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璃月魔女记事》
1. 第 1 章
璃月有句俗语,叫冤家宜解不宜结。
早些年间的吃虎岩,有过这么一桩旧事。同样开着香粉铺子的两家人,因为一个客人而闹了矛盾,客人是个搅浑水的,几千摩拉的香粉愣是闹到两家对簿公堂,虽说后来那人吃了教训,可原本关系尚可的友邻却从此不再往来。
或许本就同行相轻,或许谁都拉不下脸子先低头,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日子过了将近十年,两家人好像都忘了他们曾经是会互赠节礼的关系,连街上碰见了都会当没这号人。
两家人其中一户姓苏,一户姓林,事情的转机就是这苏氏年轻当家人成婚。
说是当家人也不尽然,苏家的独女早年间便进了千岩军,在开阳星手下任职,家中祖业托人打理,每每休沐才能经营一二,找的夫婿也是军中之人,换言之,两个都不是能继承家业的。
按理来说迂腐的苏家老太爷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可大概是老太太泉下有知,对丈夫思之如狂,前几年人就中风走了,便没人对这桩婚事有意见,苏大小姐便顺利和自己同袍议亲。
苏小姐常在军中,对邻里之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多少印象,广发的请帖便没有漏下林家。
这请帖可算是捋了虎须,不相往来快十年的关系,竟然还念着邻居的份子钱,贱不贱呐,隔壁甚至没想过是真的结婚,只当是苏家的挑衅,婚宴当天林家老头老太直接拄着拐杖上门来,气势汹汹。
可苏大小姐是真心邀请,见人来了,还客客气气地请人上座,半点幺蛾子都无,全然是往日做派。
见人这么礼貌,林家原本的阴阳怪气也再说不出口,四下望望却没看见死对头本人,左思右想,莫不是这家伙服软却抹不开面子,便问:“这么大的日子,怎么不见苏老头?”
苏大小姐也纳闷:“这……家父三年前便已离世,丁忧已过,我才成婚。”
她总记得两家人关系一直都好,见面前的老夫妇瞬间愣住,满脸难以置信,心道莫不是前些年父亲走的时候打击太大,他们直到现在才终于接受现实?
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烟消云散,林老太爷不知怎么的,足下一时踉跄,苏大小姐本来正在伤感,此刻眼疾手快搀住,亲自把他们领去坐下,让夫婿前来照看,才抽身继续招呼客人。
经过这一遭,两家便算是冰释前嫌,苏大小姐并无所觉,但林家老两口是真的不再计较当年得失,只有错过老友病亡的后悔与惋惜,说到底,他们只是咽不下那口气,不是真的深仇大恨。
可苏老太爷那口气彻底咽了下去,林老夫妇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对隔壁小夫妻两个多加关照。
夫妻两个蜜里调油,成婚第二年便诞下一女,随母姓,名合。
开阳星给的婚育假期相当慷慨,在苏合六岁之前,这对夫妻都能交替归队居家,照看独女。隔壁有个大些的孩子名叫莺儿,早已能跑能跳,因此更有经验,小夫妻忙不过来时也能帮上一把。
苏大小姐和夫婿在军中职务特殊,近年各国深渊活动越发频繁,他们收到了外派调查的指令,再三斟酌,反复商议,甚至去往岩神像前掷茭杯,最后才决定听从调令。
苏合年幼,去往各地探查深渊的工作并不适合带着她,夫妻二人便寻来中间人,将家中经营的香粉铺子转让给了林家,以此嘱托他们代为照看独女。一来邻里亲近,二来苏合与莺儿都好有个玩伴,隔壁便没有推辞。
千岩军中对留守儿童有特殊关照,七星也常有慰问,因此夫妻二人对苏合的安危与生活并不担心,唯一挂念的便是女儿会孤单……可五百前年层岩巨渊一役带给千岩军的阴影实在深重,探查确有必要。
“……你说咱们这样真的好吗?”清俊男子通身书卷气,愁眉微蹙。
苏大小姐生得高挑英气,拈香燃犀,指着岩神像前一阴一阳的胜杯:“帝君都同意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吧。
“开阳星手下合适的人选里,温升家中寡母病重,眼看就要丁忧,良故刚成婚不久,婚假都没用完,荆大哥倒是无牵无挂,可他之前讨伐魔物时伤了脸留疤,带着外交性质的工作他自己都不乐意……
“算来算去,老李,也就断断续续休了六七年的我们俩最合适。”
李姑爷颔首:“也是,袍泽互相担待才是相处之道,只是苦了阿煦……”
阿煦是两人独女苏合的小名,此时提起,两人也一时伤神。
“林公家风清正,莺儿姑娘年长,两个孩子交情颇好,天叔也承诺会关照,你我能做的都做了……或许,每次联络时都给阿煦也写一封信?”
“……也好。”
夫妻两人沉默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苏合也不过是个刚到上学年纪的小孩子,哪怕早过了最需要父母呵护的时候,可小小年纪双亲不在身边,总归会有许多遗憾。
他们回去得晚,苏合已经休息,今天刚发下来的课本被翻得乱七八糟,两人帮着收拾了,又摸摸女儿稚嫩的脸蛋,才依依不舍地睡下。
第二天他们将自己的决定告知苏合,小姑娘似懂非懂,她向来安静,不似母亲英武也无父亲的桀骜,她不一定能意识到父母辞别之后会有什么影响,但也没有吵着闹着非要他们留下。
这样的性子小时候照顾起来省心,大了却让人怀疑发育迟缓,夫妻二人自然是求过医的,得到的结果是苏合天性如此,不是病症,也没有不足。
她没有又哭又闹,让夫妻两人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则是担忧她受了委屈也不说。
可现在就叮嘱这些,总要这孩子听得明白,但看看苏合吧,她坐在母亲身边,晃着小腿,眨巴着春芽一般的绿眼睛,浑然是没被知识和苦恼污染的纯澈。
至少在她的父母看来,这孩子傻乎乎的,教人放不下心。
再是放不下,他们也该启程了。
离家那日,也正好是苏合第一次去私塾,他们将女孩儿送去,见她进了门才转头往回走,不过一刻钟就出了璃月港。等日头下来,私塾散学,来接苏合的不是自家爹妈,而是隔壁的莺儿姐姐。
莺儿比苏合大了四五岁,已是少女模样,见苏合东张西望,便走过来牵起她回吃虎岩。
苏家的院子里空无一人,苏合推门时本能地察觉到寂静的氛围,在门外踌躇,好像这个家突然变得陌生了似的。
可她一个孩子懂什么呢,她抓着身旁少女的手,装满了课本的书包挂在背上,出门时轻盈的重量现在变得无比沉重,让她不敢往前也不敢回头,早春新芽一般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莺儿。
“他们去工作了?”苏合问。
此时的莺儿也远不如成年后那般语出惊人,只能对眼前的小姑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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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家吃饭吧,阿煦。”
苏合歪歪脑袋,又往自家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才慢吞吞地关上门,被莺儿带去了隔壁家。
她其实不太记得那个下午莺儿家的晚饭好吃还是不好吃,也说不清楚对自己小小年纪就成了留守儿童有什么不满,她只记得离开莺儿家的时候璃月港下了小雨,石板路在灯笼下亮晶晶的,墙边迎春开得热烈。
回家之后苏合便哒哒哒地跑去了父母的主卧,乱七八糟把他们的被褥床单翻出来,在那张大床上鸠占鹊巢。
柔软的布料和同样柔软的头发之间,苏合闭上眼睛,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瓦片,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没过几日,苏合父母的第一封信就从璃月港外捎来,两种不同的字迹絮絮叨叨写了四页纸还多,写不下的部分更是直接转道纸背,浑然不担心他们刚刚上学的女儿看不看得明白。
苏合确实看得明白,她识字早,又爱看书,话本也好课本也好来者不拒,如果实在没得看了,连点香谱都能翻出来读几页,父母充满关心和闲话的信件自然不在话下。
写信时他们途径归离原,连绵的雨让主路之外很是泥泞,幸好路边还有茶棚,只可惜茶叶品质不如家里——这是李姑爷说的话,苏大小姐的话题在另一个维度,她说路上碰见了盗掘遗迹的盗宝团,被她挨个揍翻扭送千岩军驻所。
李姑爷吐槽她为此耽误了不少路上的时间,苏大小姐却反唇相讥,纸面上笔走龙蛇:说得好像你没上去踹两脚把背后丢暗器的家伙胳膊卸了一样,少在这里装蒜。
信件中还有几片却砂木的叶子,他们细心挑选了形状可爱别致的,送给苏合做礼物。
他们的下一站是蒙德,带着璃月方面外交函去面见西风骑士团团长法尔伽,据说那是个爽朗的男人,舒朗的字迹洋洋洒洒,说着行程如果合适,抵达蒙德的时候应该正好风花节,她会把今年的风之花寄回来。
飘逸的字迹接着往下写,蒙德城之后,他们会北上荆夫港,坐船前往至冬,雪原广袤,到时候信件可能不会像还在北陆时一样频繁,但是他们不寄信,阿煦可以写信给他们。
私塾里认识了什么同学,先生讲了什么课,散学之后去了何处玩耍,吃了什么好吃的,吃虎岩有没有新开的铺子……墙那边的藤萝和迎春长得怎么样,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纸短情长,拳拳关爱之心融于字里行间,苏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把写得乱七八糟的信纸放回信封,拉开专门清理出来的抽屉,连着那些封存起来的树叶一起放进去。
第二天去私塾时,苏合虽说还是一样不怎么和同龄人说话,但肉眼可见开心不少。
她昨晚为了给父母写回信,特地从库房里翻出前几天晒的迎春干花,一股脑塞进信封,鼓鼓囊囊的。
那样的话,香气会不会在他们打开信封的时候就冲出去呢?
苏合出神地望着私塾窗外的柳树,直到先生敲了敲她的桌面。
这个年纪的孩子,课堂上走神再正常不过。
私塾先生也没想体罚,璃月早就不兴这一套了,他只是提醒,连问出来的问题也不指望得到答案,可苏合愣了一下,扫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当即便把先生刚刚教的句读复述。
这下先生也不好说什么,只似模似样地提醒她认真些,便悻悻回到讲台。
2. 第 2 章
苏合不爱交际,也不喜欢咋咋呼呼,和同龄人几乎没什么话题可聊,但就算这样,她也是有朋友的。
行秋是她在私塾的同窗,长相秀气,说话斯文,看衣着打扮颇有家资,小小年纪,待人接物便已经称得上一句进退得宜。按理来说,苏合不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什么交集,但这位少爷毕竟也不是什么表里如一的主。
与苏合在私塾课堂上正大光明地走神不同,行秋少爷听课颇为认真,但仅限于他不知晓的内容,要是教书先生已经讲过一遍……
苏合的视线微微偏转。
喏,他看似在认真翻课本,可苏合就坐他旁边,一眼看得分明,那书厚度有问题——哪一门的课本会那么厚。
本着作为同窗的朴素道德,苏合不走神的时候要是看见先生过来,而行秋又恰好沉迷他的课外书,她便会轻轻踢一脚行秋的课桌,两人之间早有默契,小少爷此时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替换掉手中的“课本”。
投桃报李,苏合在神游天外时,偶尔也会收到行秋的提醒,又都有沉迷课外书的爱好,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熟络归熟络,行秋可比苏合乐于交际太多,后者一惯独来独往。小孩子们的热情虽说用不完,但也没几个人会执拗得非要跟苏合做朋友,毕竟她着实不太合群,不是么?
但无论是什么时代,迎难而上越挫越勇的人总是会有的,好比香菱,又好比胡桃。
彼时的香菱也是个看着跟苏合差不多大的小萝卜头,家里经营着万民堂,早早便跟着卯师傅学厨。
莺儿早些年也是如此,只是苏合父母眷爱,一家三口又都没有继承祖业的想法,最多也就摆弄摆弄,算不得专业,苏合才只是去上私塾,而不是一边上学一边学艺。
和寻常学徒不同,任谁都看得出来,卯师傅家的女儿是真心喜欢料理,就算在万民堂里跑上跑下,碎发汗湿了贴着脸颊,也还是干劲十足地帮忙,招呼客人也好传菜也好,浑然没有丝毫倦怠,苏合只是看了一会儿都替她累。
港口来了一批奥摩斯港的货,前段时间须弥汛期来得急,耽搁了货船的运输时间,他们在璃月港逗留不了多久就要南下,船上有货的商户都急着清点,林家自然也在其中,堪称全员出动,苏合和莺儿回到家里便一个人也没见着。
小豆丁苏合自然指望不上,莺儿倒也不是不会,但她把两人的零花钱从兜里找出来数了数,拍板决定去外面吃。
琉璃亭和月海亭都需要预约,价格也让人望而却步,最近还有些两家打擂台垄断珍稀食材的风声,莺儿便领着苏合去了万民堂,菜单都没看一眼便开口点菜,末了又嘱咐女孩儿坐在原位等上菜,她去外头买几个果子。
左右璃月民风淳朴,街上时时有千岩军巡逻,万民堂又人来人往,不会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
苏合便坐在角落的桌边,看着香菱跑过来,香菱跑过去。
正是饭点,万民堂堪称人声鼎沸,人一多就有坐不下的时候,苏合正看着香菱跑第五个来回,心想着她怎么一点也不会累,对面的椅子便被人轻轻拉开,那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坐下,只是问:“劳驾,能拼桌吗?”
一张圆桌的空间在万民堂能放大概四张椅子,两个女孩儿的位置自然挨着,苏合用书本给莺儿占了座,来问拼桌的男人拉开的椅子在苏合斜对面,隔着为莺儿预留的座位。
苏合恍然回神,抬眼,青年形貌昳丽,金眸粲然,眼尾一抹丹霞,气度不凡,看着合该在绯云坡那两家餐厅被列为上宾,而不是在港口附近的平价饭馆与人拼桌,但他出现在这里,似乎又并不突兀。
放在寻常人视角,这点称不上什么怪异,万一人家是来体验生活呢,但在苏合眼里,一丁点的异常都尤为明显。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堂而皇之地挤入人群,却没有一个人为之侧目,这实在不算寻常。
莺儿还没回来……
苏合盯着青年又看一眼,与之僵持了短短一瞬,慢慢垂下眼眸:“……请便。”
斜对面那张椅子被完全拉开,如果不是后面还有另一桌客人,那张椅子说不定会被拉得更远。这是个十分细心的人,避免了正对面的压迫感,也有意识拉开了距离,甚至隔开了一个身位,但苏合仍有些不自在。
所幸热情似火的香菱很快就端着盘子出现了,她端来凉菜和饮料,香甜的树莓汁里镇着碎冰:“莺儿姐说你的那份少冰,给。这位客人吃什么呀,本店菜单里写了的都有,没在菜单里的也能做!”
青年嗓音醇厚,苏合将饮料捧在手里,没注意他具体点了什么,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外头。
很快,莺儿提了两袋应季的果子出现在视野之中,还有一个着急忙慌的踉跄身影从远处跑过,撞翻了路上的几个成年男性,苏合便听青年在“就这些”三个字后面跟了一句:“打包。”
真是个怪人,拼了桌却不堂食。
回来的莺儿同样没觉得这个贵气逼人的青年有什么不对劲,她看见苏合平平安安地坐在原位警惕心便放下一半,等那青年拎着食盒离开便彻底放下心来,享用这顿久违的外食。
莺儿特地嘱咐不必着急,万民堂里剩下的客人都说不用父女两个再招待,卯师傅和香菱便过来和苏合这边拼桌。
年龄相仿的两个女孩儿坐在一处,苏合没什么话说,但香菱却是个自来熟的,厨师留给自己的吃食自然和客人的不一样,她上来就神神秘秘地问:“你想不想尝尝我做的菜呀~”
香菱如果一上来就跟苏合套近乎,苏合不一定会接招,但她抛出的话题是新鲜的菜肴,苏合的好奇心便被勾了起来。苏合眨了眨眼,和女孩儿充满笑意的琥珀色眼眸对上,又转向桌上看不出原材料的炒饭。
苏合轻轻点头:“好。”
香菱欢呼一声,一把抄起旁边的公筷,把苏合面前的海鲜饭和自己的杂烩饭各分一半,放到对方那里去。
因为好奇心,苏合便这么尝试了一次香菱的新菜。
女孩儿的腮帮子鼓鼓,一边咀嚼一边品味,眉头微皱,像是铁了心要弄清楚香菱往里面放了什么,香菱看得直乐,险些把自己呛着看,谁知道苏合把最后一口杂烩饭吃下,慢吞吞说了三个字:“琉璃袋?”
“哇,你竟然真的吃出来了,好厉害!”香菱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引得卯师傅和莺儿侧目。
苏合勾了勾唇角,有些不好意思:“制香用过。”
香菱抓着筷子继续和自己的餐盘奋斗:“嘿嘿,你也没他们说的那么不好接近嘛……”
其实也挺不好接近的,毕竟一般人可能现在就会问他们是谁,他们又说了什么,但苏合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她盯着香菱的发夹,又发起了呆。
香菱吃饱喝足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香菱挠了挠头,用她那活泛的小脑瓜想了想,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小发夹取下来,别到了苏合头上:“喜欢吗,那就送给你啦。”
没了发夹的约束,香菱的刘海就有些乱糟糟的,她也不在意,撩一撩头发就去和卯师傅抢最后一块水煮鱼,留下苏合摸了摸发夹,反应好一会儿,才想起说一句“谢谢”。
莺儿看苏合实在可爱得紧,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阿煦啊阿煦,你可真是厉害……”
苏合疑惑地歪了歪头。
漫长的晚饭结束之后,莺儿本想带着苏合去港口转两圈消消食,个路过布告栏时扫了一眼,便临时取消了计划,苏合凑过去一看,原来千岩军通缉的犯人最近混入了璃月港,曾有闹市行凶挟持的前科,让大家注意安全。
布告很新,苏合和莺儿出门时都还没有这一则告示,更增添几分危险性。夜里林家四个成年人回来,姐妹两人才听说那犯人在饭点混进了港口的装卸工里,还好千岩军排查仔细,不然就要让他逃了。
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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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跑过去的身影吧。
那个奇怪的男人,是看她一个人坐在路边,所以才……?
原来如此。
·
如果说香菱的友谊来得像大风吹,和胡桃的交情用入室抢劫来形容无疑会更贴切。
寻常璃月人轻易不会同往生堂打交道,但人固有一死,到了这种时候,往生堂就会变得专业并且避无可避。
这次是为林家老太公夫妻办丧事,林家是他们那一代白手起家攒的家业,这对老人年轻时候吃过不少苦,前些年本来都说要去轻策庄修养,但到底放心不下儿孙,又回了璃月港,没过多久便了结了和苏老头的一桩旧怨。
说是旧怨,其实也是牵挂,那口气没把苏合的祖父吊着,却吊住了林家的两口子。
现在宿怨已了,短暂的余生被后悔缠绕,他们便也双双离世,去见暌违多年的旧友。
苏合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那对老夫妻喜欢她,却也没那么喜欢她,他们喜欢从她身上找那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的影子,而苏合本身的性格其实并不算讨人喜欢,至少不是绝大多数家长会喜欢的模样。
明明亲昵,却又生疏,不远不近,不尴不尬。
偶尔苏合也会想,如果自己感觉不到这些就好了,那样在他们抚摸自己发顶的时候只会觉得温暖,关心自己的时候只会感到快乐,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忽视的,苏合做不到,也暂时没有学会如何无视。
成年人都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吗,真难懂啊。
这些恐怕也不是适合写进信件里的内容吧。
比起这对老人,还是莺儿姐的爸爸妈妈更好懂一点,他们只把她当做朋友的孩子,没那么多说不清的期待。
在葬礼上哭过一场之后,仪官便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外面,莺儿被叫去帮忙,苏合便坐在长椅上,看猫跳来跳去。
有人一屁股坐在苏合身边,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红色的梅花瞳,穿着往生堂特有的深色服制。
苏合不太爱搭理人,等那只油光水滑的猫咪跳到她怀里,身旁的女孩才幽幽开口:“唉,本姑娘也不是那种没有特殊体质就看不见的家伙吧……”
苏合这才侧头看她,可惜苏合的绿眼睛仿佛透过她看着背后的什么东西,显得相当专注。
胡桃晃了晃手:“呀,不会吧,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
“喵。”
一声相当标准的猫叫,来自一只和苏合怀里猫咪毛色相似的大猫,它从绯云坡的栏杆上跳下来,轻巧地踏过花坛和胡桃的头顶,窜到苏合面前。
苏合声音放低:“嗯,它在这里,别担心。”
等大猫叼走了小猫,苏合的注意力才放到人身上。
胡桃眨巴着眼睛和她对视。
见这人铁了心想要开启话题,苏合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今天的葬礼,是我邻家的爷爷奶奶……”
胡桃微微睁大眼睛,和人交朋友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然后聊一聊今天的天气,说说昨天吃了什么,正好她们两人都认识香菱,从共同的熟人开始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是她怎么一上来就在说丧事啊!
