两箱,半数过期。参须三根,五年园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在前排。她识不了几个字,但旁边的人给她念了。 老妇人听完。张嘴骂了一句。 极难听。 苏清婉没停步。穿过大堂。走向后院灶房。 灶台里的余火还没灭透。她拿铁铲翻了翻灰底下的炭。从锅底铲出一小碗温水。 端着碗往君无邪的客房走。 路过走廊转角。 李长青从柱子后面闪出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 苏清婉从他身边走过去。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没洒。 李长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房门口。 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 他站了很久。 转身走了。 李长青的脚步声消失在前院方向。 苏清婉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的温水晃了两下。她没喝。转身把碗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走回自己屋里。躺下来。左耳贴在木板墙上。 墙那边的喘息又慢了。 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她数了二十七下心跳。 昨夜是二十三下。 苏清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没睡着。 天亮得很早。 戈壁滩的春日从地平线上冒出第一缕白光的时候,前院已经响起了铁器碰撞的闷响。 赵铁柱站在院子中央。刀疤脸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大拇指在鼻尖上搓了两下,搓掉冻出来的鼻涕。 三十个流民扛着铁镐和铁锹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每个人腰间别着一个干饼。水壶挂在脖子上,里面是昨晚灌好的凉水。 鲁大石拄着粗木棍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粗麻绳和量尺叮当作响。半截炭笔别在耳朵后头,被风吹得歪了。他伸手按了按,没按正,也懒得管了。 队伍从客栈大门鱼贯而出。 脚步踩在干河道的碎石上。稀里哗啦的声响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老远。 一里半的路。走了不到一炷香。 碱滩到了。 白花花的盐碱霜铺满地面。日头刚冒出来,那层白壳反着光,刺眼。 鲁大石走到昨天标记的那个位置。他蹲下去。两只手扒开碱壳表层的碎渣。露出底下颜色偏深的湿土。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湿土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褐色的泥浆。 放进嘴里。 赵铁柱歪着头看他。 鲁大石嚼了两下。吐掉。 “苦味比昨天轻了一点。” 他又往左挪了半步。再抠一块。嚼。吐。 “这儿偏咸。” 往右挪。第三块。 “这块对了。苦头淡,带一丁点腥气。底下有活水的地方,土都是这个味。” 鲁大石站起来。从耳朵后头抽出炭笔。在脚下画了个圈。 “就这个位置。往下挖。” 赵铁柱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回头招呼人。 “前五个上镐。后面拿锹的等着。挖出来的土往北边堆。” 第一个汉子走上前。铁镐举过头顶。腰腹发力。猛的砸下去。 当。 火星子从镐尖上迸出来。碱壳硬得跟冻铁一个样。 镐尖只刨进去不到一寸。表面崩开一小片白色的碎壳。 汉子的两条胳膊从手腕一直麻到后脖颈。虎口被震得发红。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甩了甩手。举起来再砸。 当。 又是一寸。 “换!” 第二个人接过铁镐。脚底踩稳。抡圆了往下凿。 当。当。当。 三下下去。碱壳崩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渣飞溅。有一块蹦在旁边流民的小腿上,疼得那人龇了一下牙。 五个人轮着凿。 日头慢慢爬上来。影子从长变短。 碱壳一块一块的被凿开。白色的碎渣和褐色的泥土被铁锹铲出坑外。堆在北边。 鲁大石蹲在坑边上。两手拄着粗木棍。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坑底。 挖到两尺深。碱壳穿透了。底下变成了红褐色的黏土。 “停。” 鲁大石从腰间解下粗麻绳。量了量坑壁的深度。 “钉桩。四面各两根。” 赵铁柱跳下坑。接过一根硬木桩。立在坑壁边上。 张大锤不在——他带着人在地头下种。赵铁柱自己操起石锤。单手举锤。一锤一锤的往下砸。 咚。咚。咚。 木桩被砸进黏土里。砸到只剩一截桩头露在外面。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粗麻绳横着绑上去。绳结系死。 “继续挖。” 铁镐再次砸下去。黏土比碱壳软。但粘。 镐头一进去就被裹住。拔不出来。 一个人拽镐柄。另一个蹬在坑壁上帮忙扯。两个人合力。嘿的一声。镐头带着一大坨红褐色的泥巴从地里拽出来。 效率极低。 但没人抱怨。 也没人停手。 客栈后院。 筛粮进入第二天。 六张竹筛铺在地上。十来个妇人蹲在旁边,两手抓着筛沿摇。沙粒和草壳簌簌的从竹篾缝隙里漏下去。 苏清婉从灶房走出来。经过筛粮的场地。脚步停住了。 她蹲下身。捡起一张靠在墙根的竹筛。 筛面上有三根竹篾断了。断口毛糙,茬子翘起来。粗沙把竹篾磨得极细,一用力就断。 “今天报废几张了?” 筛粮的领头妇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沙灰。 “三张。昨天也是三张。” 苏清婉把断掉的竹筛翻了个面。手指在断茬上摸了一下。竹子的纤维被磨成了毛刷子。 第266章 即将断气的男人 一天三张。库房里总共就剩七张备用的。两天就全废了。 苏清婉站起来。把竹筛扔回墙根。 “张老头在吗?” “在打铁棚呢。” 苏清婉大步穿过后院。走到靠着西墙搭的那间矮棚子门口。 棚子里热气蒸腾。红泥炉烧得通亮。张老头蹲在铁砧旁边,满口残缺不全的黄牙露在外面。手里攥着一把铁钳,正在把一根弯掉的铁蒺藜掰直。 苏清婉在门口站定。 “竹筛不行了。一天废三张。” 张老头抬头看她。啊了一声。 苏清婉从旁边的废铁堆里翻出一截断掉的铁丝。举起来。 “用这个。编两张铁丝筛网。网眼跟竹筛一样大。框架用木头就行。” 张老头接过那截铁丝。两根手指一掐。铁丝韧性不错。他点了点头。啊啊叫了两声。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一箱从北狄人身上扒下来的废甲片。 那些甲片上的铁丝连接环,拆下来就是现成的材料。 苏清婉点头。 “今天做出来。” 张老头已经蹲回铁砧边上了。手里的铁钳夹住一片甲片。开始拆环。 苏清婉转身往筛粮的场地走回去。 走到一半。看见林婉儿蹲在地上。她手里拿着一条破布条。正在往竹筛的边沿上缠。 破布裹住了筛沿最粗糙的那一圈竹茬。手掌搁在上面就不会被扎。 林婉儿缠完一圈。抬头看了苏清婉一眼。 苏清婉停了一步。 看着那条裹好布条的筛沿。 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林婉儿低下头。把剩下的布条撕成窄条。继续缠下一张。 午后。 苏清婉端着半碗温水走进君无邪的客房。 门推开。药味和干涸血液的铁锈气扑面。四个火盆烧得通红。屋里闷热。 沈灵霜蹲在角落的红泥小炉旁边。 小炉上架着那口巴掌大的黑砂药锅。火极小。炉底只剩三四块指头大的木炭。发着暗红的光。 锅盖半揭着。里面的水少得可怜。最后一根园参须泡在浅黄的汤汁里。参须已经煮得完全软塌了。瘦得跟一根棉线头差不多。 苏清婉把碗放在矮桌上。 沈灵霜没回头。 “这是最后的。” 苏清婉站在原地。 沈灵霜用短木棍轻轻拨了一下炉底的炭。火焰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明天早上之前如果没有新的续命药。” 沈灵霜停了一下。 “我保不住他的心脉。” 屋里安静了。 只有药锅里极细的气泡声。咕嘟。咕嘟。一声比一声轻。 苏清婉走到床边。木凳拉开。坐下。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赤裸的上半身盖着一层薄毯。胸膛在起伏。幅度比昨天又小了一截。每一次吸气拖着的哨音更重了。 左肩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布底下已经洇出一小块暗色的水印。 苏清婉伸出右手。 手指搭在他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上。 冰凉。 脉搏在跳。 慢。 一下。 等了很久。 又一下。 苏清婉的拇指按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没动。就那么按着。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沈灵霜把最后那碗参汤熬好了。倒进白瓷碗里。汤色淡得跟洗碗水差不了多少。 苏清婉没接碗。 她松开手指。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 走出房门。 没有回头。 傍晚。 日头偏到西边的丹霞岩壁后面。天色发暗。 苏清婉爬上瞭望塔。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她扶着木栏杆站稳。拿起那个缴获的单筒黄铜望远镜。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 碱滩那边升起一小股黄尘。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一个矮丘。三十个人的身影在坑口周围来回走动。有人在抡镐。有人在铲土。有人在钉桩子。 望远镜往下压了压。 坑口的深度——大概三尺出头。 还差一丈半。 鲁大石说的五天。今天是第一天。 苏清婉把望远镜转向更远处。 戈壁滩空荡荡的。 没有牛车。没有马队。没有任何活物。 她放下望远镜。 从腰间的内袋里摸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开。 翻到标着“药材”的那一页。 上面列着所有药材的存量。金创药、止血散、白布绷带、麻沸散。 每一行的末尾都写着同一个字。 零。 苏清婉从耳朵后头抽出那截烧焦的木炭条。 在最底下那一栏——“续命参”——的后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零。 笔画刚收完。 炭笔的尖断在纸上。 碎渣蹦在她的指节上。黑色的粉末沾在皮肤的裂口里。 苏清婉捏着那截断成两半的炭笔。 瞭望塔下面传来鲁大石的声音。他带着人回来了。赵铁柱的粗嗓门在院子里吆喝着让人去灶房打饭。 苏清婉合上本子。塞回内袋。 她往塔下看了一眼。 张老头从打铁棚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两张新编的铁丝筛网。网眼均匀。框架是拆了旧凳子的硬木条钉的。 林婉儿跑过去接。两只手端着铁丝筛。手指碰到铁丝的茬口,缩了一下。她扯了一截破布条,飞快的裹住筛沿。 苏清婉转身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间客房的窗户。 窗户极小。里面透出昏黄的火光。 那口药锅里最后的参汤,大概已经灌进了那个活死人的嘴里。 明天早上。 苏清婉的右手伸进内袋。指尖碰到蓝皮本子的封面。 纸页上那个零字还没干透。炭灰蹭在她的指腹上。 苏清婉的炭笔断在纸上。 黑色的碎渣蹦在指节的裂口里。她捏着那截废掉的半截炭条,在瞭望塔上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碱滩方向铁镐凿土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苏清婉把蓝皮本子塞回内袋。慢慢走下塔。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左腿打了个软。手扶住木栏杆才没摔。 第267章 荒野中的最后希望 后院走廊。她走到君无邪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 苏清婉推开门。药味没了。屋里只剩火盆里木炭爆裂的细碎声响和干涸血液特有的铁锈气。 沈灵霜蹲在角落的红泥小炉旁边。 炉子是冷的。 黑砂药锅里空空荡荡。锅壁上挂着一层淡黄的药渍。那是昨晚最后一根园参须留下的痕迹。 沈灵霜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沈灵霜没说话。苏清婉也没问。 苏清婉走到床边。右手搭上君无邪的手背。冰凉。 脉搏在跳。 慢。 她开始数。 一下心跳。两下。三下。 一直数到第三十二下,他手腕内侧的血管才微微鼓了一次。 苏清婉收回手。数了三遍。三十二。没数错。 她转身走出房门。经过沈灵霜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息。 没停。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棉衣领口。苏清婉伸手去系腰带上松掉的铜扣子。手指僵得弯不过来。食指和拇指捏着扣子的边缘,往扣眼里塞。滑了。再塞。又滑了。第三次。第四次才扣上。 大堂里,油灯还没点。天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灰蒙蒙的。 苏清婉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的暗格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翻到标着“库存”的那一页。 她把本子摊在柜台上。右手从耳朵后头抽出一截新的木炭条。 开始写。 金创药(未过期):四包半。止血散:两包。白布绷带:三卷(旧布洗的)。粗盐:八十七斤。干姜片:灶房角落,半陶罐。马骨头:后院晒着的,两筐。 她写到“马骨头”的时候,炭条停了。 骨髓。 苏清婉盯着这两个字。前世孤儿院的冬天,院长熬不起药,就拿猪骨头炖汤给发烧的孩子喝。骨髓里没有药性。但有油脂。有热量。灌进肚子里,身体至少有东西可以烧。 她在“马骨头”后面画了个圈。 “王师爷。” 柜台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王师爷裹着棉被蜷在条凳上,被子蒙着脑袋。听到喊声,一个激灵坐起来。棉被滑到地上。他那张苦瓜脸顶着两团硕大的黑眼圈。 “掌……掌柜的。” “去把林婉儿叫来。” 王师爷连鞋都没穿利索,趿拉着跑了出去。 苏清婉继续在本子上写。 她把客栈库存里所有跟“能吃的”“能入口的”“能熬汤的”沾边的东西全列了一遍。列完了。翻回去从头看。 大半是废物。 但有一行——灶房角落,干姜片,半陶罐。 姜能驱寒。能活血。单独用不顶事,但拿来打底,总比灌白水强。 林婉儿从后院跑进来。手上还沾着筛粮留下的麦糠。 “掌柜的。” 苏清婉合上本子。 “客栈后院墙根底下,靠着排水沟那一片,长了几丛野草。你去看看还在不在。在的话,连根一起拔。土别抖掉。整棵端过来。” 林婉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苏清婉走出大堂。绕到后院西墙根下。蹲下身。 排水沟边上的黄土缝隙里,确实长着几丛杂草。叶子窄长。根茎处露出一截发红的颜色。 她前世在孤儿院后山见过这种东西。 院长管它叫“野黄芪”。 不是真的黄芪。是黄芪的远亲。药力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在孤儿院那种连板蓝根都买不起的地方,院长拿它泡水给感冒的孩子喝。 苏清婉伸手拽了一株。根茎从土里拔出来,带着一小坨湿泥。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淡淡的土腥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不确定。 但没有选择。 林婉儿端着一把带土的草根回来。连泥带草一共七八株。根茎有长有短,最长的一根有筷子那么粗。 苏清婉把草根铺在大堂的桌面上。蹲在旁边辨认了很久。 七八株里面,有两株的叶片比别的窄,根茎的颜色也偏红。跟她记忆里的对得上。 剩下的认不出来。不敢用。 苏清婉站起身。 “去请沈大夫过来。” 沈灵霜走进大堂的时候,白色麻衣的袖口还挽着。她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堆草根泥巴,眉头没皱,脚步也没停。 走到桌边。 右手捏起那两株红根茎的草。指腹搓了搓根部的表皮。放在鼻子底下闻。 然后掐了一小截根茎,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吐在手心里。 沈灵霜看着手心里嚼碎的纤维。 “勉强有一丝补气的药性。” 她把碎渣抹在桌面上。 “跟黄芪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聊胜于无。” 苏清婉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张老头。” 打铁棚里传来铁锤敲击的当当声。苏清婉掀开棚子的布帘。热气扑了一脸。 张老头蹲在铁砧旁边。满口残缺的黄牙露着。手里攥着铁钳,正在修一根弯掉的铁锹头。 “后院晒着的那两筐马腿骨。” 苏清婉指了指院墙边上搭着的木架子。架子上摊着十几根风干的马腿骨,骨头表面泛着灰白色。 “砸开。取里头的骨髓。” 张老头放下铁钳。啊了一声。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木架子跟前。抄起一根马腿骨掂了掂。又放下。换了把石锤。 一锤砸下去。 骨头从中间裂开。断面里头填着一层暗黄色的脂状物。骨髓。风干了大半,但还没完全干透。 张老头拿铁钳把骨髓一点一点的剜出来。装进一个粗瓷碗里。 苏清婉端着碗回到大堂。 沈灵霜已经把那两株野草根洗干净了。根须上的泥土冲掉以后,根茎的红色更明显了。 桌上还摆着灶房拿来的半陶罐干姜片和一小包粗盐。 沈灵霜看了一眼苏清婉端来的骨髓。 “骨髓没有药性。” “我知道。” 苏清婉把碗放在桌上。 “但他肚子里得有东西烧。” 沈灵霜没再说什么。她把那两株野草根切成小段,干姜片掰碎,半勺粗盐,加上苏清婉刮来的马骨髓,全部扔进黑砂药锅里。 加了小半碗水。 架在红泥小炉上。 炉底塞了三块指头大的木炭。火极小。 药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细密的泡。汤汁从清水变成灰绿色。骨髓化开以后浮了一层浑浊的油花。 沈灵霜拿短木棍搅了搅。 汤色灰绿,飘着油沫子。闻着有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混着姜辣味。 沈灵霜端着碗站在床边。她看着碗里那滩浑浊的东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苏清婉走过来。 从沈灵霜手里接过碗。 仰头喝了一口。 辣。苦。涩。舌根发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没有毒。 她把碗递回去。 沈灵霜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拿银匙。匙尖抵住下唇。灰绿色的汤汁一点一点的流进去。 君无邪的喉结滚了一下。 咽下去了。 沈灵霜灌完了大半碗。放下银匙。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屋里极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响。 等了很久。 “脉没再往下掉。” 沈灵霜收回手。 “但也没往上走。这碗东西只能拖时间。拖不了命。” 苏清婉站在床边。盯着那张灰败的脸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前院。日头偏了半截旗杆高。 第268章 能不能活看天意 苏清婉爬上瞭望塔。从腰间摸出望远镜。镜头对准西北方向。 碱滩上。三十个人的身影在坑口周围来回走动。黄尘扬了老高。 赵铁柱光着膀子站在坑底。红褐色的泥浆糊了半身。铁镐举过头顶。砸下去。黏土裹着镐头,拔出来带着一大坨泥。 坑的四壁钉满了硬木桩。粗麻绳横七竖八的绑着。坑壁在往外渗水。浑浊的碱水顺着红褐色的泥面往下淌。积在坑底。没过了脚面。 苏清婉调了调镜筒焦距。估了估坑的深度。 一丈二出头。 还差将近一丈。 她放下望远镜。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第二天。一丈二。碱水。 按这个速度,鲁大石说的五天见水,要拖到六天。七天也有可能。 君无邪的心脉—— 苏清婉的炭笔悬在纸面上方。 没有写下去。 她合上本子。下了塔。 后院筛粮的场地上,竹筛已经全换成了铁丝筛网。金属丝摩擦粗粮颗粒的声响比竹篾的沙沙声刺耳得多。妇人们手上缠着破布条。沙粒从网眼漏下去。细密。单调。 苏清婉从旁边走过。没停。 入夜。 客栈的油灯点了两盏。豆大的火苗在风里忽闪。 苏清婉端着半碗温水走进客房。 四个火盆还烧着。屋里闷热。 她在床边坐下。木凳的腿刮在青石板上。嘎的一声。 从碗里捞出泡软的棉布条。拧了拧水。 棉布贴上君无邪的嘴唇。 嘴唇上全是新裂开的血口子。昨天刚刮掉的死皮又翘起来一层。 苏清婉用布条一点一点的沾湿。等软了。指甲轻轻刮掉。 擦完嘴唇。又擦下巴上的药渍。下巴上残留着刚才那碗灰绿色续命汤的痕迹。 她把布条扔回碗里。 右手搭在他手背上。冰凉。脉搏在跳。 慢。弱。 一下。又一下。 苏清婉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蹭了两圈。 “今天的汤味道很难喝。” 屋里只有喘息声。 “比你那把破刀的铁锈味还难闻。” 喘息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吸进去。吐出来。间隔很大。 苏清婉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 “明天还得喝。” 她松开手。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 走到门口。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 苏清婉在走廊里站了两息。 转身往前院走。脚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声闷响。 天刚蒙蒙亮。前院地头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犁沟边上,手里攥着一袋粗麦种,一粒一粒往土坑里摁。旁边跟着五六个流民,手脚麻利的把压进去的种子盖上土,再踩实。 铁镐不时磕在石子上,火星子往外蹦。 苏清婉走过去,蹲下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粒没摁进去的麦种。在手指间搓了搓。 皮壳干,没发霉。 她把麦种扔回犁沟里,站起来,往后院方向走。 灶房的土炉子里,炭火已经烧起来了。 苏清婉从角落的木架子上取下两根马腿骨。风干了整整两天,骨头表面灰白,掂在手里轻了不少。她把骨头立在铁砧上,抄起石锤,一锤砸下去。 咔。 骨头从中间裂开。两半骨壁之间夹着一层暗黄色的脂状物。 骨髓。 还没彻底风干透。 苏清婉拿刀刃沿着骨缝往里剜。暗黄色的东西一点一点刮进粗瓷碗里。腥气钻进鼻腔。她没停手。剜完一根,换下一根。 两根腿骨刮完。碗里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把昨天从墙根拔来、晾了一夜的两株野草根切成碎段,干姜片掰成渣子,半勺粗盐,骨髓,全扔进黑砂药锅里。加了小半碗水,架上小炉,火压到最低。 药锅开始冒细泡的时候,王师爷从大堂拐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本账,苦瓜脸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鼻翼上还沾着一粒干结的麦糠。 “掌柜的,昨天筛出来的净粮,装了二十三袋,每袋重量都称过了。” 苏清婉用短木棍搅了搅锅里的汤。 “库房那边锁好了?” “锁了,钥匙挂在您腰上那串。” “今天继续筛。筛完了就下种。” 王师爷嘟囔了一声,退出去了。 药锅里的汤色从灰绿往暗黄转。骨髓在水里化开,浮了一层黄油花。姜辣气从锅盖缝里往外钻,混着草根的土腥味。 味道比昨天还难闻。 苏清婉往炉底拨了拨炭,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 “林婉儿。” 林婉儿从后院拐进来,手上缠着两圈破布条,脸上还带着没完全睡醒的木然。 “去把沈大夫叫来。” 林婉儿转身跑了。 沈灵霜来的时候,药锅里的汤刚好冒出第一股白气。 她走到炉边,俯下身,没掀锅盖,只闻了闻。直起腰,没说话。 苏清婉把汤舀进白瓷碗里。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 苦。辣。涩。土腥气从舌根一路压到喉咙里,胃里跟着一阵发烫。 没毒。 她把碗递给沈灵霜。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君无邪的客房。 屋里四个火盆全烧着。热气扑头盖脸,混着干涸血液的铁锈气。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薄毯盖在胸口。胸膛在起伏。每一次吸气拖着一个长长的、带着破损哨音的尾巴。 沈灵霜坐上床沿。左手掰开他的下颌骨,右手拿银匙,匙尖抵住下唇。 汤汁一点一点流进去。 喉结动了两下。 大半碗下去了。有一小股从嘴角溢出,淌在枕头上,洇出一块暗黄的水渍。 沈灵霜放下银匙。三根手指搭上他手腕内侧。 整间屋子里没有一点杂音。 苏清婉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手指往算盘珠子上搭了一下,又松开。 沈灵霜的手指在皮肤上按了很久。 “没再往下掉。” 苏清婉的两条腿没动。 “跟昨天比呢。” “持平。”沈灵霜收回手,把碗放在矮桌上。“这碗东西只能撑他的身子,撑不了心脉。”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今天入夜是个坎。” 第269章 向天夺命博一线! “今天入夜是个坎。” 苏清婉盯着那张灰败的脸,两息,转身走出去。 前院传来铁丝筛网刮粮食的尖锐声响。后院张大锤在地头指挥下种,嗓门大得半条坡都能听见。外头碱滩方向,铁镐凿土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苏清婉在走廊里停住脚。 她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前两天的挖井进度翻出来看。 第一天,一丈二。碱水。 第二天,记到一丈二,停了。昨天她没再去问进度。 她合上本子,往前院走。 “李长青。” 李长青正站在前院土台上,手背在身后,看着底下干活的流民。他回过头。 “碱滩那边昨天挖到哪了?” 李长青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进皮袄兜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一丈五。底下的泥色变了,发青。鲁大石说快了。”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你去跑一趟,看看今天能不能凿出活水。” 李长青朝她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今天要盯得这么紧。 “行。” 他跳下土台,大步往客栈大门方向走。 苏清婉在原地站了片刻。 后院那边林婉儿叫了一声,说铁丝筛网又断了一根。苏清婉往回走,把破掉的那张筛子翻过来看了看,断口在右下角,是磨损的,不是用力过猛。 “拿去给张老头修。今天能用的筛子一张都不能缺。” 林婉儿抱着筛子跑向打铁棚。 苏清婉在后院空地上走了两圈。左膝盖还肿着,每踩一步,骨头缝里的酸胀往上顶一下。她没停,继续走。 日头升起来了。 光线打在那片新翻的黑土上,土色微微泛着油亮。 午时刚过,李长青从外头回来了。 他走进大堂,脚底带着一层红褐色的泥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印出一排歪歪斜斜的泥脚印。 苏清婉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攥着蓝皮本子。 “凿出来了?” 李长青在凳子上坐下。他仰起头,把皮袄领口往外拽了拽,散了散热气。 “凿穿那层青泥了。” 他顿了一下。 “有水。” 苏清婉的手指按住本子的边角。没动。 “是活水还是死水。” “鲁大石说是活的。”李长青看了她一眼。“他用棍子探了,水层有两尺厚以上。舀上来的水只带一点点苦味,放一放就散了。” 苏清婉把本子翻开,翻到挖井进度那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三个字。 见活水。 炭笔收起来,她站直了身子。 “让鲁大石今晚不要撤人。用木板在坑口围一圈,防沙子掉进去。” 李长青没有立刻应。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水出来了,他那边……” “我去一趟。”苏清婉已经迈开步子。 走廊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 她推开门。 沈灵霜坐在小炉边上。炉子是冷的,药锅空着。她两根手指叠在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低着头,自己给自己把脉。听见开门声,没抬头。 苏清婉走到床边。 右手覆上君无邪的手背。 冰凉。血管微微鼓着,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沈灵霜开口了。 “水出来了?” 苏清婉没问她怎么知道。 “出来了。” 沈灵霜抬起头,把手放回膝盖上。 “水里有什么?” “鲁大石说带一点苦味,放一放就散。” 沈灵霜沉默了一会儿。 “碱性的地下水,有时候含矿物质。”她站起身,走到矮桌边,拿起那个空药箱,打开了,翻了翻里面,把一只铜皮小罐取出来,递给苏清婉。“把水烧开,这个罐子里剩的东西放一小撮进去,再煎一遍。” 苏清婉接过来。铜盖拧开。里面是细碎的黑灰末子,量不多,只剩薄薄一层盖着罐底。 “这是什么。” “药渣。”沈灵霜把药箱盖上。“百年老参熬过以后剩的底渣,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苏清婉盯着罐底那层黑灰。 “够用吗。” “不知道。”沈灵霜直接说。“试过才知道。” 人也就剩这一条路了。 苏清婉把铜罐揣进棉衣内袋里,往门口走。 视线扫过床上的那人。 胸口还在动。 苏清婉把门带上。 走廊窗台上搁着昨晚那碗温水。水面浮了一层细灰。她端起来,直接倒在脚边的排水暗槽里。 瓷碗空了。她攥着碗往灶房走。 经过君无邪客房门口的时候,脚底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步子慢了半拍。 门缝里透出火盆的暖气和药渣干透以后特有的焦苦味。 苏清婉没进去。 灶房里余火还有一点。她拿铁铲翻了翻灰底下的炭,添了两块新的。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放在灶台边上。 出了灶房,直奔前院瞭望塔。 膝盖还肿着。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骨头缝里往外顶酸。她咬着后槽牙爬上去。 扶着栏杆站稳。拿起望远镜。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的碱滩。 坑口那一片已经变了样。昨天还是光秃秃的,今天围了一圈新钉的木板挡墙。木板高度齐腰,用粗麻绳捆在四根角桩上。鲁大石蹲在挡墙外面,手里拄着那根粗木棍,正对着坑底指指点点。 几个汉子扛着铁锹在挖。有人从坑底递上来一只木桶。桶里的东西晃荡着,水花溅出桶沿。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 下了塔。 前院大门口传来牛蹄踩碎石的声响。吱呀吱呀的木车轮碾在干河道上。 赵铁柱赶着一辆牛车从外面进来。车板上捆着三只齐腰高的木桶。桶壁外面糊了一层红褐色的泥浆。桶盖是现拼的,用两块薄木板对着盖上去,缝隙里往外渗水。 两个流民跟在车后面。每人手里扶着一只木桶,防止路上颠翻了。 牛车停在前院空地上。 赵铁柱跳下车。一只手拍掉袖口的干泥。 “掌柜的。三桶。刚从底下舀上来的。” 苏清婉走到牛车跟前。她拿起灶房带出来的粗瓷碗,掀开第一只桶的木板盖子。 水色微浑。底下沉了一层细碎的泥沙。水面漂着几粒黑色的碎渣。 她用碗舀了小半碗。举到嘴边。 喝了一口。 苦。 她没咽。含在嘴里。 第270章 枯木逢春之兆! 舌头压着那口水等了几息。苦味散了。剩下一种淡淡的涩。不是碱的涩,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才有的那种矿石味。 苏清婉把水吐在地上。 “三桶全搬到灶房。架上铁锅烧开,撇浮沫,沉底的泥渣滤掉。滤完了再烧一遍。” 赵铁柱拍了一下牛屁股,招呼两个流民搬桶。 木桶沉。两个人抬一只,从前院穿过拱门往灶房走。桶底滴出来的泥水在青石板上拖了一溜水印。 苏清婉回到灶房。把棉衣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铁锅架上灶台。 第一桶水倒进去。浑浊的水在黑铁锅底晃荡。火烧起来以后,水面冒出零星的小泡。泡一破,一股土腥气往上窜。 苏清婉站在灶台边上,拿铁勺撇浮沫。 灰黄的浮沫在勺子边缘化开。一勺一勺的往灶台边的废水桶里扔。 烧开。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叠了三层的粗麻布。铺在另一口空锅上面。滚烫的水顺着麻布缓缓滤过去。泥渣全留在布面上。 滤过的水重新倒回铁锅。 再烧一遍。 第二遍烧开的时候,水色已经清了大半。 苏清婉从棉衣内袋里掏出那只铜皮小罐。拧开盖子。罐底那层薄薄的黑灰末子在火盆的光里泛着暗沉的色。 她把铜罐倒扣在黑砂药锅上方。食指在罐底敲了两下。黑灰碎末簌簌的落进锅里。 又从矮桌上拿了两片干姜,掰碎,扔进去。 一小勺马骨髓。暗黄的脂状物贴着锅壁慢慢化开。 滤好的井水倒进药锅。刚过半锅。 火压到最低。 苏清婉蹲在炉边。右手拿着短木棍,一圈一圈搅。锅底的碎末和骨髓在水里打转。姜片沉在底下,被搅上来又落回去。 沈灵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她站在旁边,没出声。右手伸出来,三根手指搭在药锅的外壁上。 贴了两息。 收回手。 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苏清婉继续搅。 药锅里的水从浑浊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黄。不是昨天那种灰绿色。偏暖。 一个半时辰。 苏清婉的右腿蹲麻了。她换了一条腿。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锅里的汤色又深了一层。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琥珀。 沈灵霜走过来。拿银匙舀了一点。放在舌尖上。两片薄唇抿住。 她的两条眉微微动了一下。 “参渣的药性被井水里的东西激出来了一丝。” 苏清婉的手停在锅沿上。 “比昨天那碗强。”沈灵霜把银匙放回药箱里。“但也只强了一线。够他今天用。”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 “明天的,看天意。” 苏清婉没接这话。她把药锅里的汤舀进白瓷碗。碗壁被热汤烫得发烫。她换了块干布垫着碗底,端起来。 走进客房。 四个火盆还在烧。 沈灵霜跟在后面进来。坐上床沿。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拿银匙。 匙尖抵住下唇。 琥珀色的汤汁一点一点流进去。 苏清婉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 君无邪的喉结动了。 苏清婉的手指搭在腰间算盘珠子上。 喉结又动了一下。 比昨天快了半拍。 她没吭声。 大半碗灌完。嘴角溢出一小股。淌在枕头上。沈灵霜拿干布擦掉。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屋里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崩裂的细碎声响。 等了很久。 “脉往上走了一根头发丝的量。”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按了一下。没拨。 沈灵霜把碗放在矮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苏清婉在床尾又站了两息。转身出了门。 前院。 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袋粗麦种,往犁沟里摁。旁边五六个流民跟着干。 苏清婉走过去。蹲下来。 地里的黑土被日头晒了两天。表面结了一层薄壳。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硬。指甲尖抠下去一小块碎壳。底下的土是干的。 “浇水。” 张大锤回头。 “沟渠里没水啊掌柜的。” “井水拉回来了。先浇最靠近这边的两亩。其余的等水渠通了再说。” 张大锤一抹嘴。扛着铁棍去安排人。 苏清婉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 走回大堂的时候,留言墙那边围着十几个流民。有人伸着脖子看上面贴的那张清单。 一个老头指着纸上的字骂了一句。极难听。旁边几个跟着骂。 李长青站在人群外面。两手背在身后。那件破皮袄兜里青砖的轮廓鼓着。 他听了一阵。转身走到苏清婉跟前。 “流民们对周通送来的烂货怨气很大。有几个嘴碎的在传,说周通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让他们骂。骂完了干活更卖力。” 李长青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多说。 午后。 林婉儿从后院跑过来。手上缠着破布条,指缝里嵌着麦糠。 “掌柜的,今天筛出来的净粮又装了十五袋。” 苏清婉把数字报给了蹲在柜台后面的王师爷。王师爷苦着脸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苏清婉从腰间摸出那串钥匙。走到后院库房门口。铁皮柜子的锁打开。 金创药。没过期的那几包。 她一包一包拿出来,码整齐。数了一遍。四包半。 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包半。 第三遍。 码好。锁上。钥匙揣回腰间。 铁丝筛网修好的那张已经送回了筛粮场地。妇人们换着手摇。金属丝刮着粗粮颗粒,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日头偏西。 苏清婉端着半碗温水和一小块泡软的棉布条走进客房。 火盆还烧着。 她在床边坐下。木凳腿刮在青石板上。嘎的一声。 棉布从碗里捞出来。拧掉水。 贴上君无邪的嘴唇。 又裂了几道新口子。血丝干在皮肉翻起的边缘。 布条一点一点沾湿那些干皮。等软了。指甲轻轻刮掉。 擦完嘴唇。擦下巴。下巴上有一小片琥珀色的药渍。 布条扔回碗里。 右手搭上他手背。 冰凉。 苏清婉开始数。 一下。两下。三下。 四下。五下。 六下。七下。 手腕内侧的血管没动。 八下。九下。十下。 十一。十二。十三。 她的拇指按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没有移开。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二十八。 血管鼓了一下。 苏清婉的手指僵在原地。 昨天是三十二。 今天是二十八。 快了四下。 她把温水碗放回矮桌上。站起来。膝盖咔嗒。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出了门。穿过走廊。 沈灵霜在药房里洗银针。 苏清婉站在门口。 “二十八。” 沈灵霜洗针的手停了一息。 “昨天是三十二。”苏清婉补了一句。 沈灵霜把银针插回丝绸卷轴里。卷好。塞进药箱底层的暗格。 “井水里的矿物质帮了忙。” 沈灵霜合上药箱盖子。 “明天继续用那口井的水熬。参渣还能刮出最后一点。” 苏清婉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停了两息。转身走了。 入夜。 第271章 奇迹!他活过来了 油灯只点了一盏。苏清婉回到自己屋里。关门。把棉衣脱了挂在墙钉上。躺下来。 左耳贴在木板墙上。 墙那边的喘息声传过来。 她开始数间隔。 一下心跳。两下。三下。四下。 五下。六下。七下。 八下。九下。十下。十一下。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十六。十七。十八。 十九。 呼吸声传过来了。 苏清婉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 昨晚是二十七。 今晚是十九。 她松开手指。又攥紧。 被子底下的粗布床单被她抓出了褶皱。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油灯灭了。屋里全黑。 苏清婉闭着眼。耳朵贴在墙板上。喘息声一下一下,沉闷,缓慢,但稳。 她的呼吸慢慢跟着那个节奏放平。 快要睡着的时候。 墙那边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是呼吸。不是心跳。 沙沙。 极短。一下就没了。 苏清婉的两只眼在黑暗里猛的睁开。 她把耳朵死死贴在墙板上。木头的纹路硌着耳廓。 等了很久。 没有了。 屋里只剩她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 但她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是什么东西蹭在粗布床单上的动静。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全部嵌进了身下的褥子里。 苏清婉没有翻身。 十根手指嵌在褥子里。两条腿绷直了。整个人一动不动的贴在木板墙上。 左耳压着粗糙的木纹。 耳廓被硌得发疼。 她屏住呼吸。 等。 一息。两息。十息。三十息。 墙那边只有喘息声。沉。慢。带着那个破损的哨音尾巴。 没了。 刚才那个声音没了。 苏清婉的后槽牙咬在一起。嘴里的肌肉绷紧了。她把耳朵往墙板上又压了半分。木头的纤维刺进耳垂的皮肉。疼。 等了整整一炷香。 什么都没有。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缝外面的天还没亮。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冻得她两条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苏清婉的手指头从褥子里一根一根抽出来。指节僵了。弯不过去。 她没睡着。眼珠子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木板天花。 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 指甲盖蹭在粗布上的动静。极短。极轻。 她不敢确定。 但心口跳得发疼。 天还没全亮。 苏清婉掀开被子坐起来。棉衣挂在墙钉上。她伸手去够,食指和拇指捏着袖口边缘拽下来。穿好。系腰带。算盘挂上。 推门出去。 后院走廊里一片灰蒙蒙的光。冷风夹着土腥气灌进领口。 苏清婉走到君无邪客房门前。 停了两息。 推门进去。 四个火盆还烧着。屋里的热气扑了一脸。铁锈气和药渣焦苦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苏清婉径直走到床边。 右手搭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冰凉。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手腕内侧的血管鼓了一下。 十六。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他手背的骨节上。 昨天是十九。 今天是十六。 又快了三下。 她没有松手。蹲下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脸凑近他的脸。 两只眼珠子慢慢扫过他整张脸。额头。颧骨。鼻梁。嘴唇。下巴。 灰败的死色退了一层。不是那种活人的红润,但至少不是前天那种要入棺的铁青。 嘴唇上那些干裂的血口子——有两道开始结痂了。 结痂。 身体在修。 苏清婉从碗里捞出泡了一夜的棉布条。拧干水。贴上他的嘴唇。一点一点沾湿那些翘起的死皮。 指甲轻轻刮掉。 擦完了嘴唇。 她的手停了。 他的右手。 昨天,五根手指松松垂在羊毛毯上。手腕搭在毯子边缘。 今天,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 两根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弯了不到半寸。 苏清婉盯着那两根手指。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她没有碰那两根手指。也没有去掰。就那么蹲在床边,两只黑亮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两截蜷起来的指节上。 布条从手里滑掉了。掉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声响她没听见。 苏清婉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她把碗放在矮桌上。走出门。带上门。 靠在走廊的木柱上站了好一会儿。 右手搭在腰间的算盘上。没拨。 灶房。 余火翻出来重新烧。铁锅架上灶台。 苏清婉从后院水缸边上那排木桶里舀了半瓢新井水。倒进黑砂药锅。 马骨髓。昨天刮的还剩一小坨,拿碗扣在矮桌角上,一夜过去表面结了层薄壳。她用刀尖刮下来,扔进锅里。 野草根切碎。干姜片掰成渣。半勺粗盐。 沈灵霜那只铜皮小罐她翻过来倒了又倒。罐壁上刮出最后一层黑灰。指甲盖刮出来的,量比昨天还少一半。 全扔进锅里。 火压到最低。 苏清婉蹲在小炉旁边。右手拿着短木棍,一圈一圈搅。 药锅里的水慢慢冒泡。灰绿色的汤底被搅散。骨髓化开以后浮了一层浑浊的油花。姜片沉在底下。 她搅了整整一个时辰。 汤色从灰绿慢慢转成淡琥珀。 比昨天清。 井水里的东西在起反应。 沈灵霜走进灶房的时候,药锅里的汤刚好冒出一股白气。 她没说话。拿银匙舀了一小口。放在舌尖上。抿了两息。吐掉。 “比昨天多了一丝劲。” 苏清婉把药锅从炉上端下来。 沈灵霜接过匙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房。 沈灵霜坐上床沿。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银匙抵住下唇。 琥珀色的汤汁流进去。 君无邪的喉结动了。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搭了一下。 喉结又动了。 比前两天有力。明显有力。不是那种勉强蠕动的滚法。是自己在咽。 大半碗灌完。嘴角溢出一小股。淌在枕头上。 沈灵霜拿干布擦掉。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屋里极安静。 等了很久。 “脉又往上走了。” 沈灵霜收回手。 “井水里的东西确实在帮忙。” 她顿了一下。 “但参渣用完了。明天开始,这碗汤的药力会再打折扣。” 苏清婉没接话。她的手指从算盘珠子上收回来。转身走出门。 前院。 日头从地平线上爬出来。光线打在那片黑土地上。 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麻袋口,往犁沟里摁种子。五六个流民跟在后面踩土。铁锹碰石子的声响断断续续。 苏清婉爬上瞭望塔。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两条腿都在打软。 望远镜架上栏杆。 先扫地头。三分之一的粗麦种已经摁进了土里。速度还行。 镜头转向西北。碱滩方向。鲁大石带着人在坑口忙。有人在加固木桩支撑架。有人在扩井口。黄尘扬着。 赵铁柱赶着牛车从碱滩方向往回走。车板上捆着四只木桶。桶壁外面糊着泥。 第二趟了。 苏清婉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炭笔在纸上划。 第一趟三桶。第二趟四桶。 滤过的井水被分成两份。一小部分存进灶房——饮用和熬药。大部分顺着张大锤挖好的三条浅渠往地头引。 苏清婉下了塔。走到地头。 井水从浅渠的豁口流过来。水量不大。一股细溜子贴着渠底走,淌到地头的时候已经渗了大半。 她蹲下来。手指戳了戳浇过水的土层。 湿了不到一寸深。 底下还是干的。硬邦邦的。 苏清婉把手指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翻开蓝皮本子。炭笔算了一笔账。 按这个出水量和运输效率。浇透已经下了种的地。至少七天。 太慢。 种子摁进干土里,不浇透,发不了芽。发不了芽,一切白搭。 她在“挖渠”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一行。 扩渠。引水主渠。井口直通地头。 合上本子。 第272章 他动了! 午后。 苏清婉让鲁大石从碱滩回来一趟。 两个人蹲在大堂门口的青石板上。鲁大石从耳朵后头抽出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一条线从井口拉到客栈地头。 “全长一里半。” 鲁大石用炭笔戳了戳线的中段。 “半尺深。一尺宽。明渠。沿途要用碎石和木板加固渠壁。” 他又在线两侧画了几道短横。 “碱土泡了水就酥。不加固,渠壁半天就塌。水全漏进沙子里,一滴都流不到地头。” 苏清婉盯着地上的图。 “多少人。多少天。” 鲁大石抬起头。 “五十个青壮轮班。备足碎石和硬木板。” 他算了算。 “最快五天。” 苏清婉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人从哪抽?” 挖井扩容那边离不开人。种地的也不能停。墙头站岗的…… 李长青从大堂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阵。 “墙头的岗哨减半。” 苏清婉没回头。 “北狄残兵跑了。”李长青走下台阶。“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空出来的十个人给鲁老头。” 苏清婉转头看他。 李长青补了一句。 “我去盯岗。少的那几个班次我亲自上墙。”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了一拍。 “行。明天开始。” 灶房里的余火翻出来,苏清婉往炉底添了两块新炭。 她从水缸边上那排木桶里舀了半瓢井水,倒进黑砂药锅。转身去拿马骨髓的时候,脚碰到了灶台角落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新扎的。 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实,露出几截带泥的草根。 根茎上的泥是湿的。 苏清婉蹲下去,解开布包。七八株野草根铺在里面,根须上挂着新鲜的黄土,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她翻了翻。有三株根茎偏红,跟前两天她从后院墙根刨的那批对得上。 苏清婉把草根拿起来闻了闻。 淡淡的土腥气。 她没问谁放的。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外的天色。天还没全亮。这个点能去后院墙根刨草的人,只有一个。 苏清婉把三株红根的洗了,切碎,扔进锅里。 干姜片掰成渣。一小坨马骨髓刮进去。半勺粗盐。 参渣没了。铜罐刮干净以后她翻了三遍,罐壁上连灰都刮不出来了。 火压到最低。 苏清婉蹲在炉边,右手拿短木棍搅。一圈一圈。锅底的碎末和骨髓在井水里打转。 汤色从浑浊慢慢往淡黄走。 林婉儿从灶房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她手上缠着破布条,指缝里嵌着泥。指甲缝里也是新土。 苏清婉没回头。 “手洗了没。” 林婉儿缩回脑袋。水缸边上传来哗哗的洗手响。 苏清婉继续搅锅。 一个时辰后。 苏清婉端着白瓷碗走进客房。 沈灵霜已经在床边等着了。接过碗,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银匙抵住下唇。 琥珀色的汤汁流进去。 喉结动了一下。 又一下。 比前两天利索。咽的速度快了一截。 沈灵霜灌完大半碗。嘴角溢出一小股。她拿干布擦的时候,银匙的边缘碰到了君无邪的下唇。 沈灵霜的手停了。 苏清婉站在床尾。 她看见了。 君无邪的下唇抖了一下。 不是被碰的。银匙已经移开了。 是嘴唇上的肌肉自己在收缩。极细微的。抖了一下就停了。 沈灵霜拿着干布的手悬在半空。她转过头,看向苏清婉。 苏清婉盯着那片嘴唇。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谁都没开口。 沈灵霜放下干布。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苏清婉走到床边。右手覆上君无邪的手背。冰凉。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血管鼓了一下。 十四。 昨天是十六。 苏清婉的拇指按在他手背的骨节上。 收紧了半分。 沈灵霜收回手。 “又往上走了。” 苏清婉没吭声。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着,没松。 沈灵霜把碗和银匙收进药箱里。合上盖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苏清婉在床边又站了几息。松开手指。转身走了。 走廊拐角。 苏清婉靠在木柱上。右手搭在腰间的算盘上。 啪。 啪。 啪。 三声脆响在空走廊里弹开。 第四下没响。她的手指攥住了珠子。攥了很久。珠子硌着指肚,有一点疼。 她松开手。 手指上留了一道红印。 前院。 苏清婉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抬头往墙头上看了一眼。 李长青站在东面哨位上。 那件破皮袄裹得严严实实。风从北边过来,把他的领口往外翻。他伸手按住领子,右手还攥着兜里那半块青砖。 一个书生站在城墙上。 旁边两个轮值的流民隔了三步远蹲着,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他们时不时往李长青那边瞟一眼。 没人跟他搭话。 李长青也没往下看。他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北面那片空荡荡的戈壁滩。 苏清婉收回视线。爬上瞭望塔。 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的时候左腿打了个软。她扶着栏杆站稳。拿起望远镜。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 碱滩和客栈之间的那条干河道上,五十个人分成三组。 最前面一组十五个人拿着铁镐在凿土。他们身后是一条半尺深、一尺宽的浅沟。沟壁上还没加固。裸着红褐色的黏土面。 第二组在搬碎石。干河道底部的鹅卵石和碎岩块被扒出来,装进麻袋。 第三组把碎石倒在挖好的渠底。用脚踩。用石锤砸。一点一点的把碎石压进泥壁。 进度不快。 苏清婉估了估长度。从井口到这里,挖通的主渠不到一百步。总共要挖一里半。 鲁大石蹲在渠头。他手里的粗木棍戳在地上,正朝一个抡镐的汉子比划。那汉子镐头砸偏了,凿在渠壁上,泥块崩下来一大坨。鲁大石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去,亲手在泥壁上画了一条线。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 从蓝皮本子里翻出碎石量和渠壁加固的估算。 碎石不够。 干河床底部最容易捡的那一批鹅卵石,昨天已经被搬了大半。剩下的碎了散在更远的东面。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东面干河床。加派十个人捡石头。 合上本子。下了塔。 赵铁柱正赶着牛车往碱滩方向走。车上捆着十几根新锯的硬木板。 苏清婉叫住他。 “走的时候把这话带给鲁大石。东边干河床的碎石还有存量。让他分十个人去捡。不够的话就地砸碎大块的岩石,拳头大就行。” 赵铁柱点头。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牛车吱呀吱呀的走了。 日头偏西。 第273章 墙那边的第二声 日头偏西。 苏清婉从灶房端了半碗温水,夹着一小块泡软的棉布条,走进客房。 四个火盆还烧着。屋里闷。 她在床边蹲下。棉布从碗里捞出来。拧水。贴上君无邪的嘴唇。 嘴唇上昨天刮掉的死皮又翘起来一层。有两道新裂的口子结了痂。 苏清婉用布条沾湿那些翘皮。等软了。指甲轻轻刮掉。 擦完嘴唇,擦下巴。 她的手停了。 君无邪的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 三根手指全部蜷着。 昨天只有两根。 今天多了一根。 指节弯曲的幅度——苏清婉盯着那三根手指。 比昨天大了将近一寸。 三根手指微微内扣,第一关节和第二关节都弯了。不是软塌塌的自然弯曲。是有力气在撑着的那种弯法。 苏清婉蹲在床边。布条滴下来的温水淌在他的下巴上。顺着脖颈往锁骨流。 她没擦。 就那么蹲着。 盯着那三根手指。 喉咙发紧。手开始抖。 她把布条扔回碗里。水花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右手伸出去。 食指碰了一下他蜷着的中指指尖。 只碰了一下。 冰凉的皮肤底下,有一丝肌肉的张力。 不是死掉的松软。 是活着的绷。 苏清婉的食指在他指尖上停了两息。缩回来。 她端起碗。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 脚步慢了半拍。 没回头。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入夜。 油灯灭了。屋里全黑。 苏清婉躺在床上。左耳贴着木板墙。 墙那边的喘息声传过来。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呼吸声传过来了。 十二。 昨晚是十九。 苏清婉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着粗布床单。指节绷直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 她闭着眼。耳朵死死贴在墙板上。 喘息。喘息。一下接一下。 间隔在缩短。 她的呼吸慢慢放平了。身体往下沉。快要睡着。 墙那边。 一声闷哼。 极轻。极短。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糊的。不成形的。 一个字。 苏清婉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两只手撑在冰凉的木板墙上。左耳死死贴上去。指甲抠进了木板的缝隙里。 心脏砸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 她屏住呼吸。 墙那边安静了。 只有喘息。沉。慢。 苏清婉贴着墙等了很久。久到两条胳膊开始发酸。久到指甲缝里扎进了碎木渣。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她没有躺回去。 两只手撑在墙板上。整个人跪在床头。左耳压着粗糙的木纹。 心跳砸得太快了。根本数不清。 她张开嘴,无声的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一口。 墙那边,第十三下心跳过后,呼吸声传来。 还在。 苏清婉跪在床头一动不动。两只手撑着墙。十根手指嵌在木板的裂缝里。 