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我登基为后???》 1、美貌是婢子最不值一提的本事 隆冬方过,王府后院海棠已稀稀落落打了几个花骨朵。 日头洒在树梢,投下斑驳树影。 几个身着鹅黄薄袄的丫鬟正提着鸟笼,将那尊贵雀儿挂到檐下,趁着这会儿日头渐暖,也让它见见风。 小丫鬟们围着鸟笼连连逗弄,怎奈那雀儿并不怎么啼鸣,几人便觉无趣,弃了雀儿,探头看着院中稀奇。 几杆修竹拢着一方小池,院门半掩,青瓦素墙无一繁饰——那便是宁芊芊的院落,此刻房门外正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对着紧闭的门扉,连连作揖,唤着求姐姐疼我。 初春天气依旧寒冷,那小厮本来站在冷风口,却还是急得满头是汗。 按理王府后院,小厮们是不能进来的,只是这孩子年幼,瞧服制又是家生子不是粗使的莽夫,在这儿倒也不算造次。 他本就容貌清秀,此刻站在树下,低眉敛目的模样,倒越发瞧着可怜了。 好似察觉到丫鬟们的目光,那小厮忙侧身,遥遥对着廊下丫鬟们也躬身行了一礼。 这般大礼,逗得丫鬟们皆捂嘴轻笑。 小厮顿时羞的满脸通红,头低的更狠了。 吱呀—— 宁芊芊终是慢悠悠开了房门,小厮喜不自胜,碎步急行迎了上来,抬手便要扶她。 宁芊芊皱眉嫌弃道:“宁花瑾,又闹什么,缩骨功是这般乱用的?” 被唤宁花瑾的小厮忙凑近说道:“姐,小声点,那憨货今日找你绝对没憋好事,堂里刚接的消息,那个人,要回来了!” “他!”宁芊芊惊得一颤,纤纤玉指猛地攥住了宁花瑾的灰色袖管。 “嘘嘘——小声点,左右便是这两日了,你早做打算。话我传到了,这便离开。你自己注意,不要乱了阵脚。”宁花瑾说着,便一个行礼,连连后退几步才转身,一路低头弓腰的往外院走去。 宁芊芊垂下眼眸,死死攥紧了拳头,终是止住了颤抖。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中攥成一团的帕子,轻轻顺了顺,复又抚了抚鬓边流苏,这才步姿轻盈的往外走去。 原是这样,怪道今日梳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管事便已遣人来催了三次。 这便坐不住了?往后且有的热闹呢。宁芊芊抬头望了眼檐上威猛的脊兽一声冷笑。 晃过长廊,走过假山,眼见着王府府门大开,软缎绣鞋踏过王府门槛,鞋尖缀着的明珠一颤一颤,终是踏上了门口青石板。 下了石阶才刚站定,还未及整理衣襟,便见马车上伸出一只手来。 猝不及防被他攥住了后颈,整个人就这般被拎起,鞋尖蹭在青石板路上,鞋上明珠撞得一声脆响。 “萧楚溪,你放开!”娇音里裹着盛怒。 偏他好似未闻,一个用劲,就把她稳稳提上车,摆在车厢细软的锦垫上。 “磨蹭。”萧楚溪将手藏至身后,侧过头去并不看她。 若是能一剑砍了他的爪子,就好了。 宁芊芊斜眸瞪了下萧楚溪,这呆子正在闭目养神,当真装出他王爷的派头来了。 毒针划至指尖,宁芊芊好似顺猫毛一般,顺了顺淬毒的针尖,心下越发憋闷。 困在王府整整三年,府里人却都说她命好。 说她赶在宫变前惹恼了太子爷,赐死的太子令都下了,却凑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宫变,整个东宫都烧成了焦土,偏她这个死囚趁乱逃了。 现如今还攀上了靖王府,日日陪在靖王萧楚溪身边,安心当个东宫叛奴。 每每说到这儿,宁芊芊皆是一肚子气——不安心当叛奴又能如何,萧楚溪那个活阎王,还能让她逃了不成? 辕马一声长嘶,车轮稳稳停在闹市。 生怕又被他揪后颈,宁芊芊快步跳下马车,赶在萧楚溪前面上了楼。 也不知这朝暮雨有何好处,萧楚溪总爱来这儿。 此地菜肴滋味虽然不错,只是价格贵的咂舌,一颗鸽子蛋掉在地上,便是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开销。 一脚踏入楼内,暖气笼的酒香愈烈,席间宾客谈笑应和,举杯对饮,杯盏脆响不绝。 及至入了三楼雅间,才有几分清净。 一进房中,宁芊芊便远远的躲至墙角,在那檀木窗棂上坐着,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双腿一下复一下的晃荡。 三楼离街巷足有三丈,这若是摔下去,必是要伤筋动骨。她也浑不在意,只望着窗下的闹巷发呆。 “杀了他,我便放你离开。”萧楚溪三年如一日的说着废话。想杀废太子萧南风的心热血翻涌,正经杀他的计谋,却半点都没算好。 “是,这酒极好。”宁芊芊举了举酒杯随口回道。 萧南风,那可是黑市排名前一百的杀手一齐围攻,都没杀掉的人物。要宁芊芊单枪匹马去杀他? 这样一句疯话,她连跪地行礼、拱手解释、推脱交差,这一连串儿的假动作都觉得多余。 做奴才的要聪慧,主子犯傻时,要大度的包容他,自然的敷衍他,平淡的推诿他。 于是宁芊芊头都未回,一手勾着酒壶垂在窗外,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着。酒壶歪斜,酒液顺着壶嘴一滴滴,从酒楼第三层的雅间,一路落在街巷。 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个酒盅,只见她两指一松,价值百两的青玉酒盅落地,砸在上好的松香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其实并未饮酒,因为“他”不喜也不许。 他也不许她坐在窗棂上,若是见着了,他会微微皱起眉,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些许不容置疑——“不可,过来。” 可是萧楚溪。 不是他。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轻叹了声,抬眸望向远处,三年了,他终是要回来…… “不得放肆!”萧楚溪终是开口斥责,许是心疼洒落在地的醇酒,他声音中已带着急怒,强装出的耐心,明显已所剩无几。 宁芊芊却不想起身求饶,依旧坐在窗棂,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街上行人。 街边茶座,说书人正讲着太子爷清理赈灾贪腐案,讲到动情处,一众看官无不涕泪沾衣。 茶铺另一旁跪着一对女童,面前放着个牌子,上写着十文一个,十五文一双。一旁等着的妇人同样的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神色木然好似柳絮,一碰就会碎了一般。 宁芊芊缓缓扭过头去,望向更远处的街巷。 宁芊芊身处之地是歌舞升平的城北,达官贵人满地,各色商贩货郎叫卖殷勤,而她望的方向是城南。 城南、城北原本并无实在的分割线,后因一件小事,众人心照不宣的,以一个高三丈六尺的贞节牌坊为南北分界。 城北显贵,城南潦倒。 传说城南乞儿饿殍遍地; 也有人说城南被千机堂和承明卫两大江湖势力裹挟,动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更有人说上次京中的疫病就是城南死尸堆积,形成了瘟疫,遗祸京城。 总之,众人对城南避之不及,莫说是巡城的官差,便是方才茶铺两侧的穷苦人,就算是困顿到要乞讨,也绝不会自甘堕落,入城南一步。 好在城南众人本就乖顺,自从牌坊楼分界以来,城南贱民们更是再无一人抛头露面,终日龟缩在城南一隅,也不知是如何过活。 虽是如此,巡城的官差们却也乐得清闲,省却了许多方便。 一墙分野,南北异势,京中尚且这般割据,又惶论…… “放你娘的狗臭屁,看你定是废太子的党羽,承明卫的贼子!” 只听闹市一声喝,一名富家子踹断了茶铺西南角的立柱,揪起说书人重重砸到地上。 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街巷,顿时让开一块空地,街上众人远远张望,盼着能旁观一场恶斗。 宁芊芊也收回了心绪,定睛望着身下街巷。 只见那说书人扶着腰颤巍巍站起身,拍了拍灰蒙蒙的袖口。 他丝毫不惧地看着前来惹事之人,对着高悬的朗日,拱手道:“太子殿下不日便将回京,届时贪官、纨绔、豪奴、恶霸,都将死在殿下的青龙宝……” 宁芊芊垂下眼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都被废三年了,寻常百姓没有见识,依旧把萧南风唤作太子爷。 怎奈说书人慷慨激昂还未说完,就被几名富家子团团围住,三拳两脚打了个唇红齿落。 “傻子,他佩的分明是凝霜剑。”宁芊芊望着满身狼狈的说书人,轻声说道。 砰! 话音刚落,萧楚溪手中酒壶重重砸在桌案上。 宁芊芊回过头,望着桌上洒了一半儿的烈酒,脸上再无半点悲戚。 她眉头一挑,声音透亮,吆喝的好似当垆卖酒的掌柜一般:“啧啧啧,这可是十五年前醉红盏的老板娘亲手所酿的月华饮,管家昨日采买回府的,一瓮就要一百两呢。” 萧楚溪气的脸色愈发难看,宁芊芊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满意的回过身去。 只见街上,打斗扬起的飞灰已散,说书人捂着脸,捧着沾血的断牙仓惶逃了。 热闹戛然而止,围观的路人们怅然若失地散开,复又回归日日平淡时时贫穷的人生。 富家子们大获全胜,说说笑笑着也进了这楼,宁芊芊扮演着称职的豪奴角色,桀骜地斥道:“什么腌臜狗,也配跟我们殿下进同一间酒楼。” 见萧楚溪并不答话,宁芊芊一个旋身跳下窗台,足尖轻点,从日影稀落处落入房中暗影。 莲步轻移似雨落花端,耳畔坠子晃动,衬得如玉脸颊皎若秋月。乌墨青丝滑落似缎,浮起丝丝缕缕流光。 萧楚溪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宁芊芊却已来到酒桌前坐下。 这样一张美的让人怜惜的脸,张口却是淘气:“殿下查查吧,这京城第一酒楼,莫说是吃茶了,就是静坐也是一刻千金呐。方才那几个不肖子,家里必是巨贪!” “布菜。”萧楚溪命道。 “我去唤炙刃师傅来给你布。”宁芊芊边说边要往外走,却被萧楚溪攥住了手腕。 萧楚溪常年习武力气极大,宁芊芊用力挣扎,却不能挣脱分毫,眼见着她细嫩的脸颊已有恼意。 萧楚溪越发觉得有趣,只轻轻将她往怀中一带,没成想宁芊芊顺势凑了上去,一把拔出他腰间的匕首,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萧楚溪一阵气恼,又不敢再惹怒了她,这才松开了手。 啪——宁芊芊将匕首掷在桌上,一脚踹开了房门。护卫炙刃忙侧过身去避让,宁芊芊却未离开,与炙刃一左一右站在酒楼雅间门外。 “不回府?”炙刃有些诧异。 “王爷生死皆在你我一念之间,我岂能轻离?” 这话好似没错,又好似有些……怪怪的。 也不知她究竟是想给王爷护身,还是想替王爷送命。不过都无所谓,左右她也翻不出浪来。 炙刃紧了紧护腕,眼角余光瞥见,宁芊芊已双手抱着剑,表情严肃认真,当真似个称职的护卫一般,只是一身娇小姐的装扮,甚是扎眼。 这二人随意寒暄了两句,便都忘了侍奉。 萧楚溪无奈,只得起身,准备亲自关上雅间的门,却正好听得一声调笑:“听说了吗!废太子萧南风之前养着个挡灾灵女,养了十二年!” 萧楚溪眼神一凛,望向楼下,一楼酒楼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正坐着几个公子哥,其中好几个熟面孔,永安侯府嫡子何嘉仁着暗红锦袍、刘尚书家的幺儿月白服镶金线贵气不凡…… 堂堂勋爵清流家的子弟,平日习圣贤书,私下竟这般不堪,竟敢在这鱼龙混杂之地,非议亲王。 只是,他们轻贱的是萧南风,他自是不必多管闲事,却不介意听上几句,做个下酒菜,倒也是个玩意儿。 “呸,什么灵女挡灾,分明是废太子养着的禁脔。宫变那日,当今圣上勤王救驾时,二人还在东宫大殿颠鸾倒凤呐!”何嘉仁将空酒杯往桌上一砸,醉眼惺忪地骂道。 竟说出这般污言秽语,萧楚溪顿时有些气恼。 就见末座之人忙起身为这红衣纨绔斟酒,面容讨好如野狗摆尾一般:“许是采阴补阳只为延命呢,说是因为灵女逃了,所以废太子这才气息奄奄。” 萧楚溪边听边看向守在门口的宁芊芊,怎奈那丫头依旧侧站着,身形未动,并看不出是何想法。 正要命人清场,就听下面一声斥:“什么叫逃,那是弃暗投明,在靖王手下效力,将来靖王登基,六宫中必有此女一席之地呐。” 萧楚溪顿时生了大气——这些蠢货,讲这些污言秽语时,竟敢提靖王府,自己摄政三年,这群人竟也没有点敬畏之心。 何嘉仁涨红了眼斥道:“还登基!我都说了,废太子还未归来,朝中就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急着效忠呢!” 刘府公子不欲同他争辩,顺着话意说道:“可笑,分明是将死之人,不知为何还要回京。莫不是想做个百日帝?” “说不定是回京,只为跟靖王讨回此女再销魂一次,嘿嘿,色之一字,比命重呐!”席间随侍的公子忙起身,替他布菜,殷勤奉承道。 这话说的极为下流,哄得何嘉仁喜不自胜,满口饮下一杯醇酒,思绪已愈发下作:“讨?怕是偷吧!靖王的后院说不定早已爬了墙!话说,那美人当真那般销魂么?” 萧楚溪气笑了,本是随意听听萧南风的流言,没成想自己赫赫王府也能这般任人编排。 还爬墙,萧南风那破败身子骨,爬得动么! 何少爷既这般问,手下人又岂会不应。 几人忙不迭的将街头传信添油加醋地尽数说了出来,只盼能哄得何少爷顺心如意:“那可是东宫旧主亲手养大的灵秀,万年人参调为脂粉、整块玉石雕做暖床。这样的人物,莫说是一亲香泽,便是看一眼都死而无憾呐。” 席间众人议论愈发下作,却见宁芊芊手指漫不经心把玩着剑穗,好似未闻。 萧楚溪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就听得何嘉仁言语愈发张狂:“什么了不得的贱婢,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我爹若去讨,靖王殿下少不得就赏了下来,届时必要让那妖精……” 话音未落,萧楚溪掷出暖炉上的茶壶,滚烫的瓷壶砸了下来,茶水四溅,一桌纨绔皆连连呼痛。 这帮富家子弟何曾受过这般委屈,都憋着一口气,骂骂咧咧地冲上楼来。 宁芊芊守在廊上并不理会,却被萧楚溪扯进房中,门外只留护卫炙刃一人抱剑傲立。 那伙人才刚上到楼梯口,只听为首的男子小声惊呼:“那是靖王府的腰牌!” 众人顿时慌乱着冲下楼去,跪在楼中央,不住地磕头求饶,奈何楼上雅间房门紧锁,萧楚溪端坐房中,丝毫不理会众人。 他扭头看了宁芊芊一眼,却见她神色如常,便没好气道:“平日里惯会惹祸,今日被人这般轻慢,倒不敢言语了?” 宁芊芊笑的憨厚:“好汉不提当年勇,谬赞,少爷们谬赞了。” 萧楚溪一怔,不再说话。 宁芊芊却语带讥讽:“王爷难道不知,美貌是婢子最不值一提的本事。” 只见萧楚溪眉头一拧,却又闭目,忍着怒意,宁芊芊丝毫不懂见好就收,拉长了声音,边说边摆了摆手:“哦~王爷自然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养着我这个保命符呀。” 她斜眸暗自打量着萧楚溪,嘴角扯着半分轻蔑,语气却依旧戏谑:“王爷好筹谋,只可惜,真到了那一刻,我挡在王爷的身前,萧南风的长剑只会刺的更狠!一剑洞穿、再片成残红、最后碾成肉泥!” 萧楚溪指节攥的发紧,今日却甚能忍耐,愣是没有发火。 宁芊芊担忧地摇了摇头:“怕也没有法子,陛下宣他进京,就是为了对咱们王府下手呢,你们手足相残,狗贼偷来的王座才坐的稳呐。” “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本王就能杀了你。”萧楚溪起身,逼近宁芊芊。 “杀了我,谁来帮王爷掣肘他呢?这些年,除了我,你可曾见他输给过谁?”宁芊芊忙收起讥讽,手撑下巴,笑的好似温顺的卑草。 萧楚溪叹了口气:“明日王府设宴,为萧南风接风,届时,你去席间侍奉。” “凭什么!我是护卫又不是舞姬!”顶撞脱口而出,再无方才的阴阳怪气,宁芊芊此刻脸色大变,显然是气极。 萧楚溪这才稍稍找回了些主子的威严,挑眉道:“三年未见,他终是要回来了,你关心的竟是这等小事,你竟也不问问他的近况?不问问他还有几天寿命?” “小事?你这般折辱我,却说是小事!告诉你,我不要去酒席,我不要当舞姬!”宁芊芊怒意更甚,粉拳紧握,眼神好似要吃人一般。 “怪道人都说你是世间第一没心肝的东西,不愿受辱?倒也有个法子——是做本王侍妾还是王府舞姬,你自己选。”萧楚溪语气一转,状似不经意般说着,只是眼中的执着却似绵密的网,牢牢拢住了宁芊芊。 可惜,宁芊芊从来都是个不识抬举的。萧楚溪这般器重,她既不谢恩也不婉拒,只是瞪着他,眼神愈发冰冷,半点都无当奴才的乖觉。 萧楚溪冷哼一声,用力将她揉入怀中,也不管她如何挣扎,径直抱着她从窗户一跃而下,跳上马车。【】 2、都别想快活 次日王府晚宴,在座众人杯酒尽欢,宁芊芊垂下眼眸,藏起眼中杀意,手上却依旧失了分寸,神志还未适应当下的憋屈,右手便已将面前酒盅猛地往旁边一送。 “没人教你如何侍奉么?”靖王萧楚溪轻声斥道。 宁芊芊张嘴正欲顶撞,却听得一声通报:“雍王殿下到。” 宁芊芊忙垂下头去,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来了。 周遭的觥筹交错之声早已断了,席间落针可闻,方才纵情声色的众人皆俯身跪地,虽萧南风迟迟未到场,众官员却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一言。 放眼望去,只有靖王、恭亲王还有猪狗品性的张侍郎端坐席上,他们虽好似面色如常,但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殿门。 三年前,萧南风太子之位被废,立做雍王。 “本王来迟了,诸位恕罪。” 宁芊芊睫羽一颤,是他的声音,依旧那般清朗疏离,好似风吹雪落,让人失了神却又止了步。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声音,轻轻吐出五个字:“宁芊芊,赐死。” “奉酒。”一声令召回了她的思绪,再抬头,靖王萧楚溪已然脸色铁青,应是不忿她方才的失神。 宁芊芊忙起身,端起桌上酒杯,恭敬送去萧南风面前。 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慌乱,奈何气息却堵在心口,好似溺水一般。 她不敢看他,却不得不看他,端起酒杯的手有一些颤抖,随着酒杯缓缓送至他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一点点映入眼帘。 那眉峰好似凝着经久不化的寒冰,眼眸深邃是取自天青云破处的幽暗。 他……应当会生气吧,当年,红玉不过是给她做了宫婢的装扮,他便罕见的生了大气。 那日的东宫,宫女内侍们跪了一地,他一向待下宽厚,那次却当众砸了杯盏,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回了书房。 他不喜欢她扮成婢子,不喜欢她自称奴婢,纵然是皇后娘娘之令,他也不许。而在今日,她却妆成舞姬席间侍奉着一群腌臜男人,所以此刻,他定然生气了吧。 所以萧南风,你会一怒之下带我离开这片泥沼吗?宁芊芊望着他,心下越发悲伤。可我不能离开呀,怎么办? “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邪色。这般衣不蔽体,唐突贵人,靖王府的管事该习些礼仪才是。”端方雅正之言,席间众人面色皆有些惭愧。 宁芊芊缓缓垂下眼眸,终是放下心来,他自然不会在意,他果然……不会在意。 被他这般劝谏,萧楚溪却许久并未答话,宁芊芊心下再无一丝波澜,缓缓收回捧着的金杯,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宁芊芊一惊,猛抬眸,却撞见那双寒冰似的眼,她愈发用力,想要抽回手,奈何萧南风却将她腕骨攥的更紧,宁芊芊不解何意,只得低头俯身。 