这固然是胡桃的专业范畴,但如今还没熟练到四处推销的她显然没法跟上苏合异于常人的思维。
苏合没说太多,摒除了大部分个人情绪和揣测,只大概讲了一遍两家之间的恩怨便按下了话头,静静看着胡桃。
“虽然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会点评客户生平,”胡桃学着爷爷的腔调,“但是听完这些,我觉得人生在世,有什么误会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最好呀……”
“嗯。”苏合点点头。
“那你是什么感觉呀?”胡桃直觉般地直抵重点。
苏合:“我不知道。”
“好吧,”胡桃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请你吃顿饭,走吧,去万民堂,吃素的。”
3. 第 3 章
亲爱的阿煦:
见信如晤。
这是我们抵达至冬的第三个月,这儿的冬天还没过去,每天推开窗户一望,那个克什尼克之炬特别显眼,随信附上一张照片。托至冬和璃月邦交尚可的福,愚人众没怎么为难我们,为难我们的是这边的天气。
至冬的雪原太广大,我和你爹来的时间不巧,短暂的夏季已经过去,冻土和暴雪阻碍了我们探查的脚步。虽然科洛列夫茨基剧团的演出是很好看啦,但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光享受外交待遇吧,这多不好。
…
列车连接着主要的城市和聚居区,深渊很少在这些地脉交汇之处出现,我和你母亲在愚人众打听了一圈,一位和你一样安静的小姐先于市长先生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她说第一席和第六席的队伍都会涉及到探查。
执行官第一席风评绝佳,第六席不予置评,但二者都会对手下士兵负责,对我们这样的外交官而言,加入他们的行进路线无疑相当合适。
我倾向第六席,但你母亲显然想和那位“队长”过过招,截止写信的这天,我们尚未辩出结果。
…
愚人众里怪人是真的多啊,第三席似乎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好接近,如果没有别的面相藏在水面下,阿煦,她和你真的很像,我们怎么和你相处也能怎么和她相处,虽然你父亲不太赞同,但是管他呢。
就是这孩子价值观似乎有点问题……
话扯远了,我俩递出去的申请那两位也不一定同意,这时候我们反倒开始庆幸至冬的冬日足够长,愚人众也要等最酷寒的时候过去才能动身,就算都被拒绝,我们也能有别的方案。
但是阿煦,离家这么长时间,我们有些想念璃月港,你父亲不好意思说,上次那些花瓣他其实都有好好收集起来,你别信他说的什么很难清理……说起来,也不知道玉京台今年的琉璃百合和霓裳花开得怎么样。
还有,真高兴你交到好朋友了,零花钱还够用吗,和朋友一起玩的话要带足摩拉哦。
…
我们无意点评你的社交,阿煦,我们知道你的世界和其他孩童有些不一样,能够有可以交流的同龄人实在难得,但大部分孩童眼中世事非黑即白,故同时也要小心同窗龃龉,党同伐异。
……
熟悉的两种字迹,熟悉的两种口吻,照片里的两个人穿得厚实又毛茸茸,背景一片冰天雪地,高大而明亮的炬火在他们身后远处燃烧,是与璃月的温和气候截然不同的景致。
苏合伸手,轻轻戳了戳照片上两人快被遮得看不见的脸。
玉京台的花不能一次性随意攀折太多,苏合送信也用不了一大把,她折起信件,熄灭灯烛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便收拾好自己,要去拾花瓣,浑然忘了今天该是去私塾的日子。
苏合睡得早,也起得早,放过了吃虎岩巷口那可怜的两三朵,径自赶去玉京台。
她抵达时,这种只在夜晚开放的名贵花朵仍然呈现绽开的姿态,赶在月落星沉之前,女孩儿扒拉着草丛,小心拾起些许掉落的花瓣。
微凉的露水浸润她的发梢与衣袖,细碎的草叶和湿润的泥土依附在她掌间,晨光熹微时,她摸了摸填满小半的口袋,终于直起身子,从高大的盆栽与稀疏的灌木之间走出。
她踩着浅金的日光跳下花坛,便见一个面目慈和的老妇人正含笑看着她。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步履轻轻地走过来,把苏合发梢上的叶片拈下,嗔怪道:“怎么有年轻人比我这老婆子起得还早,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苏合略有些疑惑地望着她还没收回去的那只手。
她能察觉到眼前这个老婆婆和其他人不一样,更接近之前在万民堂遇见的那位,二者之间又有显著的差别,但要说究竟哪里不一样,苏合也不太能描述。
面对陌生人时,哪怕是同龄人,苏合也会有些怕生,但眼前这位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苏合:“摘花。”
她将自己的口袋打开,展示自己忙活了好一会儿的成果。
“真是个爱花惜花的好姑娘,”老妇人笑呵呵地道,“既然这样,姥姥我就送你一朵吧,可别推辞。”
言罢,也不等苏合反应,老妇人便伸手往身旁桌上的茶壶一探,变戏法似的捏出一朵新鲜的琉璃百合,此时已是清晨,蓝白的花朵花苞闭合,仍有阵阵幽香,老妇人利落地一扔,苏合便有些手忙脚乱地将之捧在手心。
她抬眼正待道谢,可跟前哪里还有什么老妇人,连玉京台的景致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干净的石台阶和木围栏,雕刻的莲花缺了个角,是她今天本该去的私塾。
耳边还有老妇温和的声音:“好孩子该去上课了,姥姥这就送你一程,呵呵……”
苏合还没反应过来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行秋便从她后头飞奔而至,见她呆立门口,而教室门边的先生已经虎视眈眈,二话不说拽了她手臂就开跑,两人风一样冲进教室,恰好赶上上课的钟声。
朗朗的读书声里,行秋立着课本,低声问她:“你怎么在私塾门口发呆,还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
苏合读课本主打一个滥竽充数,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她瞥一眼行秋,又遥遥望一望先生的位置,从布包里掏出两片柔软花瓣,轻轻放在行秋桌上。
“琉璃百合……你去了玉京台?”
苏合颔首。
“那你得起得多早啊!”行秋小少爷只有纯粹的惊叹。
事实证明小小年纪睡眠不足真的会耽误事,数算课上苏合实在是困得不行,趴在桌上便不省人事,行秋快把她桌子踹烂只差上手拧她胳膊也没把人弄醒,最后两个小孩喜提走廊罚站。
行秋长吁短叹,一边嘟囔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人书,而苏合的注意力又被屋檐下的鸟窝勾走。
“长大了。”她说。
行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长大了?”
“燕子。”
行秋望着那鼓鼓囊囊的泥巢,不明所以。
苏和便又解释一句:“从蛋变成了小鸟。”
屋檐的位置不靠窗,在一条走廊的尽头,平时哪怕下了课也不会有学子在那里逗留,会发现这种小事,并且从一开始就持续观察直到现在的,恐怕也只有苏合了。
回廊常有别的先生经过,几次三番行秋也懒得把课外书翻出来又藏回去,干脆跟苏合一起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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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完燕子看柳树,看完柳树看池塘,苏合对私塾的小花园里有什么花草动物如数家珍,但却对大部分数同窗没太多印象——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目中无人。
因为认知水平问题,飞云商会的二少爷和同窗们相处也多半有向下兼容的时候,但他总不至于像苏合一样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偶尔也有些羡慕她的洒脱。
发呆的间隙,行秋也问起那些琉璃百合花瓣的用途,苏合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说是要给父母写信。
她春草般的眼眸追逐着燕子划过天空的身影,说:“我梦见了。”
行秋恍然,所以她才怎么喊也不醒吗。
一直到散学,行秋也还在想苏合的事情,等到他被家里人接走,鬼使神差地一回头,看见苏合站在人群里,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叽叽喳喳,像是在等什么,又好像再次发起了呆,顿觉无力。
苏合自己倒没什么被人操心的自觉,她站在等着家长的同窗之间,慢吞吞地想起莺儿姐姐最近和家里人闹了些别扭,晚上赶不及去接她,让她跟着某一队巡逻的千岩军一起回去。
但苏合一整天都直犯困,早上能忘记要上学,自然也记不起晚上不会有人来接的事,等到同窗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意识到有这么一回事。
既然想起来了,便不好再留下去,苏合起身拍拍衣角,便混在最后一波人群里一起离开私塾。
早上的太阳跟晚上的也差不太多,她想。鞋面上沾着的泥土早就阴干,半是剥落半是留痕,踩着橘调的暮色和周遭越拉越长的影子,苏合慢吞吞地往家走。
天边的云卷出了书本的形状,今天的功课已经写完,包里的琉璃百合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新鲜到现在,至冬的雪水会和璃月的有什么区别……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脚下的影子拉长又拉长,暮色瑰丽又暗淡。
她想到今天翻出的书本,很有些年头了,上面讲仙灵,讲天使,说为人引路和寻找宝藏的仙灵曾经也有苍银色的羽翼与瑰美的形体,乐于指引人类。
苏合没有迷路,只是突发奇想,朝空无一人的身旁伸出手,想象泛着光的羽翼触碰她的掌心,领着她往前走。
慢慢的,似乎真的有温暖又柔软的触感出现,苏合眨眨眼,浅绿的眼瞳倒映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类人的体态模糊,三对羽翼却清晰,微微翕动,拂过苏合的发顶和脸颊,带着寒意,却温和眷爱。
她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依托于苏合基于文字的想象、信任与期盼,短暂地拥有实体,短暂地与女孩儿同行。
苍银的羽翼,柔和朦胧的体态,一如浅淡的月光,她仿佛在笑,雾霭一般。
温暖的羽翼松松拢住人类的孩子,苏合摸一摸那些泛着光芒的羽毛,她笃定道:“你是倾江月。”
她为自己的造物命名,赞叹她之瑰丽,江月为倾。
在回到家之前,倾江月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但苏合知道,只要她想,再度召唤时,那位体态朦胧的天使又会如月影一般出现。
真好,有人陪着我。
她想。
街巷的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夜兰,踩着最后一丝天光离开。
4. 第 4 章
因着苏合思维的多变,倾江月的外形暂时并不稳定。
除了那三对苍银的羽翼,她每一次应召而来时都会有不同的体态,有时是模糊的人形,有时是三重月亮的影子,有时是闭合多双眼睛的苍白圣像,有别于人类,也有别于绝大多数生活中可见的事物。
她是什么模样,大体上取决于苏合近段时间阅读了什么传说和故事。
须弥舶来的夜话中,花的大主人娜布·玛丽卡塔是曾是上天的使者,这也是倾江月最初雾霭般人形的由来,可那位并无一个好结局,一如绿洲的浅水与晨露,苏合不爱这样的故事。
倘若她翻过的是《竹林月夜》,拟造的天使便会呈现出三重月亮的幻影,照得女孩儿的床榻一片明亮,睡也睡不着,像是彻夜在与书中的白马仙人嬉游,第二天便会因为瞌睡而喜提走廊雅座。
如若是蒙德特产黑/童话,又或者苏合从家中藏书里翻出了某些古籍与遗迹考察记录,倾江月便会是苍白的圣像,一双双眼睛闭合,仿佛她本就是从那些远古遗迹与失落文明中走出。
这为苏合两点一线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趣味,但要是说她最偏爱那种形态,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后一种。
美丽而寂静,古老又深邃,是平常的生活中决计无法轻易得见的姿态。
她见过倾江月的一双双眼睛全部睁开,那画面本该诡异骇人,但苏合却只惊叹于她的瑰美。拟造天使的眼眸是一种烟灰色,仿佛铅云低垂的落雨天空,又如烧尽一切残骸之后的灰烬,也像是遥遥得见的蒙德雪山。
苏合的偏爱最终为倾江月锚定了形体,她也将叙述造物的字句撰写下来,妥善保存。
所幸苏合还知道自己的审美和关注点都与常人有异,没有将自己这位幻想朋友的事情广而告之,无论是私塾的同窗还是香菱胡桃的邀约,甚至是写给父母的信件,她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大概因为幻想朋友就是这种东西吧,被太多人知道的话说不定就会消失呢……
月明星稀的夜晚,苏合在羽翼的帮助下爬上房顶,深夜的吃虎岩寂静一片,碧色的瓦片呈现出一片深色,苔痕点点,半透明的倾江月羽翼舒展又收拢,微光盈盈,夜行的猫儿试图拨弄羽翼,半只爪子却穿了过去,吓得炸毛。
苏合将那只猫抱过来轻轻抚摸,抬眼远眺码头,微微出神。
璃月港的某些部分昼夜不息,无论何时都人头攒动忙碌无比,显现出提瓦特最大港口的恐怖吞吐能力。
她不常去码头附近,那里人太多,鱼太多,声音也太多,但偶尔把自己放在忙碌的人群之中也是避免麻烦的一种手段,况且,那里也不是没有苏合感兴趣的东西。
天权的情报人中有一群孩子,常在码头和市井出没,有那么几个看着眼熟,像是私塾中的同窗。
父母离开璃月之后,那位凝光大人也同苏合接触过,比起抛出橄榄枝,凝光更像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关心她,所以苏合没有拒绝,偶尔也会履行一下观察的职责。
不过汇报过几次情况之后,凝光也算是清楚了她的秉性,她观察的往往不是人类,多半是别的东西。
须弥来的货船有蕈兽混进了船舱,说不定会在码头留下孢子,稻妻的航船船员有被飘浮灵攻击过的痕迹,从孤云阁附近海域回来的渔船带回的鱼品质参差不齐……
别的不说,至少在入侵物种防治这方面,苏合功不可没。
不过苏合今夜远眺港口,并不是为了观察什么,而是等待,等待某个曾经观察过她的熟悉目光。
不多时,薄云遮蔽月光,苏合怀里的猫也和它碰不着的拟造天使玩起了猫爪在上的游戏,蓝发的年轻女人才结束了与苏合的无声对峙,不知从哪一片阴影里走出,轻巧翻上屋脊,来到女孩儿身边。
夜兰摆弄着骰子,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敏锐。”
她看着苏合怀里拉长身子,一只猫爪一上一下的狸花猫:“它在这里,对吗?”
“绯云坡和玉京台都很高,你也是。”
“所以?”
“所以只有我能看见她。”
夜兰看过这孩子的资料,清清白白璃月人,祖辈从商,父母从军,远赴他国,没有任何外来的特殊要素,她通过凝光之手隐晦地询问过常驻璃月港的仙人,得到的结果是此女虽有仙缘,但那位真君并未做什么。
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已经知事,可说话总有些颠三倒四,但这苏家姑娘明显不是如此。
连那位巨贾之间交口称赞的神童,飞云商会的次子都不免会有冲动幼稚的时候,眼前这个女孩儿却安静得一如既往。她似乎不必哄着让苏合说出真相,她只用站在这里直接问,苏合便不会隐瞒。
夜兰习惯了抽丝剥茧,但直白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
夜兰问:“所以,它是什么?”
“我的幻想朋友。”
“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
苏合抬头看向夜兰,后者并不会轻易迎接他人的目光,因为总有些情绪无法掩藏,苏合显然没有这样的认识,孩子探索世界不是用眼睛耳朵就是用手指嘴唇,她早已过了那样笨拙的年岁,却仿佛仍然保留着类似的习惯。
夜兰整盘算着要把这个孩子放在自己特殊名单的哪个位置,便见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是一双早春新叶一般的眼睛。
“我见过你。”苏合道。
夜兰微笑:“小家伙,很多人都这么说。”
“三天前,傍晚,码头;半个月前,吃虎岩,万民堂;两个月前,绯云坡,月海亭门口……感觉,都是你。”
年轻的情报工作者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却。
真是可怕的感知能力,这姑娘不干她这行未免太可惜了,夜兰想。
“好了,打住,小朋友,明天不是休沐日,你还需要上课,快去睡觉吧。”
苏合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眼前的大姐姐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但夜兰说得对,现在已经很晚了,她明天还要上课,确实不能再在屋顶上晒月亮。
“我是夜兰。”
见人除了自我介绍之外看上去已经不打算再说什么,她便轻轻点头,起身拍了拍衣角,放走呼噜呼噜的狸花猫,她在屋脊处往下一跳。
夜兰一惊,想要赶去接住这冒冒失失的小孩子已经来不及,可她看去时,却见苍银的羽翼一闪而过,苏合仿佛从什么人身上跳下来似的,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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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见的东西,毫发无伤。
“再见。”苏合很懂礼貌。
她们确实很快就再见了,在今年的请仙典仪上。
苏合是被莺儿带着来凑热闹的围观群众,幸运地在最前排,香菱和胡桃和她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合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头,夜兰则是隐在暗处洞察全局的后手。
现在的苏合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璃月姑娘,半点看不出那天夜里敏锐度和感知能力都异于常人的模样。
请仙很快开始,夜兰的注意力也不再放在苏合那边。
而苏合,倘若提瓦特是一个跑团的世界,那写着她名字的那张角色卡上,灵感必定已经抵达99,不是她的感知能力只到这种地步,而是人类种族纸面数值的上限就是这么多。
所以熟悉的目光不再落在自己身上,她也自在些许。
这是她第一次来玉京台观礼请仙典仪,从前年纪太小,父母也总是抽不出合适的时间,所以这璃月每一年都有的盛会,她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识。
香菱和胡桃都是性情活泼的姑娘,莺儿简单介绍,她们便在一旁补充,一个说岩王爷每年都会降下神谕,一个说每到这个时候都能见着他老人家半鳞半龙的姿态,这个时候上香许愿也特别灵。
说话间,玉京台上空云翳已经开始变化,回旋环绕如涡流,遮蔽日光,使人们直视时不至损害双眼。
而苏合有些喘不过气,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下来,如同琥珀,而她是浸没其中的小虫。
女孩抓着莺儿的手不自觉地放下,攥紧,她用力地呼吸着,毫不意外发现周遭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某种未知之物的存在感太过鲜明,在苏合过载的感官中便犹如压迫,随着空中那一位的显形,一层又一层嵌套叠加,仿佛那一轮太阳没有被遮盖在云层之后,而是正要往地面上坠落。
苏合快要受不住了,她想离开这里,躲回倾江月的羽翼里,可她的好奇心仍然该死地发作,促使她站在原地,仰头去捕捉那云中游动存在的身影。
视线甫一与其接触,苏合便愣在原地。
现如今,仙人已经不会再堂而皇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璃月港的街头巷尾,所以苏合对非人之物的观察仅限于花鸟虫鱼,草木云天,即使明晃晃地偏爱幻想朋友异于常人的特征,她也从没想过自己的爱好。
但看看吧,看看祂……
指爪,鬃毛,鳞片,煌煌如日,秀美如云,有别于人类的一切特征都如此夺目。
这一瞬间,苏合几乎忘记自己过载的感官,也忘却了应有的敬畏,她只是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条龙。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①
苏合是个奇怪的小孩,她的视线从来太缥缈,她的感官一直太悬浮,她先一步感知了人世间的诸多道理,即使无法全部理解,她的目光也难以停留在人身上,所注视的便只能是云天,或是比云天更为高远之物。
沉浸在对非人存在的欣赏与向往之中,苏合几乎没有注意到那尊巨神、众仙之祖究竟说了什么。
甚至在请仙结束后,一行四个女孩子已经坐在万民堂,苏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
啊,那是岩王帝君。
5. 第 5 章
苏合的旬休是从香菱家一口/爆炸的锅开始的。
那口被高温和元素反应炸成一团不明物体的铁锅从厨房的窗户里飞出来,掠过低头写功课的苏合头顶,以一种一往无前虽死不悔的气势,一头扎进了院落旁边的泥土里,惊飞鸟雀无数。
香菱热衷于尝试各种不同的食材搭配,在她的观念里,只要是吃了没毒的,都适合下下锅。
卯师傅对此似乎颇有微词,但自家闺女敢于尝试又不容易受挫,未尝不是一种优点,便随着她去了。
用了新材料的菜肴总归要有人来试菜,可惜前段日子卯师傅刚刚被闺女的特制凉拌禽肉放倒——清心花和野薄荷混在一起会导致腹泻。
香菱左思右想,一把抓住刚从港口回来的苏合,顷刻炼化。
南十字船队又一次靠岸,北斗给苏合带回不少她从其他国家收集的书册。
说起北斗,她同苏合的联系来自后者的父母,算是苏大小姐早年的一笔交易。那段时间璃月近海远海都不太平,海况凶险天气异常,货船轻易不敢托大,也就是那时候刚刚拉扯起船队的北斗敢接苏大小姐的单。
南十字的雏形彼时满载而归,北斗也得到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酬金,可迂腐的苏老太爷确认为女儿剑走偏锋,想要挫一挫她的锐气,好让她收敛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没再让她接触后续的生意。
北斗靠在船头,抚掌大笑:“苏大小姐可不是好拿捏的主,老太爷不让,她就干脆不管,转头就进了千岩军,把苏家老头儿气得不行。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你出生的时候我可去看过你呢。”
豪迈的死兆星之主管苏合叫小小姐,除了父母托船队采购的书籍,她也表示苏合如果有别的委托可以直接开口,也欢迎苏合在靠岸的时候到船上来玩。
这次苏合领回来的便是她自己的委托,北斗说她跟上次见面相比没长什么个子,又塞了一口袋海货。
怀里抱着手里提着,苏合又怎么逃得出香菱的魔爪。
虽然她也没想逃就是了。
苏合是个很好养活的姑娘,吃食上并不挑剔,也不会苦了自己,出于某种朴素而幼稚的好奇心,香菱的许多创新菜最后都进了她的嘴,看来这次也一样。
不过香菱把她拖进自家院子里后,接过海货的同时还看见了她抱着的那堆书。
“你家里的那些还不够你看吗,怎么都看上别国的书了,哇,我看看,怎么都是讲其他物种的,”香菱看她抱得费劲,接过来一边放一边念,“‘东风之龙’、‘美露莘’、‘兰那罗’……”
香菱嘟囔着:“你自从去年请仙典仪上回来就怪怪的。”
可她转念一想,苏合什么时候又不怪了呢,分明是漂亮又秀气的女孩儿,这么久说得上话的朋友也就他们几个,相较于她令人担忧的社交情况,这点奇异也算不了什么。
无非是突然对帝君相关的传说记载和典籍产生了兴趣,也对璃月的仙家们充满好奇,璃月人不都这样?