灶房方向传来值夜流民添柴的闷响。 她没听见。 她在等第二声。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嵌在木板缝里。碎木渣扎进指甲底下的软肉。疼。 她等了很久。 没有第二声。 久到两条胳膊从肩头一直酸到手腕。久到指缝里的皮被粗糙的木纹磨出了红印。久到窗缝外面的天光从纯黑变成了铅灰。 那个声音再也没出现。 她的膝盖跪得发烫。骨头缝里的肿胀往上顶。整条左腿从膝盖以下全麻了。两条小腿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她撑不住了。 身体从跪姿一点一点往下滑。臀部落在冰凉的床板上。后背贴上木板墙。两条腿蜷进被子底下。 天光从窗缝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白的。冷的。 苏清婉靠在墙上闭着眼。没睡着。耳朵还贴着木板。墙那边的喘息稳稳当当的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间隔是十二。 她在心里数了三遍。没数错。 天亮透了。 苏清婉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从被子里伸出去。左腿完全没知觉。她用右手使劲搓了搓膝盖。搓了十几下。针刺的麻才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 穿衣。系腰带。算盘挂上。 灶房。舀半瓢温水。泡棉布条。端碗。走过后院走廊。 推开客房的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热。铁锈气和药渣的焦苦味顶在低矮的房顶底下。 苏清婉走到床边。蹲下。棉布从碗里捞出来。拧水。贴上嘴唇。 嘴唇上又翘了一层新皮。有一道血口子结了痂。旁边还有一道浅的。刚裂的。 她一点一点沾湿。等软了。指甲轻轻刮。 擦完嘴唇。擦下巴。 手停了。 君无邪的右手。 五根手指。 全部蜷着。 苏清婉盯着那只手。碗里的布条滴了两滴水在青石板上。她没听见。 昨天是三根。今天五根全弯了。 不止弯了。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根手指的第二关节全部内扣。弯成了握拳的前兆。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攥紧。 拇指也弯了。指肚朝着掌心的方向收。 苏清婉把碗放在地上。右手伸出去。食指碰了一下他蜷着的中指指尖。 皮肤底下的肌肉张力比昨天又紧了一成。 不是软的。不是松的。不是死肉挂在骨头上的那种垂。 是绷着的。是有东西在里面撑着的。 苏清婉的食指在他指尖上停了两息。缩回来。 她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从碗里重新捞出布条。把他手背上沾到的水渍擦干。 门被推开。 沈灵霜走进来。白色麻衣的袖口还是干净的。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淡了半分。 她没说话。走到床沿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君无邪手腕内侧。 苏清婉站在旁边。碗端在手里。 等了很久。 沈灵霜收回手。 “十一。” 苏清婉的手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昨天十二。今天十一。 沈灵霜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 “身体在自己往回拽。” 苏清婉没接话。她等着后半句。 沈灵霜果然开口了。 “左肩的创口还在渗液。绷带底下那层白布换了三回了,每回拆开都是暗褐色。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 她顿了一下。 第274章 深夜异动起 “骨髓汤和野草根能养心脉,养不了血肉。没有金创药持续换药,伤口会从里面烂。” 苏清婉把碗放在矮桌上。 “还有多少?” “你库房里锁着的那几包。” 苏清婉转身往门外走。经过沈灵霜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息。 “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一次只用一小撮。一个指甲盖的量。多了我要问。” 沈灵霜点了一下头。 苏清婉穿过走廊。走到后院库房门口。从腰间那串钥匙里摸出铁皮柜子的那把。插进锁孔。拧开。 铁皮柜子里码着四包半没过期的金创药。 她拿出半包。锁上柜子。钥匙塞回腰间。 转身往药房走。沈灵霜的学徒蹲在药房门口晒银针。阳光打在针身上,泛着冷光。 苏清婉把那半包金创药递过去。 “四个时辰换一次。” 学徒双手接过。 “每次一个指甲盖。” 苏清婉竖起右手的小指。指甲盖朝着学徒的脸。 “就这么大。多用了,找你师父算。” 学徒点头。抱着药包跑了。 前院方向传来张大锤的吆喝声。 “往深里摁!指头粗的坑!别偷懒!” 春耕还在继续。苏清婉穿过拱门。没停。直接上了瞭望塔。 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的时候左腿又打了个软。扶着栏杆站稳。 望远镜架上去。 先扫碱滩方向。 鲁大石带着十来个人在井口周围忙。有两个在加宽井壁上半截的木板支撑架。有三个在往井口四周堆碎石。鲁大石拄着粗木棍站在旁边指挥。嘴在动。听不见说什么。 镜头往左偏。 渠道方向。五十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在最前面凿土。铁镐抡起来砸下去。黄尘扬着。 第二组搬碎石。麻袋扛在肩上。从干河床那边往渠边走。 第三组蹲在已经挖好的渠段里。碎石倒进去。用脚踩。用石锤砸。一点一点压进泥壁。 苏清婉估了估长度。从井口这边算,挖通的主渠已经接近两百步了。 昨天一百步。今天两百。速度起来了。 她放下望远镜。下了塔。 前院大门口。牛蹄踩碎石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 赵铁柱赶着牛车进了门。车板上捆着五只木桶。桶壁糊满红褐色的泥浆。有一只桶盖没盖严。水从缝里往外渗。在车板上拖了一溜湿印。 赵铁柱跳下车。一只手拍掉袖口的干泥。 “五桶。刚从底下打上来的。” 苏清婉走到车边。没急着看桶。 “还有呢?”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 “有件事。” 他回头看了看跟车来的一个老流民。那老流民佝偻着背,手里拽着牛绳,满脸褶子。 “今天第三趟拉水的时候,鲁老头让人在井口旁边的碱滩上撒了一层筛粮漏下来的碎沙壳。” 赵铁柱用下巴点了点那个老流民。 “这老头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他以前在中原种盐碱地的时候,老把式们拿细沙盖碱面。能防返碱。” 苏清婉看了那老流民一眼。 老流民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牛绳攥紧了。 赵铁柱继续说。 “鲁老头听了,当场让人把井口周围五步范围的碱壳全刮掉了。铺上碎石和粗沙。”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那老头叫什么。” 赵铁柱回头问了一嘴。老流民嗫嚅着答了。 “冯老六。”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冯老六。从明天起跟着鲁大石干。井口那一片的碱土处理归他管。” 老流民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点了好几下头。 苏清婉转身往灶房走。 “五桶水照老规矩。烧开。撇沫。过滤。烧两遍。” 赵铁柱招呼人搬桶。 苏清婉在灶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她把井水过滤了两遍。舀了一瓢试了试。苦味比前两天又淡了。矿石的涩还在。但入口不用吐了。 她从矮桌上拿了三片干姜。掰碎。马骨髓刮了一小坨。野草根切碎——今天灶房门口又多了一个小布包。六株草根。带着新鲜的黄土。 苏清婉拿起来翻了翻。四株红根的。 她没问谁放的。 洗了。切了。扔进药锅。 参渣没了。铜罐刮了三天。昨天就刮干净了。 只有井水、骨髓、野草根、干姜、粗盐。 火压到最低。搅了一个时辰。汤色从灰绿慢慢转成淡琥珀。 沈灵霜来了。舀了一口。抿了两息。 “比昨天稳。药性没往下掉。” 苏清婉端着碗进了客房。沈灵霜灌完了大半碗。君无邪的喉结滚了两下。利索。不拖泥带水。 沈灵霜三根手指搭上手腕。等了一阵。 “十一。跟早上一样。稳住了。” 苏清婉在走廊里站了两息。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啪。 脆响在空走廊里弹了一下。 她走向前院。 下午的活照常推。张大锤在地头下种。林婉儿带着妇人们摇铁丝筛网。王师爷蹲在柜台后面记账。李长青站在东面墙头上盯哨。 日头偏西。苏清婉端着半碗温水和泡软的棉布条走进客房。 擦嘴唇。擦下巴。换绷带的学徒刚走。最外层的白布是新的。干净。还没洇出暗色。 苏清婉右手搭上君无邪的手背。 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血管鼓了一下。 十一。跟中午一样。 她松开手。站起来。 入夜。 油灯灭了。屋里全黑。 苏清婉躺在床上。左耳贴着木板墙。 墙那边的喘息声传过来。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呼吸声传过来了。 十。 苏清婉的手指在被子底下顿了一下。 昨晚十二。今晚十。 又快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被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松开。 就在她往外吐了半口气的时候。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响。 不是闷哼。 吱。 极短。极轻。 指甲刮在木头上的动静。 苏清婉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响又来了一下。 吱。 比第一声长了半息。尾巴拖着一点木头纤维被刮动的沙沙响。 她的两条胳膊撑在床板上。十根手指死死摁在木板墙上。指甲嵌进缝里。 心脏砸在肋骨上。咚咚咚咚。 那是指甲刮在床板上的声响。 他在抓床板。 苏清婉贴着墙。整个人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持续了两息。 停了。 第275章 他睁眼了 那个声音停了以后,苏清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一亮苏清婉就起了身。 灶房。舀井水。架药锅。马骨髓刮了最后一小坨。野草根切碎。干姜。粗盐。火压到最低。搅了一个时辰。 汤色转成淡琥珀。 沈灵霜来了。拿银匙尝了一口。没评价。端着碗进了客房。 苏清婉跟在后面。 沈灵霜坐上床沿。左手掰开下颌骨。右手银匙抵住下唇。 琥珀色的汤汁流进去。 君无邪的喉结动了。两下。干脆。不拖。 沈灵霜灌完大半碗。嘴角溢出一小股。干布擦掉。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屋里只有火盆的炭火崩裂声。 苏清婉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在裤缝上磨了两下。 沈灵霜的手指在皮肤上按了很久。 “八。” 苏清婉的食指停了。 八。 昨天十一。今天八。 三天前是十六。五天前是二十八。 苏清婉的后槽牙咬了一下。松开。没有出声。 她转过身,迈步出了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她伸手扯了扯棉衣的襟口。手指碰到锁骨下面那根青筋的时候,心口砸得很重。 她没停步。穿过后院。走到前院。 “赵铁柱。” 赵铁柱正在大门口磨刀。一把斩马刀平搁在膝盖上,磨石刷过去嚓嚓响。 “今天渠道那边排多少人?” “五十个。跟昨天一样。” “加十个。” 赵铁柱抬头。 “加?从哪抽?” “昨天刚筛完最后一批粮的妇人里头挑十个手脚利索的。不用她们凿土。碎石搬运和渠壁压实交给她们。” 赵铁柱把磨石往刀背上蹭了一下。点头。扛着刀走了。 苏清婉爬上瞭望塔。膝盖每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左腿打了个软。扶着栏杆站稳。 望远镜架上去。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碱滩到客栈之间那条渠道已经挖通了大半。碎石加固过的渠段颜色比新挖的深。远处鲁大石的身影蹲在渠头。手里的粗木棍戳在地上。 苏清婉目测了一下。 从井口到客栈,总共一里半。已经挖通的超过一里。 剩下不到半里。 按昨天的速度,两天之内能通。 她放下望远镜。 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在渠道进度那一栏添了一行。 第五天。一里。加人。 合上。塞回去。 午后。日头从头顶偏了小半截旗杆。 苏清婉蹲在后院的空地上。地上铺着一张粗布。布上摊着昨天从碱滩运回来的碎石样品和挖出来的泥块。她用手指捏了捏一块干透的泥——碱土泡过水以后晾干,表面起了一层白霜。 沈灵霜的学徒从后院走廊那头跑过来。 跑得很快。脚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苏清婉抬头。 学徒跑到她面前。嘴张开了。刚要说话。 “别嚷。” 沈灵霜从走廊拐角后面走出来。白色麻衣的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卷用过的白布绷带。 学徒的嘴合上了。身子缩了一下。退了半步。 沈灵霜走到苏清婉面前。把手里那卷旧绷带展开一截。 苏清婉低头看。 绷带内侧——贴着伤口那面——有一圈暗褐色的渗液痕迹。跟前几天一样。 但边缘处多了几个浅色的硬点。 苏清婉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硬点。干的。粗糙。 “结痂了?” 沈灵霜把绷带收回去。 “伤口边缘开始长薄痂。中心部位还在渗。” 她顿了一下。 “第一次出现愈合迹象。” 苏清婉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没说话。弯腰把地上那块碱土捡起来。放回粗布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粉。 “继续换药。用量不变。” 沈灵霜点头。带着学徒走了。 苏清婉站在原地看着那卷旧绷带被沈灵霜拿走。看了两息。 转身往瞭望塔走。 爬到半截。林婉儿从后院方向跑出来。 跑得比学徒还快。一双满是裂口的手提着裙角。脸上——不是红的。是白的。 “掌柜的!” 苏清婉停在第三级台阶上。回头。 林婉儿冲到塔底下。喘了两口粗气。 “那间屋里——出声了。” 苏清婉的手搭在木栏杆上。 “什么声?” 林婉儿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喘气。是说话。一个字。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的。” 苏清婉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比一步快。膝盖疼不疼她没工夫管。穿过后院走廊。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往下砸。 走到客房门口。 停了一息。 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热。铁锈气混着骨髓汤的腥膻味顶在房顶底下。 君无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苏清婉的脚钉在门槛上。 那双眼。 瞳仁浑浊。焦距散着。两片眼皮只裂了一条窄缝。 右手—— 五根手指全部攥紧。指节鼓着。手背上的青筋绷出来。 拳头。 他握了拳。 嘴唇在动。上下两片干裂的嘴皮子翕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含糊的音节。 不成字。不成形。 沈灵霜蹲在床沿。三根手指死死扣在他手腕上。 苏清婉看见了沈灵霜的脸。 那张脸从来都是平的。打从进客栈第一天起,死人活人,断胳膊断腿,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她的脸就没动过。 现在动了。 两条眉往中间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的轮廓绷得死紧。 苏清婉站在门口。 君无邪那双浑浊的眼慢慢转了一个方向。 往门口这边转。 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她。那层雾太厚了。眼珠子转到位置就停了。没有聚焦。没有认人。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扣在门框上。指节绷直了。 沈灵霜开口。 “别进来。” 苏清婉的脚没动。 “别叫他。” 沈灵霜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腕上。 “他现在的心脉承受不了任何刺激。”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从门框上一根一根收回来。 她退了一步。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的。 苏清婉靠在最近的一根木柱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头。手指搭在腰间的算盘上。 没拨。 珠子凉的。 她靠着柱子站了很久。长到走廊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再变亮。有人从远处走过来。 脚步声不重不轻。带着皮靴踩青石板的闷响。 李长青从前院方向走过来。他看见了苏清婉靠在柱子上的样子。脚步慢了半拍。 两个人之间隔了四步远。 苏清婉先开口。 “渠挖到哪了?” 李长青收住脚。 “一里出头。鲁大石说明天入黑之前能通到地头。”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李长青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擦肩的时候,他的右手伸进了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没停步。 脚步声往前院方向消失了。 苏清婉从木柱上直起身。后背离开粗糙的木头。棉衣上蹭了一层碎木屑。 从走廊走回自己屋里。关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灶房。舀水。端碗。泡棉布条。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端着碗第二次走到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安静了。 她推开门。 君无邪的眼睛合上了。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搭在毯子上。胸膛在起伏。 沈灵霜不在。 苏清婉在床边蹲下。棉布从碗里捞出来。拧水。贴上嘴唇。 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结痂的更多了。有三四道。新长的痂皮颜色浅。 她一点一点擦。 擦完了以后,右手搭上他手背。 八下。 跟早上一样。稳住了。 苏清婉松开手。站起来。 出了门。 第276章 醒着的死人 入夜。 油灯灭了。屋里全黑。 苏清婉躺在床上。左耳贴着木板墙。 墙那边的喘息声传过来。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 呼吸声传过来了。 六。 苏清婉的身体僵了一瞬。 早上八。傍晚八。入夜六。 一天之内又快了两下。 她闭上眼。耳朵死死贴着墙板。开始数第二轮。 一。二。三。四。五。六。 六。没错。 第三轮。一。二。三。四。五。六。 还是六。 第四轮。一。二。三。四。五。六。 第五轮。 第六轮。 第七轮。 一。二。三。四。五。六—— 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苏清婉整个人从被子里弹起来。 那不是指甲刮木头。不是皮肤蹭布面。 是拳头砸在木质床板上的声响。 闷。短。沉。 一下。 只一下。 然后安静了。 喘息声还在。六下一个循环。没乱。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全部嵌进了身下的褥子里。指甲穿过粗布,扎在底下的干草垫子上。草茬刺进指缝。 她没拔。 整个人跪在床头。两条胳膊撑着。心口砸得太快了。耳膜里全是自己的血在冲。 墙那边一声不响。 只有喘息。 六下。呼吸。六下。呼吸。 苏清婉跪着。手指嵌在褥子里。 后院灶房方向传来值夜流民翻炭的闷响。远处碱滩方向似乎有风。客栈的木门在夜风里吱呀叫了一声。 她全没听见。 她只听见那六下心跳之间的空白。 和那一声拳头砸在床板上的闷响。 一下。 他有力气握拳了。 他有力气砸了。 苏清婉慢慢把十根手指从褥子里拔出来。草茬扎在指腹上。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丝血。 她把手塞进被子底下。攥着粗布床单。 窗缝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风声远了又近。 墙那边的喘息稳稳当当。六下一个循环。一下都不差。 苏清婉攥着床单。 攥了很久。 指头上的血蹭在粗布上。一小点。黑暗里看不见。 她没松手。 苏清婉推开门的时候,棉布条还捏在手里。 她的脚迈过门槛。停了。 君无邪的眼睛是睁着的。 不是那种裂一条缝的半醒,是完全睁开了。两片眼皮翻上去,露出整个眼球。瞳仁不浑浊了。清的。 但什么都没在看。 两个眼珠子直直钉在头顶的木板天花上。不转。不动。像是被人从里头凿了两个洞,填了两颗玻璃球进去。 右手的拳头攥着。五根手指骨节鼓起来,皮肤绷得紧。 苏清婉站在门口。碗里的温水晃了一下。 沈灵霜坐在床沿的凳子上。白色麻衣皱巴巴的,一夜没换。眼底的青黑重得往下坠。她的右手搭在腰间一个黑布卷上。布卷里插着银针。 “什么时候醒的。” 沈灵霜的嗓子哑了。 “寅时三刻。” 苏清婉算了算。将近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他一直这样?” “没动过。没叫过。没闭过眼。” 沈灵霜站起来。走到苏清婉面前。压低了嗓门,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人醒了,但神还没回来。” 苏清婉没吭声。 “他在战场上断过臂,被石头压过,被血泡过。身体记着这些。”沈灵霜的手指摸了摸布卷里的银针柄。“他现在分不清这里是战场还是客栈。” 苏清婉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你靠近他,他有可能本能出手。” 沈灵霜说完这句话,退了半步。让出了通往床边的路。 苏清婉端着碗往里走。 沈灵霜没拦。 苏清婉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君无邪右手拳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沈灵霜的手已经摸到了银针。 苏清婉走到床边。把碗放在矮桌上。没有声响。碗底贴着桌面一点一点的搁下去。 她没去碰他的手。 从碗里捞出泡软的棉布条。拧了拧水。 贴上他的嘴唇。 手法很慢。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过去十几天里的每一次一样。从上唇左边开始。沿着唇线往右擦。到右边嘴角的时候布条翻一个面。再从右往左擦下唇。 力道很轻。刚好把翘起的死皮沾湿。不撕。不扯。等它自己软了,指甲尖从底下一点一点刮掉。 她的呼吸很平。手没抖。跟之前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君无邪的眼珠子动了。 从天花板上移下来。慢慢的。先到左边墙壁。停了一息。再往右偏。偏到半路的时候加快了。 落在她脸上。 瞳仁收了一下。 苏清婉没看他的眼睛。她的注意力全在他下唇那道刚结痂的血口子上。布条碰到痂皮的时候她绕了过去。没碰。 右手拳头的五根手指——松开了三根。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从攥紧的状态慢慢展开。指节上绷着的皮肤松下来。 拇指和小指还攥着。 苏清婉没停手。继续擦。擦完嘴唇擦下巴。下巴上有一小片昨天那碗汤留下的暗黄药渍。布条蘸了水,一点一点蹭掉。 沈灵霜在旁边。她的手从银针柄上挪开了半寸。没有完全松开。但挪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棉布条蹭在皮肤上的细微声响。 苏清婉把布条扔回碗里。端起矮桌上那碗骨髓汤。汤色淡琥珀。温的。 她用银匙舀了一勺。 匙尖抵到他的下唇边缘。 没掰下颌骨。没强灌。她就那么举着。等着。 匙尖上的汤汁晃了两下。苏清婉的手稳得很。 君无邪的嘴唇动了。 上唇先动的。往上抬了不到一分。下唇跟着往下落。一道缝。窄的。但是自己张开的。 汤汁顺着缝隙流进去。 喉结动了一下。 咽了。 不是那种灌进去被喉咙本能推下去的滚法。是有意识的吞咽。喉结先往上提,再往下压。干脆。带着力气。 苏清婉舀第二勺。 嘴唇又张了。比第一次快。 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每一勺之间她都停一息。等他咽完了再舀下一勺。不催。不急。 大半碗灌完。嘴角溢出一小股。淌在枕头上。 苏清婉拿干布擦掉。 放下银匙。碗搁回矮桌。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 脚踩在门槛上。右手扶在门框上。 苏清婉回了一下头。 “你欠我的工钱又多了十七天。” 停了一息。 “利滚利。” 屋里没有回应。 君无邪的眼珠子还停在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没跟着转。 苏清婉走了。 门带上了。声音很轻。 走廊里。她靠在木柱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了两下。搓掉手指上沾的温水。 手没抖。现在开始抖了。 就抖了两下。她攥紧拳头又松开。攥了两回。手稳了。 苏清婉往前院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膝盖疼不疼她没去想。 前院地头上张大锤在指挥下种。灶房里的余火要翻。渠道那边还差最后几百步没通。碱滩的井口今天能出多少桶水。王师爷的账还没对完。 她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拨了两下腰间的算盘珠子。 啪。啪。 脆响落在前院的青石板上。 日头偏到了半截旗杆高。 苏清婉蹲在灶房里翻炭。铁铲插进灰底下。翻出来的炭还有余热。她添了两块新的。黑砂药锅架上去。井水倒半碗。骨髓。野草根。干姜。粗盐。压火。搅。一切跟昨天一样。 第277章 他开口了 苏清婉蹲在灶房里架药锅的时候,手碰到了灶台角落的一个小布包。 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几截带泥的草根露在外面。泥是湿的。 她解开布包。五株野草根铺在里面。根须挂着新鲜的黄土。叶片上还有露水。 苏清婉翻了翻。三株根茎偏红。跟前几天从后院墙根刨来的那批对得上。 她拿起来闻了闻。 没问谁放的。洗了。切了。扔进锅里。 井水倒半碗。马骨髓刮了一坨。干姜掰碎。粗盐半勺。火压到最低。 灶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婉儿从走廊那头经过。两只手提着裙角。指缝里嵌着泥。指甲缝也是新土。 苏清婉没抬头。右手拿着短木棍搅锅。一圈一圈。 搅了不到半炷香。 后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跑得很快。 沈灵霜的学徒冲进灶房。手里还攥着一卷沾血的白布绷带。 “掌柜的!” 苏清婉的手没停。“说。” 学徒喘了两口气。 “君爷翻身了。” 苏清婉搅锅的手顿了一下。 “往左翻的。绷带勒住了左肩的伤口。”学徒把手里那卷绷带展开一截。“渗血了。” 苏清婉低头看。 绷带内侧洇出了一片红色。 红色。 不是之前那种暗褐色的陈旧渗液。是鲜红的。是新的。 苏清婉盯着那片红斑看了两息。 “沈大夫怎么说。” “师父说有新血是好事。说明血在往那边走了。”学徒把绷带收回去。“但师父让我加固绷带。怕他再乱动把口子扯开。”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去。” 学徒抱着绷带跑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药锅里的汤咕嘟冒着细泡。 苏清婉蹲在炉边。手里的短木棍停在锅沿上。 新血。 不是死血。不是旧瘀。 是活的血在往伤口那边跑。 她把木棍重新伸进锅里。继续搅。转速没变。 一个时辰后。汤色转成淡琥珀。 苏清婉把汤舀进白瓷碗。端着碗穿过走廊。走到客房门口。 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热。 君无邪的眼睛睁着。 苏清婉的脚在门槛上停了半息。 那双眼——瞳仁是清的。 不是昨天那种醒了但什么都不看的玻璃珠子。 有焦距了。 两个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移到左边墙壁。再往右偏。 落在苏清婉脸上。 停住了。 苏清婉端着碗往里走。 沈灵霜坐在床沿的凳子上。白色麻衣皱着。手搭在腰间那个黑布银针卷上。 苏清婉走到床边。把碗放在矮桌上。没声响。碗底贴着桌面一点一点搁下去。 她没看他的眼睛。 从碗里舀了一勺汤。银匙抵住他的下唇边缘。 没掰下颌骨。没强灌。 等着。 君无邪的嘴唇动了。上唇往上抬。下唇跟着落。一道缝。 汤汁流进去。 喉结往上提。往下压。咽了。 干脆。 苏清婉舀第二勺。 嘴唇张了。比第一次快。 第三勺。第四勺。 每一勺之间她都停一息。等他咽完了再舀下一勺。 喂到第六勺的时候,苏清婉开口了。 “粗粮筛完了。” 她的手没停。继续舀汤。继续喂。 “净粮一百零三袋。” 第七勺。他咽了。 “井水每天出五桶。” 第八勺。 “渠还差最后两百步。” 第九勺。 “金创药剩四包。” 她的语调跟平时对王师爷报数字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一行一行的念。 君无邪的眼珠子跟着她的声音在转。 不是那种游移的、散着焦距的晃。 是在看她。 苏清婉念到最后一行。 “你的工钱又多了十八天。” 碗里剩了一口汤底。 君无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极短的气音。 沙哑的。从嗓子最深的地方往外漏的。不成字。不成形。 苏清婉的银匙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她没有凑近去听。 但她看见了他的嘴。 上唇和下唇合拢的方式。舌尖顶住上颚的那一瞬。 一个口型。 苏清婉把银匙放回碗里。 拿起矮桌上的温水碗。棉布条沾湿。擦他嘴角溢出的汤渍。 手法跟过去二十天一模一样。从上唇左边开始。沿着唇线往右。到嘴角翻个面。再从右往左。 擦完了。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走到门口。 “利滚利。” 她丢下两个字。出了门。 门带上。声音很轻。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 苏清婉靠在走廊的木柱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右手搭在腰间算盘上。 没拨。 她在那根柱子上靠了三息。直起身。往前院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前院。 赵铁柱正蹲在大门口磨刀。斩马刀平搁在膝盖上。磨石刷过刀面。嚓嚓的响。 苏清婉从走廊出来。 赵铁柱抬头。扫了一眼她的脸。 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她走得快。 赵铁柱的磨石在刀背上停了一下。 又继续磨。 苏清婉穿过前院。走进大堂。 王师爷蹲在柜台后面对账本。满脸苦瓜相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的炭笔头磨得秃了。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 从内袋里掏出蓝皮本子。翻开。翻到标着“药材”的那一页。 她的指甲点在“续命参”后面那个零字上。 “这个划掉。” 王师爷抬头。 “换一行。” 苏清婉把本子翻过来摊在柜台上。 “写——骨髓汤加井水加野草根。后面标注:日均消耗,马骨两根、草根四株、姜片三片、粗盐半勺。” 王师爷哆哆嗦嗦把炭笔头对准纸面。一笔一笔的写。 写完了。抬头。 “掌柜的,君爷是不是——” 苏清婉已经走了。 大堂门口。苏清婉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留言墙上贴着的那张清单。 周通送来的烂货清单底下,有人用木炭在墙壁上划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周通狗日的全家死绝。” 苏清婉转回头。走了。 前院地头上,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犁沟边。手里攥着麻袋口往土里摁种子。五六个流民跟在后面踩土。 苏清婉没停。直接上了瞭望塔。 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左腿打了个软。扶着栏杆。望远镜架上去。 碱滩方向。 赵铁柱赶着牛车从井口往回走。车板上捆着七只木桶。 七只。 昨天五只。今天七只。 苏清婉把镜头往左偏。 渠道。挖通的主渠已经接近客栈方向了。碎石加固过的渠段一截连着一截。 鲁大石蹲在渠头。手里的粗木棍戳在地上。 苏清婉估了估。剩下的不到两百步。 她放下望远镜。从内袋摸出蓝皮本子。炭笔在纸上划了一行。 第六天。井出七桶。渠道今日通。 合上。塞回去。 下了塔。 赵铁柱赶着牛车进了大门。跳下车。一手拍掉袖口的干泥。 “七桶。鲁老头让我带话。”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说。” “井口扩容完了。日出水量从五桶稳到七桶。冯老六在井口铺的碎石粗沙确实顶用,碱没返上来。” 赵铁柱又拍了一下牛屁股。 “还有。渠道最后两百步今天入黑之前一定通。鲁老头原话。”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水照老规矩处理。烧两遍。” 赵铁柱招呼人搬桶。 第278章 渠通了 午后。 日头偏了半截旗杆高。 苏清婉从后院走出来。穿过拱门。经过前院土台的时候。 李长青站在土台上。 那件破皮袄裹得严严实实。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垂着。风把他的领口往外翻。 苏清婉从他身后经过。 “他醒了?” 李长青开口了。没回头。 苏清婉没停步。 “醒了。” “能说话了?” “还不能。” 苏清婉走远了。 李长青站在原地。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站了很久。 日头继续偏。苏清婉在灶房里蹲了半个时辰。把剩下的井水过滤了两遍。舀了一瓢试了试。苦味又淡了。 她从碗里倒掉水。把药锅里的炭灰刮了刮。干净了。 灶房门口的布帘被掀开一角。 林婉儿探进半个脑袋。手指缝里还是泥。 “掌柜的。今天的草根……够不够?” 苏清婉看了她一眼。 “明天多刨两株。根茎红的才要。别挖错了。” 林婉儿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入夜。 油灯灭了。屋里全黑。 苏清婉躺在床上。左耳贴着木板墙。 墙那边的喘息声传过来。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呼吸声传过来了。 五。 苏清婉在被子底下的手指抖了一下。 昨晚六。今晚五。 她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没错。 第三遍。 一。二。三。四。五。 五。 苏清婉闭上眼。耳朵死死贴着墙板。呼吸放平了。喘息稳稳当当的传过来。五下一个循环。一下都不多。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 她的身体往下沉。快要睡着的时候。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拳头砸床板。不是指甲刮木头。 是嗓子里挤出来的。 沙哑的。干裂的。每一个音节都在破碎。 但这一次是一个字。 完整的。清楚的。 “水。” 苏清婉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苏清婉在黑暗里坐起来。 被子从胸口滑下去。两只手撑在床板上。左耳还贴着木板墙。 墙那边安静了。 喘息声还在。五下一个循环。稳。 但刚才那个字不是喘息。不是闷哼。不是指甲刮木头。 是字。 水。 苏清婉撑着床板没动。十根手指头按在冰凉的木头上。指缝里还嵌着昨夜抠进去的碎木渣。 她等了很久。 墙那边没有第二个字。 窗缝外面的天从黑变灰。灰变白。 苏清婉把被子掀开。穿衣。系腰带。算盘挂上。推门出去的时候两条腿都打着软。不是累的。是膝盖跪了半宿肿得更厉害了。 灶房。 她从水缸边上的木桶里舀了半瓢井水。倒进黑砂药锅。 灶台角落放着一个小布包。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几截带泥的草根露在外面。泥是湿的。 苏清婉解开。四株红根的。 她没问谁放的。 洗了。切了。扔进锅里。马骨髓刮了一坨。干姜掰碎。粗盐半勺。火压到最低。右手拿着短木棍搅。一圈一圈。 搅了一个时辰。汤色转成淡琥珀。 沈灵霜来了。拿银匙尝了一口。没评价。端着碗进了客房。 苏清婉跟在后面。 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 君无邪的两只眼睁着。清的。有焦距。 苏清婉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转了过来。 不是慢慢挪的。 是直接转过来的。 苏清婉的脚在门槛上停了半息。她没看他的眼。走到床边。坐下。 沈灵霜把碗端到床沿。左手伸向他下颌骨。 还没碰到。 君无邪自己张嘴了。 上唇往上抬。下唇往下落。一道缝。不宽。但稳。 沈灵霜愣了一拍。手收回去。换了银匙。匙尖抵住下唇。汤汁流进去。 喉结往上提。往下压。 干脆。 不拖泥带水。 第一勺。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五勺全是自己咽的。 沈灵霜灌完了大半碗。嘴角溢出一小股。她拿干布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苏清婉看见了。 他的嘴唇在动。上下两片干裂的嘴皮子翕合。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沙哑的。每个音节都带着毛刺。 “……水。” 屋里安静了一息。 沈灵霜回过头看苏清婉。 苏清婉从碗里捞出棉布条擦他下唇的汤渍。手法跟过去二十天一模一样。擦完了。布条扔回碗里。 “沈大夫说你今天只能喝三口。” 她从矮桌上端起温水碗。银匙舀了一小勺。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 咽了。 第二口。 第三口。 第三口咽完。苏清婉把碗收走了。 他的嘴唇还张着。 苏清婉没给第四口。 “欠债的没资格点单。” 她把碗搁在矮桌上。拿起棉布条擦他嘴角残留的水渍。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 回头瞥了一眼。 他的嘴合上了。两只眼还盯着她。瞳仁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浑浊。不是散焦。 苏清婉转头。出了门。 走廊里冷风灌进领口。她伸手扯了扯棉衣襟口。手指在铜扣子上停了一下。 那两个字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 他说了水。 昨晚墙那边的那一声。她没听错。 苏清婉往前院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前院大门口。鲁大石拄着粗木棍站在队列最前面。三十个人扛着铁镐和铁锹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排。赵铁柱赶着两辆牛车跟在后面。车上捆着最后一批碎石和硬木板。 苏清婉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 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没数。习惯性的。 日头升起来。光线打在那片黑土地上。张大锤带着十几个流民蹲在地头下种。犁沟里的土是干的。表面结了壳。 苏清婉蹲下去。手指戳了戳。 硬。 水渠通了就好了。 她站起来。往瞭望塔走。 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望远镜架上去。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碱滩和客栈之间那条渠道已经挖通了大半。远处鲁大石的人正在最后两百步的位置凿土。铁镐砸下去,黄尘扬起来。 苏清婉估了估距离。从井口到客栈地头,总共一里半。剩下不到两百步。 她放下望远镜。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在渠道进度那一栏添了一行。 第七天。剩两百步。今日通。 合上。塞回去。 第279章 看着细流淌进地 午后。 苏清婉在灶房里切干姜的时候,前院方向传来马蹄踩碎石的声响。 赵铁柱骑着一匹瘦马从干河道那边冲进来。马蹄噼里啪啦的踩。他跳下马。靴子还没站稳就往大堂冲。 “通了!” 赵铁柱的粗嗓门从前院一路传到灶房。 “渠通了!” 苏清婉把切到一半的干姜放下。拿了望远镜。往瞭望塔走。 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她咬着后槽牙爬上去。扶着栏杆站稳。 望远镜对准西北方向。 一条半尺深一尺宽的明渠从碱滩方向过来。渠壁上铺着碎石和硬木板。碎石的颜色深浅不一。最先加固的那段已经被太阳晒成了灰白。最后凿通的那截还带着红褐色的新泥。 远处井口那边。鲁大石正指挥人往渠头放水。 一道细细的水流从井口顺着主渠往这边淌。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 一里半。水走完这段路需要时间。 她下了塔。没回灶房。走到前院地头。站着。 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渠尾的出水口旁边。五六个流民围在周围。都仰着脖子往西北方向看。 等了大半个时辰。 苏清婉的膝盖站得发僵。她没蹲下去。 渠里的水来了。 一道细溜子。贴着渠底。慢慢的。从碎石面上淌过来。水头蹭着泥壁,颜色浑浊。带着红褐色的泥浆。 流量不大。 但在流。 水头淌到渠尾出水口。分进三条支渠。三道更细的溜子往地头方向蔓延。 张大锤伸手捧了一把水。灌进嘴里。 “甜的!” 旁边几个流民也蹲下来捧水。有人喝了一口。有人把水往脸上泼。有人捧着水愣了一会儿。 苏清婉走到渠口旁边蹲下。 右手食指和拇指戳进渠口边上的土里。 湿了。半寸。比昨天用牛车拉水浇的深。 她把手指拔出来。指尖上沾着湿泥。蹭在裤腿上。 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 “今晚不停水。渠口派两个人值夜。堵了就通。塌了就补。” 张大锤拍了一下大腿。“得嘞。”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三条支渠。嗓门突然矮了半截。 “掌柜的,渠通了是通了。但流量太小。三条支渠分下去,浇到最远那头的地,水都渗进沙子里了。” 苏清婉蹲下去看了看渠壁。碎石和硬木板之间有缝隙。水在从缝里往外渗。 每渗一寸,到地头的水就少一分。 “让鲁大石明天回来看看。渠壁的缝得堵。” 苏清婉站直身子。扫了一眼地头。三分之一的犁沟里已经摁进了种子。种子在干土里闷了两天。没浇透就发不了芽。 现在水来了。 慢。少。渗。 但来了。 苏清婉拨了一下腰间的算盘珠子。啪。脆响落在地头的空气里。 她往后院走。 穿过拱门。经过走廊。走到君无邪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 沈灵霜不在。四个火盆烧着。药味和铁锈气闷在房顶底下。 君无邪的两只眼盯着门口。 苏清婉从门口走进去。端着半碗温水。棉布条从碗里捞出来。拧水。贴上嘴唇。 嘴唇上昨天结的痂又多了两道。新痂颜色浅。旧痂发暗。她一点一点擦。 擦完了嘴唇擦下巴。 擦到一半她开口了。 “渠通了。” 她的手没停。继续擦。 “水能浇到地头了。种子有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清婉把布条扔回碗里。右手搭上他手背。 冰凉。但比前几天暖了一点。 脉搏。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血管鼓了一下。 五。跟昨晚一样。稳。 她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按着。 他的右手动了。 五根手指从握拳的状态慢慢松开。一根一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 手背翻了一下。 掌心朝上。 苏清婉盯着那只翻过来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很深。老茧很厚。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横切过去。疤痕发白。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苏清婉的拇指还搭在他手背翻过去以后露出的手腕上。脉搏在指腹底下跳。 她没去握那只手。 站起来。膝盖咔嗒。 “你先把嗓子养好。欠我的账等你能说话了再算。” 出了门。 走廊里。她靠在木柱上站了两息。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头。 右手搭在腰间算盘上。 啪。 脆响落在空走廊里。弹了一下。散了。 她走回自己屋里。关门。躺下。 左耳贴在木板墙上。 墙那边的喘息稳稳当当的传过来。五下一个循环。一下都不差。 她闭上眼。 今晚没有异响。 安静。 干净。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是林婉儿的步子。 脚步声在君无邪客房门口停了两息。又走了。 苏清婉翻了个身。右耳贴上墙板。 五下。呼吸。五下。呼吸。 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松开。指头上昨晚扎进去的草茬还没拔干净。刺得皮肤痒。 她没管。 窗缝外面传来渠口值夜流民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水还在流。” “别睡死了。盯着点。” 苏清婉的呼吸放平了。 墙那边的喘息托着她往下沉。五下。五下。五下。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渠壁的缝怎么堵。 第280章 渠壁漏水 深夜 苏清婉被拍门声吵醒。 咚咚咚。三下。 "掌柜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慌。是渠口值夜的流民。 苏清婉翻身坐起来。左耳离开木板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肿还没消。 "说。" "后半夜水突然变小了。俺俩盯到刚才——渠尾那头只剩铜钱粗一股水。" 苏清婉伸手去够墙钉上的棉衣。手指僵的,捏了两下才拽下来。穿上。系腰带。算盘挂上。推门。 天没亮。灰蒙蒙的。 走到前院渠口的时候,两个值夜的流民蹲在渠尾出水口旁边。一个手里还攥着削尖的木棍,一个搓着两只冻红的手。 苏清婉蹲下去。 渠尾出水口——昨天傍晚还能淌出两指宽的水流,现在只剩一股细溜子。铜钱粗。贴着渠底蜿蜒。淌两寸停一下。再淌两寸。 她伸手摸了一下渠壁。 湿的。不是渠底的水溅上去的那种湿。是从里往外渗的。碎石和硬木板之间的缝隙——白天看着还紧实的接缝,泡了一夜的水以后全松了。泥沙从缝里往外冒。有几处缝隙已经扩成了指头宽的裂口。浑浊的泥水正从裂口往渠外淌。 渠底积了一层烂泥。 苏清婉沿着渠壁往上游方向走了十几步。蹲下来。手指抠了一块渠壁上的泥。 稀的。一捏就散。 她在渠边蹲了整整一炷香。从出水口往上游方向看了七八个渗漏点。每个点都在往外淌泥水。 水从井口出来的时候是七桶的量。走完一里半到这头,被渠壁吃掉了大半。 苏清婉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去把鲁大石叫来。" 一个值夜的流民撒腿就跑。 苏清婉没回屋。她走进灶房。从灶台底下翻出那个蓝皮本子。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 渠壁渗漏。 写完了。没合上本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昨天渠刚通的时候,水从出水口淌出来,张大锤捧了一口说是甜的。那些流民蹲在渠边往脸上泼水。 一夜过去,水就漏没了。 苏清婉把本子塞回内袋。从灶台边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灌进嘴里。凉的。咽下去胃里一激。 天亮透了以后,鲁大石拄着粗木棍从碱滩方向赶过来。 腰间的粗麻绳叮当响。半截炭笔别在耳朵后头。他走得很快。一瘸一拐的,但快。 到了渠口。没停脚。直接沿着渠道往上游走。 每隔几步蹲下来。手指插进渠壁缝隙里抠。抠出来的泥搁在手心里搓了搓。稀的。一捏散了。他把泥往裤腿上一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半里路。蹲了十几次。站起来的时候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很脏。 苏清婉跟在后面。没插嘴。 鲁大石骂完了。又蹲下去。 这回没抠渠壁。他转身走到渠外的碱滩上,两只手插进白花花的碱壳底下,刨了一捧干碱土出来。攥在手心里。 从腰间水壶里倒了一点水。 揉。 两只手掌翻来覆去的搓。干碱土加了水以后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泥。黏。重。苏清婉看见他手心里的泥越搓越紧,不散。 鲁大石把泥团往渠壁的一条裂缝里塞进去。两根拇指使劲压。压实。压平。 然后蹲在旁边等。 苏清婉也蹲下来。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那团塞进去的碱泥开始变化。它在吸水。缝隙里渗进来的水被碱泥吸了以后,泥团膨胀了一圈。往外鼓。把裂缝堵得死紧。水不渗了。 鲁大石用指甲掐了掐泥团的表面。硬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碱土。 "碱土泡了水会膨。膨了以后堵缝比石灰还结实。" 他转头看了苏清婉一眼。 "但光堵不行。干了以后一晒就开裂。得掺东西。"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掺什么。" 鲁大石往渠外走了几步。弯腰在地头那片黑土地边上扯了一把干草茬子。连根拔的。草茎枯黄,硬。 他把草茬子搁在地上,拿脚底板来回碾。碾碎了。碎成半寸长的短截子。 捧起来。跟碱泥混在一起揉。 "草茎掺进碱泥里,跟筋一样。干了以后硬得跟砖头差不多。" 他把揉好的碱泥草茎混合料抹在另一条渠壁缝隙上。两只拇指压实。抹平。动作不快。一条缝隙从抹到压完,他蹲在那儿弄了小半炷香。 苏清婉在旁边看着。 "一个人一天能糊多少。" 鲁大石没抬头。 "五步。" 苏清婉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炭笔算了一笔。 一里半的渠道。需要糊缝的段落——她沿着渠壁走过来的时候数过,至少三分之二的接缝都松了。剩下三分之一是碎石压得死紧的段落,暂时没漏。 三分之二。大约一里。一个人一天五步。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渠壁加固——四天。 鲁大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让冯老六带人把渠道两边的干碱土刨下来。加水和稠了。再从地头割干草茬子掺进去。" 苏清婉合上本子。 "今天能糊多少先糊多少。从出水口往上游方向倒着补。先保住地头这边的水。" 鲁大石拄着棍子走了。腰间的粗麻绳叮当响。 苏清婉蹲在渠口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股铜钱粗的细水流还在淌。慢。但在淌。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 灶房角落。那个小布包搁在灶台边上。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几截带泥的草根露在外面。泥是湿的。 苏清婉解开。六株。根须上挂着新鲜的黄土。叶片上有露水。她翻了翻。四株红根的。 洗了。切了。扔进黑砂药锅。 马骨髓刮了一坨。干姜掰碎。粗盐半勺。井水倒半碗。 火压到最低。右手拿短木棍搅。一圈一圈。 搅了一个时辰。汤色转成淡琥珀。 苏清婉端着白瓷碗穿过走廊。走到客房门口。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 她的脚在门槛上停了。 君无邪的头不在正中间了。 昨天他是正对着天花板的。仰面朝天。脑袋搁在枕头正中。从她第一天给他擦嘴开始就是这个位置。一直没变过。 现在他的脸侧向了右边。 右边——是苏清婉房间方向的那面木板墙。 枕头上留着一道痕迹。头发从枕头中央往右边蹭过去的。棉布面上拖了一条皱褶。 他是自己转的。 沈灵霜坐在床沿的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卷黑布银针包。攥得指节都鼓了出来。 苏清婉的脚从门槛上迈过去。端着碗往里走。 沈灵霜的手从银针包上稍微松了一点。没完全松。 苏清婉在床边坐下。木凳腿刮在青石板上。嘎的一声。 君无邪的两只眼睁着。清的。有焦距。 第281章 渠壁合拢 脸侧着。两只眼就那么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坐下来。 苏清婉从碗里舀了一勺汤。银匙抵住他的下唇边缘。没掰下颌骨。没强灌。 他自己张嘴了。 汤汁流进去。喉结往上提。往下压。咽了。干脆。 第一勺。第二勺。第三勺。 喂到第三勺的时候,他的两只眼从她的脸上移下来。 落在她拿匙子的手上。 不是看脸。是看手。 苏清婉的手没停。继续舀。继续喂。 第四勺。第五勺。 每一勺之间她都停一息。等他咽完再舀下一勺。 大半碗灌完。嘴角溢出一小股。她拿干布擦掉。 沈灵霜把碗接过去放在矮桌上。三根手指搭上他手腕内侧。 屋里安静了。 苏清婉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手指往腰间算盘珠子上搭了一下。 沈灵霜的手指在皮肤上按了很久。 "七。"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按了一下。 昨天八。今天七。 她没说话。弯腰把碗从矮桌上端起来。走到门口。 脚踩在门槛上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他的脸还侧着。朝着她这边。两只眼盯着她的背影。 苏清婉转回头。出了门。 走廊里。王师爷从柜台那边跑过来。苦瓜脸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鼻翼上沾着一粒干麦糠。 "掌柜的,君爷今天……" 苏清婉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步。 "把药材那一页的日均消耗往上加两株草根。" 王师爷哆哆嗦嗦掏出炭笔。在账本上写。 苏清婉穿过前院。走到地头。 三条支渠里的水只剩底部一层薄薄的湿印。流量比昨天傍晚小了一大截。但没断。冯老六已经带着五六个人在渠壁外面刨碱土了。另外几个在地头边上割干草茬子。 苏清婉蹲在渠口看了一会儿。 渠壁上第一处补好的碱泥草茎混合料已经凝固了。灰白色。干的。缝堵住了。水没从那个位置渗。 她站起来。走回后院。 入夜。油灯灭了。屋里全黑。 苏清婉躺在床上。 清晨。 冯老六带着六个流民蹲在渠道中段。碱泥草茎混合料往渠壁缝隙里抹。 他手法比昨天熟了。一条缝从挖碱土到抹平只用半柱香。两只拇指压实。抹平。动作不拖泥带水。 鲁大石拄着棍子在旁边看了一阵。没挑毛病。转身去检查下一段。 苏清婉蹲在渠尾出水口。 水流比昨晚粗了。从铜钱粗变成了拇指粗。 她伸手探进支渠末端的犁沟。指尖插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指腹上裹了一层湿泥。 湿了快一寸。 比昨天深了一倍。 苏清婉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 渠壁补缝第二日。出水口流量回升。土壤渗透深度一寸。 合上。塞回去。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往灶房走。 灶房角落。那个小布包搁在灶台边上。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几截带泥的草根露在外面。 泥是湿的。 苏清婉解开。七株。根须上挂着新鲜的黄土。叶片上有露水。 她翻了翻。四株红根的。 洗了。切了。扔进黑砂药锅。 马骨髓刮了一坨。干姜掰碎。粗盐半勺。井水倒半碗。 火压到最低。 右手拿短木棍搅。一圈一圈。 搅了一个时辰。汤色转成淡琥珀。 林婉儿从灶房门外经过。两只手提着裙角。指甲缝里嵌着新土。低着头快步走了。 苏清婉没抬头。继续搅锅。 沈灵霜来了。拿银匙尝了一口。没评价。 苏清婉端着碗穿过走廊。走到客房门口。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 君无邪的两只眼睛睁着。脸还侧着。朝她屋子方向的那面墙。 苏清婉的脚在门槛上停了半息。 她端着碗往里走。 沈灵霜坐在床沿的凳子上。手搭在腰间那个黑布银针卷上。攥得指节都鼓了出来。 苏清婉在床边坐下。木凳腿刮在青石板上。嘎的一声。 君无邪的两只眼从墙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没移开。 苏清婉从碗里舀了一勺汤。银匙抵住他的下唇边缘。 没掰下颌骨。没强灌。 他自己张嘴了。 汤汁流进去。喉结往上提。往下压。咽了。干脆。 第一勺。 第二勺。 第三勺。 喂到第四勺的时候。苏清婉开口了。 “渠壁补了三分之一。出水口流量回升。地头的土湿了一寸。” 她的手没停。继续舀。继续喂。 “净粮一百零三袋。井水每天出七桶。” 第五勺。他咽了。 “金创药剩四包。” 第六勺。 “你的工钱又多了十九天。” 她的语调跟平时对王师爷报数字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一行一行的念。 君无邪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大半碗灌完。嘴角溢出一小股。 苏清婉拿干布擦掉。 喂完汤。她擦他嘴角的时候。他的右手动了。 五根手指从握拳的状态慢慢松开。手背翻过来。掌心朝上。 跟昨天一样的动作。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掌。没握。 把布条扔回碗里。 “欠债的手少伸。” 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了。 走廊里。 沈灵霜从客房里出来。在走廊里拦住苏清婉。 “伤口边缘的痂皮在扩。中心渗液量减了三成。” 她顿了一下。 “他今天自己转了一次头。往窗户方向。”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让他转。别拦着。肌肉不动会僵。” 