手中酒杯被他拔走,手腕却依旧没被松开,宁芊芊心中不知是委屈还是悲伤,眼泪已涌至眼角,只待他一声怒斥,便能裹着三年的委屈,一齐涌将出来。 耳边只听得一声轻问:“你为何在此?” 宁芊芊一怔,呆呆望着他,嘴唇微颤,眼眶已然微烫,就听得他又说道:“背主之人,该有此报。” 眼眸瞬间冷却,悲伤滑至唇角,化作淡淡的浅笑。这便是萧南风,一双含情眸总能诓的人失了魂魄,但是在你动容之时,薄唇说出的话,却好似利刃刺得人彻骨的寒。 纵然如今被废,沦为雍王,他却依旧睥睨天下,言语如锋,那居高临下的尊贵姿态,一如当年。 话音落,随她一同跌落在地的,还有她手中金杯,杯中酒水冰冷,洒了一身。 她本就衣着清透,似个艺妓一般,任人取笑,可是他却还要再来轻贱。 一杯烈酒让她好似烂泥,泼掉她最后一丝体面。 心底腾起一股怒火,三年来,她被困在靖王府中,所谓王府侍卫的身份,不过是萧楚溪带着满满恶意的玩笑,他要她做的从不是侍卫,要她舍的也从不是命。她是萧楚溪备下的一把刀,一把刺向废太子萧南风的刀! 就好像今日,清透的纱裙、冰凉的烈酒、卑微跪地的侍奉,这让她恨地想顷刻燃尽一切的羞辱,却不过是这场觥筹交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在场贵人们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暗暗打量着萧南风,三年前,太子殿下跌落泥潭跌的粉身碎骨,如今早已是废人一个。 可是他们还是那般畏惧,他们怕他重返京城,怕他蛊惑人心,怕他再次成为,大盛翘首以盼的——明君。 他们惧怕,可是,他们却不得不,迎回他。 他们惧怕,所以因两句流言蜚语,便要囚困她凌辱她,以她做刃以她为饵。 可恨,他与张清雅花前月下,她却要妄担惑主之名,困在萧楚溪手下为奴为婢!想及此,宁芊芊只觉恨意汹涌,一路流入肺腑的冷酒,此刻腾起一股灼热,火辣辣的似要将她燃尽一般。 宁芊芊垂下眸,只觉眼角潮湿的恼人。 “雍王殿下好冷的心啊,竟这般不念半分旧情……”说话之人是张侍郎,不过三品,对着堂堂亲王这般造次,本就有些心虚。 又见萧南风并不答话,越发有些难堪,只是他若不攀咬,回到主子那儿,又如何交差。 想及此,他顿时计上心来:“听说当年,叛军杀入东宫时,雍王殿下正跟此女共赴巫山。敢问殿下,这婢子的滋味如何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紧张的看着萧南风,生怕这位曾经的太子爷,动了怒。唯有宁芊芊攥紧了拳头,望向张侍郎,只见他问完话后,尤其得意,正将指尖葡萄舔入口中,咀嚼之时酱紫的唇裹着黄牙。 宁芊芊嫌恶的撇了撇嘴,正算计着何时瞅准机会,毒哑这老狗,就听到八个字:“司寝罢了,依制而为。” 宁芊芊震惊地望向萧南风,这人平日里装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没想到竟能说出这般混账话来,并且面色淡然毫无愧色! 宁芊芊气红了脸,他却面色如常,明明宁芊芊正蹲在他案前,他却好似未见一般! “听殿下此言,想必是寡淡无味,毫无意趣了。”张侍郎轻佻的接话道。 说完在座众人都哈哈大笑,酒香裹着众陪酒女的脂粉味,奢靡荒唐溢满殿堂。 宁芊芊好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呆愣着还不知如何反应,玄色织金斗篷兜头而下,拢在身上的是他素日用惯了的冷香。 萧南风声似寒冰:“有碍观瞻,还不退下。” 宁芊芊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全身僵直好似溺在水中,众人的调笑都离她很远,却像漆黑恶臭的浓浆,让她想嗖的跃出,一根箭一般将众人的舌头一齐射穿。 自从五岁那年,流落东宫,她的尊严底线便一降再降,绝望中,又想起爹爹那句谎言:天下皆是你的奴仆。 这谎言爹爹说的太真,真到让她斗胆在东宫放肆多年,萧南风向来温润,待下宽和,故而纵的她分不清高低贵贱。直到后来,她的莽撞触到萧南风逆鳞的那一刻,储君之怒让她知晓的彻底,自己生来有多么卑贱。 可是卑贱之人,便要如蝼蚁般受尽践踏吗! 蔻丹色的指甲掐入掌心,内心万千情绪翻涌,钻心的痛却逼着她清醒,逼着她认清当下为奴为婢的处境。 眼前一黑,短暂的失明,惊的她全身血液停滞了一般,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不若真就杀了他,杀了萧南风,靖王府就会放她自由;杀了他,她还能有活命之机…… “是吗?本王倒觉小意温存,滋味甚佳。”靖王萧楚溪突然开口,淡淡说道。 在座众人神色皆是一惊,各个端正坐姿,脸上嘲弄之意尽散。 热闹的酒宴诡异的寂静下来,众人皆屏气凝神等着萧楚溪发话。 宁芊芊攥紧的手猛地松开,呵~就这样吧,可笑的宴席,早该结束了。 蝼蚁可以任人践踏,但高高在上的主,也别想快活! 抖落织金披风,纱裙飘逸行至殿中,眸光扫过所有人,此刻,且看看这席间究竟谁为蝼蚁。 她自知姿色绝佳,美人薄怒总易让腌臜之人生出轻慢之心,可惜,她偏要用眼神将席间众人都辱成烂泥。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何曾被人这般赤裸鄙夷的打量过,瞧着他们个个面色凝着怒火,奈何萧楚溪并未发话,故而也无人敢对她出言斥责。 宁芊芊心底一声冷笑:萧楚溪这蠢材,不过是沾了些皇族血脉,他又何德何能,忝居高位!他又何德何能,竟敢囚住她三年! 恨意在心底蔓延,宁芊芊冷冷看向正座之上,萧楚溪眉头紧锁,眼神满是威慑,好似料定了,她会主动认错退缩。 可惜!可惜! 宁芊芊挑眉望向萧楚溪,嗤笑着缓缓举起右手。 衣袖滑下,小臂露出,大段的雪白肌肤上,赤色的守宫砂分外耀眼。在座众人皆是一愣,侧过头去,装作未见。 是的,他们是为了羞辱萧南风,无人会在意她的清誉。 可是那又如何!神灵在上,皇天共鉴! 宁芊芊唇角满是调笑,眼神却恨恨望着臂上守宫砂:“主子说无,那便是无!” 说罢她拔下头上金钗,冲着守宫砂的位置狠狠一划,鲜红的血珠溢出,连成一道血线。 守宫?守来做甚?守来任他们品评、被他们管束、求他们奖赏? 今日他们所嘲弄的、戏耍的、调笑的,她势要尽数粉碎。 这无用的名声,谁爱要谁要! 众人皆是一惊,殿中已是落针可闻,萧楚溪脸色铁青。望着他脸上的青红颜色,宁芊芊只觉,容色尚可。 “好一匹烈马,不如赐给臣,定教她瘫在榻上……求饶。”张侍郎与宁芊芊素有旧怨,此番打量着萧楚溪动了怒,趁机出言挑拨,拖长了的声音满是调笑。 “嗤~求饶?”不等萧楚溪发话,宁芊芊已笑的一颤。 她眸光凌厉射向张侍郎,抬手的姿态却极尽轻佻:“张大人面色晦暗,双目昏黄,发枯如草。” “啧啧啧~”宁芊芊边说边摇头叹气:“此乃肾水枯竭之相,所谓榻上求饶,大人怕是有心无力吧?” “不过大人莫要伤心,童子尿三升,佩雄黄五钱,服上五年,可解大人困境。”宁芊芊仁善又体贴的安慰道。 话音刚落,殿中众人哄堂大笑。 宁芊芊扭头扫过众人,目光落到地位最高的老王爷面上,挑眉说道:“再说恭亲王老千岁,无人敢入近旁一丈,皆是因为您肝郁火旺,故而口舌发苦,虚恭……” “放肆!”萧楚溪一拍桌案,厉声斥道。 “调笑而已,逗殿下一乐。”宁芊芊歪头对着萧楚溪笑道。 本以为他会怒极,却不想萧楚溪竟红了脸好似忍着笑,宁芊芊顿时有些气闷,望着他眼中仇恨更甚。 萧楚溪这才拧眉喝道:“好个逗乐!上春帐。”【】 3、劝王爷见好就收 很快十六个内侍抬上一个春帐,置于宴席中央。 春帐。近年来,京中达官贵人素有聚众服食紫金散的恶习,此药甚奇,一颗丸药入腹,整个人便如登极乐,飘飘欲仙。故而,京中贵人们皆拿此物做补身之用,大小宴请,皆会备上此物助兴。 更有甚者,有些私下的宴席,偶尔会有下流东西服食过甚,便会抬上春帐,当众行禽兽之事。 如此荒唐之行,为清流世家所不容。 不曾想,今日靖王府,堂堂监国王爷,居然会搬出这腌臜东西,一时间在座众人皆纳罕。不过也怪方才那舞姬,实在太造次,合该有此一劫,只是不知,如此尤物,今日究竟谁能消受? 大盛国,女子贞洁最为要紧,经此一事,这舞姬怕是也无颜苟活,作死,这便是作死呀。席间众人心绪万千,宁芊芊却不畏惧,只微怒地望向萧楚溪,他意在惩罚她的放肆,实际损的却是王府尊严! “送雍王入帐。”萧楚溪命道,声音如同在逗弄笼中鸟雀,满是慵懒。 席上官员顿时吓得噗通跪地,左右护卫也不敢妄动,望向萧楚溪,眼中满是踟蹰。雍王虽不得圣心,但依旧是亲王之位,同为亲王,他怎可如此轻贱。 “去!”萧楚溪啪将手中酒盏砸向席间。 萧南风嗤笑一声,拂袖起身,他虽面有病容,却依旧难掩雍容气度,龙行虎步,端地是天生的王者。待他入帐站定,暗红纱帐轻摇,本是旖旎之色,却因他冷峻气质,让人不敢生出一丝轻慢。 宁芊芊移开眼眸,望向萧楚溪,只见他举起酒壶,烈酒尽数浇入口中,啪,价值千两的美酒,就这般被他砸落在地,他抬手指着宁芊芊,胡乱往春帐的方向挥了一下:“你!” 萧楚溪斥道,好似在驱赶一只鸟雀。 宁芊芊仰头望着皓日当空,万物明朗,她却要受此折辱。 既如此,她端正身形,整肃妆容。东宫教养多年,她曾见皇后凤仪威严,也见贵妃仪态万方,但是为人,尊贵在心,与身份何干。 她抬步朝春帐走去,每一步都走的极稳,似一杆寒枪,宁折,不弯。 “隔着纱怎么行,大人们必然不能看的尽兴啊。”宁芊芊行至春帐前站定,伸手用力一扯。 嘶拉—— 纱帐尽数落地,席间官员将头埋得更低,更有甚者,以额触地,发出钝响。 四下寂然,方才的酒色之气,早已尽数消散。 长纱委地的刹那,萧南风端方雅正的面容,终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望着这位旧主,又想起他方才的羞辱。 萧南风素来贤明在外,仁德良善为天下之表率,雅正端方如日月高悬。便是这样一位贤人,伙同这些猪狗,口出恶言,将她的尊严践踏入泥! 宁芊芊冷冷看着他,不是对她视若未见吗? 好! 宁芊芊大步朝他走了过去,杀气腾腾来到近前,奈何身高只到他肩膀,顿时气势少了一半,宁芊芊猛的踮起脚,努力跟他视线一平,萧南风微微侧过头去,抿着唇,好似很不屑去看她。 眼看着就要站不稳丢了气势,宁芊芊计上心来,一手揪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出一根玉指,学着画本子中见过的那样,轻轻勾起他的下巴:“乖,逗乐了众大人,我们殿下重重有赏。” 萧南风自诩尊贵,从不许人触碰,就连近身侍奉都不假他人之手,今日却被这么一个卑贱的舞女,当众调戏,一时间四下皆惊。 “殿下三思!”角落传来一声惊呼已带着哀嚎之声,继而便是此起彼伏的求情,在场官员连连磕头,只求靖王收手喝止宁芊芊,若任由她这般羞辱雍王,必要酿成大祸。这舞姬今日一心求死,不要连累他们一众无辜官员呐! 方才调笑猥琐的众人,如今惶惶然连连求饶,宁芊芊只觉胸口恶气出了几分,斜眸望向萧楚溪,想要细细品味这蠢货进退两难的羞恼。 萧楚溪果然强撑着僵硬的笑。 知道怕了就好!她眉头一挑,心下越发得意:蠢材蠢材,你既爱闯祸,我便帮你把这天捅破! 正自快活,只觉一只如玉的手划过脖颈带起酥痒,温软的触感让她惊得脸颊滚烫,萧南风竟反客为主,伸手将她拉至身前。 他眼中寒意好似渗着毒,宁芊芊欲要挣扎,却被他更加用力,握住了后颈。 宁芊芊顿时慌了,情急之下顺势攥住他的手腕,萧南风竟也不慌,任由她探脉。 周遭一切好似停滞,宁芊芊凝神感受着指尖下跳动的脉息,突然眉毛微挑,又怕露了端倪,忙眼圈一红滚下泪来。 萧南风望向周遭着急观望的众人,淡然一笑:“本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倒是惹得美人心痛了。” 宁芊芊却不答,垂眸静静的站在他面前,神情满是悲伤,就如那些年立在窗前,任由海棠花瓣坠落发间时一般。 看她这副做派,萧南风心中鄙夷更甚:“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别说皇兄了,便是桌椅板凳看了都会动心吧,如此尤物,本王便享用了!” 说罢,他一把将宁芊芊扯入怀中。 碰到那细腰的瞬间,手好似被烫了一下,心在狂跳的像是要冲出胸膛一般,手臂重似千钧。 宁芊芊却只是呆呆的望着,任由他搂。 他只觉脸颊滚烫,脖颈已微微腾起热汗,只得强撑着神色如常,缓缓抬手抚上那细嫩的脸颊,朱唇含露就在指尖。 不去理会萧楚溪如刀的目光,不去听胸膛鼓点般的心跳,这张颠倒众生的脸,随着他的拉近,一点点在眼前放大。 他缓缓闭上了眼,感受着近前熟悉的香气,是宁芊芊身上独有的,清新中略带着淡淡苦涩,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冷情冷性还满是剧毒。 鼻尖相触的瞬间,宁芊芊呵气如兰。 萧南风只觉呼吸停滞了一瞬,心愈发沉重,握在腰间的手暗暗扣上她的命门穴,此女卑贱、毒辣、不堪! 指尖暗暗收紧,宁芊芊越是挣扎,萧南风越发用劲,直至听到一声极淡的嘤咛,萧南风终是睁开了眼,只见宁芊芊气息慌乱,眼眸清澈似林间受惊的小鹿一般,这无辜脆弱的模样,让萧南风恨意更甚,他攥紧了拳,死死按住狂跳的心,猛地吻了上去。 咻—— 温软还在咫尺,便觉一物忙不迭铺面而来,他趁机松开怀中人。青玉盏坠地的瞬间,宁芊芊也跌坐在地,酒水洒落,浸湿她的绣鞋。 萧南风扭头看去,首座上的萧楚溪已经气势汹汹的冲了上来。 萧南风缓缓后退了半步,任由萧楚溪大手钳住宁芊芊的肩膀,将她一把提了起来,然后扯着她一路往殿外走去。 萧南风冷笑着望着二人离入的背影,可叹,萧楚溪早已被那恶女迷了心智却不自知。 萧楚溪脚步飞快,宁芊芊被他扯的脚步凌乱,才刚进房,还未站定,便又被萧楚溪重重砸入床榻:“宁芊芊,你哭什么!” “我不哭他怎么心疼,他不心疼,殿下又怎会满意,放过奴婢呢。”宁芊芊冷冷看向萧楚溪,他浅薄拙劣的心思,今日席间众人,又有谁人不知? “你!”果然,被她这般嘲笑,萧楚溪顿时气得脸颊紫涨。 “养你三年,你未曾给本王奉过半杯冷茶,今日却肯服服贴贴将酒送至他唇边?”萧楚溪眼睛瞪的像个门神。 宁芊芊却只觉他问的荒唐,不是他自己喊的赐酒么?张口正要反驳,却被他猛的攥住了腕子,白色药粉簌簌洒在手臂伤口:“平日里掉根头发都要装病喊疼闹上半天,今日竟舍得亲手在胳膊上开个血洞!怎的他说你不解释,本王说了你便要开洞,你就这般怕他误会?可你也不看看,他可有半分在意?自轻自贱!” 宁芊芊疼的咂舌,却丝毫挣扎不开,萧楚溪越说越气,好似气的指尖都在发颤:“方才席间你还……你……不知羞耻!” 萧楚溪指节越发用力,宁芊芊恨得牙根痒痒,奈何胳膊丝毫抽不回来,无法,只得耐着性子道:“今日我都是听命行事,王爷自己下的令,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眼看着萧楚溪还不依不饶,宁芊芊顿时有些恼了,用力朝他一推:“劝王爷见好就收,别让我说出好话来。” 眼看着萧楚溪还要再怒,只听一声轻响,好似是隔壁的门开了,萧楚溪像脑子也开了门,恢复了些许理智,声音缓和的吓人。 “我母妃当年将你视若亲子,你当真这般无情无义?”萧楚溪问道,语气满是悲伤。 听到他提及端妃,宁芊芊顿时也涌起一阵悲伤,再看萧楚溪心神乱了,宁芊芊计上心来,趁机哄道:“正因如此,死岂不是便宜了这对母子?陛下设的那计,定然也是为此!” 宁芊芊声音中恨意愈盛,再看萧楚溪,果然脸色缓和了许多,宁芊芊忙继续说道:“那毒妇受尽磋磨逃出升天,本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想病儿一朝崩殂,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不是对她最好的报复吗?” 萧楚溪眼眸一颤,方才滔天的怒意,此番已尽数消散。 宁芊芊趁机溜下床榻,拱手跪地,好似一位忠心谋士一般:“陛下想让你们相争,以此稳固朝堂,可是他不过半年的寿命,也配跟殿下争?” 眼看着萧楚溪神色愈发缓和,宁芊芊趁势说道:“与其浪费心力同那短命鬼相斗,不如假意结盟以图大业。雍王体弱却得文臣拥护,殿下若能拿捏住了他......“ 蛊惑的话还没说完,却被萧楚溪猛的提起,揉进了锦被中。【】 4、王爷为何小声说话 萧楚溪陡然贴近,喘息霸道急促,宁芊芊心下一怒,这蠢货,当真以为她是绣花枕头,随意可欺么! 她缓缓抬起手,亮出指尖银针:“滚开,否则毒死你。” 她在赌,赌萧楚溪不会同她鱼死网破,三年前的白露,同样是这间榻上,她用毒针逼走了萧楚溪,自己却因此永困王府。今日,萧楚溪再起下作心思,纵是以命相搏,她也要报这三年的羞辱。 “针上淬的什么?“萧楚溪竟丝毫不惧,声音却满是嘲弄。 “上次是迷药,这次,你试试!“宁芊芊望着他,已有死志。她一向惜命,她已忍辱多年,可是今日,穷途末路,势必要拼死一战。 “你当真觉得他还心悦你?”不想萧楚溪却突然转了话题。 宁芊芊望着萧楚溪,电光火石间,已拼凑出最佳的答案:“逢场作戏罢了,他倒是心悦,只是佳丽三千,他心悦的又岂止我一人?” 宁芊芊言语桀骜,一颗心却愈发坠落。 太子挚爱,东宫繁花三千,太子唯爱女婢一人,这种话本子中才有的荒谬故事,世人却总爱信这些无稽传言,只是明月何曾独照卑草? 萧南风堂堂废太子,仙人之姿,民心所向。如此天潢贵胄,只有张清雅那样的第一贵女,才能与之相配,与她这个东宫婢女何干。 尤记得,那年初春,萧南风同张小姐赏花归来,他甚少那般兴致勃勃,他说,她是张丞相的嫡女,年少便觉她聪慧异常。这次再见更是让人惊叹,是个心中有成算眼里有山河的,堪称京城贵女第一人。 他说,整日在园子里只管疯玩,哪有半点女孩模样。别的女子都是养在深闺,温柔娴静。 他说,别的女子都喜欢精巧可喜的,你要的着实蠢钝了些。 他说,别的女子,就算不能张口便是诗篇,多少也都懂些缜密周全,很能为君分忧。 想及此,宁芊芊眼神愈发落寞,却见身旁人猛然起身,将她拉入怀中:“你方才的话,真心还是假意都无妨。你只需记住,本王养你三年,不过是为着母妃同你的些许情意,你不要会错了意,做出些恃宠而骄的混账事来。今后你若敢背叛本王偏帮萧南风,定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小声说话?”宁芊芊丝毫不惧,仰头奇怪的问道。 萧楚溪没好气的松开她,抬步就要走。 宁芊芊却拦着他问道:“撒什么谎,你困住我三年,究竟是为什么,打量谁不知道吗!” 萧楚溪一愣,只觉耳后腾起一片滚烫,然后就听到那丫头没心肝地说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别看你从小一直输给他,这次有我帮忙,一定让你将他踩在脚下!” 萧楚溪没好气地绕开她,就要出门。 “慢着!”宁芊芊唤道。 死里逃生,她此刻脑中却是极度清醒。 看着萧楚溪回眸,定是错觉,她竟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 温柔的萧楚溪,怪异且瘆人。 不暇多想,宁芊芊忙说道:“国士论民生,猪狗吠淫邪。殿下今日,当真让婢子受教呢~”她努力让这嘲弄不要太过惹祸。 “宁芊芊,本王看你今日是当真是疯了!”萧楚溪果然只是嗔怪,却并未生气。 这人性情蠢钝,却另有一份娇憨。他待她毫无半缕尊重,却又总期望她常念与他儿时情谊。只是可笑,年幼时,她虽多在端娘娘的芷栖殿中玩闹,但是与他哪有半分交集! 看着萧楚溪姿态愈发亲密,宁芊芊故意娇嗔道:“我疯?咱们好好的王府,让你搞得乌烟瘴气。还春帐,你懂不懂礼义廉耻?先帝、端娘娘还有黎先生就是这般教你的吗?” 果然,听到她搬出这些人来,萧楚溪好似个天真稚童般,乖顺的松了肩膀。 宁芊芊恭敬送他至门口,强装镇定的跟了出去,顺势逃出了萧楚溪的寝殿。 宁芊芊脚下生风,直到脚下廊道到了尽头,她才停在拐角处,状似不经意般扭头一看,萧楚溪竟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宁芊芊一惊,只觉心簌簌地狂跳,一路逃去了后罩房,混在侍卫堆里,看着众人对她一如既往的戒备又嫌恶的目光,这才有了几分死里逃生的真实感。 回房换了件素白衣衫,对镜一照,衬的人越发楚楚可怜。