神经大条的好厨子把好友请到院里坐下,便自去处理海货。
——紧接着就是那只飞跃灶台的铁锅,和灰头土脸追着出门的香菱。
接着院门打开,行秋脸色苍白地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一尺远的杀伤性不明物体,问:“我有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香菱。”身后,胡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凑过来,口中啧啧有声。
“真是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哎呀,香菱是不是知道有新朋友要来,所以才这么热情?”
苏合的功课接近收尾,香菱家门口热闹得紧,她就算不想凑这个热闹,看样子也跑不掉,索性起身,走上前去究竟有哪些熟人到场,又有几个生面孔。
香菱把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金属踢到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行秋和胡桃便领着身后的几人鱼贯而入。
黑发红瞳的女孩鬓边的面妆还没卸干净,有些好奇,她旁边小麦色皮肤的金瞳姑娘背着乐器,大大咧咧,通身蓝白的少年身上绣着三个阳卦,看着实在无所适从。
除此以外,每个人都带了些东西,书本,卷轴,活页册……苏合看得心头一跳,顿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询问的眼神递给自己的好同窗。
行秋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过来:“关于你上次请我帮的忙,我姑且算是不负所托。”
少年笑意真诚恳切,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使坏。
他笑意吟吟:“我手头能找到的藏书有限,万文集舍现下能够找到的也不多,我便去翻了家里的书库,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着许多史料与传说。”
苏合略显狐疑:“那他们……?”
胡桃俏皮眨眨眼:“这是云翰社未来的小当家,云堇,云家祖上专精过冶锻,如今深耕曲艺行业,野史传说随便扒拉几下就有,本姑娘从往生堂过来的时候正碰见云堇和辛焱,她们问我就答咯,这不是给你送温暖来了吗。”
“不过呢,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些书是不能带到外头来的,我拿的那些要是看完了,就得你自己来往生堂看看了……说起来往生堂最近来了位客卿,学识渊博,说不定他也能帮帮你。”
说罢,胡桃拍拍手,接着便径自去香菱那边和她一起摆弄起那口死无全尸的铁锅。
不像是去帮忙,反倒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玩具。
被介绍的云堇腼腆一笑,和身旁辛焱一起把书本放下,苏合道了一声谢,默不作声地递了张湿帕子过去,指了指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辛焱则给云堇举着镜子让她卸妆。
“至于我身旁这位嘛……”行秋卖了个关子,酝酿片刻,故作隆重,“大名鼎鼎的天衡方士,重云!”
被行秋用这么做作的语气介绍,恐怕没少被他捉弄,苏合与重云对视一眼,双双移开目光。
苏合直截了当:“怎么骗来的。”
行秋摇头晃脑:“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骗呢,我在轻策庄找书,与这位重云小兄弟狭路相逢,一见如故,知交莫逆,相与同游,他也是热心肠,得知苏合你之所求,也从家中带了不少古书。”
“真的吗?”苏合问。
重云挠挠头,看了看好整以暇的行秋,又挠挠头,完全是还没被坑出经验之谈的天真模样:“好像、没错。”
四舍五入确实是这样。
行秋说他的同窗秉性柔弱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既然能在深更半夜的轻策庄田间地头遇上那么你我定然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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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云兄你一定不会排斥行个方便的对吧。
受害者自己都没意见,苏合还能有什么感想呢,只能默默感叹一句真是好多人啊。
在场诸位里,苏合有的认识,有的仅有一面之缘,有的全然陌生,但是没关系,香菱和胡桃都是活泼又热情的性格,再加上还有行秋少爷居中调停,原本颇有些尴尬的场面竟也融洽起来。
等到苏合友情贡献原料的海鲜宴登场,一群半大孩子气氛就更是热闹,苏合也不是真的孤僻自闭,话题恰好时她也会简单聊两句,毕竟在场也没有谁是真正不好相处的性格。
人一旦开了口,后面的事情也就好办许多,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多了三个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苏合本来还想探究一番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可她眼睛一转就能看到那堆厚厚的书,念头便也烟消云散。
其实也挺有意思,就算只是看着他们,他们都会自己闹出些有意思的事情来。
重云的菜里被行秋偷偷塞进去辣椒,没过多久他就顶着所有人敬畏的眼神扯开外套,一脚踩着椅子一脚蹬上桌子,豪迈无比地说了一通叽里咕噜的话,似乎是什么咒语。
辛焱见他如此起劲,当即取下背后的琴即兴伴奏一段,胡桃拿了筷子和铁盆丁零当啷地给拍子,云堇竟然也哼了两句加入和声。
这边热闹,那边也不差,香菱正举着勺子,表情开朗地往行秋碗里加菜,甚至说不清究竟究竟是不是在使坏:“我看你都给重云了,肯定是很喜欢吧,好朋友就是要分享嘛,来,我给你再添点!”
苏合瞥了一眼,哇哦,是三倍绝云椒椒的新口味创意菜。
行秋的表情现在比刚才没开门就有铁锅从天而降时更勉强,他瞥见苏合无所事事,当即决定祸水东引:“那个、呃,香菱啊,你看苏合,她碗里才更需要加菜吧!”
苏合:“你奔波劳碌,辛苦了。”一面说着感激的话,另一面却执箸为香菱助阵。
唯一不在混战现场,也是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的卯师傅,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一顿饭姑且算是吃得宾主尽欢,等到一群孩子笑够了闹够了,已经是月上柳梢头,该是各回各家的时候,只是苏合此时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你们的功课?”
小小的院落里顿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尖叫。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不上私塾,旬休大抵也是同一天,没有先生的功课也有其他事情要做。
谁也逃不掉了,哈哈!
苏合沉吟,香菱会意,视死如归地起身去缠住卯师傅,浅绿眼睛的姑娘便默不作声地掏出了自己写完的作业。
假期作业这种东西大抵都有共性,左右这院子里的小萝卜头们年级也都差不了太多。
“别照搬。”
谁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大概?
第二天,私塾,回廊,苏合和行秋面面相觑。
苏合的疑惑几乎具象化。
行秋移开了目光,哎呀,这窝里的燕子可真燕子啊。
长这么大几乎没干过抄别人作业这种事的二少爷,因为太着急所以把苏合的名字也抄了上去。
这种事情就算是打死行秋他也不会说的。
6. 第 6 章
碧空如洗,薄云舒卷,又是一次旬休。
苏合在桌前写功课,还没看完的志怪传说摆在手边,莺儿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她侧后方,一手挂着好几条发带,一手摆弄着苏合的头发,赫然是琢磨着要给她换个发型。
自从苏合归隔壁家照顾,对她最上心的不是林家老夫妇,也不是当家人夫妻,而是莺儿。
有个漂亮的小妹妹,对于少女时代的莺儿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正处在青春叛逆期,不管是打扮也好性情也好,都和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可她还是很乐意为苏合打扮的。
比起“乐意”,用“热衷”会更贴切一点,她几乎是把苏合当成了心爱的换装娃娃,乐此不疲地为她张罗。
只可惜平日里苏合要上学,她要研习家中手艺,都没有太多空闲,两人都有空的时间少之又少。
今天莺儿上街看中几条发带,便一股脑买了回来,见苏合恰好在家中,便颇有兴致地前去摆弄。苏合对自身外观并不怎么在意,她还没什么爱美的意识,打扮整齐即可,反正莺儿姐姐动作轻柔,便随她去。
莺儿梳着苏合乌黑的发丝,颇有些长吁短叹。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鼓捣这孩子的头发,莺儿还是难免羡慕,自己的发丝是深棕色,乍一看与黑色区别不大,但终究不一样,阿煦现在年纪小,发丝还软着,等她更年长一些,头发会更柔韧。
当然,莺儿发愁的不止这些女儿家的琐碎之事,她也面临着人生中重要的选择。
“阿煦呀阿煦,”莺儿挑出一根嫩绿的发带,与苏合的眸色相差无几,“你说,苏姨当年怎么就那么果断呢。”
理念不合甩手就走,毫不留恋,要是她也有那么果断就好了。
她和苏合差不多,点香制香只是爱好,从前不甚分明,可最近真正上手尝试经营,才发现安排和周转并不是她感兴趣的内容,但不大不小的一份家业摆在那里,总不能说不要就不接手吧。
苏合微微抬头,配合给她编辫子的莺儿:“母亲在信里说,不听话也没有承担不起的后果。”
在听北斗说起当年旧事之后,苏合便在和父母的通信中提及了此事,苏大小姐也是好一番追忆,絮絮叨叨提了不少往日种种,其中自然包括当时的心路历程,苏合便拣了几句出来宽慰。
莺儿一愣,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细细把发带绑进苏合的头发里,只可惜她系得太精巧,绿色的不太够用,遂拿起了另一根鹅黄的,比划着又缠上了女孩儿剩下的头发。
“是说最坏的结果吗……”她喃喃道。
她们两人家充其量不过是有些积蓄的小商贩,称不上巨富,也和高门大户谈不上关系,这样的人家,就算相对家中忤逆的子女施以什么社会性惩罚,恐怕也力不从心。
出去就出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鹅黄的发带上坠了铃铛,此时整跟着莺儿的动作轻响,苏合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铃铛,浅浅地出了会儿神,等到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思绪缓缓落地,才道:“伯父伯母正值壮年,应该不急?”
莺儿的父母成为当家人,也是上一辈去世之后,再怎么说莺儿也不必急匆匆要接手,所以她现在是自由的。
少女心事大抵如此,说过了这一茬也就过了,头发梳好,莺儿捏捏苏合的小脸:“阿煦认识了新朋友,可不要把莺儿姐姐我忘了呀,人家可是会伤心的,呵呵~”
苏合一歪脑袋,发带上的铃铛就跟着响:“你说话好奇怪。”
莺儿搅着手指:“欸~这是成为大人必不可少的一环呢。”
苏合:“真的?”
莺儿还是笑,笑着笑着用帕子甩了苏合一下,香膏的气味浓郁微甜,随后她又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了一盘点心,拈起一个就往苏合嘴里塞,细密的黄豆面和糯米让女孩儿说不出话来,只能鼓着腮帮子嚼。
豆沙的甜香混着糯米的韧劲,可苏合还是闻得出来莺儿的香膏里掺了百合跟霓裳花,只是气味有些淡。
莺儿看她吸吸鼻子,便知道这小姑娘闻出来了,那方手帕又在苏合浅草似的眼睛跟前一晃:“你呀,上次不是说今天写完了功课要和朋友们出去么,怎么现在了还不动身?”
苏合算了算时间,估摸着有人倒了霉:“不固定是谁,行秋没来就是被关在家里,我去往生堂。”
莺儿笑道:“你倒是半点不忌讳。”
苏合:“死人也是人。”
是人的话,和平时看到的,相处的没什么区别。
姊妹两人又说了两句,莺儿嘱咐苏合早些回来,便端走了她吃剩的点心,款款离开。
家中没有第二个人之后,拟造天使苍银的羽翼便在空气中舒张,苍白如石膏的手伸出,轻轻触碰苏合的发带,那铃铛仿佛被风拂动一般,泠泠作响,她似乎也喜欢这个。
莺儿把五颜六色的发带全都留下了,苏合便拎起一条比划起来,看样子想给倾江月也绑上,可惜她是一尊苍白的圣像,没有哪里适合这种鲜亮的饰品,总不能挂在眼睫毛上。
苏合前些日子仿造他国的文献口吻,又从似是而非的传说里挑了些喜欢的,为她写下了叙说故事的诗篇。
远来大地的旅人失坠穹苍
他瞥见一尊石膏的圣像
苍银的羽翼缭绕晨星光芒
重重眼目千万泪水流淌
他问天上的使者何故彷徨
她问陌生来客为何失乡
啊,星斗横斜有烈火汤汤
啊,高车陨落似雪扬扬
由是,漆黑的宙宇不堪回首
因此,无月的黑夜不可驻留
……①
苏合随手投稿出去,附上笔名S便抛到脑后,这首长诗在璃月的确没有掀起太多水花,但倾江月在那之后便灵动凝实了不少。苏合不清楚其中原因,尚在探索阶段,但这对她而言不是坏事。
简单收拾一些需要还回往生堂的书目,苏合带着只让自己看见和触碰的幻想朋友出了门。
往生堂的仪官对苏合已经算颇为熟悉,见她抵达,便将她带进去,路上低声告知胡桃目前不在堂中,但苏合是她的朋友,来访一事也提前和当代堂主报备过,因此藏书对她开放。
苏合道一声谢,便熟门熟路往深处走。
往生堂最早可以追溯到魔神战争时期,彼时他们通过特定的仪式来阻止诅咒与瘟疫的传播,维持生与死的边界也同样是他们的工作范畴,进入和平年代之后,医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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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质逐渐消失,为人料理后事便成了明面上的主业。
有时候料理的也不只是人。
历史上,往生堂曾经主持操办过多场送仙典仪,与璃月仙家多有接触,苏合若是想了解仙众,除了市面上流通的各类古籍,以及自己出门去绝云间访仙,最方便也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拜访往生堂。
璃月传统事死如事生,倘若不了解死者,又要如何为其撰写生平,献上贡品,送其往生呢。
谁曾想书架旁已有一人,长身玉立,高大挺拔,正小心翻阅一残卷,听见动静转头时,双方皆是一愣。
去岁万民堂惊鸿一面,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第二面是在往生堂。
容貌昳丽的青年率先开口:“在下往生堂客卿钟离,苏合姑娘,久闻大名。”
倒不用问他怎么认识的她,多半是因为胡桃,但既然不说这个,苏合就不知道该接上什么话,只道:“……你好,久见,上次的事,多谢你。”
钟离微微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如今堂主与胡桃姑娘皆不在堂中,我需得去外间看顾一二,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言罢,他便有些依依不舍地将残卷放下,退开两步,缓缓向外走去。
苏合不是很想知道胡桃究竟怎么和这位客卿先生介绍的她,好似同一个空间里多个陌生人她就要起疹子似的。
……好吧,确实有些不自在。
倾江月就算隐匿形体,也生着六翼,即便旁人无法看到,无法触碰,也是提醒颇为客观的存在,藏书室并不大,钟离也没有绕太远,苏合的幻想朋友躲得不够快,半透明的躯体与半边翅膀被青年穿过。
苏合小心地觑了一眼他的背影,见他足下未有停顿,便悄悄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去挑书。
自从去年请仙典仪之后,苏合便像是发现了什么以前从未接触的宝藏似的,将目光投向了提瓦特的非人之物身上,而后便发现各国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存在与人共生。
苏合先是笼统地大概了解过一遍,囫囵清楚了哪些国家有什么,这才静下心来细细分门别类。
——不过刚才那位客卿先生,和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什么差别都没有,一丁点容貌上的细节都没有发生变化……虽然只隔了不到一年,但是对于一个普通人类而言,这是正常的吗?
苏合若有所思。
正巧,钟离也在思考她的事。
他十分肯定自己刚才离开藏书室的时候穿过了什么东西,微凉,存在感十分微弱,并且体型不小。
视听嗅触都会骗人,但钟离的感觉很少出问题。
所以……那孩子身上有什么,是什么东西跟着她,她自己对此又是否知情,那东西又会不会对她构成威胁?
钟离微微拧眉。
胡桃跟着爷爷从外头回来时,专门给苏合打包了一份点心,可她还没来得及跑去找小伙伴,便被自家客卿拦下:“……那位苏合姑娘,依你看来,可有什么异常?”
胡桃:“啊?”
她摸着下巴:“我倒不觉得阿煦哪里古怪了,她就是不爱说话了点,客卿,你别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吧。”
胡桃拳拳护友之心昭然若揭,钟离一愣,只好暂且作罢。
7. 第 7 章
玉京台的婆婆单名一个萍,大家都叫她萍姥姥,是一位身在人海之中的仙家。
苏合知道这一点时没有多惊讶,只继续拢着那堆湿润的琉璃百合花瓣,一瓣一瓣地数着。毕竟初见时萍姥姥压根没有隐藏的意思,苏合再是迟钝,过了这么些日子,多少也能想明白。
今天日头好,苏合来玉京台寄信,离开时便被萍姥姥笑眯眯地叫住,说是请她帮个忙。
苏合与父母的通信因为后者职权敏感,不走正常渠道,而是通过和记厅转总务司再转月海亭,审核流程相对复杂,但也有效确保某些机密消息不外露,间接保障苏合本人的安全。
父母从别国寄来的信件有专人送上门,但苏合自己送出去的,就不免要到总务司走一趟。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来信频率显著下降,信里说雪原环境恶劣,只有外围的通讯频率还算正常,一旦更加深入,传讯的难度就大大增加,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都倾向于选择人品过得去的执行官。
以至冬和璃月的邦交而言,他们在北境大概率不会被为难,但雪国荒原的民俗传说可没有气候温和的璃月这般友好,夫妻二人多番考量,亲自接触,最后他们才确定跟着第一席的队伍深入。
从通讯时间来看,苏合目前的这一封信寄出去,之后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不到他们的消息。
彼时苏合正想着这件事,便被萍姥姥叫住,苏合走近一看,后者身旁的石桌上搁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篮,里头是各种各样的花瓣,都带着晨露,看着很是新鲜。
“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花,看不清东西,本来说要送给别人的礼物,结果现在都还没开始晒,小姑娘,能不能帮帮忙呀?”萍姥姥脸上连皱纹都透着慈爱,就算知道她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也让人没法拒绝。
苏合的功课早早做完,性格各异的朋友们今日也无人邀约,她便点点头,接过那只竹篮。
她对许多常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接受良好,幻想朋友是长着无数双眼睛的苍白石像天使,路边的老婆婆是传说中的仙人,交朋友主要靠其他人主动活动挤占她私人空间,她都不觉得有什么。
相反,正式场合的隆重自我介绍,当众表达个人见解,亦或其他类似的场景,她则会难以自抑地浑身不自在。
对苏合而言,往生堂客卿钟离先生,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毕竟寥寥数次见面,无一不是那种令她略显无所适从的场景。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对方足够体贴,从没让那样的场面维持太久。
所以萍姥姥随口一提,苏合也就随手一做,她一边将那些花瓣草叶摊在石桌上,一边听萍姥姥说起其他人。
从口吻上判断,说的似乎是小辈,这些花花草草都是给对方准备的,要是得空,一抬眼就能见着,只是她有些烦恼于对方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毕竟那位朋友控制体重和食欲的做法千年如一日。
清心,霓裳花和琉璃百合都是能够用来制香的花草,但要是说用来吃……
苏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拾起一片清心花瓣,在衣摆上擦了擦,便试探性地塞进嘴里。
清香,苦涩,寒凉,非一般人能下口。
虽然从寿命上就能判断,但从口味上也未尝不能下结论,这份礼物的收件人多半也不是人类。
“噗嗤!”
似乎是苏合想都不想就张嘴嚼叶子的举动太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冒出了一位乐不可支的少女,比苏合大一些,粉发绿瞳,发间垂下一对鹿一般的犄角,还带一点茸毛,末端与她的发色趋近。
这位看起来也不是人类呢,典籍中所说璃月仙家皆为兽形,应该不假,苏合一边嚼一边想。
“姥姥呀姥姥,你从哪里找来的小姑娘,怎么呆得这么可爱~”
萍姥姥含笑敲了敲少女的额头,转过身来同苏合介绍:“这是烟绯,算是从小在老婆子我身边长大的。”
烟绯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靠过来,二话不说就跟苏合一样开始分花瓣,一边帮忙一边道:“你好呀。”
女孩儿眨眨她颜色更浅一些的绿眼睛:“苏合。”
萍姥姥介绍完便回过身去继续手上的活计,从这个角度苏合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便没太在意,萍姥姥的桌子并不大,占了两个人在这里,哪怕是两个小姑娘,也要时不时手臂擦着手臂。
苏合一个人当然可以一句话也不说,但奈何她和很红很烫的女孩子们总有些说不清的缘分,香菱如此,胡桃如此,仿佛连烟绯也逃不过某些莫名其妙的定律——粉发少女神神秘秘地问:“你知不知道这些是给谁的呀?”
这些红色系的女孩子们似乎都有某种套近乎不惹人生厌的超能力,比如这里,烟绯肯定知道是给谁的,可她不说,就要用这个来问苏合,看样子不管苏合说知道还是不知道,两个人就都有话聊。
苏合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她道:“应该是一位仙家。”
“是在月海亭工作的甘雨前辈啦……”借着萍姥姥的话头,烟绯自然而然地跟苏合聊起了不在场的那位女士。
但苏合有些走神,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天边没有一丝云彩,玉京台上空无遮无拦,阳光下,烟绯的一对犄角泛着奇异而润泽的光彩,苏合很难把自己的视线从上面移开。
“在看什么呢,哎呀,是我的角吗?”烟绯晃了晃脑袋,笑意吟吟。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苏合酝酿片刻,便直接问:“可以摸吗?”