沈灵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前院。 赵铁柱正蹲在大门口磨刀。斩马刀平搁在膝盖上。磨石刷过刀面。嚓嚓的响。 苏清婉从走廊出来。 “今天出去找马骨头。干河道下游那片乱石滩里以前死过驮马。骨架应该还在。” 赵铁柱抬头。 “找几根?” “能找多少找多少。” 赵铁柱把磨石往刀背上蹭了一下。点头。扛着刀走了。 苏清婉穿过前院。走进大堂。 王师爷蹲在柜台后面对账本。满脸苦瓜相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的炭笔头磨得秃了。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 “马骨头还剩几根。” 王师爷翻了翻账本。苦着脸答。 “六根。照现在每天两根的用量。三天。” 苏清婉的脚步没停。 “让赵铁柱今天多找点回来。” 王师爷哆哆嗦嗦把炭笔头对准纸面。一笔一笔的写。 苏清婉走出大堂。往瞭望塔走。 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左腿打了个软。 扶着栏杆站稳。 望远镜架上去。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 冯老六带着人已经把从出水口往上游方向的三百步渠壁全部抹完了碱泥。 灰白色的泥层在日头底下泛着干裂前最后一层光。 鲁大石蹲在旁边。用手指掐了掐泥面。点了一下头。 苏清婉估了估长度。 从井口到客栈。总共一里半。 已经补好的超过三百步。 剩下的不到一里。 她放下望远镜。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 翻开。在渠道进度那一栏添了一行。 第七天。补缝三百步。剩一里。 合上。塞回去。 下了塔。 午后。 第282章 他终于活过来了 日头偏了半截旗杆高。 苏清婉从后院走出来,穿过拱门。经过前院土台的时候,李长青依然站在那儿,像一尊快要被风沙风干的石像。 “听说你把剩下的碱泥全用上了。” 李长青开口了,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冷飕飕的质问。 苏清婉没停步:“渠壁最后一百步,补完就收工。” “他就快能下地了,是吗?”李长青终于回了头,那双原本儒雅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苏清婉在拱门处定了一瞬,没回他,只留给台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灶房。 苏清婉舀起半瓢井水倒进锅里。 这是她连续熬骨髓汤的第二十二天。灶台角的小布包如期而至,里头的草根已经换成了色泽更深、药性更猛的陈年老根。她没去猜这是谁在冒着风沙搜寻,只是沉默地洗净、切段。 马骨髓只剩最后一块了。干姜掰碎,粗盐半勺。 火压到最低。 右手拿短木棍搅,一圈一圈。二十二天,这根木棍的顶端已经被锅底磨得圆润发亮,就像她这颗在边关沙石里反复揉搓的心。 汤色转成淡琥珀。 苏清婉端着碗推开客房的门。 屋里的闷热感在退去。两个火盆已经熄了,露出灰白的炭烬。 君无邪的头依然侧向右边。他仿佛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苏清婉不在,他的视线就死死钉在那面通往她房间的木板墙上。 察觉到脚步声,他原本紧闭的眼猛地睁开,那对黑瞳仁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熄不灭的火。 苏清婉坐下,木凳发出短促的一响。 没有报账,没有说“利滚利”。 她舀起一勺汤,抵住他的唇。 君无邪吞咽的动作极重,甚至能听到喉咙深处带动的肌肉声响。喂到一半时,他的右手不再只是翻开掌心,而是尝试着去够那枚银匙。 苏清婉的手指微微后撤,避开了他的触碰。 “骨头还没长结实,别乱动。” 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脉搏不再是昨日挣扎的“七”,而是稳健、有力,如同一面被重新蒙上厚牛皮的战鼓,咚、咚、咚地砸在她的指腹上。 喂完最后一勺,苏清婉擦掉他嘴角的余温,端着碗走出门。 入夜。 油灯灭了。苏清婉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把耳朵贴上墙。 那边没有了破风箱般的哨音,只有如同潮汐一般均匀、深沉的喘息。 她闭上眼,仿佛能听到他的血在血管里重新奔腾,听见他碎裂的骨头在生长。 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灵霜进去了,又出来了。 脚步声停在苏清婉门口,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 “活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震得苏清婉肩膀一颤。 那一晚,她没再梦见京城的漫天飞雪,而是梦见了渠里的水灌进干涸的田垄。 大天亮时,苏清婉推门而出。 她没有走向那个装草根的布包,也没有看角落里干枯的马骨。 她径直走向米缸,掀开盖子,伸进满是粗粮碎渣的底部,抓出了一碗藏在最深处的精白米。 那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最后的细粮。 灶台上挂着的野猪肉被取了下来。刀刃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不再是为了将药材搅碎,而是为了这一碗浓稠的肉糜粥。 锅里水滚开,白气顶着盖子。那是人间的烟火气,彻底盖住了苦涩的药味。 王师爷探进脑袋:“掌柜的,今儿吃精粮?” 苏清婉冷冷抛回一句:“没你的份。” 沈灵霜走进来,换下了那件满是血渍的旧衣,银针包被她系死,塞进了袖底。 “不用盯着了。接下来的事,是长肉长骨头。” 苏清婉盛起一碗温热的白粥,粥面漂着油亮的肉沫。她用粗布垫着碗底,穿过不再死寂的走廊。 推开门,药味已淡。 君无邪半靠在垫起的枕头上,头偏向门口。 苏清婉还没站定,那双极清明、极深沉的眼珠子就死死锁住了她。 不是在看掌柜,不是在看救命恩人,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和他命脉相连的人。 苏清婉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苏清婉走到床边。碗底贴着矮桌桌面搁下去。没有半点声响。四个火盆撤了两个。屋里不再闷热。精白米和野猪肉末熬出来的脂油香气,把顶在房顶底下那股盘旋了二十多天的药渣焦苦味整个盖了过去。 君无邪的视线从她进门起就没挪开过。清清朗朗。不带浑浊,不带平时那种凶蛮的血煞气。就那么直直的锁在她的脸上。 苏清婉在床沿坐下。这一回,木凳腿在青石板上没有刮出那声刺耳的嘎响。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摸腰间那把银算盘。她没去拨珠子,也没提欠了多少工钱,更没说一句“利滚利”。 眼眶的皮肉底下突突的发烫。苏清婉咬了一下内侧的腮肉。牙齿抵着软肉往下压。她端起白瓷碗,拿银匙舀了一勺白生生的肉糜粥。 “不用再喝骨髓草根了。” 就这么一句话。短促。干脆。没有任何起伏。 她把匙子端平,吹了两下。肉香的热气往旁边散。银匙抵住他的下唇。 君无邪自己张了嘴。上下两片唇分得开开的。米粥送进去。喉结往上提,往下压。咽了。 非常利索。没有任何迟滞。不是病人的蠕动,是活人生龙活虎的吞咽。 苏清婉舀起第二勺。吹两下。送过去。 君无邪的黑眼珠子跟着银匙动,然后又落回苏清婉脸上。咽了。 第三勺。第四勺。 大半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进肚。君无邪露在薄毯外面的脖颈上,起了一层极细的密汗。 苏清婉正准备舀第五勺。 毯子边缘动了一下。君无邪那只布满厚茧、带着横贯虎口旧疤的右手,从被子底下探了出来。 五根手指都在抖。不是冷。是力气还没有完全长结实,肌肉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这只杀人无数的手,没有去接苏清婉手里的瓷碗,也没有去拿银匙。 手指在半空停了一息,往旁边偏了两寸。 食指和拇指碰到了苏清婉身侧的一片麻布衣角。捏住了。 就那么轻轻的一攥。布料在两根指头中间起了个褶子。很轻,甚至没有扯动苏清婉的袖口。 苏清婉拿匙子的手停在半空。 第283章 这碗肉粥只为你熬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头粗糙,指甲盖里还有洗不净的干涸血丝,此刻正死死的捏着那一小块灰布。 心脏最深处那根死死绷了二十二天的弦。从那一碗只能用来骗命的野黄芪草根汤开始绷起,一直拉扯到此刻的这根弦。 叭。 断了。彻底松下来了。 苏清婉的手没有抽开。她任由那两根指头拽着自己的衣角。她的唇线慢慢往两边拉开,牙齿露出来一点。 她笑了。 不是那种跟王师爷算账时的皮笑肉不笑。不是对着北狄兵时的冷笑。是明媚的、活泛的、从胸腔里头透出来的笑。 “吃完这碗,把肉长回来。”苏清婉把银匙重新递过去。“客栈还指望你干活。” 君无邪看着那个笑。他的咽喉滚了一下,没有发声。两片嘴唇张开,吞下了这第五勺粥。捏着衣角的手指头,一点也没松。 这碗饭喂了足足一炷香。苏清婉站起身的时候,空碗拿在手里,那一小片衣角才从君无邪的指头缝里滑脱。 苏清婉转身出门。木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的冷风扑在脸上。苏清婉长长的往外吐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半空散开。她的步子拔起来,往外走。不是平时的稳步,后脚跟还没完全着地,前脚掌就点出去了。膝盖连日里累出的酸痛这会儿根本顾不上。步子极快。 前院大堂。 人都在。赵铁柱扛着斩马刀站在门边。老陈油腻的围裙上沾着白灰,手里攥着块抹布。王师爷蜷在条凳上,苦瓜脸挤成一团,黑眼圈大得吓人。张大锤拎着一根生铁棍坐在火塘旁边。林婉儿在柜台后面擦着算盘。 没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火塘里木炭毕剥的响动。 苏清婉从后院走廊穿过来。空碗放在柜台上。瓷底磕着木板。哒。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的转过来。 苏清婉的腰背挺得笔直。“命保住了。” 五个字。清清脆脆。在大堂里砸得极响。 “接下来该吃什么吃什么!”苏清婉手里的那把银算盘被她摘下来,拍在柜台上。“客栈的活全动起来!” 大堂里死寂了一息。一息过后。 “直娘贼!老天开眼!”张大锤扯着破锣嗓门大吼一声。他从地上猛的蹦起来,手里那根生铁棍没拿稳,咣的一下砸在旁边的木桌子上。桌面咔嚓裂开一条两尺长的大缝。 老陈手里的抹布扔到了火塘里,烫出刺啦一阵黑烟。他一瘸一拐的原地蹦了两下。“老子去灶房剁肉!今儿全体吃油渣子!” 赵铁柱的斩马刀在地上一杵。黝黑的国字脸憋得发红。他没喊出声,用左边断掉的残臂拍了拍大腿,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王师爷从条凳上滑下来,四脚朝天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爬起来。“我去算账!这肉钱得从里头单抠出来!”他顶着黑眼圈往账本扑。 林婉儿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蹲在地上抹眼泪。 吵。闹。乱七八糟。 归鸿客栈里头死气沉沉的那层阴云,从正中间被捅开了一个大窟窿。 大门外的土台上。 李长青两只手揣在破皮袄的兜里。北风把他的衣角往后扯。 刚才前院的动静不小。张大锤那一嗓子连带着后头大堂里闹哄哄的声响,全飘到了他耳朵里。 生活秩序在苏清婉这一嗓子之后,飞快的转动起来。 苏清婉坐在大堂中央的长桌边。蓝皮本子摊开在面前。炭笔在纸上画着道道。 “鲁大石。”苏清婉敲了敲桌面。 老头拄着木棍走过来。“水渠通了。今天下午加派二十个人,把剩下的渠壁全部拿碱土和干草茬子糊严实。一滴水都不能再往外漏。” 鲁大石点了一下头。“两天。保证堵得没一点缝。” 苏清婉炭笔换了一行。“张大锤。地头下种的速度太慢。水既然过来了,今天晚上不收工。打起火把,把剩下的三亩地连夜全种下去。” “得嘞!您看好!”张大锤扯着嗓子应。 “老陈。”苏清婉转头看灶房方向。 老陈赶紧跑过来。“在呢掌柜的。” “库房里的那二十袋陈米,搬出十袋掺进流民的粗粮里。这几天大伙赶进度累脱了形,伙食提半个档。”苏清婉在纸上划了一个圈。“另外。君无邪的饭菜跟大伙分开。挑最好的精米精面。库里挂着的那排腌风干野猪肉,还有地窖里那些存着的腊鸡腊鸭。每天换着样熬补汤。一天两顿。” 老陈连连点头。“包在我身上。” 一天忙活到头。客栈里到处都是人走动的响动。前院挑水,后院劈柴。铁匠铺里张老头当当的打铁声一直没断过。那是日子有奔头的动静。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边落。丹霞岩壁把拉长的影子铺在戈壁滩上。 清晨。 后院灶房的土炉子里翻滚着红炭。 粗砂锅盖子被水蒸气顶得哐当哐当往上跳。白色的水汽顺着缝隙往外挤。 老陈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铁火钳从门外走进来。油腻的围裙上沾了一片刚沾的黄土。 “掌柜的。三亩地全种下去了。”老陈把火钳搁在灶台上,长满老茧的双手互相搓了两下。“张大锤领着人在黑地里摸了半宿。五十号人全上阵了。” 苏清婉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两截党参切成寸段。刀面贴着木板一刮,全部扔进翻滚的砂锅里。 “水渠保住了?” “我沿头摸了一遍。”老陈重重点头。“鲁老头的人用碱泥掺着草茬糊得实诚。出水口到底下的犁沟,一滴泥水都没外漏。” 苏清婉没有接话。拿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叠了两层。右手揭开滚烫的砂锅盖。 一股浓郁的混着党参药味的鸡汤气冲了出来。 她用长柄铁勺把最上层漂浮的油花撇掉,底下熬得发黄的浓鸡汤连着切得细碎的鸡胸肉糜一起舀出来,装进大号的白瓷碗里。 “盯着灶上的火。”苏清婉把麻布垫在瓷碗底部。“下一锅炖地窖里拿出来的腊排骨。给外头干活的加餐。” 端起碗。走出灶房。 穿过后院走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碱土腥味。 脚停在东首第一间客房门口。 推门。门轴上的旧铁皮摩擦木板,发出嘎吱一声长音。 门开了一半。苏清婉的布鞋踩在门槛上。没有迈过去。 床上的人在动。 君无邪的左边肩膀到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绷带。他的右臂从被子里完全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指肚死死抠住硬木床板的侧面边缘。 小臂上的肌肉贲起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青筋顺着手背一条一条往上手肘处凸起,血管在皮肤底下快速跳动。 他借着右手扣抓床板的死力,硬生生把上半身从干草褥子上拔了起来。身体悬在半空。脊背脱离了床铺三寸。 身上那件纯白的中衣被汗水全部打透。湿漉漉的布料死死贴着脊梁骨的轮廓。后背每一块肌肉的抖动都在透布而出。 左肩缠着的那厚厚一圈白布正中,慢慢洇出一丝暗红。那是刚愈合的伤口重新渗血。 第284章 这种狠人,只能她治! 左肩缠着的那厚厚一圈白布正中,慢慢洇出一丝暗红。那是刚愈合的伤口重新渗血。 白布上的暗红斑块在扩大。 苏清婉的脚立刻越过门槛。她两步跨到床前。大号白瓷碗被她一把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几滴滚烫的鸡汤溅在木桌面上,她没管。 苏清婉的左手猛的伸出去。死死按在君无邪还在用力往下抠的右手臂弯处。 “松手。” 两个字。没有起伏。 君无邪小臂上的硬疙瘩还在发抖。他没松手。那两只深黑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盯着她。 苏清婉把全身力气压在左手上。往下摁。刚长上的一点肉芽,这蛮牛再用一分力就得彻底撕烂。 沈灵霜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色麻衣下摆卷着风。她鼻子动了两下,闻到了血腥气。人还没进屋,一把长剪刀拿在手里。 剪刀尖挑开绷带。刺啦。白布裂开。 底下新结的痂皮被扯破了。暗红的血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沈灵霜把剪刀扔在木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在长新肉。但这蛮力太胡来,骨头还没接实。” 她走到水盆边。把手探进水盆里洗了洗。 君无邪脱了力。悬空的后背重重砸回干草褥子上。 他张开嘴。大口往肺里吸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把中衣黏在肋骨上。 他喘着粗气。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血茬子味。 “躺着……刀会生锈。” 苏清婉站在床边。左手还按着他的右臂关节。 “骨头碎了还想拿刀?” 苏清婉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掉刚才沾上的一点冷汗。 “你的命是我用二十二天熬出来的。我不点头,你连生锈的资格都没有。” 君无邪闭上嘴。呼吸慢慢放平。那两颗黑眼珠直勾勾的停在她脸上。没有反驳。 苏清婉从内袋摸出蓝皮本子。炭笔抽出来。翻开。就在床沿上写。 身体有本能反应是好事。堵不如疏。得给他找点消耗精力的物件,不然这床板过几天就得让他拆了。 她翻过一页空白纸。炭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 一个长条木框。中间画了几条弹簧的波浪线,旁边写了“兽筋”两个字。底下又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 苏清婉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下。 “去后院找张铁。” 苏清婉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老陈正好端着一摞劈好的柴火路过。 “掌柜的,吩咐。” 苏清婉把纸递出去。 “把这张图给张老头。找两块硬木,中间穿上旧车厢拆下来的弹簧。要是没弹簧,用库房挂着的那几根风干野牛筋。再削一个正好能握在手里的实心木球。打磨光滑,别留刺。晚饭前我要看见东西。” 老陈在围裙上擦掉黑灰。接过去。 “得嘞。” 沈灵霜重新配了一包金创药。白色药粉倒在干布上。她走过来。 这次不用人按着。君无邪自己把身体放松。原本紧绷的肌肉全卸了力气。 药粉撒在烂开的血肉上。很疼。他的手指在床板边缘刮了一下,没抠下去。极其配合。 苏清婉重新端起那碗党参鸡汤。麻布垫在碗底。 她坐回木凳上。银匙舀起一块切得极碎的鸡胸肉,连着黄澄澄的浓汤,送到他嘴边。 君无邪上下嘴唇张开。肉和汤送进去。 喉结上下滚动。咽了。 一勺。两勺。三勺。 屋内飘散着党参和鸡油的香气,盖住了那一小片血腥。 门外。走廊转角的阴影里。 李长青靠在墙根上。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青砖。青砖的边缘被他捏出了几个浅浅的汗印。 屋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 他听见苏清婉说那句“我不点头”。他听见那个野兽一样的男人连一声都没有回嘴。他甚至能闻见顺着门缝飘出来的肉香。 凭什么。 一个只配在沙沟里摸爬滚打的粗鄙武夫。一条断了手连饭都吃不上的野狗。凭什么吃精白米,喝党参汤。这客栈里所有的好东西,全往这间屋子里填。 李长青的胸口一阵一阵的发酸。 他把手里的青砖往上掂了两下。转过身。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他故意放得很轻。 他没回大堂记账。他迈步朝大门外流民营地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帮饿得发慌的穷鬼。 大门外的背风坡。 几十个流民缩在破棚子底下。干草垫子发出刺鼻的霉味。 李长青走过来。那件破皮袄挡不住他身上那股不同于流民的派头。 赖头三蹲在角落里。腿已经折了。他正抱着一个破碗舔昨天的菜汤底。 “长青少爷怎么来这腌臜地方了。” 一个流民讨好的凑过来。 李长青看着这群人。没搭理他。 “地种完了。接下来的苦活更多。你们就打算这么天天喝稀面糊子?” 几个流民互相看了一眼。 “能有口吃的活命就不错了。” 李长青冷笑出声。 “后院地窖里,挂着三头野猪的腌肉。刚才灶房炖的鸡,你们闻着味没有?” 流民们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苏掌柜心善,可是偏心。最好的东西,全填了里头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你们这群卖命的,连口肉汤都分不着。” 李长青扔下这两句话。转身往回走。 留下一群流民在风口里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偷偷朝着客栈后院的方向瞥去。贪婪在肚子里翻腾。 前院。 张大锤带人连夜种下去的地,今天被日头一烤,湿气往上返。 赵铁柱扛着斩马刀站在渠口。旁边几个流民正在往渠壁上抹最后一点碱泥。 “都仔细点。鲁老头交代了,这缝得糊死。” 赵铁柱用断臂拍了拍大腿。 渠里的水稳定的流着。拇指粗细。一点点浸润着干渴的黄土。 王师爷蹲在水渠旁边。手里拿着个破木瓢。舀了点水洗脸。 “凉快。” 他打了个哆嗦。两只眼底下的黑青没褪。 “师爷,今晚真吃油渣子?” 一个流民凑过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掌柜的放了话,还能有假。赶紧干活。” 王师爷把瓢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 后院铁匠铺。 张老头拿到老陈递来的图纸。他把图纸平铺在铁砧上。看了一阵。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尺寸。没牙的嘴张开,啊啊了两声。 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堆破铜烂铁。翻找出一截马车上替换下来的减震铁片。太长。他拿石锤砸断。 又找来一块陈年硬杂木。掏出凿子。当当的凿。刨花落了一地。 日头擦着戈壁滩的边缘往下掉。 天边红彤彤的一片。 张老头一瘸一拐的拿着两个物件走进大堂。 一个是两块木板中间夹着打磨好的铁弹片,用生牛皮条绑死。 另一个是个浑圆的木球。表面滑溜溜的,没有一丝毛刺。 苏清婉接过来看了看。用手捏住拉力器的两端。往中间挤。 阻力极大。她用了两只手的力气才压到底。 “合用。” 她把图纸的工钱两文铜板排在桌上。张老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揣着铜板走了。 苏清婉拿着东西。走到客房门口。 门开着。 沈灵霜正在收拾桌上的带血布条。 苏清婉走进去。把圆木球直接扔在君无邪右手边上。 木球在粗布床单上滚了两下。撞到他的小臂停住。 “拿这个。攥紧。松开。再攥紧。每天五百下。攥不够别吃饭。” 君无邪五根手指张开。把那个木球包进手里。 他手腕一沉。猛的发力。 咯吱。 硬杂木做的实心球,发出一声闷响。上面被生生掐出了几道浅指印。 苏清婉站在床沿看着他的手。 她把那个带着铁弹簧的拉力器搁在矮桌上。 “过几天再玩这个。你现在的骨头承受不住。” 君无邪没出声。大拇指和食指卡在木球两侧。慢慢发力。肌肉一块块鼓起来。他在找发力的极限。控制着不让左肩的伤口再崩开。 安静。沉稳。 入夜。 客栈大堂的火塘烧得旺极了。火星子直往上窜。 老陈端上一大盆切得碎碎的肥猪肉熬出来的油渣子。 拌着大白菜帮子。香气冲出大门外。 干活的流民一个个端着海碗。蹲在门槛外面呼噜呼噜的刨饭。 王师爷吃得满嘴是油。算盘早扔在柜台底下了。 苏清婉端着一小碗清汤挂面。坐在柜台后面挑面条。 第285章 极度的自律与克制! 苏清婉端着一小碗清汤挂面。坐在柜台后面挑面条。 碗口冒着蒙蒙的白气。两根竹筷子挑起几根挂面。送进嘴里。 她没有发出声响。嚼得很慢。吞咽也很慢。 一把纯银打的小算盘搁在右手边。火塘里的红光跳动,算盘珠子跟着泛出一层冷光。 大门槛外面。黑压压蹲着一片人。 那是刚从地里和水渠边退下来的流民。 五十多个糙汉子。每人手里捧着个粗瓷海碗。 呼噜呼噜。 呼噜呼噜。 竹筷子头在碗底用力刮过。吞咽声粗重野蛮。几十号人的动静混在一处。 海碗里是肥猪肉块炸出来的油渣子。切成指甲盖大小。拌着烂熟的大白菜帮子。 油脂的厚重味道随着热气往外顶。 肉香味极冲。顺着呼啸的北风。一溜烟往大门外头的戈壁滩上直灌。 老陈拎着一把长柄大铁勺。在人堆里一步一瘸的来回穿梭。 洗得发白的旧军袄外面套着一件满是油污和黑灰的破围裙。 “都慢点刨!没人和你们抢!锅里头还有两盆!” 老陈扯着嗓门大喊。铁勺敲击大铁锅的边缘。当当直响。 没人搭理他。干饭的速度只有更快。 大堂最里头。柜台投下的阴影把墙角完全盖住。 李长青坐在那把少了一截腿的木椅上。 他身上的破皮袄领口高高竖起。遮住大半个脖子。 他没有去领海碗。没有往门外走半步。 流民们蹲着的地方。那是下等泥腿子扎堆的泥坑。 没有他这个新科探花的立足之地。 他的右手深深揣在皮袄兜里。 那半块青砖被他死死捏着。 五根指头用力抠住砖块表面。粗糙的沙砾磨进指腹皮肉里。 他没有松手。越抠越紧。 肚子底下一阵酸水翻涌。直接顶上喉咙眼。 李长青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猛烈拉扯。 大半个月了。在这个鬼地方。顿顿啃发霉的粗糠。吃剌嗓子的野草根。 好不容易见着一点荤腥油末。 全倒进了这帮下贱骨头的破碗里。 那个断了一只左手的粗鄙武夫。那条早就被朝廷当成弃子丢掉的野狗。 不仅从死人堆里爬了回来。现在竟然能顿顿吃上精米熬的白粥。 能喝上塞了老党参炖出来的鸡汤。 凭什么。 大雍朝的监军御史。皇帝钦点的文官。 在这座破客栈里。连一口肉渣都分不到。连一碗热汤都不配喝。 苏清婉这个商女。居然把最上等的吃食全填进一个武夫的无底洞。 皮袄兜里的指头猛地发力。 青砖尖锐的边缘直接硌破了食指指肚的皮。 刺痛。 李长青两排牙齿重重咬在一起。脸皮上的肉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的腿站起来。 没有惊动任何人。皮靴顺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后院方向走。 后院。东首第一间客房。 没点油灯。窗户缝隙被风沙堵了大半。只有外头一点雪地的反光透进来。 屋子里黑得像一口封死的生铁棺材。 咯吱。 硬木受压发出一声极闷的干响。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声音异常扎耳。 停了两息。 咯吱。 第二声。比刚才那声拉得更长。 君无邪半靠在床头那一叠干草褥子上。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左边肩膀上缠着厚实的白布绷带。 左半边身体死死靠在墙板上。一动不动。 右臂平搁在右侧大腿面上。 小臂的肌肉一寸一寸全部贲起。硬如山石。 肌肉纤维在黑暗中突突直跳。 五根指头全部张开。将那颗张老头刚送来的硬杂木球包进手里。 大拇指和食指卡住木球的两侧中轴。 往下压。发力。 手背上的青筋从虎口一路蔓延。直逼手腕。 指头骨节发出一阵极细碎的咔嗒声。 全身的死力气。顺着右半边身子。全逼进这五根手指里。 咯吱。 指腹生生嵌进木头的致密纹理中。 君无邪两排牙齿紧闭。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深处喷出一大股粗壮的热气。 额头上一层密汗滑落。顺着眉骨滴在粗布床单上。 五根指头慢慢张开。 松力。 实心杂木球在手里转了半个圈。 换一个切面。 指头再次合拢。收紧。 继续死压。 走廊外的青石板上。传来极轻的步子响。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嘶鸣。 沈灵霜端着一盏小油灯走进屋子。 胳膊弯里搭着一条换洗用的干净麻布。手里端着半个木盆。盆里装着温水。 黄豆大小的灯星子在风里晃荡两下。把整间屋子照出轮廓。 君无邪没有停手。 右臂上的硬疙瘩依旧在有规律的收缩挤压。 沈灵霜直直走到床铺边上。 油灯轻搁在旁边的矮木桌上。半盆温水放在脚边。 她完全没有看君无邪的右臂。 身子俯下去。两手精准摸向君无邪缠满绷带的左肩。 手指极为灵活。挑开最外层的死结。 一圈一圈绕开白布。 第一层。扯落。 第二层。扯落。 直到露出最里面那层贴着伤口皮肉的棉布。 沈灵霜低头看去。 布面干洁发白。 没有一丝暗红色的液体洇透出来。 连半点渗出来的黄水都没有。 沈灵霜手腕上的动作生生停住一瞬。 她转过头。看向床铺另一侧的那条胳膊。 那条右臂此刻正在剧烈的打着摆子。 死力气过度透支后。肉体不可避免的抽搐痉挛。 但这股暴烈的力道。被硬生生斩断在了右边身体。 左半边的肩胛骨连着胸腔。一丝牵扯的晃动都没有。 伤口上长出来的新生肉芽。一根都没崩断。 君无邪重重呼出一口气。 五根指头彻底卸力。完全摊开。 实心木球脱离掌控。顺着倾斜的腿面。轱辘噜往下滚。 越过床铺边缘。当啷一声闷响。砸在地砖上。磕出老远。 撞在矮桌腿上才停住。 沈灵霜拿起手臂上的干净麻布。蘸进地上的温水里。拧了半干。 走过去捡起那颗木球。用湿布去擦表面的手汗。 布面刚刚擦过顶端。刺啦。 粗糙的麻布被硬物刮住。 沈灵霜将木球端起来。放在油灯光晕底下。 原本被砂石打磨得滑不留手的硬杂木球。此刻完全变了样。 浑圆的表面上。生生多出五个明显的凹槽。 凹槽内部呈现出被死力挤压发黑的碳化印记。 这全是指肚硬压生抠出来的痕迹。 前院。大堂火塘边上。 苏清婉喝干最后一口清汤。 木筷子平放在桌沿。空碗被她伸手推向外侧。 瓷底摩擦木板。哒。 沈灵霜从走廊拐角转出来。 白色麻衣下摆被大堂涌动的穿堂风卷起。 她没有停步。直直走到柜台跟前。 “左肩没崩。”沈灵霜吐出四个字。 平时死水一样的调门里。难得多了一点极小的起伏。 “最里层布是干的。半滴新血都没出。” 苏清婉的右手食指。正悬在银算盘上方。 听到这话。食指慢慢落下。搭在最上排的一颗算盘珠子上。 没有往下拨。 沈灵霜把手背到身后。 “那个硬杂木球。废了。” 她只说事实。“木头表面。全是抠破皮砸出来的凹槽坑。” 大堂门外。汉子们呼噜刨饭的响动一浪高过一浪。 第286章 恶徒深夜撬锁 苏清婉看着桌面上的半点油污。 一天。 这人苏醒。能够靠自己咽下一碗肉粥。仅仅只过去一天。 断骨还虚挂在血肉里头。新肉芽连层油皮都没生出。 就把老匠人用废铁弹簧才能压动的杂木球。活活捏出指头坑。 这种把自己的活体皮囊。硬生生拆成两半当器物拼接打磨的控制力。 寻常军户做不到。大雍朝演武场上的教头也练不出这种手笔。 苏清婉抓起旁边一块洗得发白的破抹布。 顺手擦去桌面水渍。 “他想磨刀。我不拦着。”苏清婉把抹布丢进脚底的铜盆里。 水花溅起。落在裙面上。 “你每天只管加药量。”苏清婉抬眼看向沈灵霜。“明日去找张老头。换物件。” 食指按在算盘珠子上。轻轻往下拨动。 啪。 “炉子开火。打一个实心的生铁球送进去。” “普通木头。不够这蛮牛折腾。” 子夜。 客栈大门往外走上三十步远。背风的矮坡底下。 流民营地扎在这里。 几十个漏风漏雨的破草棚子连在一块。顶上盖着烂席子。 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沙土。呼啦啦往干草垫子上抽打。 前院的肉香味早就被夜风吹散。 半点星子都找不见。 但这股气味像倒钩。死死扎进每个饿肚子的流民肠胃里。 土坡最边角的一个半塌棚子底下。 张秃子半边身子陷在泥地里。 那条被打断的右腿。缠着一层吸满污血发黑的破麻布。 他两只眼球里全是血丝。 喉结剧烈翻腾。吞咽口水。咕咚直响。 左侧半尺外。躺着两个身形像竹竿一样的流民。 两人在干草铺上来回翻身。杂草压得咔嚓响。 “白日里那酸秀才站台子上说的话。你俩耳朵没聋吧。” 张秃子猛地伸出左手肘。撞了一下左边的瘦汉。 瘦汉一骨碌爬起身。两手深抄在露着棉絮的袖筒里。缩起脖子。 “听着了。说是后院有个地窖。挂着整排风干野猪肉。” 右边的黑脸流民跟着坐起。黄牙磨得咯吱响。 “娘的。俺们白日里拼死拼活填渠泥。” “那女人一碗碎油渣就把俺们当叫花子打发了。上等好肉全藏在下头!” 张秃子把头往地上的破席子里压了压。 用力啐出一口带血星的黄痰。 “赵铁柱那个死独臂。领着十来号人死守前院渠口。” 张秃子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会儿。后院柴房那边。连个放风的都没有。” 他用下巴点向黑墙方向。 “地窖的木门。俺前天去掏大粪路过的时候瞅过。” “挂了一把集市上最寻常的黄铜挂锁。锁芯都是烂的。” 风刮大了一阵。棚子顶上的烂席子掀起一角。 张秃子往两个同伙中间挤进去半个身位。 “搞出两块大肉。咱们顺着东边干河道连夜往关内跑。” “出了这几十里地界。她一个开黑店的女人能拿咱们的脑袋咋办。” 两个干瘦的流民对视一眼。 肚子深处。咕噜噜爆出一长串响声。饿得发慌。 “干他娘的。” 左边瘦汉把手从破袖口抽出来。摸向干草垫子最底下。 抽出一根尾端磨得尖锐的生锈铁丝。 风越刮越急。碎石子打在客栈外墙皮上噼啪作响。 脚步声被彻底盖住。 客栈后院。柴房边角的阴暗处。 一个四方土台子下方。盖着厚厚一层枯草。直通地窖入口。 两团黑乎乎的人影。顺着矮墙边的一处漏缝钻进来。 贴着墙根暗影。猫腰蹲身。 借着风沙掩护。一寸一寸朝地窖方向摸过去。 两团黑影加上张秃子就是三个人。 左腿缠着破麻布。右腿在前面探路。张秃子猫着腰。整个人贴在后院粗糙的黄土墙皮上。左腿拖在沙地里。拉出一条极浅的沟。 瘦汉和黑脸流民一左一右蹲着。三个人寸步往前挪。 狂风从北边席卷过来。卷起地上的黄沙碎石。劈头盖脸砸在木板墙和青石砖上。噼里啪啦。极其嘈杂。这动静完美盖住了三个人鞋底踩在沙砾上的碎响。 十步。五步。三步。 后院那个四方土台子近在眼前。土台子侧边盖着一层干枯的乱草。草垫子底下透出一点木板的缝隙。黑脸流民伸出两只枯柴一样的手。十根指头插进草堆。用力往两边扒拉。 指甲盖在底下的木板上抠出嚓嚓的闷响。 干草扒开。四四方方的地窖木门露出来。生铁打的门环上。挂着一把集市上最便宜的黄铜挂锁。 十步之外。后院柴房边角。黑漆漆一团阴影。 李长青整个人缩在那团背风的暗影里。 破皮袄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下半边脸。冷风顺着衣领缝隙往下钻。他没有打哆嗦。两只手深深揣在皮袄左右两边的兜里。右手死死抠住那半块青砖。 五根指头极其用力。粗糙的砖面直接硌破了食指指肚的一层薄皮。 他没松手。痛感让他极其清醒。 十步外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李长青的牙齿重重咬在一起,脸颊的肉绷紧成一条直线。 他盯着那三个摸向地窖的黑影,右手死死抠住那半块青砖,呼吸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短促。 他担心的不是苏清婉的权威,而是这一窖足以保命的家底——要是这三个贼胚把肉偷走了,或者引得外头那几十号饿疯了的穷鬼群起而攻之,把这客栈最后的存粮抢夺一空,这塞外风沙之地,还有谁能活得下去? 他不在乎那姓君的废物能不能喝上肉汤,他在乎的是,若是地窖开了天窗,这客栈赖以维持的脆弱秩序就会瞬间崩塌。 没粮,就没命。 哪怕是再精明的掌柜,算盘珠子拨得再响,没米下锅也得饿死在这戈壁滩上。 李长青定在原地。呼吸刻意压平。死盯着地窖口。 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心里疯狂盘算着,这一窖的风干肉是大家撑过春天的唯一指望,绝不能毁在这三个见财起意的蠢货手里。 若是地窖失守,在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民面前,礼法和规矩连个屁都算不上,所有人都会沦为这荒漠里的饿殍。 李长青定在原地。呼吸刻意压平。死盯着地窖口。 土台子旁边。张秃子凑近木板。脸皮几乎贴在黄铜锁上。 右手从漏棉絮的破袖子里伸出。拇指和食指中间捏着一根两寸长的生锈铁丝。铁丝尾端在石头上磨得极尖。 铁丝尖对准锁芯缝隙。插进去。 太黑。全靠手感。铁丝往左侧拨动。碰到硬物。卡住。张秃子往后退了半寸。铁丝转个圈。往右上一挑。又卡住。 他的脑门上冒出一层密汗。风一吹。汗液冰凉。 喉咙里咕咚咽下一大口带血丝的唾沫。张秃子手腕翻转。铁丝尖往最里头顶死。拇指往下重重一压。 “吧嗒。” 极短。极脆。 第287章 两位女大佬的默契 锁筒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弹击音。在狂叫的北风里。连一粒沙子砸在墙上的声音都盖不过。 黄铜锁把弹出来了。 张秃子两排黄牙豁开。右手一把将铜锁扯下来。直接丢给后头的瘦汉。 东首第一间客房。 没点灯。屋里黑得透不出一丝光。四个火盆撤掉三个。剩下的那一个炭火全压在灰底下。只供一点暖气。 君无邪平躺在干草褥子上。身上披着单薄的粗布中衣。左肩上缠着厚实的白布。 屋外的风沙卷着土坷垃。砸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极其嘈杂。 在这片嘈杂声中。 一丝极其尖锐的、短促的金属磕碰声顺着窗缝钻进来。 吧嗒。 很远。但在生铁和黄铜摩擦的特定频段里。这声音躲不开常年听刀剑磕碰的耳朵。 君无邪的两只眼在黑暗中猛的睁开。 眼球死死定住。 这不是风声。不是石子。是有人在撬锁。 右臂平搁在床板上。瞬间发力。小臂上的肌肉贲起。一块块硬疙瘩在皮肉底下鼓胀。手背上的青筋从虎口一路蔓延。 五根指肚死死抠住硬木床板边缘。发力。上半身强行往上拔。后背脱离草褥子。就要翻身下床。 床沿外侧。沈灵霜一直没睡。端着温水盆的手刚刚放下。 君无邪肌肉一绷的瞬间。她的左手直接探出。五指完全张开。没有任何试探。结结实实拍在君无邪完好的右侧肩胛骨上。 力道不大。但卡的位置极准。正中关节发力的关窍。往下死死一压。 君无邪上拔的身体生生停在半空。 沈灵霜没有出声。右手直接探向腰带。 两根纤长的指头探进黑布卷。扯出三寸银针。针尖在黑暗中泛着冷点。 她没听见外头的动静。但床上这头野兽的应激反应说明了一切。外面有活物。有敌意。 沈灵霜的指肚抵着银针尾端。身子微微前倾。挡在床沿和房门之间。左手依旧死死压在君无邪的肩胛骨上。 前院。大堂。 火塘里的木炭毕剥炸裂。红光把大半个屋子照得发亮。 苏清婉坐在长木桌前。面前摊着蓝皮本子。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纯银算盘上。往上拨。往下按。 啪。啪。珠子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 最后一笔账对平。 食指挑开边角的一颗算盘珠子。炭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本子合上。 外头风大。客栈厚重的大木门被吹得咣当直撞门框。 苏清婉端起桌上的一碗凉水。瓷碗抬到半空。还没碰着嘴唇。 手停了。 耳朵里钻进一缕极其沉闷的杂音。从后院方向飘过来的。木板和生锈铁皮相互摩擦的顿挫声。嘎吱。嘎吱。两声。 地窖的盖板。 后院地窖的盖板铁轴承缺油。她昨天让老陈去开盖子拿腌肉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一模一样。老陈早去前头库房点货了。不可能在后院。 苏清婉把碗放回桌面。瓷底磕上木板。嗒。 人站起来。木椅没挪动半寸。没有任何惊慌的响动。 纯银算盘挂回腰间。她转过身。走到火塘边。蹲下。 右手直接探进火盆边缘。五根指头握住一根小臂粗的硬杂木柴。木柴前头还在燃烧。红通通的火星子挂在表面。火苗往上窜。 拎起。拍掉手背上的炭灰。 转身。迈步朝大堂里侧的后院走廊走去。 前院大门外。 赵铁柱单手提着那把沉重的斩马刀。站在土台子底下。两个流民护卫蹲在旁边的墙根躲风。 一阵怪风卷着沙土直扑面门。 赵铁柱抬起仅剩的右臂。粗布袖子挡住脸。呸。一口夹着黄沙的唾沫重重吐在地上。 水渠那边的流民倒在草垛子里打呼噜。前院安静得很。只有风声。 他回头瞅了一眼大堂的门缝。火光还亮着。斩马刀在地上一杵。眼睛继续盯着戈壁滩的方向。没往后院看一眼。 后院墙根。 张秃子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板边缘的生铁拉环。全身的重量往后倒。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提。 门板沉重。生锈的铁轴承发出两声拉长的嘎吱闷响。 盖板掀开一条宽缝。 一股极其浓郁的味道猛的冲出来。风干野猪肉特有的动物油脂味、掺着花椒大料的重盐味、还有底下一麻袋一麻袋白面散发的清香。混成一股实质般的肉香。直扑三个人的面门。 这味道比什么都管用。 三个人整齐划一的狂咽口水。喉结拼命拉扯。咕咚。咕咚。肚子底下的馋虫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门板掀开一半。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张秃子等不及了。好腿直接跨进黑洞洞的地窖口。踩中第一节木梯。半条断腿跟着往下拖。 瘦汉和黑脸流民迫不及待的往前挤。三个人挤在狭窄的梯子口。猫着腰往下摸。完全没管头顶那块大张着的木门板。 木梯踩得嘎吱乱响。三个人顺着肉香味直接往下落。 风穿过后院的穿堂走廊。呼呼作响。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两侧木柱子投下的暗影。 苏清婉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踩得很实。没有刻意放轻。手里那根燃烧的粗木柴往下斜指。火星子在风里明灭闪烁。 走到走廊转角。停步。 斜前方的黑暗里。另一个人走出来。 白色麻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沈灵霜。 两人迎面碰上。距离不到两步。 苏清婉的手握着火把。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 沈灵霜的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朝着地面。 两人没有开口。没有质问。连半个字的交流都没有。 两人的脸同时转向右侧。 齐刷刷的看过去。 穿过半个后院的空地。柴房边角的那个四方土台子。干草被彻底拨开。厚重的木门大敞。黑洞洞的地窖口像一张撕开的嘴。 浓烈的风干肉香味。正随着呼啸的北风。一波一波的往走廊里送。 风继续刮。火柴头上的火星子啪的一下爆开。 第288章 反手锁死地窖活活憋死! 风继续刮。粗木柴头上的火星子啪的一下爆开。 苏清婉空着的左手抬起。食指竖着,抵在嘴唇前头。挡风。没出声。 她右手指了指前院的方向。食指点在半空,顿了两下。 沈灵霜秒懂。 右手指缝里夹着的那根三寸银针滑回袖口。脚跟一转。 白色麻衣擦着青石板。贴着墙根。往前院大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廊里只剩苏清婉一个人。 火把里的硬木烧得啪啪作响。 后院柴房边角的那个土台子底下。 黑洞洞的地窖口大敞着。 冷风打着旋儿往里灌。里头传出阵阵粗重喘息。布料撕扯的刺啦响。还有生肉被硬生生扯断的顿挫响动。 太黑。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味道错不了。风干肉特有的油脂香。 张秃子整个人扑在一排挂着的腌肉上。完全不顾那条断腿撕裂的疼。纯粹就是一头饿疯的野狗。 两手死死抱着一块生硬的野猪腊排骨。 两排黄牙疯狂往上磕。 上下颚猛烈发力。连肉带骨头渣子一起嚼。 硬骨头磕在牙床上。磨出血。满嘴全是血丝和生盐块子。盐巴沙砾扎破了嘴唇内侧。没人在乎。 左边瘦汉两手直接插进半袋子白面里。 抓起一把干面粉。不管不顾往嘴里塞。面粉糊住嗓子眼。呛得他连连干咳。 一边咳。一边继续往嘴里填。 黑脸汉子最精明。一把解开腰带。把烂裤裆撑开一个大口子。 “别光顾着吃!装!往下头塞!” 吧唧吧唧的吞咽声和悉悉索索的装袋声混成一团。三个大活人彻底丧失了理智。 苏清婉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脚上的布鞋踩在沙石上。每一步都放得很平。落脚极轻。 她走的直线。没有躲闪。 粮食是这破客栈里几百口人的命。 动了命根子。没有劝导。没有警告。只有死路一条。 这三个人今晚不办死。明天就会有三十个人来砸库房。 距离地窖口五步。三步。一步。 里头的三个人彻底沉浸在抢夺里。耳朵里连风声都装不下。 苏清婉站在敞开的木盖板边缘。 左手探出去。抓住厚重木门的边缘生铁环。 柏木门板死沉。她没有停顿。没有任何犹豫。 手臂猛的往下压。全身的重量顺着左手全搭在门板上。 猛的一合。 砰。 巨大的闷响在后院炸开。震得周围的土皮往下掉灰。 原本透着一丝夜光的地窖,瞬间被封死。 苏清婉左手顺势往地上一抹。 黄铜挂锁抄在手里。铁环对准地窖门上的锁鼻。直接穿过去。 咔哒。 黄铜弹片死死咬合。 地窖底下。 咀嚼声和吞咽声生生断了。 空气里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极度惊恐的嚎叫。 “谁!” “门盖上了!上头锁了!” 砰!砰!砰! 张秃子的拳头疯狂砸在头顶的厚木板上。指头骨磕得木板砰砰直响。 “开门!放俺出去!俺错了!” “俺再也不敢了!” 黑脸汉子和瘦汉一起往上顶。两只手抠住木板缝隙。死命往上推。吃奶的力气全用上了。 地窖盖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厚达两寸的生柏木。加上外头扣死的铜锁。根本不是人力能在底下顶开的。 苏清婉右手举着火把。 左腿一抬。踩上木门盖板。右腿跟着站上去。 整个人端端正正站在地窖口正上方。 两只脚踩着木板边缘。把底下那一丝因为撞击产生的松动。死死压平。 底下的人疯狂叫唤。拳头捶得盖板底面咚咚直响。震动顺着鞋底传上来。 苏清婉不为所动。火把里的红光打在她的脸上。没有起伏。极其平稳。 前院方向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赵铁柱单手提着那把沉重斩马刀。大跨步冲过来。刀背磕着大腿外侧。当当直响。 张大锤拎着一根生铁棍。后头跟着五个流民护卫。 一帮人冲进后院。 火光里。他们全停了脚。 看见苏清婉端端正正踩在地窖门上。脚底下不断传出沉闷的砸击声和撕心裂肺的嚎叫。 不用半句废话。情况明摆着。 赵铁柱的脚步骤停。斩马刀在地上一顿。眼底全冒了火。 张大锤脾气爆。气得头发根都竖起来。提着生铁棍就往上冲。 “直娘贼!敢偷后院的肉!掌柜的。俺这就把锁砸了!拖出来卸两条腿!” “站住。” 两个字。又短又冷。 这铁棍砸下去,里头三个亡命徒窜出来,势必要见血。 前院还有几十个新来的流民在睡觉。见血就会惊营。 惊营就会炸锅。 苏清婉手里的火把往外偏了半寸。火星子甩在地上。 张大锤的铁棍硬生生停在半空。 护卫们全部愣在原地。 苏清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把铜锁。 “谁让你开的。” 张大锤瞪着大眼。“这……他们把里头的肉全造了咋办?” “里头一堆生肉生面。没有水。没有火。让他们造。” 苏清婉脚底下的震动越来越弱。里头的人顶不动了。氧气在减少。只剩微弱的挠门声。 她抬头。看着赵铁柱。 “找两块大石头。压在门板上。” “今晚不准给他们一点亮。不准给一口水。谁靠近这土台子半步。打断腿扔出去。” “里头的寒气重。饿他们一晚上。冻一冻贼骨头。明天早上天亮再开门。” 几句话全交待清楚。没有一句多余。 赵铁柱重重点头。国字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懂了。在黑坑里待一宿。明早出来就是三只拔了毛的鹌鹑。” 张大锤一挥手。“搬石头!挑最大的搬!” 几个流民立刻往干河床跑。 东首第一间客房。 没有灯。黑得压抑。四个火盆撤了之后。屋里的热气早散干净了。 半开的门缝处。 君无邪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躺在床上。左肩的厚绷带缠绕着脖颈。右臂的一掌死死撑在粗糙的木制门框上。 骨头碎裂的左半边身子一动没动。全靠完好的右腿和右臂支撑全部重量。 小臂肌肉贲起。青筋条条凸出。 门缝外头透进一点火把的光。打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那两颗纯黑的眼珠子。从缝隙里直直盯出去。 越过大半个院子。精准定在地窖口那个踩在木板上的女人身上。 他没有漏过她任何一个动作。 看着她毫无波动的落锁。看着她脚踩盖板压死底下的贼。看着她冷静的发布冷血的命令。 这女人够狠。 没有妇人之仁。没有寻常女人遇到贼人的大呼小叫。 能用一扇门憋死的活,绝不浪费一滴血。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带着极度的理智和安全感。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对砍还要管用。 右臂死死扣住门框。两根手指几乎要把木头捏出凹坑。 远处的阴影里。 李长青死死缩在墙根。破皮袄的领子挡住大半个下巴。冷风往领口里钻。他浑身打摆子。 原本死命咬在一起、发出极轻咯吱响的上下牙齿,此刻终于缓缓松开了。 万幸,终究是没有生乱。 虽然心中仍有惊诧,但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还是随着这一把铁锁的扣下,化作了深重的脱力感。 那种保住了最后口粮的庆幸,顺着李长青发酸的胃一路往上爬。他靠在冰冷的墙根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终于能长长地松下一口粗气。 后院的风还在刮。 几个流民搬来两块百十斤重的青石。轰隆一声重重压在地窖盖上。 底下的杂音彻底断了。连半点抠木板的响动都听不见。活活憋死在里头。 苏清婉从木板上跨下来。 左脚踩在沙土上。鞋底沾了点白霜。 她把手里的火把递给旁边的赵铁柱。 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 纯银算盘在布料上磕碰。啪。极其清脆。 隔着小半个后院的空地。 苏清婉的脸往右侧微微一偏。 火光跳动间。视线精准穿透黑暗。直直扎进东首第一间客房的那道虚掩的门缝里。 苏清婉的眼。君无邪的眼。 隔着满院的风沙。直直撞在一块。 第289章 一棍敲碎贼骨头! 一夜风沙洗地。 天光大亮。太阳从戈壁滩的尽头爬上来。 风彻底停了。 后院地窖土台子旁边。苏清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黄铜钥匙。 赵铁柱单手提着沉重的斩马刀。站在左侧。刀背斜靠在肩膀上。 张大锤双手攥着一根手腕粗的生铁棍。骨节崩出白茬。站在右侧。 五个流民护卫排成一溜。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 十步开外。几十个流民刚从草棚子里爬出来。缩着脖子。一双双眼全往后院这边瞅。 没人敢出声。整个客栈后院安静的能听见粗重的呼吸。 苏清婉偏头。下巴扬了一下。 张大锤直接把铁棍插进沙地里。弯腰。两只手抠住门板上压着的那块百十斤重的青石。 发力。脸颊上的肉绷紧。大喝一声。 青石被掀翻在旁边的地上。砸出一个土坑。黄沙飞溅。 苏清婉走上前。弯腰。捏住黄铜钥匙。对准门板上的锁眼。 插进去。往右用力一拧。 咔哒。 弹片回弹的脆响。挂锁掉在她手心。 “开。” 苏清婉往后退了两步。 张大锤拔起铁棍。左手抓住门板上的生铁拉环。往上一提。 沉重的生柏木门板翻开。 轰的一下。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气味顺着地窖口喷薄而出。 生肉发酵的酸臭。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肉渣腥气。 掺和着因为极度恐惧和缺氧憋出来的排泄物骚味。 这味道极冲。 最前面两个流民护卫直接转过头。弯着腰干呕。酸水吐了一地。 张大锤捏着鼻子。连连后退几步。 苏清婉站在原地没动。脸皮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在抖。 地窖底下的情况完全暴露在光亮里。 张秃子蜷缩在第一排木梯子底下。半边身子压在一袋扯破的白面上。 脸上厚厚盖着一层面糊。下巴和领口全是血沫子。 他双手十根指头血肉模糊。指甲盖完全向外翻翘。撕裂到了软肉里。 地窖门板内侧全是带血的抠抓印记。 瘦汉和黑脸汉子互相压在角落的麻袋上。 两人烂裤裆处全是黄褐色的排泄物。污物沾满了一地。 三个人翻着眼白。嘴巴大张着。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半死不活。活生生在地底下憋了整整一宿。 地窖半空悬挂的几条风干野猪肉。被啃得坑坑洼洼。牙印旁边全是嘴皮磨破的血迹。 张大锤看见那几块好肉被糟蹋成这副德行。两只眼瞪圆。 那是全客栈熬过春天的命根子。 “直娘贼!糟蹋俺们的口粮!” 张大锤一把抄起地上的生铁棍。双脚蹬地。整个人就要往下跳。 这棍子带着千钧力道。真砸下去。底下三个人全得变成肉泥。 苏清婉左手横着探出。白生生的手背死死贴在生铁棍的下半截。 硬生生扛住这股往下砸的力道。 张大锤急忙刹住脚。强行卸力。 “死了的肉不值钱。活着的才有规矩。” 苏清婉收回手。两句话。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声音顺着晨风传出去。 外围挤着的那几十个流民。齐刷刷的打了个哆嗦。 赵铁柱把斩马刀往土里一戳。“弄上来。” 两个护卫跳进臭气熏天的地窖。揪住张秃子的后衣领。往上拖拽。 越过木梯。砰的一下摔在沙地上。 瘦汉和黑脸汉子也被连拖带拽扯上来。扔在一堆。 三个人一接触到外头的新鲜空气。立刻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吸气响动。 大口大口的把冷空气倒腾进肺里。 缓了几十息。 张秃子喉咙里滚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艰难的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 顾不得满手翻裂的指甲。直接把头磕在带霜的沙土上。 连连捣蒜。 “掌柜的……俺猪油蒙了心……掌柜的饶命……” 黑脸汉子和瘦汉连滚带爬的趴在地上。鼻涕眼泪全混在面糊里。 “再也不敢了……给口活路……” 苏清婉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三个人。纯银算盘在腰间晃了一下。 “好腿留着也是跑。” 苏清婉视线转向张大锤。“废了。” 张大锤抡起生铁棍。 对准张秃子那条完好的左腿膝盖。猛力挥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极其刺耳。碎骨茬扎破皮肉。 张秃子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整个人在地上剧烈抽搐。直接疼晕过去。 黑脸汉子和瘦汉吓得黄水顺着裤裆狂流。裤子彻底湿透。 苏清婉手指搭在算盘边缘。啪。按下一颗珠子。 “从今天起。客栈后头清秽组加三个人。” “客栈几千口人的粪桶茅坑。归他们包圆。” “打断腿用爬的也得去掏。” “不发工钱。不给肉。顿顿清水粗糠。” 苏清婉的手指从算盘上离开。“掏到死为止。” 赵铁柱一点头。一挥手。 护卫们上前。拽着三人的脚踝。直接在沙地上拖拉。 往后院茅厕方向走。地上留下三条腥臭的拖拽印记。 土台子周围彻底安静。 十步开外的流民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一双双眼全死盯着地面。脚尖不安的在土里搓动。 昨夜那些闻到肉香后在肚子底下乱窜的贪念。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贼心。 在这一棍子和这句话底下。全部烟消云散。 杀人不过头点地。活着在茅坑里泡一辈子。连狗都不如。 这种不见血的手段。彻底摧毁了他们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点轻视。 所有人整齐划一的往后退了半步。主动让开一条道。身体微微佝偻。 畏惧感让这群流民的腿肚子不受控制的打软。 十多步外。柴房边缘最深的阴影里。 李长青靠着冰冷的青石砖墙。破皮袄裹紧全身。 他的牙关在不停的打冷战。上下牙齿磕碰。咯咯作响。 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喉结不断上下猛烈拉扯。 右手五根指头死死抠在墙皮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大雍朝的律法。大理寺的刑罚。在这个女人面前全成了摆设。 三条人命。几口肉的损失。她三言两语就定死了别人的下半辈子。 李长青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是对完全失去掌控的极度恐惧。 这个女人。已经成长为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他往阴影最深处退了两步。生怕惹出动静。 土台子边。苏清婉手伸进棉衣内袋。 掏出那个破旧的蓝皮本子。另一只手摸出半截炭笔。 直接把本子垫在旁边残存的木板上。 翻到记录着腊肉和精细米面的那一页。 炭笔用力在纸上划过。横拉三道黑线。 报损了三块被啃坏的野猪腊肉。减去了半袋被污染的白面。 动作极其熟练。没有任何迟疑。 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老陈。”苏清婉转头。 老陈瘸着腿凑过来。“掌柜的。” “把里头清理干净。那几块沾了血的肉切碎。去外头找几条野狗喂了。” 苏清婉拍掉袖口沾着的一点面粉灰。“人犯了贼骨头连狗都不如。好肉宁可喂畜生。” “得嘞。”老陈连连点头。 东首第一间客房。 木门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君无邪赤着脚踩在青石地砖上。单手撑着门框。 左肩厚重的绷带渗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右臂小臂上。肌肉块块贲起。青筋条条暴突。 门缝外的景象。一丝不差全收进视网膜里。 把人往死里憋。拖出来直接敲碎骨头扔进粪坑杀鸡儆猴。 这种手段。没有京城妇人的优柔寡断。没有文官的酸腐仁义。 这是边关实打实的生存法则。 对付这群毫无底线的流民。手软一分。他们就敢把你连皮带骨吞干净。 她做的比战场上的督战队还要绝。 君无邪那张一直紧绷的脸颊。肌肉极其微弱的牵扯了一下。 脸皮往上一提。牵扯出一道细微的纹路。 他极其认同这种绝对理智的狠绝。 苏清婉交代完活计。转过身。 腰背挺得笔直。腰间的纯银算盘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在布料上。 一步一步。穿过后院。走向东首的客房。 走到房门前。 右手抬起。贴在门板上。 往里一推。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老旧的摩擦响。 苏清婉跨进门槛。 第290章 这女人的底气太硬 苏清婉跨进门槛。 嘎吱。门轴的老旧摩擦音拖得很长。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暗沉。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君无邪单手撑着门框。赤脚踩在地砖上。 他没躲闪。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没有寻常人见了血腥的厌恶。更没有所谓世家公子的悲悯。 有的是一种同类相认的极度欣赏。 荒原上的孤狼,撞见了另一头狼。 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认同感,比任何言语都实在。 苏清婉反手把木门合拢。 砰的一声轻响。 外头的血腥气、流民的骚乱、敲碎骨头的脆响,全被隔绝在两寸厚的生柏木板之外。 她脸上的那层凌厉杀气,随着门板闭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又恢复成了平时算账时的绝对平静。 这就是她的底气。杀人立威在外,关门过日子在内。 她迈开步子。走向床榻边上的矮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白瓷碗。 那是来处理地窖毛贼之前,刚端过来的党参野猪肉糜粥。 炭火盆里的余温还在往上烘。 苏清婉拿起碗里搭着的银匙。在浓稠的粥面里慢慢搅动。 白气顺着匙子边缘往上冒。 粥面上漂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猪油花。 油脂的香气在狭小的屋子里迅速散开。 “看够了?” 苏清婉淡淡开口。声音不大。 这三个字里没有任何炫耀。 刚才在外头踩死三条人命,敲断人家的腿,跟她在后厨踩死一只偷油的耗子没什么分别。 杀鸡儆猴的把戏,她干得理直气壮。 君无邪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撑在门框上的右手五指慢慢松开。