远处的侍女们并不知她此举何意,只是看着她的做派各种指指点点,宁芊芊也并不理会,独自坐在院中侯着。 另一边,目送宁芊芊离开后,萧楚溪在门口呆立良久,终是转身去隔壁配殿。 他的两名心腹正持剑挡在萧南风面前,看样子,方才显然有一番理论。 “方才发生了何事?”萧楚溪问道。 “禀主子,雍王殿下听闻宁护卫要毒死主子,顿时就急了,呵斥我等护驾。”心腹跪地禀告。 闻言,萧楚溪心下了然,眉毛一挑,嗤笑道:“不过是一个背主的贱奴,几声软语便让咱们处变不惊的太子爷,乱了心绪?” 萧南风望向他,平静地答道:“多年未见,皇兄还是这么天真烂漫。” “你!” 萧楚溪勃然大怒,复又冷笑着勾起唇角:“太子爷好口才,不若本王命人取了那贱婢的舌头来,为你助兴?你知道的,那贱婢本是人间绝色滋味无穷,只有一处不美,就是口舌可厌了些,不若摘了去,岂不妙哉?” 萧南风冷冷的望向他,义正辞严道:“身为王爷,受天下养,却不思朝政,拿个婢女做尽文章,不觉可笑吗?” “本王行事你也配议论!交出无相功最后一册,你即刻就能带她走,或养或杀本王绝不阻拦。”萧楚溪气势汹汹地说道。 听到无相功三个字,萧南风指尖一紧,而后冷笑道:“无相功乃是大盛国君代代相传的秘籍,父皇生前独宠王兄一人,又怎会将最后一册给了本王?” “当今大盛内忧外患,你还要这般内斗下去吗?交出秘籍,本王替你荡平伏悠国,大盛江山归于你手,如此你可满意了?”萧楚溪说的慷慨激昂。 萧南风望着萧楚溪眼神愈发冰冷:“内斗?是本王要斗吗?是本王党同伐异诛杀先皇旧臣?是本王杯弓蛇影胡乱猜忌引得朝中人人自危?是本王发动宫变,让伏悠乘虚而入,侵占三洲十七镇?” 说罢,他鄙夷地斥道:“认贼作父,你也配提大盛江山?” 萧楚溪顿时大怒,揪住他的衣领道:“十日内交出无相功,否则,本王便剐了宁芊芊替你报仇。” 萧南风边笑边呛咳出一口血来:“当年手下无能,才让那背主贱奴逃了,王兄若能代劳,何须十日,即刻取了她的命来,便多谢王兄美意了。” 看到萧南风呕出的鲜血,萧楚溪顿时惊得松开了手,萧南风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锦帕,用力擦拭方才脖颈处被萧楚溪触碰的位置,神色鄙夷好似在看刍狗。 萧楚溪见状顿时气的高举了拳头,却听得门外下人传话:“几十名老臣,跪在王府门口,只为求见雍王殿下。” 萧楚溪一怔,下意识问道:“你安排的?” 萧南风侧过头去,默默拉开了距离,生怕被他的蠢钝沾染了一分。 萧楚溪无奈,抬步起身,忙不迭往门外走去。萧南风理了理衣襟,缓步跟上。 一脚踏到府门,众人还未行礼,萧南风突然喷出一口血,重重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萧楚溪大吃一惊,好端端的,他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还未及上前查探,府外守候的众人早已围了上来,将他都挤到了一旁。 为首的官员胡子花白,哭天抢地道:“殿下治疾三年,才刚回京,靖王便敢如此折辱,先帝啊,您在天有灵,救救太子殿下,救救大盛吧!” 说罢,众官员皆跪地大哭。 望着一群老腐儒落泪,萧楚溪顿时慌了,看向萧南风更是生气,许久未见,这奸诈之徒何时学到了深闺妇人装病卖惨的做派! 欲要同他理论,怎奈萧南风早已被护卫们层层护在身后,在心腹明悟的搀扶下,他缓缓坐起身,有气无力道:“本王早已被废,太子之称万不可说。今日并非皇兄怠慢,而是本王身体不济。诸位莫要多虑,还请即刻退去,当尽忠职守才不负先皇在天之灵。” 说罢,他颤抖着进了马车,丝毫不理萧楚溪皱成一团有苦难言的脸。 马车驶离王府,行至僻静处,明悟凑上近前说道:“御史台已安排了十二名官员参他。” “让岑参即刻写折子,本王旧疾复发,需连夜离京,回落枫山续命。”萧南风边说边掸了掸袍角。 明悟一惊,满心疑惑,却并未多问,兀自思索,却实在想不明白。 就听的红玉拱手回禀:“主子这招以退为进,甚是高明。回京之事本已布局整整半年,若不是逼的他们走投无路,这帮贼子又怎会松口求主子回京。今日更是烈火烹油,将贼人炙烤于火上。” 萧南风知她是为了解释给明悟,故而并未言语,只靠在软枕上,神色淡然,让人瞧不出一丝情绪。 红玉又说道:“主子放心,告病的折子岑先生早已写好,府中也有六名太医守着,半个时辰后,靖王折辱手足、纵情声色的恶行就会传遍街巷。” “他是何时写好的折子?”萧南风抬眸望向红玉。 “这……属下不知。”红玉忙答道。 “本王手下竟无一人盯得住岑参?”萧南风眸光扫过身旁左膀右臂。 “属下该死!”红玉和明悟跪地恭敬请罪。 “罢了,当下还是先去料理母后离宫之事,想必晚膳前便会接到旨意了。” “殿下是如何知晓,可是绾儿暗中传的消息?”红玉边说边偷偷打量萧南风脸上。 萧南风抬眸冷冷望向红玉:“你若对那细作还有恻隐之心,那便趁早离开,本王身边容不下异心人。” “属下该死!”红玉额头重重磕下。 听到他们讨论宁芊芊,明悟忙也跪地请命,他目光坚毅,含着势在必得的杀戮:“求主子下令,属下这就潜入王府,手刃了那叛主的恶女!” “退下。”萧南风轻轻吐出两字,拿过一旁册子。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隐隐能听到街道货郎的叫卖声。 萧南风抬手死死攥住心口,压下肺腑肆虐的内力。只方才席间那一瞬,心口便已长出一道细细血痕。 萧南风掏出怀中香囊轻声道:“功成那日,便用你来祭第三重无相功。” “主子,侍剑传信,朝臣围着靖王府外声讨靖王,命他交出宁芊芊,给主子一个交代。”隔着车窗,明悟在外回禀道。 “糊涂!怎的就中了弃车保帅之计!”萧南风难得的动了怒。 明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红玉忙说道:“属下这就回信,命他们继续参奏靖王……” “停车!”红玉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萧南风喝止了马车。【】 5、靖王府要调教你,你又能如何 车夫一勒缰绳,马车停在闹市,却迟迟等不到下一个指令。 直到街边货郎叫卖第三遍时,众人才等到一句吩咐:“掉头,去靖王府。” 闻言红玉终是安心了些许,明悟却眉头紧锁,垂首不语。 马车赶到时,正听到萧楚溪对着众官员道:“府中女婢唐突了雍王殿下,依王府规矩,鞭二十,还请众大人息怒。” 一旁跪着的正是宁芊芊,一身素衣,满是血痕,眼眸微颤密密的睫羽上衔着泪,将落未落。 萧南风眉头紧锁,看着二人,只觉那情形烫的人眼痛。 “太子殿下回来了!”围观的庶民一声呼。 众官员忙簇拥上来,萧南风放下车帘,让明悟搀扶着下了马车。围上来的众人,复又散开,知他只敢远远地跪着磕头。 一会儿的时间,靖王府外,方才的官员,并着数百百姓,跪地呼号着求太子殿下救命。 萧南风一步一步走过人群,走上王府高门,萧楚溪迎了上来,指着宁芊芊问萧南风:“如此,你可能消气?” 萧南风声音已带着丝薄怒:“三年未见,你怎的半点长进都无。今日之事是你与众官员荒唐,与她何干?拿卑下顶罪,如何平众怒?” 萧楚溪怒道:“那你想怎样!你想当众鞭笞本王吗!” 萧南风抬眸:“京城疫病后,民生凋敝,乞儿饿殍遍地,户部却拿不出赈灾银钱,本王粗略算来,若想广开粥铺,赈灾三月,还需七万两银。” 萧楚溪一惊:“七万两!你干脆拆了靖王府!” 萧南风不喜他聒噪,退开一步,任由官员民众对萧楚溪施压,而他本人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宁芊芊缓缓抬起头,柔声道:“殿下莫急,你与恭亲王仁德爱民,各出两万两,诸位大人心系民间疾苦,每人三千两,命下人们这会儿去取,日落前灾民就能热粥入腹。并且这么一凑,还多出了九千两,正好给殿下留着买酒。” 萧楚溪本虎着脸细听,直到听见买酒二字,不禁又被她逗笑。 笑过之后,顿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萧南风和宁芊芊身上来回扫过三遍,最后猛地将宁芊芊提起,拉到面前:“你同他联手弄鬼,算计本王?你是当真不想要性命了是吗!” 宁芊芊顿时疼的滚下泪来,却倔强着不肯说一句话。 萧楚溪急了,恶狠狠看向萧南风。 萧南风冷冷望向他:“究竟是要逞一时之气,还是想了结当下的事端,你自己看着办。” 萧楚溪一怒,将宁芊芊狠狠推向萧南风,猝不及防,萧楚溪下意识扶了一把,又松开手退让了一步,宁芊芊就这样跌坐在地,身上鞭痕又渗出血来。 萧楚溪认命般叹了口气,对着府外官员和百姓许诺,即刻开粥铺,救灾民。 为首的官员拱手对着萧南风行礼,请他的示下,直到萧南风点了头,众人这才退去。 萧楚溪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宁芊芊,独自怒气冲冲回了府。 宁芊芊见状,扶着膝盖,艰难地站起了身,谁知才刚站稳,就听耳旁一声冷笑。 “呵~你选的好主子!咎由自取,当知报应不爽。” 宁芊芊缓缓扭过头去,萧南风却已快步走向马车。望着他的背影,宁芊芊气若飘絮:“求仁得仁,甘之如饴。” 萧南风一脚踏进马车,红玉忙呈上锦帕,萧南风却半晌未接。红玉也不敢多问,对明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退了出去。 萧南风望着手上血污,眸黯如墨。 才刚回府,御前宣旨的尖嗓便穿透了垂花门。 加紧换了入宫的吉服,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假山旁的寿山石,草书的“庸“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那奸贼连羞辱都这么敷衍。 马车行至宫墙边,周遭越发寂静,他下了马车,缓缓走向宫门。 为东宫之主多年,他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入宫,今日西华门的暮色,如三年前一般昏沉。 三年前正是在这朱漆门下,宁芊芊露出了第一个破绽——这个在东宫藏了十几年的细作,此刻却紧跟在靖王车驾后。 重返故地并未激起她半分愧疚,繁复的入宫服制下藏着满身鞭痕,她的脚步依旧从容。 这便是细作,千人千面。 酒过三巡,席间坐的还是三年前那些皇亲国戚,听他们把当年的“太子贤明“换成了如今的“雍王当自省“,萧南风端着玉杯,温润如水的笑容却始终未变。 似是厌烦了他的虚与委蛇,御前爪牙张侍郎已撕破脸道:“如今京中不宁,反贼打着雍王殿下的旗号,号称承明卫,做出许多恶事来,陛下宽仁召殿下回京清理叛党,殿下理当有所交代,方不负圣恩。” 萧南风咳嗽了两声道:“本王残躯,一介废人,空有效力之心,却无报效之力。” 张侍郎笑道:“倒是下官忘了,只是殿下当年病弱,朝堂内外从无一人知晓,不知何故?” 萧南风抬眸望向他,并不答话,却见他突然扭头望向萧楚溪的方向,说道:“宁护卫当年近身侍奉,可知殿下病情?” 话音刚落,宁芊芊一怔,忙缓步来到殿中,跪地道:“雍王殿下当年命不久矣,捡婢子入宫,日日药膳喂养,充作药人,每日饮婢子鲜血一碗,为续命之法。”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纷纷:“鲜血续命?想不到雍王表面仁善,实际里竟这般苛待下人。” 随即有庸常附和道:“是啊,那孩子当年入宫时不过五岁,谎称挡灾灵童,不想竟是被当成药人,真是可怜!” 也有人逢迎手段更为高明:“听这话,雍王当年已经病入膏肓,若非先皇圣明,传位于陛下,大盛江山若传入他手,岂不危哉!” 席间众人的议论恍若未闻,萧南风默默掏出手帕,轻咳数声。宁芊芊却有些始料未及,她的寥寥数语,就让萧南风的政敌们借题发挥,竟细数出了这许多罪状。虽多数大臣并未出言不逊,但少数几个犬吠中伤也实在有些恼人。 命悬一线,人血入药,瞒疾夺储,不孝欺君,此等污名当真毒辣。 萧南风却并不在意,面色沉静淡然无波,好似思绪已然飘远,耳中只听得席间的钟磬之声。 只可惜张侍郎略显刻薄的声线,扰的这雅乐都显得有些聒噪:“既如此,不若把宁侍卫送到叛党面前,讲清殿下病情,则叛党再无借口举事。” 食指的叩击募地停了,淡漠的眼中映出张侍郎满脸的恶意。 殿中议论好似潮涨潮落,此刻喧闹已去,众人皆望向陛下,看他是否准了张侍郎所请。 却不想宁芊芊贸然说道:“叛党猖狂,属下三言两语如何瓦解,倒不如请雍王殿下再饮鲜血一碗,若饮了鲜血便能提剑上马,清除叛党岂不易如反掌。” 饮血!萧南风暗暗握紧了拳头,死死望向宁芊芊,温润如玉的脸上染了一丝怒意,正要开口反驳。 怎料宁芊芊话锋一转:“只是婢子已多年未用药膳,鲜血并无药效。好在张大人,每日都用上好的鹿茸补身,不若请张大人为殿下献上鲜血一碗吧。” 萧南风复又垂下眼眸,随手拿过酒杯,细细把玩着。 张侍郎却没有这般闲情逸致,闪着油光的脸上抽搐着,似怒非怒似惊非惊,绛紫的唇微张了几下,却许久未挤出一个字来。 眼看张侍郎正要贸贸然开口,萧楚溪爽朗的声音适时传来:“好主意,宁芊芊,接碗!” 众人顺势望去,萧楚溪一个抬手,玉碗横飞,温润无暇的玉色透着冷月清辉,宁芊芊雪魄般的素手稳稳接住,五指微拢好似绾住了流光。月光融在她如水的眸中,那双含情目中正映着萧楚溪满是宠溺的笑脸。 她缓缓起身,挑眉走向张侍郎,张侍郎忙要往后退,就被宁芊芊一把攥住了胳膊,张侍郎还要挣扎,只见银光一闪,宁芊芊手起刀落,鲜血顺着张侍郎手腕流下。 她取血时,强忍着面色如常,却依旧压不住嘴角的得意。 张侍郎被她钳住,流了满满一碗血,望着她恨恨道:“你根本不知道,得罪的究竟是谁!” “靖王府要调教你,你又能如何!”宁芊芊挑眉一副豪奴做派。 说罢,便小心翼翼地端着血,朝萧南风走来。 风扬起血腥扑面而来,萧南风不禁微微皱起了鼻子,没好气地望着宁芊芊,正欲发作,就见宁芊芊脚下一滑。 宁芊芊一声惊呼,张侍郎同时喊道:“我的血!” 啪!血碗顺势跌到地上,宁芊芊还趁机后退了一步,鲜血这才没溅到她的月白侍卫服上。 这般御前失仪,陛下岂不生了大气? 众人还未看清陛下神色,萧南风却突然咳嗽不止,身体剧烈的颤抖,让他从椅子上滑坐到地,噗,一口污血吐出,胸口憋闷稍缓。 席间顿时喧闹了起来,雍王果真命不久矣、病入膏肓,各类对萧南风病弱的赞叹好似野蜂嗡鸣。【】 6、萧楚溪魂入黄泉 萧南风依旧跌坐在地,面前递来了一个帕子,萧南风顺手接过,用帕子擦去嘴角污血,缓缓坐起身来。 宁芊芊已转身回到萧楚溪身后立着。 “请太上皇后。“陛下突然开口,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陛下捻着翡翠珠串轻笑,这个乱臣贼子小人得志的模样,纵然宁芊芊这种置身事外之人,看的都有些愤恨。 “皇嫂虽犯下滔天大罪,靳氏一族到底也是为国立过汗马功劳,如今朕便许你母子戴罪立功。”鎏金名册被扔在地上,“九日后若刑场见血,朕就用凤辇送皇嫂回去。” 滔天大罪……他就这般颠倒黑白,明明是窃国者,是他弑君夺位,是他血染宫墙,是他动摇国本,今日却在萧南风面前耀武扬威。就好似凶徒灭门后,抽出死者心口的血刃,强行塞入这家亲子手中,赤裸裸的栽赃陷害苦主,这是怎样的挑衅、羞辱。 宁芊芊死死攥紧了拳头,只见庭中枫叶红的好似燃烧着的火光,是老天都替萧南风愤恨吗? 可是为何,萧南风眼中却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只是望了眼地上的名册,起身拱手道:“陛下明鉴,承明卫逆贼三千余,臣府中侍卫不足百人,实在过于悬殊,既是闹市抓捕,为护百姓周全,更是难于登天。且臣并无巡查之权,贸然抓捕,也不合国法。更何况……” 宁芊芊垂下眼眸,无心再听,萧南风嘴里满是道理,根本无人能说的赢他,提及政事,他还是那副一板一眼说一不二的模样,什么国事、社稷、民生皆是世间最无趣的东西。 贼帝却丝毫不敢大意,他许久未发话,只因如今朝中,心向萧南风的不在少数。故而,他虽有意刁难,却也不能太落人口实。可若当真给他要职,岂不是养虎为患? 好在此事,他早有预料,暗自使了个眼色,张侍郎忙拱手道:“不若……” “陛下。”张丞相起身拱手道:“承明卫近年内犯下累累血案,刺杀朝中要员三十七人,前阵子更是重伤文丞相,震惊朝野。如此大案,一直是刑部审理。当年,雍王殿下统领六部,政绩斐然。此次,可协理刑部,一同办案。” 刑部?贼帝狠狠攥紧了拳头。张丞相这老东西,果真跟萧南风早有勾结,他此番属意的是将京兆府交于萧南风,这个人手不足二十的破落衙门,给了他才放心,若是抓不到逆贼,便治他个渎职。若是抓到了,那他定是藏有私兵图谋不轨。 还未想好怎么发落这老东西,就见左边首席上,自家不成器的哥哥,已气的须发皆颤。 “混账,他们母子害死了先帝,合该一根白绫一道勒死了才是,如今戴罪立功,你竟想把刑部都喂到他嘴里!老东西,看我不敲碎你的牙!”恭亲王一拍桌案,旋即便要起身跟他理论。 “七哥,不得无礼。”贼帝斥道。恭亲王冷哼一声,拂袖坐下。 “原来朝中六部,也不过王爷眼里的一块肉,只是王爷纵是铁齿铜牙,也能把这满朝文武尽数吞下吗!”张丞相厉声喝道,毫不退让。 一时间,席上官员皆有些不喜,纵使是张丞相一脉的政敌,也都不忿恭亲王此语。只怪这老狗平日里行事太过张狂不堪。 眼看着席上气氛越发乱了,萧楚溪默默拿起桌上小碟,递到宁芊芊手中。 宁芊芊接过碟子,挑拣着碟中果子,继续看戏。 同时还腹诽了几句,萧楚溪实在太过小心,动辄便让她试毒。只可惜,她自小练就的百毒不侵的体质,就算是见血封喉的无常帖,她也当糖水咽,谁若是存心下毒,怕是萧楚溪魂入黄泉了,她还健步如飞呢。 想及此,宁芊芊得意的挑了挑眉。 “慢些吃。”萧楚溪轻声命道。 宁芊芊便跪端正了些。 “同朝为官,虽偶有龃龉,也都是为国为民,切莫伤了和气。”贼帝安抚道。 “是。”张丞相恭敬地拱手。而后又冷冷看向恭亲王。 “敢问王爷,这京中有抓捕乱党之权的,只有神捕司、刑部、巡抚司。巡抚司已有靖王殿下统领,老臣统领吏部,方才老臣若不提刑部,难不成提神捕司,亦或是人手一十五人的京兆府?” “你!”恭亲王勃然大怒,怎奈口舌之争,他自是说不过这些酸臭文人。 气氛又陷入了僵持,贼帝半晌都不发话,张丞相这老东西把他后路堵死了,眼下情形,他可怎么把一十五人的京兆府塞给萧南风? 还在冥思苦想,只听内侍通报:“太上皇后到。” 当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被拖上玉阶时,只觉殿外秋风都凛冽了许多。绣着金凤的衣摆沾满泥泞,她却仍挺直脊梁,如同当年凤座上的模样。 萧南风当即起身道:“陛下,后宫奴才们竟对娘娘苛待至此,今日当着皇室宗亲文武大臣的面,尚且如此,平日办差究竟如何,可以想见!臣请陛下为娘娘做主。” 听他这般讲,贼帝脸色极为难看。都怪这些奴才,实在过于蠢钝,平日里暗暗磋磨这毒妇便罢,今日当着皇室宗亲文武大臣,竟将她这般送了上来,白白落人口舌! 可是若当真发落了奴才,岂不是更涨了萧南风母子的气焰,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本想随意发落几句,恭亲王已经咋咋呼呼道:“罪妇还想有皇后的用度么?没有满门抄斩都是陛下恩赐!” 萧南风冷冷道:“罪妇?究竟太上皇后犯了何罪?先帝遗诏并无只言片语,此罪存疑,至今仍无实据。皇叔这般言之凿凿,莫不是此案已经查清?” “时过境迁,死无对证,如何查?”恭亲王已然怒了。 萧南风冷笑道:“既无证据,还请皇叔莫要红口白牙,污蔑娘娘清白。” “你!”恭亲王一脚踹翻了近前奉酒的仆役,愤愤地坐下,海饮了一碗酒。 萧南风面色如常,对着席间众人道:“太上皇后当年,例行节俭,屡次削减后宫用度,赈济灾民。娘娘掌管后宫多年,宽厚待下,六宫和睦,为天下表率。娘娘受万民敬仰,如今却落得如此境遇,当真要让天下都笑皇家无情吗?” 萧南风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物:“此为万寿图,是各地百姓为娘娘贺寿所书。还请陛下看在娘娘曾经的功绩上,准娘娘离宫为先皇守灵。” 内侍接过万寿图,送至御前,贼帝随意看了一眼,瞧他那表情,只恨不能把这图当场烧了。 