粉发少女也是一愣,左右要晒的花瓣已经完全铺开,她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琢磨片刻,最终点点头:“一般来说别的仙兽不会同意这种要求,但我的仙人血脉只有一半,不是很介意这种事情,你摸吧!”
主要是苏合看起来很可爱,除了欣赏就是好奇,那为什么不满足她一下呢。
说罢,烟绯大大方方地微微倾身低头,苏合不知为何,脚下反倒磨蹭起来,最终凑过去伸出手,碰碰烟绯的角。
角的茸毛尚未完全褪去,昭示着烟绯的年纪表里如一,质地并不冷硬,相反,柔韧中带着温热,显然其中分布着血管,苏合轻轻摩挲时,烟绯笑着嘟囔有点痒,看来神经分布也很密集。
等苏合摸够了收回手,烟绯便捏了捏女孩儿的耳朵尖作为回应:“就那么喜欢吗?”
苏合虽然不是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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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动作是不会骗人的,那种遇见了没见过又很喜欢的东西,小心地摸一摸碰一碰,又怕弄疼了别人的感情,烟绯只消瞧一眼就无所遁形。
苏合不好意思地笑笑,发绳缀着的铃铛泠泠作响,她轻轻点头。
“很漂亮。”
有别于人类的美丽,就如同上次请仙典仪在云中的岩王帝君,超脱日常与生活,格外引人注目。
“哎呀你都夸得我不好意思了,我这可不算什么,老爹的角那才叫一个漂亮,可惜只让我娘碰,小气。”
萍姥姥听了一耳朵,听到这里难免失笑,可她一转身,便见苏合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显然在期盼什么,萍姥姥可不打算揭自己老底,她给两人一人倒了杯甜茶,道:“你父亲若是和移宵导天相比,还是差了些。”
移宵导天真君在魔神战争时期,斩下自己汇聚大半力量的美丽犄角用以支撑天衡山,护佑无数黎民百姓,自己则战至力竭而亡,他生前最爱吹嘘的就是自己的犄角,仙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姥姥,要比也不是这么比的呀。”烟绯熟门熟路地撒娇,冲淡了带着一丝伤感的氛围。
“呵呵,老婆子我也不想提起这些旧事,可谁让你们说起来了呢……”
“那就不提旧事,谈谈眼前好了,”烟绯点点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姥姥你看,这是我找着的璃月法典最初版,以后我要去学法,你觉得怎么样!”
萍姥姥自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她希望每个年轻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前路,所以她的目光落在好奇翻看法典的苏合身上,想起这孩子父母不在身边的现状,不免心疼,便问:“那你呢,可有什么想法?”
嗯?
苏合懵懵地抬头,在问我吗?
此时的苏合不太能分辨短期规划和未来目标的区别,在烟绯兴致勃勃的目光下,她煞有介事地思考片刻,最终语出惊人:“书上说,蒙德的东风守护是一条宝石般美丽的巨龙。我想去看龙。”
璃月请仙典仪一年只有一次,如果在蒙德,运气好的话,应该能见到东风之龙不少次吧?
烟绯诡异地对上了苏合的脑回路,跟着问:“璃月不也有帝君吗?”
苏合的论据很严谨:“一年只能见到一次,绝云间比蒙德难走。”
烟绯被说服了:“好像也对!”
两人便丝滑地从这个话题开始说起,又愉快地聊了起来,而萍姥姥则为苏合的口吻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把帝君当回事么。
与此同时,钟离翻看着当期投稿,也在想,现在的年轻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是旅人又是晨星,又是陨落的高车又是无月的黑夜,现在随便一本文学杂志上都能刷新出天使或是仙灵的作品吗,但这些密辛与指代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出来说的内容吧……
钟离揉了揉眉心,一墙之隔,和他同样拧着眉的还有夜兰。
两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署名,在笔名起得花里胡哨各有千秋的璃月,以单个字母作为指代实在少见,但如果把这个当成首字母……不会是苏合吧?
这……的确像是那孩子会做的事。
8. 第 8 章
倘若苏合出生在须弥,又恰好和教令院有接触,那么她在启蒙的时候大概就会被告知何谓“六大根源之罪”。
可惜她是个璃月人,上的是璃月私塾,从小父母就管得松,不会有人来告诉她究竟哪些过去不能探究,哪些东西不能接触,而她恰好又有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渠道来获得这些知识。
而且,她看得懂,并且能够理解。
璃月太安全了,社会治安有千岩军,外出走动有镖局,方士与往生堂处理妖邪鬼怪,实在不行野外还有仙人高强度锄大地,魔神残渣被各种封印压得喘不过气,与神同行之地少见灾殃,这里的人多半有那么点无所畏惧。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苏合恰好是其中佼佼者。
但她毕竟年幼,即使聪慧,孩童心性也在所难免,或许平日相处接触到的一应事物她还能分辨真假,但那些从遥远异国而来的文献典籍,由于无法真实接触,也无人讲解,她会一股脑全部当成真的。
这个年龄的孩子写作还处在模仿阶段,之前那首长诗便是对蒙德体例的学习,如今苏合想要为自己的幻想朋友撰写更详细的故事情节,参考对象便不只诗歌,还有各种民俗传说。
一如冒险家之间对仙灵的猜测,一如《浮槃歌卷》的晦涩,又或者《雷穆利亚衰亡史》中神秘的预言。
不过苏合的“参考”和学术意义上的参考不是一个概念,她更像是将倾江月按照设定的“生平”与“性格”放置在特定环境中,试着编写她与同类、与故事中人物的交互,以此反过来完善她的“设定”。
苏合翻过莺儿以前的课本,等到他们再大一点,私塾先生也会让他们试着续写课本故事,这与苏合现在正在做的有一定相似之处,虽然细节上多有不同,但不妨碍放在一起理解。
以稻妻轻小说的术语来说,苏合在撰写同人文学。
在属于幻想朋友的故事里,她最初的名讳应当不是这个,那现在的名字从何而来呢?
江月为倾,是叹服于她的美丽,在水泽与月亮的联系当中,苏合想到了蒙德的《清泉之心》,泉水精灵从泪水中获知了少年的心绪,那么瞥见天使身影的凡人或许也是在水泽之畔,月亮的倒影里,见到她瑰美的形体。
或许那凡人即将坠落深潭,或许那本就是长诗中曾经出场的旅人,总之天使因其赞美,得到了行走大地的名。
高天的使者为什么要在大地上行走?
《竹林月夜》中的白马仙人提过,三轮月亮的宫殿早已坠毁,所以苏合便写下这样的故事:生活在天上的人儿失却了栖身之所,不得不踏足凡尘的土地,然而地上与天上云泥之别,所以诅咒与退化也从中滋生。
她们失却了自光中降诞的形体,意识也被诅咒日复一日磋磨,最终变成了山野间为人指引宝藏的仙灵……
但倾江月没有蒙受这样的命运,因为她把受赠的名字当做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她变作了为同族垂泪哀哭的石像。
这样设定的话,连倾江月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眼睛的问题也解决了……苏合轻轻咬着笔头,草草在课本的角落记录下这一灵感,然后在私塾先生请她起来提问时面不改色地说出之前讲过的内容。
她会不会好奇呢,会好奇大地上的人类和同族过着怎样的生活吗?
一个会为同族遭遇垂泪的天使,应该会的吧。
所以倾江月会去其他地方游历,寻找自己那些或许同样没有退化的同族,她去到铄金的沙漠,《浮槃歌卷》中,花的大主人正向那仁慈又彻知的君王提问,将不可宣之于口的密辛诉诸于隐喻。
这位酒与遗忘的夫人,见到故友破碎的形体便落下泪来,邀请倾江月前去她的园圃,她说那里清泉遍布,睡莲诞育乐了的女儿,一定能抚慰你一路远行的疲惫,来听我诉说乐园的愿景,来为我寄托久久的哀思。
不了,垂泪万千的天使拭去梦乡女主人的泪滴,我还要往北去,那高海之下仍有我们的同族。
雷穆利亚时代的金蜂,在枫丹的传说中名为西比尔,以预言著称,在《雷穆利亚衰亡史》的注释中,有的史学家认为她可能曾经指引过人类,但洪水淹没一切,谁也无法确认。
——那就当它是真的吧。
于是绿洲的女主人送别蹒跚的同族,无缘得见她攀上高海,深入大湖,在最深最深的深处,得见西比尔。
那应该是个具体的地方,苏合想,可惜连金蜂的记载都似是而非,她手上别的书里更没有指引,一个预言家应该在什么地方呢,女孩儿在这里犯了难,便戳一戳行秋的手肘,扔过去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地里有什么?
他们正在学习一篇描写柳树的古代诗歌,行秋看了一眼纸团,想也不想便提笔落字:树根。
于是苏合写:天使的眼泪滚落土壤,浸润那些虬结的树根,因为通晓预言的同族连翅膀都已经折断。
她问: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金蜂的天使说:我无处可去,只能等待即将来临的王者,等待那纺线如约将他缠绕,也把我溺毙。
至冬的书籍里,常常将命运指代为“纺线”,所以这里苏合也是这么用的。她还记得那本写雷穆利亚的书里提过,雷穆斯是在居尔城灭亡之后才去的枫丹,按照故事里的时间点,雷穆利亚还不存在,所以是未来。
西比尔已经无法垂泪,倾江月便代她哭泣,有的滴落土地,有的融入海水,那乐章尚未到来的年岁里,金蜂最终还是送走了同族,因为万千眼目的石像还要去到另一处,寻找杳无音信的同胞。
苏合找到的资料里,关于层岩巨渊的记录有些混乱,但如果从沉玉谷的民俗传说方向考证,倒是有推论说先民是从层岩巨渊方向迁徙过来,苏合参考的也是这个说法。
不过重点并非层岩巨渊,而是沉玉谷,后者有着古老的传说和壁画,《灵濛山夜话》里,人们曾在雾气中看见身着纱制长衣的先民,来歆山上高大的玉台,传说也曾经为祭礼而设……全璃月最像曾有天使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可壁画上的影子模糊,先民也曾经退化,文明断代,没有人知道那或许存在的天使的名讳,苏合本想信口胡诌一个,但转念一想,总不能所有同族都能被故事的主角找到,遗憾也是必要的一环。
所以她写:哭泣的天使离开高海,踏足碧色的山峦,然而幽谷之中仅有泉水回响,碧玉流转,没有半点熟悉的痕迹,她向碧水河中求索,河水只将投珑仪式的玉器送到她手边,可那早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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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旧日的文字。
追索的终局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吗,雾霭笼罩的深谷之中,传来了如泣如诉的吟咏。
蒙德的《醉客轶事》中提过,仙灵有自己的歌,那倾江月应该也是会唱的吧。
那苍白而哀伤的吟咏持续了七天七夜,歌声停下时雨声淅淅沥沥,仿佛她的泪滴飘散到云雾中,又化作雨降下。
她终于感到疲惫,寻了一处幽深的所在,久久睡去,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然而山石并非恒久坚固之物,一如流水与时间都会将其冲刷,某一次地动山摇水泽漫涨的灾祸之后,沉睡的石像被水流带离了原位,又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岁月过去,碧水河的柔波将她带到地上,带去下游。
苏合回忆一番,又扔了个纸团给老宅在沉玉谷的行秋,最终确认魔神战争时期沉玉谷确实发过大水。
好,就这么写。
港口的喧嚷最终将倾江月唤醒,大漠中的园圃,高海下的树根,幽谷中的寻索,仿佛都已经离她很远很远,她知道自己的形貌看起来诡异又可怖,正在她悄悄隐匿身形,穿过闹市与街巷时,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羽翼。
是个年幼的孩童,纯澈的眼眸看穿了拙劣的伪装,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从未见过的美丽。
苏合抿着唇一笑,她写:那就是笔者了。
这就是倾江月的故事,也是她的幻想朋友和她之间的故事。
私塾的钟声响起,同窗们都跑到了外面活动,行秋整收拾着下一堂课要用的东西,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蹦蹦跳跳的同龄人,又看看只一味翻着纸页,脸上露出神秘笑容的苏合,叹一口气。
苏合本来就不爱理人,最近大半年更是变本加厉,私塾就这么大,同窗天天见面,行秋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可仔细想想,她只是不跟别的孩子玩,又没有做什么错事,应该不至于吧……
行秋思忖片刻,没打算给好友泼冷水,只是问:“写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苏合在这时候从不扭捏,她最后整理了一下页码顺序,爽快地递给行秋,只是临到了头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径自收回来,不顾行秋满头雾水,提笔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大字:泣月者言。
行秋接过书之后本想提醒她多和同窗们交流一二,可他也是个书虫,翻开低头瞥了一眼便陷了进去,什么提醒什么同窗全然抛在脑后,只差再上演一次把课本封面换到课外书上面去的戏码。
不过此时的苏合尚不知晓,她这本尚未付梓刊行的故事,会在某些特定的人那里产生多大的影响。
苏合是写故事的人,假的真的都可以当成真的,她不会为所谓真相烦恼,她只是引经据典写了一个故事,只有真正知晓什么的人,才会对她选择故事原作的能力感到惊讶。
提瓦特目前明牌天使一共有六位,除却最初的那位与尼可,剩下四位里苏合写下了三位,夜神身处纳塔,堪称与世隔绝,如若不然,只要有相关文献流出,相信苏合也一定会把她加上。
当然,一个故事刚刚写完的现在,苏合只是推开窗户看月亮,就着倾江月越发明亮的微光,翻出了上一次从至冬寄来的信件。
时间过去太久,雪的气味已经消失,爸爸妈妈的气息也一样。
9. 第 9 章
《泣月者言》写完时正值盛夏,恰逢私塾放假。
像上次的长诗一样,苏合随手选了一家合眼缘的书斋文社投递,本以为和也会和上次一样没什么水花,但出乎意料,糅杂了民俗传说与异国风情的故事在璃月颇有市场,没过几日就有编辑找上门来。
当时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编辑琼英女士按照苏合给出的联系地址找到吃虎岩,敲开苏家的门后,看见的只有一个还没她胸口高的女孩儿,巴掌大的小脸,模样倒是俊俏,可分明年不过总角,她便问:“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苏合能闻到琼英身上新鲜的油墨和上好宣纸的味道,也看见了这人手上常年执笔才会有的茧子,但她不太清楚这种特征对应着什么,只以为对方真的是来找自家爹妈的。
那些信件原原本本到她手上,说明外交官的行程不是秘密,苏合便道:“至冬。”
那一瞬间,门口的大人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绝望表情,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抓着头发:“不对,三天前寄过来的稿子,就算用飞的也飞不到至冬吧!啊啊啊啊也可能是委托别人帮忙寄送的,可为什么要留家庭住址……”
苏合歪了歪脑袋,慢吞吞地问:“稿子?”原来是找自己的。
琼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人家门口对着小孩子发癫,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或许是苏合安安静静抬头看着她的模样也让她冷静下来,这位眼下有些青黑的编辑顺了顺自己的头发,道:“是书稿,我来和作者商量付梓相关事宜。”
眼看她又要开始发愁,苏合干脆道:“我就是S,你要找的人。”
琼英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声线又颤抖起来:“……你,啊不,您、您就是S老师?<泣月者言>是您的作品?不,不是不相信的意思,但这实在是太、太让人惊讶了。”
那样哀伤优美的笔触,史诗神话一般的走向,干脆利落的故事收束,留下充满希望,玄奥无穷的结尾,怎么看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写出的故事,但苏合这么说了,琼英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不管什么时代都是不会缺少年天才的,眼前的女孩子明显是早慧的类型,为保万无一失,琼英又问了几个只有深读全文的人才会意识到的问题,终于放下了半颗心。
——剩下半颗心在为对方的年龄和监护代理人问题发愁。
这一道流程走得同样很顺利,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隔壁的当家人夫妻问过苏合自己的意愿之后,痛快地签了字,只剩下一些需要编辑和作者共同完成的工作。
“它很受欢迎么?”苏合有些不解。
她很清楚自己写了什么,上街买书时也大概清楚目前通俗文学的风向,《泣月者言》这种通篇考据,但主角虚构,内核相对简单的故事,应该很难在铺天盖地的通俗话本里脱颖而出才对。
君不见,体裁与行文有些相似的《竹林月夜》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
比通俗文学晦涩,比传统文学浅薄,按理来说定位应该相当尴尬才对,可这位编辑看起来好像非常喜欢她的作品。
琼英点点头:“S老师你不知道,这种有一定阅读门槛,但又不至于通篇文言的作品,很适合用来辅助教学,现在那些武侠小说,传奇话本太多了,看起来还一派欣欣向荣,其实已经到了需要沉淀的时候。”
苏合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琼英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流行这话很有道理,便点点头记下。
写给自己和幻想朋友的故事,如果也有别人喜欢,就相当于把那种心情和体验分享出去,多好。
出版印刷需要的时间不短,相较于琼英的歉意,苏合对此没有什么不满。
因为看过苏合故事的人的多少,对倾江月的变化毫无影响,只与苏合本人在书写故事的时候投入了多少精力,用了多少心血有关,她用故事锚定了这位拟造天使的前尘往事,天使的种种特征也变得更加清晰。
她变得灵动,即使是苍白的石像也有了顶级匠人才能雕琢出的细腻肌理,羽翼的辉光更加明亮、凝实,真正如同月光一般,甚至于前些日子苏合托人从蒙德带回一把鲁特琴,倾江月竟然真的能够弹奏出动人的乐曲。
苏合本人音乐造诣平平,让她拨动琴弦只能是滥竽充数,所以倾江月是自己会的弹琴。
分明苏合才是造主,但这位重重眼目的天使却已然有了她并不知晓,也不精通的能力……这意味着角色有了自己的想法,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她在向一个独立的个体发展,这对创作者而言是十分美妙的体验。
虽然影响不到幻想朋友的完成度,但故事的传播却激起了苏合本人生活的涟漪。
《泣月者言》上市之前,苏合拉着倾江月进行了许多尝试,包括不仅限于她执行命令的能力,指令的反应速度,能否进食,对食物和环境的好恶,能不能实体化干涉除她以外的现实世界,实体化之后能够维持多久……
对苏合而言,这些既是测试也是嬉戏,她玩得太投入,除了朋友们的邀约之外几乎不怎么关注外界,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什么时候完成出版,也不知道其他人对故事的种种反应,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她只是在一个月色格外清朗的夜晚,再一次推开窗户,让月光溜进室内,然后赤着脚拉起倾江月的羽翼,等到石像天使的光芒将她笼罩,生着裂痕的面颊朝她望去,她便抿着唇笑起来,小声地说:“你会跳舞吗?”
倾江月发不出声音,也无有言语,她只是优雅地张开羽翼,冷硬的手掌做出邀请的姿势。
塑像的身躯做不出柔韧的动作,但幸好她的翅膀足够灵活,可以带着兴致勃勃的女孩儿转来转去。
另一位真正的天使远道而来,物理意义寡言的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遥遥注视着那位奇妙的“同族”和她的造主。
这个年纪的孩子晚上睡不着也太少见了,尼可想,她接着便有些心虚地左看右看,还好、还好,自己离建筑群够远,心声不会吵到别人。
尼可想起艾莉丝,便想到好友翻到那本书的时候便“咦”了一声,配上半杯红茶,几种点心,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她脑子里东想西想地路过,被艾莉丝嫌吵,索性坐下来问她在看什么,然后那本簇新的书便塞过来,附带艾莉丝兴致勃勃的调侃:“你看这个,写得也太贴切了,是不是仙灵们编故事的时候忘了藏,还是说……”
诸世界的大冒险家调皮地冲货真价实的天使挤挤眼睛:“你真的有这样一位同族?”
尼可诧异不已,接过书本一目十行,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滋生得更多了。
“虽然最近观测世界线的时候的确发现了不明扰动,但这明显就是这位作者自己编的故事吧。虽然真的有点符合天使的审美,和其他天使的故事也融合得很好,但也不能说这就是我的同族……顶多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的传说里和我们一起啦。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应该算是肯定了这个故事的动人之处,啊,难道说艾莉丝你也喜欢……”
艾莉丝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尼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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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内声音吵到我了。”
这位火红的大魔女舒服地靠在身后的椅子上,端起精美的茶杯啜饮一口,才道:“既然你也观测到了轻微的扰动,那我注意到的应该也不是虚像,当然,最重要的是芭比的结果,她的水占盘显示——”
沙哑得略显年龄感的声音凭空出现:“我们很快要有新朋友了。”
艾莉丝轻咳一声,一把拉住看上去很想立即行动的尼可:“不过不是现在,真正合适的契机还没有到来哦。”
口不能言的天使在脑子里道:“我就是去看看啦。”
芭比洛斯倒是没有反对,只是提醒道:“你小心一些,别让她注意到你。”
艾莉丝撑着下巴点点头,松开了手,发出了驱赶小松鼠一样的声音,可惜尼可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自顾自地又开始思考:“芭比,你的意思是新的席位,还是我们中某一位的继承者?”
艾莉丝从尼可手边将那本《泣月者言》拉过去,拉到自己面前,自称快乐女巫的大魔女轻轻地抚摸书的封面,她施展魔法,儿童画一般的剪影浮现,是长满眼睛的石像天使拉着一个小女孩。
魔女为她们送上纸片的星星和月亮,拉开一片澄澈的天幕,她说:“如果安雅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答案已经浮现,想起那位身为凡人早早离开的老朋友,尼可也跟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继续自己的行程。
时间回到现在,在尼可终于意识到芭比洛斯为什么要出言提醒的时候,和自己的幻想朋友玩闹正酣的女孩已经停下了动作,浅绿色的双眼向着尼可的方向望过来,仿佛已经准确无误地发现了她的存在。
好敏锐的感知能力!