木屑从指腹簌簌往下掉。 他转过身。 左边半个身子缠满绷带,死死僵着不动。 全靠完好的右腿发力。 一步。 右脚板踩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 肌肉骤然收紧。小腿肚上的青筋条条凸起。 拖着失去平衡的身躯往床铺方向挪。 每走一步,右腿骨骼和关节都要承受平时双倍的重压。 额头上瞬间逼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但他硬是把牙关咬死。喉咙里没漏出半点痛哼。 苏清婉站在桌边。手里端着白瓷碗。 她看着君无邪一步一步艰难挪动。 两脚之间的距离不过四五步,他趟着走。 苏清婉没有上前去扶。 甚至连手里的银匙都没停下搅动。 她太清楚这头野兽的脾性。 骨子里傲到了极点的武将,宁可断手断脚流干血,也绝不接受女人居高临下的搀扶。 这是对他身为男人、身为战士最大的尊重。 怜悯在这里是废纸。 平视才是活下去的筹码。 君无邪终于挪到了床沿。 身子一沉。 扑通一声坐上干草褥子。 喘气声粗重如牛。胸膛剧烈起伏。 中衣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苏清婉端着碗走过去。在床前的圆凳上坐稳。 银匙舀起一勺满满的肉粥。 送到他嘴边。 君无邪低下头。 上下颚张开。连粥带肉糜一口吞下。 吞咽的动作极其粗暴有力。 脖颈处的皮肉因为发力而往内收缩。连带着完好的右肩肌肉群都微微绷紧。 这口饭吃得生猛。完全不像个重伤初愈的病秧子。 苏清婉一勺接一勺地喂。 大半碗肉粥很快见了底。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顺手蹭掉他下巴上沾着的一点油脂印子。 视线往下扫。 落在床榻内侧的阴暗角落处。 那里滚落着一颗硬杂木球。 那是张老头昨天刚削出来的。表面原本光滑无比。 现在上面全是深达半分的凹槽。 木头纤维被生生抠断,挤压发黑的碳化印记触目惊心。 这是人手硬生生用死力气捏废的。 苏清婉把空碗搁在矮桌上。 瓷底碰木板。嗒。 “明天换铁弹簧。” 她冷不丁扔出一句话。没有任何铺垫。 君无邪的右手臂搭在膝盖上。 粗糙的五根指头还在微微打着摆子。那是过度透支力量后的肌肉痉挛。 他抬起头。 对上苏清婉的视线。 那张饱经风沙的脸皮上,终于牵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 沙哑至极的一个字。带着血腥气。从喉管深处挤出来。 苏清婉站起身。 纯银算盘在腰间磕碰出一声脆响。 “骨头没长好之前,敢把伤口崩开,我就断了你的肉食。” 撂下这句狠话。她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里的风又起了。 苏清婉裹紧了棉衣。步子迈得极快。 客栈要活命。规矩立住了,活儿还得继续干。 前院。 水渠边的水流声潺潺。 张大锤拎着带血的生铁棍。站在渠口边上。 几个流民正蹲在地头,拿着破木瓢往新种下的种子上浇水。 所有人干活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 没人敢偷懒。 张秃子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比一百句监工的鞭子都管用。 大堂角落。 李长青坐在一张瘸腿凳子上。 面前摆着一本记账的旧册子。 他手里捏着那支秃头炭笔。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后院发生的事,他在阴影里从头看到尾。 那一门板拍下去的果断。 那一棍子砸断腿的狠辣。 这个商户出身的女人,早就不是京城里那个低眉顺眼、任他休弃的苏清婉了。 现在的她,是一头捏着所有人命脉的狼王。 李长青的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酸水一个劲往上涌。 他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在这片荒漠里,大雍律法连擦屁股都嫌硬。 苏清婉的算盘和她手下的刀,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个认知让他极度恐慌。 他的权力,他的官威,在这里一文不值。 李长青死死抠住桌角。指腹上的破皮处渗出血丝。 客栈后院。铁匠铺。 张老头挥舞着铁锤。 当。当。当。 火星四溅。 苏清婉交给他的一张新图纸,被压在一块碎石头底下。 图纸上画着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 两个半圆形的生铁块,中间用三根加粗的弹簧钢片连接。 握把处缠着生牛皮。 这东西需要的握力,比普通铁制拉力器还要大上一倍。 张老头没牙的嘴里哼哼唧唧。手里的锤子抡得飞快。 中午时分。 后厨的大锅里翻滚着白面疙瘩汤。 老陈跛着脚。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猛搅。 大堂门外,流民们端着碗,蹲成一长排。 没人敢像昨天那样抢夺。 每个人都安安分分排队。拿到自己那一碗,走到角落去吃。 秩序这玩意儿在边关,全靠铁腕砸出来。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 左手翻看着蓝皮本子。右手拨动银算盘。 粮草消耗。水渠进度。铁器打造。药材储备。 每一项都在她的指尖流转。 这就是她的战场。 沈灵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白色麻衣一尘不染。 “恢复极好。” 沈灵霜停在柜台前。抛出四个字。 苏清婉手上的动作没停。“用药继续。” “这人的底子,超出常理。”沈灵霜声音很平。“经脉和骨骼的重塑极快。再过十天,应该能下地。”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一顿。 十天。 她把本子一合。 “让他练。铁弹簧打好就送过去。别让人闲着。” 第291章 看恶人戴着脚镣挑大粪! 让他练。铁弹簧打好就送过去。别让人闲着。 话音刚落。前院门槛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张老头一瘸一拐跨进大堂。手里拎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晨雾从他背后的门缝往里灌。那铁疙瘩上还残留着淬火后的灰烬,散出一股极浓的焦苦机油味。 铁疙瘩放在木桌上。当啷。很沉。两边是半圆形的生铁把手,缠着没鞣制好的生牛皮。中间并排焊着三片加粗的弹簧钢片。厚度抵得上两根大拇指。 苏清婉站起身。两只手分别扣住两端的牛皮握把。手腕往下沉。小臂肌肉绷紧。上半身的重量全压上去。往中间挤。 铮。铮。铁片发出极其生涩的金属摩擦音。底盘纹丝不动。钢片只往里弯曲了不到半粒米的弧度。阻力极大。 “打得实诚。”苏清婉松开手。手背上勒出一道红印。 张老头咧开没牙的嘴。啊啊叫了两声。拍了拍胸脯。转身一瘸一拐走了。 老陈端着一个大木托盘从后厨走出来。腿上的伤一高一低。托盘里放着一大海碗刚熬出来的浓白骨汤。热气直往上翻。里头还漂着几大块拆骨肉。 “掌柜的,后头灶上的火压着呢。这汤现在送进去?” 苏清婉单手抓起桌上的铁质拉力器。直接扔在托盘边上。当的一声。木托盘往下坠了半寸。 “连饭带这铁玩意儿,一起送东首客房。” 老陈看了一眼那粗大的生铁弹簧。头皮一麻。这玩意儿是给人玩的?他没敢多问。端着托盘往后院走。 东首客房。房门半开。火盆里的炭烧得红透。 君无邪平躺在干草褥子上。身上穿着粗布中衣。左边肩膀和脖颈间缠着厚实的白布绷带。右臂露在外面。 老陈端着托盘走进去。骨汤放在矮桌上。铁拉力器跟着放上去。 “君爷,掌柜的吩咐让送来的物件。”老陈往后退了一步。没多留。转头出门。 屋内安静。君无邪的头转过来。视线定在那个生铁弹簧上。黑眼珠里透着一股戾气。 右臂抬起。指腹摸上被牛皮包裹的生铁把手。极重。单手拿起来,分量抵得上半把陌刀。大拇指卡在内侧。另外四根手指扣住外沿。手腕翻转。把拉力器竖在半空。 大拇指往下压。四根手指往上扣。 咯吱。第一声细微的响动。 君无邪下颌骨咬死。两排牙齿在皮肉底下凸起。右臂小臂上,肌肉块块贲起。皮下的青筋顺着手腕往上蔓延,一路暴突到手肘。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直跳。 三根加粗的弹簧钢片在死力的挤压下,开始缓缓向内弯曲。 铮——金属扭曲的尖锐声在屋子里刮擦。 力量一层一层往上加。右半边身子的肌肉全部调动。汗珠从额头沁出,顺着眉骨往下滚。砸在被褥上。 生铁把手一点一点靠近。钢片被硬生生挤压成一个极度扭曲的弧形。 啪嗒。两个半圆形的把手,死死合拢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完全合死。 成了。 君无邪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气声在喉咙里回荡。手指慢慢松开。卸力。铮的一声。钢片瞬间弹回原状。 他又握住。发力。再压。 一次。两次。三次。 门缝处传来脚步声。沈灵霜端着换药的托盘走进来。一进门,就听见这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她的脚步在床沿前一尺的地方停住。视线直直落在君无邪的右臂上。那条胳膊已经完全充血发红。手指骨节泛着骇人的青白。 左肩。白布绷带最里层。干爽。没有半点渗血。 这蛮牛真的把力道完全控制在了右半身。左半边的伤处纹丝未动。 沈灵霜把托盘搁在木桌上。拿起旁边的剪刀。挑开左肩绷带的死结。拆解。上药。重新包扎。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从头到尾,君无邪右手的挤压动作没停过。铮。铮。铮。金属的回弹声极其规律。完全无视了药粉撒在生肉上的刺痛。 “经脉重塑需要外力刺激。但过了头,右胳膊也会废。”沈灵霜扔下带血的旧布条。 君无邪没有回话。又压下一次。 沈灵霜从袖口摸出一截小炭笔。在药方纸上划了两道。活血化瘀的药材剂量,直接往上翻了一倍。这种非人的恢复强度,普通药量根本压不住肌肉撕裂的损耗。 纸条揣回兜里。端起旧托盘出门。 后院。清秽组。 空气里飘荡着令人作呕的屎尿酸臭。三道人影正费力地挑着木桶。从茅厕往后山沟里的化粪池走。 张秃子走在最前面。昨天被敲碎的左腿膝盖肿得发亮。血水和黄水混杂在一起,糊了一层干泥。脚脖子上锁着一根二十斤重的生铁脚镣。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右腿往前蹦一下。左腿只能硬拖。稍微动一分,断骨茬子就在皮肉里绞。张秃子的额头满是冷汗。汗水和面糊干在脸上,一层一层的掉渣。 后头跟着瘦汉和黑脸汉子。同样锁着脚镣。两人的肩膀被粗麻绳勒出一道道血印子。木桶里装满黄褐色的排泄物。一步一晃。臭水溅出来,落在他们的布鞋面上。 “快走……再磨蹭,晚上的粗糠都没了……”黑脸汉子咬着牙催促。 张秃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管干得发痛。没敢停。硬往前拖。 十步之外。几个流民抱着干柴路过。听见脚镣的铁链响。全停了脚。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大步。后背贴着黄土墙。 “别看。赶紧走。”一个流民压低嗓门。双手抱紧了怀里的柴火。 这三个人就是活生生的招牌。谁敢在这客栈里动歪心思,这就是下场。比砍头还要零碎的折磨。 流民们低着头。步子加快了一倍。飞快地穿过穿堂走廊。 水渠边。日头升得老高。 几十个流民光着膀子。拿着铁锹在水渠两侧挖沟引流。泥巴甩在岸上。动作齐整划一。完全没有前几天的怨言和偷懒。 张大锤双手拄着那根手腕粗的生铁棍。大马金刀地站在田埂上。铁棍的下半截还沾着昨天砸张秃子腿留下的暗红血迹。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张大锤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铜铃大的眼睛在流民背上扫来扫去。 一个干瘦的流民一锹铲下去,碰到块硬石头。虎口一震。铁锹脱手掉进水渠里。 这流民吓得浑身打颤。根本顾不上初春冷水的寒气。直接扑进水渠。半边身子泡在冷水里。摸出铁锹。连滚带爬地爬上来。继续铲土。 从头到尾。不敢看张大锤一眼。 效率。绝对的暴力和规矩压制下,这帮习惯了混日子的流民,爆发出极强的生产力。种子已经全部种下。支渠里的水流顺着垄沟往前淌。泥土吃饱了水分,呈现出极其肥沃的深黑色。 大堂。阴暗的角落。 李长青坐在一张瘸腿凳子上。面前摆着记账的旧册子。他手里捏着一截没包红纸的粗炭笔。 大堂门外。流民们搬运木料、填补墙缝的响动此起彼伏。口号声虽然低,但充满干劲。一切都井井有条。这客栈里的每个人,都在按照苏清婉设定的齿轮运转。 没有圣旨。没有大理寺的官文。甚至没有任何文人所谓的德行教化。 只有一把生铁锁。一根带血的铁棍。一碗能吊命的油渣子。 李长青呼吸不稳。喉结上下猛烈拉扯。 那女人在立规矩。而且立成了。 在这片法外之地。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流民护卫、这些唯利是图的穷鬼。全认了这女人当王。 大权旁落。这种被整个微型社会结构彻底排挤在外的孤立感。让李长青的胃里泛起酸水。 柜台后头。 苏清婉坐在长桌前。银算盘搁在右手边。 左手翻开蓝皮本子。翻到账目核算那一页。炭笔在纸上画出极短的横线。 张老头打制生铁弹簧。报损精铁五斤。记账一笔。 加固门窗,消耗麻绳两卷、硬木料七根。记账一笔。 客栈后厨,剩余肉食二十斤。精面十五袋。粗粮八十五袋。 账目清清楚楚。但数字在变少。流民干重活,粮食消耗极大。 苏清婉抬起头。透过那扇开了一半的木窗,直直望向西北方的戈壁滩。 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其阴沉的铅灰色。没有云。只有厚重的沙尘悬浮在半空。 春天到了。 第292章 戈壁种田大丰收 三个月后。 戈壁滩的残冬退尽,盛夏的烈日悬在正头顶。 客栈外头的黑土地上,麦穗全部变黄。沉甸甸的压着麦秆。风一吹,三亩地的青黄麦浪整齐划一的往一侧倒去,沙沙作响。 鲁大石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捏着半截麦穗,用力一搓。黄澄澄的麦粒掉进手心。他直接把麦粒塞进嘴里,两排老牙用力一咬。 咔哒。实心的。 水渠的水流顺着麦田延伸。客栈的外墙在三个月里大变样。墙皮往上加高了整整三尺。墙面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鲁大石带着人把生石灰、糯米浆混杂在一起,掺着干草茬子往墙上死命糊。 一层叠一层。现在的墙面硬得连铁镐砸上去都只留个白印子。 墙头一圈,全钉满了张铁匠打制的倒刺铁蒺藜。太阳底下闪着黑光。墙根外头三十步,三道拒马横向排开。粗木头削得极尖,尖头对准北面,大半截埋进沙地里。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顺着田埂踏过来。 张大锤提着生铁棍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三十个护卫。步子踏在旱地上。整齐,沉重。 三十个人全换上了崭新的窄袖粗布短打。衣服是深褐色的,极度耐脏。腰上系着宽大的牛皮带。每个人手里提着长矛和铁刀。没有一个人塌着腰。 三个月的白面馒头和浓肉汤喂下来,这群流民身上的干瘦全被厚实的肉填平。满脸的凶悍气。张大锤在渠口停下脚,生铁棍往地上一杵。 “看好这三亩命根子!连只耗子都不许放进去!” “得嘞!”三十号人齐声大吼。 后院方向,臭气顺风飘过来。铁链拖过青石板。 哗啦。哗啦。 张秃子一瘸一拐的走在前面。那条左腿的膝盖完全变形,鼓起一个拳头大的黑褐色肉瘤。脚脖子上锁着二十斤重的生锈铁镣。他的背完全驼了,肩膀上压着粗木扁担,两头挑着快要溢出来的木粪桶。 这三个月里,他每天从早到晚,就是把客栈三百多号人的排泄物挑到后山沟去。没停过一天。每天只有两顿掺了沙土的粗糠水。 张秃子瘦得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向内凹陷。整个人变成一具蒙着黄皮的骨架。后头跟着的瘦汉和黑脸汉子同样挂着沉重的铁镣。脚步虚浮。随时都会断气,偏偏死不了。 四个刚收进来的短工正抱着干柴路过。听见铁链响,四个汉子整齐划一的贴着墙根站死。屏住呼吸。根本不敢往粪桶那边看。 这就是客栈里的活体规矩。只要动了歪心思,这就是下场。短工们抱紧了怀里的木柴,低着头加快步子往后厨跑。 气温极其闷热。大堂的四扇门全敞开着透风。 苏清婉坐在长条木桌后头。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夏衫。料子轻薄。袖口用布带扎死。头发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子别在脑后。脖颈上渗出一层密汗。她没擦。 腰上的银算盘摸得锃亮。她左手捏着炭笔,在本子上画出一排方格。 麦子一收,马上就是四千斤入库。现有的两个地窖全堆满了肉干和粗粮。根本装不下。 “王得志。”苏清婉敲了一下桌面。 王师爷赶紧从柜台旁边凑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算完的草纸。 “去后头找鲁大石。客栈东边那块空地,立刻往下挖。深打一丈二。长宽各两丈。四壁全部糊上防潮的石灰和干草。三天之内我要看见新地窖的底子。” “掌柜的放心。鲁老头那边泥瓦匠都歇着呢,马上动工。”王师爷连连点头,转身往后院跑。 大堂最里头。柜台投下的阴影把角落遮住。 李长青缩在少了一条腿的木椅上。手里抓着一块发黑的粗糠饼子。硬得跟石头块一样。他张开嘴,大牙死死咬住饼子边缘,用力往下扯。 糠皮脱落,进嘴。咀嚼。粗糙的渣子剌得嗓子眼直冒酸水。 旁边经过两个护卫。手里端着大海碗。碗底垫着大白馒头,上面浇着一大勺油亮亮的熬大白菜块,里头夹杂着猪肉肥膘。荤油香味顺着热气全飘进了李长青的鼻子里。 李长青的喉结剧烈翻腾。端起缺口的破瓷碗灌了一口凉水,把嘴里的干糠硬生生冲进食道。 他的视线越过窗棂,死盯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麦浪。 这商户出身的女人,竟然真的搞成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边关。不靠朝廷,不靠大雍的礼法。硬生生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铁桶。 他心底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五脏俱焚。堂堂新科探花,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是。但同时,他的胃里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感。 秋粮入库。客栈的粮食足够所有人熬过严冬。他不会饿死了。他必须依靠这个被他随手扔掉的弃妇活命。这两种极端冲突的认知,让他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搐跳动。 后院最西侧。单独用土墙围出了一片空地。地面的黄沙夯实得跟铁板一样。 热气在沙地上蒸腾。君无邪光着上半身,站在空地正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烈日直接暴晒在皮肉上。 他的胸部和腹部呈现出极度饱满的块状。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流。在太阳底下反出刺眼的亮光。 左边肩膀一直到脖子根,绷带彻底拆干净了。原本撕裂的血洞长出了新肉。结成一块婴儿手掌大小的暗红色肉疤。这疤痕坑洼不平,死死扒在关节皮肉上。 右臂。这条完好的胳膊,粗壮得惊人。大臂肌肉高高隆起,血管暴凸,跟一条条老树根一样,顺着手背一路爬上手肘。每一次用力,血管都在皮肉底下突突跳动。 他的右手手心朝下。五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一把长刀的刀柄。 玄铁陌刀。全长六尺。刀身极宽,通体乌黑。整整八十斤的纯死铁。这是张铁匠把库房废铁全融了,花了一个月时间死命锤打出来的。刀刃没开锋,全是厚钝的边沿。 君无邪两腿岔开。双脚像钉子一样扎在硬土里。脚趾隔着厚底布鞋抠住地面。膝盖微微弯曲。下盘彻底锁死。 右手倒拖着那把重达八十斤的玄铁陌刀。刀身抵在沙地上。 腹部那一排块状肌肉猛然紧缩。腰部发力,身体向右侧强行扭转。腰背的肌肉群瞬间连成一条直线。力量从脚底板传上腰间,再野蛮冲进右侧肩胛骨。 右臂肌肉完全炸开。玄铁陌刀被这股恐怖的惯性直接掀起,带起地上的一大片黄沙。 刀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巨大的半月形轨迹。空气被硬生生撕开。 呜—— 第293章 陌刀起,碎石飞 极其刺耳的破风声爆开。刀身越过头顶,从半空狠狠砸下。 正前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这是鲁大石建墙剩下的下脚料。陌刀刀锋带着万钧之力直接砸中青石顶部。 咔嚓。 极其干脆的炸响。青石表面瞬间崩出无数细小的裂纹。几块碎石子炸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上。 厚钝的刀身强行劈进石头中央。硬生生卡住一半。白色石粉顺着裂缝往下掉落。 君无邪右臂肌肉再次发力。手腕一转,往外猛抽。陌刀拔出。 当啷。 青石彻底断成两半。一半向左倒,一半向右翻。沉重砸在沙地上。 他将陌刀刀尖倒转,拄在地面上。单手握着刀柄。胸膛起伏极其剧烈。大口大口的空气疯狂吸进肺里。喉结上下猛烈翻动。汗水砸在地面的干土上,滋滋被吸干。 拱门处传来脚步声。 苏清婉走进来。纯银算盘在青色夏衫外头晃荡。啪。 她走到断开的青石旁边。伸出右手食指,在石头的裂痕切口上重重抹了一道。指肚上沾满白灰。 “借腰部的旋转换取力气,加上陌刀八十斤的自重。单手劈开这东西不难。”苏清婉拍掉手上的石粉。视线转过来。 “右臂单独挥动八十斤,拉扯力太大。如果不利用回旋的向心力,你的手腕关节撑不过十次劈砍。” 君无邪握着刀柄的手指往内死死收紧。指节在皮肉下绷出骨头的轮廓。他剧烈的喘气声慢慢平复。 “刀身抡到最高处的那一瞬。有一个极短的停滞。惯性在那里断了一拍。”沙哑的嗓音从喉管深处强行挤出来。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如果是北狄骑兵。那一瞬,长矛的矛尖足够刺穿腹部。” 苏清婉盯着他脚下的沙地痕迹。她完全不懂武功招式。但所有的动作剥开皮,全是发力和物理杠杆的算计。 “下盘定死,上身转动,到了极限就会断一拍力。下一次挥刀,右脚往前垫半步。让底盘的冲势跟上刀的惯性。把那个停滞点强行顶过去。” 君无邪看着沙地上被踩出的深坑。右脚微微往前移动半寸。肌肉顺着新的方位拉伸了一下重心。完全可行。 苏清婉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过去。 “张大锤他们全换了耐磨的粗布衣裳。明天去前头大堂,让林婉儿量一下尺寸。还有冬天的袄子。皮料子得提前裁好。你这右边的袖管和肩膀要重新留出空量。” 君无邪松开刀柄的一角。伸出右手。接住那张纸片。纸上带着一股极淡的墨香味。他顺手将纸片塞进中衣的裤腰里。 “好。” 他吐出一个字。右脚猛的往前一垫步。下盘冲出。腰部瞬间发力。陌刀再次离地。 右脚猛然往前垫步。下盘冲出。腰部瞬间发力。陌刀再次离地。 黑沉沉的刀锋在半空抡出一个完整的圆弧。 没有任何迟滞。八十斤的生铁直接砸中地面上那半块残存的青石。 砰的一声极其沉闷的炸响。碎石子四下崩飞。 苏清婉侧过脸,避开飞溅过来的几块石渣。她的布鞋鞋尖前方,多了一道深达两寸的入土劈痕。 君无邪右臂的肌肉暴突到极点,手腕翻转,将陷入土中的陌刀生生拔出。 他没有回头。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苏清婉拍掉衣服上沾着的白灰。转身往大堂方向走。腰间的纯银算盘在布料上拍打,发出轻微的撞击响。 正午。日头悬在头顶。 客栈外围的三亩黑土地。 张大锤打赤膊,手里拎着一把刚磨亮的厚背镰刀。他站在田埂最前头,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都给老子麻利点!一粒麦子都不许落在地里!开镰!” 三十个护卫和短工一字排开。腰带勒死。弯下腰。 镰刀贴着麦秆根部平切过去。沙沙的割裂声响成一片。 这群在戈壁滩上饿出阴影的流民,此刻看见粮食,眼底全冒着光。没有人直起腰歇气。胳膊抡得极快。 青黄的麦浪一片接一片往下倒。 仅仅半天时间。三亩地的麦子被全部放倒。 麦捆堆在后院的空地上。打谷的连枷不停拍打。金灿灿的麦粒从谷壳里爆出来。 粗麻袋张着口,将新打出来的麦粒全部装满。麻绳在袋口扎紧。 鲁大石站在新建的地窖入口。老手里捏着一把新麦子,扔进嘴里用力咬下。 咔哒。极脆的响声。 “实心的。”鲁大石吐掉麦子皮。手里的木棍指向底下那个深达一丈二的巨大方坑。 四壁糊满防潮石灰和糯米浆。底下垫着两层干草和硬木板。 “下粮!”赵铁柱仅剩一条右臂,单手提着一袋一百斤重的麦子,大步走下木梯。 一袋接一袋。四个时辰。 整整四千斤新麦。把这个大号地窖的一半空间填得严严实实。 大堂内。四扇大门全开。 苏清婉坐在长条木桌后头。手里捏着半截炭笔。 右手的食指在银算盘上快速拨动。啪啪的脆响在屋子里回荡。 “四千一百五十斤。”苏清婉把数字写在蓝皮本子上。炭笔在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横线。本子合上。 老陈瘸着腿凑到长桌边上。满是油污的双手在旧围裙上使劲搓弄。 “掌柜的,新粮入库了。外头那帮兔崽子干了一天,这会儿全盯着后厨的排气孔狂咽口水。” 苏清婉站起身。 “起面。蒸馒头。不要掺粗糠,全用纯白面。” 她走过柜台,声音传到大门外。 “今天下地割麦、建地窖的,每人两个实心白面大馒头。后厨熬的那锅带肥膘的猪骨白菜汤,管够。” 大门外的空地上,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嘶吼声。 几个干瘦的流民直接跪在地上,脑袋朝着大堂的门槛砰砰磕响头。额头磕破皮,混着泥土。 “给掌柜的卖命!” 张大锤抡起手里的生铁棍,重重砸在门外的青石砖上。火星四溅。 “谁要是敢在这客栈里起半点坏心思,老子第一个把他的卵黄捏出来!” 所有护卫抽出腰间的短刀,齐刷刷指向天空。刀刃反着刺眼的白光。 大堂最里侧的阴影角落。 李长青缩在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木椅上。 他的手里抓着一块发黑的糠饼。饼子硬得能砸碎核桃。 一股极其浓郁的面香从后厨飘出来。那是纯正的发面大馒头出锅的味道。 李长青的喉结猛烈上下翻动。 胃里那股酸水直直顶上嗓子眼。他张开嘴,大牙死死咬住手里的硬饼边缘,用力往下撕扯。 坚硬的糠皮剌破了口腔内侧的软肉。血丝混着干瘪的碎渣进肚。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视线死盯着那几筐被护卫们抬出去的白面馒头。 四千斤精粮。这女人竟然真的在这片绝地的荒漠里,扎下了根。 大雍朝廷不管的流民,成了她最听话的看门犬。 他这个朝廷命官,在这里连摸一下面袋子的资格都没有。满肚子的四书五经,换不来一口带油星的菜汤。 李长青右手的五根指头抠进木椅边缘。指甲盖向上翻翘,钻心的痛。他没有松手。 第294章 狠宰皇商一笔! 傍晚。残阳把戈壁滩映得通红。 后院最西侧夯实的沙地上。 张老头用废旧铁片和粗壮的原木,扎了一个半人高的假人。底部深埋进土里三尺。 这假人足有两百斤重。 君无邪赤着上身。腰腹部的块状肌肉随着呼吸明显起伏。 左肩新生出的暗红肉疤在夕阳下发暗。 右手握住玄铁陌刀的刀柄。倒拖在地。 黄沙贴着刀背往下滑。 右腿猛然跨出。脚底板在硬土上碾出一个深坑。 腰部向右扭转。背部肌肉群连成一道紧绷的斜线。 右臂青筋彻底暴突。八十斤陌刀被巨大的惯性直接从地面拉起。 乌黑的刀锋划破空气。呜的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音。 一刀横斩。 沉闷的割裂声在院子里炸开。 绑满废铁片的木制假人,从正中位置被一分为二。 上半截重达百斤的残骸横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后院的土墙上。铁皮脱落,当啷当啷散落一地。 下半截粗木桩还在沙地里晃动。切口处极其平滑。 远处的长廊柱子后头。 赵铁柱单手拄着那把斩马刀。旁边站着三四个老兵。 几个人一动不动。 “八十斤的生铁,单手抽出去。”一个老兵嘴巴微张,喉咙干涩。 赵铁柱握着刀柄的左手手指不停收缩。他的头皮一层一层发紧。 作为实战武官,他清楚这一刀的分量。若是这一刀挥进北狄人的骑兵阵列。挡在前头的马腿连着马上的骑兵,都会被瞬间斩断。 纯粹的暴力碾压。没有任何花哨。 苏清婉端着一个粗布垫底的白瓷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盘子里放着一张刚烙好的白面大饼。油亮的面皮散着热气。 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赵铁柱等人立刻低下头,让开道路。 苏清婉直直走向场地中央。布鞋越过地上的碎铁片。 停在君无邪身前。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她将手里的白瓷盘往前一递。 君无邪将陌刀倒插进沙地。五根布满粗茧的手指伸出,一把抓起那张滚烫的大饼。 张开嘴,大口咬下。 苏清婉把右手的细棉布直接扔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君无邪接过布巾,在满是汗水的侧脸和脖颈上胡乱抹了一把。汗水浸透了棉布。 他咀嚼的动作极重。右侧的咬肌一下一下往外凸起。 突然,他上下颌的碾磨动作生生定住。 两颗纯黑的眼珠子,瞬间越过土墙,死死钉向正北方的戈壁尽头。 落马坡外十里。 原本平静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连绵的黄沙烟尘。 瞭望塔最高处的木栏杆后。 老鬼整个人趴在底板上。手里端着一个竹筒做的粗糙望远镜。 他紧盯着夕阳的方向。 那是一支极其庞大的驼队。正顺着干涸的河道朝客栈方向逼近。 两翼是几十匹配着铁甲的高头大马。中间夹着一百多头双峰骆驼。驼背上全绑着包铁皮的沉重木箱。 最前方的一匹红马上,挑着一杆两丈高的黑色大旗。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花纹。那是大雍京城皇商的专有徽记。 老鬼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直接探入后腰。拔出一枚两寸长的干竹哨,死死咬在嘴里。 两短一长。 极其尖锐的夜枭厉鸣在客栈上空彻底炸开。 前院空地上,护卫们正在啃白面馒头的动作全停了。 “拿家伙!上墙!”张大锤一脚踢翻面前的破木桌。地上的生铁棍一把抄在手里。 三十个护卫将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塞进怀里。抓起墙角的长矛和砍刀,顺着新搭的木梯全部爬上青石灰加固的墙头。 带有倒刺的铁蒺藜缝隙中,几十个冰冷的枪尖直指大门外。 驼队的速度没有减慢。直到蹄声压近客栈外围三十步的位置。 打头的红马骤然停步。喷出一大口白气。正好停在那三道削尖的拒马木桩前方。 马上端坐着一个披着深灰色厚重斗篷的中年人。 一只右手从斗篷底下慢慢抬起。扯住头顶的风帽边缘,往后掀开。 那人右手的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水色极其通透的极品翡翠扳指。 翠绿的光泽在血红的夕阳下,折射出一道异常扎眼的冷芒。 那人右手的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水色极其通透的极品翡翠扳指。翠绿的光泽在血红的夕阳下,折射出一道异常扎眼的冷芒。 马蹄在三道削尖的粗木拒马前死死刹住。红马喷出一大口带着腥味的白气。 薛老板掀开风帽。四十岁上下。面上没有半点胡须。皮肉白净透亮,没有边关人特有的风沙沟壑。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三丈高的青灰墙头。 苏清婉站在一排生锈的倒刺铁蒺藜后头。居高临下。没有任何迎接客人的动作。 “过路。歇脚。”薛老板吐出四个字。调门极高。透着一股久居上位养出来的拿捏劲。 苏清婉的左手平放在墙垛的青砖上。 “客栈规矩。人过马过,留下买路钱。” 薛老板身旁一个披着深灰斗篷的汉子猛的往前跨出半步。右手精准砸在腰间长刀的吞口上。 呛啷。 长刀拔出半寸。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荡开。 “瞎了你的狗眼!皇商薛家的马队你也敢拦!” 墙头上。张大锤大吼一声。三十张硬木弓齐刷刷拉满。弓弦在粗壮的胳膊拉扯下崩得嘎吱直响。三十个带着血槽的铁箭头,全部对准了底下那汉子的面门。 汉子拔刀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两下。 薛老板抬起套着翡翠扳指的右手。手指微微往下一压。 汉子立刻收力。长刀推回刀鞘。脚后跟一退,重新缩回马匹侧面。 “多少钱。”薛老板抬头直视苏清婉。 苏清婉的右手搭在腰间的纯银算盘上。大拇指往上用力一拨。 啪。 一颗银珠子撞在框上。 “一袋精盐。” 底下二十个随从齐齐握住马缰。手背上的青筋全部鼓起。在边关这片绝地,一袋精盐足够去黑市买三条精壮汉子的命。这根本不是收过路费,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薛老板没有讨价还价。转头朝后方偏了一下下巴。 一名黑衣随从翻身下马。解下马鞍侧面挂着的一个粗布口袋。单手发力。袋子往半空猛的一抡。 沉甸甸的布袋子越过三丈高的青灰墙头。 老陈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死死抱住那个麻袋。膝盖被冲力撞得往后弯了一下。 解开扎口的麻绳。老陈把手伸进袋子里,用力掏出一大把。 纯白色的粗粒盐。在夕阳底下泛着光。没有掺杂半粒黄沙。 老陈捏起两粒扔进嘴里。两排牙齿一磕。极咸,微苦。没有毒药的涩味。 他把盐塞回袋子。看向苏清婉。重重点了一下头。 “放行。开大门。”苏清婉转过身。从木梯上走下去。 第295章 谁家商贾带杀气 两扇沉重的生柏木大门被护卫推开。底部的生锈铁轴承摩擦出极长的嘎吱闷响。 驼队鱼贯而入。 二十个随从跟在薛老板身后步行进院。这些人的步子跨度几乎一模一样。皮靴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整齐的顿挫响动。没有普通商队伙计那种东张西望的散漫。 薛老板停在院子中央。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刚抹平不久的青灰墙皮上用力往下抠刮。 指甲只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连层石灰粉都没能刮下来。 他收回手。指肚在大拇指上搓了两下。 这墙体里掺了高黏性的糯米浆和生石灰。硬度完全抵得上大雍军镇的外围城墙。 薛老板的视线转向上方。扫过那一圈密集的倒刺铁蒺藜,最后落在院子里正提着生铁棍巡视的流民护卫身上。 这群人穿着统一的深褐色短打。没有穿戴正规军的皮甲和头盔。但每个人的站位全部卡在院子的防御死角。握刀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们身上那股因为常年饥饿和搏杀熬出来的腥臊杀气,比边军的兵痞还要重。 这不是客栈。这是一座微型的战时堡垒。 薛老板两排牙齿咬在一起。下颌骨的肌肉凸出两块硬疙瘩。 大堂的四扇门敞开着。 老陈把一条洗得发灰的旧毛巾搭在左边肩膀上。瘸着一条腿迎出门槛。 “客官打哪边来。要打尖还是住店。” 薛老板迈步走过门槛。直接走到大堂中央最长的一张木桌前坐下。两个灰袍随从立刻一左一右站在他椅子背后。双手交握在腹部。下盘死死钉在地砖上。 “住店。顺便采买些吃食。” 老陈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往黑瓷海碗里倒满白开水。 “吃食好说。客官要是走沙门子的水路,俺们这有风干的沙鼠肉。要是走天脊山的旱道,俺们这有耐放的硬面锅盔。” 老陈嘴里念叨的,全是在边关黑市走私的专有黑话。沙门子水路指的是贩卖私盐。天脊山旱道指的是倒卖军方的管制生铁。如果是正经在边关摸爬滚打的黑商,这会儿就该对暗号了。 薛老板端起茶碗的手顿在半空。视线落在黑瓷碗边缘缺掉的一个豁口上。嫌弃的把碗重重搁回桌面。一滴水都没沾嘴皮。 “不要这些下贱物件。给我备上等精白面。二十只肥羊。要活的。” 老陈脸皮上的褶子迅速挤成一团。满脸的讨好和谄媚。 “得嘞。您稍候。俺这就去后厨通报。” 转过身。老陈端着空茶盘往柜台方向走。左手平端着木盘。右手自然垂在腰间侧面。 大拇指压在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快速而用力的搓动了三下。 这是客栈内部通用的警报手势。肥羊上门。不懂黑话。招子放亮。 苏清婉坐在长柜台后头。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夏衫。右手正拿着半截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划拉。余光扫清了老陈手上的全部动作。 她站起身。手里的炭笔直接扔在纸上。左手摘下腰间的纯银算盘,拍在木柜台上。 嗒的一声脆响。 “上房包下二楼全层。一天五十两雪花银。吃食马草全额另算。”苏清婉直接开出报价。没有任何铺垫。 五十两银子。这笔钱放在繁华的京城地界,足够在最顶尖的酒楼天字号房包住整整一个月。在这穷乡僻壤的戈壁滩,要这么多纯粹是把人当猪宰。 薛老板坐在长条凳上。身子连半点前倾的动作都没有。直接朝身后的右侧随从偏了一下脑袋。 那随从大步走上前。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羊皮钱袋。举到半空,重重砸在木柜台上。 砰。 袋口用的牛皮绳被震开。五枚沉甸甸的十两重官造银元宝顺着袋口滑出来。一字排开。银块表面的色泽极亮。底部的火耗官印戳记清晰可见。 没有讨价还价。连一句牢骚都没有。 苏清婉没有伸手去碰那些银子。 财大气粗。不懂黑道切口。护卫下盘扎实不似野路子。出手全是带戳记的官银。 这就不是来边关做买卖的商队。这是来查底细的朝廷命官。 苏清婉左手拉开柜台抽屉。手肘一扫。五枚银元宝全部滚进抽屉里。啪的一声推死木门。 “带客官上楼。” 大堂最里侧的阴暗角落处。一盆用来防潮的干灰挡住了大半光线。 李长青整个人缩在那把少了一条腿的破木椅上。身上那件破皮袄散发着难以掩盖的酸臭。他的右手死死抓着一块发黑的粗糠饼子。大牙正咬在硬得咯牙的饼子边缘。 大堂里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全部收进眼底。 薛老板一行人正顺着木质楼梯往二楼走去。走在队伍最后方的一名灰袍随从,因为楼梯拐角的幅度,步子迈得稍微大了半寸。 灰色外袍的下摆往旁边撩起一个缺口。 腰带上挂着一块玄铁打造的牌子。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出一道极暗的乌光。 牌子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雕刻着一圈极度繁复的饕餮吞兽纹。正中间用刀斧生生凿出一个篆书的“内”字。 只露了不到半息的时间。袍角落下。遮盖得严严实实。 李长青的身体猛的往前一探。眼睛死死瞪圆。 右手的五根手指瞬间脱力。 那块啃了一半的硬糠饼子掉在地砖上。发出干涩的磕碰响。咕噜噜滚到桌子底下。 他根本没有去捡。 大雍禁军暗探。皇城司内卫。 第296章 极限压抑,杀机四伏 李长青右手的五根指头抠进木椅边缘。指甲盖向上翻翘,钻心的痛。他没有松手。 那块啃了一半的硬糠饼子掉在地砖上。发出干涩的磕碰响。咕噜噜滚到桌子底下。 内字腰牌。 饕餮吞兽纹。 这两个画面在李长青的脑子里轰然炸开。大雍禁军暗探。皇城司内卫。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衙门。 诏狱里的剥皮楦草。生拔指甲的铁钳。把活人熬成肉糜的铁锅。大雍开国三百年,死在这帮灰袍人手底下的朝廷重臣和世家门阀,能把乱葬岗的坑填平。 那些穿着灰袍的活阎王,不受大雍律法管辖,不归三法司会审。只对大雍皇帝一个人负责。 皇城司的人出现在离京城两千里的碎叶城。包下整整一层客房。丢出五十两官银。 绝不是为了采买些风干肉。 李长青的胃里猛烈翻腾。一股极酸的胆汁直接冲到喉咙口。 他强行闭紧嘴巴。两排牙齿死死咬合。脸颊两侧咬肌高高凸起。硬生生把这口酸水咽回肚子里。 他现在的身份是新科探花。但也是个临阵脱逃的待罪之身。更是一个被所有人当成死人的弃子。 若是被皇城司的暗探发现他还活着,还在这家边关黑店里当账房先生。不用等什么圣旨,那些刀子今晚就会抹过他的脖颈。 李长青缩在阴影里。皮袄领子拉到最高。遮住大半张脸。 他弯下腰。左手探进满是灰尘的桌底。把那半块沾了泥垢的糠饼摸出来。拍掉上面的大块泥土。直接揣进怀里。 二楼。 天字号连排客房外。 薛老板走在最前面。皮靴踩在木地板上。步伐起落极轻。没有发出一点杂音。 二十个灰袍随从上了楼。瞬间散开。 两人站在楼梯拐角的左右两侧。后背贴着木板墙壁。手掌全部压在腰间的刀柄上。完全堵死上下楼的通道。 四个人分守走廊两头的死角。身子卡在视觉盲区。 剩下的人跟着薛老板进入最宽敞的正中间客房。 门板敞开。 四个随从立刻散开行动。 一人推开木窗。右手在窗框缝隙和外围墙砖的承力点上用力按压。确认没有松动和被攀爬的痕迹。 一人趴在地上。木刀鞘在床榻底下横扫半圈。没有藏人。没有暗格。 一人掀开床铺上的粗布被褥。抖落两下。撕开一角缝隙,检查夹层里填塞的棉絮。 最后一人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拔出壶盖闻了一下。直接顺着窗户倒进外头的烂泥地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十几息。 确认安全。薛老板这才走到屋子正中间的圆桌旁。坐下。 双手平放在大腿面上。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泛着冷硬的绿光。 一楼后厨方向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老陈的右腿长,左腿短。走起来一高一低。 他的双手托着一个巨大的生铁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整只刚出炉的烤黄羊。 羊油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泡。顺着焦黄的肉皮往下滚落。滴在铁盘底部的孜然面里。油香四溢。 老陈迈上楼梯。喘着粗气。 刚踏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 两只穿着黑布靴的脚直接横跨过来。挡住去路。 两名灰袍人一左一右夹住老陈。 左边的汉子没有废话。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根指头极其用力。直接扣在老陈的脖颈侧面大动脉上。 右边的汉子双手上下翻飞。 从老陈的咯吱窝一路往下捏。顺着腰带缝隙往里抠了一寸。两手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滑到脚踝的布鞋边缘。确认没有任何绑腿短刀。 手法极其粗暴直接。骨节被按得生疼。 老陈的肩膀被压得往下猛的一沉。头皮一层一层发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汗。 汗水顺着脸上的老褶子往下淌。滴进托盘边缘。 “各位爷……这是刚出炉的肥羊……”老陈喉结滚动。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话。两只粗糙的手端着铁盘,哆嗦个不停。 两名灰袍人搜查完毕。收回手。 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往两侧退开半步。让出走廊通道。 老陈端着铁盘。两条腿不受控制的打软。 强撑着往前走。进了天字号房。 铁盘搁在圆木桌上。当啷。极沉。 “慢用。”老陈弯着腰。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出门槛。 屋门立刻被两名随从从内侧关死。生铁门闩咔哒插上。 屋内。 烤全羊的热气在屋顶盘旋。 薛老板坐在桌前。没有去拿桌上的竹筷子。 他的右手探进左侧宽大的衣袖。两指夹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针体细长。泛着极亮的白光。 薛老板手腕往前一送。银针直接扎进烤羊最厚实的后腿肉里。 整根没入。只留针尾在外。 他收回手。坐在木椅上。等了整整十息。 两指捏住针尾。拔出。 银针放在眼前的光亮处。针体依旧雪白发亮。没有任何发黑变色的痕迹。 薛老板把银针搁在桌面上。 站在他左侧的一名随从拔出腰间短刀。刀刃贴着烤羊的肋排切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直接挑在刀尖上。 随从张开嘴。把那块滚烫的羊肉卷进嘴里。 上下大牙用力咀嚼。肉汁糊满下巴。 喉结一滚。完全咽进肚子里。 随从嚼完。退回原位。笔直站立。 薛老板依旧没有拿刀。 他的双眼盯着桌上的白烛火苗。火苗偶尔跳动一下。 半炷香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随从的呼吸极其平稳。双手交握在腹前。没有腹痛。没有倒地呕吐。脸上没有半点发青的毒发迹象。 薛老板的右手这才伸出。拔出自己腰间的一把嵌着红宝石的小刀。 刀刃割下一块羊皮。送进嘴里。 一楼大堂。 张大锤手里拎着那根生铁棍。大跨步走向前门。 “赵瞎子!带十个弟兄去后头围墙巡夜!不许留死角!”张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吼。 几个在门口蹲守的护卫立刻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拿起长枪,跟着张大锤往后院方向快步走去。 大堂内部瞬间空旷下来。 柜台后头点着一盏防风的粗瓷油灯。 苏清婉坐在长条木桌后。左手拿着那锭重达五十两的官银。 这银块的底部,刻着四个极小的阳文印记:大雍内库。 她的左手大拇指指腹。在四个凸起的字迹上反复摩擦。边沿的刮手感极其真实。 这是一笔巨款。也是个随时会爆的炸药包。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纯银算盘上快速拨弄。 啪。啪。清脆的算珠碰撞声规律的响着。账面多出五十两进项,算盘珠子全部推到顶端。 李长青从阴影里站起来。 两只脚穿着磨破底的破皮靴。踩在青石砖上。刻意避开脚掌落地。全用脚尖着力。 他猫着腰。整个人贴着粗糙的黄土墙皮。 一步。一步。蹭到长柜台的侧面阴影处。 这里是二楼楼梯口的绝对视线死角。 李长青的双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的硬木头。指甲盖在木头纹理上抠出两道浅浅的凹坑。 “是皇城司的内卫。” 第297章 生死只在三寸间! 七个字。被他压碎在嗓子眼里。带着极度惊恐的气声送出来。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抛出底牌。 苏清婉拨动算盘的右手。瞬间定住。 食指正悬在一颗银算珠的正上方。距离珠子不到半寸。 她没有转头。后背靠在木椅上。身子甚至没有晃动半分。 停顿了极其短暂的半息。 苏清婉的食指继续落下。往下重重一按。 啪。 银珠子撞在底框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你看清了。”苏清婉的声音完全拉平。没有惊讶。没有因为这几个字产生任何音调的起伏。 她把手里的官银抛进柜台内侧的暗格抽屉里。当啷一声闷响。推上抽屉。 李长青的额头上布满冷汗。汗珠顺着眉毛淌进眼睛里,杀得眼球发红。心脏砸在胸骨上。咚咚直响。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这女人随时会把他当成挡箭牌扔出去。 “腰牌上刻着内字纹。大雍朝只有这帮人有资格佩戴。”李长青上半身往前压。胸口几乎贴上柜台边缘木板。“皇城司这帮走狗出京。办的全是抄家灭族的大案。”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喉咙里干涩发疼。咽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咚一声响。 “碎叶城这种穷兵黩武的绝地。连个油水大的贪官都没有。只有两件事值得他们跑这一趟。要么是查当年的军饷贪墨旧账。要么。” 李长青顿了一下。大牙咬紧。牙床酸软。 “是查镇北军的余孽。查那个消失的异姓王。他们是冲着后院那个废人来的。” 苏清婉左手转动油灯的灯芯旋钮。火光往下压暗了两分。 她的脸转过来。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底下直直盯着李长青。 那张曾经穿着绯色官袍、儒雅俊美的脸皮。现在沾满灰尘。瘦得双颊往里凹陷。颧骨高高突起。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癫狂和恐惧。 “探花郎想用这个消息。”苏清婉右手离开算盘。平放在木桌上。“换什么。” 这四个字里没有任何施舍的余地。没有任何夫妻情分。纯粹是买卖人的盘道。 价码摆上桌子,只谈利益。 李长青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大门外灌进来的冷风一吹。浑身打起摆子。 他的双腿屈起。膝盖不受控制的在柜台外侧一点点往下弯。几乎要跪倒在青石地砖上。 双手死抠着柜台边缘的木沿。指节全部泛出青白色。 “换我一条回京的活路。” 李长青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度强烈的求生欲。 “我熟读大雍律法。我懂朝堂那套虚伪的做派和办案的规矩。我当过监军,我知道那帮暗探查案最看重什么流程,一清二楚。”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我能帮你骗过他们。”李长青的下巴抵在柜台上,嘴唇干裂出血丝。“只要你保我不死。” 苏清婉坐在木椅上。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右手食指指肚。在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哒。哒。 沉闷的敲击声在一楼大堂里散开。二楼楼板上,恰好传来一声沉重的军靴踏步声。 二楼楼板上,沉重的军靴踏步声由远及近。 李长青双膝屈在柜台外侧的阴暗处,双手死死抠住硬木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额头渗出大颗冷汗,顺着睫毛往下砸。他连呼吸都彻底切断,等着苏清婉的生死裁决。 苏清婉右手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 左手拉开底层抽屉,两指夹出一枚剪碎的碎银子。大拇指压住银角,中指猛力一弹。嗖。碎银子在半空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准确无误砸进李长青胸口的破皮袄衣襟里。 “这就是你的工钱,账房先生。” 苏清婉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点起伏。 李长青后背猛地一震。指头从木板上松脱。他立刻领会。两手在衣襟里一阵乱抓,把那枚碎银子死死攥进手心。手脚并用从青石地砖上爬起。背脊重新佝偻下去,两步挪回那把少了一条腿的破木椅上。拿起秃头炭笔,双眼耷拉,视线瞬间恢复成往日那种混吃等死的木讷。 木楼梯嘎吱作响。 薛老板走下来。身上那件带有灰袍随从特征的厚重斗篷不见了,换成了一身纯黑色的绸缎常服。右手大拇指上那枚扎眼的极品翡翠扳指也被摘下,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完完全全是一副普通富商的打扮。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步子依旧踩得极稳。 薛老板走到大堂柜台前站定。他的头微微昂起。视线没有先落在苏清婉身上,而是直接扫向墙面上挂着的那块巨大木牌。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客栈的各项规矩和骇人的物价。他在字里行间来回巡视,寻找镇北军留下的隐秘记号,或是军方专用的行文暗语。 苏清婉低着头。 右手在纯银算盘上快速翻飞。啪。啪。算珠碰撞声极度密集。 “麻布六匹,折银十二两……不对,十三两。盐巴半斤,算五百文。” 她故意报错了两个极其简单的账目。声音拔高了两度,带着浓重的贪财市侩气。 薛老板收回视线,重新打量起这个年纪轻轻的女掌柜。 “掌柜的这客栈,修得倒像个铁桶。” 薛老板开了口。字咬得很重。 “外头的流民,拿着刀枪的架势,不外乎是从边军退下来的百战悍卒。” 苏清婉手上的动作生生停住。食指按在算珠上。她抬起头。 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客官说笑了。边关这地界,不狠点早被骨头渣子都吞干净了。” 苏清婉右手离开算盘,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笔。 “那些人不过是我用白面馒头换来的看门狗。只要给足了吃食,让他们咬谁就咬谁。饿极了的泥腿子,比什么边军都好使。只要银子给够,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他们也敢去抢。” 字字句句全往钱和粮上靠。把客栈的防御体系彻底归结为纯粹的利益雇佣关系。 薛老板眼皮微动。大雍边军的规矩极严,绝对不会允许将领用这种侮辱性的词汇形容自己的士兵。如果这女人背后是镇北军余孽,断然说不出这三个字。 薛老板的视线越过苏清婉,慢慢滑向大堂最里侧的阴暗角落。落在那把破木椅上。 “掌柜的生意做得精。底下的伙计倒是缩手缩脚。”薛老板盯着李长青的侧脸。 那张沾满灰尘和泥垢的脸庞,瘦削得只剩皮包骨。但这骨相,这种拿着炭笔的姿势,总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眼熟。他在京城大理寺和皇城司的卷宗里,或者在朝堂的文官堆里,见过类似的轮廓。 李长青抓着炭笔的右手猛地一紧。笔尖在粗纸上戳出一个黑窟窿。胃里的酸水直冲喉咙。 他直接抓起面前那本沾满陈年油污的旧账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砖上刮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 “掌柜的!这账平不了!” 第298章 全场节奏由我掌控! 李长青扯着干哑的嗓子大吼。调门极高,带着极其真实的急躁和计较。 他大步冲到柜台前,将那本脏兮兮的账册啪的一声拍在木板上。故意将账册边缘碰到了薛老板的丝绸衣袖。 薛老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皮绷紧,眼角抽动两下。 “后院清秽组那个叫张秃子的!”李长青根本不看薛老板,直勾勾盯着苏清婉,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今天中午挑大粪,居然偷偷多拿了一个黑面饼!那是三个铜板的亏空!这帮吃白食的泥腿子,不扣他们三天的水,客栈迟早被他们吃垮!” 满口的市井小民算计。唾沫星子飞溅。 苏清婉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破布,直接甩在李长青的脸上。 “吵什么!扣他五天的口粮!再多嘴一句,你今晚也去后头挑粪!” 李长青被抹布砸了个正着。顺势低头弯腰,连连称是。抱着账本灰溜溜退回阴暗处。全程把脸死死埋在胸口。 薛老板看着这场闹剧,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大雍的文官最重颜面。尤其是新科探花这种清流,宁可饿死也绝不会为了一个粗糠饼子扯开嗓门当众撒泼,更不可能在人前被一块烂布砸脸还连连点头哈腰。 这种把钱看得比命重的烂泥塘做派,只有真正的边关黑店才会有。 “让客官见笑了。底下的伙计没见过世面,扫了兴。” 苏清婉把账本合上。右手在空中拍了两下灰。 “客官这趟下楼,还有什么吩咐?” 薛老板理了理被弄脏的衣袖边缘。 “找两个嘴严的伙计,引条旱道。”薛老板抛出切口。“买卖大,银子不缺。” 苏清婉的左手重新搭上纯银算盘。 二楼的过道上,突然传出重物倒地的沉闷巨响,紧接着是木制门框被硬生生撞碎的炸裂声。 木屑从二楼楼梯口的木板缝隙间稀里哗啦砸落下来。 细小的粉尘在半空飘散。 大堂内。 苏清婉搭在纯银算盘上的左手完全静止。 赵铁柱那条独臂猛的往上一提。右侧腰间的斩马刀出鞘半寸。金属摩擦的锐响在大堂里显得极度扎耳。 三十个原本蹲在门外啃糠饼的流民护卫,齐刷刷站起身。 几十双破布鞋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杂乱且沉重的踏步声。 生铁棍、长矛、削尖的木排,全部对准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杀气瞬间填满整个大堂。 薛老板坐在长条木桌旁。身体没动。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灰袍随从瞬间拔出腰间横刀。双手握柄。一左一右死死护在薛老板身前。 刀刃反着大堂角落的昏暗烛光。 二楼走廊拐角处。探出一个灰袍随从的脑袋。 右半边脸皮肿起老高。袖口被撕裂出一条大口子。 “主子。屋子里有暗格机关。床板底下触发了带生锈铁齿的生铁夹子。老七的手被咬了。” 随从的声音极快极冷。 薛老板站起身。两手背在身后。右手大拇指在食指指节上用力搓动了一下。 “掌柜的。这间客栈不干净。” 他微微偏头。视线从二楼挪回苏清婉脸上。 “五十两官银包下的天字号房。里头藏着伤人的机括。” 苏清婉手指把弄着最边上的一颗银算珠。上下拨动两下。啪。啪。 “边关耗子大。防鼠防盗。我手底下的匠人喜欢在床底下塞些小玩意。” 苏清婉从木椅上站起身。 “薛老板的人若是不趴在地上乱摸乱翻,那铁夹子就咬不住人。” 薛老板往前迈出一步。皮靴鞋底重重碾过地砖上的一根碎木条。木条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大雍律例,窝藏暗器、私设机括,形同谋逆。” 他直接把这顶杀头的大帽子扣了下来。不容分辨。 “五十两银子我付了。买卖还没谈成,伙计先见了血。我得看看你们这客栈的底子。” 薛老板的左手抬起。指着柜台。 “拿底账本来。我要看你们客栈全部的账面流水。” 这帮灰袍暗探查案,最看重资金和物资流向。 这种绝地,一个弱女子养着一群百战悍卒。只要是镇北军的补给站,账面上一定有大笔不合理的钱粮进出。 只要找到亏空或者大批生铁粮草买卖的记录,不用请示,就地拔刀屠客栈。 赵铁柱大步往前跨出一步。直接挡在长柜台前面。 斩马刀完全抽了出来。八十斤的生铁刀身斜指地面。 三十个流民护卫往大堂正中间逼近。包围圈迅速缩减。 薛老板身后的两个灰袍人横刀往前推了一寸。双腿微屈。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退下。” 苏清婉冲着赵铁柱开腔。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赵铁柱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刀尖往下压了一分,脚底板死死钉在地砖上,没退。 苏清婉左手伸向柜台内侧。拉开底下第二格的厚重抽屉。 木头抽屉发出沉闷的滑动声。 砰。 厚厚一摞用粗线装订的蓝皮本子,被她单手拎出来。重重拍在木质柜台上。 积攒了两个月的账册。极厚。 砸下来的瞬间,几丝灰尘顺着书脊往下震落。 “薛老板要看流水底账。”苏清婉把左手平按在最上面一本账册的封皮上。 “可以。按时辰收费。” 她竖起右手食指。 “一炷香。二两银子。” 这句话冷不丁抛出来。大堂里那种马上要见血的肃杀气,被这股极其浓烈的铜臭味直接冲散了一大半。 薛老板皮肉紧绷的脸微微停滞了一瞬。 连那两个握着横刀的随从,手指骨节都松动了半寸。 大理寺抄家查账,从来都是刀架在脖子上强行拖走账房。 还从没人敢跟皇城司的暗探收查账费。 薛老板走上前。从袖口摸出一枚二两重的碎银。指头一弹。直接扔在柜台上。 银块滴溜溜打着转。 “我看。” 苏清婉收起银子。左手移开。 “随便翻。看不懂的地方,半个时辰加五十文铜板,我亲自给你解说。” 薛老板伸出右手,翻开第一本蓝皮账册的封皮。 他预想中,会看到诸如“送天脊山干粮三千石”、“走私黑铁五百斤”这种隐晦的黑话记录。 纸页翻开。 直接映入眼帘的,是满纸横竖交错的细黑线。整张纸面被炭笔强行割裂成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方格。 左边写着借。右边写着贷。 极其规整。密密麻麻全是古怪的科目名称。 月末摊销。固定资产折旧。人工成本均摊。 这些连户部尚书都没见过的字眼,硬生生砸进他的视网膜。 