萧南风继续说道:“至于承明叛党,臣病痛缠身,实在是有心无力,更何况仅凭王府中些许侍卫,又如何抓捕数千人。还请陛下准臣即刻离京养病,臣与娘娘母子二人,此生常念陛下恩德。” “所谓当仁不让,承明乱党为害一方,雍王殿下还是莫要推辞。至于抓捕之权,不若准殿下协理巡抚司事务,两位殿下兄弟齐心,定能为大盛扫清乱党!”席间许久未发言的刑部尚书,起身禀告。 宁芊芊默默又吃了一口果子,刘尚书所言倒是个折中的法子,贼帝召他入京就是为了掣肘萧楚溪,现在把他们兄弟俩聚在巡抚司,不愁两人不掐起来。 掐便掐吧…… 只是自己跟着萧楚溪这蠢东西,不定要受多少次拖累。这不,萧南风一回京,她就挨了二十鞭子,想来离宫三年,上次受伤还是破铁甲万仞山的时候。 “爱卿所言有理,既如此,便这么办吧。”贼帝说罢便放下酒杯,看样子兴致缺缺,便要离席。 怎奈一旁静坐许久的太上皇后却突然暴起,拔下发间金钗扑向了萧楚溪。 “护驾!”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凉夜。 萧楚溪抬手的起势透着势在必得的杀意,萧南风快步上前,想要阻止母后无异于求死的刺杀,宁芊芊早已一跃扑了上去,将她按倒在地,娘娘染血的唇擦过她耳垂。 “杀了我...为了风儿...“ 皇后娘娘何曾这般卑微哀求…… “他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别不要他。”宁芊芊轻声说道。 她肩膀绷的僵直,两臂颤抖着硬生生从娘娘手上夺下金簪,娘娘枯瘦如柴的指节深深陷进她腕间,宁芊芊却好似浑然未觉。 不知宁芊芊轻声说了什么,皇后浑浊的瞳孔倏地清明,又在侍卫逼近时恢复疯癫。 宁芊芊将皇后交到侍卫手上,起身又回到靖王身边。 皇后被拖出殿时,依旧对着萧楚溪怒骂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萧楚溪脸色铁青,御座上的陛下更是戾气外露。 太上皇后的怒骂声远了,萧南风起身拾起地上名册,跪地道:“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回席,缓缓落座,脸上依旧挂着端方的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宁芊芊暗自打量着众人,心想:论心机深沉,十个贼帝都拼不过如今的萧南风。 “再敢吃里扒外,拆了你的骨头。“萧楚溪的低喝如刀锋般凌厉,宁芊芊忙跪伏姿态更加恭顺。 望着近的快要贴上额头的地砖,她劝谏道:“他可为殿下助力...“ 再抬头,竟发现萧南风正望着她,白皙的手轻抚腰间玉佩——这是他心绪纷乱亦或者是,想杀人的时候所特有的动作。 宁芊芊理了理今日对他的几次冒犯,顿觉后颈凉嗖嗖的,相识多年,她清楚的明白,萧南风是她绝对不愿得罪的存在,上次惹怒他时,付出的代价让她人生第一次深刻认清自己贱奴的身份。 终是熬完了晚宴,立在宫门等候车架时,她找机会趁萧楚溪不备,贴近萧南风袖角:“娘娘说莫犯险。“ 却不想,萧南风握着她的细腕,将她拉至身前,盯着她颈侧暗红的鞭痕笑道:“宁护卫此言何意?当真以为舍了这皮肉便能诓住本王?” 舍了皮肉…… 宁芊芊震惊的望向他,面上已满是怒意。 萧南风松开她,冷冷地说道:“滚回去告诉你主子,这局本王束手就擒,不必派贱奴再来剜心。“ 宁芊芊垂首退下,怎奈靖王车马早已走远,宁芊芊无奈,只得徒步回府。 王府路远,每走一步,便牵扯着身上鞭伤,宁芊芊恨意更浓,眼中杀意好似要渗出血来。 谁知一脚刚跨进院门,便听见一声冷笑:“贱骨头总爱找死。“【】 7、谁管你 两名女侍卫应声将她拖去后院,看着满眼恨意地萧楚溪,宁芊芊心中默念千遍:小不忍则乱大谋,以此忍住杀意。 萧楚溪却并不知她心下想法,只望着她鬓边银制的流苏发呆。 年幼时,他每每下学回来,总能见到她跟楚瑶在芷栖殿玩玩闹闹。印象中,她总是淘气明艳的模样。 却不想入王府三年,宁芊芊待他总是很冷淡,偶尔说些话来,不是阴阳怪气、便是另有所图,总能让人气个半死。 她像个窝在王府角落的铁蒺藜,孤零零地不声不响,可是一旦有人靠近,便会被她刺个遍体鳞伤。你若狠下心要降服她,她倒也不介意同你鱼死网破。 仿佛死对于她,也不过同一日三餐一般自然。 老海棠树的枝桠凌厉的立在夜色,细嫩的腕被麻绳高高吊起,鞭痕渗出血珠顺着脚尖滴进泥里。 她却始终没有喊疼。 五年前,他去东宫看望萧南风,还未进书房就瞧见,宁芊芊正撇下一块徽墨,气呼呼说手疼。萧南风并未说话,默默接过墨,研了起来。 他喝住了传信的太监,只默默退了出去,未敢惊动萧南风与她。 他不知自己为何不敢进去,他也不知,研墨怎会就手疼;他更不明白,自己那位素来严厉老成的幼弟,为何会熟练地接过宫女撇下的墨,堂堂太子,亲自研墨时,嘴角却带着笑意。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他也并不想问。 他冷冷看着宁芊芊,想从那如玉的脸上找到一丝悔过与畏惧。 可是,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神色,直到两个时辰后她终是彻底昏死过去,萧楚溪从黑暗处走了出来。 “再换热水。“萧楚溪第三次轻声吩咐侍女时,宁芊芊突然惊醒,瑟缩着往床里退,却被萧楚溪一把抱起,放到浴桶前:“洗干净。“ 侍女们退了出去,宁芊芊同他僵持了许久,屏风后终是传来衣料窸窣声。萧楚溪坐在床边,神色好似坦然,只是脖颈却僵硬的丝毫不敢动弹。 直到听见水声,萧楚溪又说道:“把脖子上的伤也泡一泡。“ 宁芊芊却并未答话,隔着屏风,她望着萧楚溪的背影,冷哼一声,又从衣袖中,摸出一颗药丸,咽了下去。这是她自制的伤药,比萧楚溪假惺惺加在水中的止血药效果好一万倍。 她并未宽衣,只是弄出些声音来试探,她始终盯着萧楚溪,只要他敢回头,她便会毫不犹豫毒瞎他的眼。 简单收拾了血污,宁芊芊梗着脖子,戒备地站在萧楚溪面前。 一见她那神情,萧楚溪方才的羞赧瞬间一扫而空:“今夜你打算如何赎罪?” 宁芊芊不耐烦道:“赎什么罪?我分明立了功,若由着你当庭打死了太上皇后,岂不坏了陛下大计?承明卫难道不灭了?” 萧楚溪并未答话,望着她的眼神满是侵略性,今夜宁芊芊的所作所为,让他不敢再等更不愿再等。 危险的气氛在暖帐中弥漫开来,摇曳的烛火中,宁芊芊竟自行贴上前去,双臂搂住萧楚溪脖颈的瞬间,指尖银光一闪。 怎奈萧楚溪抬手如电,好似轻轻一用力,便能折了她的细腕。 “针上淬的什么?“他冷冷问道。 宁芊芊心底快速盘算,打量着难与他抗衡,终是收了气焰:“迷药罢了,属下卑贱之躯,不配侍寝......“ “侍寝?“萧楚溪一掌拍向宁芊芊手背,毒针顺势射向窗棂,“凭你也配!“ 萧楚溪摔门而去的巨响惊飞夜鸦,宁芊芊在床沿枯坐了整夜。 直到天光微亮,才缓缓起身。又见窗棂上的毒针依旧闪着幽蓝光芒,她直直走向窗棂。 一夜未睡,只觉走路时好似行尸走肉一般,困到连眨眼都觉得累。 好容易走到窗棂旁,刚抬手准备摘下毒针,只听啪的一声,手腕一痛,还未及反应就已被人抵在了墙上,宁芊芊本欲还手,却在感觉到熟悉气息的瞬间,收了杀招。 仰头一看,面前之人正是一身夜露的萧南风。 “你敢死!”萧南风连声急斥。 他离得极近,近的甚至能听到他狂乱的心跳。 宁芊芊忙稳了稳心神,答道:“我没有寻死,只是想收回那针,一两银子一根呢。” “谁管你。”萧南风冷哼一声,退开一步,侧过头去,冷着脸不再说话。 宁芊芊探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质问道:“你昨夜一直都在?你都看着在?”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萧南风拧眉问道。 被他这么一噎,宁芊芊眼圈一红,揪住他的衣袖:“你没管我,你本来就没管我!” 萧南风猛地抽走衣袖,冷笑道:“靖王的通房,何须我管!” 宁芊芊气的滚下泪来:“你……你不知羞,你讨厌,你走!你……” 话还未说完,就见萧南风身影一晃,尽果真消失在房中。 宁芊芊瘫坐在地抱膝抽泣起来,正哭的伤心,就听见窗外一声钝响,惊的她瞬间回过神来。 环顾四周,终是记起眼下还在萧楚溪卧房,她再不敢耽搁,忙不迭逃出王府。 宁芊芊走得飞快,好似逃命一般,却总觉身后好似跟着有人,直至穿过闹市,途径第七棵大杨树时,那熟悉的铺子映入眼帘,这才安心了许多。 只见晨雾中,各家铺子前都已洒扫干净,街巷拐角处,一个不大的门脸上挂着个匾额,匾上潦草的写着钱多多三个大字,满是铜臭气息的牌匾,在一众朴实无华的牌匾中,甚是扎眼。 这正是宁芊芊亲手取的名字,“钱多多”简简单单三个字,主人家的志向便清晰了。 这牌匾刚挂上时,就有老学究拄着拐上门斥责。只因这铺子是卖丸药的,却取这么个生意兴隆的名字,实在是毫无半点医者仁心。宁芊芊却并不理会老学究颤抖的胡须,声嘶力竭的之乎者也,兀自抱臂站定,望着自家牌匾,甚是满意。 昨夜一宿未睡,宁芊芊头重脚轻的闯进铺中,对着迎上来的弟弟妹妹,依旧强撑着精神说道:“累了,我先回房。” “谁伤的你?”花瑾的声音乖巧中藏着一丝坚硬。 宁芊芊并未答话,摆了摆手,就要进房。 花瑾抄起桌上佩剑,便跟叶繁快步往门外去。 “站住!”宁芊芊没好气地斥道。 一抬头,就见自家弟妹稚嫩的脸上满是杀意。 他们上次这般生气,还是闯铁甲万仞山那回。 那次,她其实伤的并不重,不过是做戏给王府众人看的,只是这两个小坏蛋的报复却是实打实的毒辣—— 王府上下被蛇虫鼠蚁折磨了整整十日,阖府上下日夜不安,四姨娘性弱,更是被吓得,至今院中不许放一棵草木,墙角床底日日撒着新鲜石灰,王府假山花园更是从不踏足半步。 那次之后,王府众人更是避她如蛇蝎,至今也少有人同她往来。 今日这二人若是再去报仇,自己这妖孽身份岂不更坐实了去。上次是萧楚溪公务繁忙,并未命人追凶,若是认真计较,这两个惹事精,不定早就亡命天涯了,还能挨到今日再来惹祸? 想及此,宁芊芊耐着性子劝道:“我被困王府多年,从未寻得逃离之法。此次雍王回京,他们二王相斗,脱困之事必有转机,我几番筹划,你们若敢坏我大事,定不饶你们。” “大计是什么,老实说出来,你知道的,你诓不住我。”叶繁仰着头,气鼓鼓地问道。 宁芊芊想了想,噗嗤一笑:“消息散出去,夺走神女气运十二年,雍王依旧药石无医黄泉路近。” “伤你的是雍王?”花瑾忙问道。 宁芊芊一瞪,花瑾顿时噤声。叶繁冷哼一声,宁芊芊又收回目光,乖巧了几分。 宁芊芊继续说道:“另个消息,靖王命格低贱,承不起摄政之位,大盛危矣。” “行吧,也算替你出了气,正好京中许久没新故事说了。”叶繁皱眉说道。 “病秧子雍王、废物靖王,以后就这么编,传言一刻都不许停,让他们斗,斗的贼帝称心如意,大家才能长久。”宁芊芊勉强说完这许多话,脸上却已困倦的好似睡莲拢起花瓣。 “好好好,解恨就行,快去休息。”花瑾顺手扶起她。 宁芊芊眯着眼睛,随口问道:“昨夜宫中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花瑾忙说:“昨晚街上就传开了,好多人都在骂呢,说狗皇帝无德,刁难雍王爷。雍王这手蛊惑人心的功夫,当真是厉害。” 宁芊芊撑着脑袋,只觉眼皮快要粘到一块了。就又听见花瑾说道:“承明卫遭难,咱们正好趁机多收些买卖,要不将手里攥着的消息,发卖给雍王?” 宁芊芊抬了抬眼:“自作聪明,他不是你招惹的起的!” 花瑾一怔,面上闪过一丝古怪,忙又笑道:“承明卫这些年,虽常与朝廷作对,干的却都是些扶危济困的好事,相传是听命雍王,护卫大盛呢。如此说来,传言莫不是真的?” 宁芊芊垂着眼眸并未答话,一旁的妹妹宁叶繁说道:“姐姐此次打算如何做?” 宁芊芊摇了摇头,用力睁开眼睛,丢下一句:“我要睡十二个时辰。” 说罢掀开帘子去了后院,花瑾叶繁二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看?”花瑾问道。 “管他们的,姐姐听话就好。”叶繁边说,边拿起药杵。 花瑾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走出铺子。【】 8、我只偏帮银子 街上晨雾还未散尽,萧南风已带着巡城卫查封了三家米铺。 柜上暗格中搜出的密信,还带着掌柜的体温,他随手抛给副将:“午时前抄完。“ 日头爬到檐角时,刑部大牢已塞进第七批“叛党“。狱卒捧着名册追到廊下:“殿下,齐尚书问这些人...“ 萧南风并不答,明悟已上前拧住狱卒肩膀,将人掀翻在地。 “不可伤人。”萧南风淡淡道。 “是。”明悟边答,边松开了手,只是那狱卒的肩膀已然碎了。 萧南风回到刑房,提笔蘸着朱红墨迹,将名册扉页划去两个名字。 不一会儿,齐尚书忙不迭赶了过来,恭敬地守在一旁,半晌都未敢言语,只不住的拭汗。 “带下去。”萧南风边说边拿起锦帕,仔细拭净手上血污。 话音刚落,两个穿甲胄的壮汉,拖着血肉模糊的人,走了出去。 路过齐尚书身边时,只是一眼,便惊得齐尚书三魂不见七魄——那是永安侯九代单传的嫡子何嘉仁! 何少爷昨夜里丢了,永安侯府急的险些要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今日更是连京外驻防的数千将士都惊动了,宫里的贵妃更是跪在殿前哭的险些昏了过去。陛下开恩,动用了上千人找寻,没想到此人竟是被庸王抓了去,堂而皇之关在了刑部大牢,竟未走露丝毫风声。 庸王抓他,想必是为了那件事—— 两年前,此人强抢民妇闹出了人命。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奈何那妇人所在的村子,大半的人家都是战死的官兵,整个村子都只剩老弱妇孺,那妇人乃是为夫守节的贞洁烈妇。 既是节妇,那定不能随意了事,故而永安侯府许了一百两银子处置。奈何银钱还未送来,那一个村子的老弱便已备齐干粮,抬上节妇的棺椁,守在刑部外面,日夜不离。 齐尚书自是不敢驱赶,永安府也并未让他费心,侯府管家当即到场,同村中管事促膝长谈,奈何刁民贪心,价钱一路谈到三千两,百口老幼竟无一人退让,一句“杀人偿命”死死咬住不放。 可笑,贱民的命岂可跟侯府嫡子相提并论,侯府终是怒了,当机立断,雇了杀手,连夜屠净村中老少三百六十七人,手段干净利索。 次日清晨,刑部门外不见一丝血痕。 事后,虽有几个御史参奏,却都不了不之。 只是侯府的何嘉仁少爷还是沾染了些晦气,整整休养了三日,才如常出入京中贵人的集会。 想及此,齐尚书又暗自看了眼身前的萧南风。要说这永安侯府,那可是连着皇室姻亲,何少爷如此金尊玉贵之人,雍王爷也敢下此毒手,当真是少年意气,愚不可及。 齐尚书望着萧南风的背影,有些犹豫,想要劝他,却又实在弄不清,这祖宗究竟想胡闹些什么。 不过一日的时间,牢中便已塞满了烫手的山芋,个个都是非富即贵,以雍王如今的身份,一次招惹这么多的祸事,莫不是因为命不久矣,这才不管不顾? 齐尚书望着萧南风嗫嚅着,想要开口。萧南风却并不理会,只望着地板上的血渍,冷冷说道:“本王年幼时,得名师教诲——能让人开口的法子有三百零一种,生路一百条,死路二百条,生死不能的……一条。” 话还未说完,齐尚书已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齐尚书素来聪慧,本就无意跟萧南风作对,再看萧南风这心狠手辣的行事,更是连最后三分观望之心也都已消散干净。 故而齐尚书这几个头,磕的极为实诚。 萧南风却并不理会,任由他磕了许久,半晌才放下笔,起身大惊道:“老师,这是何意?” 他演的太真,一旁的明悟傻傻的望着他,好似是想弄清楚他是否当真没听见齐尚书进来。 萧南风无奈看了明悟一眼,只得亲自去扶齐尚书起身。 他本是假意扶,齐尚书也并不敢起身,咚咚咚又连着磕了几个头,再抬头额头上已满是血污和泥浆。 齐尚书涕泪纵横道:“求殿下饶老臣一命!” 萧南风笑的温润:“老师言重了。” 齐尚书顿时慌了,哭的愈发凄惨,连声忏悔夹杂着颤音,说的话,只能勉强听清。 萧南风只是静静地望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齐尚书官场浮沉多年,城府极深,萧南风颇费了许多功夫,才将一众勾当盘问清楚,再跟这几年的京中大事一一比对,心下已了然。 缓缓走出大牢,明悟凑了上来,迫不及待地问道:“主子,如何?” 萧南风却并未答话,只是心下愈发沉重。 父皇当年宵衣旰食,对内整肃朝纲、轻徭薄赋、于民休息,对外分化药师、安抚伏悠。 耗尽心力,好容易庇佑大盛国泰民安,没想到,父皇驾崩不过三年,大盛朝廷已腐坏至此种地步! 梆子敲过二更,玄铁甲胄终于卸在书房角落。众人焦急的候在一旁,舅父的茶盏已换了三回。萧南风才刚落座,耿直的御史曹大人已大步凑了上来:“殿下真要抓捕?那些可都是...“ 萧南风眸光扫过众人,这些十几年里多次表忠心的“心腹”,此刻的表情却很让人玩味。 更有首鼠两端之人言语中满是试探:“殿下自有安排,我等唯殿下马首是瞻。” 待到殿中众人逐一做完了戏,萧南风才满是痛心的说道:“弑杀恩师,是为不义!然,圣旨如山,母后被困,深宫清冷,本王若不效命,岂不是不忠不孝。“ 他擦去掌上沾染的泥,“七日后午门监斩,还请曹大人妥善安置——定要礼数周全,本王亲自监刑,送他们最后一程。“ 送走各怀鬼胎的众人,舅父摩挲着玉扳指欲言又止。 萧南风望着廊下将熄的灯笼,忽然道:“接母后归府那日,还请舅父陪我去张府坐坐。“他故意咬重“张府“二字,舅父眼底果然腾起精光。 众人退尽,偌大的书房只有紫毫轻触宣纸的沙沙声。弦月的微光洒在桌案的翠玉笔山,流光华彩似水,恰似宁芊芊此刻提着的琉璃小虎灯,甚是惹眼。 这灯不过是玩乐之物,并不适合走夜路,她却依旧只提这一盏小灯,慢慢走在城南昏暗的街巷中,月下散步兴致颇高。 城南巷道狭窄,地面却甚为干净,才刚入城,便见一个小队正在巡逻,十名壮汉虽都穿着粗布麻衣,却步伐规整甚有章法。 他们并未过来盘查,但宁芊芊才走了不过数十步,暗处一柄寒剑便已横在肩上,宁芊芊连忙站定,任由来人将她蒙了双眼。 被人用剑指着行了一路,好容易到了地方,出来的依旧是面具人。 “何事?”面具人瓮声瓮气地问道。 “朝廷要清剿承明卫,你可知道?”宁芊芊问道。 “京中谁人不知。”面具人声音中满是不屑。 “那……要趁机跟承明卫做买卖,大赚一笔吗?”宁芊芊兴奋地挑了挑眉。 “就凭雍王手上那点人手,也想闯进这城南?”面具人说着便已起身,挥手准备送客。 “需要闯吗?”宁芊芊靠在椅背上,斜睨着面具人,挑眉抛出这四个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叫忠。”宁芊芊煞有其事地教导他。 “这道理天下谁人不知!”面具人没好气地斥道。 看来面具人对这忠君之说深以为然。宁芊芊暗想:所谓忠君,天下愚民谁人不知谁人不信。只是千机堂这种目无王法的亡命之徒,也懂忠君?忠心的叛逆? 看宁芊芊并不答话,面具人按耐不住地问道:“你打算如何做?”他声音依旧高冷,却已隐隐带着几分在意。 “黎老头一百两,大头目每人五十两,小头目十两,其余的帮众一两,然后我要六成利。”宁芊芊歪着脖子说道。 “一成。”面具人毫不犹豫答道,他甚至都忘了,前一刻还在怀疑宁芊芊如何成事。 “生意兴隆!”宁芊芊一拱手,自行蒙上了眼,拒绝再谈。 角落传来一声嗤笑:“姐,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谈买卖的吗?” 宁芊芊无奈的一拍额头,再睁眼,宁花瑾已经抱臂,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面具人已经起身站至一旁,宁花瑾顺势坐下,说道:“给她七分利。” 面具人犹豫道:“这……我做不了” “我要你做主了吗。”宁花瑾边说边挥了挥手,众人皆退了下去。 “你不会就是少堂主吧!”宁芊芊震惊的问道。 “我若是少堂主,上次福使还敢对咱们那般无理?只是这几千两的小买卖,我这小头目还做得了主。”宁花瑾乖顺地答道。 又见宁芊芊依旧狐疑地打量着他,忙问道:“姐,你打算怎么跟承明卫谈?谈下来后,又怎么把人偷运走?” 宁芊芊挑了挑眉:“要是都告诉你了,我还怎么生意兴隆?” 宁花瑾一笑:“那偷运出城的路子总要告诉我吧。” 