头皮发麻的尼可消失得很快,苏合的目光触及她曾停留的位置时什么也没发现,但她知道那里刚才的确有人。
时间毕竟已经很晚,苏合的睡意也重新酝酿起来,她纠结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关上窗户,收拾着睡下。
良久,本已隐没于无形的倾江月微微张开羽翼,将无声出现在屋内的尼可纳入自身光芒范围,尼可得以安稳站在苏合的床前,没有惊动任何人。
即使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同族,尼可与倾江月之间也有微妙的通感,后者以此确定前者并没有恶意。
苏合睡得不太安稳,不是因为尼可,她只是做了梦,是好梦,所以醒来格外失落,不想再睡。
可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不睡觉怎么成呢,尼可那天使爱人的底层逻辑又发力了,她也伸出自己苍银的羽翼,在女孩的面颊上轻轻一点,那微皱的眉头就放松下来:好了,货真价实的天使祝福!
离开前,尼可回头看了一眼倾江月。
她已经相当接近一个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或许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她会获得属于自己的命之座也说不定。
尼可不知道那个绿眼睛的女孩儿是怎么做到的,但尼可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魔法,也不只是祝福。 泣月者言>
10. 第 10 章
苏合前不久中过暑,人昏昏沉沉地被莺儿带着去不卜庐喝苦药汤,让过来给爷爷开药的胡桃看见了。胡桃一见就纳了闷,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只要没人叫,苏合除了吃饭之外很少出门,这也能中暑?
莺儿一听就笑了,浸了薄荷水和冰片的帕子一甩:“白大夫说就是因为她体质不强健又不爱出门,怕太阳就不开窗户,这叫暑热外迫,湿邪内阻,多出来走走出出汗就没事了。”
说的也有道理,看看香菱一天到晚在万民堂忙上忙下,常常出得一身汗,从没听说过她中暑生病。
胡桃斜着眼睛一瞥,苏合端着她脸那么大的药碗,碗里只剩一点药渣,怪让人省心的。
只是苏合盯着白术脖子上那条会说话的蛇,看样子已经有一会儿了,白术忙着写药方暂时没发现,长生却如芒在背,环在白术肩膀上动了动,引来绿发青年一声疑问:“长生?”
不卜庐开业不久,虽然白术在短短数月内医术便已享誉璃月港,但苏合是第一次来这里看病,也是第一次见到长生,她素来是不怕蛇虫鼠蚁的,长生鳞片润泽,双目有光,她甚至觉得挺漂亮。
对人类之外的存在,苏合显然有另一套社交准则,她都敢问烟绯能不能摸一摸人家的角了,对着一条蛇肯定也能伸得出手,这不,长生还没开口,苏合便问:“白大夫,我能摸一摸长生吗?”
胡桃敢肯定如果这里没有长生,也没有莺儿和自己,苏合肯定不会这么大方主动地和白术说话。
“这…长生不是我的宠物。”白术面露难色。
“你这小丫头,我可会说话!”细细的女声从白术肩头传来。
莺儿吓了一跳,苏合却从善如流地改变了沟通对象:“对不起,我能碰一碰你吗,长生……小姐?”
长生一时哑火,本来想用自己会说话这一点吓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结果人家压根不在意,甚至因为能直接和她沟通,中暑后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救命灵药呢!
“可以吗?”苏合眨了眨眼,她年纪小脸也小,浅绿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哼!”长生有些别扭,在白术忍俊不禁的注视下从他肩头爬下,“可接好,别因为害怕把我摔了。”
苏合一边腼腆地笑着一边抬起胳膊,让长生落在自己的小臂上,动作小心地像托着一团软软的面剂子。
长生绕着女孩的胳膊转了几圈,蛇头搁在她手背上,懒懒摆了摆尾巴,白术看得好笑,总归苏合中暑来得急,家属又说她从前没有这般病症,怕是要在不卜庐观察好一阵子,白术也乐得把长生挪一挪。
蛇是变温动物,常人的体温对蛇而言并不怎么舒服,孩童的体温更高,苏合便没有用指尖或者指腹去摸长生,而是用微凉的手背手腕接触,抚摸时也是用指背和指甲轻轻刮过,细致妥帖而不冒犯。
莺儿还有事,见苏合喝了药情况稳定许多,低声交代几句便离开,胡桃抓了药也要走,可她看好友孤零零在这里,虽说玩蛇玩得不亦乐乎,总归担心,她索性相当热情地邀请小伙伴常来往生堂做客。
因为种种原因,往生堂常年维持着较低的温度,夏日格外阴凉,在胡桃看来自家显然是避暑的好去处。
“反正你也要来看书,多待会儿怎么了。”她说得振振有词,一副苏合不答应就要把她连人带蛇一起拖走的架势。
长生已经快被摸得睡着了,闻言眼膜撤下,抬起脑袋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唉,小姑娘们。
苏合一般不会拒绝朋友们的邀请,没考虑多久就点点头应下,胡桃这才放下心来,挥挥手告别。
那厢白术忙完手头上的事,难得不卜庐里没来病人,他便过来细细观察一番苏合的脸色,又给她号了一次脉,才语重心长嘱咐道:“苏合姑娘,你体质偏弱,外邪易侵,切不可久居室内不见天日,多出去走走有助身体健康。”
白术:“观你面色,想是睡眠不深,早起时温度不高,可以去港口或者玉京台逛一逛,晚间饭后也可适当行走,待到秋来天气转凉,正是适合活动的天气,日日舒展筋骨亦有助睡眠。”
白术观察过这孩子的言行举止,便没有用哄小孩子的口吻,他想她能够理解。
苏合怔了一下,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点点头:“谢谢白大夫,我记住了。”
长生打了个哈欠,尾巴打着卷儿:“光是记住可不行,还得去做才有效果,你也不想一生病就被白术灌苦药吧。”
其实苏合不怎么怕苦,但她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来回折腾几天,病好全了之后,苏合相当有创意地把胡桃的邀请和白术的建议结合在了一起,早起去港口转两圈,然后一路晃悠到往生堂,在一天里最热的时候窝在朋友家的藏书室里。
安静,阴凉,有很多书,苏合越来越喜欢这里了。其实行秋家里也符合这个条件,可他有个哥哥,家里还有各种佣人,苏合只去过一次,后头要什么书都直接找小少爷本人要,说什么都不肯再往他家走。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往生堂的那位客卿先生也在这里,不过只要看一看这位和上次见面相比一点变化都没有的皮肤状态、妆容分布,大概就能确定他或许根本不是人类。
……一来不是人类,二来这里又是往生堂的地盘,二者结合起来苏合就没那么介意了。
钟离的目光落在苏合的发顶,不发一言。
他倒不至于看《泣月者言》看得头皮发麻,只是读完那个故事之后若有所思,自然而然便明悟跟在苏合身边的未知存在可能是什么,“幻想朋友”不会有这样的存在感,也不会因为故事而越发完整。
可倾江月因何而出现,又因何而诞生,对苏合而言又意味着什么,钟离没有从故事里得到答案,属于石像天使的故事里,笔者出现在最后,象征着变化的未来和新的生活,更像是一种意象,而非真实的描述。
这样的能力近乎创生,但在如今的时间点,真正能算是一种祝福或者馈赠吗?
这又是否是苏合的极限呢?
钟离并非全知全能,他总会想办法去探知答案,以往他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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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自己探查总结,但如今既然已经在为今后做准备,那么在这件关于苏合的事情上,他就选择了亲身下场——毕竟以后总归会有这样的时候。
想要和一般的孩子混熟或许并不困难,几句夸奖,几颗糖果,做个按照约定随叫随到的玩伴,多理解,不摆谱,就可以收获许多纯真的友谊,毕竟小孩子的快乐总是很简单。
但想跟苏合成为朋友没那么容易。
她先天早慧,生性敏感,有着作弊一般无往不利的感知,对陌生人的防备心很高,与同龄人也少有共同话题,具体表现在她的朋友们不是机缘巧合同她结识,就是对方自顾自将她“领养”。
——而作为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成年男性,钟离要和她熟悉起来颇有难度,纵有千般社交手腕,对方不愿意同他交流,对他所说的一切持保留态度,那也是白搭。
总不能去劳烦胡桃将他介绍给苏合,那样他只会得到两个女孩的疑惑目光。
所以这次见面,钟离察觉到了苏合态度有所缓和,虽然暂时不确定为什么,但对他而言的确是一件好事。
没有抵触,常常见面的两人只要不是性格不合,熟悉起来便很迅速,往生堂的书架垒得高,苏合想找的书要是在最高处,她自己往往是够不着的,钟离便会顺手帮忙,末了顺着书籍内容聊上两句也是常有的事。
与爱书喜静之人沟通,最开始的话题不宜引向自己或对方,而是应当停留在书本典籍之上,保持距离感。
钟离知识渊博,见多识广,在书籍版本和注释上也有独家看法,每每点到为止从不逾越,提出建议也多有谦逊之处,在苏合看来,和这位先生交流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不过现在的钟离心情有些微妙。
倒不是着一大一小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君子之交谈若水,能有什么冲突可言。
钟离只是有些在意苏合今天从外头带到往生堂里来的书。
苏合并不总是挑着往生堂的典籍看,偶尔也会带着话本闲书过来,钟离照样能面不改色地和她谈论其中情节或者作者的个人风格,除了书,偶尔也会有假期的功课,只有这时候苏合有点孩子模样,写烦了就把笔搁下打盹儿。
今天的书题材有些特殊,《帝君尘游记》。
钟离和人聊起岩王帝君也不是第一次,面不改色地评价自己实属常事,但他今天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此书在坊间毁誉参半,有人说它不敬仙神,也有人认为其大胆创新……苏合姑娘,你怎么看呢?”
他其实也有些在意,这个眼中万事万物都有别样不同的孩子,是如何看待岩王帝君的。
询问对方对于某一件事的看法,是一种微妙的好奇,只是和绝大多数人的交流中不必在意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探知,但对钟离与苏合之间而言,这确实是这段时间以来前者第一次试着了解苏合的个人观点。
“帝君……”苏合手指翻动书页,垂下眼眸,“如果真的是一位大姐姐就好了。”
钟离:。
他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开启这个话题。
11. 第 11 章
面对如此雷霆发言,被希望是女子的岩王帝君本人只是若有所思,持颐道:“苏合姑娘何出此言?”
苏合的回答十分干脆:“漂亮。”
末了,她望一眼手边之前钟离为她取下来的大部头,又厚又重,放得还高,看在这位客卿先生无私帮助的份上,苏合到底还是多说了两句:“姿容秀美,融融可亲。”
重点还是好看。那种嶙峋峻峭又古朴厚重的非人之美,如果能和清丽柔婉的女性之美兼而有之,那么在苏合的设想中,就根本找不到比这更符合自己审美的存在了……可惜。
可惜在璃月坊间传闻之中,岩王帝君虽有多种化身,但按苏合看过的绝大部分典籍记载,其人实为男子。
不过有没有别的可能呢?
在相对在意的方面,苏合自然而然就无师自通了质疑,开始回想阅读过的文章与典籍。
她喃喃道:“魔神的性别…会不会不是固定的?”
钟离微微一哂,最终决定维护和巩固一下自己的性别认知:“他者或许,但岩王帝君…几无可能。”
他语气中的笃定让苏合歪歪脑袋,疑惑又恍然地向他望去。
钟离:“……以岩之魔神的性格,想是不会让错误的认知流传数千年之久。”
听他这么说,苏合便想起璃月这位岩王爷堪称彪炳的战绩,亦有许多史家称其有“无边杀伐之相”,根据每一年的政令和指导而言,他也不是那种对如此明显的错误放任自流的类型。
这种事情发生在蒙德倒是很有可能……
钟离本来还想和她聊聊别的,比如苏合对性别差异的认知和看法,但苏合已经去拿手边的大部头,那不是璃月的传统线装书,而是别国的典籍,精装封面又厚又重,抵得过小姑娘半边脑袋——《雷穆利亚衰亡史》。
这也不是往生堂的藏书,而是苏合以前从家里带过来的,仪官收拾时顺手放在了高处,才需要钟离帮忙。
他看看对桌女孩的个头,再想想她的年纪,话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总角稚子,先不提她对异性究竟是什么看法,这恐怕不是他应该提及的内容,也不适合同他谈论。
于是钟离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就着苏合手中的枫丹史学典籍,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史家的时代局限与叙述情绪影响下的表达。
就好比这本写于枫丹城建立之初的典籍,提起了雷穆利亚,也说到了梅洛皮斯,但在梅洛皮斯文明覆灭之后,雷穆斯抵达之前,枫丹的那片高海上人们如何生活,是否组建了文明,在这本书中几乎可以算一笔带过。
“并非蛮荒一片?”书上说什么信什么的苏合问道。
钟离:“据我所知,的确曾有一个文明相对繁荣,名为利奥奈锡斯,但更多的信息我就不得而知了,若要深入探究,恐怕只能等待雷穆利亚有更多文献出土。”①
“唔……利奥奈区?”
钟离沉思片刻,颔首:“或有联系。”
虽然这跟苏合的故事可以说没有一点联系,但作为知识的补充,苏合还是将之记录了下来。
胡桃以往也试着加入自家客卿和小伙伴的读书会,但是奈何他们的学术氛围实在太浓厚,涉猎的书籍也是五花八门,和她专业对口的可遇而不可求,这让正咬着牙学习祖传手艺的胡桃叫苦不迭,便渐渐不怎么凑过来了。
但在胡桃眼里,自家好友就是长得漂亮可爱的神人一个,不盯着看看指不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所以不加入他们不代表胡桃就不出现了,相反,她出现得更频繁了。
要么倒杯热茶,要么端盘糕点,到了饭点还要把苏合拽走出去吃东西,天色晚了也要催着苏合回家去,从没看过她这么操心谁,恐怕她口中未来的客户都没有这个待遇。
钟离头几次遇上时还有些稀奇,虽说胡桃从不在有正事时嘻嘻哈哈,但她毕竟也是个孩子气十足的姑娘,这么妥帖地照顾别人多少还是有点少见的,基础多了,钟离也算是看出了门道。
苏合经常呈现出一种十分专注的劲头,对自己正在进行的事情投入绝大部分精力与心神,偶尔会忽视自身的生理需求,简单来说就是物我偕忘,废寝忘食,但她身体并不强健,便需要旁人关照一二。
“在家里有莺儿姐姐和林叔林姨,私塾里行秋负责把她揪出去活动,往生堂是我家的地盘,自然就是本姑娘啦!”
胡桃十分可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接着便眼珠子一转,一看就是把主意打到了钟离身上:“客卿啊,这段时间你和阿煦接触多,要是我没注意时间,就得你提醒她一二了。”
说罢,她便小大人似的踮起脚,故作豪迈地拍拍钟离的肩膀。
钟离颔首应下:“小友情况我既然已经知晓,自当尽力。”
钟离隐隐叹气的同时,苏合正拈起胡桃带来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在食物的口味上没有其他偏好,只是格外嗜甜,胡桃还能不知道她么,带来的梅花糕多加了三分糖,远远闻着便是一股甜香。
此时他们自然已经不在藏书室,那不是适合用餐的地方。
那厢胡桃见钟离答应了,便蹦蹦跳跳到苏合身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捏她脸颊,左右她速度不快,苏合眼睛都不眨一下,侧了侧头便避开,反手便把一块梅花糕塞进胡桃嘴里。
“哎哟!”胡桃一咬就知道不对,自己掺进去的酸梅子没被苏合吃下去,反而被她自己咬到了!