薛老板眉头往里挤成一团。他顺着第一行细细往下读。 “三月初五。购入生锈废铁十七斤。单价三十文。” 线条连向右侧的一个方格。 “张铁匠打制防盗铁蒺藜三十个。农用犁头两个。生铁弹簧拉力器一个。火耗报损二斤三两。废料回炉剩余五两七钱。残缺生铁坨一个,入固定资产折旧。” 字迹工整得毫无破绽。 第299章 皇城司的羊毛照薅不误! 账目精确算到了每一钱铁末子。 哪里有成规模的兵器采买。所有的生铁全部变成了防贼的刺和种地的农具。 薛老板的手指往下搓动。翻开第三页。纸张哗哗响。 记录粮食的页面。 “流民三十人。日耗粗糠八斤,劣质陈面十五斤。” 这行字的下面,画着一个重重的朱砂红圈。引出一条加粗的墨线。 “人工粪便回收折算。” “三十人日产农家肥若干。折合市价三文钱。记入当月总账盈利。” “当月后院水渠施肥抵消购肥成本九十文。实收。” 薛老板的翻书动作彻底卡住。 两根手指死死捏着粗糙的纸张边缘。纸面被捏出极深的褶皱。 流民拉出来的屎,被这个女人明码标价,算成了客栈的月度实打实盈利。 这已经不能叫抠门。 这是一种把活人敲骨吸髓、榨干大肠里最后一滴水份的极度盘剥。 薛老板的后背冒起一层极细的冷汗。汗毛根根倒竖。 这是皇城司内卫统领离京两千里后,第一次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胆寒。 一个胸怀天下、企图造反支援镇北军余孽的人。绝不会在一群快饿死的流民屎尿上,一文一文的去抠算这九十文铜钱。 这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吃人奸商。 连最下贱的泥腿子,在她那把纯银算盘底下,都能变成账面上的进项。 他之前怀疑客栈是用高价钱粮收买这些流民当护卫死士。 现在账本清清楚楚写着:这帮人每天吃的是陈年发霉的糠。唯一的价值就是当低贱劳动力和造粪机器。这帮人对客栈死心塌地,完全是因为外头连一口糠都吃不上。 这账本完美证明了客栈是一个纯粹靠吸血维持运转的黑心堡垒。 没有任何大义。没有任何反叛的影子。只有极其纯粹的利益压榨。 薛老板合上蓝皮账册。封皮拍在桌面上。 他看向苏清婉的视线里,那股查反贼的深沉审视退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一头披着人皮的恶狼的极度防备。 大堂最深处的阴影角落。 李长青坐在那把断腿的木椅上。右手的五根指头紧紧抓着那半块沾了灰尘的硬糠饼子。 指甲抠进饼子里,刮出一层碎渣。 他懂大雍朝查账的规矩。大理寺看账,一本大进大出、条理不清的糊涂账,必然藏着谋反的鬼。 但苏清婉拿出来的这本账。把每一粒米、每一块废铁的最终去向,用那种见鬼的表格锁得死死的。 现代复式记账法。借贷必定相等。左右永远持平。 连做假账的缝隙都没留给暗探去抠。这种密不透风的商业壁垒,彻底颠覆了暗探的查案逻辑。 李长青的胃里疯狂上涌出一阵浓烈的酸水。 酸水腐蚀着他的喉管。 他原本准备拿出来保命的情报。原本准备指认这里是镇北军补给站的说辞。 在这摞蓝皮本子面前,变成了一堆连猪都不信的废话。 皇城司的屠刀,被这个女商户用几张写着屎尿进项的破纸,生生挡了回去。 他李长青最后的一点价值,被这复式记账法砸得粉碎。 李长青的腿开始控制不住的打摆子。破皮袄在墙皮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长条柜台前。 薛老板把手从账本上挪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敲击了一下木质桌面。 “掌柜的账,算得真细。细到骨头缝里了。” 苏清婉左手扒住账本边缘,往自己怀里的方向平拖了三寸。 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哒。哒。 “一炷香还没到。薛老板只看了一本。” 苏清婉下巴微微扬起。指了指底下的那一摞。 “底下还有五本。你要查全。还得再加十两银子。” 薛老板盯着苏清婉摊开的右手。脸皮重重抽搐了一下。 薛老板盯着苏清婉摊开的右手。脸皮重重抽搐了一下。 左手抬起。指腹在宽大袖口边缘摩擦两下。两根手指探入内层暗袋。夹出一枚十两重的雪花银。 银底磕在长柜台的厚木板上。发出极其沉闷的撞击响。 “够不够。”薛老板丢出三个字。 苏清婉左手五指张开。手掌平压在银锭表面。往自己怀里一拖。手腕翻转。大半锭银子直接掉进下层抽屉。当啷。 木抽屉撞死到底。 “够看一本。”苏清婉右手搭在纯银算盘上。食指抠住最边缘的一颗银珠子。往上轻轻一挑。啪。 薛老板右手盖在第二本蓝皮账册上。粗糙的纸张封皮摩擦着他的手心。 掀开。 他不打算再一页一页往下捋。这女人能在前面做全日常花销的假账。大宗的买卖肯定藏在深处。 右手食指放在舌尖上沾了点唾沫。按在纸页边缘。用力往左大把翻动。 纸张哗啦作响。直接跳过前面几十页买面买盐的碎账。 停在中部。 薛老板的手指压在纸面上。顺着那一道道用炭笔画出来的黑色表格直线往下划。专挑金额达到三位数的格子看。企图从中抠出大宗生铁、牛筋、箭矢、重木料的采买记录。 苏清婉坐在木椅上。后背贴着椅背。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悬在算盘上方。每隔一段时间。手指就落下去。压住一颗珠子。往下重重一拨。 啪。 “过了一刻钟。”苏清婉报数。调门完全拉平。 这种纯粹的催钱读秒。极度烦人。 薛老板的手指停在一处方格上。动作僵住。 视线卡在一行极度怪异的墨迹上。 主营业务成本支出:发霉粗糠五百斤。单价四文。合计二两银子。 这条线的右侧。拉出一条直挺挺的黑线。连着另一个方格。里头用朱砂笔写着一行红字:流民肥料转化率均摊。折旧充抵损耗抵扣一两八钱。 两道粗黑线在底部汇合。最终实耗本金:两百文。 薛老板两排大牙死死咬在一起。上下颌骨的肌肉向外凸起两大块硬疙瘩。 大雍户部的账目。三法司的卷宗。大理寺的抄家单子。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算盘打法。 把活人不当人。把这群流民每天吃糠咽菜拉出来的排泄物。按市价折算成了肥料填进表格。当成了抵充客栈买粮亏空的硬头进项。 这种剥削。已经抠到了肠子里的最后一滴水。 薛老板的呼吸不由自主的发沉。鼻腔里喷出的气流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手指顺着纸张边缘继续往下搓。用力极大。纸边被搓起一层白色的毛边。 翻开第三本。 薛老板的指甲盖重重戳在一处空白格的边线上。指甲用力往下压。几乎要刺穿纸张。 第300章 八十斤重刀封门! “三月初九。不明现银五十两入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木台边缘。直视苏清婉。 “这荒郊野岭的戈壁滩。谁会给你结五十两的现银?”薛老板的手指重重叩击台面。笃笃两声。“五十两现银。在大雍军镇。足够买下两百把制式钢刀。这笔钱。哪来的。” 抓住大宗来历不明的现银。这是皇城司暗探咬死贪官反贼的最常用手段。只要银子说不清出处。就地拔刀。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灰袍随从立刻往前逼压半步。 双腿微屈。下盘扎死。右手虎口瞬间扣住横刀刀柄的吞口处。大拇指往上一推。 呛啷。长刀出鞘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内壁。发出极其尖锐的金属锐响。杀机彻底锁定苏清婉。 赵铁柱单臂拎着斩马刀。刀背在青石地砖上重重一顿。三十个流民护卫抓紧生铁棍。大堂内的火药味直冲屋顶。 苏清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伸出。白皙的指肚直接压在薛老板刚才戳出的那个浅坑上。 指肚贴着纸面。顺着那条横贯左右的炭笔黑线。往右侧平滑了两寸。 停在另一个密密麻麻的方格上。 “薛老板看账急躁了。看漏了右边。”苏清婉的手指点了点格子。 薛老板视线下移。 右侧对应的贷方科目里。红笔写得清清楚楚。 西域沙商躲避黑风暴。过路安保抽成三十两。 沙商驼队受惊。踏破客栈大门门槛。磨损折旧赔偿五两。 受惊流民精神安抚均摊费用十五两。 总额核算完毕。红线拉到底部结转。刚好五十两。 一条不落。把每一个铜板的来路全部用名目分摊得干干净净。而且全都是合情合理的“勒索”名目。 薛老板的眼皮剧烈跳动两下。右手从纸面上收回来。在袖筒底下握成拳头。骨节在皮肉下绷紧。 他重新翻开前头的账本。视线顺着那条红线来回梭巡。 左右两边的数字严丝合缝。每一笔进项的左边。必定有十几个切碎的名目在右边把窟窿填平。 借出多少。必有等额的贷项冲抵。 没有悬空的烂账。没有一笔对不上的亏空。 这份底账。比大理寺那些在朝堂上熬了四十年的算账老手做出来的折子。还要滴水不漏。 两个灰袍随从的虎口还死死卡在刀柄上。手心冒出一层粘腻的汗水。 只要主子一句话。长刀就能抹开对面护卫的脖子。 但薛老板的命令迟迟没有下达。 账面上太干净了。除了敲诈商队、盘剥流民屎尿、倒卖粗盐赚取暴利之外。连一个涉及到“军镇补给”、“盔甲”、“制式长矛”的敏感字眼都找不出来。 所有的铁器全是防贼的倒刺。所有的木料全用来修补客栈的烂门。 没有造反的证据。没有拔刀的借口。 大堂最里侧。那团防潮干灰投下的浓重阴影中。 李长青整个人缩在那把少了一条腿的木椅上。两只脚的脚尖死死抵着地面的青石砖缝隙。 他的右手五根手指。深深抠进那半块发黑的糠饼干皮里。粗糙的糠皮渣子扎进指甲缝的软肉中。渗出极细的血丝。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苏清婉那只敲击算盘的手上。 大雍朝三法司的查账手段。靠的是最古老的流水对账法。进项少于出项。便是中饱私囊。有亏空就能直接拿人下大狱。 大理寺的官差最擅长从那堆毫无头绪的单边流水账里找出破绽。 但他刚才亲眼看见了那本打开的账册。 表格。横竖交叉的死线。左右平等的规则。 这女人用一套完全脱离大雍算学体系的记账法。把所有可能暴露的亏空。硬生生用乱七八糟的均摊和折旧彻底锁死在纸面上。 大理寺的查账铁律。在这里成了一滩烂泥。 大雍的律例和规矩。在这间破烂的客栈里。完全失效。 在这个几百人聚集的堡垒里。她苏清婉就是唯一的王。她定的表格。就是这里的最高王法。 李长青的胃里猛烈翻腾起来。一股极酸的胆汁从食道一路往上狂冲。直接顶到咽喉口。 他用力咽下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大幅度滚动。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心脏砸在胸骨后头。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 原本盘算着把这间客栈卖给皇城司保命。现在他连出卖的筹码都找不到。苏清婉早已经把这艘破船打造成了不沉的铁壳。 大堂内死寂。 只有薛老板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偶尔响起。每一次翻页。他的动作就放慢一分。力道也随之减弱。 最后一本厚重的蓝皮账册合上。 旁边长条香炉里。那一炷用计时的粗香恰好烧到了尽头根部。最后一丝红色的火星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失去支撑。啪嗒掉落在香炉边缘。 苏清婉的右手离开算盘。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哒。哒。 她左手再次摊开。掌心朝上。指尖对准薛老板的方向。平平伸出。 “一炷香燃尽。”苏清婉开口。声音清脆。理直气壮。“薛老板看得很细。还有两本没有核对完。下半个时辰的看账费。先结清。” 嚣张至极的要钱做派。 大堂里的三十个流民护卫齐齐往前踏出半步。三十双皮靴踩碎了地面上几颗细小的沙砾。喀嚓作响。 那两个随从立刻拔刀三分之一。刀光闪烁。 薛老板站在原地。没有去拿袖筒里的银锭。 胸腔大幅度扩张。深深吸进一大口夹杂着灰尘的干涩冷空气。肺泡鼓胀。 停顿了两息。又缓缓将废气从鼻腔里全部推挤出去。 他伸出双手。把面前那一摞厚厚的蓝皮本子往前推了半尺远。彻底推离自己的视线可及范围。 “掌柜的这把算盘。打得比京城首饰楼的掌柜还要精明。”薛老板的手收回袖子里。“这账面挑不出毛病。我信了。” 找不出破绽。与其继续看一堆扯皮的烂账。不如直接切入重点。 薛老板转过身。理了理纯黑色绸缎常服的下摆。扫除上面沾染的一点香灰。 他的头微偏。视线越过柜台。直直看向客栈后侧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用厚重柏木钉死的后门。门扇半掩着。风从缝隙里往里灌。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牲口圈气味。那是流民劳作的地方。 “这账本上确实看不出什么刀枪棍棒。”薛老板迈开右腿。脚底踩实地砖。“就不知道这客栈后头。是不是也跟这纸面上的墨迹一样干净。” 他不信。一个养着百十号精壮汉子的女人。后院会仅仅只是一片种麦子的田地。只要找出镇北军操练用的阵法沙盘。或者边军独有的营帐扎法。皇城司的刀依旧能拔出来。 “屋子里炭火味太重。闷得慌。我去后院走走。散散心。” 没有任何请示和商量的余地。 皮靴连续踩踏在青石砖上。薛老板带着两个手按刀柄的随从。直直朝着通往后院的木门走去。步幅极大。 还有七步。五步。三步。 一直站在长柜台侧前方的赵铁柱猛然发力。 左腿重重往旁边横跨一大步。脚板砸在地砖上。 那条仅剩的粗壮独臂往上一提。八十斤重的生铁斩马刀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压。 当。 刀尖直接重重扎进木门正中央的门槛木头里。木屑四处飞溅。 宽大的黑色刀背斜向横贯。犹如一道生铁打造的闸门。死死封住了整扇木门的去路。 赵铁柱脸颊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肌肉的绷紧而扭曲跳动。 三十个护卫手中的长矛整齐划一的调转方向。矛头全部对准了薛老板三人的后背。 “后院是客栈库房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踏入半步。”赵铁柱开口。声音粗糙得像磨刀石在相互碾压。 第301章 一张嘴压服皇城司 赵铁柱单臂拎着斩马刀。刀背在青石地砖上重重一顿。 八十斤生铁刀身斜指地面。刀尖扎进门槛。木屑四溅。 宽大的黑色刀背横贯在门框中间。生铁打造的闸门死死封住通往后院的去路。 赵铁柱脸颊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肌肉紧绷扭曲跳动。 薛老板身后的两个灰袍随从双腿微屈。下盘扎死。 右手虎口扣住横刀吞口。大拇指往上一推。 呛啷。 横刀出鞘半寸。刀刃折射出大堂角落的昏暗烛光。白惨惨的刀光直直打在赵铁柱粗糙的脸皮上。空气彻底冻结。 薛老板右手大拇指往下压。指肚扣死那枚极品翡翠扳指。指甲盖抠进翡翠边缘的缝隙。 大堂内的火药味逼近爆点。 只要这根大拇指再往下压半寸。两把横刀就会直接抹过赵铁柱的脖颈。三十个流民护卫也会跟着被乱刀砍成肉泥。 大堂最里侧。防潮干灰投下的浓重阴影中。 李长青整个人缩在那把少了一条腿的木椅上。右手的五根指头抠进那半块发黑的糠饼。 皮袄下的脊背紧贴着冰凉的土墙。 皇城司这帮暗探要动手了。拔刀必定封门。客栈里三百口人一个活口都留不下。大理寺和督察院的官差都不敢查这种灭门案。 自己这个本该死在逃亡路上的新科探花。一旦见血。连具收尸的棺材都捞不着。 文官的体面保不住命。算计也拦不住皇城司的刀。 不能等他们砍人。得把这群疯狗拴住。 两排大牙猛的往下咬。上下颚剧烈碾磨。咔吧。 嘴里最后一点坚硬的糠饼渣被生生咬碎。粗糙的残渣划破口腔内壁。血腥味在舌头根部散开。喉结上下猛烈翻滚。和着血水咽下肚。 李长青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上半身猛然发力。双腿在青石地砖上狠命一蹬。整个人硬生生从墙角弹了起来。 那把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椅被巨大的冲力撞翻。往后重重砸在泥灰墙上。 哐当! 极度刺耳的巨响在大堂里轰然炸开。死寂的对峙被这声巨响直接劈成两半。 三十个护卫齐刷刷转头。两个灰袍随从的刀柄停在半空。薛老板扣着扳指的大拇指生生卡在原处。 李长青没有看薛老板。完全无视那两把冒着寒气的半出鞘横刀。 皮靴鞋底重重砸在青石砖上。一步。两步。三步。大步流星冲到长柜台前面。右手那半块糠饼直接砸在厚实的木板上。碎屑四溅。 “掌柜的!” 破锣嗓子扯到最高。字音里透着极度的气急败坏和痛心疾首。 李长青右手食指直直指着苏清婉的鼻子。指尖隔着半尺距离在半空中乱戳。 “大雍律例第五十七条!私设关卡阻拦客商。按律当判流刑三千里!” 大堂里的回音嗡嗡作响。 三十个护卫齐齐转头。张大锤手里的生铁棍停在半空。 “你到底算过没有!这客栈可是咱们三百号人吃饭的命根子!”李长青口沫横飞。“你真要为了后院那个见不得人的臭皮匠作坊!为了那几张没鞣制好的破羊皮!把整个客栈的基业全赔进去吗!” 满嘴全是酸腐书生算计小利的痛斥。 薛老板停下手里的动作。指肚在翡翠扳指上摩挲了两下。 这书酸气十足的罪名当头扣下来。极其荒诞。在这法外之地。一个人突然跳出来跟你讲大雍律例。反而让他原本积蓄到顶点的杀意被硬生生卡住了一息。 李长青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脚跟在原地猛的一转。破皮袄的下摆在空中甩出一个圆弧。整个人直面薛老板。 两人相距不到三步。 李长青双手猛的揣进袖口。脊背虽然佝偻。下巴死死往上抬起。 他把声音往下压。压得极低。刚刚好只能让柜台前的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皇城司内参》卷六有云。” 开篇七个字。砸得极重。 薛老板脸皮上的肉剧烈跳动两下。站在后面的两个灰袍随从。虎口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瞬。刀身在刀鞘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李长青死盯着薛老板。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无比。 “查办逆党。需先定账册。再勘库房。” “若账面无任何亏空。强行搜查入库。” 李长青两排牙齿咬死。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视同私夺民财。督察院有权全本复刻。直接上达天听。弹劾统领!” 大堂里彻底安静。 只能听见门外呼啸的风沙声。 薛老板眼皮猛跳。 一个边关黑店里穿着破皮袄、啃着发霉糠饼的落魄账房。居然能一字不差的背出皇城司内部严密封锁的办案规矩。 这是大雍皇城司用来约束手下暗探、防止他们借查案之名私吞巨额财物的死规定。只有正五品以上的朝廷重臣。以及皇城司内部的核心暗探才可能接触到。 薛老板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抽干。呼吸停滞。 两个灰袍随从持刀的手慢慢往下压。刀刃顺着刀鞘一点点退回原位。咔哒。完全归鞘。 他们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是对文官集团督察手段天然的恐惧。底层的暗探哪怕杀人再多。遇到有资格动用督察院弹劾的硬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心理防线层层崩塌。 三十个流民护卫面面相觑。他们完全听不懂什么皇城司内参、什么督察院弹劾。 但他们本能的感觉到。这几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黑袍人。被账房先生几句酸话给逼退了。长矛的枪尖微微往下垂了半寸。 张大锤和赵铁柱的眼珠子瞪得滚圆。 平日里只会唯唯诺诺记烂账的酸秀才。几句话就把拔了刀的皇城司黑袍人逼得手发抖。这种不用见血就能压制敌人的手段。完全颠覆了流民护卫们的认知。 信仰崩塌后迅速重塑。这读书人的嘴。有时候比八十斤的陌刀还要快。 苏清婉坐在木椅上。后背贴着椅背。 她的左手食指搭在纯银算盘上。大拇指悬在半空。 她看懂了。 李长青在用大雍朝堂最严密的文官督察体系。给薛老板套上一层看不见的沉重枷锁。 皇城司可以不在乎边军的死活。可以不在乎流民的命。但他们绝对在乎朝堂上那帮言官御史的疯狂攀咬。一旦今天薛老板在没有账面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拔刀搜库。这事只要透出去一点风声。督察院的折子就能把皇城司统领的皮扒下一层。 这是纯粹的规则碾压。 结合之前自己给出的那本毫无破绽的复式记账账册。李长青这几句话。成了压垮皇城司发难借口的最后一根稻草。账面干净。律法加身。强闯就是公然违法。 这步棋下得极准。 这是李长青递交的。分量极重的一张投名状。 薛老板的右手彻底离开腰间。指骨在袖筒里发出一阵极细碎的连响。 他转过头。不再看李长青。而是直勾勾盯着柜台后头的苏清婉。 “既然懂得皇城司的规矩。” 薛老板往前迈出半步。皮靴踩在地砖上。声音干涩。 “后院到底藏着什么不敢见人的东西?” 第302章 后院真相大揭秘 “后院到底藏着什么不敢见人的东西?” 薛老板的话音刚落。 赵铁柱握着斩马刀的手背青筋条条暴突。 刀柄被五根粗壮的手指捏出咯吱咯吱的干涩响动。 大堂内站立的三十个流民护卫。 双手死死攥紧生铁棍和削尖的长矛。 三十根木杆齐刷刷往前送出半寸。 铁枪尖距离薛老板两个随从的胸口只剩不到两尺。 锋利的金属尖端反着黯淡的烛光。 苏清婉从木质椅面站起身。 纯青色的夏衫下摆擦过桌面。 她从长条柜台后头绕出来。 几步走到赵铁柱身旁。 白皙的左手直接抬起。 手掌平平伸出。 没有任何犹豫。 掌心结结实实按在八十斤生铁斩马刀宽阔的黑色刀背上。 手腕往下用力一压。 赵铁柱紧咬着后槽牙。 脸颊那道狰狞刀疤剧烈扭曲。 但他硬生生收了力气。 由着苏清婉把那把随时会见血的重刀往下压低了整整三寸。 刀锋彻底离开两个灰袍随从的要害高度。 苏清婉转过脸。 直面薛老板。 “我这人最讲理。” 她的调门压得极平。 没有半点退让的怯懦。 “客官既然怕黑店。看看后院求个心安也行。” 薛老板身后的两个随从手指骨节微微松动。 刀柄在刀鞘里发出一声极小的磕碰音。 苏清婉停顿了一息。 左手从刀背上挪开。 大步走回柜台。 手掌重重拍在那摞厚实的蓝皮账本上。 啪的一声闷响。 震得桌面的灰尘往上飘起几缕。 “但后院是客栈独家作坊。里头有熬猪油的锅和腌肉的秘方。” 苏清婉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核心商业机密。” “参观费。一百两现银。” 大堂内瞬间死寂。 只有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刮过青石板。 发出沙沙的响动。 大堂最里侧的阴暗墙角。 李长青跌坐在那把断了一条腿的破木椅残骸旁边。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两只脚止不住的打摆子。 脚底的破皮靴在青石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女人不仅不顺坡下驴把门堵死。 居然开口敲皇城司暗探统领的竹杠。 一百两现银。 能在大雍京城买下一整座带跨院的大宅子。 能买五十个精壮的长工干一辈子苦力。 李长青的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 指甲外翻。泥垢扎进软肉。 渗出极细的血丝。 他感觉不到疼。 胃里翻江大浪。 一股极酸的胆汁夹杂着没消化完的硬糠饼渣子。 直直冲破食道顶上咽喉。 浓烈的血腥味和酸涩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闭紧嘴巴。 喉结上下狂滚。 硬生生把这口酸水连带呕吐物咽回肚子里。 这女人就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但他刚刚赌出去的那张底牌管用了。 《皇城司内参》的条文加上滴水不漏的账本。 死死勒住了这帮活阎王的脖子。 长柜台正前方。 张大锤握着生铁棍的右手五指彻底松开。 当啷。 沉重的铁棍砸在青石砖上。 砸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白坑。 三十个流民护卫面面相觑。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 不懂什么朝廷律法。 在他们的认知里。官差亮刀封门。那就是要屠村灭口。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拼烂命的准备。 结果掌柜的一张嘴。 直接跟拿刀的官差做起了要钱的买卖。 拿刀的硬茬子。在掌柜的嘴里成了一百两银子的过路客。 护卫们弯下腰。 一把抓起地上的长矛。 原本握在矛杆中段的双手。齐齐往后挪动了一尺。 把长矛抓得更牢。 跟着这样的掌柜的。 就是天塌下来。也能从塌下来的土块里抠出二斤白面。 薛老板站在原地。 两脚岔开。死死钉在地砖上。 右手在宽大的绸缎袖筒里攥成拳头。 五根手指用力合拢。 大拇指上的极品翡翠扳指被食指第一关节死死挤压。 骨头在皮肉底下泛出青白色。 皇城司出京办案。 抄家灭族无数。 刀片子架在犯人脖子上。 从来只有别人跪在地上给他们送保命的买命钱。 生平头一回。 在亮了横刀的情况下。被人明码标价反向勒索搜查费。 他身后的两个灰袍随从脖颈血管根根凸起。 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奇耻大辱。 但薛老板被那几句律法死死卡住了手脚。 不交钱硬闯。就是私抢民财。 督察院那帮疯狗言官的折子。就能让他脱掉这身皮。 “拿钱。” 薛老板两排大牙紧紧咬合。 这两个字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极重的粗糙摩擦音。 左侧那名脖颈涨红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 右手把横刀按回刀鞘。 左手探进深灰色的内衬怀里。 布料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随从掏出两个沉甸甸的羊皮袋子。 手指扯开袋口扎紧的粗糙牛皮绳。 两只手同时发力。 往柜台上一倒。 两枚足重五十两的硕大官银。 带着大雍内库特有的暗黑色火耗戳记。 当的一声重响。 直接砸在厚实的硬木柜台上。 柜台木板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出两个极浅的凹坑。 银块滴溜溜打转。 苏清婉的右手瞬间探出。 五指完全张开。 手掌盖住两块巨大的银锭。 往怀里猛的一拉。 另一只手拉开底层抽屉。 手腕翻转。 两块银锭掉进木抽屉最深处。 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苏清婉推死抽屉门。 左手顺势搭在腰间的纯银算盘上。 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 指甲盖直接抠住算珠最底层。 往上猛力一挑。 啪。啪。啪。 紧接着食指横向拉扯。 指肚在算珠上疯狂刮擦。 一连串极其尖锐、完全没有算账逻辑的金属碰撞音在大堂内炸开。 声音极大。 比平时拨弄算盘的声音刺耳十倍。 清脆的敲击声穿透大堂的土墙。 直直朝着后院的方向传递过去。 客栈后院。 最西侧夯实的沙地。 气温极高。 君无邪光着上半身。 结实的块状肌肉上全是滑落的汗珠。 左边肩膀那一块暗红色的新长肉疤在阳光下有些发黑。 他右手握着那把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 刀尖抵着地面。 极度刺耳的算盘声穿过厚重的柏木门缝。 钻进他的耳朵。 连绵不绝。没有任何规律。 君无邪右臂粗壮的血管在皮肉底下剧烈跳动。 五根手指往里收紧。 手腕发力往上一挑。 玄铁陌刀从沙地上弹起。 他单手拎着刀柄。 大步迈向院墙角落里的干麦秆堆。 手肘往前一送。 长刀重重掷进麦秆最深处。 右手扯过旁边三大捆粗糙的干草。 直接盖在刀把上。严严实实。 草堆旁边放着一件满是油污和干涸黄泥巴的破羊皮袄。 君无邪抓起羊皮袄。 衣服在半空甩动。打散上面沾着的一层浮灰。 他单手将这件酸臭扑鼻的皮衣套在身上。 粗糙的黑色羊毛和破布。 彻底遮盖住左肩的暗红伤疤。 也遮盖住了右臂那令人胆寒的爆炸肌肉群。 他走到空地中央。 右脚发力。 对准那截被他一刀劈断、底部还深埋在土里的假人木桩残骸。 重重一踢。 咔嚓。 第303章 敲骨吸髓的新规矩 深埋地下的断根被强行折断。 残破的木桩滚落几圈。 直接砸进旁边用来和石灰泥的烂水坑里。 溅起一片发臭的黑黄污水。 君无邪弯下腰。 宽大的右手手掌直接拍在地上的一滩干牛粪和黄土混合物上。 手心沾满黑色的泥垢。 他抬起手。 在自己棱角分明的右侧脸颊上重重抹了一道。 灰黑色的泥土填平了脸上紧绷的肌肉轮廓。 一双黑沉的眼珠完全隐没在泥垢和破皮袄的毛领阴影之中。 大堂内。 赵铁柱听到那阵刺耳的连环算盘音。 脸颊上紧绷的横肉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他扣在斩马刀刀柄上的大拇指挪开。 那条独臂猛的往上一提。 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短喝。 八十斤重的生铁斩马刀被硬生生从门槛的硬木头里拔出。 生铁刀刃摩擦木纤维。 带出几块长条形的木刺。 木刺崩飞。落在大堂的青石砖上。 赵铁柱侧过身子。 宽大的身躯往旁边挪动两步。 彻底让开正中间通往后院的大门通道。 “开门。” 赵铁柱扭头。冲着后方大吼。 两个身强力壮的流民护卫立刻收起削尖的长矛。 矛头朝下。拄在地上。 两人大步走上前。 一左一右。 粗糙的双手按在两扇厚重的生柏木后门木板上。 双腿屈起。脚底板踩实青石砖。 膀子一起发力。往前猛推。 生锈的巨大铁门轴发出极其漫长且刺耳的摩擦音。 嘎吱。 两扇沉重的木门往外侧彻底敞开。 一股极其浓烈、发酵了足足三个月的刺鼻气味。 尿液的酸臭。 大粪的腥臊。 腐烂干草的霉味。 混杂着牲口圈特有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瞬间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气浪。 迎面直接灌进宽敞的大堂。 离大门最近的两个灰袍随从首当其冲。 鼻腔瞬间被这股恶臭填满。 两人的胸腔猛烈收缩。 立刻屏住呼吸。 喉结剧烈上下翻转。 硬生生把干呕的生理反应憋在嗓子眼里。 憋得整张脸皮呈现出一种憋气的暗红色。 薛老板眉头死死挤成一团。 右手迅速抬起。 纯黑色绸缎的宽大衣袖直接压在鼻子上。 严严实实挡住下半张脸。 苏清婉站在长柜台后头。 左手离开腰间的纯银算盘。 伸出右手。 平平摊开指向门外的黄沙空地。 “薛老板。一百两现银的买卖。请。”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薛老板左手按住腰间那把未拔出的短刀刀柄。 衣袖捂着口鼻。 皮靴鞋底重重踩过地砖上散落的断裂木刺。 他大跨步迈过那道被斩马刀劈出一道极深豁口的高门槛。 两个面色涨红的随从紧紧跟在两侧。 一齐步出后门。 下午的日头还带着几分毒辣的白光。 明晃晃的照在后院干旱的沙地上。 戈壁滩的干热大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末子。 在半空中打着旋。 薛老板眯起双眼。 挡住吹进眼睛里的沙砾。 他慢慢放下捂住口鼻的黑色衣袖。 大团大团的苍蝇在头顶上方嗡嗡乱飞。 他的视线越过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三垛废弃麦秆。 直直看向正前方。 十步远的地方。 张秃子瘸着那条被打断的左腿。 左腿膝盖骨完全错位。 皮肉外面鼓起一个拳头大的黑红色肉瘤。 脚脖子上锁着一条小臂粗细、重达二十斤的生锈铁镣。 他的后背佝偻到几乎折断。 胸口贴着大腿根。 一根沾满黑色污垢的粗木扁担压在皮包骨头的肩膀上。 扁担两端用麻绳挂着两个极其硕大的木粪桶。 黄褐色的排泄物装得满溢出来。 恶臭的水花随着他的步伐不断晃荡。 啪嗒。 几滴黄水溅落在青石板上。 张秃子干瘪的双手死死攥住麻绳。 咬碎了烂牙。 右脚艰难的往前迈出一步。 铁链在粗糙的地砖上拖拽拉拉。 哗啦。哗啦。 铁链在粗糙的青石地砖上拖拽。哗啦。哗啦。 张秃子右脚往前蹭了半步。 左腿那个拳头大的黑红肉瘤跟着剧烈晃动。连带着皮肉底下的碎骨茬子都在嘎吱作响。 他后背佝偻到几乎对折。粗木扁担两头的木桶往下狠狠一沉。 哗啦一声。 黄褐色的污秽液体直接溢出木桶边缘。泼洒在地面上。 几滴带着浓烈发酵酸臭的黄水溅起。直直落向薛老板的黑皮靴尖。 薛老板硬生生刹住脚。整个人往后猛退两大步。 极度刺鼻的尿骚味混杂着腐烂牲口的浊气。形成一道实质性的气墙。 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左边那个灰袍随从喉结剧烈翻滚。胸腔猛的往里一缩。 哇的一声。 随从弯下腰。对着门槛外侧的干沙地大口狂呕。酸水夹杂着没消化完的干粮残渣全吐了出来。 另一个随从左手死死捂住口鼻。右手还在横刀吞口上按着。脚后跟却控制不住的往后退缩。 皇城司办案。死人堆里滚过。血坑里蹚过。 但从来没人在这种纯粹的腌臜粪水里打过转。 这种最下贱的污秽。带着摧毁一切体面的破坏力。直接砸碎了他们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杀气。 苏清婉从长廊的阴影里走出来。停在后门内侧的厚木门槛边。 “薛老板当心。”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着前面还在拖拽铁链的张秃子。 “这是后院清秽组的头。手脚不干净。趁着干活偷吃了一个三文钱的黑面饼。” 苏清婉的视线在张秃子那条流着黄水、爬满绿头苍蝇的断腿上扫过。 “敲断腿。戴上铁镣。每天挑两百桶粪。” “不死。就一直挑。” 轻飘飘的几句话。全是极其冷酷的白话陈述。没有任何起伏。 薛老板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两下。 右手的丝绸宽袖重新抬起。死死捂住下半张脸。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那本蓝皮账册上的一行朱砂红字。 流民肥料均摊抵扣。 完全对上了。 这女人把打断腿的贼当成造粪的畜生。把这帮流民每天排出来的排泄物折算成铜板填进账面。 连拉屎都成了这客栈抹平亏空的进项。 这种丧心病狂的盘剥。这种把活人敲骨吸髓算计到最后一滴汁水的手段。 哪个胸怀大义的反贼会干这种事? 哪个密谋造反的将军有闲心去计较一桶大粪值几文钱? 薛老板的胸口往下猛的一沉。那股查办惊天谋逆大案的紧绷感。被眼前这桶晃荡的黄粪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留下的只有极度的防备。 这根本不是什么镇北军余孽的堡垒。 这就是一个贪财如命、心狠手辣的商户女人。用残暴规矩圈起来的黑心血汗作坊。 张秃子翻起满是白膜的浑浊眼珠。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几个光鲜外人。 没有求救。 第304章 烂泥中的潜龙 他张开只剩半截烂牙的嘴。发出啊啊两声闷哼。 咬死后槽牙。拖着二十斤的生锈铁镣。拼命加快速度往后山沟走。生怕走慢了半步。晚上连发霉的糠水都没得喝。 薛老板捂着口鼻。强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视线越过那挑粪的背影。在宽大的后院里来回扫射。 西侧的青砖墙根边。几个短工正打着赤膊挑干土。 角落的一个烂泥坑边。趴着一个极其高大的汉子。 那汉子身上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袄。羊毛上沾满黑黄色的干牛粪和石灰沫。散发着冲天的膻臭。 汉子背对着这边。右手五根粗壮的手指直接插进黑泥水里。正在一下一下的搅拌烂泥。 左边肩膀处的衣服空瘪瘪的往下垂。里面塞着几团发黑的烂草根。 薛老板停顿了一下。 这个背影极其宽大。骨架子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扎实。 右边那个没吐的灰袍随从立刻察觉到主子的注意方向。 呛啷。 随从腰间的横刀瞬间拔出半截。刀背在青石墙砖上重重一磕。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炸响。 “那边和泥的。滚转过来!” 随从大喝一声。杀气直冲过去。 烂泥坑边的汉子浑身猛的一哆嗦。 极其夸张的瑟缩动作。肩膀高高耸起。脖颈死死缩进发臭的羊皮领子里。 他双手全是黑泥。手忙脚乱的从泥坑边爬起来。 双膝弯曲。膝盖一软。直接半跪在发臭的泥水里。 他转过身。 脸侧全是灰黑色的泥巴印子。厚厚的泥垢填平了原本硬朗的面部轮廓。 黑泥混杂着臭水。顺着下巴一点点往下滴答。 汉子的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压得极碎极浅。那是极度恐惧下才有的濒死喘息。 他不敢看拿刀的随从。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浑身发着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讨饶哼唧。 这完全就是个被残暴规矩打断了脊梁的下贱苦力。 哪里有半点战阵上厮杀过的武将硬气。 薛老板收回视线。这种废人烂泥。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袍子。 目光转而投向院子正中央。 那里堆着三座小山一样高的干麦秆垛。 这三垛麦秆放的位置太突兀。正好挡住了后院东侧库房的视线死角。 薛老板偏过头。右手指着中间那垛麦秆。 “挑开。” 拿刀的随从立刻迈开步子。皮靴踩过沙地。左手握着带血槽的横刀刀鞘。直直走向麦秆垛。 只差五步。 “等等。” 苏清婉的调门突然拔高。从后方直直砸过来。 随从的脚生生停在半空。回头看着薛老板。 苏清婉从门槛处走下来。纯银算盘在腰间磕碰出一声脆响。啪。 她右手食指直直指着那堆麦秆。 “那底下埋着客栈熬冬用的发酵草料。里面掺了半成品的蒙脱土和防虫药渣。” “碰坏了封皮透了风。一垛草料全得烂。” 苏清婉左手摊开。手掌朝上。五根白皙的指头平平伸着。 “要查可以。先交五十两折损赔偿银。” 要钱。又是要钱。 薛老板的脸皮狠狠一抽。五指在宽大袖筒里死死挤压在一起。骨节突起发白。 “皇城司办案。你敢拿钱来讹?” 薛老板转过身。两个字从牙缝里强行碾出来。 “我说了。我讲理。” 苏清婉毫不退让。迎着对方冷冽的打量。 “刚才前头那位账房说得很清楚。皇城司若是在没有亏空铁证的情况下。强行损毁商贾的货品。” 苏清婉往前逼近半步。布鞋踩在一根断裂的麦秆上。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这叫私夺民财。这事若是传回京城。督察院那些御史言官的折子。肯定很乐意在薛老板的官袍上多添几笔黑墨水。” 用文官集团的铁律。护住这堆藏着八十斤玄铁陌刀的烂麦秆。 这就是李长青给她的底牌。她用得极其顺手。 随从握着刀鞘的手悬在半空。没有主子的命令。他绝不敢真的把这烂草堆挑破。 那股令人作呕的猪粪酸臭还在后院里不停发酵。绿头苍蝇嗡嗡的撞击声极度烦人。 薛老板盯着苏清婉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一个能在屎尿里抠出利润的泼妇。 一群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的残疾苦力。 一本把每粒米算到极致的复式账册。 还有一套随时能用来咬人的大雍督察院律法。 这间破客栈的每一块砖头。都透着一股令人恶心的铜臭味。 “我们走。” 薛老板猛的甩下衣袖。连多留一息的念头都彻底断绝。 查这样的黑店。简直是脏了皇城司内卫的刀。 三个灰袍人转过身。没有回天字号房。连那两百两的官银都没有开口去要。 大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客栈大堂的正门。 大堂里。 赵铁柱单手拄着斩马刀。冷眼看着这三个灰袍人牵起门外拴着的红马。 三十个流民护卫依旧保持着握紧长矛的戒备姿势。 一直等到那三匹马在戈壁滩上扬起一阵黄沙。彻底跑出视线的尽头。 赵铁柱转过头。冲着后方大吼。 “关门!落锁!” 嘎吱。 前院和后院的两扇沉重生柏木大门同时被流民推拢。 轰隆一声。巨大的生铁门闩重重砸进铁槽里。把外头的风沙彻底隔绝。 客栈内部再次恢复成一个封闭的铁桶。 后院。烂水坑边。 君无邪半跪在泥水里。周围的苍蝇还在乱飞。 听见木门合拢的巨大闷响。 他缓缓直起那条弯曲的脊背。 极其缓慢。骨节在皮肉下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连响。 那件沾满牛粪的破羊皮袄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半寸。 右边粗壮的手臂彻底放松。泥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滚。 他抬起头。 脸上依旧糊满灰黑色的泥垢。完全看不清容貌。 但在那层泥巴底下。两颗纯黑的珠子瞬间越过三垛麦秆。死死钉在紧闭的后门上。 极其狂暴的森寒杀意再也没有半点掩饰。直接撞破空气。 大堂内。 苏清婉站在长条木桌后头。 左手拉开下层抽屉。 右手伸进去。把那两锭带有大雍内库戳记、足重五十两的雪花银拿了出来。 极重。极凉。 她把两块官银放在掌心。用力往上一抛。 银块在昏暗的半空翻滚出两道亮白的弧线。 苏清婉的右手平摊。接住落下的银锭。五根指头瞬间扣死。 银块砸在手心。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第305章 一手交钱一手换药! 银块砸在手心。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大堂外头。 红马扬起的黄沙渐渐落地。 薛老板那一行人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被刀锋死死锁住的空气猛的松开。 赵铁柱那条粗壮的右臂往下垂了半寸。 八十斤生铁斩马刀的刀背在青石地砖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三十个流民护卫紧绷的肩膀齐刷刷垮下来。 双手拄着长矛。 大口大口的倒抽凉气。 前襟和后背全被冷汗浸得湿透。 苏清婉没有任何停顿。 右手手腕用力往前一甩。 两块带有大雍内库暗黑戳记的五十两官银在半空划出一道白线。 直直飞向赵铁柱的面门。 赵铁柱独臂往上一捞。 五根长满老茧的手指准确无误的扣死两锭银子。 极重。 银块表面带着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低下头。 视线死死盯住银锭底部那几个凸起的阳文印记。 大雍内库。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暴突起来。 大雍律法铁条。 私藏带有内库火耗官印的库银。 不归三法司会审。 直接按谋逆就地正法。 这种抄家灭族的催命符。 苏清婉就这么轻飘飘的捏在手里。 然后砸给了他。 “老陈。” 苏清婉的声音从长条木柜台后头飘过来。 没有任何打颤。 也没有死里逃生后的虚脱。 老陈正撅着屁股收拾地上的碎木条。 听到招呼。 瘸着一条腿赶紧凑过来。 满是油污的双手在破围裙上狠命搓了两下。 “掌柜的吩咐。” “带几个人去天脊山后头的那个沙门子黑市。” 苏清婉手指在木台面上敲击两下。 “找你相熟的那些走私胡商。” “把这两百两官银。全换了。” 老陈脸皮上的老褶子狠狠挤在一起。 咽了一口唾沫。 声音压得极低。 “掌柜的。这上头的火耗印子太扎眼。” “胡商若是瞧见。要价得压下三成。” “压就让他压。” 苏清婉拿起身边的纯银算盘。 挂回腰间的牛皮带上。 “不管压多少。全部换成生铁锭子、粗盐巴。还有回春堂沈大夫急需的止血草药。” “告诉那帮胡商。” “一手交货。只要现成的东西。” “天黑之前。我要看见骡车把东西拉进客栈库房。” 赵铁柱那张被刀疤横切的脸皮剧烈抽动了两下。 皇城司的暗探前脚刚跨出门槛。 这女人后脚就要把带印记的赃物彻底洗白。 换成实打实的客栈战备物资。 这种连喘息机会都不留给对手的算计。 比八十斤的长刀还要狠。 赵铁柱直接把银子塞进怀里。 刀背重重一磕地砖。 发出一声炸响。 “挑两个手脚麻利的。推车上路。” 赵铁柱冲着护卫群里吼了一嗓子。 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老陈也不敢废话。 瘸着腿跟在后头狂奔。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婉转过身。 顺着地上那排杂乱的皮靴脚印。 看向最里侧的阴暗角落。 李长青还跌坐在少了一条腿的破木椅残骸里。 两只手在衣服上发抖。 指甲缝里塞满了糠饼干渣和青石砖的黑泥垢。 苏清婉从柜台旁边的木盘里。 抓起一个后厨刚送过来的白面大馒头。 手腕发力。 往前平抛。 白胖的面团带着温热的水汽。 准确无误的砸在李长青的胸口上。 砰的一下。 顺着破烂的皮袄滚落。 掉在他的大腿上。 “你的命保住了。账房。” 丢出这七个字。 苏清婉重新坐回木椅上。 李长青根本没有理会这句带着施舍味道的评价。 他丢开手里那块能砸碎核桃的烂糠饼。 双手猛的捧起那个白面馒头。 张开嘴。 两排大牙直接啃下去。 狠狠扯下一大口。 没嚼。 连着满嘴的酸臭口水。 全凭咽喉肌肉的痉挛强行往下咽。 白面的香甜和面筋的软糯充塞着食道。 一大块碎渣顺着他干瘦的下巴掉落。 落在沾满灰尘的衣服下摆。 李长青停下吞咽的动作。 伸出右手食指。 指腹在衣服上用力一按。 把那点碎面渣粘在指头上。 送进嘴里。 舌头卷了一圈。 舔得不留一点粉末。 大堂角落的水缸边放着一把豁口的破木瓢。 李长青双手着地。 手脚并用的爬过去。 抓起木瓢舀了半瓢冷水。 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冷水混合着面糊。 把噎在喉管里的东西硬生生冲进胃袋里。 李长青扔掉水瓢。 撑着粗糙的水缸外壁站起身。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半块糠饼。 皮靴鞋底拖拉着青石砖。 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步。两步。 走到长条木柜台前。 双膝一弯。 裤管碰到了柜台底部的木板。 但他没有跪。 膝盖死死卡在半空。 脊背的骨头嘎吧作响。 硬生生将那个佝偻的姿势挺得笔直。 那张沾满黄泥和面糊的脸往上抬起。 直直正对着苏清婉。 过去那个满嘴仁义礼智信、张口闭口四书五经的酸腐儒生。 在啃完这个馒头后。 彻彻底底死干净了。 眼前站着的。 是一个纯粹为了权力向上攀爬、被戈壁风沙磨去所有清高的铁血官吏。 “皇城司的人既然到了碎叶城。” 李长青开口。 嗓子被冷水激过。 发出带着生锈铁片刮擦的干涩音。 “这说明大雍朝堂。对边关的烂摊子有了定论。” “他们带刀来。又不敢强行封门抄账。” “要么是手里没兵。不敢剿你们这些镇北军的老底。” “要么。” 他两手撑在厚实的木台面上。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是准备舍弃天脊山这道屏障。割地赔款。懒得跟你们硬碰硬。” “我要回京城。” 李长青咬住后槽牙。 第306章 枭雄回京之契 李长青双手死死抓着长条柜台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 “我要回京城。” 这五个字咬字极重。他盯着柜台后头的苏清婉。 “皇城司那帮走狗这趟没能封门。必定记恨在心。客栈这层外皮再硬。挡得住一次搜查。挡不住边军的大阵。也挡不住几百张弓弩的齐射。” 李长青松开右手。在衣服下摆重重拍了两下。拍掉刚才沾上的糠饼碎末。 “我回去。给这客栈在朝堂上撑一把伞。” 苏清婉坐在木椅上。左手食指勾住腰间纯银算盘最底下的那颗银珠子。往上轻轻一挑。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把李长青的宏图大志直接切断。 “这买卖做得真是空手套白狼。”苏清婉站起身。青色的夏衫下摆擦过桌面。“你是个逃兵。是被大雍朝廷扔进黄沙里的弃子。你现在身上半个铜板都没有。没有通关路引。穿着这身满是酸臭的破皮袄走回京城。还没走到大理寺的堂前。就被你的那些政敌乱棍打死了。” 苏清婉往前探出身子。两手撑在桌面上。 “你拿什么跟朝廷谈条件?拿什么证明你的命还值点钱?” 李长青的胸膛猛烈撞击着厚实的木板。胸骨隐隐作痛。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直接探入皮袄最里层的棉絮缝隙。指甲死死抠开缝死的粗麻线头。用力往外一扯。 一卷揉得发皱的羊皮纸被拽了出来。拍在台面上。 “凉州道三万边军溃散。北狄王庭已经开始南下。边关守将为了保全乌纱帽。强行扣下了这道军情急递。现在的碎叶城根本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烂摊子。” 李长青两只手全部压在羊皮纸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 “只要我把这份被隐瞒的急递亲手呈递大殿。我就是整个大雍唯一敢说真话的死谏忠臣。朝堂上的文官旧账。皇城司在边关拉下的烂泥。我能全盘搅乱。让他们咬成一团。” 苏清婉垂下双眼。盯着那张羊皮纸上盖着的暗红色军方大印。印泥干涸。边缘带着摩擦的破损痕迹。 这是一把能直接捅穿大雍朝堂虚假太平的刀子。 “成交。”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苏清婉转身。拉开身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抽屉。单手抓起一个极其沉重的粗布钱袋。转身扔在长柜台上。当啷。 布袋口散开。里头全是剪碎的银角子。足足二十两。上头的大雍内库火耗戳记早就被硬生生锉平了。没有半点痕迹。 “王得志。”苏清婉大喊一声。 王师爷从大堂柱子后头飞快钻出来。手里捏着平时用来记烂账的秃头毛笔。额头上全是一层密汗。他的腿肚子还在控制不住的打哆嗦。刚才皇城司的刀光确实把他吓得够呛。 “立字据。”苏清婉食指重重敲在柜台木板上。“李长青回京后。朝堂之上的每一笔冰敬炭敬。每一份灰色进项。客栈强抽三成。一文钱都不许少。” 王师爷右手剧烈一抖。一滴黑色的浓墨直接砸在面前的粗糙草纸上。洇出一个极大的黑圈。这明摆着是把朝廷的官当成客栈下头的摇钱树来盘剥。这是诛九族的死罪。但他不敢不写。秃笔在纸面上疯狂刮擦。一连串勒索条款落于纸面。 墨迹未干。纸被推到李长青面前。 李长青根本没有低头去查阅那些刻薄的字眼。右手大拇指直接抬起。塞进两排大牙中间。用力往下一咬。皮肉瞬间咬穿。浓重的血腥味在舌尖上爆开。 带血的拇指直接按在草纸右下角。红色的指纹极其扎眼。 “若我大权在握。这客栈便是我李某人的私库。若我死在黄沙里。权当掌柜的这二十两银子喂了野狗。” 李长青一把抓起那袋碎银。死死揣进怀里。转身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扯过那件老陈刚从胡商手里换来的深蓝色体面长袍。大步迈出大堂的高门槛。一次头都没有回。 后院的水井边。 林婉儿蹲在满是烂泥的地砖上。面前搁着一个极其宽大的木盆。盆里泡着客栈几十个护卫刚换下来的粗布单衣。汗臭和牛粪的腥气混在一起。 她双手完全没入冰凉的井水里。手指关节肿胀得发紫。手背上横七竖八裂开十几道半寸长的冻疮口子。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大堂里的谈话字字句句越过穿堂走廊。全部砸进她的耳朵里。李长青要走了。带走了这份唯一能脱离苦海的官身希望。 林婉儿双手抓起一件厚重的麻衣。放在长条搓衣板上死命揉搓。灰白色的皂角沫子飞溅。直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有停。更没有去擦。 揉搓的动作突然定住。 她把洗了一半的衣裳直接扔回冷水里。双手在水面上甩了两下。在满是污泥的粗布裙子上胡乱一蹭。 站起身。两步走到通往前院的圆拱门边。 苏清婉正站在柜台后头。单手把那张按着血手印的契约对折。揣进腰间的布袋里。 林婉儿双手交叠在右侧腹部。右脚向后退了半步。双膝屈起。上半身直挺挺的往下压。一个极其标准。没有任何挑剔余地的京城福身大礼。 没有往日的歇斯底里。没有怨妇的哭嚎。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走回木盆边。重新蹲下。双手扎进发臭的冷水里继续搓洗。这三个月的搓衣板。已经把那股娇蛮千金的脾气硬生生砸碎在烂泥里。现在的她。只认按时发饭的人。 太阳沉下地平线。戈壁滩上的天色迅速变成了极暗的铅灰色。 前院沉重的生柏木大门被两个流民护卫嘎吱推开。 老陈瘸着一条腿。手里拽着麻绳。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灰骡子。跨进大门槛。后头拖着一辆装得高高冒尖的木板车。车轱辘在青石地砖上碾压出两道极深的白印子。 “卸货。”赵铁柱单手拄着斩马刀。大吼一声。 第307章 陌刀出鞘,战! 三十个穿着深褐色短打的护卫一拥而上。直接掀开覆盖在车顶的破烂防雨毡布。 成捆的生铁锭。三条鼓鼓囊囊装着纯白粗盐的粗布麻袋。还有沈灵霜急需的几十包干瘪止血草药。全都在木板上堆得严严实实。 护卫们扛起麻袋和铁块。排成一条长龙。快步走向后院新夯实的大地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杂音。 后院东侧的简陋兵器棚底下。火塘里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 苏清婉手里提着一件深黑色的加厚粗皮甲。这是张老头用薛老板马队留下来的那两张上等纯牛皮。熬了一下午刚刚赶制出来的。 君无邪赤着上半身。大刀阔斧的坐在一截粗木墩子上。右臂刚刚挥砍过八十斤重的陌刀。结实的肌肉块块坟起。滚烫的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流淌。 苏清婉走上前。双手撑开这件坚韧的皮甲。直接披在君无邪宽大的后背上。 这件衣服的剪裁极其怪异。右侧的手臂和腋下部位完全敞开。没有一点布料阻挡。留出了极限的拉扯空间。左侧肩膀到脖颈的部位。足足叠加了三层未经鞣制打磨的生牛皮。用粗黑的麻线死死钉合在一起。形成一块绝对的防护层。稳稳盖住那块新长出来的暗红肉疤。 苏清婉绕到他的正前方。两只手分别抓住皮甲胸口位置的两根粗壮皮带。用力往中间一收紧。手指快速绕圈。打下一个结实的死结。 手指背面的关节。不经意的划过君无邪胸膛上一层薄薄的汗水。 君无邪微微低头。直直盯着苏清婉头顶那根素净的木簪子。他完好的右手臂往上抬起半寸。宽大的手掌悬停在苏清婉肩膀上方。极短的停滞。 最后那只手重重落下。按在自己膝盖处的粗布裤管上。五根手指将布料死死扣成一团。 一阵极其杂乱的一高一低的急促脚步声从长廊那头直冲过来。 老陈扶着木头柱子。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胸腔剧烈抽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院子里炸开。 “掌柜的。”老陈干涩的嗓子拉扯着发音。“沙门子黑市那边传开了。下午来的那个薛老板。故意在出关的野骆驼道上放了风。说落马坡的归鸿客栈地窖里。刚拉进来足够吃大半年的细粮。还有一整车没开锋的上等生铁。” 老陈大口吞咽着空气。两排老牙咬得咯咯响。 “这是把咱们客栈直接卖给了荒野。借刀杀人。” 苏清婉打死结的动作猛的顿住。粗糙的牛皮带在她的指腹上勒出一道极深的白印。 皇城司的狗。拿不到把柄封门。就直接丢下一块肥肉。把戈壁滩上最残忍的饿狼引过来替他们屠村。 在这片法外之地的荒漠里。能对大批粮食和生铁闻风而动的。只有一股势力。 呜—— 极其低沉。震得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顺着干硬的地表从客栈正北方一路滚地传过来。 这不是夜风的呼啸。也不是野狼的嚎叫。这是粗壮的牛角被剧烈吹响的战阵冲锋号。 大堂里的三十个护卫齐刷刷转头。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瞬间停滞。 君无邪猛的从木墩子上站起身。坚硬的皮甲互相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他一把抓起立在旁边的玄铁陌刀。刀锋直指北面那道加固了三尺的青灰土墙。 土墙之外。漆黑的夜色下。 几十道极其高大、身形完全跟马背融合在一起的狂奔黑影。正冲破漫天的黄沙。直直朝着客栈最外围的三道削尖木拒马狂冲而来。 马蹄上全部绑着厚厚的破麻布。踩在沙地上没有任何磕碰声。只有极其粗重的牲口喘息。和空气被弯刀劈开的锐响。在夜风中极速逼近。 为首的骑兵身体前倾。手里的长矛矛尖。距离客栈大门只剩不到百步。 玄铁陌刀刀柄发出一声干涩的骨节挤压响。 “关门。”君无邪吐出两个字。 君无邪吐出“关门”两个字。 赵铁柱和张大锤同时抬起脚,踹翻面前的长条木桌。长矛和生铁棍抓在手里。 老鬼趴在瞭望塔的木栏杆上。后腰拔出的干竹哨死死咬在嘴里。腮帮子猛力鼓起。两短一长。极其尖锐的夜枭厉鸣彻底划破客栈上空的铅灰色夜幕。 “敌袭!拿家伙!”赵铁柱扯着破锣嗓子狂吼。单臂拎着八十斤的生铁斩马刀。刀背在青石砖上重重划过。砸出一连串刺眼的明黄火星。 李长青刚抓紧身上那件深蓝色长袍。两只脚已经跨出了阴暗角落。准备直接往后门狂奔。 苏清婉右手猛的探出。一把揪住李长青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布料崩得死紧。李长青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退了两大步。脚底的破皮靴在青石砖上擦出刺耳的摩擦音。 “掌柜的!皇城司的人刚走,北狄人就到了!这就是借刀杀人!我得赶紧上路回京求援!”李长青急得额头冒汗。满嘴的冠冕堂皇。 “想跑?”苏清婉的银算盘重重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闷响。 “我的二十两现银投资还没回本。你若是这会儿出门被乱箭射成马蜂窝,我找谁去平这笔烂账!”苏清婉的视线没有任何偏移。直接甩下死命令。“王得志!拿绳子把他绑了。塞进后院大地窖。没我的命令,他敢露头,扣你半个月口粮!” 王师爷浑身猛的一哆嗦。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从腰带上解下一截粗麻绳。两步冲上前。把李长青的双手死死反剪在背后。用力缠紧。 沈灵霜面无表情的从大堂旁边的药柜后头走出来。双手一提。把极其沉重的紫檀木药箱背在肩膀上。粗布带子在胸口打了个死结。 “青黛。拿金创药和止血散。学徒搬干净纱布和烈酒。”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慌乱。 八岁的青黛小跑着窜出来。两只干瘦的小手抱着比她半个人还高的粗布包袱。跟在沈灵霜屁股后头。飞快的往地下避难所钻。 客栈里所有的老弱妇孺和不拿刀的短工。全部顺着通道退入新修的高墙后头。双手死死捂着脑袋。趴在地上。连大口的喘息都强行憋住。 后院西侧夯实的沙地上。 君无邪根本没有理会前院的叫嚷。他的右脚猛的跨出。脚底板踩实地面的黄沙。 右手直接探入那堆刺鼻的发酵麦秆深处。五根布满厚茧的手指张开。往里一扣。 冰凉的生铁刀柄落入掌心。 右臂的肌肉瞬间膨胀。粗壮的血管顺着手背一路暴突到手肘。力量完全灌注。 往外猛力一抽。 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彻底破开厚厚的烂草堆。黄色的碎麦秆四处飞溅。宽大的黑色刀身摩擦着空气。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金属虎啸。 君无邪单手倒拖着陌刀。大步迈出后院拱门。直奔前院大堂。生铁刀尖在青石地砖上刻出一道笔直的白印。 “拿木桩顶死大门!拒马后头架长矛!”赵铁柱站在门槛内侧。大声指挥着三十个流民护卫。“这帮北狄狗若是下马强攻,就在墙头用硬弓耗死他们!” 君无邪越过长廊。手腕一转。陌刀刀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砸碎了半块地砖。 “开门。”君无邪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碾磨。 赵铁柱猛的转过头。脸颊上那道狰狞的刀疤狠狠跳动了两下。 “那是骑兵!开门迎战纯属找死!依托高墙铁蒺藜据守才是上策!” 君无邪往前迈步。皮靴踩过散落的碎木片。直接越过赵铁柱的防线。 “外头的三亩麦田刚割完。旱地底下全是被水渠泡烂的暗坑。”君无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那是废掉马腿的最好陷阱。死守。他们会放火烧墙。烟气一灌。地窖里的人全得死。” 客栈外三十步。 第308章 力量天花板! 四十几骑北狄游骑兵狂奔而至。战马的铁蹄踩碎了戈壁滩干硬的黄土地表。裹着破麻布的马蹄没有发出太大的震动。只有极其粗重的牲口喘息逼近。 冲在最前面的五匹高头黑马。刚好跨过那道被刻意伪装过的引水渠口。 地面毫无预兆的往下猛烈塌陷。 张奎带人连夜挖出的连环泥潭坑露出了真容。底下的黑泥吸饱了水分。黏稠度极高。 咔嚓!咔嚓! 一连串骨头折断的脆响在夜风中接连爆出。 五匹战马的前腿深深陷入泥潭。被庞大的冲力硬生生折断成极其扭曲的角度。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 马背上的北狄骑兵直接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半空中手舞足蹈。