宁芊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倒是奇了,你们日日偷用靖王府的路子,这会儿反倒来问我?” 宁花瑾顿时了敛笑意:“你是如何知晓的!” 宁芊芊偷笑道:“本来不知晓的。” “姐!”宁花瑾这才意识到,宁芊芊方才是在诈他。 宁芊芊却已一脸严肃:“承明卫若是落网了,城南的秘密便保不住了,所以此事,望贵堂仔细思量。” “同我们千机堂做了整整三年的买卖,你如今却一心偏帮那边?”宁花瑾嗔怪道。 “我只偏帮银子。”宁芊芊冷冷答道。 “姐,我能为你不要命,你信吗?”宁花瑾猛地问道,望着她眼中满是迫切。 “不用。”宁芊芊面无表情地答道。 “好,咱们回家。”宁花瑾再不多言,径直上前扶她离开。【】 9、赚钱嘛,哪里会分是王爷还是盗爷 不去问他/她为何在此,姐弟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等回了铺子,宁芊芊熬着一直没睡,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终是听不见一丝响动,她便轻手轻脚摸出门去。 京中,城南穷困城北富贵,但是城北依旧有穷人。宁芊芊今日去的人家,便是穷的泥巴墙都矮上几分。 刚推开门,就听见一声埋怨:“三更半夜的,你一介女流,怎能随意登门。” 宁芊芊努起嘴不悦道:“我倒想白天来,白天你挨家挨户倒夜香呢,我来了不也扑个空!” “不可妄言,老夫就只倒过那一次夜香。”房中走出一个老头,虽衣衫破烂,但儒雅气质不改,就算是声称倒过一次夜香时,也说的叫一个一身正气。 提到夜香,宁芊芊自知理亏,并未说话。毕竟若不是那次她被困三个月,抽不出身来送钱,老头也不会饿的靠倒夜香赚钱。 “好了,钱放下就回去吧。”老头指了指门口码放整齐的柴堆。 “谁说我是来送钱的,朝廷让他来抓你了,难道你不知道吗。”宁芊芊抚额无奈。 这老头儿,坐拥承明卫,动辄劫富济贫,一出手便是上万两的买卖。怎奈他这个匪首却分文不取,手下的叛党、教过的学子、好心的街坊四邻更是跪地哭求着送钱给他,老头依旧不收。 可是不知为何,唯有宁芊芊给的钱,他毫不推辞,照单全收…… 宁芊芊有时候也想问问,老头收钱收的那般理所当然,是不是拿她当贪官污吏劫了? “太子殿下来抓臣,必有缘故,臣绝不背叛。”老头言之凿凿。 宁芊芊摇了摇头,不再啰嗦,直接将跟千机堂谈好的生意和盘托出。 “用的是靖王府的路子?千机堂跟靖王私下也有往来?”老头问道。 “对呀,赚钱嘛,哪里会分是王爷还是盗爷。”宁芊芊无所谓的摊了摊手。 啪,一声戒尺声,宁芊芊捂着头,满脸委屈。 “你自小教养在东宫,习的是心怀社稷,志系苍生。盗爷这样的话,别人说得,你说不得!”老头轻斥的模样,还能看到一丝当年深受景仰的黎太傅意气风发的影子。 “不说就不说,我定好的事,你赶快吩咐人去办,切莫忘了。”宁芊芊嘟囔道。 “知道了。办完此事,你就快些离京吧,此事一旦事发,你必遭牵连。殿下此番回京是有大业,必不能让他分心来救你。”黎先生说道。 “我不离京。我也不会被牵连。就算事发,他也不会管我的死活。”宁芊芊轻轻说道。 “他说了,要杀了我。”宁芊芊又补充道,眼睛望着黎先生委屈中略带着点希冀,好似盼着他能说些什么。 “你们那些嗔痴情怨的,老夫不懂。但是殿下纵使真要杀你,也必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不要做那惑主之人,识大体顾大局才不枉费殿下多年大恩。”黎先生微皱起眉来。 “不用你管,他要杀我,我必不让他如愿!”话不投机,宁芊芊说罢便转身离开,声音已带着哭腔,瞧着那惨兮兮的样子,黎先生叹道:“冤孽,冤孽呐!” 又是一日清晨,最近京中很不太平,巡抚司连日的抓捕,使得全城人心惶惶,却一个叫的上名号的叛党都未抓到。 萧南风表面上日日勤勉,实际却半点吩咐都无,让人着实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是萧南风曾经理政的手段,又盛名在外,让人丝毫不敢大意,底下的人没有法子,只得努力敷衍着行事。 今日,萧南风一早便在路边静坐,直到远处一声传信,萧南风赫然起身,翻身上马。 “出发。”一声令下,几十名侍卫飞身来到近前。 大队人马声势浩大,街上百姓夹道旁观甚是好奇,许多终日无事的游民,已自发的跟着凑热闹。 很快,队伍行至城南,停在南北交界的牌楼下。 “带上来。”萧南风喝道。 两名护卫拖着血肉模糊的犯人,跪在牌楼下。其余护卫很快搭好了台子。 萧南风一掀披风,端坐高台,百姓们顿时跪下呼喊千岁。 只是城南却无一人露面。 “念。”萧南风命道。 “明德七年,校尉韩晨林捐躯为国,其妻李氏为夫守节。奉陛下旨意,立贞节牌坊,御笔亲书‘贞烈’。”明悟举起一张状纸,展开念道。 才刚念出几句,人群已然沸腾,众人奔走相告,“太子殿下要替节妇韩李氏申冤。”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牌坊前已人山人海,城南也有民众探头,暗中窥探。 “节妇何在?”萧南风问道。 “节妇在!”众侍卫齐声应道,身形一动,让开一条路来,只见一女子一身素服,手捧韩李氏牌位,披麻戴孝走上前来,在阶下跪下。 “民女,韩氏,为母申冤,求雍王殿下明察。”女子高捧牌位,郑重一拜。 “有何冤情?”萧南风问道。 “寿昌元年,清明当日,我母韩李氏往寒山扫墓,受辱于山道。母亲强忍悲痛,祭奠家父,而后往刑部衙门,击鼓鸣冤,血书陈情。”韩家孝女手捧血书,俯身再拜。 “请刑部尚书。”萧南风命道。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寻常百姓不明其中干系,只听尚书二字,便觉声势浩大,纷纷欢欣振奋。 在场却有几位官员,身着常服藏身人群,本意是暗中打探消息。如今见萧南风这般行事,不禁心下纳罕。 萧南风回京以来,百姓虽皆称太子殿下。但众人心知,太子已废,如今的雍王空有亲王之名,并无实权。虽说巡抚司却有京中案件审理之权,但当众审问刑部尚书,必将落人口实。 刑部齐尚书身着官服,同萧南风见礼后,端坐一旁。 萧南风问道:“此女陈情,可属实?” “雍王殿下!” 齐尚书还未张口,只听烈马嘶鸣,永安侯府的四乘马车适时赶到。 齐尚书忙起身,恭候一旁。永安侯有“从龙”之功,永安侯嫡女更是当今圣上宠妃,如此贵人,自是他一小小尚书不敢轻慢的。 萧南风却端坐高台,冷冷望向来人。 “殿下此举何意!”永安侯强压怒火,却依旧眉目凌厉。 “侯爷当真不知?”萧南风声音满是冷意。 “劝殿下善自珍重,少生事端!”永安侯近前一步,小声怒斥。 “本王自会珍重。”萧南风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永安侯本是一脸怒火,却在看清信封二字后,惊的瞪大了双眼。心下不禁悲凉,狡兔死走狗烹,今日这局,竟是陛下…… 萧南风冷笑道:“侯爷以为,今日这难关,本王可闯得?” 永安侯已躬身道:“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萧南风敛了笑意,眸暗如墨:“放?韩家村三百六十七口人,侯爷可曾放过一人!” 永安侯一惊,连连后退几步,萧南风并未理会,望向一旁问道:“齐尚书,韩李氏的冤情,可属实?” 自从上次在牢中招认,齐尚书便已深知,如今的萧南风早已不是当年温润如玉的太子,再看此刻永安侯的情形,更是心下大骇:“句句属实!” “犯人何在!”萧南风再问。 方才血肉模糊的犯人,被拖了上来,双脚拉出一道血痕。永安侯原本面如死灰,却在见到犯人的瞬间,扑了上去,呼喊道:“儿子!” 永安侯老泪纵横,在场众人皆议论纷纷。韩氏女却已起身,目眦欲裂:“禽兽也配享父子天伦?” 韩氏女说罢冲上去便要跟他们拼命,永安侯久经沙场,早有防备,一脚正中韩氏女腰腹。韩氏女顿时呕出一口鲜血,血洒牌位的瞬间,三丈六尺高的贞洁牌坊下狂风阵阵,飞沙走石经久不歇,好似韩李氏冤魂有灵,庇护孤女! 四下哗然,已有人攥紧拳头,暗骂永安侯府毒辣无德。 “拉开二人。”萧南风命道。 身后护卫忙上前,就要拉开永安侯,怎奈永安侯至此,早已是做好万全之策,身旁护卫持剑将他护在身后。 两方人马对峙,永安侯径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涨红的眼死死瞪着萧南风:“今日,是你自寻死路,纵使血染京城,怨不得他人!” 永安侯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竹筒开启,放出一道红色焰火。 顿时,人群一阵慌张。 “永安侯又要屠村了!”不知谁呼喊了一句,人群顿时炸开了一般,已有人仓惶欲逃。 “再念。”萧南风不慌不忙说道。 “韩李氏申冤不成、报仇无门、守节不能,遂至闹市,于贞洁牌楼上,一跃而下。”明悟大声念道。 相传那日,朗日高悬晴空万里,节妇韩李氏当众攀爬贞节牌坊,众人发现时,节妇已离地三丈,在场万人惊呼,稚子跪地哭求,村民苦心劝慰,节妇毫不留恋,一路攀爬至牌楼顶,取匕首刺入心间,纵身一跃跳下牌坊。在场人言,节妇身缠白练,上书一字高五尺横三尺,正是一个冤字。 节妇坠地而亡,万里晴空,刹那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众人四散避雨,唯见牌坊下血流蜿蜒。【】 10、一虎三狼 “在场诸位。”萧南风喝道。 人群静了,众人脸上惊慌却未散去。 萧南风赫然起身,厉声喝道:“贼人猖獗至此,视王法如无物。贼人今日不除,若有他日,诸位打算自裁何处!” 人群稀稀落落的跪下几人,只见众人神色或惨然,或恐惧,纵然被南风这般问,却依旧仓惶不知愤慨向何方。 “当日韩家村民,抬节妇棺材,困守刑部申冤,不过三日,人死、村灭!贼人一日未伏诛,三百冤魂一日难安!”萧南风望着众人,陈述着当日的冤屈。 这冤屈横亘在百姓心中三年,似地狱熔岩,众人皆知那炼狱便在身旁,却默契的选择了遗忘。 或许岩浆还会肆掠,但是许不会伤害己身,许不会肆掠至自家门前。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自家没有女子、财帛、宝物惹眼,只要自家谨言、慎行、俯首、恭顺,那岩浆,许不会…… 已有民众泣不成声,萧南风拱手对众人道:“世道如此,早已退无可退,若此番依旧不言,他日有何生路可言?” 众人还未及反应,只听整齐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永安侯随即起身,望向萧南风,眼中满是狠厉:“雍王妖言惑众,图谋不轨,本侯上承天恩,誓将此贼就地正法,以安天下。” 话音刚落,张、王、秦三位将军,带几百名官兵披甲执锐,将整个牌楼团团围住。 永安侯随行侍卫已执剑指向萧南风,萧南风手下暗卫同样执剑针锋相对。 “请往生幡。”萧南风命道。 远处传来梵音,人群中走出一位高僧,手捧经幡,四名僧人拿起经幡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姓名。 萧南风当众问责:“永安侯何念安,你教子无方,逼死节妇,买凶杀人,残害韩家村三百六十七人,罪恶滔天,本王再问最后一次,你可认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永安侯后退一步,一抬手,弓箭手上前,弓弦拉满,瞄准萧南风的不下百簇。 大战一触即发,其子何嘉仁已被随从小心的抬上了马车。 “恶贼休走!”只听一声惊呼,韩氏女子高举母亲牌位,扑向马车,眼看着侯府护卫的剑刃就要划破孝女的脖颈,眼看着韩家村最后一个活口也要命丧当场。 “杀啊,跟他们拼了!”在场血性男儿皆愤慨呼嚎,几十民众围住马车,王府护卫护在一旁,众人合力,只听一声马嘶,马车轰然倒地,血肉模糊的何嘉仁滚落在地,血痂和着尘灰,好似烂泥。 “儿子!”永安侯惨然一呼,只见寒光一闪,堂堂侯爷轰然跪地。 众人皆惊,萧南风手中长剑已横在永安侯颈前,他方才竟一剑击穿了永安侯的两膝,永安侯近旁护卫也都已被萧南风属下制服。 “杀了我,你也别想活!”永安侯痛的浑身颤抖,却依旧抬手指向外面的甲兵。 “人,终于齐了。”萧南风冷冷说道。 永安侯一惊:“你什么意思!” 萧南风将永安侯交予手下,喝道:“带三狼。” 王府侍卫押上三名男子,又将何嘉仁拖了过来,至此,京中为祸三年的一虎三狼终是齐了。 带兵的三位将军看到自家儿子,此刻都有些慌张,萧南风此举显然是有备而来,当年的案件,不知他究竟查到各种程度。既如此,看来只能是不死不休了! “南城百姓何在?”萧南风朗声问道。 “南城百姓在!”四面顿时响起高呼,一群粗布麻衣之人,却各个手持刀斧。 见此情形,张王秦三位将军连连暗骂,这哪里是南城百姓,分明是承明叛党,他们居然跟雍王公然勾结。 相传承明叛党各个武艺高强,干的便是劫富济贫的营生,朝中不少贪官污吏,都被其刺杀于梦中。被这样一群不要命的高手围住,三位将军暗中收拢一下队伍。 此刻,王府暗卫并承明叛党人多势众,两方兵力悬殊;老哥哥永安侯失手被擒,一心死战全无半点求全之心;自家逆子跪在刀剑之下,生死一线。 此战已失先机,难道当真要拼死一战,血流成河么? 在场百姓众多,若当真犯下大错,少不得连累族人。他何家九代单传,为了何嘉仁不惜孤注一掷。可是他们兄弟三人,膝下麟儿众多,什么,一虎三狼,不过一个不肖子,有何不能舍!再说韩家村屠村一事,皆是永安侯一手所为,他三人并无干系。永安侯既犯下此等丧心病狂之事,他们若还助纣为虐,与禽兽何异! 电光火石之间,三位将军心下已有了计较,决意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永安侯许是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犹豫,不禁厉声喝道:“本侯与你们八拜之交!素日对你们恩厚有嘉,你们当真要做那不仁不义的背信之徒吗!” 萧南风已翻身上马,望向披甲执锐的将士们,振臂高呼:“永安侯私自调兵,等同谋反,三位将军不过是受其蒙蔽,若是迷途知返,带领手下将士,即刻放下刀剑,本王承诺,绝不牵连,所有罪责不予追究!” 此话一出,三位将军再无战意,永安侯冷笑道:“主子不日便将回京,你们三人今日背主,他日打算如何跟主子交代!” “啊——” 一声惨叫,原来是王府侍卫,一剑刺穿永安侯手背,抠下他手中信物,恭敬奉于萧南风。 萧南风用锦帕包裹,接过信物,望向北面房顶,冷笑道:“铁大人听见了吧?永安侯果真效忠他人!” 众人一同望去,就见北面房顶,十几名玄衣弯刀的神捕一齐现身。 而后飞身而下,来到萧南风面前。为首之人,正是大盛皇帝面前的红人,神捕司首席神捕铁笛。此人年少有为,武艺、心计、手段皆是世间少有。这三年,神捕司为新帝耳目,为新朝稳固立下赫赫功劳。 神捕司所到之处,谁人不为之胆寒。只因神捕司处置人犯,无需证据,无需上承御前。 萧南风能招来神捕司至此,背后之人已然明了。 哐当,三名将军顷刻间丢了刀剑,翻身下马,跪地请罪。 萧南风对铁笛拱了拱手:“本王身体不适,先行回府,此间公案,还请铁大人处置。” “回府?就我这几把刀,你让我如何抓捕承明卫!”铁笛一把攥住萧南风手腕,丝毫不在意唐突了他。 萧南风正欲答话,突然呛咳一声,手帕捂口剧烈咳嗽起来。 众人一片哗然,铁笛冷笑一声:“神捕司的大夫手段高超,正适合料理王爷这不治之症!” 萧南风收起帕子,答道:“如此,多谢大人。” 望着萧南风眼中神色,铁笛一惊,寒眸四下一扫,暗叫中计! 便见神捕司手下已从四面涌来,百姓们顷刻抱头蹲下,人群中却无半点承明叛党的踪迹。 “好快的手脚!雍王还敢说没有同城南勾结!”铁笛厉声斥道。 啪—— 一道凌厉的耳光,众人惊得皆侧过头去,不敢再看。 明悟揉了揉发麻的手掌,冷笑道:“无凭无据,也敢拉扯我们主子!” “手下鲁莽,得罪了。”萧南风随意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萧南风眼神扫过众人。不禁心惊——从甲兵围困到神捕司援军到此,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神捕司的势力,果真不可小觑。 今日之事,虽消解了城南些许怨气,却多少暴露了承明卫行迹,又过早同神捕司交恶,实在不智。 萧南风无奈叹了口气,正欲上车,却见路旁一女童坐在地上哭嚎。萧南风一怔,脚步已不自觉凑了上去,及至走近往那女童脸上一看,更是大惊。 女童眼角挂泪,朝萧南风伸出手,萧南风僵在原地,却见一阵风过,扬起尘灰。 萧南风眯着眼侧头躲避,一面举起袖袍,替女童挡风,怎奈腕上一痛,再睁眼女童早已不见了踪影,一道消失的还有袖中的令牌…… “追!”萧南风声音已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哈哈……”铁笛方才丢了面子,此刻癫狂大笑。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殿下身娇体弱的,一介文人,如何也折在此关?” 多年前的旧事,他是如何知晓!萧南风拳头紧握复又松开,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 “来啊!送一虎三狼上路。”铁笛提起永安侯翻身上马,策马行至巷口,眼角余光便见神捕司众人正用绳索将一虎三狼缓缓吊上贞洁牌坊。 韩氏女放下母亲牌位,跪地无言。众高僧请出往生幡,默念经文超度众人。 今日本是晴空万里,只听一声旱天惊雷,天好似裂开一道口子。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百姓跪地惊呼:“老天爷,开眼啦!” 铁笛嗤笑道:“呸——贼老天,安能有眼?” 萧南风扭头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径直进了马车。 马车拐入深巷,往僻静处行,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募地停了。 “刺客抓到了。”明悟隔着帘子答道。 萧南风掀帘看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主子……”明悟又唤一声。 “带进来!”萧南风将手中玉佩攥得发白。 车帘掀开,明悟押进来的却是两人——一个是被绑住双手的宁芊芊,另一个是脸生的七尺汉子。 “这又是谁!”萧南风没好气地问道。【】 11、究竟这算不算行善 “查到行迹鬼祟的共有两人。”明悟答道。 “我哪里行迹鬼祟了?死明悟,你少污蔑!”宁芊芊骂道。 “带下去。”萧南风挥手便想将宁芊芊丢下车去。 宁芊芊见状忙说道:“你看他手腕,那是黑市一等刺客的印记,你别离那么近,让我来审他!” “黑市刺客的印记,你是如何得知?莫不是靖王府……” 萧南风还未说完,宁芊芊已经喝道:“那汉子,我问你,你是接的文活还是武活,是南来的青还是北往的鸿?” 就算被捆住双手,也不妨碍她满是好奇,眼中灼灼闪着光,口里连声说着黑话。 眼看着就要凑到那汉子面前,却被萧南风握住肩膀又拉了回去。 宁芊芊却依旧忙不迭问道:“嘿那汉子,道上的规矩都不懂了?” 许是被她问的烦了,那汉子叹了口气:“我此番是从黑市逃出来的,你这丫头,黑白两道又是何来头?” “逃?一等刺客向来是随心顺意接生意,杀的多是大奸大恶的该死之人。这种替天行道的好买卖,你为何要逃?”宁芊芊更奇了,却被萧南风扶着肩膀按了回去。 “三年前,我奉命去杀韩李氏灭口,却晚了一步,眼看她踏入刑部大门。后来,韩家村灭村案,便是我带人做的。”那汉子突然说道。 宁芊芊惊的一颤,下意识看向萧南风,不敢再问。 萧南风神色如常:“还有呢?” “那日刑部大堂,我看着那女人手捧旌表文书和一纸诉状,跪地陈冤。她是个刚烈的,那般受辱,在堂上却丝毫不惧。”那汉子答道。 “知道了,退下吧。”萧南风命道。 宁芊芊震惊地望向他,萧南风眉头一皱,宁芊芊顿时低下头去,不再闹腾。 