一张小脸顿时酸得皱到一起,活似个小老太太。
苏合抿抿唇,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她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胡桃看都没看端起就是牛饮,好半天才终于缓过来,还没等她哀悼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苏合就抓着她绑得漂亮的双马尾拽了拽。
“活该。”苏合细声细气道。
胡桃气得就要去挠苏合痒痒,可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高兴样子,忽然又不想作弄她了。
唉,小伙伴虽然是个神人,但也是精致又可爱的神人。
被两个小姑娘忽视得彻彻底底的钟离看得也颇好笑,他琢磨着接下来估计就是女孩儿之间的话题,他不好杵在这里碍眼,打了个招呼便回到藏书室,任劳任怨地收拾起摊了半张桌子的书籍卷轴。
因着同苏合结识,她又语出惊人的缘故,今年请仙仪式时,钟离便不免分出了些许注意力到人群里,他莫名笃定那个孩子一定会来观礼,事实证明他总是对的,苏合今年的确在玉京台。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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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注视岩王帝君时,和平时的模样相似又不同。
苏合专注于某样东西的姿态钟离并不陌生,或是书本,或是卷轴,亦或者某些往生堂仪式用的法器,钟离自己偶尔也会跟随苏合的思维,进入一段沉浸式的思考与探究,但这些和现在都不一样。
因为她专注的对象从前并非自己——但现在是了。
欣赏,赞叹,但并非痴迷,如同看着一尊美丽雕塑,又或者一副传世名作,情感看似浓烈,思维看似虔诚,但钟离又怎会察觉不到,以上种种其实只停留在他这一身半鳞半龙的皮囊上。
她恐怕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
这个孩子专注起来会忽视自身,也忽视在她视角缺乏关联的其他事情,就好比现在。
若说她像是外国游客那般只看个热闹,她的目光则过于热切;但要说像聚集在玉京台的其他璃月人一样,或是虔诚求告或是获取所需信息,她又过于漫不经心,谈不上冒犯,但明显也没有礼貌到哪里去。
如果说人群中的苏合,过人的感知能力犹如护盾与长纱,笼罩自己也隔绝他人,在面对遥不可及的非人之物时,她独有的气场与灵性就变得格外活跃,甚至称得上富有攻击性。
那样的目光无法忽视,钟离难得有些如芒在背。
如今已经几乎不会有人会让他有这样的体验了。
第二日在往生堂看见苏合时,她又回归了平时的状态,安静,敏感又迟钝,钟离几乎有些恍惚玉京台上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他定睛一看,苏合面前一张宣纸,上面已经有了寥寥几笔,歪歪扭扭勾勒出一尾云间的龙。
苏合年幼,作画用的笔不够趁手,哪怕她能够描绘出所想之物,到了纸面上也大打折扣。
她索性扔下不趁手的笔,蜷了蜷手指,用指腹蘸取墨水和颜料,直接在宣纸上勾勒,抹出淡淡的雾色,雾霭中朦胧的倚岩殿,深色的天衡山,而后是云,最后是云中之物。
钟离只瞥了一眼,便见其笔触稚嫩,技法生疏,但简洁写意,不拘一格,可称佳作。
她既然在作画,那多半是没空理会自己的,钟离自去书架上寻上次没看完的话本,顺便平复自己莫名起伏的心绪。
他在层层书架与典籍之后,正在索引翻找,便听见外头一阵喧闹,胡桃的声音传来,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听着像是拉着人离开了室内,此时不是午间,桌上茶水也没见底,或许是有什么新鲜事物要分享吧。
等到钟离找到那本残卷,绕出书架,便见桌上丹青仍在,同他离开时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淡淡墨色晕染之间,非人之物云天垂望,深深浅浅的黑与白之间,一抹极鲜艳纯澈的赤金横贯其间。
朱砂化开,掺入上好的石珀粉末,抹在那双睥睨的眼周,斜飞入鬓,如虹、飘逸无羁。
不同于苏合倾注于字里行间的情感,哀怜,同情,孺慕,丰富得像是隔着纸面与作者对话,她的画是冷的,除了那一泓赤色之外几乎察觉不到感情色彩,仿佛天地黑白之间,唯有那一抹惊艳。
纯粹的美丽,纯粹的欣赏,也是纯粹的……客体化。
因为太遥远了。
所以这就是现在的苏合对摩拉克斯的全部。
12.第 12 章
请仙仪式过后,一年中最大的节庆只剩下海灯节,海灯节过完就算翻了年。
苏合生在三月三,前些年父母离开璃月之前为她庆贺了生辰,去岁他们来信时也恰逢三月初,远在至冬的夫妻二人虽然已经收拾着准备深入雪原,但仍然为年幼的女儿备下礼物,写下祝福。
彼时他们随信送来了许多至冬特产的点心糖果,用料扎实,甜度惊人,苏合分了一圈出去,除了苏合自己和跃跃欲试开发新菜的香菱,其他人都是典型璃月口味,云堇甚至面露难色,直言自己吃完这块之后恐怕一周都不能吃点心了。
最后那一口袋至冬特产十成有九成归了苏合自己,莺儿那段时间也见天盯着苏合漱口,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吃坏牙。
只是雪原深处通信不畅,今年到了三月中旬,至冬也没有信件寄来。
虽然苏合生辰时朋友们都来了,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冷落了谁也不会冷落苏合,可等到夜幕降临,众人散去,苏合还是只剩下了自己,她便把倾江月唤出来,陪着自己坐在窗前,看天上一样孤单的月亮。
可很久很久以前,月亮也不是孤单的,她还有两个姐妹呢。
现在和她一样啦。
想着想着苏合便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从前她如果这么做,晚间不关上窗户,第二日多半是要发热生病的,但现在倾江月有了相当的主观能动性,月上中天时苏合还没醒,她便把小小的造主塞进了被窝里,关上窗户。
时间继续往前走,直到四月底,日头变得灼人,雪国的信件才姗姗来迟,冬凌草做的干花,雏菊的吊坠,还有至冬特色民族服饰,苏家夫妻两个信件写得很长,一边抱怨恶劣的天气一边赞叹绝景,最后不约而同地关心独女。
他们记得女儿到了换牙的年纪,没再寄来糖果点心,李姑爷在信件里嘱咐苏合,换下乳牙后上面的扔进门角,下面的扔上房顶,那样新换的牙就可以又白又壮实,苏大小姐在后头说不听你爹的也无所谓。
夫妻两人就是有这种写信都写得热热闹闹的能力,苏合一边看一边笑,仿佛他们就在自己耳畔嘀嘀咕咕。
可也有遗憾的地方,女儿长了个子他们看不见,交了朋友也不认识,更是没办法从留在璃月战友的只言片语里分辨阿煦是不是报喜不报忧,想也是会有的吧,毕竟他们自己也一定这么做了。
探查深渊,深入冻土,哪里会像是信件里写的那样如同郊游呢,说不定受了许多伤,流了很多血。
他们没说,苏合也没提,非是粉饰太平,而是无奈之下的体贴。
不论如何,收到父母的来信,苏合的心情终于好些,第二天去私塾时,行秋见她眉头舒展,也松一口气。
学生时代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苏大小姐的信再来时已经是次年七月,信上说他们终于赶在至冬的夏季离开了一望无际的雪原,把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雪甩在身后,又说来时觉得冻土表层融化的泥泞不好走,现在看着竟也觉得亲切。
她说你父亲在苔原上光顾着看地图没注意脚下,跌了跟头,摔得鼻青脸肿,队里的愚人众士兵都笑他,还是队长见了训斥两句,这才没让那些个闲得抠脚的至冬人在夜里宿营的时候也接着拿这个开玩笑。
也不是不能理解,苏大小姐笔走龙蛇,口吻颇为促狭,在雪原里驻扎跋涉两年多,好好的人都给憋坏了,回程路上险些打起来的都有,要不是第一席承诺他们会有个漫长的假期,路上的事端恐怕不会比现在更少。
下一封信在十月,夫妻二人在至冬堡修整了三个月,赶在道路结冰封冻之前动身离开至冬,雪国相关的深渊信息他们已经探查清楚,各种要点也已经回传,随信附赠的还有公鸡有意加强合作的情报。
接下来的行程,他们打算南下前往挪德卡莱,这一至冬的自治区有着相当特殊的地理环境和特性,出没于此间的深渊侵蚀表现形式也有所不同,更何况昔年妖僧霍德旺及其党羽就是在这里的波赫尤拉地区伏诛。
他们抵达挪德卡莱时执灯人正在抵挡狂猎的侵袭,虽然狂猎规模不大,但正好在夫妻二人的必经之路上,这让他们险些遭遇不测,所幸在至冬的经历已经将他们磨砺得坚韧无比,让他们撑到了执灯士赶来。
为人父母,自然不会在信件中对苏合讲出全部的实情,只是挑着不严重的大略说了说,呈现在纸面上的不过就是狂猎阻塞道路,执灯士及时赶到之类的话,苏合就算担心也毫无办法。
挪德卡莱的局势相对混乱,名义上这片土地属于至冬,但当地的霜月之子有自己的信仰,连七天神像和至冬都不是一个,大体上处于无政府状态,幸好执灯人接纳了这对夫妻,让他们能够继续考察。
于是苏合的十岁生日礼物变成了几本《大盗雷德·米勒传奇》和皮拉米达城特产《朔风集》,前者是诸多荒诞不经的小故事和民间传说,作者各有不同,可信度成谜,后者则是描绘执灯人的诗篇。
他们在挪德卡莱停留了差不多一整年,临到头准备离开时却出了事,因为寄送到总务司和她手上的信件字迹和往日都不同,或许是知道无法隐藏,连信件的署名也加上了一个陌生的代笔:尼基塔。
挪德卡莱遭遇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狂猎浪潮,疑似妖僧霍德旺党羽尝试破封,执灯士们集结守卫。
原本来自璃月的两位外交官并不打算参与其中,但奈何彼时执灯长西格德深陷苦战难以为继,伦波三岛也危在旦夕,为了不让居住在此的普通人罹难,他们加入了战斗。
参与战斗的执灯人损失惨重,夫妻两人和西格德都有神之眼在身,虽然伤势沉重只能卧床静养,但他们通力合作,西格德更是以身掩护击退大批狂猎,三人才没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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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小姐精神甚至还算不错,尼基塔代笔她都能骂上两句。
一会儿说西格德是不要命的棒槌,一会儿骂老李是不看路的瞎子,当然,骂得更多的还是狂猎,去过的地方多了自然各地俚语粗话都会一点,尼基塔写了几句就划掉了,他毕竟还记得这是寄送给他们年幼独女的。
论伤势三个人相差无几,西格德没掺和写信的事,李姑爷纯粹没有妻子这么多骂人的话,在他的部分里更多是狂猎的情报,只是鉴于苏大小姐的国粹就在几行之前,他说这些多少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苏合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回信,思来想去,干脆跑去不卜庐,请白术看情况给他们开了三人份的伤药,特意强调要最苦的那种,分成好些药包送去挪德卡莱,既是关心,也是埋怨。
等苏合的乳牙全部换完,夫妻二人伤势痊愈,才终于从挪德卡莱乘船前往纳塔。
这几年苏合窜了个头,性格倒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不善交际,只是不再惜字如金,待人接物如今看来毫无问题,变动的只有外表,行秋倒是一年一个样子,最近越发沉迷武侠小说,甚至动了心思要自己写。
苏合出过书,这事行秋知道,他甚至知道她现在都还能靠那本书拿到零花钱,他便偶尔去问苏合怎么安排情节,可惜他的奇思妙想和苏合不在一个脑回路,两人讨论过几次,都没什么太大的收获。
毕竟考据派历史小说和想象派太空歌剧之间,早已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哩。
风平浪静的生活也不是没有一点涟漪,至少苏合在《泣月者言》里涉及到沉玉谷与璃月港的篇章,就入选了私塾的课外阅读材料,行秋刚刚看到时还很是激动地冲她挤挤眼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苏合沉默地翻着书页,比起修改校对过的文本内容,她对书中配的插图更感兴趣一些。
行秋纳闷:“如此殊荣,你怎么不激动一下?”
苏合:“被看出来会有麻烦。”
十一二岁的年纪,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像行秋这样家教好的,最多也就写一写闲书,但其他苏合并不熟悉的人对此会有什么看法,又会对自己这个从没合群过的同窗作何感想,苏合就不得而知了。
看起来像是什么经典校园打脸文学的开篇,总有一种下一秒就会冒出来莫名其妙的同窗对她嘲讽,正巧,她这位好友刚好就是飞云商会的二少爷来着,怎么着也算出身显赫……?
这样一想,明显会有更多麻烦在向她招手呢。
最近苏合杂书看得比较多,思维稍微一拐就偏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熟练地开始发呆。
行秋见她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便有点好笑地收起课外阅读,转头翻起抽屉,苏合没过多久就回神,也跟着找下一节课的课本,窗外又是一年春草色,只是暗云淡淡,并不晴朗。
13.第 13 章
苏合十二岁的生辰礼是一口袋纳塔特产,大而饱满的颗粒果,经过特殊处理的苦种,晶莹剔透的青蜜莓,还有一些离开了燃素富集环境后有些蔫搭搭但还是又漂亮又好吃的烬芯花,甜度很符合苏合的口味。
寄来的信件上父亲有些幸灾乐祸,说你母亲本来想给你送一颗龙蛋回去,可惜跑遍了六大部族也没人同意,还差点被话事处找上门来当做危险人物处理,好说歹说甚至惊动了现任火神,才得以从这桩哭笑不得的官司里脱身。
结果信到了苏大小姐的部分反而更加离谱,她无不遗憾地表示,纳塔龙众是没办法了,近些年璃月的岩龙蜥一族似乎从沉睡中苏醒,她早年从军的时候在野外遇见过一只小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让苏合有机会去南天门瞅两眼。
纳塔龙众似乎很喜欢这种叫青蜜莓的浆果,要是真遇见了可以喂喂试试看。
紧接着李姑爷就很严肃地劝告苏合不要独自一人去野外,也别听你母亲的瞎扯,她从小就膂力过人,和龙蜥角斗也不在话下,但你不一样。
苏合确实不太一样,她是个不掺水的脆皮室内派,单单是长途跋涉去南天门多半都能要了她小命。
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一只从明星斋打的金钗,正合苏合的年纪,据说早在两人离开璃月之前就已经预定好,用了足金、上好的清水玉和烛照级的夜泊石,钗头镂空,做了蝴蝶缠枝的花样,仿佛真有一只斑斓的蛱蝶振翅欲飞。
苏合的朋友们都很喜欢这支精致的金钗,闲暇聚在一起时也常常把它借来把玩,或是别在自己头上。
倒不是她们没有,不论是万民堂、往生堂还是云家,都不会在这方面苛待自家孩子,只是小女孩儿爱漂亮,做得格外精巧的玩意儿自然让人爱不释手,苏合又是个不囿于外物的性格,朋友喜欢玩就玩呗。
行秋也拿来观赏过,飞云商会底蕴深厚,他看几眼便认出这是明星斋的手艺,还是多年的老匠人,便夸了几句。
苏合与行秋所在私塾学生家境都不错,没谁落魄得衣不蔽体,也没人镶金嵌玉打扮得像暴发户,苏合的金簪算不得出挑,但退一万步讲,就算出挑,父母遥贺金钗之年的赠礼,她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旁人就藏着掖着。
但世界上从来不缺毫无自知之明又手痒的熊孩子。
坐在苏合后头的男生便趁着教书先生转过去时不注意,伸手去拨弄苏合发钗上的蝴蝶,动作迅速,估摸着已经心痒痒了很久,只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下手都没个轻重,结果一手下去偏生扯了苏合绑得整齐的头发。
苏合被扯得头皮生疼,“唔”一声回头,抿着唇看了一眼动手的男孩。
一张陌生的脸,是今年才插班进私塾的同窗。
她没说话,也不想说,只把椅子往前挪挪。
可那男孩不知怎么的,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似的,抬脚就往苏合的椅子上踹,苏合猝不及防,肋下撞上课桌,疼得“嘶”一声,发间的蝴蝶钗摇摇欲坠,惊得行秋也顾不得先生看过来的视线,一叠声问怎么了。
苏合忍着疼,指一指身后的一脸怒容,活似苏合得罪了他的男孩。
行秋一副侠义心肠,当即拍案而起,质问那人究竟要干什么,这时候先生终于从一连串的事情里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可他先做的不是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让行秋和男孩都坐下,力图维护课堂秩序稳定。
先生一边念叨着有什么事课后再说,一边不经意间对上苏合眉头微皱、泛着白的一张脸,愣了一下,又忙不迭地叫来几个女孩将她送去塾医处,好友都被带走,行秋自然坐不住,剜了一眼男孩,起身便跟了出去。
当时大多数人都认为那只是个一时冲动的恶作剧,毕竟成天待在私塾里的少年人总会有冲动的时候,一时气不顺也是有的,教书先生便给那个男生调换了座位,警告他不许再无缘无故对同窗发脾气。
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纵使离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男孩那愤恨得莫名其妙的视线依旧时时落在那安静的少女身上,他似乎在观察着什么,苏合若有所觉,没过几天便请假回家,只托行秋注意一下。
苏合毕竟是请假而非休学,一旬一次的小测验她仍然需要到场,半个月后她回到私塾,没有如芒在背的视线,没有莫名其妙的愤恨,该挪课桌就挪课桌,该提笔作答就提笔作答,对方似乎正常了很多。
既然那人不再关注她,这件事之于苏合便如露水般消散,她只把对方也是面熟而无交集的同窗中一员。
上午测验,下午时分就会得出成绩,苏合与行秋是这里成绩最拔尖的两个,只是苏合一般叫不太动,经常被抓去给先生们打下手的便是行秋,这次也一样,所以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苏合则在院子里闲逛。
半个月过去,她已错过春日初至时的万物萌发,如今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去岁随手洒下的甜甜花又开了一茬,苏合琢磨着采回去拿给香菱,左右她最近正式掌厨,成天念叨着不同土地长出来的蔬菜有什么区别。
正戳着甜甜花的花苞,苏合突然察觉到有人突兀地靠近,不是和她一样单纯闲逛到这里,而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苏合起身,平静地转过身去,注视着刻意放轻动作靠近的男孩。
苏合颔首问候:“你好。”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或许是道歉,但苏合只是在表达基本礼貌后轻轻绕开了他,像绕开熟悉又陌生的每个同窗。
苏合渐渐走远,他却追了上来,一直从假山的缝隙追到人来人往的庭院,他似乎又生气了,喘着粗气越跑越快,追上之后便狠狠抓住苏合的手臂,将她一把掼到地上。
私塾的庭院一部分铺了砖石,一部分没有,苏合手掌几乎一瞬间就被粗粝的石板边缘划破,血口一直延伸到小臂,另一只手的手肘也擦破了表皮,顿时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痛让苏合几乎脑袋发懵,不解地望着男孩。
“为什么?”苏合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
男孩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凶狠,有着和带着稚气的面孔不符的戾气,他的憎恨如同淬了毒,几乎要从撕破了皮的嘴唇之间滴落下来:“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这里除了那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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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根本没人在乎你!”
血液从掌心和手腕淌出来,苏合痛得有些麻木,刚才脑袋似乎也磕着了什么,她几乎有些站不起来,眼前阵阵黑白交替,索性维持着跌坐的姿势,接着问:“所以?”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馈,男孩无来由的愤怒火一般越烧越旺:“没人喜欢你,你的同学都觉得你是怪胎,疯子,傻子,不信你看看,这里这么多人,谁来拉你一把了,你活着就是浪费……”
“咚!”
行秋从背后给了这小子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随后行秋没再看他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上就要来搀扶好友,可惜二少爷本人生得也并不十分壮硕,还没等他伸手,男孩就一拳打到了他脸上。
行秋的火气也上来了,一边喊着“闭上你的狗嘴”一边冲了上去,浑然忘记还有叫先生来这个选项。
在他们的厮打声中,苏合的视线渐渐清晰,她浅绿色的眼眸仍然澄明,平静地扫过除了他们三个之外的其他人,她面熟的同窗们对上她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几乎全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如其所言,谁也没有上前。
是怕惹麻烦,还是得罪不起,又或者……他说的都是真的呢,性格孤僻就会被当成怪物?
他们的脸有些陌生,又或者从来都没有熟悉过。
父亲当年的担心原来也是真的啊。
“我说错什么了,”男孩梗着脖子叫嚣,“她爹妈六年没回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死外——”
“啪!”
苏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过气得眼眶发红,口角破裂的行秋,鲜血和泥土晕染大半个胳膊的手伸过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住男孩的领口,拖也似的拽过来,狠狠一耳光就甩了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耳光打懵了,包括永远最后一个到场的私塾先生,唯独苏合还清醒着,接着又是一耳光。
“啪!”
她感到有些发冷,身上冷,心里也冷。
不是爆裂开来的愤怒,而是某种更为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刺进她的身躯,把急促的心跳和尖锐的疼痛都冻住,也让她敏锐无比的感官暂时失灵,她只是又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啪!”
轰隆一声春雷惊响,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苏合扇耳光也扇得脱了力,终于把尖叫着的男孩放下,双手都微微颤抖。
行秋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先生也着急忙慌地上前来,似乎想要搀扶她,但她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
苏合嚅嗫着嘴唇,和行秋说了一声谢谢,游魂似的绕过先生,什么也没收拾,就这么一身狼狈地离开了私塾。
春雷闷响,春日难得的大雨倏忽落下,方才动手的男孩被苏合几巴掌扇得吐出了后槽牙,正不依不饶地让先生做主,行秋也顾不得先生的阻拦,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踹回泥洼里,又冷哼一声环顾四周,才不发一言地回到教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行秋被先生拉着走不开,只希望苏合赶紧上药包扎回家去,莫要一身伤又染上风寒。
14.第 14 章
天幕沉沉,云也暗淡,仲春时节少见的大雨,如今正一刻不停地落下。
苏合离开私塾的院墙后跑了起来,没几步便被雨水淋透,伤口暴露在雨中,麻木和冰冷过后,便开始新一轮的刺痛,苏合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也带起某种灼热的钝痛,隐隐约约。
或许该去不卜庐找白大夫清理伤口包扎一下,然后回家缩在被窝里……下雨天很适合睡觉。
可苏合不想上街,哪怕这雨来得急,吃虎岩和绯云坡的大街上几乎一个人也看不见,她也不想回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更不想去朋友那里,确切来说,她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
这种天气,也就只有千岩军还在坚守岗位,但苏合太熟悉他们了,熟悉他们的轮岗规律,熟悉他们的巡逻路线,只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熟悉会用在这种事情上——她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避开了千岩军的视线。
在璃月街头执勤的千岩军有维护社会治安的职责,苏合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只要被他们看见就不会无视,轻则送回家中自行治疗,重则扭送不卜庐强制修养。
璃月港里总是有很多充满活力的人,别看现在一个个都去避雨,不过片刻他们就会撑着伞出来继续自己的生活,而苏合现在不想跟任何一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她只想跑,所以她瞄准了离开的大桥。
趁着荣发商铺的老板弯腰清理货物,苏合从那颗高大鹅掌楸的背后绕过,避开守卫的千岩军,一言不发地跑上了大桥,桥上原本的猫猫狗狗都被大雨吓得没影,只有苏合跌跌撞撞地在上面狂奔。
手还在流血,但没关系,雨很大,血迹也好泥水也罢,都会被冲掉的。
离开璃月港范围后,倾江月便现出身形,她试着把苏合往回拉,少女只是一味摇头不语,她张开羽翼试图为苏合遮风挡雨,可石像天使能凝聚出实体的时间并不多,不消片刻就变回了什么也做不了的苍白虚影。
蒸腾的雨雾与山间轻岚交汇,氤氲出湿漉漉又朦胧一片的景致,山石的深色与草木的绿色几乎融为一体。
苏合一味顺着道路往前跑,气喘吁吁,踉踉跄跄,跑不动了就走,一脚深一脚浅,泥泞糊满鞋面和裤脚,脚下却一刻也没停,铁了心要逃离一切让自己难过的事情。
她一路走走停停,昏昏沉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伤口的血流尽了,周遭涨起水泡过后浮肿的白,白下压着滚烫的红,苏合一会儿觉得浑身发冷,一会儿又觉得到处滚烫,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一阵黑一阵白,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肋骨的束缚,从嘴里呕出来似的。
脱力的双手关节和肩膀泛起酸痛,混着雨水的冰冷和浑身上下的不适,苏合有些撑不住了。
苍银的羽翼散出盈盈光彩,倾江月不知何时走到了苏合前头,她伸出石膏般的手,掌心一只闭合的眼。
拟造的天使今天已经无法实体化,但对于她们这样的造物而言,为人引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苏合顿了顿,循着模糊视线里的微茫,跟随倾江月离开主路,步入荒草丛生的山间,路并不好走,在雨水的冲刷下,地面偶尔裸露出些许石板的痕迹,昭示着此地很久以前或许有过道路。
支离破碎的道路尽头,是一间已经垮塌得差不多的小筑,旁边是从天衡山西麓一路流淌而下的水泽,如今被大雨搅弄得浑浊不已,仍依稀可见晴日的秀丽风光。
苏合只看了一眼,便把自己藏进倒下的屋脊和房梁之间,雨水姑且飘不到那里。
石像的天使在她身旁席地而坐,即使无接触亦没有温度,虚幻无实的羽翼也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将她笼盖。
和她们共享这一间破损小筑的是一尊真正的石像,鸟雀形态,半人多高,落满灰尘,靠近地面的地方长了青苔,蛛网密密地结在翅膀下缘和底座之间,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一尊一人多高的香炉。
相似形制的香炉在倚岩殿前也有一尊,一般用以供奉帝君或仙人,苏合认出来了,生了锈一般的大脑迟钝地转过几圈,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房梁和檐角——这不是普通的民居,这是一间庙宇。
角落里那尊无人问津的石像,想必就是这里供奉的仙家。
放在平时,苏合可能会饶有兴致地四处看看,研究一番,但现在她只能跌坐在瓦砾横梁之间,半睁着眼。
庞大的积雨云几乎笼罩整个天衡山区域,从苏合离开璃月港到现在,雨势虽然有所减小,但几乎没有停歇,本就还没暖透的天气,现下更是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苏合开始失温,她身体微微发着抖,手脚一片麻木,哪怕试探着想要起身活动,疼痛肿胀的伤口也让她握紧拳头都困难,湿透的衣物更是如同一层层沉重的负累,又湿又冷地黏在皮肤上,呼吸都觉得费劲。
得去生火,把衣服脱下来烤干,苏合大抵还是知道这些的,可她又是脱力又是失血又是失温,加上大幅度情绪起伏造成感官过载,又因为身体难以支撑突然加剧的消耗而导致的感官麻木……苏合连手指都快动不了一下。
雨声,水声,呼吸声,心跳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苏合耳朵里糊成一片,嗡鸣着。
倾江月的微光,下雨时暗沉的天色,被雨水洗得格外鲜艳的草木,泥泞的土地,陈旧的房梁瓦砾,在苏合半睁开的眼睛里翻涌着,旋转着,构筑出光怪陆离的色泽,眩晕,仿佛已不在常世。
水汽,土腥气,草木的芬芳,灰尘味,淡淡的血腥味,也把苏合的嗅觉捣得一团乱麻。
如果苏合现在不是动弹不得,她应该会吐得昏天黑地,可她现在只能簌簌地掉眼泪。
少女蜷缩着,哭得无声无息,雨声太大,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太轻微,瞬息便被掩盖过去,那些愤怒,委屈,不解,仓皇,恐惧,迷茫,统统都在苏合停下脚步之后找上她,让她颤抖,让她呜咽。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错,爸爸妈妈也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要那样说他们?