最后脸朝下重重砸在满是烂泥的渠沟里。颈椎折断。没有了声息。 带队的北狄百夫长暴怒。双手猛扯缰绳。胯下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在泥坑边缘刹住冲势。 “放箭!用火油点燃这破店的门板!”百夫长举起手里的北狄弯刀。冲着身后的骑兵大吼。 嘎吱—— 极其沉闷的摩擦音打断了北狄人的口令。 客栈厚重的生柏木大门突然向两侧洞开。 君无邪单手倒拖着八十斤的玄铁陌刀。跨过破损的高门槛。皮靴踩着一地被残阳染红的黄沙。孤身一人走出大门。 左肩上的暗红肉疤被厚实的生牛皮甲严严实实护住。右侧粗壮的膀子完全裸露在夜风中。肌肉上的汗水已经风干。透着一股森冷的铁锈色。 北狄骑兵们纷纷拉开手里的硬弓。搭上带血槽的狼牙箭。 视线齐刷刷落在君无邪身上。看清了那根空荡荡的左袖管。 一阵极其放肆的狂笑在敌军阵列中散开。 游牧民族信奉最纯粹的肉体力量。在他们的认知里。失去一条胳膊的残废。连给王庭的贵族当牵马奴都不够资格。 百夫长嗤笑一声。手里的弯刀往前重重一指。 “去两个人!把这废物的另一条胳膊也卸下来!挂在马脖子上当夜壶!” 两名北狄骑兵双腿一夹马腹。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举起雪亮的弯刀。借着坐骑的冲势直奔君无邪的面门。刀锋对准了他的右侧脖颈。 君无邪右脚猛的往前一踏。 底盘如同一整块砸在地里的生铁锭。死死钉在旱地上。 腰腹间紧绷的肌肉群瞬间发力扭转。脊背的皮肉被拉扯成一条极限的斜线。 右臂的青筋暴突到骇人的地步。八十斤的玄铁陌刀被巨大的向心力直接抡起。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起手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重量加惯性。 陌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令人窒息的半月形黑影。带起一股极其狂暴的风压。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击炸响。 陌刀宽大厚钝的黑色刀锋。迎面直接砸中那匹冲锋战马的胸腔正中。 根本没有切开皮肉的阻碍感。 极其蛮横的力量灌入。连环皮甲、坚硬的马骨、连带着马背上的北狄骑兵。在这一记不讲道理的重斩之下。被摧枯拉朽的砸成一堆惨烈的碎块。 温热的鲜血混着内脏的碎渣。在半空中猛烈炸开。 兜头下了一场极其粘稠的红白血雨。 北狄百夫长脸上的横肉剧烈哆嗦。狂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倒抽了一口冰凉的夜风。 恐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这群草原恶狼的脊椎骨。 一刀连人带马砸成碎肉。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能挥出的力量。 大堂半掩的门缝后头。李长青被麻绳绑着手。整个人软绵绵的贴着门框往下滑。胃里的酸水疯狂上涌。 他见过大雍最精锐的禁军演武。但哪怕是最厉害的大将。也绝对做不到单手砸碎战马。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彻底粉碎了他满脑子的文官算计。 门槛内侧的流民护卫群里。张大锤和赵铁柱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狂热的战意直接冲顶。 “大哥威武!砍死这帮畜生!”张大锤扯破喉咙发出一声震天狂吼。心底对君无邪的敬畏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阵型已经大乱。 一匹被同伴鲜血惊吓的北狄战马失去控制。甩开背上的尸体。踩着碎肉直直朝着客栈大门狂冲过来。 “别让这畜生碰大门!”大头狂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的往前一顶。 双手从墙角抄起一面厚重的包铁木门板。铁桥马下盘死死扎稳。肩膀抵死门板中心。 砰的一声巨响! 战马重重撞在铁门板上。大头脚底下的破布鞋在青石地砖上往后平滑了半尺。磨出两道白烟。但他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巨力。 战马脖颈受到剧烈反冲。咔吧一声断裂。轰然倒地。口吐白沫。 赵铁柱单臂抡起斩马刀。刀背在门框上用力一敲。 “三十长矛阵!往前推!” 深褐色短打的流民护卫们排成紧密的三排。双手握紧长矛的中段。踩着极度统一的沉重步伐。冲出大门。 没有任何防守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木柄长矛对准那些陷入泥潭和乱阵的北狄兵。狠狠往前猛刺。 噗。噗。噗。 生锈的铁矛尖戳透皮甲、刺进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以命换命的凶残打法。直接将北狄骑兵逼入绝境。 客栈高高的青灰土墙上。 苏清婉站在一排倒刺铁蒺藜的后头。冷风吹动她的青色夏衫下摆。 底下的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完全没能让她的视线产生半分偏移或退缩。 她的左手平按在冰凉的墙垛青砖上。右手五根白皙的指头搭在腰间的纯银算盘上。 底下每一次长矛入肉。每一次玄铁陌刀砸碎马骨。 她的食指就重重拨下一颗算珠。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战马一匹。折算纹银四十两。” 啪。 “北狄弯刀三把。回炉重铸可打十个新犁头。记作生铁进项二两。” 啪。 “完整的连环皮甲一件。洗刷修补。能卖给黑商三十五两。” 算盘珠子在她的指肚下疯狂跳动。在这片血肉横飞的绞肉机上方。敲打出一种极度诡异且理智的财富收割节奏。把下方的残肢和尸体。完完全全变成了账本上跳动的数字进项。 屠杀的速度极快。 失去速度的轻骑兵在步兵陷阱和重武器的碾压下。很快死伤殆尽。 仅剩的三名北狄骑兵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猛扯缰绳。试图调转马头逃向戈壁滩深处。 君无邪没有任何追击的步伐。 右臂往后一拉。五指瞬间松开刀柄。手腕往前猛力一推。 八十斤的玄铁陌刀直接脱手飞出。 黑色的重铁在半空中高速旋转。带起一阵刺耳的风啸。直接追上逃跑的北狄百夫长。 咚! 陌刀宽大的刀面重重砸在百夫长的后背上。 连环铠甲瞬间凹陷。脊椎骨被砸得粉碎。百夫长连人带刀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落马下。胸骨塌陷。趴在黄沙上。嘴里大口大口的往外涌着带内脏碎片的黑血。 生机迅速流失。 临死前。百夫长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君无邪的方向。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右手扯下马背褡裢上绑着的一个还在往下滴血的粗布包。 手臂往前猛的一甩。 包裹在半空中散开。 一个圆滚滚的物体从破布里掉落出来。落入干涸的沙地。一路顺着带血的黄沙。骨碌碌往前滚。 直到撞在君无邪皮靴的边缘。彻底停住。 门缝后头。 李长青的眼珠子死死瞪大到极限。眼角几乎要瞪裂。 胃部狠狠痉挛。那股压抑已久的酸腐呕吐物终于不受控制的冲出喉咙。全吐在了胸前新换的深蓝色长袍上。 那是一颗人头。 脖颈处的切口极不平整。皮肉外翻。明显是被不锋利的钝刀硬生生来回切割下来的。 人头的眼睛还死死大睁着。大拇指的位置不见了翡翠扳指。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豁口。 正是白天那个不可一世。腰间挂着内卫腰牌。连苏清婉的账本都敢查的皇城司暗探统领。薛老板。 第309章 大雍第一孤臣! 薛老板的人头滚停在李长青的皮靴边缘。 断裂的脖颈切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李长青胃里的酸水彻底决堤。整个人瘫在青石砖上,对着旁边一通狂呕。刚吃下去的白面馒头混着胃液全吐了出来。酸臭味冲天。 大堂柜台后头。 苏清婉坐在木椅上。 她的左手根本没有离开纯银算盘。食指挑住一颗最上排的算珠,往下重重一拨。 啪。 清脆的撞击音穿透大堂里的呕吐声。 这颗人头掉在客栈的门槛外头,在她的账本上,代表着一笔泼天的政治红利。 门外。 君无邪右臂的肌肉慢慢放松。 单手把拔出的玄铁陌刀倒插在地上。 宽阔的黑色刀背上全是北狄战马和骑兵的粘稠血液。一滴滴顺着刀锋往下砸入黄沙。 他大跨步走上前。军靴踩过满地残肢。 刀尖往下一挑。 血肉模糊的碎肉堆里,半截残缺的翡翠扳指被刀尖挑了起来。在夜色下透着一点惨绿。 “是白天那头皇城司的恶狼。” 君无邪吐出几个字。 大堂里倒抽冷气的响动连成一片。 三十个流民护卫面面相觑。谁能想到,下午还拿横刀封门的活阎王,晚上就成了一个血葫芦。 苏清婉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青色夏衫下摆擦过门槛的木刺。 “薛老板算盘打得精。”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颗睁大眼睛的头颅。 “想在出关的野骆驼道上散播咱们有粮有铁的消息,借北狄人的刀来屠咱们的客栈。但他没算到,北狄前锋的探子脚程这么快,已经摸到了落马坡外围三十里。” “自己撞上刀口。死有余辜。” 李长青两手撑着地砖。 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 “北狄主力已经到了!” 他扯着嗓子大吼。 “薛老板带了二十个皇城司精锐都没冲出去!碎叶城完了!落马坡也完了!我们全得死在这黄沙里!” 苏清婉走上前。 右脚布鞋鞋尖对准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用力往前一踢。 骨碌碌。 人头连带着那块染血的内卫腰牌,直接滚进李长青的怀里。 李长青猛的往后一缩。后背死死撞在土墙上。 苏清婉弯下腰。 两只手压在李长青头顶的墙面上。 “皇城司统领薛大人,奉旨暗查边关将领贪腐,却在落马坡外惨遭北狄游骑兵截杀。” “而你。” 苏清婉的视线直刺李长青凹陷的眼窝。 “新科探花李长青。在此等绝境之下,拼死从北狄人手里抢回了薛大人的内卫信物。并带着一封被边军守将隐瞒的绝密军情,万里跋涉,带伤还朝。” “这叫什么?” 她停顿了一息。 “这叫大雍第一孤臣!” 李长青的呼吸骤然停滞。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砸向肋骨。 苏清婉这种丧心病狂却又天衣无缝的政治算计,直接击穿了他脑子里所有的酸腐恐惧。 一瞬间。 那种对北狄弯刀的畏惧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极了的野狗看见带血肉骨头时的癫狂。 孤臣。 拿着这份军情和人头回京。朝堂上的文官集团会把他捧上神坛。他失去的绯色官袍,不仅能穿回来,还能染得更红。 “老陈!” 苏清婉直起身子。 “去后院提一桶生石灰。把薛老板的人头腌实诚了,找个硬木匣子装好。” 老陈瘸着腿跑过来,连连点头。 “大头!” “你去外头死人堆里。挑一把最锋利、沾血最多的北狄弯刀。跟那封军情急递一起打包。” 苏清婉条理分明。直接给李长青准备了一份完美的政绩礼盒。 后院水井边。 林婉儿被叫到了大堂。 两手上的冻疮裂着大口子,往外渗着黄水。粗布裙子上沾满了污泥和皂角沫。 李长青抓着那件深蓝色长袍,站在旁边。 “你们要连夜走。” 苏清婉看着林婉儿。 “顺着沙门子黑商的回程骆驼队。走天脊山旱道进关。避开碎叶城的主路。” 林婉儿没有任何骄纵狂喜的叫嚷。 她一步一步走到苏清婉面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地求饶,也没有跪地磕头。 她只是微微弓着腰,从脏兮兮的袖口里摸出一块早已看不出本色、边角发黑的残破丝帕。 那是她从京城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林婉儿在苏清婉面前蹲下身,避开手背渗水的伤口,屏住呼吸,动作极其僵硬且卑微地将苏清婉布鞋鞋尖上沾着的一点北狄人血沫,一点一点仔细擦净。 擦得极缓,擦得极净。 仿佛在那一抹血污下藏着的,是她后半生唯一的活路。 做完这一切,她才默默站起身,将那块帕子随手丢进了一旁燃烧正旺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舔舐过残破的绸缎,将那点不值钱的太傅府骄傲彻底烧成了灰。 这三个月的搓衣板和馊饭,已经把太傅千金的骨头敲得粉碎。她现在对这个女掌柜只剩纯粹的敬畏。 客栈的生存法则,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半个时辰后。 后门外头。 三头从黑市花高价买来的瘦骆驼打着响鼻。 李长青换上了体面长袍。把那个装满生石灰的木匣子死死绑在胸前。怀里揣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抽成契约。 他踩着骆驼的脚蹬,翻身骑上去。 双手扯住粗糙的缰绳。 李长青扭过头。 盯着站在高门槛里头的苏清婉。 “只要我李长青在京城大堂上站着一天。” 他咬死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理寺的刀,就绝对落不到落马坡的屋顶上!” 这句承诺是给苏清婉的投资加注。 骆驼队消失在铅灰色的夜幕里。 苏清婉转过身。 看着满院子打着火把的流民护卫。 “赵铁柱!张奎!” 她清亮的指令瞬间统御全场。 “带人去外头。扒甲!抽筋!剥皮!” “所有能用的战马、弯刀、硬弓、皮甲。全部造册登记。天亮之前,一根有用的铁钉子都不许留在外头!” “得嘞!” 赵铁柱单臂抡起斩马刀,带着三十个汉子如狼似虎的冲出大门。 张奎拿着剔骨尖刀,奔着那些死马就去。割马肉抽马筋的手法极其利落。 后半夜。 客栈大堂正中央的巨型火塘烧得极旺。 干柴噼啪作响。 苏清婉坐在火塘边的小木札上。 膝盖上平摊着那本厚厚的蓝皮复式账册。 右手捏着半截炭笔。在一张破草纸上疯狂画着横竖交叉的线条。 “北狄前锋既然能分出五十骑来落马坡打秋风。” 她嘴里念念有词。 炭笔在纸上重重戳出一个黑点。 “说明三十里外的碎叶城。那座大雍边防第一重镇,没有起到任何阻击作用。” 笔尖划出一条长线。 “要么守将带着主力跑了,变成了一座空城。” “要么,城已经破了。主力被屠。但没有大火烧城的动静。” 她左手在算盘上拨弄两下。 “碎叶城空了。那底下的官仓。还有废弃的军防武库……” 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拌饭。 突然从斜刺里插进来。 当的一声闷响。 粗瓷大碗重重搁在纯银算盘的正旁边。险些压住她拨算珠的指头。 苏清婉抬起头。 君无邪换了一身干净的粗麻短打。 左边空荡荡的袖管随意扎在腰带上。 他完好的右臂撑在火塘边沿的青石砖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纯粹的物理打断,透着一股强硬。 “吃。” 君无邪吐出一个字。 苏清婉看着碗里莹白剔透的米粒。上头浇着熬得焦黄的猪油渣,还拌着一点细碎的酱菜末。 热气扑在脸上。 她放下炭笔。 第310章 陌刀出鞘!客栈出征! 端起粗瓷碗,拿起木勺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猪油的脂香味顺着舌尖直冲脑门。 她快速咀嚼两口,咽了下去。 “这客栈的池子太小了。” 苏清婉一边嚼着饭,一边盯着君无邪冷峻的脸庞。 “装不下四千斤新收上来的麦子。也装不下你那把八十斤的陌刀。” 她咽下第二口饭。 直接把推演的结果砸在台面上。 “碎叶城既然空了,里头的地下大粮仓和废弃武库就是无主之物。” “我们要进城。” 门外。 刚登记完战马数目的赵铁柱正好跨进门槛。 听到这句话。 他脚底下一绊,差点摔在青石地砖上。 单臂一把扶住木头柱子。 脸上的刀疤因为极度震惊而剧烈扭曲。 “掌柜的!你疯了!” 赵铁柱扯着嗓子大吼。 “碎叶城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死地!北狄主力随时会回过头来把城墙推平!这时候跑去占城,那是往火坑里跳!” 火塘边的干柴炸开一个火星。 君无邪没有任何反应。 右臂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在麻衣底下微微收紧。 五根满是老茧的指头在膝盖上慢慢合拢。 他看着苏清婉被火光映红的面颊。 “好。” 极具分量的一个字。 没有任何反问。没有任何权衡。 单凭这一声好。 客栈三百多号人的命,就敢跟着这个女人去蹚边关最浑的血水。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冷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反驳不出来。大哥都发话了,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提刀上。 次日清晨。 戈壁滩上刮起了白毛风。细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客栈前院的空地上。 三十个流民护卫全副武装。手里拿着从北狄人手里缴获来的弯刀和硬弓。 大头推着两辆加固过的大轱辘独轮车。上头堆满干粮和水囊。 苏清婉系紧了身上的青布披风。 右手习惯性的搭在算盘上。 队伍清点完毕。 “少个人。” 君无邪单手拎着陌刀。大步走到队伍最前头。 昨天下午被派去沙门子黑市换物资的老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按脚程,半夜就该推着两车草药和生铁进后院了。 张大锤拎着生铁棍。大步往落马坡外头跑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张大锤气喘吁吁的跑回来。粗壮的胳膊上还夹着一块东西。 砰。 他把东西扔在青石地砖上。 那是半截彻底断裂的木头车轱辘。 木头缝隙里卡着一撮发黑的干涸血迹。 “掌柜的。” 张大锤喘着粗气。 “三里外的沙丘后头。有大片乱马蹄印子。运货的骡子被砍成了两截。” “老陈和两车货。全没了。” 张大锤粗壮的右臂猛的往下一砸。 半截带血的木头车轱辘重重撞在青石地砖上。 砰。 干涸的黑血混着木屑四处飞溅,砸出一个泛白的凹坑。 赵铁柱那条粗壮的独臂往上一提。 八十斤生铁斩马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大弧,刀背重重磕在木头柱子上,擦出一连串刺眼的明黄火星。 三十个穿着深褐色短打的流民护卫齐刷刷围拢过来。 几十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直勾勾锁死门外漫天的黄沙。 大头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掐着那根粗铁棍,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铁棍被捏出极其干涩的咯吧响。 “砍死这帮畜生!” 张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狂吼。 三十根削尖的木排长矛齐齐往上猛捅,铁矛尖刺破大堂里极度压抑的空气。 “老陈是替咱们去黑市换救命药的!” 一个护卫咬碎了后槽牙。 “这笔血债绝不能隔夜!” 百战流民的血性瞬间被这截带血的车轮彻底顶到脑门。 三十个汉子完全不顾阵型,迈开皮靴就要直接往大门外的狂风里冲。 啪。 一声极其尖锐、刺穿耳膜的金属碰撞音从长条柜台后头猛烈炸开。 苏清婉的左手平摊在硬木桌面上。 右手食指重重压死纯银算盘最边上的一颗银珠子。 大堂里的狂怒吼叫被这声清脆的算盘响硬生生卡断。 三十双皮靴踩在青石砖上的步子齐刷刷钉死在原地。 “往外头冲?” 苏清婉从断腿的木椅上站起身,青色夏衫的下摆擦过木板桌面。 她的调门没有任何上下起伏,透着一种极端理智的冷硬。 “外头正在刮白毛风。风里的沙子能把人的这层油皮生生刮下来一层。” 她绕过厚重的长柜台,两步走到张大锤正前方。 “三步之外连个活物影子都分不清。” 苏清婉右脚一抬,布鞋鞋尖点在那块带血的车轱辘上。 “连这是什么刀砍出来的口子都没弄明白。提着长矛往沙丘里扎?” “你们三十两条腿,跑得过北狄轻骑兵的四条马腿?还是比胡商的沙地野骆驼更有耐力?” 字字句句砸在众人脸上。 完全是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直接浇灭了护卫们不管不顾的送死冲动。 赵铁柱斩马刀往下压了半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张老头瘸着那条跛腿,从后院铁匠炉的灰堆里快步挪出来。 满口残缺的黄牙大张着,嘴里不停发出啊啊的急促叫唤。 粗糙的双手一把抓起地砖上那半截沾满泥垢的车轱辘。 他的大拇指带起厚厚一层老茧,在木头断口处来回重重摸索了两遍。 转身面向众人,双手举到半空,手刀往下狠狠一剁,随后连续比划出极其笨重拖沓的横向拖拽动作。 张奎从人群后头快步跨出,视线落在木刺翻卷的破口上。 “不是北狄人。” 张奎立刻开口翻译老铁匠的手语,口吻极其笃定。 “这切口边沿全是被重力强行砸出来的木渣子。”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硬生生掰下轱辘边缘的一块碎木头。 “北狄游骑兵的弯刀走的是轻薄锐利的轻盈路子。一刀劈下去,切面平滑见底。” 张奎把碎木片摔在地砖上。 “这是被西域胡商专用的那种重型斩骨大刀,硬生生剁开的。” 苏清婉右手立刻搭回腰间的纯银算盘上。 这笔买卖的脉络瞬间在脑子里理顺。 老陈去沙门子黑市,身上带着足足两百两带有大雍内库火耗官印的现银。 那种纯度极高的官造大银锭子,在这片法外荒漠里就是最扎眼的肥肉。 黑市那帮西域胡商,平日里倒卖些私盐铁器,一旦见着两百两官银的巨款,直接撕破伪装的商贾面皮。 半路设伏,黑吃黑。 “吞了我客栈两百两银子的现款。” 苏清婉的大拇指往上一拨,一颗银珠子重重砸在框上。 这是客栈安身立命的最大一笔流动资金。 “把老陈的命折算在里头。” 苏清婉看着满大堂的流民护卫。 “我要沙门子这帮西域沙商,连本带利,全用命来填我的账面窟窿。” 苏清婉转过身。 “鲁大石!李二牛!” 两个缩在墙角阴影里、满身石灰浆点的干瘦老匠人立刻挺直腰板站出来。 “在!” “后院和外墙的防御口子全扯上铁丝。落木槽填满!三道毒烟通道立刻开死!” 苏清婉食指重重敲击木板。 “赵铁柱!” 第311章 大雍咽喉已成空城! 赵铁柱斩马刀往胸前一横,“守着!” “带着剩下的人把大门顶死。客栈全面封锁。一只戈壁跳鼠都不准放进来。” 指令一条条砸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 君无邪赤着右臂,大跨步走到队伍最正前方。 粗壮的臂膀上肌肉块块坟起,皮肉底下藏着极其狂暴的爆发力。 “张奎、张大锤、老鬼、大头。” 君无邪单手拎起八十斤的玄铁陌刀。 “带好家伙。” 四个汉子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兵器架上抄起刚刚缴获的北狄反曲硬弓,粗牛皮箭筒塞满带血槽的狼牙箭,死死绑在腰上。 大头双手抓起那面加厚包铁的门板,用粗麻绳一层层死死缠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上。 沈灵霜面罩白纱,从药柜最里侧快步走出。 极其沉重的紫檀木药箱被她双手稳稳托起,麻布带子在胸前打了个死死扣牢的死结。 青黛和两个半大药童抱着堆满止血散和烈酒的粗布包裹,紧紧跟在沈灵霜后头。 医疗组全员出动。 队伍集结完毕。 借着外头遮天蔽日的白毛风。 直奔三十里外的碎叶城。 顺着野骆驼道,去扒那群西域胡商的皮。 上午巳时。 距离落马坡百里外的大雍官道第一处加急驿站。 黄沙漫天翻滚,狂风卷起地表的砂砾猛烈击打在粗木栅栏上,擦出极其刺耳的沙沙响声。 一头瘦骨嶙峋的灰骆驼踩着干涸龟裂的黄土地,艰难走到驿站外围。 骆驼打了个极其粗重的响鼻,喷出一大团夹杂着灰尘的白气。 李长青坐在最前头。 身上那件刚换的深蓝色丝绸长袍已经滚满沙土污垢,胸前衣襟上全是昨夜呕吐留下的酸臭黄斑。 林婉儿缩在骆驼宽大的后座上。 满头珠翠早就丢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缕干枯的发丝胡乱贴在沾满灰尘的侧脸上。 她下嘴唇干裂出好几道极深的血口子,红色的血珠往外渗出。 双手死死掐着李长青的袍子下摆,指甲缝里全是一路熬过来的黑泥浆。 驿站木栅栏内侧的哨亭里,两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大雍驿卒推开厚重的木门。 看见这两人的狼狈打扮,驿卒脸皮子直接往下猛拉。 “滚滚滚!” 驿卒手里的制式长枪直接隔着栅栏往前一捅。 “哪来的臭流民花子,也敢往朝廷八百里加急的军镇驿站挤!” 守将驿丞大跨步从正堂里冲出来。 右手直接死死扣住腰间军刀的吞口。 呛啷。 钢刀半出鞘,森寒的铁片反着灰暗的天光。 “再不滚蛋,老子现在就拿你们的脑袋去换剿匪的赏银!” 李长青抓住粗糙的缰绳,双腿一别,从骆驼背上翻身跳下。 布靴鞋底在干硬的沙石地上重重踩实。 那张瘦削凹陷、沾满泥污的脸庞上,根本找不到往日那种新科探花遇兵痞时的酸腐退缩。 戈壁滩的冷风和北狄人的带血马蹄。 把他的骨头强行打磨出一种极其癫狂、极其嗜血的饿狼凶气。 李长青大跨步走上前。 右手探入怀里,扯断了死死绑在胸前的那根粗麻绳。 一直贴肉护着的沉重硬木匣子被他直接拽了出来。 双手抡起木匣,对准驿丞面前那张查验文牒的接头方桌。 重重砸了下去。 砰! 方桌发出极其痛苦的摇晃挤压声。 木匣子正面的铜搭扣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彻底崩断。 盖子往外掀翻。 白色的生石灰粉末簌簌往下疯狂洒落。 一颗血肉模糊、切口极度不平整的人头骨碌碌从石灰堆里滚出来。 黑色的干涸血块死死糊住了半张脸皮,外翻的皮肉边缘还挂着石灰渣子。 人头的双眼死死外凸,直接正对着拿刀的驿丞。 驿丞握着钢刀的右手僵在半空。 大半截冷气直接倒抽回肺管子里,噎得喉结猛烈上下翻滚。 吧嗒。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玄铁牌子,顺着堆积的石灰末子滑落,重重磕在桌面上。 铁牌边缘雕刻着极其繁复的饕餮吞兽暗纹。 正中央那个砸得极深的篆书“内”字,在昏暗的天光底下反出一道夺命的乌光。 皇城司内卫统领腰牌。 驿丞的双腿膝盖关节瞬间丧失了全部支撑力。 两只脚直接发软,膝盖骨重重砸在粗糙的沙石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旁边两个端着长枪的驿卒吓得把铁枪扔出三尺远,趴在满是马粪的泥砖上疯狂磕头。 李长青双手交叉背在身后。 脊背拉扯得笔直,下巴微微昂起。 完完全全是一种把底层兵痞当虫子踩进泥潭里的绝对高压态势。 “皇城司秘令。” 李长青嗓音干哑,透着一股铁片强行刮擦的冷硬。 “立刻征用两匹八百里加急上等军马。误了时辰,你们这驿站里三十口人,全按逆党论处。” 林婉儿从灰骆驼背上顺着绳子爬下来。 双脚沾到实地的瞬间,大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制的打颤。 她抬起头。 看着这个过去只会扯两句四书五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前夫。 那个能靠一块冷铁牌子和一颗死人脑袋,就把朝廷实权军官吓得磕头求饶的背影。 太傅千金的骨头缝里,第一次冒出对这种血腥权力的纯粹敬畏。 李长青这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要彻底踩着大雍朝堂的规矩,爬回权力正中心搅弄风云。 视线拉回落马坡的黄沙地。 狂风卷着刺骨的白毛风。 地表的砂砾被吹到半空,猛烈击打在脸皮上,生生擦出一道道泛红的血印子。 君无邪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件用生牛皮加厚缝制的皮甲严严实实盖住左侧那块新长好的暗红肉疤。 完好的右臂单手拎着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 宽大厚实的黑色刀身直接竖在身侧,生生替后头的苏清婉和沈灵霜劈开了一道狂暴的风沙气墙。 厚实的皮靴踩在松软的沙丘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队伍在戈壁滩上硬生生跋涉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头推着那辆装满补给的独轮车,生锈的轮轴发出极度干涩的嘎啦连响。 白毛风毫无预兆的彻底停歇。 天光透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直直砸落下来,照亮了前方的干裂旱地。 地平线尽头。 那座被称为大雍咽喉的边防第一重镇碎叶城。 彻底露出了极其庞大的青灰色砖石城墙轮廓。 原本戒备森严的城墙外沿,看不到半个手持长矛的大雍守城士兵。 半空中。 密密麻麻的食腐秃鹫张着黑色的翅膀,盘旋成一个极其巨大的黑色旋涡。 不断往下俯冲,发出极其凄厉刺耳的长啸。 大头推车的步子死死刹住,独轮车轱辘在沙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城墙正下方那个巨型拱门洞。 两扇包铁的千斤闸门彻底大开,木板边缘没有任何刚刚被破坏的撞击闭锁痕迹。 极其浓烈的血腥气,顺着旱地的干风迎面直接拍打过来。 隐隐约约。 深邃漆黑的城门洞深处。 传来一长串极其瘆人的、野兽疯狂撕咬拉扯骨肉的咀嚼脆响。 咔吧。咔吧。 这城,真的空了。 第312章 秃鹫分尸! 咔吧。咔吧。 野兽牙齿摩擦骨头的动静从城门洞深处持续传出。 苏清婉走在最前面。脚底的布鞋踩碎了一块风化的干骨头。 光线极其昏暗。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几只体型极其庞大的黑秃鹫正趴在一具被扒光衣甲的大雍边军尸体上。尖锐的鸟喙狠狠啄开腹腔。扯出一条发黑的肠子。 大头推着独轮车的手生生卡住。 他这辈子见过饿殍。但没见过这种城门大开死尸遍地的修罗场。胃里一阵剧烈翻腾。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张大锤双手攥死生铁棍。作势要冲上去砸烂那几头畜生。 君无邪单臂抬起。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刀背横在半空。直接挡住张大锤的去路。 君无邪大步跨过门槛。军靴踩在黏稠的血污里。发出极其湿滑的挤压响。 他走到一具被斩首的尸体旁。单手探出。两根手指直接插进尸体脖颈处半凝固的黑血窟窿里。 手指往外一翻。带出一点发臭的碎肉渣。大拇指压在食指上重重搓了两下。 “不是刚杀的。”君无邪站起身。在旁边的断墙上蹭掉指头上的血迹。 他看着周围散落的断肢。 “血冷透了。伤口周边的肉已经收缩变硬。至少死了七个时辰。” 张奎走上前。视线扫过地上的破烂衣甲。 “北狄主力洗劫完就跑了?” 君无邪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陌刀。 “草原狼吃肉。讲究一口咬死。不留残渣。” 刀尖挑起地上半块破碎的铁护心镜边角。 “这尸体身上的皮甲被扒得干干净净。连最薄的铜片都抠走了。手指头全被剁下来。为的是撸走上面的散碎铜戒指。” 君无邪给出最终判断。 “不是主力干的。城里进了一群捡漏的野狗。手法贪婪。而且毫无章法。” “这边还有活气。” 沈灵霜清冷的声音从一口被砸烂的青石水井后方飘过来。 她蹲在一堆摞得极高的死人堆旁边。底下压着一条满是血污的胳膊。那条胳膊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张大锤和大头立刻上前。两人一左一右。生生把上面盖着的四五具尸体掀开。 底下露出一个穿着大雍制式麻衣的年轻军汉。 胸骨整个往下塌陷。嘴里咕噜噜往外冒着带血沫子的内脏碎块。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要断气。 沈灵霜双手托起极其沉重的紫檀药箱。重重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麻布带子扯开。 药箱盖子掀开。青黛立刻从侧面抽出两块干净的麻布。铺在地上。 沈灵霜根本没有去摸脉搏。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两根长达三寸的雪花银针夹在指缝。 手腕往下极其精准的一压。 两根银针直接刺入军汉胸口两侧的神门穴。没入两寸。 “护心丸。掰碎。”沈灵霜吩咐。 青黛抓起一颗黑褐色药丸用力捏碎。连同几滴烈酒。强行灌进那人嘴里。 强烈的药性刺激和刺穴锁命的双重作用下。年轻军汉剧烈咳嗽一声。一口淤血喷出半尺远。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重新有了焦距。 军汉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站在前方、单臂拎着玄铁陌刀的君无邪。 那种武将专属的浓烈杀气。让军汉本能的想抬起右手行军礼。 手臂刚抬起两寸。牵扯到断裂的胸骨。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 “别动。”君无邪吐出两个字。陌刀刀尖点地。“城里发生了什么。” 军汉咬着后槽牙。血水混着泪水往下滚。 “完了……碎叶城全完了……” 军汉喉结艰难翻滚。 “三个多月前,陆大海就带着大批量粮食和五百亲兵,开了南门的密道跑路了!他那是把咱们剩下的几百兄弟和满城百姓全扔在火坑里等死!” 大堂里的三十个护卫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将领临阵脱逃。三千边军成了一盘散沙。难怪这城破得荒唐至极。 “北狄主力杀进来,城里连个主事的都没有。剩下的几百个军汉在巷子里死磕,终究是没守住。” “现在城里还剩几百个被打散的军汉,还有几千个侥幸躲过杀害的百姓……全都藏在死人堆和地窖里不敢露头。” “城北的地下武库丢没丢?”张奎立刻追问。直切要害。 军汉虚弱的摇头。 “陆大海走得太急,只顾着拉粮食。武库的千斤断龙石刚刚落下。机关就被几根生锈的绞盘铁轴卡死了。他没时间重新打开。就把库房扔那儿了。” 军汉狠狠喘了一大口粗气。 “半个时辰前……有一大帮操着西域口音的胡商摸进城。他们围在城北地窖区。正拿重锤疯了一样的砸断龙石……” 苏清婉站在一旁。 听到西域口音和胡商几个字。她右手直接搭在腰间的纯银算盘上。 食指扣住最上面一颗银珠子。往下重重一拨。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在死寂的死人堆里异常扎眼。 这帮在北狄人马屁股后面吃剩饭的胡商秃鹫。 就是在黑市里吞了两百两官银。劈断老陈买回来的骡子车轱辘的畜生。 “冤家路窄。” 苏清婉吐出四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完完全全是核对烂账时的冰冷。 抢了她的进项。连夜跑到碎叶城来扒边军的武库。算盘打得极其精明。这笔买卖的亏空。今天必须在这座死城里平干净。 “老鬼。前面探路。”君无邪下达指令。 老鬼原本佝偻的后背猛的挺直。 这个四十多岁、精瘦干瘪的老斥候。进入状态的速度极快。 他双手倒握着两把带血槽的短刺。身形极其灵活的贴上城墙根的暗处。 队伍改由他领头。悄无声息的朝着城北武库区摸过去。 一路上避开主街的满地狼藉。 第313章 君无邪单臂锤爆全场! 老鬼在一处塌了一半的皮货行后巷停住脚。 右手往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贴墙站死。屏住呼吸。 前方三步远的土灰地上。半掩着一个用废弃铁片和生牛筋改成的简易捕兽夹。上面还撒了一层炉灰做伪装。 只要踩上去。脚腕当场得被铁齿咬碎。 老鬼蹲下身。极其缓慢的拨开炉灰。短刺卡住机关触发点。双手猛的一别。 咔吧。牛筋崩断。铁夹子彻底报废。“粗制滥造的西域防贼把式。”老鬼压低嗓子。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路过皮货行的后门框。 张奎走在中间。步子突然卡住。 他极其敏锐的视线落在残破门框底部的一块青砖上。 上面有一道用黑木炭画出的图案。 一长串横竖交叉的死线。极其规整。硬生生把青砖分割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 张奎指着那块砖头。 “这帮西域狗的邪教图腾画得真工整。跟买杂货的铺子格子一样。”大头凑过来嘀咕了一句。 苏清婉从后方走过来。 落在青砖上的瞬间。她搭在算盘上的右手猛的收紧。 这根本不是什么邪教图腾。 这是一张只画了左半边的复式记账借贷平衡表格。 最左侧那一竖条极其明显。底下还划了两道加粗的收尾横线。 这是归鸿客栈账房里天天用的防亏空画法。 “老陈没死。”苏清婉站直身子。转头看向君无邪。 “胡商若是单纯劫财。当场就会把赶车的人宰了。两百两现银到手。绝不会留活口。” 她指着门框上的炭笔痕迹。“老陈肯定是看胡商要攻打武库。就装作自己懂开锁的机关术。或者装作是能引路的熟手。” 苏清婉理顺了整条逻辑链。那个老兵油子。在刀架在脖子上时。想出了唯一的自救办法。 “胡商把他留作破断龙石的活口。挟持着一路往城北走。老陈在沿途留下客栈特有的切口暗号。等着我们来平账。” 越往城北靠近。周遭的空气就越压抑。 砰。砰。砰。 极其沉闷巨大的金石撞击声从前方的废墟下方一阵阵传上来。 震得地表的碎石渣子不住的颤抖。 夹杂着这股巨响的。还有一连串极其狂暴的西域土语咒骂。 大头解下后背那面厚重的包铁门板。双手死死握住两侧的铁环。 君无邪陌刀斜指地面。张大锤抡起生铁棍。 三十个流民护卫双手把硬弓拉满。狼牙箭搭在弦上。 苏清婉右手往下切。打出一个战术散开的手势。 张奎、老鬼、大头立刻默契的以废墟为中心点。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包围圈。顺着残垣断壁往上方慢慢攀爬。 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一点点逼近地窖的塌陷边缘。 苏清婉跟着君无邪走到一面倒塌的断墙后头。她透过两块青砖中间的缝隙。直直往下看。 城北地下武库。 一个巨大无比的下沉式深坑底部。 一扇重达千斤的青石断龙石死死卡在通道口。 三十多个极其高壮的西域胡商。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那种劈断客栈车轱辘的重型斩骨大刀。正拿着生铁大锤。逼迫着七八个抓来的大雍难民疯狂砸击石门缝隙。 苏清婉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最正中央的空地上。那里扔着半截断裂的木轴。 一根粗糙发黑的熟牛皮长鞭。在半空中狠狠甩出一个炸响。 啪。 皮鞭结结实实的抽在一个缩成一团的佝偻身躯上。粗布袄子被当场撕裂。底下的皮肉瞬间翻卷出一条血口子。 老陈跪在烂泥地里。 他那条原本就一高一低的左腿。膝盖处被重物砸出一个极其恐怖的扭曲对折。森白的骨头茬子直接戳破了裤管。往外淌着黄水和黑血。 第二鞭子再次落下。带着凌厉的风声。 老陈的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下的烂泥巴。指甲翻起脱落。整个人痛得剧烈抽搐。但他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一根脏木棍。两排老牙生生崩断了两颗。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的惨叫。 木棍上的血沫子混着碎牙渣往下淌。 老陈的后背被牛皮鞭抽得没了一块好肉。粗布条嵌进翻卷的血口子里。 左腿膝盖那截白骨茬子戳破裤管,随着他发抖的身体不住晃荡。 这老兵油子死死咬着木棍,愣是一声没吭。坑顶断墙后方,苏清婉左手食指搭在腰间的纯银算盘上。大拇指指甲狠狠抠住最底下的硬木边框,木刺扎进软肉。 两车草药。两百斤生铁锭。一条老伙计的断腿。 这笔账在算盘上过了两遍。全是必须清算的死仇。 底下的深坑里。身高八尺的胡商首领丢掉打秃了的破牛皮鞭,嘴里喷出一串西域土话。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地上那把极度厚重的斩骨大刀。 刀口上还沾着客栈木头轱辘的黑血。 “拖过去!剁了脑袋给石门见见红!”胡商首领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狂吼。 他大步迈上前,右手高举斩骨刀,生铁刀刃直对老陈的脖颈。 废墟上方,老鬼干瘦的身影在烂瓦片里猛然直起。单手端着一把改装的精钢小弩。没有任何废话,食指死死扣下悬刀。 嘣!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 精钢弩箭撕裂空气。噗的一声闷响。弩箭精准无比的扎透胡商首领高举的右手手腕。巨大的贯穿力直接把筋腱撕扯得粉碎,带血的三角铁箭头从手背另一侧直挺挺穿出。 胡商首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五根手指彻底松开。 重型斩骨刀当啷坠地,砸在青石板上弹起半尺多高。底下围着的三十几个精壮沙商猛地抬头往上看。 狂风卷过城北武库上空的死人堆。 君无邪单臂拎着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皮靴在断墙边缘重重一踏。几块松动的青砖直接被踩成粉末。 极其魁梧的身躯带着狂暴的风压,直接从三丈多高的废墟缺口处垂直砸下。 纯粹的物理下坠。没有任何轻功卸力的把式。 一双加厚军靴轰然砸中地窖坑底的青石砖面。膝盖微屈。右侧极其粗壮的手臂往下猛压,八十斤黑铁重刀的宽阔刀背顺着下落的惯性,重重砸击在地面上。 轰! 第314章 重剑无锋,单手碎颅! 巨响震得坑底几个被抓来的大雍难民死死捂住耳朵。 四寸厚的坚硬青石板当场四分五裂。以刀背砸中的点为中心,硬生生崩出一个极深的蛛网大坑。 碎石块混着泥水四处崩飞。打在周围几个靠得近的胡商脸上,生生擦出七八道血肉翻卷的口子。刚才还死死围成一圈的西域阵型,被这极其不讲道理的下坠一击,直接砸塌了一大半。 几个胡商连连后退,腿肚子疯狂打颤,手里的铁锤险些脱手。 胡商首领捂着飙血的手腕,伤口的剧痛激起极其凶悍的恶性。 “杀了他!这残废只有一条胳膊!把上头那群中原狗全剁成肉泥!” 三十多个沙商提着厚背弯刀和铁骨朵,嗷嗷怪叫着往中间扑杀。 大头从斜坡上狂奔而下。二百多斤的胖硕身躯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冲击力。后背那面沉重的包铁门板被他一把扯下,双手死死扣住铁环,直接顶在最前方。 砰! 最先迎上去的两个胡商被门板正面撞个满怀。骨头碎裂的喀嚓声清晰可闻,两人胸膛直接往下凹陷了一大块。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坚硬的土石墙壁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嘴里直往外喷着黑血。 张大锤双手攥死生铁棍,大步踏入乱阵。没有一招一式的试探,只有死力气抡圆了砸。铁棍重重磕在一个胡商的脑袋侧面。嘎吧。颅骨当场破裂。 张奎混在那群穿着深褐色短打的流民护卫当中,手里反扣着一把短刀。刀尖顺着皮甲接缝处往里送,噗嗤扎破一个胡商的大腿动脉,飙出三尺高的血柱。 三十个护卫排成密集的三排方阵。木柄长矛一致朝外。步子踩得极稳,往前跨半步,长矛齐齐往前猛捅。铁矛尖戳进皮肉,拔出,再接着往前捅。 乱战正中心。 胡商首领彻底癫狂,左手一把抄起地上一柄用来破断龙石的八十斤大铁锤。借着身形高大,双脚猛蹬烂泥地,直直撞向君无邪空荡荡的左侧肩膀死角。 生铁大锤带着风啸横扫而来。 君无邪站在碎石坑底。皮靴半寸都没有往后挪动。右脚往前重重踩死,底盘扎进砖石缝隙。腰腹间贲起的肌肉群爆发出极限扭转力。 右边膀子猛然发力抡起。 八十斤的玄铁陌刀顺着身躯旋转带出的庞大惯性,从下往上斜向狂猛劈出。单手重剑流,全是大开大合的绝对力量碾压。 极其厚钝的黑色陌刀刀锋,正面硬刚砸过来的生铁大锤。 咔嚓! 令人牙酸的巨响在深坑炸开。大锤的粗硬榆木柄被陌刀生生斩成两截。重达八十斤的铁锤头直接横飞出去,砸塌了旁边一处土墙。 陌刀的攻势半点没减,带着切碎一切的暴力,极其蛮横的砍进胡商首领的侧腰。 西域加厚连环皮甲轻易被撕扯烂碎。骨肉瞬间被生生截断,内脏彻底破裂。 胡商首领那极其粗壮的身体,被这一刀拦腰抽成了两段。上肢在半空中飞出去三步远,下半身留在原地立了半息,扑通倒进血泊里。 大蓬的血水兜头浇在周围剩下的沙商脸上。 活着的十几个胡商彻底丧失了站立的力气。当啷,厚背弯刀接二连三掉落。全跪在烂泥和血浆里,两排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角落里缩着的七八个大雍难民全跪在地上,冲着君无邪疯狂磕头。 整个屠杀过程,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用满。 苏清婉掀起青色夏衫的下摆,顺着废墟台阶走到深坑最底部。布鞋鞋底直接踩过满地粘稠的血肉残渣,发出湿滑的挤压响。 右手食指搭在腰间的纯银算盘上,极其熟练地快速拨弄。 啪。啪。啪。 清脆干瘪的金属碰撞音,在满是血腥味的深坑里连续回荡。苏清婉走到老陈面前,停下步子。 “西域沙商三十六人。” 她一字一句咬得极为清晰,没有起伏,全是核对烂账时的冰冷。“按人头算。你们的命刚好抵消我那两百两官银的本金和误工费。这笔烂账,算是平干净了。” 算盘打完,死刑判决。张大锤和流民护卫毫不犹豫,提着长矛和铁棍走上前挨个补刀。 沈灵霜跳下深坑。紫檀木药箱被青黛稳稳托在胸前。 盖子掀开。沈灵霜右手指缝间瞬间夹起三根极长极细的雪花银针。找准老陈大腿根部和膝盖四周的穴位,手腕平稳发力,银针瞬间没入两寸。封闭痛觉大穴,卡死出血点。 “大头。”沈灵霜扯下一块干净麻布垫在手心,“把他肩膀死死按在地砖上。好腿压牢。” 大头扔掉包铁门板,单膝跪地,蒲扇大的两只手结结实实按住老陈的上半身和右腿,二百多斤的自重全压了上去。 沈灵霜蹲下身子,双手直接扣住老陈那条骨头外翻的断腿。手腕与腰腹同时发力,往外猛力一拉,紧接着往反方向重重一别。 嘎吧! 错位骨骼强行怼回膝盖的连接缝隙里。老陈浑身剧烈弹动,满头的汗珠子顺着泥垢往下滚,疼得双眼往上翻白。 大头胳膊青筋暴起,生生把这股抽搐力道压死在地砖上。几个学徒飞快上手,把止血药膏大把大把糊在创口上,紧紧缠上三层粗麻布。 苏清婉居高临下看着老陈,右手拨开腰间的纯银算盘。 “腿废了。前院搬粮食的活你也干不了了。”这几句话带着极其刻薄的商贾盘算,“回去之后,去账房领两根烧火棍,跟着王得志学打算盘。” 苏清婉往他身上扔了一件完好的皮袄保暖。 “没把我那两车货的差价赚回来之前,这辈子都在账房里熬油点灯。阎王爷敢来收你的命,我就去城隍庙把供桌掀了。” 老陈听完这番话,原本死灰一片的脸皮慢慢舒展开。那满是褶子的老脸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神经猛地一松,脑袋一歪彻底疼晕过去。 后头的烂泥坑边。张奎单手拖着两个没来得及跑的胡商活口,直接扔在苏清婉面前。 两个沙商裤裆全湿了,浓烈的酸臭味混着泥巴直冲人鼻子。 张奎手里的放血短刀拍在其中一人的脸皮上,“客栈的货在哪。” “在……在上头那个皮货行的隐秘地窖里!”胡商哆嗦得连话都吐不真切,“骡车没坏!弟兄们本来打算砸开武库拿了兵器一块儿走!这底下的断龙石,大伙儿拿八十斤大铁锤轮班砸了整整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啊!厚门缝里的精钢绞盘,肯定是守城大将临走时故意卡死了!” 众人的视线顺着胡商指的方向,齐刷刷落在深坑尽头。 第315章 火起,百工集结 那是一整块重达千斤的青灰色巨石。极度平整的卡在地下通道口。 没有任何凹槽和借力点。石门缝隙边缘,涂满了工部特制的糯米灰浆混合石灰。底部咬合着一排精密卡扣,被内部的死轴彻底锁死。 这是大雍朝防备攻城木和火药爆炸而设计的皇陵级断龙石。 张大锤提着染血的生铁棍大步走上前。双膀猛烈发力,铁棍狠狠顶住石板底部极为细小的缝隙,咬紧牙关往上死命撬动。 咯吧。 生铁棍硬生生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从中间直接崩断。断龙石连一点细微的灰渣子都没掉下来。 几个流民护卫面面相觑。眼看着能武装几千人的地下大武库就在石门后头,却被一块破石头彻底卡死了活路。 苏清婉迈开布鞋,走到石门前停住。 视线沿着门框上方那一圈灰浆接缝慢慢扫过,重点停在顶端的两个防窒息气孔上。右手拍掉衣服下摆的一点灰土。这东西普通人绕道走,但客栈后院里养着工部营造司最老的技术祖宗。 “赵铁柱。”苏清婉转过身丢下指令,“点烽火狼烟。” 她目光越过深坑,直视城墙外极其遥远的那片戈壁天空。 “去通知鲁大石和李二牛。带上他们吃饭的家伙事。立刻给我滚出落马坡。”苏清婉理了理衣领,“来碎叶城上班。” 赵铁柱从后腰扯出加急火折子,迎风猛力一吹。一簇明黄色的火苗窜起,直接扔进废墟上方堆满干枯狼粪的铁火盆里。 轰。 极度刺鼻的浓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笔直刺入上方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极度刺鼻的浓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笔直刺入上方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深坑之内的血腥味被热风一蒸,糊在人脸上发腻。 苏清婉站在崩裂的青石板边缘。右手食指拨弄着纯银算盘。 “张大锤。”苏清婉连头都没抬。“把底下那三十六具尸体扒干净。皮甲、弯刀全部分类。钱袋子里的碎银子全掏出来。胡商的靴底夹层最爱藏金叶子,用刀豁开查仔细了。” “得嘞!”张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应下。 三十个流民护卫如狼似虎地扑进血坑。生锈的铁片挑开皮带,拽下沾血的羊皮袄。连胡商腰带上的铜搭扣都被硬生生撬了下来。 三十里外。落马坡。 狂风卷着黄沙抽打着客栈高墙。 鲁大石正站在后院脚手架上。手里拿着泥抹子,往砖缝里死死压入掺了糯米汁的滚烫灰浆。 一滴浑浊的老眼泪被风吹出来。他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干瘪的面皮猛地绷紧。前方天际线上,一道直冲云霄的粗黑烟柱死死卡在他的视线尽头。 吧嗒。 泥抹子掉在木板上。 “烽火台点烟了。”鲁大石喉结滚动。 李二牛丢下手里的青砖。腰杆瞬间挺直。 “掌柜的叫咱们!”李二牛扯着嗓子大吼。“抄家伙!” 十辆加固过的大轱辘独轮车从地窖推出来。上头堆满铁锤、钢凿、糯米灰浆和生铁刺。张老头瘸着腿,双手死死抓着一辆推车的木把手。 几十号留守的残疾老弱没半点废话。顶着白毛风。咬死牙关往碎叶城方向狂奔。 碎叶城北武库深坑。 煮干粮的黑铁锅架了起来。水烧开了。几块从胡商马背上搜刮来的劣质风干肉饼被扔进去。混着废墟里翻出来的几把糙米,在滚水里剧烈翻腾。 浓烈的肉脂香和碳水香气,硬生生压过了满坑的血腥味。 四周坍塌的废墟边缘,碎石块簌簌往下掉落。 一只干瘦发黑的手从烧焦的破木门板底下伸出来。五指抠住地面的黄土。 紧接着,一个满脸煤灰、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探出头。直勾勾盯着深坑里热气腾腾的铁锅。 吞咽口水的咕咚声极其响亮。 哗啦。哗啦。 周围的破庙、废弃地窖、枯井里。接二连三爬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几百名穿着破烂号衣、武器全丢的边军残兵。几千个侥幸躲过屠城的难民。 闻到血腥味的野狗群出动了。拖着打软的双腿,朝着城北武库坑边疯狂汇聚。 黑压压一片。三千多人。 底下站着右臂满是爆炸性肌肉、身披生牛皮重甲的君无邪。加上冲天的黑烟。 “朝廷的平叛大军到了!”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人群彻底沸腾。几千双发绿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度饥饿的癫狂。疯狂往前死挤。把深坑边缘围得水泄不通。 张奎双手反握短刀。张大锤横起生铁棍。三十个护卫瞬间收拢阵型,死死挡在铁锅和苏清婉正前方。 这帮饿疯了的活鬼。比北狄的战马还要难防。必须死死卡住防线。 难民群被硬生生挤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大雍百夫长残破号衣的壮汉大摇大摆走出来。满脸横肉颤动。浑身酒臭混着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腐味。 这是陆大海手下没来得及跑的兵痞。 兵痞停在离锅三步远的地方。右手直接扣住腰间那把全是豁口的制式军刀刀柄。 呛啷。抽出一半。 “老子是碎叶城守备营正六品百夫长刘大彪!” 兵痞下巴扬起,指着锅里的肉粥。“大雍军律!战时军需统一调配!你们这帮杂牌军,赶紧把粮食交出来劳军!” 他转头冲着身后那群饥饿的难民大喊。 “乡亲们!这锅里的米是城里官仓的!是咱们大家的!这娘们想独吞!过去抢啊!” 极度饥饿直接压垮了理智。 几千难民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最前面的几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君无邪根本没有拔刀。 玄铁陌刀依旧倒插在青石板上。 他右脚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厚重的皮靴碾碎地上的干血块。擦出极度刺耳的摩擦音。 兵痞手腕一转,刚要拔刀劈砍。 君无邪右臂手肘已经带着雷霆万钧的死力,直直捣在兵痞的右侧胸肋上。 咔吧!咔吧!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炸开。 兵痞那身加厚皮甲直接凹陷下去一个极其夸张的深坑。五根肋骨瞬间断成十几截。碎骨茬子狠狠扎透肺叶。 兵痞两百多斤的身躯被砸得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砸在烂泥里。 嘴里往外狂喷着夹带内脏碎块的黑血。双腿抽搐了两下。彻底成了一具死尸。 后头跟着的十几个残兵吓得两腿一软。军刀掉在地上。扑通一声全跪了下去。牙齿打架的咯咯声连成一片。 难民群爆发出一阵极度恐慌的尖叫。往前挤的势头瞬间被砸得粉碎。齐刷刷往后狂退。 这根本不是什么朝廷仁义大军。这是一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苏清婉抓着纯银算盘。踩着废墟里一块凸起的断龙石基座石碑。大步走上高台。 她右手高高举起算盘。重重往下砸在青灰色的石面上。 啪! 第316章 乱世立命 脆响极其清亮。瞬间切断了底下的所有骚乱。 苏清婉居高临下俯视着三千人。 “这锅里的肉,是我拿两百两官银换来的骡子驮回来的。” 每个字都带出实打实的金属分量。 “救济灾民?大雍朝堂发的那点军饷。早被你们那逃跑的守将陆大海装在麻袋里带出南门了!” 底下的残兵和难民浑身剧烈一震。 “这碎叶城。现在没人管你们的死活。但我管。” 苏清婉从怀里抽出一大叠早就裁好的泛黄毛边纸。用力拍在石碑上。 “客栈规矩。不养闲人。一口掺了沙子的糙米肉粥,换客栈一天死命干活的苦力。” 她指着脚下的废墟。“搬石头、挖壕沟、清理死人堆。干一天,吃一顿。” “要吃饭。上来按手印。” 苏清婉左手扯过老鬼递上来的沾血刺刀。“不签的。立刻滚出这城墙门洞。去外头戈壁滩上跟秃鹫抢烂肉吃。” 没有长篇大论的仁义道德。只有最残酷直接的生存交易。 大头和张大锤等人胸膛挺得极高。跟着掌柜的。这规矩立得绝对提气。 兵痞手底下的几个残兵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看看那具胸骨粉碎的尸体,再看看那锅滚烫的肉粥。 一个年迈的残兵手脚并用爬上斜坡。满头白发乱蓬蓬的。 他直接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咬破。在毛边纸上重重按下一个血印。 “我干!我签!掌柜的,给我一口热乎的!”老兵嗓子极度干哑。 这一下成了决堤的口子。 三千难民和残兵排成长队。生怕落后半步锅底就被刮干净了。一个个排着队咬破手指,在这份极度苛刻的卖命契约上画押。 短短半个时辰。 大雍朝廷费尽心思都拢不起来的散沙。被一锅糙米饭和几十张破纸。硬生生捏成了绝对服从的铁桶阵营。 那个第一个画押的断指老兵端着破陶碗。呼哧呼哧舔干净碗底的粥渣。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一瘸一拐地走到苏清婉跟前。扑通跪下。 “掌柜的。这顿饭续了老头子的命。” 老兵把声音压得极低,指着坑底那扇千斤重的青石断龙石。 “小的是看守武库外围的老军户。陆大海跑路那晚。我趴在死尸堆里装死。” 老兵浑身发抖。“我亲眼瞅见。陆大海在放下断龙石之前,在这个门槛正中间的青砖缝里,埋下去一个黑铁匣子。” 老兵咽了一大口唾沫。“那匣子上头打着死沉的火漆。他挖的坑极深。填了土又浇了灰浆。光顾着埋那玩意儿了。” 苏清婉大拇指猛地拨动一颗银珠。 这断龙石根本没坏。是被人刻意焊死用来掩盖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比满城军火还要招人惦记的黑铁匣子。 苏清婉转头。刚要叫赵铁柱拿钢凿来砸地砖。 一直刮得漫天昏黄的白毛风。毫无预兆地停了。 风沙落地。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咚。咚。咚。 地面传来极其沉闷、极具规律的震颤。碎石子在砖缝里不住跳动。 这不是驼队的踩踏声。这是大规模重甲骑兵全速冲锋碾压地表的闷雷。 君无邪一把拔起插在青石板上的玄铁陌刀。手背青筋瞬间暴起。 残缺的城墙垛口上。老鬼连滚带爬地翻下废墟。干瘪的脸皮褪了个干干净净。 “北狄人杀回来了!” 老鬼大口吞咽空气。“清一色铁浮屠重骑!不是打秋风的散兵!一百多号人!正奔着咱们的城北门洞扎过来!” 苏清婉猛地转过头。 铅灰色的天空下。城门外三里。 一面巨大的纯黑色大旗直接破开稀薄的沙尘。旗面上用粗白麻线绣着一个极其狰狞的滴血狼头。 狼头大旗在死寂的戈壁荒原上迎风狂舞。直直逼近碎叶城咽喉。 极度刺鼻的浓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笔直刺入上方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深坑之内的血腥味被热风一蒸,糊在人脸上发腻。 苏清婉站在崩裂的青石板边缘。右手食指拨弄着纯银算盘。 “张大锤。”苏清婉连头都没抬。“把底下那三十六具尸体扒干净。皮甲、弯刀全部分类。钱袋子里的碎银子全掏出来。胡商的靴底夹层最爱藏金叶子,用刀豁开查仔细了。” “得嘞!”张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应下。 三十个流民护卫如狼似虎地扑进血坑。生锈的铁片挑开皮带,拽下沾血的羊皮袄。连胡商腰带上的铜搭扣都被硬生生撬了下来。 三十里外。落马坡。 狂风卷着黄沙抽打着客栈高墙。 鲁大石正站在后院脚手架上。手里拿着泥抹子,往砖缝里死死压入掺了糯米汁的滚烫灰浆。 一滴浑浊的老眼泪被风吹出来。他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干瘪的面皮猛地绷紧。前方天际线上,一道直冲云霄的粗黑烟柱死死卡在他的视线尽头。 吧嗒。 泥抹子掉在木板上。 “烽火台点烟了。”鲁大石喉结滚动。 李二牛丢下手里的青砖。腰杆瞬间挺直。 “掌柜的叫咱们!”李二牛扯着嗓子大吼。“抄家伙!” 十辆加固过的大轱辘独轮车从地窖推出来。上头堆满铁锤、钢凿、糯米灰浆和生铁刺。张老头瘸着腿,双手死死抓着一辆推车的木把手。 几十号留守的残疾老弱没半点废话。顶着白毛风。咬死牙关往碎叶城方向狂奔。 第317章 退者死!一刀断桥镇三千饿鬼! 远处的地面震颤通过碎石直接传导到脚底板。 “铁浮屠!” 人群中爆出一声极度尖利的嘶喊。 这三个字直接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刚画了血手印的残兵猛地甩掉手里的破陶碗。陶碗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转身就往废墟深处狂奔。 三千人彻底炸营。几千双皮靴、破布鞋在泥泞的血水里疯狂踩踏。 前面跑得慢的老弱直接被推倒。大脚板毫不留情地踩踏在后背和脸颊上。骨骼断裂的闷响被凄厉的哭嚎声彻底掩盖。 大头推着的那辆装满补给的大轱辘独轮车,被疯狂涌动的人潮直接掀翻。 木板车砸在泥水里。干粮袋子扯破,面饼和干饼渣滚得满地都是。 饿疯了的人此刻连饭都顾不上捡。求生的本能彻底吞噬了理智。 所有人只有一个方向。 坑底通往城北地窖逃生口的必经之路,那座残破的青砖旱桥。 君无邪右脚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跺。 靴底直接踩碎两块风化的砖石。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腾空跃起。 直接越过乱作一团的人群头顶。 