明悟押着汉子就要离开,却不想那汉子顿时怒了:“为何不问,难道她的冤屈当不起你一问!你不是要替她申冤吗?为何此刻又不让我说了!” “她既那般坚毅,绝不会是寻短见的性子,究竟告状当日……”眼看着明悟拖起那汉子便要离开,宁芊芊猛地起身问道。 怎奈话还未说完,颈上一痛,便再无知觉。 萧南风扶着宁芊芊躺到软枕上,同着明悟一道下了马车。 那汉子好似行尸走肉面色惨然,喃喃道:“她是村里有名的悍妇,平日里村里若有谁占着她一缕薄田,她势必要举着锄头冲到别人家里,不舀回半瓢粮食,绝不罢休。” 明悟皱眉,迷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汉子,却不想汉子一运力,挣开了手。明悟忙伸手欲捉,那汉子却并未趁机逃脱,而是瘫坐在地。 汉子继续说道:“那年闹饥荒,村子里草根树皮都吃空了。邻里婴孩饿的爬进她家门,她搬起磨盘堵着柴门,用长竹竿把孩儿往外赶。可是孩子饿啊,赶走了又爬回来,赶走了又爬回来。” 汉子边说边挥动着臂膀,好似眼前正看着一个婴孩儿被赶走了又爬回来。明悟忙要上前扶他,却被萧南风拦住。 萧南风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刺客,这人武艺跟明悟不分伯仲,如此身手了得之人,如今却瘫坐在地,好似疯了一般。 “后来饥荒过了,孩子大了会跑了。村里多了个偷儿,挨家挨户搬粮食偷衣裳,她帮着村里人一起,用石头砸小偷。其他人砸,小偷卖力躲,她砸,小偷不躲,让石头砸的满脸血,还望着她只顾笑。”汉子自顾自说着,好似说与他们听,又好似念给自己。 “你是那孩子?你小时候,她救过你?”明悟终是按耐不住,凑上前问道。 汉子好似未闻,继续说道:“她平时心情好时,也爱戴个花儿朵儿,村里人都笑她,男人死了六七年了,妆给谁看。她也不理,乐了就笑,痛了就哭,整日风风火火,活的不像个寡妇。” “也没哪条律例规定,寡妇就要活的像死水不是?”红玉原本在巷口示警,这会儿终是按耐不住,上前同他们一起审这汉子。 “你们可知,两年前京中闹过瘟疫!”汉子猛地起身,直挺挺凑到明悟面前。 “听说过。”他叫的突兀,明悟惊得咽了口唾沫,盯着他,不再说话。 “朝廷下令,要封了村子。那时村里人疯了一般往外逃,官爷们拿着大刀、棍棒,把人往村里砸。是她站出来,说不能给陛下生事,硬生生把村里百余口人管得服服帖帖。一个女人,厉害起来,比许多男人都凶。”汉子边说边笑了一下。 “真是个忠义女子!”明悟叹道。 “可惜她不知道,陛下早就换了人,早就不是那个亲手为她写下节妇文书的陛下!”汉子望向明悟,愤慨地说道,好似盼着明悟回应附和。 明悟忙郑重地点了点头。 汉子却顿时怒了:“你点头作甚!你不明白,你根本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天,在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就藏在梁上看着,我不是不忍心杀她,是突然接到命令,才不杀她!” 明悟后退了一步,并不与他抵抗。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揪起明悟衣领:“你不知道!我亲手杀死了那村里三百六十七人,每一剑都是我亲手刺的……” “是我亲手……”汉子复又瘫坐在地。 “你们不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南风望着那汉子,神色肃然:“那节妇念完一纸诉状,刑部尚书起身离场。一虎三狼携手下刁奴四人,并刑部官差六人……” 萧南风猛攥紧拳头,叹道:“上有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有执法如山的楹联,海水朝日屏风在侧,烈士遗孀、守节十年的忠义之妇,当堂受辱!” 说罢,萧南风只觉肺腑好似要炸开一般。究竟是怎样的绝望,让支应门庭的刚烈节妇,一心求死。究竟是怎样的朝堂,连校尉遗孀都有冤难诉。又是怎样的国,一夜之间,一个村子百口人死于非命,举国上下却无半点波澜。 这!便是如今的大盛。 萧南风垂眸,浓密的睫羽掩盖万千思绪。他随即转身不想再问,却见那汉子跪地道:“我是个罪人,早该死于那日清明。只是屠村那晚,我救走了那孩子,他是那晚的唯一活口。雍王爷,究竟这算不算行善?” 萧南风望着那汉子,轻叹一声,垂下眼眸。 “哈——”汉子惨然一笑:“我已招供完了,今日,此案也算了结,韩李氏想必已然投胎去了吧,上天庇佑,让她下一世当个田间的野雀儿吧……” 听他这般说,几人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明悟踟蹰着想要上前将他押下去,却见那汉子突然重重跪地:“雍王爷,您是好人,求您,保那孩子一命!” 说罢,那汉子吐出一口黑血,倒地再无知觉。 明悟上前探查:“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萧南风挥手,命人将尸首清理。明悟上前道:“两年前,那名官差,讲明事由后,便自戕了,今日好容易又有了这个人证,却又……” “刑部尚书的罪,又岂在这一桩。时候未到,姑且忍耐。”红玉上前劝道。 “只是他同那村子是何关系?他是那村里人吗?他认识那妇人?他屠了自己的村子?”明悟问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红玉叹气道。 “他救走的那孩子就是方才牌楼喊冤的韩氏女吗?”明悟又问道。 “韩李氏并无子嗣,她是那村中唯一的活口。”红玉答道。 “那是那个偷儿?”明悟又问。 红玉却再也不知如何回答。 “承明卫替天行道诛杀贪官,怎么不杀了永安侯!”明悟气愤地一拳锤向一旁矮墙。 红玉一惊,抬头欲答,看了萧南风一眼,复又低下头来。 正在此时,马车传来响动,萧南风转过身去,吩咐道:“红玉,搜身。” “是。”红玉上了马车,半晌下来时,果然捧着那令牌。 “主子,绾儿醒了……”红玉犹豫地禀告道。 萧南风接过令牌,持剑上了马车。 宁芊芊扭过头去,气鼓鼓的并不理他。 “你还敢来。”萧南风恨恨地望着她。 “是我要来的吗,不是你滥用私刑把我绑来的吗!”宁芊芊怼道。 “不绑回来,怎么清理你这叛奴?”萧南风冷笑道。 宁芊芊眼圈一红,仰头望向他:“你若杀我,我便毒死你!” “好!”剑鞘一横,宁芊芊被抵在厢板上。 肩上一痛,泪便已漫了上来,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甚是可怜。 “哭什么,骗子也该有气节。”萧南风收回手,却见她双眸还裹着泪,便将令牌递到她面前与她对质。 “这不是你袖中那块。”宁芊芊忙说道。 萧南风没好气道:“是吗?” “是啊!”宁芊芊一声喊,顺势夺下令牌,扬起一阵毒雾。 萧南风顿时瘫倒在地,明悟二人钻进车厢,顷刻也中了招,宁芊芊趁机从车窗一跃而出。 明悟急了,梗着脖子问道:“红玉,你解了她手上绳子作甚!” “谁解了……!”红玉一怒刚要反驳,又瞬间了然地看了萧南风一眼,忙把话咽了回去。 明悟一怔,也偷偷看了萧南风一眼,萧南风侧过头去,好似未见。 “麻药而已,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红玉连声劝道。 “索性杀了吧,这祸害!”明悟气呼呼说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宁芊芊逃的飞快,直至一头撞进铺子,才放慢了脚步。叶繁正在记账,一见是她,忙问道:“姐,你可回来了,云丫在后院呢。” 宁芊芊眨眨眼,一笑:“好云丫,一身缩骨功当真厉害!” “姐让云丫盗的是什么牌子?”叶繁问道。 “不值钱,就卖了一百两。”宁芊芊随手拿起架上新晒的丸药翻捡。 叶繁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只问道:“今日不用回府吗?” “南城有大事发生,那傻子忙着手足相残呢,没空刁难姐。”花瑾边说边走进了铺子。 “好,我让王婶添两个菜。”叶繁笑道。 “不必。”宁芊芊掀开帘子,径直往后院去了。 小心关上密室的门,宁芊芊掏出怀中令牌,迎着火光,果然在令牌的墨点处,看到了幽暗的闪光。刀尖一转,便从令牌处抠下一颗墨绿色的珠子。 宁芊芊拿过一旁的册子,提笔写道:试药第一百三十七次……【】 12、不忍的才是傻子呢 密室炼药区区数日,一门之隔,京中早已变了天。 神捕司雷厉风行,永安侯抄家、三位将军解了兵权。 明眼人终是回过味来,这是贼帝跟萧南风联手,冲着还在病中的文丞相去的。 从此,文府一脉再无可战之人,只是不知文相伤愈回京后又会如何。 再说靖王府一脉,一虎三狼的尸首依旧悬于牌楼之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靖王萧楚溪发了大怒,在南城牌楼下,搭了个营帐,专接诉状,为南城众人雪冤。 这临时衙门声势浩大建制齐备,人手不下百人,捕快、仵作、文书、差役日夜待命。好在南城清宁,仅节妇一冤,再无其他冤案,故而营帐整日安静无事,搭了几日复又撤了。 这本是好事,萧楚溪却有些失落,宁芊芊一日奉茶时,募地被揪住了腕:“百姓们有冤为何不诉,为何不找本王申冤?” 宁芊芊一愣,顺势说道:“不诉自然是因为不冤,人生在世,哪有不受委屈的。权贵欺压卑贱,富有蹂躏贫穷,健壮的凌辱瘦弱,此乃世间常理,忍着忍着便也习惯了,不忍的才是傻子呢。” 萧楚溪不搭话,却也不松手,就这般僵持着。 宁芊芊只得继续说道:“就像那盐巴,两年前,市面上流出了矿井盐,说是吃了短命,可是家家户户不是照常吃了这些年么,也没见谁短了命呀。” “还有呢?”萧楚溪轻声问道。 “还有先帝在时,昭告天下,与民休息,十年不加赋税,百姓商户可凭心意将财帛交于朝廷,十年后数倍返还。如今新朝,税一点点加,钱一文未还。也没见谁家饿死了不是。”宁芊芊放下茶盏,边说边看着窗外的春日。 “还有呢?”萧楚溪继续问道,言语中并未听到一丝情绪。 宁芊芊嘴角一撇,扭过头去,强忍下话来——吃不好还没钱,这样还不够?还要怎样惨?还问! “我不过一介女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知晓民间的事呢。左右咱们王府安逸,多谢王爷庇护呢。”宁芊芊笑着回答。 “宁芊芊,本王是不是做错了?”萧楚溪轻声叹道。 宁芊芊眼神空洞洞地望着窗外,口中柔声答道:“殿下以天下为己任是万民之福,切莫太过苛责自己,为了百姓也该珍重贵体呀。” “下去吧。”萧楚溪松开了她的手。他心下明白,这些年,她只有诓骗算计他时,口中才会有许多温柔。 后面的日子,京中纷乱更胜从前。 借着节妇冤案的契机,巡抚司顺势入了南城,趁着巡逻之机,大肆搜捕承明卫众人,几番交手,皆打的承明卫落荒而逃。虽未抓住贼首,但极大的遏制了承明卫号称替天行道,实则暗杀大臣的恶行。 城中众人交口称赞,雍王殿下好手段,入京不过几日,就能抓住承明卫的行迹。 听着街上流言,萧楚溪更是气恼。 日日书房议事,手下官员、府中幕僚叫苦不迭。 当中也有机灵的劝道:“雍王如今是两难之境,若当真擒住承明卫,则往后再无一人敢效忠于他。可若不擒,那便是有负圣恩,届时自有陛下裁决,王爷无需忧心。” 这人说的有理,萧楚溪却极不爱听,余下众人实在摸不清他心思,只得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于是,一波一波的嘴皮子,熙熙攘攘入了王府,又被萧楚溪皱着眉头赶出门去,王府从未这般热闹,李管家整日精神抖擞,纵使府中宾客再多,愣是没有出一丝乱子。 宁芊芊趁着府中忙乱,终日躲清闲,萧楚溪唤她伺候,十有八九都不见踪影,偶尔抓来一问,她便垂首不言,只撸起袖子亮出手腕伤痕,萧楚溪见状便也不再刁难。 至此,宁芊芊府外的勾当愈发猖獗。 戌时的长街飘着炊烟,宁芊芊晃着靖王府鎏金腰牌,像摇铃铛般穿过巡城卫队。五日未见,金漆令牌堪堪擦过玄铁盔甲时,瞥见她腕上的勒痕已好了许多。 “让路!“她昂着下巴将腰牌怼到盔面,“靖王殿下最宠的侍妾在此。“ 萧南风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这惹祸精虽未认出亲王甲特有的兽首吞云纹,却已识相的梗着脖子胡诌:“其实我跟萧楚溪不熟......“ 剑刃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她耳后血痕,她突然盯着头盔的缝隙轻呼:“将军的眼睛...很像我的旧主。“ 萧南风拇指压住剑格,喉结在铁护颈下滚动,再开口声音已变了另一种浑厚模样:“既是旧主,自然是用来背弃的。“ “正是!正是!“她从善如流,绣鞋却往后蹭了半步,“起火了!“趁他回头的刹那,宁芊芊早已泥鳅般钻进了暗巷。 三更天的破庙里,黎先生瘫在草垛上数银锭:“二百两够买一套大宅了,你倒舍得。“ “别数钱了,上来,我这就背你离开。你交代的那些人,我都已送出城去了。现在走,还能追上几个与你作伴。老头儿正经娶个夫人吧,整日孤零零一个,都魔怔了!“宁芊芊边说边踹开蛛网。 却忽被拽住衣袖,黎先生望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这可是杀头的罪,你出城的路子说不定早已漏了行迹,便跟为师一起离京吧,为师定将你当亲女一般培养,毕生绝学尽数传授于你。” 宁芊芊一怔,摆手道:“不必客气,你的之乎者也还是传给其他书呆子吧。不过,老头你真不地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一身好武艺!” 黎先生望着她,语气满是坚定:“同我离京,老夫绝不会让你枉送性命。” 宁芊芊眸光一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乖巧:“你放心,靖王府的管家每月十五都会从京中运出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承明卫那些憨货,便是靠着这个路子送出京的。这条暗路,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我头上。” 黎先生叹了口气:“承明卫所行之事,绝不是蠢事。为忠义为先帝为太子赴死,是一等一的死法!” 看着宁芊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黎先生只得从怀里摸出泛黄绢布:“这片国土被神灵遗忘千年,殿下降生当日,紫微星芒盖过日月,国师预言,殿下必能带领大盛重得神灵庇佑。“ “神灵庇佑?他刻薄得能气活阎王!”她甩开手指向劈裂夜空的闪电,“若真有神灵,先劈了宫中那逆贼可好?” 话音刚落,惊雷轰隆一声炸响,宁芊芊吓得蹲下身来,却依旧侧头喊着:“老头儿,别学那些酸儒死谏。他萧南风要来惹祸,你凑什么热...喂!去哪儿!” 宁芊芊的惊呼声中,老者已走出院中,白发在夜风中飘散:“紫微临世时,老朽已立下一生之志!” 萧南风轻轻落入院中,玄铁甲胄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宁芊芊踮着脚探寻着盔甲的缝隙,毒针在指尖转出幽蓝弧光。 “将军深夜当值,真是辛苦了。”她谄媚的模样让月色都有些尴尬。 萧南风数着她第七次变换持针手势——铠甲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刺,这蠢货竟还未发现。 “看够了吗?”他故意压沉嗓音,看着她指尖毒针吓得落到地上。 宁芊芊倏地退到黎先生身侧,袖中又滑出三根银针。 “回吧。”老者咳嗽着推开她,枯掌拂过她额前碎发。 宁芊芊突然踮脚贴上他耳畔,自以为隐秘的吐出狂言:“别怕,待我毒瞎他的狗...” “啪!” 黎先生手中戒尺,声响依旧清脆。 萧南风望着她捂额跳脚的模样,忽然想起那年她被嬷嬷追着学规矩时,发间洒落的海棠花瓣也是这般颤巍巍的。 他上前扶起黎先生,飞身离开。 及至僻静处,黎先生说道:“殿下不该心慈手软,承明卫诸人的鲜血本就是为殿下的大业而流,我等虽死殿下的利剑却不伤分毫。” 萧南风接过黎先生递来的册子。 “这是……” 黎先生仰头,眼中满是决绝:“名册中共七十一人,殿下只需一声吩咐,上至一品大员,下至四品微末,皆可顷刻间为殿下赴死。所谓承明卫不过是声势罢了,册中之人才是我等对先皇真正的效忠!” 萧南风叹道:“诸位忠义之心,南风明白。” 黎先生继续说道:“众人都候在城外十里峡,离京用的是靖王府的路子,宁丫头便是人证。还请殿下亲手剿灭承明卫,再参奏靖王府勾结叛党,届时朝中自有一番波澜。以承明卫千人的血一举扳倒靖王,殿下放心,一死解救天下万民,我们早已下定了决心。” 萧南风一愣,却未答话,黎先生继续说道:“还请殿下谨记,所谓仁德不过愚民之言,势与术才是殿下当为的王道。舍一人,匡社稷,弃一义,救万民,天下为秤,殿下当懂取舍!” 萧南风躬身拱手道:“老师恕罪,天下大同才是南风所求之王道,还请老师即刻随弟子出城。” “少年意气,终是偏颇太甚。王者之道,注定是一条孤寂、肮脏、血腥之路。”黎先生捻着胡须,摇了摇头。 手中的竹杖在石板叩出清响,萧南风伸手欲扶时,先生已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入暗巷:“十里峡冤魂是替贼子敲响的丧钟,而老夫的血是唤醒朝中忠义之魂。老夫当赴死,殿下当救民于水火!” 黎先生走的决绝,如日薄西山,带着万钧不挡的悲壮。 直至那灰色麻衣彻底隐没黑暗,明悟凑上近前道:“主子,打算如何做?” 萧南风垂下眼眸,待他再次抬头时已无半分犹疑。 “半个时辰后,传信巡抚司,带齐人马赶赴十里峡。”声如刀锋,裂破夜色。 夜色如墨,残月隐入暗云,萧南风立在悬崖边,玄色大氅被狂风卷的如波涛翻涌。 远方传来马蹄嘶鸣,抬眼望去,百人铁骑急行而来,为首的旗帜映着黯淡的月色,并看不清旗上大字。 “落!”萧南风一声令下,雍王府几十名护卫一起用力,万千巨石轰隆而下,十里峡两侧峡口顿时被堵塞严实。 寂静深夜,漆黑死穴不闻一声悲鸣,萧南风面容冷峻,好似地狱修罗,薄唇轻启:“放箭!”【】 13、火烧深峡、凿石填谷 顿时,弓箭鸣响伴着万千火光划破夜空,漆黑峡谷顷刻一片火海,热风卷着烈焰轰隆作响,骨肉燃烧的焦臭弥漫整个峡谷。 战马嘶鸣,远处铁骑赶到时,峡中烈火已持续燃烧一刻有余,萧南风侧头望去,为首的男子勒马急停并指如箭,仰头对着他所在的崖顶厉声喝道:“萧南风住手!” 萧南风一声嗤笑,此等小事,萧楚溪竟亲自带巡抚司众人赶到。 他低头望向峡谷,火势已渐有燎原之势,他寒眸微闪:“凿石,落。” 万千滚石砸入峡谷,燎原火势顷刻熄灭,只剩零星火光散落满谷。 萧南风一拉缰绳,骑着马朝崖下行去,明悟紧随其后,及至走到萧楚溪面前,他下马拱手:“靖王兄……” 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一拳,明悟飞扑上前护他,却被萧楚溪一脚踹向峡口,明悟的身躯重重的砸在堵住峡口的巨石上。 咕咚!巨石顿时滚落了几块,惊得峡口马匹一阵慌乱。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萧楚溪愤怒的吼道,攥紧的拳头高高举起,强忍的并未落下,那模样好似恨不得砸他入泥。 半晌,萧楚溪松开了他的衣领。 “禀告王兄,承明卫叛党及家眷约有千人,已尽数伏诛。”萧南风拭去嘴角血痕,起身恭敬说道。 “你!”萧楚溪闻言更怒,质问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咚的一声,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躯从马上跌了下来。 萧楚溪回头一看,忙抬步上前,大手拎住那人衣领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素白的面庞显现,竟是着玄色侍卫服制的宁芊芊! 