好难懂,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难以理解,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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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吗……
讨厌,好讨厌,人真的好讨厌。
好痛、好难受。
好晕。
好冷……
苏合眼皮越发沉重,意识几乎难以支撑维持神志,倾江月急得绕着苏合转来转去,可屡屡伸手都只是从苏合身上穿过,时至今日她的存在也并不真实,所以她什么也做不了。
“小姑娘,醒醒,现在可不能睡啊。”沉稳的男声在破庙里突兀响起。
苏合一愣,顿时睁大双眼,费力地转动脑袋环顾四周,根本没发现除了她自己和石像天使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那声音又道:“这边,这边。”
苏合勉强打起了精神,循着声音定睛一看,赫然是角落里那尊石像。
“你……咳咳咳!”苏合正要开口,却不想自己的喉咙已经肿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只挤出一个字,后头的就全变成了气音,呼吸时冷空气刺激咽喉,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两臂的伤口,脚底的水泡,酸痛麻木的肌肉,所有关于疼痛的感知都被咳嗽唤醒,苏合发着抖喘出一口气。
那声音像是叹了一声:“别着急,慢慢说,今天时辰恰好,一时半刻的我都在这里。”
以苏合的情况,虽然不至于一睡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但再这样恶劣的条件下陷入昏迷也绝非明智之举,她自己清楚,这尊石像的仙家也未必不知道,因此他的口吻便不自觉带上引导意味。
“我名铜雀,仙众夜叉一族,千年前蒙帝君赐名,征战沙场,但不幸战死,如今只是一介孤魂野鬼……你呢?”
“……苏合。”
她后知后觉,对方看不见倾江月。
苏合心知对方的好意,虽然困倦无比,但还是硬撑着和铜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听他没话找话似的说起昔年征战的细节,又模模糊糊地说起当年的璃月港与岩王帝君,他提起最多的还是夜叉,有些名字苏合在古书上看过。
虽说铜雀没有人形,如今连活着都算不上,但毕竟初次见面,苏合没有说起太多自己的事,只是礼尚往来地和铜雀提了提如今的璃月港,重点放在港口和城建上,最多闲扯几句偶尔看到的有趣货物。
铜雀说得多,苏合应得少。
等到前者这次的仙法到了时限,忧心忡忡地回归沉寂,苏合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璃月港。
私塾散学时雨已经停得差不多,此刻暮色四合,云天开朗,草木与空气都洗涤过一般澄净。
行秋无心观赏这美丽晚景,他甚至连伞都顾不上拿,抓起自己和苏合的书包飞也似地跑出去,紧赶慢赶跑到苏合家门前,咚咚咚地拍门,半晌都无人回应,莺儿循声赶来,问苏合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
行秋一惊,只得草草和莺儿解释两句,脚下不停就要跑去不卜庐,看看苏合是不是伤势严重被白大夫扣在了那里。
不卜庐里一个病人也没有,白术纳闷地看着莺儿和行秋一大一小,说一下午都没见过苏合姑娘。
行秋脑袋嗡一声:坏了。
15.第 15 章
苏合不在家中,也不在不卜庐,偌大一个璃月港,她能去什么地方?
是去了别的朋友家中吗?
行秋先排除了自己家,苏合和他差不多,不喜欢有事没事被一大堆佣人围着,他家里长辈也多,一圈能够互相串门的朋友里他家最宽敞,也最不受欢迎。
剩下的选项就只有往生堂和香菱那边,云堇和重云家都住得远,苏合应该不会往那边去,不过行秋前几天听说南十字船队刚刚回到璃月港,最近停泊在孤云阁海域,所以璃月近海也不是没可能。
他们现在有两个人,行秋略作思考便和莺儿商量着分头行动,他去往生堂问问,顺便把私塾里的来龙去脉报告给执勤的千岩军,她则去卯师傅家里和万民堂铺面看看,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在万民堂汇合。
私塾的环境较为特殊,发生在这种场合的事情不能一味放在内部解决,更何况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恶性事件。
看同窗们的态度,那人要么是家中有些势力,要么为人穷凶极恶,行秋已经做好遇事不决拿出飞云商会少爷架势的准备——有必要的时候,二少爷从不吝惜使用家世带来的特权。
不过以苏夫人和李先生在军中的威望,事情应该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飞云商会来以势压人的地步。
种种思绪一闪而过,莺儿已经赶去卯师傅家中,行秋也二话不说抓住一位看着面熟,常在私塾附近巡逻的千岩军,详略得当地为其阐述了事件的前因后果,也向他询问之前有没有见过苏合。
军士神情一凛,认真记下行秋所言,当即叫来一条街的另一位袍泽,想来谈话结束就会去寻找当事人问话,而行秋的问题,答案不出所料。
如果苏合同千岩军打过照面,以她满胳膊是血的状态,军士们不会让她到处乱走的。
受了伤的女孩有失踪嫌疑,两位千岩军脸色都不太好看,行秋见状,索性请他们派出一位与他同行,万一璃月港内几个地点真的不见人影,要继续搜索也更方便。
于是行秋赶到往生堂时,正在门口和仪官说话的胡桃见着的便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少爷和一个神情严肃的千岩军。
胡桃原本神情算不上轻松,见了行秋,也不着痕迹提起笑容:“哎哟,行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又是……?”
行秋的焦躁显而易见:“长话短说,苏合在不在往生堂,不在的话,你今日下午有没有见过她?”
“阿煦?”胡桃一愣,“你们不是刚散学吗,她没来我这里……不对,客卿——”她顿时便明白出了什么事,转头便喊了一句,往生堂内的钟离闻声走出,胡桃便接着问:“客卿你今天好像出门了,见着阿煦没?”
“苏合姑娘?未曾。”钟离扫了一圈,问道,“如此匆忙,可是有何变故?”
“她在私塾里受了伤,顶着大雨离开,现在哪儿都找不到她,”行秋语焉不详地交代一句,拔腿便要离开,“我和莺儿姐约好万民堂见,还有南十字船队那边需要跑。”
胡桃也跟着着急起来,苏合有多脆皮朋友们有目共睹,又是伤又是雨的,真怕她大病一场,可她现下根本抽不开身,只好焦急道:“客卿,堂中事务我来处理,你跟着行秋他们走一趟,你跟阿煦交情也不错,拜托了!”
钟离并不迟疑,当即颔首:“自当尽力。”
他随即便对行秋道:“我去找南十字船队的摆渡人,你们且去万民堂,稍安勿躁。”
行秋点点头,也不多客气,和那位千岩军匆匆离开,一路往吃虎岩跑去。越是接近会合地点他心里越是没底,这一路东奔西走下来,他后知后觉,以苏合的性格,这种时候恐怕谁都不会想见……
莺儿那边的结果并不乐观,香菱家里和铺面里没有苏合,她和师傅更是没见过她。
此时已经接近晚间的饭点,香菱也着急,便和父亲商量着闭店,只把现有的客人招待好,只有这些人的话,香菱一个人也行,卯师傅去跟着行秋他们一起找人。
最后过来的是钟离,不出所料,他也没有带回好消息,不仅如此,他还同他们分享了他从一路上的千岩军那里得到的信息,从绯云坡到码头,今天下午巡逻的军士没有一个见过描述中的少女。
那么大个姑娘,怎么就能在人来人往的璃月港凭空消失了?
行秋喃喃:“就算是天权大人有请,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不留……”
“今日下午有一场大雨,苏合姑娘或许留下了痕迹,但都已经被冲刷干净,”钟离面沉如水,持颐道,“骤雨落下,行人避之不及,千岩军视线受阻,这附近军士巡逻规律她或许都了然于心,这才能无影无踪……”
卯师傅挠挠头:“钟离先生,我也听小女提过,苏家小妮儿说得上话的人就那么多,难不成去了城外的几家?”
莺儿摇摇头,绞着帕子:“糟了那样大的委屈,不在朋友处,阿煦她……怕是谁也不想见吧。”
“平时我们由着她也就罢了,她现在受了伤,万一再淋雨——”行秋说着说着就又着急起来。
“据我所知,”钟离沉吟片刻,“苏合姑娘非必要甚少交际,她离开时身上血痕颇为惹眼,若遇上行人军士都免不了一番交代,吃虎岩人来人往,绯云坡熙熙攘攘,她会不会……已经离开璃月港?”
“我已问过港口执勤的千岩军,港口开阔没有死角,往北走更是璃月陆路往来主要门户,难以回避检查,唯有这连通吃虎岩、通向天衡山西麓的大桥彼时人烟稀少,附近草木遮挡颇多,或许……”
平时最远只到港口附近晃悠,非必要不挪窝的姑娘,这下一口气跑进了山里。
现下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几人干脆就地商量,话说到一半正确定行程,只见私塾先生擦着汗也凑了过来,这是个怯懦的男人,但偶然看见行秋跑来跑去,便知道是苏合出了事,到底良心不安,便跑了来。
行秋本想去叫几个家丁——他之前急昏了头,应该一开始就去喊他们来帮忙——可莺儿和钟离都不同意,苏合本就怕生,如今受了刺激都不愿见人,一群陌生人找过去,指不定躲得更远。
二少爷咬牙切齿,一腔忧愤冲着罪魁祸首而去:“那个狗东西,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
苏合四体不勤,身上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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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前往寻找的人都认为她大概走不出多远,便顺着主道一路搜索,一面留意着可能的蛛丝马迹,一面呼喊着她的名字,树丛草野一个都没放过,卯师傅和同行的千岩军甚至查看了石缝。
一行数人从暮色四合找到天彻底黑透,香菱忙完店里的事情追上来,不多时月亮也爬上山坡,竟然没发现半个像是苏合的人影,但再往前走,穿过一个岩洞就是青墟浦,她总不能一个下午从璃月港跑到层岩巨渊吧。
月色澄明,星空璀璨,不见半点云翳,似乎下午的大雨已经把天拧干了,春夜本就寒凉,水汽蒸发更是湿冷,行秋缩了缩脖子,心中越发焦急,这样的天气苏合但凡少穿两件衣服都可能生病,现在甚至是荒郊野外!
以苏合的脚程和体力,决计走不了这么远,或许是之前他们搜索的时候忽略了什么,一群人又合计一番,提着灯往回走,钟离则细细回想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那孩子想要避开人群没错,但不至于心存死志,伤病在身,一直淋雨会要了她的命,她应该会去找一个暂时的藏身之所,最好没有人类。
附近的居民分布,嗯,一路走来所见的房舍情况,再考虑能见度……
钟离一边思索,一边脚下偏离了主干道,往荒草丛生的僻静之处走去,道路在这里有分岔,之前他们兵分两路搜寻过,下方聚集着几伙盗宝团,几幢一览无余的房屋,苏合不在这里。
但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方位,曾经有一座小庙才是。
钟离拨开碎石荒草枯树,准备深入时,突然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波动,是一种非真实之物的存在感,微弱而不容忽视,最近一段时间他只在苏合身边感受过,也知道那是什么——从故事与愿望中诞生的拟造天使,倾江月。
她在这里,说明她的造主就在附近。
钟离便继续向前,他看了一眼一旁铜雀的雕像,低声道了一句谢,转头,便在倒塌的房梁和瓦砾之间发现了早已泥泞不堪的浅色裙摆和裤脚。
苏合蜷缩在破败庙宇的角落里,身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嘴唇皲裂,苍白的脸颊上泛着病态的红,双臂的伤口已经肿起,钟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此时搜寻了快半个晚上的众人也找到了这里,大家都没吃晚饭,已有些体力不支。
“哈……哈……终于找到她了……”
“阿煦……阿煦她怎么样了?”
莺儿、行秋和私塾先生都气喘吁吁,千岩军一身甲胄,卯师傅身上尽是短打,钟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解开自己的外套拢在少女身上,伸手将其抱起。苏合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与之相对,她的体温高得吓人,四肢冰冷一片。
她急促地呼吸着,仿佛要把体内那点所剩不多的热量也呼出来,情况紧急,简单降温之后必须立刻赶回璃月港。
钟离起身的动作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彻底弄散,那支平白蒙受诸多祸事的金钗从她发间松动,滚落在青年的臂弯。
做工精巧的蛱蝶颤动着,振翅欲飞,它的主人却沉沉昏迷,人事不知。
16.第 16 章
纺线。
金色或是银色的纺线。
丝丝缕缕的纺线从无月的夜空垂落,代替破碎暗淡的月亮照拂大地,也轻轻绕过苏合的指尖。
十字路的主人从黑色的大河传来呢喃,为她降下沉湎的梦境。
“醒来吧…命运的██…快些醒来…”
“我在等待…终将到来的…不要迟到哦……”①
如同一只微冷的手,仿佛一层半透明的纱,话语的主人语调轻柔,似乎在笑,又恍惚是哀叹。
于是苏合凌乱的梦境被抚平了,飘荡的意识也沉入浅色的月尘,安谧如水流淌。
宁静的沉眠一如星月低垂的寂夜,草木安眠,风也止息,直至濒临极限的身体在漫长睡眠中缓缓恢复元气,苏合的意识才像是被谁从深潭中掬起一样,无声浮出水面。
不卜庐的病房里,苏合睁开浅绿的双眼。
残余梦境消散得很快,苏合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梦,有关梦中的一切便模糊得什么也记不清。
轻盈的思绪落回沉重的身体,手脚依然冰冷,伤口虽已经妥善伤药包扎,仍然泛着若有若无的胀痛。湿透的的衣裙已经被换下,身上的寝衣是家中常穿的那套,头发没有散开而是简单扎起。
她被人找到带回璃月港了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被窗棱割成的细细银线看着有些熟悉。
床头立着一盏暖融融的灯,烛火微微跳跃着,前不久应该有人剪过灯芯;轻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绣着琉璃袋的花纹;床脚旁边的方凳子上放了一张金色镶边的深绿色软垫,上面有一坨软软的面剂子、啊不,是长生。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树脂香气,源头是另一边矮柜上的香炉,苏合吸了吸鼻子,是苏合香——父母为她取的这个名字本就与这味香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用上了。
苏合香主治寒闭神昏,有开窍醒神的作用,正合她如今的症状。
苦涩的药味混在在苏合香的香气中,并不突兀,反而更加凸显前者的芬芳,药味的来源是房间另一头的药柜跟前,这里不止安放着桌椅,还放着一尊小炉,火光微微,显然正煎着药。
守着药炉的不是此间主人白术,也不是苏合偶尔会碰见的小药童七七,而是钟离。
倾江月守在房间的角落里,苍银的羽翼看起来有些萎靡。
见她醒了,钟离便起身,他的外套披在身上有些发皱,发型也不甚整齐,面上虽无多少疲态,但看样子应该守了苏合许久,他没开口,也摇摇头让苏合先别急着说话,只是走上前来,展开矮柜上另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一些红棕色,杏仁大小的颗粒,钟离揭开香炉的盖子,小心地添一些进去,不多时,室内的香便有了变化,温暖的树脂香气依旧,但多了些许辛味。
苏合吞咽许久,才让自己的嗓音没那么嘶哑:“……安息香?”
钟离颔首:“白大夫嘱咐,若你醒了,便添上些许安息香与之配伍。”
两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方凳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白蛇,长生打了个哈欠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惊喜道:“哎呀,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你总算醒过来了,先喝口热水再去喝药,等白术醒了和他说说还有哪儿不舒服!”
钟离带了点笑意:“长生姑娘,小友已然苏醒,莫慌。”
白蛇卷了卷尾巴尖,利索地爬上床褥,在苏合枕边重又盘起来:“哼,我又没吓着她。”
药炉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钟离盖好香炉便折身回去,将药汁从小炉里倒进碗里,刚刚熬好的滚烫药水自然是不能现在就喝的,钟离撤开桌上的杂物,静候那碗药冷却到适合入口。
钟离解释一句:“白大夫预测小友日出时苏醒,嘱托守夜人提前熬药分装,没想到你的状况比预想中更好。”
苏合躺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腰腹力量不足以支撑她直接坐起来,便伸出手肘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支着床伴,慢慢直起身体,钟离见状,道了一句“失礼”,便上前来,握拳以手臂轻轻支撑她的肩背。
即使这样缓慢的位移,靠在床头的苏合仍有些头晕目眩,她问:“怎么是你?”
倒不是说两人不够熟悉,事实恰恰相反,他们这几年见面次数很多,交情很是不错,是那种哪怕离开了往生堂走在街上偶遇,也会互相打个招呼的熟悉,这对苏合而言很难得。
但钟离出现在她的病床前充当看护,这件事就有些超出常理,一般来说守在这里的应该是莺儿或者她的其他同龄朋友,这位年龄成谜、种族未知,和她常年保持恰当社交距离的客卿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苏合不是认为这件事有什么不合适,她很少有类似什么人该做什么事,不符合身份定位就是不应该的想法。
她可以理解人与人之间相处和社交的一应规则,对成年人言行之中的潜台词也明了于胸,但不代表她会按照那些无形的规范行事,平时还好,处于某种极端情况下时,她越是了解,越是不会遵循。
就好比她难道真的不明白在私塾里伤了她的男孩为什么愤怒吗?当然不,那家伙浅薄到一眼就能看穿。
她只是拒绝理解,也不愿理会,哪怕她其实清楚同龄人做事很多时候不讲逻辑与得失。
所以苏合算是了解钟离,她已不是总角小童,即使长生同在这里,以他自称的老派璃月人作风,多少也会避嫌。
但他没有。
苏合好奇地眨眨眼。
“行秋先生找到往生堂时,胡桃姑娘正在忙碌堂中事务,所以托我与行秋他们一道寻你,同行者还有莺儿小姐、一位千岩军将士、香菱姑娘父女和你们的私塾先生。我们一路从璃月港寻到天衡山西麓,险些深入青墟浦,待找到你时,余者皆已体力不支,轮换看护你到第二日晚间便难以为继,现下便是我在这里。”
钟离:“莺儿姑娘同我约好,日出十分前来轮换,不想你现在就醒了。”
长生趴在苏合手边,又打了个哈欠,结果苏合手腕上的药味熏得她打了个喷嚏:“阿嚏!白术那身子骨,陪着熬下去怕是又要倒一个,我把他赶去休息了,七七还没你个头高,也就只有我和钟离先生顶住。”
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胡桃走不开的理由苏合清楚,老堂主身体不太好,胡桃自己也不避讳这件事,上次见面时偷偷告诉苏合,左右还有一两年光景,所以这段时间她都忙着熟悉往生堂的事务,为之后正式接班做好准备。
千岩军和私塾先生都有职务在身,和她本人的关系也不亲近,帮着寻找也算仁至义尽,行秋为她奔波到半夜,他家中规矩大,估摸着是被叫了回去,短时间出不来。
香菱和卯师傅家中有店铺要经营,除了堂食还有预定,就算临时起意闭店也需要将之前的订单处理好,也只有他们能和莺儿姐姐轮换,不过他们前一晚上几乎是彻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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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第二天精神想来也不会好。
算来算去,竟然还真是这位手头事情不多,闲暇时间丰富,人品良好的客卿先生能来看顾一二。
钟离的话还没有完,他将方凳拖远一些,坐下道:“苏合姑娘,于你而言,我和长生出现在这里是最合适的。”
长生:“或许还要加上七七?”
苏合保持了沉默,钟离的话没有说错。
亏欠,愧疚,还有别的许许多多情绪混在一起,没有因为苏醒而烟消云散,反倒随着她身体状况好转越发鲜明地摆在她面前,像一团乌七八糟又不得不理清楚的线,让她不想见他们,让她无法面对他们。
简而言之,她现在处在隐性的厌人应激状态,只是因为面对的不是人类所以看上去很正常。
苏合破天荒地想要转移话题,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钟离话语中的另一层深意。
“……你承认了。”承认自己其实不是人类。
钟离既然人在这里,就不是要逼着苏合去面对,清楚苏合状况的、她的朋友和家人也从未向他传达这样的信息,所以面上并无多少疲态的青年只是悠然颔首。
放眼提瓦特,混迹人群中的非人类并不少见,何况早年人仙共生的璃月。
“你是什么?”