半空中,右臂肌肉极度贲张。粗壮的青筋顺着手背一路暴突到手肘。 八十斤玄铁陌刀抡出一个极大的半月弧度。完全不收力气。 轰! 黑色刀锋携着千钧坠力,实打实砸在旱桥正中央的承重石拱上。 巨大的冲击力生生灌入砖缝。整座青砖桥从中间轰然塌陷断裂。 大块的青砖碎石混着泥土往下飞溅坠落,砸进底下的干河沟里。 君无邪单臂提刀,皮靴稳稳踩在塌陷的废墟边缘。 残缺的生牛皮甲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独自一人,横挡在三千饥民的逃生路上。 “退者,死。” 粗糙低沉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威压尾音。却透着彻骨的死气。 最前面的十几个兵痞前冲的惯性根本收不住,堪堪停在陌刀三尺开外。 有个满脸横肉的逃兵试图从侧面的废土坡绕过去。 张大锤从后方猛冲上来。生铁棍抡圆了,照着那逃兵的脑壳直接砸下。 咔嚓。 头骨瞬间碎裂凹陷。逃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直接顺着土坡滚落下去。 大头解下后背那面厚重的包铁门板。双手死死扣住铁环,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另一侧的缺口前。 赵铁柱单臂拎着斩马刀,刀背在地上擦出一溜火星,堵住最后的空隙。 逃亡人潮硬生生被这股纯粹的暴力防线钉死在原地。进退两难,人群挤压成一团发抖的烂泥。 苏清婉踩在那块压着断龙石的残破石碑上。 右手平端起纯银算盘。 食指和中指接连拨动顶端的一排算珠。 啪。啪。啪。 极其刺耳的清脆金属音,在死寂的人群上方极有规律地敲击。 “跑?两条腿跑得过战马的四条腿?” 苏清婉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 她不谈大雍的军法,不讲虚伪的保家卫国。她直接把算好的账本砸向这群活鬼。 “北狄铁浮屠,人马具装。重型精钢连环甲、破甲斩马剑。外加一匹极品高头战马。” 食指重重划下一长排算珠。 “这身行头扒下来,连铁带皮送到关内黑市。一具完整的尸首,市价保底五千两白银!” 底下的残兵和难民愣住了。 挤压的呼吸声短促了几分。几千双惊恐的眼睛全盯在那个反光的银算盘上。 “今天这城门关死了!” 苏清婉扯开嗓子,声音透着彻骨的商贾算计和极端的煽动性。 “谁能拿石头砸烂一个北狄狗的头盔。客栈当场结账!” 她右手握拳,重重砸在石碑表面。 “一颗人头,换十斤精白面!连着半个月,天天大骨头熬肉汤管饱!” 恐惧和求生欲在极致的饥饿面前,发生极其狂暴的倾斜。 五千两白银太遥远,但十斤精白面和滚烫的大骨头肉汤就在眼前。 刚才排队领粥、把陶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那个断指老兵,狠狠咽下一口混合着粥沫子的酸腐唾沫。 他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响。 干瘦的手掌直接扎进脚下的烂泥里,一把抠出一柄胡商留下的斩骨厚背弯刀。 刀锋上还沾着半干的黑血。老兵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兄弟们!跟着掌柜的干了!” 老兵嘶哑的嗓音彻底喊破了音。双手握刀,往半空中死命一挥。 “伸出头被砍是一刀,缩着被铁蹄踩死也是一刀!老子死也要做个肚子溜圆的鬼!” 饥饿彻底点燃了这群散沙。 前排几百个被打散的军汉眼睛里瞬间布满红血丝,泛起野兽护食的癫狂凶光。 三千难民爆发出震天的狂吼。恐惧的颤抖变成了嗜血的贪婪。 他们看城门外逼近的不再是夺命阎王,而是能填饱肚子的白面和肉汤。 苏清婉大拇指猛推算盘边缘,全部归零。立刻下达执行死令。 “张大锤!发刀!” 张大锤带着十几个护卫,把深坑里从三十六个胡商尸体上扒下来的厚背弯刀、生锈铁棍全数踢进难民堆里。 抢到铁片的残兵立刻红着眼,死死咬住刀背。没抢到的难民直接从废墟里抠出带尖的碎砖头和长条木刺。 “老鬼!” 苏清婉右手指尖直指城门方向。 “带十个脚程快的。把地上那三十几具胡商的死尸全部切碎。” “烂肉、肠子、带血的肥油,全混着生铁蒺藜和碎破瓦片,给我严严实实地糊在城北正门洞的青石砖上。” 老鬼干瘪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透着一股见血的残忍兴奋。 提着放血短刺就往血坑里扎。切割死肉、抽筋断骨的手法极其熟练。 护卫们扛着死尸的残肢,飞跑向城门洞。 内脏被粗暴地扯出来,挂在两侧破烂的门框倒刺上。血浆混着极其黏稠的脂肪直接泼洒在必经之路的旱地砖石上。 老鬼把随身带的生铁蒺藜一把一把砸进砖缝里。用沾血的布条死死绑死。 一整条通道变成滑腻且致命的放血槽。 苏清婉转头,视线死死锁定张奎。 “你带两千个青壮。” “深坑边上这堆塌陷的粗房梁、废木料、沉石磙子。” “半个时辰内,必须在主街正后方垒起来。” 苏清婉双手在半空比划出一个倒立的楔形。 “两边宽,往里收紧,中间极窄。给我硬生生砌出一个死胡同漏斗。” “两边的石墙高度,必须超过战马马脖子!里面全部倒插削尖的木排刺!” 张奎双手一抱拳。满脸黑泥混着豆大的汗水。 转身对着那两千多个眼冒绿光的青壮难民大吼。 “扛石头!垒墙!” 三千人如同被抽了鞭子的狂热工蚁,疯狂运转。没有任何叫苦连天的怨言。 李二牛带着几十个略懂木匠手艺的老头,抓着铁锯和斧子,疯了一样在废墟里锯断粗壮的承重房梁。 锯木头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几根削尖的粗原木对准漏斗阵的收口处。几百个难民用肩膀硬生生扛起几百斤重的青石磙子。 手指皮肤磨破,指甲生生翻卷。血水渗出,直接抹在石头表面。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没人停下来揉眼睛。 一道极其粗糙、布满倒刺与巨石的倒V字型死亡漏斗阵,在血肉劳作下拔地而起。 沈灵霜带着青黛和学徒。 紫檀木药箱重新合拢。整个医疗组快速退到倒V字漏斗的最深处死角。 学徒们撕开大卷大卷的干净麻布。七八坛子烈酒整整齐齐码放在破石磨旁边。 伤药粉末摊开在木板上。做好随时接治断肢的准备。 整个城北武库区上方,极度的狂热与生存本能交织。 汗臭味、泥腥味混着浓重的血气,在空气中疯狂蒸发。 咚。咚。咚。 第318章 半柱香倒计时! 咚。咚。咚。 地面的震颤从脚底板往上窜,直直顶到膝盖骨。 张奎蹲在废墟顶端的残破城垛上。右手攥着带血的短刀,左手死死扣住一块松动的青砖。他大半个身子探出墙垛。视线死死钉在城门外那片铅灰色的旷野上。 一百多骑。 全身覆甲。人马具装。 北狄铁浮屠排成三列纵队,沿着干裂的旱地缓缓推进。速度不快。极其克制。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踩碎地表的黄土硬壳,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金属磕碰。 张奎往后缩回半个脑袋。嘴唇紧贴着城垛的砖缝,朝底下打了个手势。 五根手指张开。收拢。再张开。 三遍。 一百五十骑以上。 深坑里的苏清婉接到信号。右手食指搭在纯银算盘最上排的珠子上,没有拨动。 半柱香。 从城门到漏斗阵的收口位置,重甲骑兵慢步通过需要半柱香。这是她给张奎和两千青壮留下的最后工期。 “还差几根?”苏清婉扭头,冲着漏斗阵右侧的土墙豁口大喊。 “最后三根承重木!”张奎的嗓子已经劈了。 漏斗阵两侧的土石墙已经垒到了战马脖颈的高度。墙体内侧插满了削尖的木排刺,尖端朝着通道中央,高低交错。任何骑兵冲进这个越收越窄的死胡同,战马一旦受惊侧偏,就会被两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尖木活活扎成筛子。 但收口处还差三根粗原木。 没有这三根木头,漏斗的最窄处就是个敞开的大豁口。骑兵直接穿过去,后面的长矛阵挡不住重甲冲锋。 “快!”张奎从城垛上跳下来。皮靴踩在碎砖堆上打了个趔趄。 他一把抢过旁边一个干瘦难民手里的铁锤。锤柄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死命朝最后一根原木的底座楔子砸下去。 当! 铁锤的震颤从虎口传到肩膀。楔子只进去了半寸。 两千难民的喘息声连成一片。扛石头的、搬木料的、往墙缝里灌碎石的,全都红着眼珠子拼命干。手指磨烂了,直接拿肉掌去推石磙。血水混着黄泥糊在青石表面,干了又裂,裂了又糊。 没人叫苦。 漏斗阵后方二十步远的位置。苏清婉站在一块塌下来的断梁上。她身后是沈灵霜的医疗组。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蹲在破石磨旁边,两只干瘦的小手把药箱勒得死紧,大眼珠子不住的往城门方向张望。 苏清婉抬起右手。 “库房现存精白面——三百二十斤!” 她的嗓门拔到极高。每个字都往深坑底部砸。 底下干活的难民耳朵全竖起来了。 “麦仁子——六百斤!粗盐巴——九十斤!风干马肉——二百条!” 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一颗铁浮屠的脑袋,换十斤精白面!” 啪。食指重重压死最后一颗珠子。 “谁要是能扒下一套完整的连环精钢甲,客栈额外追加半扇风干马肉,再搭三斤盐!” 三百二十斤白面。够三千人敞开了吃三天。 这个数字砸进那群饿得发绿的眼珠子里,比战鼓还管用。 正在垒墙的难民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力气。几个刚画完血手印的残兵抓着从胡商尸体上扒下来的厚背弯刀,照着墙基的楔子死命剁。 铁片崩断了,换一把继续砍。 张奎第四锤砸下去。 楔子彻底吃进泥土。最后一根粗原木稳稳嵌入漏斗收口的两面石墙之间。 “成了!”张奎扔掉铁锤。 他回头扫了一眼整个漏斗阵。 两边的土石墙歪歪扭扭,糊满了泥巴和血浆。削尖的木排刺长短不一,有些是房梁劈的,有些是门框卸的,还有几根直接就是从死人堆里拔出来的北狄长矛。 丑。极其粗糙。 但管用。 城门洞的方向。 老鬼贴着内侧的阴影,悄无声息的掠回来。他整个人几乎是趴着地皮往回蹭的,平时佝偻的背拱得更低,脚底板擦过青石砖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停在君无邪身前三步远。 右手从袖口里伸出两根手指。朝着城门洞的方向点了两下。又在胸前横着划了一刀。 完工了。 三十具胡商尸体被切碎之后,连带着动物脂肪和内脏,全部糊在了城门洞入口通道的青石砖上。地面上那层黏稠的血脂足有一指厚。混在里头的生铁蒺藜完全被脂肪盖住,肉眼看不出来。 重甲战马的铁蹄一旦踩上这层油腻的烂肉地面,抓地力直接归零。 老鬼打完手势。退入通道侧面一个被炸塌的砖窑废墟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和周围的烂砖头混在一起,三步之外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石头。 城门外。 震颤的频率突然降低。 战马的脚步从匀速行进变成了原地踏步。铁蹄在硬地上刨出干涩的嚓嚓声。 张奎攀回城垛。探出半个脑袋。 铁浮屠的队列在城门外二百步的位置停住了。 最前排的三骑重甲骑兵没有继续往前推进。领头的北狄千夫长端坐在一匹极其高大的纯黑色战马上。全身包裹在厚重的精钢鱼鳞甲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千夫长右手高举。攥着一面拳头大的三角黑旗。旗面朝下。 停止前进。 他在观察。 城门大开。两扇千斤包铁闸门敞着。门洞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千夫长偏过头。冲着身后打了个手语。 两骑轻装斥候从队列侧翼分出来。战马放慢到小步快走。一左一右,沿着城墙根往门洞两侧靠近。斥候手里没有拿刀,而是端着精钢短弩。弩箭搭在弦上,箭头朝下。 他们在查有没有绊马索。 张奎的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这帮北狄狗不蠢。重甲骑兵最怕的就是失速。一旦冲锋途中被绊马索截住,人仰马翻的铁疙瘩连自己人都能砸死一片。千夫长宁可多花半盏茶的功夫侦查,也不肯让前锋冒进。 深坑里。苏清婉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她没有催促。 对方越谨慎,留给鲁大石赶路的时间就越多。 三十里外。戈壁官道。 鲁大石双腿打着哆嗦。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瘸着的那条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全靠右腿拖着走。 推车的几个残疾老弱同样到了极限。有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兵趴在车把上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从嘴角往下滴。 前方天际线上那根粗黑的烟柱还在。 第319章 瓮中捉鳖大屠杀! 鲁大石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泥,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十辆大轱辘车排成一长溜,铁锤、钢凿、糯米灰浆桶在木板上颠得咣当乱响。 最后面那辆车上,绑着三个特制的粗陶大坛子。坛口用火漆封死,外头裹了两层油布。 那是他连夜赶工调配的特殊糯米灰浆——掺了窑灰、碎瓷粉和预煮糯米汁,干透之后的硬度能赶上半截青石板。 这东西灌进断龙石门缝的绞盘卡扣里,半个时辰就能把锈死的机关重新黏合归位。 鲁大石死咬着后槽牙。 “扔铺盖!”他干哑的嗓子挤出三个字。 身后几个老弱互相看了一眼。把车上垫着的破棉被、旧衣裳全部往路边甩。减轻的份量让车轮转得快了半分。 李二牛跑在队伍最前头。他那瘦弱佝偻的身躯迎着寒风往前死冲,每一脚踩在沙地上都带出一蓬黄土。肺管子里的空气被灌得滚烫。 他不敢停。 掌柜的点了烽火。那就是叫他们去干活的死命令。迟到一息,少一条人命。 碎叶城城门外。 两个北狄斥候完成了侧翼侦查。战马绕着城门洞外围转了一整圈,没有发现绊马索和拒马桩。 斥候打马回到千夫长身边。 低声说了几句。 千夫长收起三角黑旗。 右手猛的往前一挥。 一声震耳的马嘶撕裂了城门外的死寂。 最前排三骑铁浮屠同时夹紧马腹,覆着精钢面甲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干裂的黄土上。 马蹄铁碾碎地表。 三骑重甲骑兵排成一字横列,踩着极其沉稳的慢步,一脚一脚踏进了极度昏暗的城门正门通道。 铁蹄落在门洞内侧的青石砖上。 嗒。 第一声蹄音在漆黑的通道里轰然回荡。 嗒。第一声蹄音在漆黑的通道里轰然回荡。 第二声。第三声。 最前面那匹纯黑战马的生铁马掌,结结实实踩在正中央一块青石砖上。 地砖表层糊着足足一指厚的动物脂肪。 老鬼带着人切碎了三十六具沙商的内脏,连同碎肥肉和血浆,在青砖面上抹得极度平滑。 足足两千斤的人马重量瞬间压在滑腻的脂膏上。 完全没有任何抓地力可言。生铁马掌顺着青砖面往前剧烈一秃噜。 前排的三名北狄骑士甚至还没来得及提拉缰绳。 咔嚓!极度清脆的骨骼折断声在封闭的门洞里连环炸开。 最前方三匹战马的两根前腿,直接反向扭曲成一个极其夸张的对折角度,粗壮的白骨茬子狠狠戳破马皮外翻出来。 战马的惨嘶刚冒出喉咙,巨大的惯性带着马背上的骑士,大头朝下重重砸进铺满铁蒺藜的烂肉堆里。 噗嗤。 五六根长满铁锈的生铁蒺藜当场扎透精钢鱼鳞甲的连接皮带缝隙。直接戳破骑士的侧肋软肉。 他刚把双手撑在地上试图爬起。左右两侧的两骑同样打滑到底。 轰! 三匹重甲战马连人带马摔绞成一团死死的肉疙瘩。 三个人大口往外呕着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正门通道大半个位置被直接堵死。 跟在后头的第二排骑兵距离不到三步远。 前面的变故发生得太快。他们双手猛扯缰绳。把马头拉得高高扬起。 但这偏偏是重甲骑兵。满身精钢片子加持下的冲锋惯性大得惊人,根本勒不住脚。 砰!二排的马蹄直直撞在倒地战马的脊梁骨上。 连环追尾瞬间爆发。沉闷的金属碾压声混杂着骨骼碎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十几骑铁浮屠在漆黑狭窄的门洞里滚成一堆。 后面的人压着前面的人,几千斤的马腹死死压碎底层骑士的胸腰。 血水混合着脂肪,把青石板搅和成了一大摊滚烫的暗红泥浆。 通道入口外。 北狄千夫长端坐在马背上,高大粗壮的躯干前倾,里面传出来的惨嚎全灌进他的耳膜,他的腮帮子肌肉剧烈弹跳了两下。 这根本不是军阵里的绊马索。是大雍边关里的散兵游勇玩的一手阴招。 在狭路停下意味着被动挨打。重骑兵只要失速失去队形,就全成了铁罐头里的活靶子。 继续进!千夫长扯开嗓子狂吼。西域土话极为粗暴。不许停!踩过去! 这道死令一出。北狄军的绝对服从力压倒了一切。 后排的骑兵立刻夹紧马腹。前蹄高抬,生铁马掌直接踩在前头同伴的护心镜骨骼上。 咔吧。连环甲变形卷曲,底下不知道砸断了谁的脊椎骨。 硬生生用十几条人命当垫脚石。七十多骑重装兵踩着自己人的血肉,蹚出一条血路,冲出城门洞。 深坑后方。老鬼趴在断开的横梁木头缝隙里,干瘪的下嘴唇咬出了血丝。 真狠。为了不断冲锋队形,主将直接舍了十几骑先锋的命。这帮草原兵的战力完全是不讲理的疯子。 苏清婉站在高耸的残破石碑上。右手的食指在银算盘底部重重上一挑。 啪。清脆算珠弹起。 第一波门洞消耗,折算成功。客栈大半个底子保住了。但最难对付的主力还在后头。 轰!七十多骑踩着血泥冲出通道,迎头直接撞进张奎布置的那座倒V字漏斗阵。 最前头的几十个骑兵正准备拔剑左冲右突。眼前的空间却急剧收缩。 两边粗制滥造的土石墙壁顺着通道越靠越拢。 空间太窄了。战马的侧腹不断摩擦墙壁。 墙体缝隙里横七竖八插满削尖的木排刺和断矛枪尖。 噗。一截断裂的房梁尖端硬生生划开最边上一匹战马的侧边皮肉。肠子混着热血瞬间哗啦啦从豁口处倒挂出半尺多长。 战马剧痛难忍,往旁边乱跳。这一下又重重挤在对面墙上的生锈铁枪头上。 整个编队进入最深处后,彻底卡死在漏斗口。 进退不得,完全是一群被圈起来的活肉。 杀!漏斗阵两侧的废墟土墙上,猛地钻出密密麻麻的脑袋。这帮人不是流民护卫。 是刚刚排队领干饭的三千大雍难民和军痞。 那个第一个按了血手印的断指老兵,双手抠死一块抹满黄泥的五十斤大青石磙子。 牙齿间全渗出了血水。他对着底下那个被卡住的北狄骑士脑顶,连吃奶的力气全用上,直直扔下去。 当! 第320章 徒手碎甲片! 当! 极为厚实的精钢头盔被青石磙子正面砸出一个极大的凹陷。 绝大的震荡力道直接震碎了骑士的颅骨神经。 没来得及哼叫,这人身子往侧边一偏,直挺挺从马背上跌落。砰的一下摔在漏斗通道的黄泥里。 手套包裹的指头还在无意识的乱抓,人就已经没了进气。 嗖。嗖。嗖。 不到一转眼。七八条破衣烂衫的人影直接从两丈多高的土墙上跳下去。脚腕震得崴了也毫无知觉。 他们饿了三天三夜。眼睛里往外冒的全是极度饥饿的绿光。 这躺地上的不是要人命的北狄大兵。 这是十斤冒着热气和肉香的精白面。是敞开口子喝的油脂骨头汤。 一个瘦弱的残兵直接骑在北狄兵的后腰上。双手手指死死抠住护心镜边缘的铜锁扣。骨节暴突发白。 锁扣卡得死紧。残兵不管不顾趴下去,张开满是臭味的嘴巴,用仅存的几颗残牙狠狠去扯系在下巴部位的生牛皮系带。 下头另一个难民手里握着半块磨得极其锋利的碎铁片。顺着铁甲没包住的脖颈半寸宽缝隙,双手攥紧往下死命压进去。 噗嗤。滚烫的黑血溅起三尺高。全部喷在难民枯黄的脸皮上。 他连擦都没擦,舌头伸出来卷了一下嘴边的血沫子,大口咽进肚子里。 白面!白面!把甲给我剥下来! 破铁片挑断皮带,指甲盖硬抠缝隙,铁扣被两块石头猛砸。这是极度蛮荒的抢食把式。 倒在地上的骑士剧痛惊醒。他嘴里发出极致恐惧的沙哑惨叫。 戎马半生,见过乱军互相砍头。但绝对没见过几千个没拿大刀的贱骨头不用刀枪,单纯靠力气和石头硬抠他的重甲。这种生剥活肉的视觉冲击力彻底拽垮了北狄兵的心理底线。 前排的防御彻底崩盘。 后头的骑兵挥舞斩马剑想要往前劈砍。由于卡得太死,剑刃连挥舞的圆圈都画不圆,半截全部砍在了两边的烂墙上。 张奎翻下城垛,腰后插着短刀,手心的汗水把刀柄全润湿了。 这一手玩得极准。掌柜的把三千散沙直接变成了拿命去填账面的活鬼。 白面比军令还硬生生。 苏清婉的右手在算盘珠上飞速刮动。 啪。啪。啪。算珠来回对撞。 整套全甲扒下来,记五两账面利润。头盔换十五根骨头熬汤。 底下的人杀得越起劲,她手里这本乱世的开门红烂账就算得越明白。 北狄千夫长死死握着沉重的狼牙棒。他没有被这股屠宰场的阵仗吓退。身经百战的头脑极度冰冷镇定。 他视线扫过两侧乱石高墙。 中间窄死胡同,战马进去无解。但这两面墙垒得太过毛糙。 这全是泥土和碎石头糊弄上去的赶工活计。 千夫长手中狼牙棒极速抬起,指向右侧那面主墙。 底下的承重全指望几根粗原木卡在泥巴缝里托底。他摸清了这整个架构的死穴所在。 下马! 千夫长爆发出一声粗犷的大吼。 最外围的十几个重甲步兵毫不迟疑,翻身跌下马背。 厚重的铁甲撞击着地面的碎石,发出当当的响亮动静。 这十几个精壮大汉反手从马鞍皮套底下抽出成捆的粗壮生牛皮套马索。 结实的皮绳前端打好活套扣圈,后面挂着大铁环。 几十条胳膊同时在半空抡圆了圈。皮绳摩擦空气爆出刺痛人耳膜的呼啸。 嗖! 七八根粗大的套马索越过战马头顶,极度精准的套中了漏斗阵右侧那根做大梁的承重木主桩。套环猛地一收,死死卡住粗粝的木纹。 往回拉!指令砸下。后头的士兵把铁环迅速挂在未入阵的十匹战马屁股铁钩上。 啪!十挂长满倒刺的皮鞭狠狠抽打在马背上。 战马吃痛长嘶。四蹄在坚硬的地砖上疯狂倒退猛蹬。朝着反方向死命狂奔。 砰! 七八根牛皮绳一瞬间拉得笔直,绷成死线。 极度蛮横的几千斤外力反向牵拉拉扯,大头全部压在那一根破损的承重木柱上。 咔吧。嘎吱。 最深层的木纤维撕裂响动,顺着墙底泥缝往上疯传。 刚才不可摧毁的倒V字石墙,在这股霸道的物理破坏力下。底座硬生生翘起一块巨大的缝隙。 墙面土块混合着粘满血手的青石磙子,大片大片顺着缝隙往底下跌落。 张奎刚落脚在泥石堆里,脸颊肉剧烈抽动,大腿根部神经一跳就想朝斜侧方闪避。 敌军直接不要战术,蛮横拆家。 墙体的倾斜度极大超过了自身的垂直重力界限。 最危险的底端泥坑里,站着拿铁棍的大头、手提斩马刀的赵铁柱。 还有四周正扒着死人甲片不放的两三百个难民。 他们全数暴露在这面倾覆高墙的必死重力阴影正下方。 长达三丈足足几万斤重的青石与土木构件一旦坠落。就是全部被碾成肉泥的下场。 嘎啦啦。 承重木彻底绷断折损成两半截。 承重木断裂的巨响炸进每个人的耳膜。 几万斤的青石与黄泥构件从三丈高处倾覆坠落。底下的大头、赵铁柱和两三百个还在扒甲片的难民全暴露在死重之下。 张奎动了。 他整个人从漏斗阵右侧一处塌了半截的砖垛后头弹射出来。速度快得不讲道理。两条腿蹬碎脚底的烂砖渣。身形压到最低。右手反握放血短刀。左手空着。 两根绷成死线的粗牛皮套马索就在头顶半尺。 张奎右手腕猛的往上一翻。短刀刀刃咬住第一根套马索最外层的牛筋纤维。刀尖顺着皮绳走势往前送。食指和中指死死扣住刀柄。手腕发力。猛切。 噼! 牛皮断裂的声响极脆。断口处崩飞出一小截毛茬子。 张奎脚下一转。第二刀横着划出去。 噼! 第321章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噼!” 第二根套马索应声断裂。 外头连着的十匹战马瞬间丧失了拉扯对象,被猛然卸掉的力道带得嘶鸣着往后趔趄了数步,铁蹄在地上踩出一串混乱的火星。 然而,那面高耸的土石墙体已经在倾斜了,几万斤的重力惯性,绝不会因为绳子断了就凭空停下来。 右侧那面三丈高的土石墙,此刻已经倾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致命角度。 顶端的碎石块率先承受不住拉扯,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噗噗几声闷响,尽数砸在坑底黏稠的血泥里,溅起点点猩红。 处在最底下死角的大头和赵铁柱猛地抬起头,两人脸上全落满了扑簌簌的碎泥渣子,瞳孔倒映着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下来的死亡阴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君无邪动了。 他右脚朝着地面重重一踏,加厚军靴的厚底直接碾碎了一块沾满黑血的青石残片。 那极其粗壮的右腿肌肉在生牛皮甲下瞬间贲起,宛如虬结的树根。 腿骨承受的巨大反作用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腰腹,带着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犹如一头旱地拔葱的洪荒巨兽,整个拔地而起。 身处半空之中,君无邪右臂的肌肉群从肩膀一路狂暴至手腕,青筋如毒蛇般同时炸开。 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被他单手死死握住,在空中残暴地抡出了一个完整的大圆弧。 厚重的黑色刀身剧烈摩擦着空气,发出一阵极度沉闷且令人胆寒的金属呜鸣声。 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爆发力越过倾倒中的墙体顶端,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劈向墙体外侧。 那里,赫然还有两匹战马正挂着没来得及断掉的第三根套马索!生铁锻造的圆环牢牢钩在战马屁股的铁钩上,受惊的战马被连接的惯性带着死命往回拖曳,铁蹄在硬地上硬生生刨出了四道极深的长白印。 君无邪从三丈多高的位置垂直坠落,整个人的狂猛体重加上八十斤生铁的恐怖自重,被他完美地揉捏在一起,全数压在了这一刀之上。 轰!黑铁刀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正面撞击在最前面那匹战马的头骨正顶。 “咔嚓!” 一声极其清晰、令人牙酸的骨骼粉碎声在战场上炸开。 那匹健硕战马的颅顶,竟被这一刀生生劈开了一道半尺多深的恐怖裂缝! 热腾腾的白脑浆混杂着鲜红的碎骨渣,如同爆裂的浆果般从裂口处狂喷而出,瞬间溅了君无邪半条赤裸的胳膊。 那战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前腿便瞬间一软,眼珠子痛苦地往上翻白。 两千多斤的庞大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力,轰然侧向坍塌,带着铁钩上残存的半截套马索,重重地砸在干裂的黄土地面上,再也没了动静。 失去了这最后一点牵引力,那面土石墙在倾斜到极限角度后,终于被张奎切断的两根索与死马分散掉的拉扯力拽住了最后的致命惯性。 墙体发出一阵摇摇欲坠的悲鸣,剧烈晃动了整整三下。 大片的泥块和碎砖从墙体表面剥落,哗啦啦如同下了一场石雨般砸在坑底,但主体结构终究是勉强卡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偏斜角上,没有彻底倒塌。 坑底的角落里,大头双手死死扣着那面沉重包铁门板的两个铁环,整个人像只缩头乌龟一样死死蹲在门板正下方。 他那圆滚滚的脑袋紧紧缩在双肩之间,好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带着破空声砸在他后背的厚皮甲上,撞出连串的闷响。 他紧咬着牙关,喉咙里压抑着低吼,硬是凭着一身蛮力扛住了这波碎石雨。 赵铁柱则独臂拎着斩马刀,从一堆烂碎砖里艰难地拱出脑袋。 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颊上,那道骇人的刀疤此刻糊满了黄泥,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娘的,差点被活埋了。”赵铁柱狠狠吐出嘴里的一口夹杂着沙土的血水。 漏斗阵的右墙虽然没塌,但这面东拼西凑的墙体已经严重歪斜了。 通道内侧用作防御的木排刺有七八根被震得脱落,七零八落地散在血泥里,原本极度狭窄、连转身都难的死胡同,此刻竟被晃松了好几处破绽百出的缝隙。 还被死死卡在漏斗阵里的北狄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为首的一个北狄百夫长双目赤红,大吼了一声粗粝的西域土话。 两骑重装甲兵得令,直接拨转马头,策马疯狂撞向那面松动的右墙! 两千斤战马加上胸口覆满的连环铁甲,形成了一股可怕的破城锤,正面狠狠撞击在歪斜的土石上。 轰的一声巨响,墙面瞬间往外鼓出一个极大的凸包,大团的碎泥四处飞溅。 “给我滚回去!”大头见状,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声吼叫完全是从他宽厚胸腔和喉咙最深处生生挤出来的,沉闷、嘶哑且带着原始的粗暴。 他双手猛然发力,硬生生举起那面加厚的包铁门板,整个人踩着稀烂的泥浆,从坑底如同一尊肉铠坦克般狂冲上漏斗阵的最前端开口处。 二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加上几十斤的包铁重板,随着“砰”的一声沉重闷响,被他当成了一面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死死堵在了通道的缺口处。 大头双脚猛地往下深深扎入泥地里。 脚底板在腻滑的血泥中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三寸,但他大腿的肌肉瞬间暴起,将铁桥马的底盘硬功夫催发到了极致,两条腿犹如两根打入地壳的钢钉,死死将自己钉在原地。 就在他刚刚站稳的瞬间,前方两把寒光闪闪的斩马剑几乎同时带着凌厉的风声当头劈落! “当!”第一把重剑狠狠砍在包铁门板的右上角,坚硬的生铁皮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剑硬生生劈出了一道三寸长的刺眼白口子。 第322章 君无邪归阵! 巨大的震荡力顺着铁板毫无保留地传进大头的双臂,他整条胳膊被震得骨头一阵发麻,牙龈都渗出了血丝。 紧接着“当”的又一声,第二把剑紧跟着重重砍在左侧。 大头被这股巨力压得两脚往泥地里再次陷了半寸,靴底甚至碾碎了一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残碎骨头。 大头死死咬碎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与血管根根暴起,宛如盘绕的老藤,他硬扛着这两剑,整个人半步未退,纹丝不动。 就在北狄骑兵准备提起斩马剑劈出第三剑的空档,张大锤宛如一头出闸的黑豹,从大头庞大的身躯后方骤然窜出。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根本没有去看那两把还嵌在铁板边缘拔不出来的斩马剑,双手死死攥住那根被血染得通红的生铁棍,往头顶上方划出了一个暴戾的大半圆。 腰腹肌肉如弓弦般骤然收紧发力,带着生铁棍从半空由上往下,朝着前方重重砸落! 这毫无花哨的一棍,带着撕裂风声的呼啸,正面命中了前方那个骑士的精钢头盔正顶。 “当——!” 一声令人耳膜刺痛、极度沉闷的巨响在漏斗阵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那具造价高昂的精钢头盔,被张大锤这不讲道理的蛮力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凹坑。 在绝对的物理碾压下,凹坑底下的骑士颅骨当场如同烂西瓜般碎裂。 骑士的脑袋被这一棍硬生生砸得缩进了肩膀里,脖颈的颈椎骨完全折断。 尸体如同失去牵线的木偶,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重重砸进血泥里,溅起了一丈多高的浓稠红水。 “第三十七具!全甲!入库登记!” 就在这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的修罗场上,苏清婉那清冷、平稳且透着几分刻薄的商贾嗓门,突然从漏斗阵后方的残破石碑高台上砸了下来。 她站在高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右手的食指在纯银算盘上飞速且精准地拨弄着。啪!啪!啪!清脆悦耳的算珠对撞声连绵不绝。 在下方的通道里,那是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铁器碰撞的狂暴巨响、战马绝望的嘶鸣、人体被乱棍砸烂的闷声无情地搅成一团。 然而,苏清婉手中的算盘声,就在这片极度混乱的血腥旋涡中间,竟显得极其清晰穿透。 每一次清脆的撞击,都带着真金白银铜钱入袋的实打实分量,仿佛她拨动的不是算珠,而是北狄人的催命符。 “第三十八具!少了左侧精钢护臂!给我折价八成算!”苏清婉的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倒下的骑兵,再次报账。 刚砸死一人的张大锤听到这声音,抡起生铁棍的粗糙大手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这女人真是个记账的活阎王! 上头的人全凭着一口血气在拼命,她倒好,踩在高台上,冷若冰霜地在底下把每一具敌人的尸体都当成了一笔待入库的银子。 此时,三十个流民护卫已经迅速从漏斗阵两侧的残破墙头上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们手中的破弓硬弩搭在残缺的豁口上,锋利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往下疯狂倾泻。 虽然大部分箭矢射在厚实的精钢甲面上,只能爆出一团火星被弹飞,但在这般密集的覆盖下,总有六七支毒蛇般的羽箭,极为刁钻地扎进了铁甲片脆弱的连接缝隙,或是战马没有覆甲的腿弯软肉处。 被卡死在漏斗胡同里的北狄骑兵终于彻底慌了神。 前头是大头和那块怎么也劈不开的要命铁门板,两边是削尖的夺命木排刺和头顶上不断飞来的冷箭冷矛,而后头的同伴更是挤成了一锅粥,水泄不通,在狭窄的通道里甚至连调转战马的头颅都成了一种奢望。 而在漏斗阵下方,那三千个饿了三三夜的难民彻底发了疯。 那个率先签下卖命契的断指老兵,眼珠子里冒着幽幽的绿光,带着十几个同患难的残兵毫不犹豫地从一丈高的墙头跳进通道。 有人摔断了脚脖子,疼得直抽抽,却硬是在地上打了个滚,手里死死攥着的厚背弯刀一刻也没松开。 那老兵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咧开满口黄牙,照着最近一匹受惊战马的后蹄根,发了疯似地猛剁下去。 “白面!这是老子的十斤精白面!”老兵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钝刀生硬地砍在马腿上,切开皮肉,滚烫的马血像喷泉一样飙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越来越多的难民从两侧土墙被撞开的缝隙处汹涌而入。 他们没有制式的武器,手里捏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碎砖头、折断的尖木棍,甚至是几块在石头上勉强磨出一点刃口的破烂铁片,全凭着对一口饱饭的原始渴望,如蝗虫过境般全往那群不知所措的重装骑兵身上招呼。 有人直接扑上去用牙齿去咬系甲皮带,有人用生满冻疮的手指死命去抠精钢甲片的缝隙,那场面,已经超越了战争,纯粹是一群绝望的食肉蚁在围猎一头陷入泥沼的巨象。 而此刻,北狄军的千夫长正站在漏斗阵的外围空地上。 他并没有进去。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从一开始敏锐的战场直觉就让他没有带头冲进这个看着就不对劲的死胡同。 千夫长犹如一尊生铁雕塑,眼睁睁地看着漏斗阵里那些金帐王庭引以为傲的百战精锐,被一群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大雍饿鬼活活啃食。 他看着那些重金打造的精钢板甲被破石头狠砸,被烂木棍撬开锁扣,被布满铁锈的烂铁片一点点锯割着连接皮带。 他那两只包裹在厚重铁手套里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骨节发出嘎嘣作响的摩擦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冷冷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后。 那里,还有二十骑没有进阵的预备队,整整齐齐地列在城门通道外的宽阔空地上。 这是他用来翻盘的最后一点底牌。 千夫长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沉重。 脚底的特制铁靴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干旱地面上,他身上那套足有两百多斤重的将官级精钢全身甲,伴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沉闷且极具压迫感的金属震荡音。 他反手伸向战马,从马鞍侧面那巨大的皮套里,用力抽出了一柄长达六尺的重型破甲狼牙棒。 那生钢铁柄打造得极粗,棒头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三排经过千锤百炼锻打出的精钢倒刺,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他倒提着六尺狼牙棒,迈开粗壮的双腿,大步流星地走向漏斗阵的入口。 就在此时,君无邪已经轻松地从土墙外翻了回来。 第323章 力破千军之势! 他宛如一尊浴血战神般,静静地站在漏斗阵正前方的必经之路上。 那具赤裸的魁梧上半身,此刻沾满了星星点点惨白的马脑浆和散发着腥气的黑泥。 右手犹如钢铁浇筑,单臂自然下垂,握着那把饮尽鲜血的玄铁陌刀。 而左侧肩膀处,那截象征着惨烈过往的生牛皮甲空瘪瘪的往下垂荡。 刀尖抵在地面上,一滴、一滴滚热的马血,正顺着宽阔的黑铁刀身缓缓滑落,在静谧中发出“滴答”、“滴答”的死寂声。 千夫长在距离君无邪不到五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狂风卷起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黄沙。 千夫长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阴鸷眼睛,死死盯着君无邪那空荡荡的左侧臂膀。 一个大雍边关断了胳膊的残废军人而已。 千夫长眼神一凛,双手猛然握紧了那柄沉重的狼牙棒,手腕处的精钢护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往前重重踏出第一步,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皮靴踩踏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三步时,他那两百斤的身躯直接化作了一辆疯狂的推土机,开始了不顾一切的全力冲刺! 六尺长的铁棒从他的右侧蓄力,伴随着野兽般的狂吼,在半空中甩出了一个霸道至极的巨大横扫弧线。 棒头上的精钢倒刺无情地搅裂了阻挡的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奔君无邪那没有任何手臂防守的左侧死角砸去。 面对这能把一堵墙直接扫平的恐怖一击,君无邪的眼神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没有躲! 只见君无邪的右脚宛如老树盘根,往前重重踏出半步,脚底的军靴生生踩碎了地上一块沾满干涸血液的北狄头盔残片。 就在这一瞬间,他腰腹之间所有的肌肉纤维犹如被抽紧的钢缆,同时收缩、极致绞紧。 粗壮的脊椎骨犹如一张拉满的神弓,疯狂扭转发力,带动着那不可思议的右臂,从身体的右后方朝着左前方的空气,猛力横扫而出! 八十斤的玄铁陌刀,没有玩弄任何花招,就这样迎着狼牙棒毁天灭地的轨迹,毫无花巧地正面硬刚了上去! 这一刀,彻底贯彻了君无邪独创的“重剑快刀”流派的绝对核心——不讲什么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也不挑剔那些刁钻阴狠的角度,纯粹就是把右臂、腰腹和脊椎这三股属于人类躯体的极限力量,硬生生拧成了一根无法崩断的钢铁麻花绳,然后将这股排山倒海的爆发力,全部无情地灌注在粗钝的刀锋之上。 这便是纯粹的,一力降十会! “咣——!!!” 一声盖过战场所有声响的恐怖金属大碰撞,仿佛在平地炸开了一颗惊雷。 这声巨响夹杂着冲击波,震得漏斗阵两侧那原本就松动的土石墙,稀里哗啦地又震落了一大层碎石渣。 千夫长只觉双臂犹如被巨龙撞击,剧痛瞬间剥夺了他的知觉。 他引以为傲的那柄实心狼牙棒,竟在刀棒交接的正中间断裂! 粗壮的精钢铁柄在这两股极端霸道力量的夹击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一分为二。 那沉重的上半截带着满是精钢倒刺的棒头,在半空中高速飞旋着被震飞了出去,噗嗤一声,远远地砸在了三步外的一滩烂泥里,深深插了进去。 而反观君无邪的陌刀攻势,在斩断精铁棒后,竟然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停滞! 那如渊如狱的黑铁刀锋毫无阻碍地切过了断裂的铁棒残柄,去势不减,带着死神的冰冷,继续蛮横地往前送入。 长刀斜向下沉,顺滑无比地从千夫长的右肩锁骨处残忍切入! 金帐王庭最自豪的防御——精钢鱼鳞甲,在这把裹挟着纯粹暴力的陌刀面前,抵抗的时间甚至连半息都没撑到。 那一层层致密的甲片发出凄厉的撕裂声,被刀锋生生碾碎切开。 紧接着,隐藏在铁甲底下的坚硬锁骨、排骨般的肋骨,乃至整个右侧胸腔,一路被这股无可阻挡的刀锋彻底犁开一道巨大的峡谷! 刺目的鲜血和碎成粉末的惨白骨渣子,如同被挤压到极致的水泵,从那道恐怖的切口处呈扇形狂暴喷射而出。 带着令人作呕热气的滑腻内脏,瞬间失去了腹腔的包裹,哗啦啦地从豁开的庞大创口里往外滑落了一地。 画面仿佛定格。 千夫长那犹如铁塔般粗壮的躯体,竟在这一刀之下,从右肩至左侧后腰,被完完全全地斜劈成了触目惊心的两半! 他的上半截躯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着栽了半步,随后脸面朝下,“啪叽”一声死死砸进了冰冷的黄泥血泊中。 而那残缺的下半截躯干,由于双腿依旧站得笔直,竟还在原地犹如树桩般立了整整一息的时间,直到膝盖的神经彻底断绝,才不甘地往前缓缓弯折,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猩红的血水里。 周围纷乱的空气,因为这一幕,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咙,竟然离奇地死寂了整整三息! 漏斗阵外头,那剩下的二十骑充当预备队的铁浮屠,真真切切地目睹了这如同鬼神降世般的一幕。 那可是他们的千夫长啊! 金帐王庭中杀人如麻的嫡系百战精锐,身披重金打造的全身甲,手持六尺破甲棒,竟然连大雍一个断了手臂的残废的一招都没接住,一个照面,就被粗暴地劈成了散碎的两截! 主将那残缺不全的半身尸体此刻还悲哀地跪在泥水里,但对面的北狄兵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夹紧马腹上前收尸。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里面的裘衣,马背上的这些精锐骑兵被这等蛮荒至极的武力彻底击碎了胆魄,颤抖的手不自觉地拉动缰绳,控制不住地开始指挥战马一步步往后退怯。 “第四十一具!敌军主将全甲一套!虽然劈坏了正面,但其余品相极佳!给我单独列一笔重账!” 就在这般死寂中,苏清婉那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算盘声,再次不合时宜却又极具统御力地从后方高台飘了过来。 每一个核算的字眼,都咬得极度清晰,落入那些残存的北狄人耳中,仿佛地府判官冰冷的勾魂笔。 随着这声报账,那些被死死卡在漏斗阵里的骑兵,心理防线也迎来了最后的彻底崩塌。 主将惨死,后退的生路完全没有,阵列前头是一夫当关的铁门板和那根砸碎头骨的生铁棍,而漏斗两侧,是密密麻麻、不知疼痛扑上来的中原饥民。 这帮大雍人根本不拿正规的刀剑,他们像未开化的野兽一样,用牙齿咬、用粗糙的石头砸、用那满是污垢的手指头不要命地去抠甲片的锋利缝隙,指甲翻断流血也浑然不觉。 甚至有难民为了发泄饿肚子带来的疯狂,直接将战马后腿上那强健的肌肉,用捡来的生锈烂铁片,硬生生一块一块地活着割了下来。 滚烫的战马鲜血混合着肉沫,犹如暴雨般喷洒在难民那枯瘦枯黄的脸上。 可没人在意这如同地狱般的恶心场景,他们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还带着战马体温跳动的生肉,看也不看,直接往怀里、往嘴里死死塞进去。 第324章 尘埃落定! 漏斗阵外围那二十骑彻底失去了主将发号施令的铁浮屠,在极度的惶恐与混乱中,终于做出了最后挣扎——他们疯狂调转马头,试图抛弃同袍,沿着来时的城门方向仓皇撤退。 可他们忘了一件最要命的事,那条幽暗的城门洞里,老鬼带着人敷下的厚厚一层烂肉脂肪,以及那些淬了毒的铁蒺藜,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们来时踩着先锋同伴骨头与尸体强行冲过的那条滑腻血路,现在若是想退回去,依旧是一口吃人的打滑棺材! 前头的三匹战马慌不择路地一头冲进昏暗的门洞。 几千斤的重甲加上战马的铁蹄刚刚踩上那犹如沼泽般的烂肉地面,“哧溜”一声,三匹马的前蹄当场在一声惨嘶中严重打滑脱臼。 连人带马如同滚地葫芦般,砰的一声狠狠摔翻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而跟在他们后面只顾逃命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车。 只听见一阵杂乱狂暴的惨叫与碰撞,接二连三的重甲连环追尾惨剧,在这逼仄的城门洞里再一次原封不动地上演了。 满脸泥污的张奎犹如一只灵猫,轻盈地站在漏斗阵右侧的高墙上,他那把反手握住的短刀手柄,早已被掌心渗出的热汗润湿。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屠杀,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这帮不可一世的北狄精兵,从踏进这碎叶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数就已经是个死局了。 城门洞那厚厚的脂肪坑是为他们准备的第一口棺材,而脚下这座粗制滥造的漏斗阵则是第二口。 自家那位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掌柜的,硬是用三千个为了活命发疯的饿鬼,当成了一颗颗锋利的铁钉,把这具庞大棺材的棺盖给死死地钉牢了! 在坑底的前方,大头沉重地将后背靠在那面包铁门板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喘着粗气。 那面厚实的铁板上,此刻已经交错新添了七八道极其惨烈的极深刀痕。 其中最深、最危险的一道斩击,几乎强行劈穿了外层的生铁皮,直勾勾地露出了底下那白花花的原木板心。 大头知道,这块挡箭牌若是再挨上几刀,恐怕就要彻底散架报废了。 不过幸运的是,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整个漏斗阵里原本鼎沸的喧嚣正在逐渐安静下来,残余的敌军哀嚎声变得越来越稀薄,宛如风中残烛。 最后一个还在血泥里拼死挣扎的北狄骑士,被四五个力气最大的难民死死压着手脚按在烂泥地上。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粗重的闷哼,一块足有三十斤重的带血青石磙子,被一双干枯的手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留情地兜头砸下。 “噗哧。”令人毛骨悚然的破裂声后,后头的所有动静,就只剩下了那帮难民兴奋扒甲片时发出的刺耳金属刮擦声,以及那些因为分到了战利品而发出粗重的贪婪喘息。 尘埃落定。 苏清婉轻巧地从那块残破的石碑上拾阶而下,脚下的粗布鞋稳稳地踩进了一滩几乎没过脚面的浓稠血水中,但她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 那把沾满了铜臭与杀伐气息的纯银算盘被她熟练地挂回腰间。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腹,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好几颗暗红色的细小血珠子。 她神色漠然,如同随手掸去一粒灰尘般,在自己青色夏衫的下摆上随意蹭了两下,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 “清点入账。” 短短四个字,从她那两片缺乏血色的嘴唇里吐出来,掷地有声,带着不可忤逆的铁律。 张大锤和三十个归鸿客栈的流民护卫闻言,立刻如同闻到骨头香的恶犬,嗷嗷叫着扑进漏斗阵那如山的死人堆里,开始一具一具地翻检尸首。 他们动作麻利且极具条理:把从尸体上剥下来的完整精钢甲整整齐齐地归拢成一堆,那些被砸变形或者砍坏的残次品则心疼地扔进另一堆;沉重锋利的北狄斩马剑被单独插在地上码放;这群抠门的家伙,竟然连死掉战马脸上覆盖的铁面甲,甚至脖子上系着的那些铜铃铛都不放过,全都雁过拔毛地薅了下来。 这时候,沈灵霜带着她那几个面色苍白的学徒,从漏斗阵最深处那个安全的死角里快步走了出来。 那口承载着救命希望的紫檀木药箱被果断打开,一排排闪烁着银光的长短不一的银针、散发着刺鼻药味的止血散,还有七八坛子用来消毒的烈酒,被全部摊开摆放在旁边那个破掉的石磨盘上。 刚才还在疯魔般厮杀的难民中,此刻那些受了伤的人已经自觉地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队。 有因为抢物资被踩断手指的,有被倾塌的高墙砸伤小腿的,还有被敌人临死前的甲片锋芒刮开深长皮肉的。 沈灵霜面无表情却又极其专业地一个接一个处理着伤口。 遇到大出血的,只见她手指一翻,两根雪花银针快若闪电般准确无误地扎进穴位,瞬间就将那喷涌的出血点封得死死的。 旁边的学徒则心领神会地赶紧凑上来,用烈酒冲刷创口,撒上大把的药粉,再用干净的麻布条一圈圈死死缠牢,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在一旁的角落里,梳着两个丫髻的青黛正蹲在地上。 她那两只干瘦细小的手还死死抱着那块药箱盖子不撒手,满脸全是刚才混乱中溅上去的血点子。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此刻还带着几分惊悸,不住地往前方那惨烈的战场方向瞟来瞟去,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极紧,泛出一丝苍白。 君无邪独自站在战场的中央,他将那把砍卷了刃的玄铁陌刀重重地插进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板缝隙里。 刀身表面那层恐怖的糊状血液,被风一吹,已经干涸了大半。 他慢慢低下高傲的头颅,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施展极限武力的右手虎口。 那里的坚韧皮肤由于反震力太过巨大,已经被震裂了两道豁开的血口子。 丝丝鲜血顺着皮肉渗出来,混合着沾染在手上的战马黑泥,黏糊糊地糊成了一团黑褐色的污垢,隐隐作痛。 一抹清风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 第325章 北狄铁骑的同归于尽! 一抹清风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 苏清婉已经悄然走到了他那具如铁塔般的雄伟身躯面前。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的手上,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废话。 她只是微微俯下身,从怀里的暗兜处,掏出了一小块折叠得整整齐齐、异常干净的纯白麻布,然后指尖微顿,递到了他的面前。 君无邪微微侧目,那双饱含着冰冷杀意的黑眸与苏清婉波澜不惊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没有道谢,直接伸出那只布满粗茧和血迹的右手,接过了这块带着淡淡体温的麻布。 他将这块柔软的麻布在自己那皮开肉绽的虎口处胡乱却紧紧地缠绕了两大圈。 由于只剩下一只手,他直接低下头,用那整齐锋利的牙齿死死咬住布条的一头,右手配合着向外单手拉紧,用力打出了一个极为牢固的死结。 就在这短暂的休整之际。 突然,从众人身后那片被战火摧残的废墟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杂乱且沉重的木轮转动声。这声响由远及近,显得无比吃力。 “嘎吱……嘎吱……嘎吱……” 老旧的木头车轮吃力地碾压着地上的碎石块,干涩的木材摩擦声几乎连成了一片,伴随着的,是一群人粗重得肺管子都要断气般的沉重喘息声。 鲁大石那干瘪的身体犹如一张拉过头的破弓,几乎是整个人半趴在第一辆大轱辘独轮车的粗糙木把手上。 他满头花白的乱发,此刻已经被赶路逼出的汗水死死地粘在全是褶子的额头上。 他那条原本就有残疾的断腿,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完全是依靠着意志力在地上硬生生地往前拖着走,沿途在沙土里拖出了一条深深的痕迹,脚底的鞋面更是早就磨破烂了。 而在他这副老骨头的身后,紧紧跟着的是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李二牛,还有那个瘸了右腿的张老头。 在他们后头,则是足足几十号归鸿客栈里专门留守看家护院的残疾老弱。 整整十辆塞得满满当当的推车,上面装满了各式开锁的铁锤、破障的钢凿,以及那些用来融化机关的秘制酸液,在狂风中排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溜,犹如一群从黄泉路口爬回来的开路鬼卒。 鲁大石颤抖着双手松开车把,艰难地直起那佝偻的脊梁,他费力地抬起那张老脸。 入目之处,满城皆是被劈碎砸烂的尸山,满地流淌的是积水般深厚的暗红血水。 那一堵堵断裂倾颓的厚重墙壁,还有空气里浓稠得根本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的浓烈铁锈血腥味。 这一切无不在向这群迟来的百工宣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何等惊世骇俗的惨烈绞肉战。 然而,这老头子的视线却没有在那些恶心的尸块上过多停留。 他的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刻刀,越过了眼前这片令人作呕的修罗场,穿过弥漫的硝烟与血雾,死死地、不可撼动地钉向了深坑地窖尽头处,那扇象征着宝藏与生机的——重达千斤的青灰色大雍断龙石! 视线还停留在石板上,后方漏斗阵内陡然爆发一阵极其狂暴的抢夺骚乱。 两个难民为了争夺一块北狄骑兵的精钢护心镜,直接在血肉堆里扭打成一团。 一个被削掉半只耳朵的残兵,双手死抠着护心镜边缘不松。 旁边的难民张开满口黄牙,狠狠咬在残兵的胳膊上。 血水混着黄泥四处飞溅。 “松开!这是老子先拿到的!能换白面!” 后方更多的饥民红了眼。他们纷纷扔下手里的烂石头,朝着那几具相对完整的北狄全甲尸体扑上去。 人踩人,人挤人。 底下的人被踩断肋骨发出惨叫。 场面即将滑向极其暴乱的自相残杀。 张大锤从旁边抓起一根满是黏腻血液的生铁棍。他大步跨过去,铁棍高高抡起,照着最外围一个闹事者的后背就要猛力劈下。 “当!” 一声极其尖锐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穿透周遭的嘈杂,从后方的高台上方直劈下来。 苏清婉站在半截坍塌的断墙上,纯银算盘高举,右手食指死死压在一颗银珠子上。 她根本不去管底下打得头破血流的人,直接抛出明码标价的筹码。 “完整的精钢胸甲,一面换三斤精白面!残甲一片,换一碗糙米粥!” 算盘珠子在她的手指下疯狂拨动,发出噼啪乱响。 “一柄没卷刃的斩马剑,换两大碗剃骨肉汤!战马皮,整张扒下来的,换十斤精白面!” 苏清婉左手扯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竹签子。 “拿东西来我这儿过秤换竹签!打烂了甲片,割坏了马皮,一粒面渣子都别想拿走!” 她居高临下俯视乱局。 “敢在城里私斗见血的,直接扔出城墙喂秃鹫!” 极具煽动性且毫不掺水的利益分配直接盖过了难民的疯狂。 前排互咬的两人瞬间停住动作。 难民立刻松开嘴,转头去抠地上的破甲片,动作竟然变得极其轻柔小心。 暴乱在真金白银的粮食诱惑前瞬间消弭。 几千个只剩求生欲的活鬼,自发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队列,排队等着交破铜烂铁换命用的干粮。 君无邪靠在废墟旁的一根倒塌石柱上。 他单手将那块纯白麻布绕过右手虎口,牙齿咬住布条一端,猛力一扯,打了个死结。 伤口处的血水瞬间透出白布,渗出一点刺目的红。 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骨头汤递到他手边。 碗里一点油脂都没有,飘着几撮切得极碎的干葱花。 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是灰褐色的上等止血散。 苏清婉站在他身侧,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放下东西,她转身又去盯着难民上缴残甲,快速拨动算盘给张大锤等人记账。 君无邪端起破陶碗,仰起脖子,几口将滚烫的汤水灌进腹中。 热量顺着咽喉直接贯穿四肢百骸。 他把空碗往旁边的残缺石碑上一扣,右手抓起止血散,全部倒在虎口的布条外侧。 老鬼带着十几个人在城门洞里清理残局。 满地都是碾碎的马骨头和滑腻的肥油脂肪。 老鬼弯下腰,双手抠住一具北狄百夫长尸体的皮带,往外用力一扯。 尸体翻了个面。 身底下没有淌出血,反倒溢出一股极度黏稠的黑灰色液体。 老鬼凑近闻了一下,脸色大变。 这不是人身上的东西。 他从靴底抽出短刺,挑破尸体腰间的四个特大号皮水囊。 黑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刺鼻的硝磺味直冲鼻腔。 火药掺了猛火油。 这帮北狄重骑兵身上带着大量的易燃炸药水。 老鬼立刻起身,把满是黑水的双手在粗布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疾步冲向深坑方向。 老鬼奔到废墟近前。 “掌柜的!君爷!” 老鬼把沾着火药水的短刺直接递过去。 “城门洞里的死尸有猫腻!那帮北狄骑兵不全是来冲阵的,他们身上带着大量掺了猛火油的火药水。” 老鬼指向北面的城墙缺口。 第326章 地下武库究竟藏了什么? “这帮杂碎本来是打算冲进城,直接去炸地下武库的大门!” 苏清婉拨动算盘的手指顿住。 难民们正在领粥的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 君无邪走上前,手指沾了一点刺刃上的黑水,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极其纯正的黑火药配方。 深坑尽头。 鲁大石拖着废腿,一步步挪到青灰色的断龙石正前方。 这块千斤巨石严丝合缝的嵌在石框里。 老头子趴在冰冷的石面上,干瘪的面皮贴着门缝。 他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一把包着厚布的小铁锤。 照着左上、右下、正中三个方位,各自敲击了三下。 当。咚。闷闷的音波顺着石头传出。 鲁大石在地上滚了半圈,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黑泥汗。 嘴里发出一阵极冷的干笑。 “这门用蛮力绝对打不开。” 李二牛推着装满酸液和铁凿子的独轮车刚好赶到坑底。 “鲁师傅,咱们拿醋精软化石灰缝,再用钢凿起开卡扣不行吗?” 鲁大石指着石门底座那一排根本看不出缝隙的压口。 “门缝里不仅落了死闸,机括缝隙里还被人全浇了死铅水!” 鲁大石从李二牛手里抢过一根粗铁凿。 对准左侧最下方的石头缝,重重凿下去。 火星迸射。 只有几个浅浅的白点,石缝纹丝不动。 “铅水一旦冷却,硬度极高,完全锁死了所有的精钢齿轮。” 鲁大石扔掉铁凿,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苏清婉。 “掌柜的,这不是边军用来封库的手法。这是京城工部营造司专用的封陵术!” 老头子咬死后槽牙,吐字极其用力。 “皇家的死人坟墓才用这等绝户手段。陆大海一个打仗的武夫,连夯土的泥浆配比都算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懂这种极其精密的灌铅术?” 鲁大石做出最终判断。 “城里来过工部的大工匠。或者有皇城司懂行的暗探专门帮他弄的。” 苏清婉右手的算珠狠狠一推。 又是皇城司。 薛老板那一波人去客栈只是障眼法。这碎叶城的底子早被京城的人掏空设了局。 陆大海逃跑、武库封死、北狄骑兵带着火药水精准破门。 地下武库里藏着的,绝对不仅是一批普通军械那么简单。 