她此刻面色惨白,眼神好似见了鬼一般,萧南风垂下眼眸不再看她,却已分不清心底是厌恶还是苦涩。 “去三里外等着。”萧楚溪说道,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传靖王殿下令,所有人搬开巨石,捉拿叛党!”宁芊芊猛的推开萧楚溪,话说出口的瞬间,面上惊慌已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与刚毅。 她一把扯掉萧楚溪腰间令牌,高举着令牌穿过人群大步朝峡口走去。 萧楚溪怔怔的立在原地,而后叹了口气,认命般大手一挥,身后铁骑尽数听命冲向峡口。 三百铁骑并雍王府几十名护卫,搬了整整一夜,及至神捕司赶到时,天色微亮,峡谷巨石已被清理干净,峡中满是焦黑的残肢,宁芊芊瘦弱的身躯行走在焦尸乱石之间好似一抹幽魂。 “敢问殿下,既已火烧深峡,为何还要凿石填谷?”神捕铁笛问道,他姿态恭敬语气却好似审问一般。 萧南风眉毛微挑,面色如常道:“火势蔓延,若不尽快扑灭,恐会引发山火,方圆百里岂不受害?” 铁笛眼神锐利的望向他,继续问道:“昨夜浓云遮月,殿下是如何看清峡中皆是叛党,当机立断,秉雷霆之势将崖中一千三百零七人屠杀殆尽?” 萧南风嗤笑道:“本王行事自有缘故,消息来源事涉机密,无可奉告。大人若想审问,还请拿旨意来,先前的造次,本王不予追究,望大人好自为之。” “是了,倒是卑职僭越了,还是先审那微末之人。”铁笛一勾唇角,绕过他朝宁芊芊的方向走去。 萧南风微微皱起了眉,立在原地并未说话,半晌他抬步跟了上去。 还未至近前,就见宁芊芊模样甚是激动:“你问我在找些什么?千人这可是千人啊!难道你就没有丝毫不忍,你就没有半分心痛,你的悲悯呢,你的人性呢,这满谷的死尸,你都看不见吗?” 铁笛身形默默后退了半步,似是想与她拉开距离。 宁芊芊却涨红了眼,不依不饶的追了上去:“看看四周,看看这些焦尸,他们是人不是冰冷的证物!是我们,是昨夜在这里的我们,亲手把他们扭曲蜷缩的尸骸、嵌入泥里的指骨、化成黑泥的血肉一点点取了出来!” 宁芊芊边说边张开了双手,庄严肃穆的对着谷中满身脏污尸臭的巡查司众人环视一圈。 放眼望去,谷中多数人已停下了手上动作,在宁芊芊的鼓吹中,都挺直了胸脯,冷冷地望向铁笛,眼神中疲惫夹杂着恼怒。 宁芊芊指着铁笛继续斥道:“而你,穿着你的华衣,踩着你的绣金官靴姗姗来迟,高高在上的质问我们,质问我们为何要破坏证据!你问我们寻什么?难道这一千亡魂,不值得一寻,不值得一救?” “我们惧怕搬走石头时慢了一分,扑灭烈火时缓了一息,就葬送了炼狱中仅存的生机。我们找了一夜,百号人一刻都没敢停歇,而你!你竟问我们为何要找!”说到最后宁芊芊已满是悲音,哽咽着泣不成声。 谷中众人此刻看向铁笛的眼神已燃着熊熊烈火,萧南风凑上近前时,就听铁笛轻声说道:“好口舌,望姑娘入神捕司暗牢的那日,也能这般口舌利落。” 说罢转身要走,萧楚溪此刻也已赶到,站在宁芊芊身边,双臂微曲好似时刻准备扶住她脆弱的身躯,萧南风心底一声冷笑,王兄当真蠢的赏心悦目。 正冷眼旁观,不想面前陡然贴来一张芙蓉面,宁芊芊冲着他痛心疾首的骂到:“你可知谷中还有稚子十七人!你心中可有半分悔恨,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萧南风还未及说话,萧楚溪竟一把扯过宁芊芊,将她牢牢拢在怀中,萧南风冷眼看着这柔情蜜意的一幕,只觉脸上虚假的温润一点点僵化如铁面。 他转身翻身上马,明悟忙迎了上来,一声呼喊:“回府!” 王府护卫们一齐尽数撤离。 刚入府,房中已备好热水,他对着管家说道:“传话给岑先生,本王昨夜染了风寒,命他替本王上个折子告假一日。” 管家忙领命出去,明悟凑上近前,他说道:“传信镇青,盯紧铁笛,相机决断!” 明悟忙上前问道:“主子是担心……” 他抬手止住明悟话意,继续说道:“在城中散播消息,靖王殿下奉旨诛杀叛党,十里峡天诛不臣、亡魂哀鸣、焦尸遍野,此事让小舅舅去盯。” 明悟震惊道:“靖王诛杀?不是咱们杀的么!” 萧南风并未搭言,继续吩咐道:“再命红玉安排朝中言官上折子,一方指责靖王冷血嗜杀,另一方赞颂靖王仁德彻夜不眠安葬亡魂。” 明悟愈发迷惑,急得忙又要开口,他一皱眉,这才让这急性子生生憋住了话,他这才说道:“侍剑留意南边的回信。事关生死,你要时刻留心,事情了结,即刻来报。” 明悟忙领命,却依旧眉头紧锁,萧南风见状叹气道:“你是怕传的消息无人信对吗?” 明悟连连点头。 萧南风望着窗外微弱的晨光平静地说道:“无妨,世人宁可自遮双目,也只会信愿意相信的事。靖王烧死千人又安葬在荒野,弑杀伪善,这便是百姓们都喜爱的真相。他们困顿太久,自然要对着萧楚溪这位监国王爷泄愤。” 他说的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但是心底却满溢阵阵悲哀。 红玉从房外进来,边走边说:“这三年大盛内忧外患,朝堂内外无不斥责皇帝昏庸,靖王无能,主子是百姓们最后一丝希望了。主子此番回京,占尽了民心,所以这些流言,无论靖王如何解释,都休想洗清。” 明悟这才点了点头,抬手就要替他宽衣,他后退了半步道:“都退下吧,本王这儿不需人伺候。” 两人一同出去,轻轻关上了殿门,红玉边走边叹道:“可是主子时时在这风口浪尖,稍有行差踏错,民心反噬也是了不得的波澜。” 萧南风望着空荡的外间,缓缓解了身上脏衣,不知稍后会是谁第一个造访。 收拾停当后,他身着寝衣刚躺下,下人便通传张侍郎奉旨探病,还带了两名太医院圣手。 太医们带着命悬一线的脉案刚离开,文相义子接踵而至,再就是六部众人探病、神捕司赔礼、巡查司下属慰问…… 一整日的严阵以待,直至黄昏侍剑终是回来复命。 “禀主子,属下采买的陈粮账目已清,掌柜的家中有事,已举家离京,此刻想必已到泉府。新置的粟米已入了各府库房,盖了府印。”侍剑恭敬说道。 这般暗喻,若非知晓十里峡内情者,又如何能懂,想必都只会认为是王府的寻常采买吧。 侍剑这般伶俐,萧南风心情大好,轻笑一声:“明悟呢?让他进来学学,遇事该如何回话。” 侍剑面色一沉,不再说话,萧南风皱眉欲问,就听外面传来打斗之声,侍剑却依旧肃立一旁,恍若未闻。 萧南风掀被起身,侍剑扑通跪地道:“运粮的先生说,那日搬运之人给粮袋……” 萧南风着急的斥道:“照实说!” 侍剑砰磕了个头:“为首的岳先生传信回来,蒙面女搭救他们时给他们都点了驱瘟疫的药,嘱咐身体三日不能见明火,昨夜有个孩子不小心碰着了火,身上顿时发出异香,传出十几里,整夜未散!” 萧南风大惊,还要再问,侍剑忙说:“明悟大哥说救岳先生他们的蒙面女便是宁芊芊,昨夜谷中之事,她想必早已发现端倪,隐而不发,必有所图。主子莫慌,明悟大哥已亲自去将她灭口,外面是红玉姐……” 侍剑的话还未说完,萧南风已快步往外走去,侍剑在身后惊呼:“靴!主子穿靴!”【】 14、腰间璎珞,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哐当撞开房门,院中打斗顿时停了,竟是侍书明启二人联手阻拦红玉,红玉见他出来,忙一个飞身离开,他也快步跟上。 红玉一边赶路一边说道:“绾儿此刻在靖王府,明悟一时难以得手。主子回府吧,有我一人足矣。” 萧南风答:“明悟动了杀心,你挡不住。” 红玉冷笑道:“那便试试!” 红玉向来要强,自是不愿听“挡不住”三个字,可是他无心在意,自从听到明悟要灭口宁芊芊,惊慌已燃尽他所有理智。 一路疾驰,脚尖点过冰冷的青石板路,只觉指甲缝中嵌入了碎石,却并未感受到痛意。 及至翻身进了靖王府中,宁芊芊的卧房在一处僻静的偏院,躲开巡逻的侍卫,刚过月洞门,就见明悟正蹲在窗下,手中暗器闪着寒光。 他与红玉同时弹出了暗器,明悟一个侧身躲避,转手掷来两粒飞镖,却在看清他和红玉时,当即转身,抬手就要再对宁芊芊下毒手。 萧南风和红玉已赶至窗前,红玉薅起明悟发髻,将疼的面目狰狞的明悟顺势拖走,侍剑捧着衣服鞋袜也已匆匆赶到。 萧南风推门进房,整理衣衫,穿靴时脚尖刺痛,疼的钻心。 环顾四周,房中陈设倒是寻常。不似当年东宫,博古架上放的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书案总散着几颗骰子从不许人碰,最整面墙的药柜倒是最得她青睐。 萧南风伸手抚了抚身下的床榻,实在有些单薄,她素来体寒,当年在东宫,离了那暖玉床,定是睡不安稳。 正看得仔细,就听得外间脚步声近。萧南风轻声躲至门口,在宁芊芊刚进房的瞬间,一个飞身拢着她,顺势捂住了她的口:“别叫。” 及至松开手,宁芊芊还未站稳就已快步躲到屏风后,探出头戒备道:“你要来杀我?” “你也知闯了大祸?”萧南风平静地问道。 “我没有说,但你们自己露了马脚。”宁芊芊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什么马脚?莫要胡乱攀咬,小心妄送性命。”萧南风正色道。 “攀咬?”闻言,宁芊芊生起气来。 “满地焦尸,指头插进泥里好似打了桩,丝毫没有挣扎的痕迹,蜷缩的姿势也不见一丝痛意。处处都是破绽,还需我来攀咬?最大的破绽就是,你虚名在外,自诩仁善,怎会轻易杀死千人!”宁芊芊越说气势越足。 萧南风抬眸,冷冷地望向她:“昨夜乱石铺满整个峡谷,哪里还有一片安稳之地,让你去看指骨、卧姿?满嘴谎言。” “那……义庄呢?”宁芊芊轻声问道,望着萧南风眼中的寒意,她心知自己说道了昨夜的要紧之处,惧怕萧南风当真起了歹意,于是方才的气势瞬间少了一半。 果然,萧南风修长的指节,已攥着腰间玉佩。宁芊芊心下一冷,面上已换成十二分的恭敬:“是奴婢造次了,还请王爷高抬贵手,奴婢今后定会谨言慎行,绝不妨碍王爷半分。” “到底是受过王府调教,这骗人的功夫果真更胜从前。”萧南风冷笑着,走至床边,抓起枕边的宝剑。 “别动!“宁芊芊一声惊呼,萧南风望着自己拔出的剑,虽早察觉枕边放剑不是她素日的行事,却依旧被面前的剑惊了一下。 那剑……剑鞘和剑柄都在,价值千金的剑刃却不见了踪影,竟只是为了藏这区区几张银票。 ——买椟还珠,倒也符合她的蠢钝。 眼看着她着急扑上来要夺,满脸惊慌,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冷淡模样。 萧南风又好气又好笑,张开右臂死死将她挡开,左手攥着剑鞘胡乱往下抖,在宁芊芊着急气恼的呼声中,剑鞘中藏着的银票尽数落下。 萧南风扔了剑鞘,将宁芊芊按在床榻上,说道:“原来也有东西能让你这般在意。莫急,等我一张张撕给你看。” 宁芊芊顿时急了,这个人一向装的仁善,一旦同他翻脸居然这般恶毒,断人钱财的至毒之事也做的出! 宁芊芊挣扎的愈发激烈,萧南风忙要仔细降服她,却听见有人进了院中,萧南风忙捂住她的口,示意她噤声,就听门外说道:“宁芊芊,出来。” 是萧楚溪的声音,萧南风推开宁芊芊,端坐在床榻上,手中攥着所有银票,作势要撕。 宁芊芊忙抬手慌张的要阻止他,口里却对着门外说道:“歇下了,殿下请回。” 萧楚溪却径直推门进来,宁芊芊惊得忙放下床帐,萧南风抱着银票躲进锦被中,二指暗中扣住了宁芊芊的命门穴。 “殿下想作甚!“宁芊芊冷冷问道。 萧楚溪的脚步停在了一丈之外:“你昨夜行事是何意图,才刚几日便又忘了教训?” 宁芊芊哽咽道:“活活烧死那么多人,我……“ “住口!照实说,否则你当知道厉害。”萧楚溪斥道。 宁芊芊忍住气,再抬头时,望着床帐,酝酿出最痛心疾首的声音:“朝廷清缴承明卫整整三年,这叛党组织反而愈发壮大,都快成了京中的第二府衙了,而他回京不过数日,便将叛党彻底瓦解,如此手段,殿下怎能不防?” 萧楚溪声音中满是嘲讽:“所以你昨晚命人搬石捡尸就是为了防他?防什么?防他被冤魂索命?” 宁芊芊愈发忠勇:“昨夜他已占尽先机,我那般做是为给殿下博个贤名。没成想神捕司包藏祸心,殿下放心,无论铁笛身后站的是陛下还是文相,我都拼死替殿下打回去!” “呵~”萧楚溪一声轻嗤:“本王倒不知铁笛如何包藏祸心。” 宁芊芊大进谗言:“不能为殿下所用,便是祸害。昨夜殿下行义举,却被神捕司百般刁难,若无人撑腰,他如何敢这般犯上!” 萧楚溪的声音满是嘲弄:“铁笛刁难的难道不是你吗?疑心的也是你啊!” “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去神捕司向铁大人赔罪。”宁芊芊故作惊恐的说道。 “宁芊芊,只有本王的女人才能对本王撒娇,你想清楚再回话。” 只是寻常的一句回话,怎得就让他听成了撒娇,宁芊芊铁青着脸,只恨不能毒哑了萧楚溪。 良久之后,萧楚溪的脚步渐渐远离,丢下一句:“三日内找出他弄鬼的证据来,否则,本王拆了你的骨头!” 直到萧楚溪的脚步渐远,萧南风猛的一掀被子,宁芊芊并不理他,坐在床边发呆,半晌却突然嗤笑一声:“他可真傻。” 萧南风皱眉问道:“只有三日,你打算如何做?” 宁芊芊侧过头去,淡淡说道:“不用你管,你的秘密,我左右是不敢泄露一个字的。” 此刻他已松开了手,可是刚才被他掐着的命门穴,还残留着微微的痛。 真可笑啊,当年亲手将她捡回去的人,如今却对着她这般喊打喊杀,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至冷的夜晚。 那天晚上,大盛太庙的祭台大的一眼都望不到尽头,萧南风喂她吃下去的奇怪丹药,让她五脏六腑都好似被火灼烧。 以往每次生病,爹爹都会急的日夜不离守在她身边,嘴里无数次唤着绾绾听话,绾绾活着。 可是那晚,她忍着痛,被萧南风牵着走出太庙,守在长街上。月亮东升西落,她一遍一遍问着为什么爹爹还没来,她已哭的泪流满面,可是爹爹始终没有出现,明明之前,她轻轻一蹙眉,爹爹就心疼的上蹿下跳。 那晚不知她哭了多久,最后终是任由萧南风牵着回了东宫,虽然她知道终有一天,萧南风也会弃了她,虽然她知道,那晚,他分明已对她动了杀意。 可是她依旧跟他回了东宫,在暗室门外守了三天三夜,她其实不喜欢蹲在暗室外面,但是没有办法,萧南风被罚跪暗室三天,所以她只能守在那儿,守着他晚上才敢入眠。 她犹记得,她寸步不离的跟着萧南风整整两年,两年里,他对她说了许多的话—— 安静些。 不要叫小哥哥,孤不是你哥哥。 你当知道,是你失信于孤,孤本该杀了你的,孤此刻就该杀了你,所以不要总缠着孤耍赖,尤其是为了一碟枣泥糕耍赖。 后来他说:以后你便叫宁芊芊,再敢闯祸,别怪孤保不住你。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若改了名,爹爹后悔了回来找她,就找不到了。 可是萧南风下了令,从此所有人都唤她宁芊芊。 那天她哭闹了很久。 萧南风却只是说:唤孤太子殿下,记着你叫宁芊芊,东宫奴婢宁芊芊。还有,孤也想送你回家,时刻都想,奈何你那骗子父亲跑的太快、藏的太深、逃得太远。 他是太子,她是奴婢,从来都没有什么相伴之情,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聒噪,而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容忍。 再重逢,她的好意,他并不稀罕,她的退让,他也不允许,她已步步后退,她已退无可退。 就像昨晚,她虽不明白,萧南风为何要演那么一出危机重重的戏,但是她并不介意顺水推舟,大闹一番。 总之,能给萧楚溪添乱,她乐在其中。 可是,萧南风却果真对她动了杀意,竟会夜闯王府威胁她缄口。 他一向温润便是大奸大恶之徒,也不过是依律裁决,可是回京以来,一连几次当众发难,对她的憎恶竟这般丝毫不加掩饰。 三年未见,原以为过往仇怨会被重逢的欣喜冲散,可是他却只有寒冰利刃般的刻薄之语。 所谓的皇权尊严,所谓的驭下之术,就那般重要,比人命还重? 她生来卑贱,却总不爱低头,无论是当年的东宫还是如今的靖王府,她都是非主非奴的一个异类,恼人的孤单激起阵阵苦涩。 眼角好似凝着寒霜,纤细的手指拨弄着腰间璎珞,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萧南风眉头微皱,将她拉到身前,说道:“以为本王不会杀你吗?” 宁芊芊却抬手抚上他的眼角剑痕,轻声说道:“上些药吧,伤口好了,便不会再疼了。” 萧南风一怔,她已趁机起身,同他拉开了距离。 萧南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挥,银票散落一地,大步走出门去。 宁芊芊缓缓低头,望着一地银票,好似她狼狈的自尊。【】 15、三日帮你登基为帝 宁芊芊叹了口气,俯身将一地的银票,一张张捡了起来,这是她的活命之机,谁也休想夺走。 为保自身安宁,她将房外布下一圈毒阵,待一切收拾停当准备安寝时,萧南风早已回府,偌大庭院,侍剑等人跪了一地,萧南风一个眼神示意,侍剑忙跟着进了房。 “你虽年幼,却素来稳重,今夜之事,你怎么看?”萧南风望着侍剑问道。 “昨夜之事只有宁芊芊一个变数,事关大业,还请主子三思。”侍剑答道。 “传信下去,她的命姑且留着,本王自有安排。”萧南风无心再问,径直下了令,便拿起桌上书册看了起来。 “是。”侍剑领命,却并未退下,只听他额头重重一磕,萧南风这才抬了眸。 侍剑面上满是担忧:“承明卫众人原本都已安顿妥当,如今宁姑娘不死,千人都要重新安置,如此兴师动众,于主子大业无益。” “本就是亡命天涯,藏身之处自然要时时更换。大业未成之前,这些人都要时刻小心。”萧南风命道。 “是。”侍剑领命起身,却又重重跪下。 便见侍剑脸上满是悲痛:“殿下还记得明影大哥吗?他的尸骨至今没有找到,这些年,镇、明、侍、玉四辈弟子们日夜苦练,只待殿下剑指宫城那一日,将梨花白洒满京城,以慰死在那年宫变的手足。” 萧南风一怔,侍剑继续说道:“属下不知宁姑娘救人是何阴谋,但文府之人,都该死。纵使她不是文府细作,妨碍了殿下大业,也该死!” 萧南风神色一凛,侍剑忙磕头道:“属下该死,属下僭越了。” “传令下去,明悟杖八十,以后若再有人擅自行事,严惩不贷。”萧南风望向他,眼中是少有的严厉。 半晌红玉进房,萧南风问道:“今日朝中情况如何?” 红玉答道:“一切顺利,只是除了咱们的人,朝中另有人进言为主子请功。想必是靖王府后知后觉,想要摆脱流言。” “刑部大牢的那些犯人也别闲着,桩桩件件一齐宣扬出来。”萧南风命道。 “是,神捕司尸位素餐多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有这些案子忙,铁笛想必也无心揪着昨夜之事不放。”红玉笑着回话。 萧南风拿过桌上折子说道:“继续盯着,无论何种言论,本王只要搅浑那朝堂。铁笛那边,绝非好相与的,嘱咐镇青务必要亲自去盯,半点都不可松懈。” 红玉说道:“是,属下明白。当年先帝耗尽心力,才清理了氏族势力,怎奈贼子反叛,如今朝中又让几门一同造反的新贵把持,真是可恼。” 萧南风颔首,不置可否。 红玉继续说道:“此番回京,除了让主子清理承明卫,许是也存了让主子替他制衡文府、靖王的心思吧。” 萧南风叹道:“不错,你如今对朝局越发了然了。” 红玉望向他,谨慎的说道:“离宫后跟绾儿相伴了一年有余,她日日跟我讲这些。” 萧南风神色一凛,不再说话。 红玉又说道:“绾儿重情,她虽心悦靖王,但必不会做伤害殿下的事。” 萧南风猛抬眸,冷冷道:“红玉,你是觉得本王很可笑?” 红玉忙跪地,再不敢多言。 次日一早,王府幕僚们坐满书房,宁芊芊哈欠连天站在萧楚溪身后,望着地上的树影发呆。 就听得一位幕僚说道:“不若开棺验尸,十里峡的死尸必有蹊跷,一旦查出干系,必能定他个欺君罔上之罪。” 说话的是王府幕僚中,最受萧楚溪器重的一个,也是最会出馊主意的一个。宁芊芊抿了抿嘴唇,忍住笑意。 萧楚溪并未表态,又有其他人说道:“眼下物议如沸,与其大张旗鼓开棺验尸,不若静观其变,严令神捕司查明真相。” 这借刀杀人的法子不错,神捕司明查,靖王府暗探,保不齐就能揪出点蛛丝马迹。毕竟是千人,想要藏的彻底销声匿迹,这怎么可能。 听到这儿,宁芊芊睡意淡了几分,抬眸细细打量着说话之人,见他一脸的欲言又止,想必还存着其他妙法。 “所谓当仁不让,朝堂大事,岂能推诿塞责。”萧楚溪豪迈的一挥臂膀,喊出这句豪言壮语。 宁芊芊侧过头去,眼角余光看到方才说话的幕僚已老实闭嘴。 众人起身,大赞殿下勤政。宁芊芊心底偷笑,勤政勤政,勤快的蠢货摄政王,只会添乱,倒还不如一个懒汉大官,让百姓们少些折腾。 