脸色还透着苍白的姑娘好似已经被这个问题吸引了注意力,格外专注地看着钟离,上下扫视,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有别于普通人的特征来,钟离哑然,抹了抹眼下,露出些许鳞片的痕迹来。
岩王帝君化身无数,钟离是其中之一,年年玉京台上那条龙也未尝不是,展露些许非人之态不算什么。
伤着手肘的那只手动弹不得,另一只还能抬起来,苏合便试图碰一碰那些鳞片,钟离微微后仰,避开她的手。
苏合:“你在哄我。”
这一点点鳞片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只露出些许痕迹用以勾住她好奇心,钟离淡笑:“以普遍理性而论,确实如此。”
倒是长生,盘着身子看钟离一眼,嘟囔一句:“看着和我也差不多嘛。”
苏合便垂手,轻轻地去抚摸长生,她这次倒不用特意用温度更低的手背,她手掌冷得很,不会让长生不舒服,长生顺着少女的肩膀爬上去,蛇头贴了贴她的脑袋,“嘶”一声:“怎么还没退烧。”
钟离伸手一探,也是拧眉:“比方才温度更高,我去取药来。”
不卜庐的药碗还是那么大,苏合的手支撑不了那么大的分量,白术贴心准备了小许多的茶杯,钟离一杯一杯倒,苏合就闷声不吭地喝,谁也没空说话,长生倒是看得有趣。
最后半杯温水捧在手里,钟离道:“昨日午后行秋小友遣人来过一次,说过两日会有军中人来探望你,想是你父母的袍泽。私塾一事,上报总务司之后,开阳星截下准备亲自处理,天权星似乎认为不宜大张旗鼓,现下正在商议……”
他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向苏合转达了外面发生的事,末了又补充道:“飞云商会在其中出力颇多。”
“……辛苦行秋了。”
钟离:“依我之见,不论是行秋,还是天权星,亦或是军中旧人,他们或许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想。”
苏合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提这件事,她沉默片刻,最终道:“依法行事即可。”
至于法律之外的某些手段,行秋他们应该不会瞒着她不让她参加的。
17.第 17 章
月影西沉,长夜将尽,天边泛起鱼肚白,寒意却比中夜更胜一筹。
病房内,苏合香混着安息香,燃出浓淡适中的树脂香气,干燥而温暖,长生被熏得昏昏欲睡,早便在苏合的枕边盘成一团,苏合本人喝完熬好的药,也有些犯困,却没再躺下,而是让钟离给她拿了本书。
在往生堂苏合也没少使唤这位客卿先生,如今自然一以贯之。
书放在少女膝头,好半天都没翻上一页,内容没看进去多少,苏合少有这样心绪不宁的时候。
她的世界完整且自洽,只是离开了孩提时代,以前尚能充当自我保护的迟钝与懵懂逐渐消解,变作惊人的敏感,以前不会成为她烦恼的许多东西,如今嘈杂喧嚷地一股脑挤到面前。
好比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情绪和作为,乃至无意间产生的联系,现在似乎都变成了不能够忽视的要素。
苏合不喜欢这样。
于是她轻轻合上书页,分明只是短暂的过程,沉默的时间却仿佛被拉得很长。
稀薄的月色拉出长而倾斜的影子,融进室内的灯盏,苏合的声音不大:“做人真累。”
或许她根本不适合生活在人群中。
钟离坐在病房另一头,他已经将桌上的一应物什都归还原位,正翻看一本医书,闻言抬头,与苏合浅绿的眼眸对上视线,那眼中并无惊惶,也不曾躲闪,她寡言到几乎很少同人说笑,所以是认真的。
长生睡着了,钟离的声音也放轻:“为什么这么想?”
“奇怪的人很多,”苏合垂下眼眸,“但什么是正常?”
人类的社会有着各种各样的规则,白纸黑字的,潜移默化的,仿佛人不框在某个四四方方的笼子里就不能正常地生活,但有时候就算套着那个笼子,也一样会有人觉得你蜷缩的姿势不够优美。
如果符合规则是正常,那她就不该被说是怪人,如果违反规则会遭受唾骂,那她的同窗们就不该袖手旁观。
可事情显然不是这样发展的。
所以,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才是怪异的?
它们的定义究竟有没有一个标准,做出的诠释又是否始终如一?
苏合好像看得明白,又好像什么也不懂,思考这些让她觉得很累,一想到以后或许常常要这样瞻前顾后,她就觉得做人真没意思,因此有感而发。
钟离放下医书,道:“人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人之一字涵盖七国,单单国别就能产生莫大的差异,好比蒙德吻手礼与枫丹贴面礼,放在璃月市井便不合时宜;又如腌海雀与蓝纹奶酪,同样不宜出现在璃月席间……所谓奇怪与正常,不过是特定环境下的特定表达。”
苏合:“私塾的环境不适合我?”
钟离气定神闲:“群体性社交环境要求个体拥有合群的基础能力,你显然不会因环境而妥协退让,矛盾自然产生,伴随时间激化,直到另一个同样亟待融入群体的个体出现,众矢之的,莫过如此。”
苏合对此的评价是:“烦。”
“原来如此……”钟离观察了一下少女的表情,若有所思,“即便这样,你对其怀有的也并非憎恨?”
苏合不以为意:“恨也需要力气。”而她没那么多精力分给不相干的人。
钟离颔首:“如你所言,这就是问题的答案了。”
憎恨需要精力,适应环境也需要,但这二者对她来说都是同样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既然是无关之事,那就不必为其投入更多关注,该无视就无视,左右苏合我行我素也不是一年两年。
钟离从认识苏合起她就这样,长到如今这个年纪也依然没什么大的变化。
早慧如苏合,学校与其说是教授知识的所在,不如说是完成社会化训练的社交场所,但苏合又不是没朋友,她的朋友甚至不能说少,而现在这个场所对她的负面影响已经远大于正面。
钟离话说完便重新拿起医书,要如何决断端看苏合自己。
一阵安谧的沉默,只有些许布料摩擦的声音,钟离再抬眼时,靠在床头的姑娘已经拢在被褥里,睡熟了。
虽然好奇她究竟从之前的谈话里得到了怎样的结论,钟离也不至于要把她喊醒询问,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不久便会有人来接替钟离,他乐得清闲。
晨光熹微时,门外有人轻轻叩门,钟离略微理了理衣摆便要出去,只是临到了门口,他脚下一顿——那枚金钗还在他的口袋里,沾上的泥水已经洗净,正待归还。
他便缓步折回去,将金钗轻轻放在苏合枕边。
醒来的苏合不需要太多看护,按时喝药按时休息,烧退下去人看着便精神很多,剩下的便是修养,莺儿很是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给她带了一小包冬瓜糖,用自己在春香窑里刚刚烧出来的瓷碟装着。
几个千岩军将士前来探望时,见到的便是少女坐在床沿叼着一根冬瓜条,脸颊微微鼓起。
来的大多是苏合父母的熟人,也是苏合的熟人,从当年苏大小姐两人离开起,这些叔叔阿姨就时不时会上门来看看苏合,偶尔带些糖果礼物来,没过两年他们就摸清楚了苏合的爱好,送来的玩具基本都变成了书。
见苏合看上去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瘦脱了相,三位军中人士稍微放下了心。
温升前些年丁忧刚过,调任沉玉谷驻守,她的礼物是一些沉玉谷特产,藤编小人和小动物都活灵活现。
良故在成婚后申请内调,如今负责璃月港的布防,也是她最先将消息递送总务司,她送来几样蜜饯,说是送来之前都先过了白大夫的眼,保证不和药性相冲,她的小女儿也最爱这些,她按着苏合的口味让多加了糖。
荆越身形魁梧,面相也颇为凶恶,一直驻守归离原不常与苏合见面,但他给苏合带来的是一只小巧的袖箭。
他甚至当着过来号脉的白术的面拆解机关,细细为苏合讲解使用方法和保养细节:“没做倒钩和血槽,但是中空,可以放麻药,不要对着要害,用完后清洗回收就可以,磨刀怎么磨,箭就怎么磨。”
苏合确实缺乏可以防身的东西,便没有拒绝,白术看这三大一小都没什么意见,也权当自己没看见。
说完了礼物的事,人高马大的三个千岩军都有些沉默。
从前当然不是这样,只要聊起苏合父母那两个军中传奇就有说不完的话,从苏大小姐刚入伍就把上官揍了一顿到她和丈夫在挖壕沟的时候认识,甚至于一听就是瞎编的三拳打晕岩龙蜥,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他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合,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远在纳塔的同袍说你们独女遇到了什么事。
苏合吃完了冬瓜糖,拍拍手,索性主动开口:“他们商议出结果了吗?”
良故:“开阳大人说,这要看你的想法。”
苏合的回答和对钟离所言保持一致:“就事论事。”
温升捏了捏拳头,骨节劈啪作响:“那兔崽子刚好卡在年龄边上,顶多赶出私塾了事,爹妈倒是有看管不力和教唆的责任,但估计也不痛不痒,你真的不想再给他们一些教训吗?”
“行秋在做,而且……”苏合指指自己,“我也比他小。”
言下之意,对方父母自有飞云商会出手,欺凌军属一事曝光,想来对方家业不久便会一落千丈,而苏合自己和她的小伙伴们也大多恰好是能逃脱法律制裁的年纪,用一些法条契约之外的手段也未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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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
一群小萝卜头,只要做得不是很过分,顶多批评教育一顿了事,家长意思意思道个歉就算完。
荆越点点头:“你有成算就好。”
正如苏合了解小伙伴们,她的朋友们也了解她,。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苏合病房的窗户便被轻轻敲响,她已经不需要人守夜,连长生都被七七挂在脖子上带回去休息,重云翻窗进来,见到的便是穿戴整齐的少女。
“非得走窗户?”苏合看了一眼并未上锁,也不会发出多大声音的房门,有些纳闷。
“行秋说这样比较有氛围感,嘻嘻。”胡桃活动着她涂成黑色的酷炫指甲,捏了把苏合的脸颊,“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客卿跟我说你的伤势我都吓了一跳。”
跟在胡桃后头,行秋、香菱、云堇和辛焱都老老实实地从窗户里翻过来,对房门可谓毫无兴趣。
“这么多人?”真不会把人揍出个好歹来吗。
行秋抄着手,冷笑一声:“本少爷还嫌少了呢。”
辛焱握紧拳头:“对付欺软怕硬的败类就应该这样!”
香菱把带来的点心摆出来,苏合也指挥着重云把别人送的吃食翻出来一人分一点,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饭,便跟着朋友们踩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离开了不卜庐——当然,四体不勤的苏合姑娘没有翻窗,她走的是门。
重云看起来很冷静地说出了很ooc的话:“那个狗东西今天被私塾开除了,我们去堵他。”
苏合疑惑地上下打量他,吸了吸鼻子:“绝云椒椒?”
香菱条件反射举起一只手:“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放!”
“看望病人也不会带。”所以她那些点心特产里也不会有。
女孩儿们怀疑的目光齐刷刷指向行秋,却不想重云手臂一挥,就将满脸疑惑的二少爷护至身后,表情沉闷,语调兴奋,面色发红:“和他没关系,我自己带的,为了不怯场。”
这更吓人了好吗!
但鉴于他们是要去套麻袋,这样似乎也……行?
目前一行人里水平最高的练家子就数重云,只见他一马当先,有刀马旦基础的云堇默不作声紧随其后,等私塾大门一关,那男孩往回一走,立刻就冲上去一个套口袋一个栓绳子,甚至还分出一只手往人嘴里塞了团布,保证发不出声。
使大剑的少年不缺力气,将之拖到没几步路的小巷子里,这下不管是唱戏的,玩摇滚的,经商的,驱邪的,办白事的,写书的还是炒菜的,统统一股脑冲上去,扒下黑口袋就一顿拳打脚踢。
“哎呀,门牙掉了。”云堇有些担忧。
苏合瞥了一眼那带血的牙齿:“乳牙,他该说谢谢。”
跟着苏合一路出来的倾江月其实也加入了战斗,她趁着少年们揍累了,上去跟着踹了两脚。
地上的男孩涕泗横流,鼻青脸肿,但其实最严重的伤口也不过是被重云一拳打掉的门牙,身上半点没破皮,更别说带血的伤口,只是胡桃离开之前笑嘻嘻地撒了点痒痒粉,够他受好几天的罪。
至于他回去会被生意受挫的父母怎么教训,这就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情了。
在朋友们中间的感觉其实也不坏,或许这才是令人舒适的环境,苏合想。
教训完了折腾得苏合大病一场的熊孩子,少年们大摇大摆地走上街道,路过三碗不过岗时,正巧遇上钟离在此处听书,她心情不错,便对客卿先生笑了笑。
苏合表情幅度一向不大,她这么一笑,钟离便有些恍然。
等到叽叽喳喳的少年们走过了,钟离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
她应该还没到出院的时候。
18.第 18 章
出院潇洒打完群架,回来嘎巴一声躺下。
热热闹闹一群少年人回到不卜庐,此间主人正笑意吟吟地等在病房门口,见了苏合,故作不解:“苏合姑娘,鄙人记得为你下过医嘱,你气血两亏,寒气入体,郁结于心,需得再卧床修养三日,你这是……?”
除了苏合少年们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胡桃给行秋使眼色:你不是打听过白大夫今天上午出诊吗他怎么杵在这里?
行秋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不知道啊我哪儿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白术笑容越发明朗。
长生挂在白术的脖子上,实在看不下去这群小屁孩的眼神交流,当即开口:“你们肯定提前打听过,可惜啊,今天上午预约的那家老太爷提前去了,兵荒马乱的忘了通知不卜庐,我和白术见着白幡,查看一番就回来了。”
胡桃神情一变。
“我们刚刚回来不久,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派人前去往生堂……”白术收敛表情,看向胡桃。
胡桃匆匆点头:“谢谢白先生,我先回堂里了,大家回见。”道别之后,梅花瞳的少女已经跑出老远。
送走一尊大神,白术慢条斯理地看向苏合,像是在等自己的病人给他一个说法。
苏合顿了顿,言简意赅:“揍人。”
行秋眉头一跳,轻咳一声,到底是帮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小解释一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今天时机恰好,白先生还请见谅……再说,我们走完这一遭,‘郁结于心’的症结不就自然消解了吗?”
白术一笑:“这话的确有些道理,可病中见风,对苏合姑娘而言可不一定受得住。”
言罢他伸手一探苏合的额头,“啧”一声,在小萝卜头们紧张兮兮的注视下,唏嘘摇头:“唉…又发热了啊。”
白术很快像驱赶什么小动物一样把苏合的朋友们送走。
苏合能怎么办,她只能乖乖回房躺下,看着白术毫不留情地带走她的冬瓜糖和松子糖,端上一碗苦涩的药汁。勤勤恳恳的白大夫还拆开苏合两臂上伤口的绷带,仔细检查伤口有无崩裂,末了又仔细换上新药,才堪堪放过她。
临到要出门了,白术回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从前一直表现得安静又懂事的少女。他先前想着苏合已经过了危险期,手上虽有不便但也不是不能自理,便将长生带了回来,但现在看来……
为了不让不遵医嘱的病人再闹出什么事来又把自己弄趴下,白术决定让苏合再当几天长生的临时树杈子,他将脖子上的白蛇取下,郑重嘱咐:“长生,苏合姑娘要再拜托你几日了。”
长生并无意见:“小事一桩。”
这一决定对苏合的确有一些影响,比如她没法像昨晚一样让倾江月现出实体,靠着那些柔软又温暖的羽翼。
但长生也很棒啦。
不过不遵医嘱的报应很快就来了,第二天白术查房,推门便见苏合埋在被子里惨白的一张脸,长生盘在一边没有靠近,有些焦躁地用尾巴抽打床面,见白术来了,才算松一口气。
“这丫头昨晚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刚起就说肚子疼,一开始还能叫唤两声,现在连声都没了,吓人得紧。我琢磨着她的年纪,多半是癸水要到了,正赶上这时候也忒倒霉,疼得这么严重,估摸着得煎一副药。”
白术点点头,喊了苏合两声,先问问除了腹痛之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再让她伸出手好探脉。
探明脉象,白术便心里有底,放慢语速将需要注意的事一一告知:“一般调经镇痛药方与你之前所用有相冲之处,我且改一改药方,你昨夜才服药,保险起见,今日不易用新药。我先让人熬一碗红糖水来,也去通知莺儿姑娘。”
以苏合的体质,白术本以为她还要过几年才会有天癸,如今这个时候虽然在正常年龄范围,但没想到来得这样不巧,她身边的女孩儿们都是差不多年纪,哪怕有经验也少之又少,只好把年长些的莺儿请来。
苏合蹭着被子点点头,等白术退出去,她又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就是莺儿温热的手在摸她的脸颊。
“姐姐……”她糯糯地喊。
莺儿难得听苏合这撒娇似的语气,心都软了软。
她拧来温热的帕子擦去她脸上冷汗,将她扶起,又端来一碗深色的糖水:“阿桂来店里叫我,人家还以为你又出了什么事,结果是这个呀……虽然时机不巧让你吃尽了苦头,但其实是好事呢。”
莺儿取来木梳,耐心梳理苏合乱糟糟的头发,含着笑:“阿煦要变成大姑娘了。”
苏合问:“会怎么样?”
“噗嗤,”莺儿轻笑起来,语气恢复了一惯的慵懒,“你呀,要是我说什么漂亮衣服,簪钗首饰,你是肯定不感兴趣的,所以我的答案是……会更自由,更有力量。”
莺儿戳戳少女的鼻尖:“姐姐我在你这个年纪,再长两岁,就决定暂时不管家里的祖业,又过两年干脆离了家去外头工作,你可是见过春香窑的宝贝们的,珠圆玉润,纤秾合度……呵呵~”
苏合一口气喝完加了些温和药材,味道有些奇怪的红糖水,道:“又在讲奇怪的话。”
“真是不解风情……好啦,不说姐姐我,说说苏姨。她在我这个年纪,就和家里的老头闹翻,头也不回参军去,好几年才回一次家,我那时候小,只记得苏姨说什么,严苛的训练几乎要了我的命,但我的津贴实在太高了……”①
苏合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也觉得苏姨就是在开玩笑吧,那时候她单手抬起来,附近的小孩可以排着队在她手臂上荡秋千,我可不信只靠千岩军的训练就能练成那样。”说着,莺儿可惜地捏了捏苏合只有软肉的手臂,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苏合缩了缩肩膀:“痒。”
莺儿笑着又捏了几下:“谁叫你不爱动弹练不出肌肉呢。”
女孩儿干脆捞过被子蒙头一盖,裹得严严实实,让莺儿的手伸不进去。
“总而言之,等你变成大姑娘,许多现在会烦恼的事情,那个时候往回看,或许就都不算什么了呢,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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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举重若轻地安慰着她年轻的妹妹。
窸窸窣窣,苏合探出脑袋,春芽一般的眼睛盯着莺儿,好像在问:真的?
莺儿便笑:“你说我骗你做什么。”
姐妹二人便又叙话多时,莺儿今日专门请了假来陪着苏合,因此到了晚些时候,白术配好新的药方过来,莺儿也还没有离开,见家属也在,白术便没有把阿桂喊来继续加班,而是将药材交给莺儿,细细与她们讲明功效与禁忌。
新的药方兼具温养身体与养血散寒的功效,白术调整了比例使其药性更加温和。
隔天钟离过来时,苏合在喝的仍然是这味汤药。钟离把胡桃让他代为递送的包裹送到,那是胡桃见苏合被关在医馆可怜,什么甜的都不能吃,让他去街上买的蜜饯,总归白术只给几个小的下了禁令,又没管钟离。
屋子里的药味和以往有些差别,还混着一丝血腥味,钟离大略一扫药渣,又看了眼桌上的药包。
“当归四逆汤”②,主治寒症的同时也能缓解因此引发的行经疼痛,从药理上看,和他带来的驴打滚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只是钟离有些担心苏合吃多了会不会消化不良。
因为有着这样的顾虑,钟离放下纸包,在苏合疑惑的目光下,拆开绳索径自将其分作两半。
苏合:“你做什么?”
怎么送人的礼物到了地方还要拿走一半,还是他也馋了?不像。
钟离解释道:“行经时脾胃不和,糯米放凉之后更难克化,一次不可食用太多,我并非要带走一半,只是在找合适的器皿安放。”他并不讳言这个话题,毕竟苏合思维异于常人不是一天两天,她恐怕不认为这是他应该回避的内容。
果不其然,苏合听完面无异色,只是若有所思:“……把剩下的藏起来?”
钟离略有惊讶:“白大夫对你如此严格?”
苏合可疑地沉默片刻,道:“没有那日偷跑,我昨日就该离开不卜庐。”
但很遗憾,她既然现在还在这里喝药忌口,就说明白术认为还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养比较保险。
钟离面上闪过一丝笑意,苏合装作没看见,默不作声地挪到床边偷吃甜食,一手捏着驴打滚,一手小心接住黄豆面,而钟离也真如她所言,四处寻找可供匿藏点心的空间。
只是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长生就从门缝爬进来。她的动作悄无声息,可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似乎多了个人,长生一抬头,就跟苏合钟离面面相觑,前者嘴角还沾着新鲜的黄豆面呢。
邪恶面剂子张开嘴:“好哇,你们竟然背着我吃好吃的!”
她声音不大,显然有商量的余地,钟离一哂,便将她捞起来安放在床沿,苏合眼疾手快塞了一小块点心过去。
长生和平常的蛇不太一样,她能吃人类的食物,只是不能太多。
“嘘。”苏合竖起一根手指。
“哼!”长生叼着点心,到底没有大声嚷嚷。
钟离以拳抵唇,咽下了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