李二牛愣在当场,双手搓着满是老茧的裤腿。 “那咱们这门,还怎么弄?” 鲁大石拍着那条断掉的大腿,双手撑地。 “化铅水!去车上拿那三坛特制的糯米灰浆药液,里面加了融金草的汁子。给我一滴一滴的顺着缝往下灌!” 鲁大石正要爬起。 石缝极深处。 嘎哒。 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械卡位撞击响。 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凝固在原地。 断龙石的底部最边缘,一条极其细微的石缝里。 一股带着极重腥臭味的黑色黏稠液体,正顺着青砖面缓缓溢出。 这股带着极重腥臭味的黑色黏稠液体,顺着青砖面一点点往外爬。 黑水极其黏稠,冒着极其刺鼻的气味。 鲁大石离得最近,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砖上。 老头子干瘪的鼻翼猛地抽动。 一股酸腐夹杂着腐肉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退!” 鲁大石双手死死撑着粗糙的地砖,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突出来。 他拼了命地往后蹬腿,连滚带爬地离开那道缝隙。 “全都捂住口鼻!往后退!这是水银尸毒脂!” 老头子扯破了干哑的嗓门狂吼。 底下的残兵和难民刚刚领完那口热乎的粥饭,正捧着破碗往这边凑热闹。 听见这话,原本凑近的人群瞬间炸了窝。 极度的恐慌彻底点燃了这几千个饿肚子的人。 “有毒!” “快跑!沾着就死!” 几千号人互相推搡,场面彻底失控。 前面的难民被后面的残兵一把扯住头发往后拽。 几个断了腿的老兵直接被推倒在黏腻的烂泥坑里。 无数双皮靴和破布鞋直接踩在倒地者的后背和手臂上。 凄厉的哭嚎混着骨折断裂动静搅成一团。 踩踏事故就在毫厘之间。 黑水溢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青砖表面被这股毒水腐蚀,爆出极其刺耳的滋啦滋啦响动。 阵阵令人作呕的白烟顺着缝隙往上飘。 君无邪右臂的肌肉块块贲起。 他单手拎着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 右脚往前重重踩出半步。 刀背顺势往侧边烂泥地里猛地一挑。 一口被刚才大战砸烂了半边的生铁大行军锅凌空飞起。 大铁锅在半空中翻滚。 君无邪右臂猛然发力,刀背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大的半月弧度。 当! 玄铁刀背极其精准地砸在生铁大锅的底部。 铁锅带着极大的力道直坠而下。 砰。 极其精准地反扣在那条正往外狂喷毒水的青石缝隙上。 破裂的铁锅边缘死死卡住地面的青砖。 往外喷溅的黑色毒液被强行阻断。 毒水只能在厚重的铁锅底部来回乱撞,发出让人后脊梁发麻的闷响。 苏清婉站在一处塌了一半的废墟石堆上。 右手大拇指重重推开纯银算盘最上面的一排银珠子。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音,极其霸道地切入乱局。 苏清婉抬起左手,直指坑底大后方那个炸开顶的废弃通风大坑。 “张大锤!大头!” 她的命令极其冷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拿棍子把人全往通风口那边赶!” 苏清婉又拨下两颗算珠。 “谁敢乱挤踩人,当场砸断他的腿!扔进毒水里填坑!” 张大锤双手抡起那根沾满马血的生铁棍。 大头直接举起那面残破的包铁门板。 两人带着三十个流民护卫直接杀进乱作一团的难民堆里。 张大锤根本没有半句废话。 生铁棍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直接砸在最前面两个为了抢路正在互扯头发的兵痞腿弯处。 咔吧。咔吧。 极其干脆利落的骨骼断裂动静炸开。 两个兵痞惨嚎着翻倒在地,抱着扭曲的断腿满地打滚。 “排队!全往通风口退!” 张大锤粗粝的破锣嗓门盖过了所有的喊叫。 “再敢乱推乱挤,老子把你们全剁了喂野狗!” 大头扛着门板,二百多斤的身躯直接顶住了一波往前拥挤的人潮。 纯粹的暴力威压和极其严苛的客栈规矩起到了绝对作用。 几千难民硬生生止住了乱跑的步子。 全都缩着脖子,顺着生铁棍指的方向,挤挤挨挨地退向远处通风的高坡。 鲁大石拖着废腿,被李二牛搀扶着退到了废墟边缘。 老头子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吞咽混着酸味的空气。 “水银尸毒脂,见明火就着,沾着皮肉直接烂穿骨头。” 鲁大石用破破烂烂的袖子在满是泥垢的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指向被铁锅罩住的地方。 “吸进肺里,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活不过一盏茶。” 李二牛两腿直打哆嗦。 “鲁师傅,这可咋整?这断龙石咱们是断断开不了了!” 鲁大石一巴掌狠狠拍在李二牛的后背上。 “放屁!工部的老手艺,就没有打不开的死局!” 鲁大石枯瘦的手指抬起,直指断龙石上方三丈高的一处隐蔽断层残垣。 “那是当初修排水暗槽留下的排气孔。” 他转头盯着苏清婉手里的算盘。 “掌柜的,得挑人从上面爬过去,往机括管道里倒醋精原液中和毒性。” “再立刻灌猛酸液,把里面浇死的铅水彻底腐蚀烂掉。” 鲁大石咬着牙齿。 “活儿极其凶险,墙面湿滑,脚底踩空掉下来就是一摊肉泥。” 苏清婉没有丝毫犹豫。 她右手一挥。 李二牛咽了一口干沫子。 张老头瘸着一条腿,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打铁小锤。 “啊啊。” 张老头举起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上面那极其陡峭的残垣,又拍了拍独轮车上的粗陶坛子。 他迈出那条完好的左腿。 李二牛把心一横,咬碎了牙关。 “俺去。俺身子骨轻,俺能爬上去。” 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极其快速地拨动了几下。 “成。” 苏清婉的话极其明白。 “只要把门打开,你们俩一人记两斤精细白面肉饼。客栈的荤腥伙食,给你们单独加两个月。” 这等极其厚重的赏赐砸下来。 李二牛和张老头一人抱起一个用厚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酸液和醋精坛子。 两人扯过一条麻绳,将坛子死死绑在自己的后背上。 两人手脚并用,十根手指直接抠进极其粗糙且沾满血迹的残砖碎石缝隙里。 第327章 千斤坠地,空室无声 一步一步往三丈高的排气孔暗槽极其缓慢地爬去。 松动的碎瓦片顺着他们的脚跟不住往下掉落。 砸在底下泛着毒烟的青砖上。 底下躲在远处的难民全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往上看。 张老头虽然瘸腿,但一双打铁的手极稳。 他硬生生拽着李二牛的衣服领子,把滑了一脚的李二牛拖了上去。 李二牛的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划得血肉模糊,全不在乎,硬是扣住了一截生锈的铁管边缘。 他翻身爬上暗槽的破洞边缘。 张老头也紧跟着翻了上去。 “倒!” 底下的鲁大石扯开嗓子狂吼。 李二牛双手扯开陶坛子顶端的硬木塞。 极其刺鼻的醋精原液顺着生锈的暗槽管子,直接倾倒而下。 液体顺着管壁直冲最底部的机括暗格。 坛底见空。 张老头紧接着把手里的猛酸液坛子拍开泥封,全部灌进机括核心。 滋啦! 断龙石巨大的石缝深处,爆发出极其剧烈的化学反应翻滚动静。 浓烈厚重的腥白烟雾顺着石缝和暗槽滚滚升腾而出。 瞬间遮盖了大半个深坑的底部区域。 空气里的刺鼻酸臭味,几乎能把人的嗅觉直接烧坏。 那口反扣着的生铁破锅边缘,往外渗出的不再是纯黑的剧毒液体。 而是变成了泛着浑浊黄沫的粘液。 极其致命的挥发毒性被酸液强行压了下去。 鲁大石拄着一根烂木棍,单腿撑在地上,一点点挪到石门左下角的极其细微的压口处。 他从贴身的怀里掏出那个装满融金草药液的牛角小瓶。 用牙齿咬开木塞。 老头子将黑褐色的极品腐蚀药汁,一滴一滴极其精准地灌进被酸液腐蚀出一个小缺口的门缝底座里。 滴答。 滴答。 整个巨大的深坑里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杂音。 上千号人全都在听着那扇死门里的动静。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咔吧。 极其厚重的千斤石门内部,传出第一道极其清脆的金属卡扣断裂回响。 紧接着,咔吧。咔吧。 被死铅水死死锁住的精密机括齿轮,在这股极端暴力的药液腐蚀下。 彻底断裂开槽,失去了咬合力。 “门闩脱扣了!” 鲁大石把牛角瓶一扔,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大口喘气。 “赵铁柱!大头!上粗活!推!” 赵铁柱大步迈上前,他那条粗壮的单臂拎着斩马刀,手腕一转,刀刃极其顺滑地归入刀鞘。 大头直接扔掉后背上那面被砍得不成样子的包铁门板。 两人一左一右。 他们极其粗壮的肩膀直接死死顶在青灰色断龙石的粗糙门面上。 脚底踩死湿滑的青石砖。 “起!” 赵铁柱那张全是横肉的脸上,额头青筋剧烈暴跳。 大头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爆发出最蛮横的力量,猛力往前碾压推动。 嘎吱。 沉重到极点、让人牙床控制不住发酸的极其刺耳摩擦响动。 在封闭的深坑底部缓慢拉长。 极其厚重的千斤断龙石。 硬生生被这股纯粹的蛮力,沿着地面积压变形的滑轨。 往里面一点一点推开了三尺宽的入口口子。 一股封存了极久、带着极其浓烈阴冷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旁边几个举着火把的流民护卫立刻凑上前。 火把明黄色的亮光直直照进地下武库的深处。 所有的残兵、难民,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张奎和老鬼。 全都不自觉地往前迈出半步。 几千个脖子伸得老长,准备迎接那堆积如山、能武装整整一个镇北军的精良大雍军械。 准备在这堆宝藏里挑出几把没卷刃的好刀换口肉吃。 然而。 火光照亮的空间里。 里面空空荡荡,极其广阔。 极其巨大的地下石室仓储空间里。 没有锃光瓦亮的精钢盔甲。 没有成捆堆叠的白蜡杆长矛。 没有码放整齐的破甲强弩。 光秃秃的青石地面上,只散落着零星几块生锈变形的废铁片。 以及几个早就被完全劈开、发霉发黑的空木头箱子。 地面上横七竖八留着极其深的车辙印和刮痕,显然是被人极其匆忙地彻底搬空过。 整个大雍重镇的地下武库。 被掏得干干净净,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子。 所有人彻底愣在原地。 张大锤手里紧紧攥着的生铁棍,不受控制地脱了手。 当啷一响掉在地砖上,砸碎了一小块石头。 排在后头的断肢老兵,一双干瘪的膝盖噗通跪进泥水里。 他哆嗦着嘴皮子,双手疯狂拍打大腿。 “没了……刀全没了……换不来白面了……” 这是所有指望拿着兵器换粮的饥民,当场信仰崩塌的绝望。 张奎单手摸着腰间的短刀,转头与老鬼对视了一番。 两人的后脊梁骨同时窜起一股极其阴冷的凉意。 碎叶城守将陆大海带走的不是一小批粮食,他走前连武库都彻底掏空了,还特意用皇家绝户阵的手段封死一个空库房。 这根本就是一个引所有人下地狱的巨大圈套。 这是纯粹用来坑杀后续追兵的死局。 而在极其宽阔、空无一物的空库房最正中央。 极其突兀且孤零零地摆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当初断指老兵交代过的,陆大海亲手埋下去的物件。 一个极其扎眼的黑铁匣子。 四四方方,长宽不过两尺。 铁皮表面密密麻麻打着极其厚重、凝结发硬的暗红色火漆印记。 苏清婉单手提着裙摆,直接大步跨过断龙石极高的门槛。 脚底踩碎一块半朽烂的木板。 她完全无视四周绝望的气氛,径直走到那个黑铁匣子面前。 右手原本正在拨弄算盘的动作猛地停在半空。 食指死死扣住那颗银珠子,指甲陷进纯银的纹路里。 她缓缓弯下腰,右手探出。 极其冰凉的指尖直接抚过那些凸起的暗红色火漆。 这不是大雍边军用来封存机密的普通军镇大印。 极其厚重的红泥印上,赫然刻着繁复至极、展翅欲飞的三足金乌图腾。 那只金乌的鸟喙,极其尖锐地指着下方两个篆体小字。 苏清婉猛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武库空间,直直盯住那块死死糊住锁眼的火漆死印。 “这是京城户部的死印。” 她从极其严密的齿缝里慢慢挤出这句话。 手里的算盘被她反手重重砸在黑铁匣子上。 啪。 清脆到了极点的纯银撞击声,砸碎了武库里所有的杂音。 “咱们这回,是不小心摸到了京城那些管钱老爷们的私账钱袋子。” 第328章 退无可退?那便不退! 坑底大后方。众人鸦雀无声。 苏清婉的手指离开那个暗红色的火漆印。 鲁大石一瘸一拐的凑上来。老头子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黑铁匣子。 “掌柜的。这玩意没锁眼。通体浇筑。这是死匣。”鲁大石伸手摸着铁皮的接缝处。“四角用的是榫卯铁扣。里头灌了死铅。常规法子打不开。要想拿里头的东西只能硬砸。但这铁皮太厚,砸坏了容易伤着里面的纸张。” 苏清婉退后半步。“张老头。交给你了。用最快的法子切开它。” 张老头提着那把打铁的小锤子走上前来。他围着黑铁匣子转了两圈。干巴的手指顺着四角的铁钉摸了一遍。 他冲着李二牛啊啊叫了两声。手指比划了一个倒水的动作。 李二牛赶紧跑过去。端来一碗刚才融断龙石剩下的强酸液。 张老头拿起一块破布。沾着强酸液。一点点涂抹在匣子接缝的铁皮上。滋啦。冒出一股白烟。铁皮最脆弱的地方被腐蚀出一条白线。 紧接着。张老头左手拿出一根磨得极尖的细钢凿。抵在白线上。右手抡起打铁小锤。 当!一锤定音。 钢凿直接破开最外层的铁皮。张老头的手极稳。凿子进去半分就停住。绝对不伤内部。 连续几下。张老头手腕猛的一别。咔吧。匣子的顶盖被硬生生撬开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摞油纸包裹的东西。 苏清婉走上前。撕开最外层的防潮油纸。 里面是三本黑皮账册。外加几十封盖着私印的密信。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大拇指压在纸页上。银算盘在腰间晃荡。她的眼睛飞快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地下武库里的空气冷的发骨。 苏清婉的脸色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底下透着一股看透算计的刻薄。 “大雍永和十五年,秋。碎叶城军备库入库精铁长矛两万杆。实收两千。一万八千杆空额折算现银四万两,汇入户部左侍郎私账。” 苏清婉读出声。声音清亮。在这空荡荡的石室里来回撞击。 底下的人听不明白这是多大的官。但君无邪懂。 君无邪猛的转过身。他大步走到苏清婉跟前。单手直接抓过第二本账册。 翻开。那双透着血煞之气的黑眸死死盯在纸面上。 “永和十七年,冬。截流镇北军越冬粮草十万石。转手半价卖于北狄金帐王庭换取极品皮草。扣除打点关隘费用,余银十万两,入京城永隆钱庄。” 君无邪握着账册的手指骨节发白。手背上刚包扎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白布。 永和十七年冬。就是十年前的“甲申之变”。 君家军在冰天雪地里苦守断魂谷。没有一粒米。没有一件新棉衣。三万精锐活活冻死饿死在山谷里。君无邪自己断了一条胳膊。 全因为这帮京城里的管钱老爷。把他们的活命粮换成了皮草! 轰!君无邪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开。压的旁边的李二牛和老鬼连退三步。喘不上气。 苏清婉伸手。冰凉的手指直接搭在君无邪的手背上。按住他几乎要捏碎账册的力道。 “君无邪。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指着这本账活。”苏清婉把账册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放回黑铁匣子里。 “陆大海把这要命的证据埋在这,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京城里的人想杀人灭口,这就是他保命的底牌。” 苏清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可他算错了一点。他没命带走,全便宜了咱们客栈。” 大头摸着圆滚滚的脑袋。“掌柜的。这纸不能当饭吃。咱们拿这玩意干啥?” 苏清婉转头。看着这个头脑简单的壮汉。“拿这玩意儿能换几百座城的白面。” 她把黑匣子扣好。直接塞进张大锤怀里。“找块油布包死。睡觉都得给我抱在怀里。丢了这玩意,你拿脑袋顶账。” 张大锤一听这东西比命还值钱。赶紧扯下身上的破麻布。把匣子捆的严严实实。背在身后。 掌柜的。这碎叶城没剩下半点军火。赵铁柱指着空荡荡的武库。 苏清婉站在高处。手指摸向算盘。拨弄了几下。 “赵铁柱。你刚才问我没了军火怎么办。”苏清婉转过身。视线环顾这冰冷空旷的巨大石室。“外头黑风暴快来了。北狄人折了一百五十骑铁浮屠。碎叶城现在就是个马蜂窝。谁碰谁死。” 苏清婉冷哼一声。右手猛地一拨算盘珠子。发出一串急促的爆响。 “但这也是最好的遮羞布,北狄人怕黑风暴,京城的人怕账本外泄。既然这武库被姓陆的搬空了。那往后。这地方就是我苏清婉的地窖。” 君无邪眉头一锁。“你想留在这儿?” “落马坡的客栈太小。容不下这三千张嘴。也挡不住成千上万的北狄狼骑。”苏清婉眼神凌厉。“碎叶城的城墙虽然破了。但底座是黑岩夯的。这地下武库是现成的要塞。这儿有现成的城防。有挖好的壕沟。只要有我在。这儿就是边关最大的黑市。最大的粮仓。” 苏清婉大步跨出武库。走上废墟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深坑上方密密麻麻的难民。 “外头的刀没了!但我苏清婉的规矩没变!”她嘶哑的声音被内劲裹挟。传遍每一个角落。“这碎叶城。以后不姓陆。也不姓大雍。它是我归鸿客栈的主营总号!” 人群一阵死寂。随后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疯狂的骚动。 “掌柜的。咱们不跑了?”断指老兵瞪大眼珠子。 “跑?两条腿跑得过风沙?”苏清婉反手指向城墙。“赵铁柱。带着你的人。把城门洞里那些死尸和碎肉全给我清理干净。我要让那儿变成陷阱。而不是棺材。” “张奎。带两百个人。把武库上方的出气口全部加固。我要这地窖能容下三千人吃饭睡觉。” “鲁大石。李二牛。别在那儿喘气了。带上泥抹子。把黑岩城墙的缺口用糯米灰浆给我死死堵上。我要在风暴来临前。让北狄人的箭一根也插不进来!” 苏清婉转头看向沈灵霜。“沈医女。把回春堂剩下的药材全都搬进武库东侧的石室。那儿冬暖夏凉。以后就是客栈的医馆。只要有口气在。我就不准他们死在我的账面上。” 沈灵霜清冷的眸子微微颤动,她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废墟,竟在苏清婉的指令下。 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原本绝望等死的难民。此刻为了那一口“主营总号”的白面。疯了一样冲向破碎的城墙。 苏清婉走回君无邪身边,压低了声音,这账本上的每一笔血,我都会让他们吐出来,但这三千活鬼,得靠你手里的陌刀镇着。 君无邪横刀而立,独臂握紧玄铁刀柄,视线扫过那些正在热火朝天修城墙的残兵。 沉声道。“只要有肉吃。他们比北狄狼还要狠。你既然要做碎叶城的城主。我便替你守这道门。” 天边的铅云彻底压了下来。风沙打在黑岩城墙上发出砰砰闷响。 不到一个时辰,十辆独轮车不再是用来逃荒,而是成了运送修补城墙石块的辎重。 碎叶城南边的空屋子被点燃。火光冲天。但这回不是为了逃命的迷魂阵。而是照亮三千人连夜抢修城防的战灯。 黑风暴肆虐而来,狂风吞没了远处的古道,却没能吹熄碎叶城头燃起的熊熊大火。 苏清婉手里捏着那卷厚重的黑账,指尖抚过算盘的最后一颗珠子。 这碎叶城虽是空壳。却成了她扎在西北大漠最硬的一颗钉子。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黄沙古道上。 第329章 给苏清婉画了一张惊天大饼! 百里之外的凉州道黄沙古道。 狂风卷着大片粗硬的沙砾,不要命的往前猛扑。 直勾勾抽打在破旧的大雍军驿外墙上。 黄土剥落。 李长青的胸腔剧烈拉扯,每次喘息都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拖着两条快要断掉的腿,往前艰难迈步。 身后跟着林婉儿,以及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土缝里的王师爷。 曾经娇贵无比的太傅之女,此刻身上的华丽罗裙全成了破布条。 泥垢糊住了原本白皙的脖颈。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王师爷此时怀里死死揣着一个破掉的木算盘,鼻孔下挂着两截冻得晶莹的清涕,一双老鼠眼警惕地四下乱扫,还不忘一边喘气一边小声念叨着“阿弥陀佛”。 全凭着一口求生的本能在后面死拖着步子。 李长青扑在粗糙斑驳的驿站大门上。 双手成拳,对着门板死命乱砸。 门板被砸出沉闷的咚咚声。 不多时。 门栓拨动的清脆木响传出。 厚重的木门嘎吱往里敞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一盏防风油灯,跨出门槛。 油灯往外一递。 黄绿色的火苗照亮了李长青、王师爷和林婉儿脏污不堪的模样。 壮汉是这里的驿丞。 大雍的军驿只接待军情急报和官差,不收留外人。 驿丞打量了两人一眼。 直接把手里的油灯往后一撤。 “哪来的要饭花子!滚远点!” 驿丞啐了一口浓痰。 直接喷在李长青的官靴面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看门头上的匾!大雍军驿也是你们能要饭的地方?” 李长青站在原地,半点没躲。 王师爷缩在李长青身后,虽然腿肚子抽筋,却还是强撑着尖嗓子嚎了一声:“放肆!官爷办案……哎哟我的腰……你这泼才瞎了眼吗!” 驿丞被他盯的发毛。 腰间的粗牛皮鞭刷的一下被扯出来。 手腕一抖。 鞭梢在半空抽出极其刺耳的脆响。 “还不快滚!再不走老子今天抽烂你们的骨头!” 说着,鞭子带着风啸直奔李长青面门。 李长青左手一把探出,在半空中直接抓死甩过来的皮鞭。 粗糙的倒刺瞬间划破他的虎口。 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但他连半句痛呼都没发出来。 死死捏住鞭梢。 右手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那个极其沉重的方木匣子。 往前猛的一送。 木匣子边缘不偏不倚,死死顶在驿丞的胸腹上。 木缝里渗出的生石灰混合着黑血。 极其粘稠。 直接涂抹在驿丞那身破布袄子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混着血腥气,瞬间钻进驿丞的鼻腔。 驿丞被顶的往后退了半步,刚要破口大骂。 李长青左手松开皮鞭。 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黑色的玄铁腰牌。 啪! 一巴掌拍在驿站门槛旁边的卸货木桩上。 五个朱砂填红的大字,在油灯底下来回晃。 “皇城司内卫”。 李长青把脸皮往前凑了两寸,近乎贴在驿丞的面门上。 字字往外挤。 “大雍律!阻挠皇城司办案。” “当场连坐,诛九族。” 一旁的王师爷闻言,眼珠子一转,立刻挺起塌陷的胸脯,狗仗人势地低声喝道:“还不快滚去准备!若是耽误了密函入京,你这颗猪脑袋够砍几回的?” 驿丞的双腿筋骨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噗通! 二百多斤的身躯直挺挺跪在青石砖上。 膝盖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裤裆深处涌出一股极其腥臊的黄水,顺着大腿根往外淌。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脸孔,此时褪的一干二净,全剩下骇人的惨白。 旁边的两个提着刀的驿卒,见状直接把腰刀扔出三尺远。 扑通扑通全跪倒在泥地里。 疯狂把额头往粗糙的地砖上撞。 “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小的猪油蒙了心!” 李长青没有去捡地上的腰牌。 他抬起穿戴着官靴的右脚。 靴底直接踩在驿丞那张大饼脸上。 狠狠碾压了两下。 泥水和黑灰全糊在驿丞的口鼻里,憋的他连连咳嗽,却不敢有半点挣扎。 “上好的烈酒。” “烤肥羊。” “上等金创药。” 李长青收回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半柱香内摆上大堂的桌子。” “少一样,老子切了你的脑袋填这个木匣子。” 丢下几句狠话。 李长青头也不回的往里走。 半柱香的时间。 宽宽敞的驿站大堂。 正中央的火盆烧的极旺。 火星子往上乱窜。 宽大的八仙桌上。 一整只表面冒着热油、烤的极其焦黄的肥羊腿,安安稳稳放在粗瓷大盘里。 两坛子拍开泥封的烈性烧刀子,就放在羊腿边上。 上等的白药粉末摆在长条木凳上。 李长青大马金刀的坐在长凳上。 十根长满冻疮、缝隙里全塞着黑泥的手指,不管不顾的直接伸向滚烫的羊腿。 指甲抠进肉皮。 撕啦一声。 硬生生扯下一大条连筋带肥的熟肉。 滚烫的油脂滴答滴答往下落。 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颚骨疯狂的碰撞咀嚼。 没有咀嚼几下就生吞进腹中。 新科探花。 那个讲究食不厌精、连喝汤都要用白瓷小勺的清流儒生。 在这个极其恶劣的边关。 抛弃了满口之乎者也和斯文体面。 彻底变成了一条护食抢食的野狗。 王师爷也顾不上什么幕僚风范了,他颤巍巍地在桌角挤了个边,一边被滚烫的羊肉烫得直吸气,一边像只饿了半年的老耗子似地疯啃那肉骨头。 那口烧刀子入喉,烫得他鼻涕眼泪一齐往外涌,他一边嚼一边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大人……慢……慢点,这驿丞老儿……回头还得……还得让他准备马车……” 李长青左手抓起沉重的酒坛。 对着嘴巴仰头狂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往下淌,烧的胃里火辣辣的疼。 溢出来的酒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毫不在乎。 抓着羊骨头,一口咬碎上面的软骨。 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 林婉儿没有上前一步。 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后背死死贴着斑驳掉皮的土墙。 这土墙冷的出奇。 但她的心底更冷。 她紧紧盯着桌前那个疯狂进食的男人。 在京城的宽大府邸里。 这个男人还会因为一件衣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星子,大声训斥底下的奴仆。 还会跟她吟诗作对,谈论那些风花雪月的酸腐文章。 现在。 杀人、拿皇城司死人头衔顶替冒名、狐假虎威。 全干的极其顺畅熟练。 那一身的儒雅,在这口羊肉和烈酒里,被嚼碎了咽下去。 替换上来的,是比粗鄙武夫还要狠辣阴沉的骨血。 这是一种极其骇人的真实感受。 林婉儿的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摸索。 缓慢、极其小心的动弹。 不发出一点摩擦声。 一小块从后厨偷拿来的死面干粮,被她死死捏在手里。 干粮硬的硌手。 她没有停下动作。 视线飞快的扫过自己手边的矮木几。 上面放着一把驿站用来裁文书的破铁小刀。 林婉儿的手腕翻转。 宽大的衣袖盖住木几表面。 几根手指往里一扣。 裁纸小刀直接滑落进衣袖最深处的暗袋。 冰凉的铁片贴着手腕的皮肉。 带来一丝极其真实的触感。 她不撒娇。 不抱怨。 更不指望这个发了疯的探花郎能在往后的路上发善心保护她。 在这条遍地死人的逃亡路上。 靠任何人,都不如靠袖子里这块三寸长的铁片管用。 大堂中央。 第330章 笔锋如刀,权欲如火! 大堂中央。 一整条五斤重的羊腿,被啃的只剩下一根干净的白骨。 李长青打了一个极度响亮的酒嗝。 右手抬起。 沾满暗红血迹的衣袖直接在脸上抹了一把,擦掉边角的油渍。 “笔墨伺候。” 李长青转过头。 冲着一直跪在角落里端着木盆的驿丞低吼。 驿丞浑身一哆嗦,水盆差点打翻。 连滚带爬的跑到后堂,把笔墨纸砚双手奉上。 王师爷此时也放下了手里最后一块骨头,飞快地用沾满油脂的手指在自己破烂的袖口上胡乱抹了两把,便极有眼色地凑到桌旁。 他低眉顺眼地拿起墨锭,在那浸满黑灰的砚台里飞速研磨起来。 砚台里的墨汁粘稠如血,王师爷那双鼠眼里此时也闪过一抹决绝,一边研磨一边压低嗓音,试探道:“大人,这信……咱得往狠了写,那守将陆大海跑了正好,这天大的黑锅,总得有人背结实了才行。” 桌面上推开油腻的骨头。 摊开一张粗糙泛黄的麻纸。 李长青抓起紫毫笔,在砚台里死命蘸满浓墨。 落在纸面上。 笔尖压的极重,直接穿透了第一层纸背。 第一封信。 要把所有的烂摊子处理干净。 写碎叶城的局势。 笔走龙蛇。 满城守军不战而溃,三千兵马全做鸟兽散。 这口黑漆漆的大铁锅,他一字不落的全部扣在提前跑路的守将陆大海头上。 是他畏罪潜逃,导致边防失守。 是他私开武库,引来北狄骑兵洗劫。 只有把陆大海往死里踩。 他李长青拼死带出情报和皇城司统领头颅的功劳,才能显得大如天。 笔尖在麻纸上拉出几道黑线。 写完第一封,直接扔在旁边。 扯过第二张白纸。 李长青的笔锋猛的悬在半空。 指骨极度用力。 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突。 他脑子里闪过的。 是那个破烂客栈里,手里敲着纯银算盘的女人。 那个曾经在京城给他端茶倒水、卑微到泥巴里的前妻。 在边关,却能指使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能让他李长青跪在地上吃剩饭。 还能让他像条狗一样发誓,从自己升官发财的银子里抽三成给她。 这奇耻大辱,比边关的风沙还要割人。 但李长青毕竟是李长青,在短暂的屈辱后,他那颗被权力浸透的脑袋飞速旋转。 既然已经按了血手印,这桩亏本生意他绝不能白做。 笔尖猛地砸在纸面上,一团浓墨化开,划出的却不再是恶毒的控诉,而是“归鸿奇兵,大雍孤勇”八个字。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冷静的贪婪。 王师爷在旁边盯着这两个字,研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张苦瓜脸上先是愕然,紧接着那抹阴险的笑意从嘴角裂开,像极了一头老狐狸捕捉到了鸡鸣。他压低声音叹道:“大人高明!将这苏掌柜捧成巾帼义烈,那碎叶城的烂摊子就不再是败绩,而是大人布下的一步……惊天大局啊!” 要让他在京城站得更稳,单靠一个薛统领的死人头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更庞大的、能堵住悠悠众口的神话。 他将笔锋压弯,字字如刀。 他将苏清婉描述为大雍潜伏边关、变卖家产支持前线、于乱军中收拢溃散残兵的义烈奇女子。 在他的笔下,归鸿客栈成了大雍在凉州道最后的一颗钉子,苏清婉则是他李长青于暗处布下的奇谋。 是他慧眼识珠,感化了前妻留守死地,配合他这位探花郎里应外合,方能格杀北狄重甲,守住大雍武库的一线生机。 只有把苏清婉捧成震动朝堂的巾帼英雄,他在后面运筹帷幄、识人用人的功劳才能大得遮天蔽日。 只有这笔泼天的功勋落在苏清婉头上,他作为“引路人”所能抽走的,可就不仅仅是区区三成纹银,而是通往枢密院权柄的入场券。 写完最后一个字。 拿起纸张,凑到油灯前轻轻吹干墨迹。 王师爷看着那尚未干透的墨痕,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忍不住拍马屁道:“大人这一张饼画下去,那苏清婉便是再精明,怕也得乖乖成了大人您登天的梯子。” 把两封折叠好的密信,极其珍重的塞进贴身的最里层内衣。 …… 而碎叶城的上空,那场积蓄已久的黑风暴已然如同塌了天一般,带着撕裂一切的戾气横扫而过。 地下武库的青石顶板被狂风震出扑簌簌的灰粉。 十口极其粗大的生铁行军锅在石室最开阔的空地上排成一字。 锅底下的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大头双手抓着一根齐眉高的粗原木大勺。 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往下压实底盘,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突。 原木大勺在滚烫的肉汤里费力的翻搅。 砍碎的北狄马腿骨、翻着白花的肥肉膘子、混着一把把撒下去的粗糙大粒盐巴。 肉脂香气顺着浑浊的热气往上狂冲。 这些盐巴全是苏清婉让人从黑市里扣出来的精盐。 放在平时,大雍边关的苦哈哈一年到头也尝不到一口这等纯正的咸鲜味。 三千多号饿了一路的人,在这股香气面前全成了发疯的野兽。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锁在那些铁锅上。 但没人敢往前多挤半步。 大铁锅正前方划了一道极其粗黑的炭线。 三十个归鸿客栈的流民护卫端着削尖的长矛,长矛的木杆上还沾着北狄兵的黑血。 枪尖直勾勾对外,连成一排杀气腾腾的铁栅栏。 三千人老老实实的排成五条蜿蜒的长龙。 长龙一直排到地下武库最黑的角落里。 每个人手里死死抠着缺了口的破陶碗、烂木盆,甚至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半截生锈头盔。 脖子伸得老长,死盯锅里翻滚的那点浑浊浮油。 吞咽口水的动静在这石室里响成一片,此起彼伏。 张大锤手里提着一把长柄铁汤勺,站在第一口锅前。 身上的破棉袄烂得露出一团团黑棉絮。 “交残甲的签子拿来!一张签子换一平碗碎肉汤!外加半张油面饼子!” 他扯着破锣嗓子满场狂吼。 第331章 兵痞闹事秒镇压! 他扯着破锣嗓子满场狂吼。 “没有签子的,去边上第五口锅领掺了糙米的糊糊!谁敢插队,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队伍最前面。 一阵极其野蛮的推搡动静传开。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壮汉大步撞开前面的几个饥民。 一个老头躲闪不及,被直接撞翻在青石地砖上,手里的破陶碗摔得粉碎。 这三个壮汉是陆大海跑路前留在碎叶城的百夫长残部。 为首的刀疤脸根本不理会地上惨叫的老头。 他大步跨到黑炭线前,把手里一块只有巴掌大的破铁片当啷扔在木案上。 破陶碗直接撞在铁锅边缘。 溅出几点滚烫的肉汤。 “给老子捞块结实的马腿肉!多盛干的!” 张大锤瞥了一眼案子上的铁片。 生铁棍往前一横,顶在刀疤脸的胸口。 “瞎了?这玩意在掌柜的账上连半碗糊糊都换不到。别在这儿碍眼,滚去后头排队。” 刀疤脸反手拍开生铁棍。 腰间的半截腰刀直接抽出来一半。 钢刀摩擦刀鞘发出极其刺耳的锐鸣。 “老子当年是大雍正儿八经拿饷银的官军!老子在边关杀北狄人的时候,你们这帮泥腿子还在要饭呢!” 刀疤脸猛地转头,粗短的手指直勾勾指着坐在高台木椅上的苏清婉。 “你们跟着一个娘们混,连个带把的都不算!女人就该在家洗衣服做饭,懂什么分军粮的规矩?” 他身后的两个兵痞跟着拔出刀,大声叫嚣。 “分肉不公!老子们刚才在城门楼子上出力最多,凭什么听一个娘们安排!” “老子们连军籍都没退!把锅砸了!自家兄弟自己分这堆马肉!” 后面排队的几千难民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人缩着脖子往后退,生怕沾惹上麻烦。 但这队伍里,可不止这三个兵痞。 几百个原本就属于大雍边军的老油条,听到这话,互相递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脚底的破皮靴往前挪了半尺。 手掌全按在各自的兵器柄上。 这群恶狼刚才打仗拼了命,现在吃饱了肚子的指望有了,就开始惦记这地窖里的说话权。 一个女人想踩在他们头上当活阎王。 这帮刀口舔血的军汉骨子里绝不答应。 高台上。 苏清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左手翻着那本从黑铁匣子里掏出来的致命账册。 右手食指扣住纯银算盘最边上的一颗银珠子。 指甲盖压实。 往下重重一拨。 啪。 清脆到了极点的金属撞击音穿透锅底的柴火爆裂动静。 这声音一响,底下护卫队的人骨头缝里本能的一紧。 张大锤刚要抡起铁棍砸人。 高台侧后方的阴影里,一个不高但极其宽阔的身影瞬间窜出。 张奎根本没拔腰间的短刀。 他的速度快得出奇,脚底踩在沾血的地砖上没有半点打滑。 两步抢到刀疤脸身侧。 左手五根手指犹如铁钳,极其精准的死死抠住刀疤脸拔刀的右手手腕。 虎口猛然发力往下一压。 右手成肘,顺着刀疤脸的腋窝下方凶悍的往上一顶。 嘎巴。 极其瘆人的骨折动静在石室里炸开。 刀疤脸整条右臂被硬生生反向撅折,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直接戳破了皮甲露在外面。 凄厉的惨叫还没从喉咙里完全滚出来。 张奎右腿横扫,直接扫断刀疤脸的支撑腿,把人砸翻在地。 旁边两个兵痞见状,挥着腰刀就要往张奎头上砍。 赵铁柱的庞大身躯已经从旁边压了过来。 独臂轮起未出鞘的斩马刀。 八十斤重的黑铁连带刀鞘,带着风声横扫而出。 当! 第一下砸飞了兵痞手里的腰刀,连带着震断了对方的虎口。 第二下结结实实的拍在兵痞的右侧膝盖弯处。 咔嚓。 兵痞的腿骨碎成好几截,人直挺挺的扑倒在地砖上,磕碎了两颗门牙。 张大锤手里的生铁棍紧接着由上至下砸在第三个人的后背。 三个刚才还嚣张至极的军汉,眨眼间全成了趴在烂泥里吐血的废人。 全程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扔下去。” 苏清婉冷冰冰的吐出三个字。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张大锤和大头一人揪着一条腿。 拖着满地打滚的刀疤脸和兵痞,大步走到武库最外围一条用来倒废水的极深壕沟边。 双手一扬。 扑通。 三个人直接被丢进阴冷发臭的废水烂泥坑里。 水坑里溅起大片的黑色污泥。 “敢在分粮的时候闹事。” 张奎站在锅边,甩掉手上的沾惹的浮灰。 那张原本憨厚的脸上透着掩盖不住的阴冷杀机。 “今天起,归鸿后院清秽组加三个人。你们三个包了这三千人每天拉的屎尿。” 张奎蹲在壕沟边,盯着底下吃痛狗刨的三人。 “少干一天,断你们另一条腿。” 队伍里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边军老油条,眼底的贪婪全被震碎了。 双腿控制不住的打哆嗦。 他们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几百号人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那几千个难民的三观彻底被重塑。 大雍军的官老爷,在这女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只要掌柜的算盘一响,拔刀见血比吃饭还快。 这个地窖里,到底谁说了算,现在清清楚楚。 苏清婉合上黑皮账册。 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青色夏衫的下摆擦过粗糙的木头边缘。 “还有人觉得我分肉不公吗?” 底下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只有木柴燃烧的动静。 苏清婉右手平平伸出,指着那十口大铁锅。 “你们叫唤自己是拿朝廷饷银的军爷。大雍朝廷给你们发过几个大子儿的军饷?” 她拔高调门,声音直击这群溃兵的痛处。 “陆大海跑路的时候,管过你们的死活吗?你们的命,大雍户部管不管?朝堂上的文官管不管?” 句句诛心,字字带血。 几个跪在前排的残兵死死低下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在这儿,不看你以前穿什么皮,不看你拿过几品官衔。” 苏清婉左手拍在银算盘上。 “在归鸿城,我的账本就是大雍律。签子够,白面管饱。闹事乱规矩的,不管你是多大的功臣,直接扔出去喂北狄人的狼骑!” 武库东侧的避风角落。 用破木板和干草堆隔出来一个简易的伤兵营。 几十个在城防战里断了手脚的老兵靠在干草堆上。 血腥味混着难闻的汗臭味捂在这方寸之地。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这副破烂身子,铁定要被当成累赘扔出去等死。 往常在军营里,重伤兵最好的下场就是领一包止痛散,自己找个没人的坑等断气。 沈灵霜穿着沾染血斑的素白麻衣,手里端着一个极大的粗瓷大碗。 碗里不是稀汤寡水。 而是用上等精细白面,混合了补气血的黄芪和当归药渣,熬得极其浓稠的面糊糊。 青黛梳着两个丫髻,紧紧抱着那口沉重的紫檀木药箱跟在后面。 警惕的四下打量每一个靠近的人。 第332章 这碎叶空壳,今日起姓苏! 警惕的四下打量每一个靠近的人。 沈灵霜走到一个双腿被落石齐齐砸断的老军汉跟前。 这人就是最开始带头往下冲的那个断指老兵。 沈灵霜蹲下身子,用木勺舀了一勺温热的面糊,直接递到断肢老兵皲裂的嘴边。 “掌柜的吩咐。护城落残的,汤药不断,细面供养。” 沈灵霜调门平平,却字字砸在这群老兵的心坎上。 断指老兵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糊糊的热气扑在脸上。 两行混浊的眼泪顺着黑灰色的沟壑往下狂淌。 他不顾断腿处钻心的剧痛,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扒着地面的青石砖。 硬是挣扎着翻了个身,头朝下,对着高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砰砰直响。 撞出一片殷红的血印。 “苏掌柜活菩萨!小的这条贱命,往后就是客栈垫脚的石头!” 几十个残兵跟着嚎啕大哭。 这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借着这碗面糊糊发泄出来。 哭声在封闭的武库里来回回荡。 那些端着碗正在喝肉汤的青壮难民,听到这动静,咀嚼的动作全停了。 眼眶全红了。 当兵打仗,最怕的不是当场被砍死,是残了被自己人当狗一样扔掉。 现在这个站在高台上的女人,把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命当人命看。 这等实打实的恩德,比八十斤重的斩马刀更能彻底砸碎他们的膝盖骨。 苏清婉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些痛哭流涕的汉子。 没有任何同情的柔弱,只有铁血的干脆。 “张大锤!拿名册来!” 张大锤赶紧扔下铁勺,捧着一卷厚厚的黄麻纸递上前。 苏清婉随手抓过旁边烧了一半的黑炭条。 在名册封皮上重重划了两道死线。 炭条崩断,黑灰染黑了她的手指。 “军户是贱籍!大雍的律法把你们死死钉在泥坑里,户部不把你们当人看!” 苏清婉把名册直接砸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起,这名册上没有大雍军卒!只有归鸿客栈的在编伙计!” 她的话扫过三千人的头顶。 “干活出力的,月底结工钱买肉吃!守城见血的,按人头记军功账!战死的,客栈出全本的棺材板钱,家属妻儿我客栈养到死!” 三千号人齐刷刷扔下饭碗。 双腿一屈,死死跪实在青石地砖上。 没有任何人带头。 三千个粗糙嘶哑的嗓门汇聚成一道极其狂暴的声浪,把这地窖里的浑浊空气都震得乱颤。 “愿为掌柜的效死!” 归心。 彻彻底底的归心。 大头握着木勺站在锅边,圆滚滚的脸皮涨得通红,热血直冲天灵盖。 赵铁柱用粗壮的单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站直了身板。 他们彻底看懂了这个女人的手腕。 这已经不是一个客栈的掌柜在管账。 这是一个握着三千敢死军的疯子在裂土立规矩。 火把的明黄火苗随着外面的风沙动静来回猛烈摇晃。 墙头外呼啸的风声几乎要撕破人的耳膜。 君无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高台台阶的最下方。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沾着尚未擦干净的泥垢。 那条粗壮的右臂暴露在冷空气里,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可怖伤疤。 腰间挂着那把饮透了鲜血的玄铁陌刀。 “跟我来。” 君无邪嗓音压得极低,只让苏清婉一人听见。 他转过身,大步往武库最深处那条极其隐蔽的断头通道走去。 苏清婉把炭条一扔,提着裙摆,快步跟上。 通道尽头是一堵坍塌了一半的巨大石墙。 浓烈的水汽顺着残砖缝隙往外冒。 君无邪右脚猛地发力。 厚重的军靴重重踹在一块松动的巨型黑岩上。 轰隆一声。 黑岩砸向深处的地底。 底下露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天然溶洞。 一条奔腾湍急的地下暗河横贯其中。 水流极其清澈,没有任何毒水污染的腥臭气味。 “陆大海的毒水池没能渗透到这一层地壳。” 君无邪单手扶住腰间的陌刀吞口,转头看向苏清婉。 “水源有了。但外面黑风暴的势头不对。” 君无邪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其沉重。 “我刚才在通风口看过天象。风眼死死压在碎叶城正上方。” “这风暴,至少要刮足足半个月。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苏清婉看着翻滚的暗河水,手指在纯银算盘上无意识的来回划过。 三千张吃饭的嘴。 半个月的死守。 武库里翻出来的肉干和那些马肉,算到底子,也绝对撑不过十天。 外面的胡商拉不进货,里头的活人踏不出城门半步。 人一旦饿疯了,今天刚立下的铁血规矩,明天就能被极致的饥饿撕得粉碎。 算盘的几颗银珠子被指腹推上顶端。 “半个月。” 苏清婉冷哼出声,手腕翻转,算盘落回腰侧。 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磕碰音。 “有水就能熬。” 君无邪盯着她被火把光照红的侧脸。 这女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算计疯劲,比他手里的八十斤陌刀还要横。 “粮食不够,你拿什么填这三千个要命的肚子?” 苏清婉大步跨上旁边的一块凸起青石。 手指直直指向武库上方那被泥砖彻底封死的通风排气口。 那里透着外面无尽的黑暗风沙。 “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苏清婉咬紧牙缝,眼底闪过极致的盘算。 “水能生财。君无邪,等外面的风暴停了,我要在这黑岩城头上立一面大旗。” 她猛地转头,直勾勾对上君无邪那张布满煞气的脸。 “名字我都算好账了。就叫它……归鸿城。” 通道外沸腾的人声和肉汤的热气顺着石缝往里猛灌。 君无邪握刀的右手拇指死死扣在刀格上,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火把的底端烧得噼啪乱炸,将两人的影子在坑凸不平的湿冷石壁上拉得极其扭长。 第333章 只要听我的话,保证你们天天吃肉! 火把的底端烧得噼啪乱炸。 扭长的影子在湿冷的石壁上晃动。 苏清婉收起纯银算盘,转身大步顺着通道往外走。 君无邪按着刀柄跟在侧后方。 外头武库大厅里的肉脂香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十口生铁行军锅的锅底被柴火熏得黢黑。 大头两只手死死握着原木大勺,在铁锅底部用力刮擦。 生铁碰生铁发出刺耳的噪音。 木勺提起来,上面只沾着几根熬烂的马肉丝和浑浊的浮油。 三千多号人挤在封闭的石室里。 最前面的难民端着破陶碗,碗里的糙米糊糊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 那个断肢老兵靠在墙角,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捧着空碗不停的发抖。 四周极度安静。 这种安静透着一股吃不饱肚子的要命恐慌。 才第一天,马肉就全部分光了。 剩下的那点存粮绝对撑不过半个月的风暴期。 赖头三拖着那条断腿,窝在废水沟旁边搓着满是黑泥的脖子。 “没粮了,这女人就是个骗子,明天咱们就得饿死在这阴沟里。” 赖头三压低了破锣嗓音,在几个兵痞中间疯狂拱火。 几个边军老油条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摸向腰间的破刀柄。 刚被一顿饱饭建立起来的归鸿城规矩,在饥饿的阴影下眼看着就要裂开一条大缝。 苏清婉停在通道口,把这些小动作全收进眼底。 这帮饿鬼的忠诚只有一碗饭的厚度。 想让他们卖命,就得源源不断的往他们嘴里塞肉。 “君无邪,张奎,带上张老头。” 苏清婉猛的转头。 “跟我下水。” 君无邪没有任何迟疑,单手提起八十斤的玄铁陌刀大步跟上。 张奎一把拉起正在旁边敲打生锈铁片的张老头。 四个人重新钻进那条被巨石挡住的塌陷通道。 底下极其庞大的天然溶洞里水汽更重了。 湍急的暗河水流冲刷着两岸的石壁,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老鬼举着防风油灯从后面快步跑过来。 明黄色的火苗往前一探。 溶洞顶端和两侧的石壁上全长满了一层发光的青色苔藓。 光线极其昏暗。 水温极低,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苏清婉快步走到暗河边缘,皮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浅水洼里。 水花溅起。 浑浊的水面下突然泛起一片密集的白光。 一大片挤挤挨挨的活物在水底疯狂游动。 君无邪右臂肌肉暴突,玄铁陌刀往前猛的一探。 宽阔的刀背极其精准的拍在水面上。 水花炸裂。 一条足有小臂长的白鱼被巨大的力道震出水面,吧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白鱼的鳞片极其细腻,鱼头最前端光秃秃的。 没有眼睛。 这玩意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水系里,眼睛早就退化干净了。 苏清婉快步走过去,双手提起破烂的裙摆蹲下。 这满河的盲鱼就是上天送给归鸿城的三千张面饼。 她反手从腰间抽出半截烧焦的黑炭条。 直接在旁边平整的青砖面上画了两条线。 中间画了几个极其古怪的倒须钩子。 “张老头,看明白了吗。” 苏清婉用炭条点着地上的图纸。 “去外头挑没生透锈的废铁片,给我砸出这种带倒刺的三股铁叉。” 张老头趴在地上看了一眼,满口缺牙的嘴里啊啊叫了两声。 他猛的点头,一瘸一拐的往外头跑。 这是他吃饭的本行。 苏清婉站起身,手指指向张奎。 “带你的护卫队去把那些烂在坑底的北狄死人帐篷全拆了。” “抽里面的粗麻绳,用最快的速度结成指头宽的渔网。” 张奎抱拳应声,转身冲进护卫营。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归鸿客栈的班底全速运转起来。 打铁的锤子声在武库角落里叮当乱响。 火星子四处乱溅。 第一把粗糙但是极其尖锐的三股铁叉被送到暗河边。 张奎带着几十个流民护卫,拖着一张长达七八丈的粗糙麻绳网跑过来。 苏清婉站在河岸最高的一块黑石上。 “下网。”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在水面上。 张奎抓着大网的一头,老鬼拽着另一头。 两个人踩着滑腻的青苔,趟进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 冻得牙关咬得咯吱响。 大网被水流扯得浑圆,迎着那些白色的鱼群直接兜头罩下去。 “起!” 张奎爆喝一声。 岸上三十个壮汉死死拉住麻绳主干,双腿往泥地里一扎,身子疯狂往后倒。 粗糙的麻绳把他们的手心勒出一道道血印子。 哗啦! 一大包极其沉重的东西被硬生生拖出水面。 网眼里面挤满了白花花的无眼盲鱼。 鱼尾巴乱拍,水花溅了周围人一身一脸。 足足几百斤的肉食就这么直挺挺的堆在青石砖上。 武库外头听见动静的难民疯了一样全挤进溶洞。 三千号人死死盯着那堆乱蹦的白鱼,咽口水的动静比水流声还大。 但谁也不敢往前凑。 地下水里的怪鱼,万一吃了肠穿肚烂,那就全完了。 那几个刚要闹事的兵痞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大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二百多斤的身躯直接排开人群。 他大步走到渔网跟前,粗糙的双手伸进网眼里。 直接抓出一条最肥的鳗鱼。 鱼在手里疯狂挣扎。 大头张开满口大牙,对准活鱼的肚子一口狠咬下去。 鲜血和白色的鱼肉糊了他一嘴。 他连鱼鳞都不吐,直接把半条鱼生吞进喉咙里。 上下颚骨用力咀嚼,咔吧咔吧的把鱼骨头全嚼碎咽了下去。 大头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甜的,没毒!” 大头的破锣嗓子在溶洞里炸开。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几千个饿怕了的难民高举着双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 断肢老兵抱着脑袋在地上又哭又笑。 那些刚才还满怀恶意的边军兵痞,此刻全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这女人真的能无中生有凭空变出肉来。 这等通天的手段直接碾碎了他们脑子里最后一点反叛的火星。 苏清婉根本没理会底下的狂欢。 她左手扶着银算盘,右手指甲在算珠上快速拨弄。 啪啪啪。 算盘的响动极其清脆。 “张大锤,搬桌子,拿账本!” 苏清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群活鬼。 “刚才的规矩再添一条。” “归鸿城不养看热闹的闲人。” 她手指着水里的渔网。 “下水拉网的,一网记十个大工分。” “在岸边杀鱼去内脏的,十条鱼记一个大工分。” “破铁片子磨鱼刀的,一把刀三个工分。” 苏清婉从腰间扯出一把早已备好的竹签子。 “十个工分换一张烙白面饼,或者换一大碗浓鱼汤。” “多劳多得,不干活的就在边上等饿死。” 这话一出,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抢活干的疯子。 几百个壮汉为了争夺下水拉网的位置,差点在水边打起来。 妇人和孩子全抢着去领杀鱼刮鳞的粗活。 原本要崩溃的三千难民,瞬间被这套工分制死死拧成了一台冷酷的流水线绞肉机。 只要算盘响,这台机器就不会停。 第334章 归鸿城不养无用之辈! 水花在青石板上砸开。 几百斤盲鱼在粗麻网里死命翻腾。 白花花的鳞片在火光底下乱晃。 张大锤和大头一前一后拽着粗糙的绳结。 两人光着膀子从暗河通道里大步迈出。 鞋底踩着浑浊的水渍。 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沉重的渔网被极其粗暴的拖进武库大厅正中央。 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三千多号难民瞬间炸了窝。 无数双充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那些活蹦乱跳的白肉上。 极度的饥饿烧断了他们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吞咽口水的动静比地下水流的轰鸣还要响。 几个大字不识的饥民直接扑向木案。 为了抢一个杀鱼换工分的木牌子。 直接把前面几个手脚慢的残兵老弱挤到一边。 “滚开!” “老子先来的!” 一个粗壮汉子扯住旁边老兵的衣领。 反手把人重重推倒在地。 老兵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渗出一滩黑红的血。 旁边几个妇人为了争抢一把用来刮鳞的破铁片子。 互相抓扯着干枯的头发。 手指甲直接抠破了对方的面皮。 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尖叫和咒骂声搅成一团烂泥。 人挤着人往大厅正中央那堆活鱼涌。 眼看就要演变成踩踏出人命的死局。 苏清婉站在高台上。 纯银算盘平举在胸前。 右手食指扣住最上面的一颗银珠。 往下重重一划。 啪。 极其刺耳的清脆撞击音划破嘈杂的空气。 张奎双手一按腰间。 没有拔短刀。 而是反手抓过旁边一根沾着北狄兵黑血的长矛。 “列阵!” 三十个流民护卫齐刷刷压下长矛。 锋利的铁枪尖直指最前面几个闹事的壮汉。 张奎两步跨下台阶。 一脚狠狠踹在那个刚才抢位子的汉子肚子上。 汉子惨叫一声。 捂着肚子倒飞出去两尺远。 粗壮的军靴直接踩在对方的胸口上。 用力往下狠狠一碾。 长矛的枪尖死死抵在汉子的下巴底下。 冰凉的铁器透着要命的寒意。 “谁再敢抢半步。” “老子手里的铁枪直接给他穿个透心凉!” 护卫队的杀气瞬间压制住暴乱。 汉子喉结剧烈翻滚。 裆下涌出一股黄水。 直接吓尿了裤子。 原本失控的人群死寂下来。 所有人僵在原地。 连大气都不敢乱喘。 苏清婉把算盘挂回腰间。 冷冰冰的嗓音盖过全场。 “想活命换饼吃的。” “排成十列长队。” “再有插队闹事的。” “扔出城墙外头喂风沙。” 三千人立刻老老实实的闭紧嘴巴。 顺着拿长矛的护卫指挥。 排成弯弯曲曲的长龙。 大头从网里抓出一条还在乱扭的肥鱼。 鱼尾巴拍打在他的手背上。 大头转过圆滚滚的脑袋。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 “掌柜的。” “这就直接穿签子烤熟了分?” 底下排队的人齐刷刷点头。 口水流了一地。 苏清婉走下高台的木台阶。 粗布鞋底跨过地上的水渍。 “烤?” “暴殄天物。” 她从腰间抽出半截烧焦的黑炭条。 直接在旁边的案板上画了一道极深的黑线。 “归鸿城的规矩。” “一根鱼刺都得给我榨出两文钱的利。” 苏清婉的手指点在粗麻渔网上。 语速极快。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老头带人把烂铁片磨成薄刀。” “发给领了杀鱼签子的人。” “鱼鳞刮干净。” “鱼肉全部片成透光的薄片。” “进滚水锅里汆熟。” “一锅沸水汆一百条鱼的肉片。” “肉捞出来平均分在每一个碗里。” 她用炭条重重敲了敲案板边缘。 “剔下来的鱼骨头。” “拿大木槌全部砸碎。” “扔进原汤里给我死火熬。” “熬出最浓的白汤用来泡掺了麸皮的糙面饼子。” 几个老兵听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一条鱼愣是让她拆开来算计。 但这还没完。 苏清婉转头看向另外一边拿着破瓦罐的难民。 “刮下来的鱼鳞一片都不许扔。” “全部收集起来。” “洗干净放进小锅里慢火熬煮。” “熬出厚实的鱼胶。” “留着以后补城墙缝隙。” “或者给医馆做固定伤骨的黏药。” 她最后指向大头手里那条鱼的肚子。 “鱼肠子和扯出来的内脏。” “找十个大空陶坛子装起来。” “一层内脏撒上一层粗盐巴沤着发酵。” “等风暴过去咱们要在外头开荒种地。” “这就是最肥的保底肥料。” 整个武库大厅落针可闻。 大头张着嘴。 手里的鱼滑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断指老兵在角落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女人刮地皮的手段。 简直比京城户部的那些黑心老爷还要狠毒十倍。 一条大雍边关的野鱼。 连根骨头渣子和臭肠子都被算计进了客栈的账本里。 这是一丁点渣滓都不给老天爷留。 底下的难民对这种压榨不但没有反感。 反而爆发出一阵狂喜。 鱼肉分片。 鱼骨熬汤。 这意味着原本只能塞饱几百人的吃食。 能硬生生多出几千碗救命的热汤。 “掌柜的英明!” “咱们干活!”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三千个活鬼疯狂投入这场杀鱼的大业中。 张老头把磨得极薄的铁片子递给前面的妇人。 妇人一刀切下去。 白嫩的鱼肉被完整的片下来。 透着火光。 能看清鱼肉上细密的纹理。 一百片肉下锅。 沸水翻滚。 肉片瞬间卷曲变成死白色。 沈灵霜提着素白的麻布裙摆走上前。 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紧紧跟在后面。 小丫头防备的看着四周贪婪的人群。 沈灵霜从袖口翻出一根极长的雪花银针。 直接蹲下身子。 银针精准扎进一条刚死不久的盲鱼腹部肉里。 停顿了三息。 第335章 神医预警! 内容加载中...... 第336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内容加载中...... 第337章 黑暗中的微光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