再看萧楚溪,被人这般吹捧,却并无喜色,只挥挥手命众人退下。 书房顿时静了下来,宁芊芊生怕惊动了他,也轻手轻脚往门口溜去。 “你方才笑什么?”萧楚溪一抬头,望向宁芊芊。 “我哪里笑了!”宁芊芊下意识怼道。 “别给本王弄鬼,本王的耳力你是知道的。”萧南风怒道。 宁芊芊挑了挑眉:“听说那群刁民,都在街巷喊着,说咱们王府冤杀承明卫,十里峡千人曝尸荒野。” 闻言萧楚溪更气的不轻。 宁芊芊笑道:“说明殿下仁德,建粥棚救灾民的事行之有效。刁民们都吃饱了,才有力气传谣言呀。” 萧楚溪叹了口气,冷冷说道:“本王只要真相,三日内查出真相,否则,本王要了你的命。” 宁芊芊银牙似要咬弯,半晌蹦出一句:“给我个令牌,我要去神捕司主持大局。” 萧楚溪一愣,提笔写下一个文书,而后说道:“炙刃,拿去加盖印玺。” 炙刃从暗处走了出来,接过文书退下。 宁芊芊也转身离开,行至门口,扭头说道:“三日查清真相,嗤——你咋不说让我三日帮你登基为帝呢!” 说罢忙不迭地跑了,萧楚溪抬手就是一掷,终究留了几分力,茶杯只砸在了雕花门上。 望着宁芊芊溜的比兔子都快的背影,萧楚溪不禁绽出一分笑意。 宁芊芊一路疾驰去往神捕司,一想到铁笛那张不可一世的脸,马上就要在她面前低头听令,就让她止不住地想笑。 远远的翻身下马,只因今日的神捕司外,围着许多人,仔细看,人人手上都捧着状纸,另有人身上朱笔写着冤。 “这些案子神捕司已经接了,待查清后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们各自回家,莫要在此处守着,若是妨碍了神捕司办案,可不是你们担待得起的!”看门的差役已是被纠缠的口干舌燥,言语越发不耐。 喊冤众人却也不恼,只跪地哭的更加凄惨,看门差役冷眼旁观,好似司空见惯。 看门的抬手欲拦,宁芊芊得意道:“擦亮你的眼,靖王府的人也敢拦!” 还未在神捕司的大门外,抖完威风。炙刃就已带着她,一路的畅通无阻的去了神捕司地牢。 宁芊芊顿感不妙,后退一步,转身就要跑,迎面就撞见了手捧刑具的铁笛。 宁芊芊暗骂:不好,萧楚溪什么时候长脑子了,居然联合铁笛算计她! “宁侍卫请坐。”铁笛声音满是得意。 “呸!小人得势!”宁芊芊扯过炙刃手中的文书,打开一看,就见上写着:嫌犯宁芊芊。 宁芊芊气的一把将文书掷在地上:“无凭无据,我怎么就成嫌犯了!” 铁笛一声嗤笑:“神捕司办案,何时要过证据?” 宁芊芊扭头望向炙刃求助,怎奈炙刃丝毫不为所动。 “大人,冤枉。”宁芊芊顷刻间便极识时务的呼嚎道。 铁笛嫌弃地掏了掏耳朵:“十里峡之事,从实招来。” “十里峡之事,实在与我无关呀!”宁芊芊可怜兮兮地喊冤。 “拖下去,几时想招了,再来回话。”铁笛命道。 “铁大人!”一旁许久无话的炙刃,终是开了口。 宁芊芊忙躲在炙刃身后:“师傅,绾绾害怕。” 炙刃叹了口气:“王爷有令,查问便罢,不可伤她。” 铁笛冷笑一声:“神捕司只听陛下号令,靖王爷此举,僭越了。” “放肆!有眼无珠的狗东西,我们王爷也是你能随意轻贱的!”宁芊芊探出头来,连声挑拨起来。 铁笛抬手,十几名捕头顿时围了上来,炙刃展臂将宁芊芊挡在身后。 宁芊芊忙凑了上去:“师傅,咱们的人手呢?” “无人。”炙刃惜字如金。 “那……咱们打得过吗?”宁芊芊谨慎地问道。 炙刃皱眉,上下打量了宁芊芊一眼:“你快招。” 宁芊芊震惊的瞪大了眼:“师傅,我冤枉!” 铁笛冷笑道:“冤枉?你那晚究竟是何居心,究竟是想救人还是毁尸灭迹,这点儿心机,谁人看不出!” “心存仁善,不惧人言。”宁芊芊神色肃穆。 “呵~那你且说说,雍王明明可以活捉,为何却要火烧十里峡。”铁笛问道。 “峡里千人,雍王府护卫不足百人,故而只能出此下策。”宁芊芊拉下脸来沉痛地说道。 “会不会是假死脱身?”铁笛眼神锐利望向宁芊芊。 “竟有此事!那岂不是惊天大案!”宁芊芊极其捧场的连声惊叹,丝毫不露破绽。毕竟若是连这点都猜不到,那铁笛也羞称神探了。 可惜,他便是猜到了,也不敢随意定罪。 萧南风本就占尽民心,此番回京,接连几次布局,背后势力更是不可小觑。这样的人,早已不是神捕司可以随意处置的了。 宁芊芊想的出神,铁笛趁机试探道:“若是如此,本捕该如何去查?” “首先,把雍王请到牢中。”宁芊芊一本正经地答道。 “然后呢?” “然后,神捕司办案,无需证据。”宁芊芊答得干净利落。 “用刑!”铁笛怒道。 “轻点。”炙刃边说边后退了一步。 宁芊芊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轻点?师傅你是让他对我用刑轻点吗?” 炙刃刚想答是,就见宁芊芊一双大眼睛忽闪闪裹满了泪,于是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看。 宁芊芊默默将眼泪挤了回去,将手腕送到铁笛面前:“我体弱,一样大刑都受不住,会死的很快,你都来不及救。” 铁笛好似未闻,伸手摸去腰间,宁芊芊忙又躲到炙刃身后。【】 16、给刘尚书一个全力的肘击 “这是神捕司的令牌,你即刻凭此令牌,去请雍王的示下,问问他如何证明十里峡贼人不是假死脱身。” 宁芊芊探头一看,铁笛指尖挂着的正是一个雕琢精巧的玄铁令牌。 宁芊芊皱眉道:“你为何自己不去问?” 铁笛面色一沉,一言不发。 宁芊芊噗嗤一笑,了然道:“哦~莫不是已经去问过了,然后左脸也挨了明悟一耳光?” 眼看着宁芊芊愈发得意,铁笛顺势一弹,一颗药丸就这般让她咽了下去。 “唔——”宁芊芊干呕了起来,呛咳许久愣是抠不出丸药。 “你下毒?”宁芊芊捂着嘴不敢置信道。 “三日交出真相,否则,一旦毒发,肠穿肚烂。” “送宁护卫上路。”铁笛冷笑道。 “等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要调阅卷宗。”宁芊芊连忙说道。 铁笛暗自打量了她一番,挑眉道:“来人,带宁护卫去案库。” 神捕司的案库,有三道大门,第一道门笨重异常,门上暗纹大有蹊跷,表面是九宫秘法,实际暗藏六色杀机。第二道是以八卦为基,五音变化嵌入其中。第三道倒是平平无奇,却以文字为钥,变化之数多如繁星。 宁芊芊一路行一路咂舌,前面领路的差官终是奇了:“宁护卫有何话想说?” 宁芊芊甜甜一笑:“无事,只是此处恢宏,好生有趣,想多逛逛。” 差官忙嘱咐道:“姑娘务必小心,这案库重地,内藏三十六路机关,每个暗器上都淬着……” “放肆!”差官还要再说,就听铁笛匆匆赶来。 宁芊芊冷哼一声,丢下差官,大步往前。她心下鄙夷,不就是淬着一醉散么,也值得当是什么宝贝。 宁芊芊边走边在心中默记,很快案库的构造便烂熟于心。 另一边,冷眼望着宁芊芊在卷宗架中来来回回转了许久,铁笛终是上前问道:“如何,可探到了?” 宁芊芊并不答话,抬手抱下一沓卷宗,仔细查看起来。一口气看到日暮西斜,宁芊芊松了松筋骨,走出了案库。 “如何?”炙刃问道。 “明日赶早,还有些卷宗要看。”宁芊芊干劲满满地说道。 “只有三天。”炙刃答道。 “只有两天了,师傅。”宁芊芊可怜巴巴地说道。 “你功夫差,别叫师傅。”炙刃终是忍不住了。 宁芊芊眉头一皱,正要跟他理论,就听见前院传来嘈杂之声。 三步并做两步挤进人群,就见刘尚书带着几名衙役,站在院中,衙役们手上都捧着厚厚一沓卷宗。 “不过一桩案子,怎的就需要这么多的车马费?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铁大人平日赚些便罢,现下实在不该这般行事。”刘尚书苦口婆心地劝道。 铁笛嗤笑一声,凑近他耳旁道:“神捕司若缺钱,你近郊柴房底下的红木箱子,多少由不得我取!” 辛辛苦苦攒了数十年的赃款,藏身处就这般堂而皇之的被说出来,刘尚书脸色大变,正要狡辩,又生生将话咽下,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今神捕司的人手全都安排在那件案子上,本官身后这些案子,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查清?还望大人为民伸冤!” 青天大老爷刘尚书,一脸正气。 铁笛冷冷望向他:“一夜之间,这么多冤案?当真是为民伸冤还是……” 铁笛犹豫了一瞬,冷哼着依旧说出口来:“还是声东击西,好替某人脱罪!” “敢问大人,什么案当查,什么案不当查?”刘尚书眉毛一竖,脸上满是愤慨。 铁笛还未回话,刘尚书已然涕泪纵横:“这些案子虽不如大人现下在查的,对大人仕途有助力,月俸有添补。但是桩桩件件,都有冤魂难安、百姓罹难呐!大人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铁笛一看他这副做派,顿时大怒,再不同他虚与委蛇,简洁明了地骂道:“恬不知耻的,做的哪门子戏,别站脏了爷的地!” 宁芊芊震惊地捂住了口,对着身侧打探道:“铁笛不是心机深沉么,怎么对着上官这般……正直敢言的~” 她语气太过自然,好似神捕司的同僚私下闲聊,毫无打探消息的痕迹,身旁官差下意识回道:“刑部那群臭鱼烂虾,要不是司正离了京,早拿泔水给他们泼出去了!” 宁芊芊越发稀奇了:“用泔水?尚书可是一品大员呐。” “凭他几品,敢惹我们神……”那人正要得意,扭头一看宁芊芊,顿时羞红了脸,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咱们神捕司会怎样?你快说呀。”宁芊芊兴致正高,忙不迭地催促,细嫩的脸颊映着落日,更显明艳照人。 那人耳尖红的似要滴血,声音好似蚊子哼哼:“同朝为官,偶有龃龉,也是为国为民。” 改口的这般利索,看样子是问不到故事了,宁芊芊意犹未尽的撇了撇嘴,复又看向铁笛跟刘尚书的大戏。 刘尚书这厮,向来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刑部大堂更是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宁芊芊尤其理解铁笛的愤怒,虽说神捕司是陛下的狗,是从不讲证据的无赖,但比起刑部,还是脏的比较稚嫩。被刘尚书这样的大奸大恶,指着鼻子教导清正廉洁为国为民,其中憋闷,岂是三拳两脚就能解气的。瞧铁笛那双燃着火的双眼,不知此刻在他心底,将刘尚书碎尸多少万段了…… 怎奈刘尚书丝毫不懂见好就收,眼看他涕泪愈发汹涌,铁笛让他气的脸色好似要入土了一般,宁芊芊不禁也入了戏,攥着粉拳,念叨:“打他呀!打他!打烂他的嘴!” 身旁的官差也都受到了感染,在听到刘尚书说:不求大人全力而为,只求大人有几分恻隐之心,半点为国为民的忠义,些许廉洁奉公的正气,一缕…… 刘尚书的无耻简直登峰造极,所有人都怒了,大家一齐小声念叨道:“打他呀!打他……” 铁笛没好气的瞪了宁芊芊一眼,就属她叫的最凶。 铁笛气愤的清了下嗓子,拂袖扬了刘尚书一下。心下暗想:打什么打,你们就知道打,你们怎么不打! 铁笛明智的想要逃离是非之地,谁知刘尚书顺势往地上一跌,嚎啕大哭:“同朝为官,我不过是为民请命,大人纵使不喜,也不可这般辱我伤我呀!” 宁芊芊震惊的瞪大了眼,刘尚书这做派……比府上四姨娘都更加妖娆。 只看他双眸含泪,跌坐在地,别说我见犹怜了,就是宁芊芊见了,都恨得想照脸踹他两脚。 贱人做派,终是激怒了铁笛。 啪!啪!啪! 三下! 铁笛歘歘歘扇了他三下! 宁芊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只觉连脚指头都痛快了。 铁笛却还未解气,一跃而起,眼瞅着就要用尽全力,给刘尚书一个肘击。众人终是反应过来,大叫着,将铁笛拦了下来。 此事一出,十里峡之案便离了结不远了,不知铁笛此番能赚个什么罚。 宁芊芊脚底抹油,即刻就溜,炙刃忙凑上近前:“去哪儿?” “回家休息,明天继续呀。”宁芊芊答道。 “去王府,查案。”炙刃命道。 “我去?铁笛都挨了打,我一个奴婢怎么去?铁笛他分明是故意害我!”宁芊芊。 “不去,就回牢里,受刑。”炙刃丝毫不给她机会开溜。 “好好好,一会儿夜探王府,我亲自立功。”宁芊芊顺口哄着,走向烟火街巷。 在街上来回晃了好几圈,炙刃将她看的极严,丝毫没找到机会溜走。 想着方才神捕司的闹剧,萧南风手段这般阴毒,连刘尚书都能这般指使。堂堂尚书被他逼的,亲自粉墨登场,席地而瘫,呼天抢地的,那般羞赧,就只为算计铁笛。 这么阴毒…… 她表示半点都不想招惹。三年前,他还张口仁义,闭口道德,如今…… “毒辣!真毒!”宁芊芊喃喃道。 “快去,好晚。”炙刃皱眉说道。 天色一晚,炙刃就一心回家陪娘子,半点都不愿再同她磨蹭,带着她一路赶。 终是在月上中天时,站在了雍王府外墙下。宁芊芊有些犹豫,第三次扭头偷看炙刃,木头师傅终是开了口:“说。” 宁芊芊忙凑上去,笑的讨好:“师傅,我若失手被擒,你会救我吗?” “不会。” 炙刃的诚实让她震惊。 炙刃不仅诚实,还勤劳,眼神不住的催她快些。 宁芊芊望着高二丈有余的府墙,咬咬牙,死便死吧,她纵身一跃,原地跳起七寸。 “唉!”身后一声叹息,她刚要扭头跟师傅抱歉,炙刃就已不由分说的揪住了她的后领。 身子猛地悬空,宁芊芊赶忙捂住口,这才没叫出声来。【】 17、斩了那贱奴 就这般狼狈的被丢进府墙,落地的瞬间,想起萧楚溪平日里教的招式,她一个翻身,勉强顺利的摔痛了屁股。 戒备的看向四周,好在无人发现。宁芊芊盘算着,现在这个时辰,萧南风定是在书房,便远远的躲开,往西边摸去,打量着摸到下人房的角门溜出去,这样炙刃一定找不到她,不管怎样,先混过去再说。 今日王府有客,萧南风正在亭谢水阁用膳,宁芊芊晕头乱窜不辨南北时,萧南风美人在侧,暗香盈袖。 张丞相嫡女张清弦端坐席上,望着萧南风眼中满是疼惜。 她突然说道:“殿下可知仁宗献城图?大义如剑,刚者易折。殿下韬光养晦之心,清弦与共。” 他放下筷子,望着张清弦,将温柔溢上眼眸,半晌,张清弦羞红了脸,扭过头去。萧南风垂眸,眉间微蹙,饮下一杯冷酒。 膳食撤下,就着亭台月色,手下人极有眼色的送上一把古琴。 萧南风的指尖抚过琴弦时,张清弦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沉水香,停在他身侧三尺处,这是宁芊芊永远学不会的分寸。 “铮!“ 萧南风余光瞥见月洞门处晃动的素色衣角,手指不受控地劈向宫商二弦。本该是“江潭落月“的调子,生生被他拗成《蒹葭》的起势。 张清弦微微侧头看了过来,她不会懂这曲调突变意味着什么,就像她永远不知晓——那年落雪满院,宁芊芊裹着狐裘窝在琴房角落,左手糖葫芦右手芙蓉糕,嘴中却嘀咕着:“这声音还不如死明悟的剑鸣好听。“ 此刻这不学无术的蠢货正扒着门框偷瞄,发间还粘着藏身时沾的草叶。萧南风突然加重力道,看着宁芊芊随着“溯游从之“的滑音缩起脖子,恍如当年护着荷花酥不肯放的鹌鹑模样。 “砰——“萧南风冷脸对着崩断的商弦,眼角余光,却看着宁芊芊落荒而逃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曾说:“殿下弹琴时,这手指头,像仙鹤在池中跳舞,像小狐狸娇俏的梳理毛发,甚是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那后半句永远湮灭在明德十三年的雪夜里。他却突然记不清了。 夜色恼人。 “殿下方才,是在思念谁?”张清弦一声轻问。 随着琴弦最后一分颤音断绝时,宁芊芊已摸向厢房。隔着雕花窗,还能望见房中烛火,她摸到窗后,看着那布衣书生,正提笔写着字。 宁芊芊探头看了一眼,下意识问道:“我没露行迹呀,你怎的知道我来了?” 书生惊得一颤,跌坐在椅子上,磕磕巴巴道:“我没……没知道你来啊。” 宁芊芊瞧着他胆小的模样,顿时乐了,扒着窗子跳进了房中,扯过宣纸,晃荡了几下:“不知道我来,那着急写什么遗书?” “你识得这字?”书生大惊,猛地握住宁芊芊手腕。 宁芊芊一用力拍开他唐突的爪子,挑眉道:“孤陋寡闻了不是?谁说刺客不识字的。” 书生望着纸上古老的文字,淡然一笑,咽下凄苦:“小生岑参,见过姑娘。” * 月色如水,洒落一院清辉。 萧南风回头时正对上张清弦失望的眼,被那般质问,他微微皱起眉来:“这般唐突妄言,如何当的起后宅之主,这便是丞相府的家风?” 明悟恰在此时疾步而来。张清弦眸光一颤,顺势告退,明悟凑上近前压低声音:“靖王府刺客已潜入岑参住处,殿下此时赶去,或能亲手斩断执念。“ 他几乎是撞开院门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岑先生,南风求见!“听到屋内两道平稳呼吸,悬着的心才些许落下半分。 岑参开门时,他已瞥见衣柜缝隙漏出的裙角。 “咔“地拽开柜门,抓住那截纤细手腕。宁芊芊从堆叠的锦袍中滚出来,身上沾满了岑参衣物的气味,脸上竟无半分愧色。 “殿下恕罪。“岑参横步挡在中间,“这位姑娘是旧识,擅闯之过,错在岑某。“ “旧识?“萧南风盯着她腕上红痕冷笑,右手指尖越发收紧,偏她涨红了脸却始终垂首不语。 “说话!”他陡然提高声量。 宁芊芊浑身一抖,突然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往外冲。萧南风立在原地气恼着并未跟上,忽见寒光闪过,他忙快步上前,明悟的剑却已追上她肩后乌发! “当!“金元宝撞偏剑锋,萧楚溪玄衣如墨落在房中,怀里人胸前的血正慢慢晕开。 宁芊芊惨白的脸上,睫羽微颤,微弱的气息好似易碎的蝶。 萧楚溪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汗:“别怕,本王来了。“ 萧南风盯着那偏离心口三寸的剑伤,喉头泛苦。那边萧楚溪已抱起人,任她柔柔地枕在颈间,而后对岑参笑道:“小丫头仰慕先生风采,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萧楚溪冷冷望向明悟手中的剑,剑上染血,滴滴滑落在地。 明悟冷着脸丝毫未动,只见电光火石之间,萧楚溪一脚飞踹,正中明悟前胸,明悟落地的瞬间,顿时呕出一口鲜血来。 萧南风强忍着恼意,望向萧楚溪嘲弄道:“皇兄先前说要剐了此女替臣弟出气,明日便是十日之期。虽是背主旧奴,到底是人死万事休。本王已替宁姑娘备好殓服,愿姑娘九泉之下,莫要太过清寒。” 见萧楚溪气的满脸通红,萧南风却嘴角噙着冷笑。 眸光扫过他的臂弯,直到不经意看向躺在他怀中的宁芊芊时——昏迷之人,不知为何眼角却滑下一滴清泪。 萧南风心好似被什么攥住了一般,恐慌和痛意挤压着肺腑,他生生忍下了纷乱的情绪。 地狱归来之人,除复仇外,再无他念。 萧楚溪抱着人已然走远,明悟颤巍巍起身,口中满是血腥,却不忘劝他:“靖王身手实在厉害,主子在他身边定要多加小心。” 萧南风冷冷望向他:“这是你第二次擅自做主。” 明悟擦去嘴角血渍,气息短促道:“主子不可心软,哪有什么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当年的事,她既做了,就休怪这报应不爽。” 萧南风不答,明悟又继续说道:“血债血偿,有何不可!主子不……” 话还未说完,只听铮的一声,宝剑回鞘,玉牌一分为二,落地碎成四瓣。 “主子!”明悟一声惊呼。这是他的命牌,当年的东宫暗卫每人皆有一个。今日,萧南风斩了这命牌,就是斩了他誓死效忠的真心! 他自七岁起便护在萧南风身旁,当年他命悬一线时,是萧南风不惜违反国法,强闯神医谷,求来灵药救他性命。多少次血海厮杀,生死相依。 “主子……”明悟手捧碎玉,声音已有些颤抖,他早已誓死效忠,他从未想过,此生会有一日要同萧南风恩断义绝。 “你自去吧,本王身边不留异心人。”萧南风径直迈了出去,对身后红玉吩咐:“盯紧张清弦,若她向张丞相递半句谗言...” “主子!明悟该死,求主子再给明悟最后一次机会。”话音落,利刃刺入心头,红玉尖叫着却扑了空,眼睁睁看着明悟倒在血泊。 萧南风指尖一颤,却依旧狠下心肠:“送他离府治伤。” “求主子再给明悟一次机会。”话音落,暗处的护卫们皆近前跪下。 “来人,快请大夫,扶明侍卫下去好生休息。”萧南风舅父靳习宗匆匆赶到,本意是想撮合侄儿跟张家嫡女之事,却不想撞见这么个大场面。 他着急发了话,院中众人却纹丝未动,没有萧南风的令,众人自是不敢妄为。无奈,他只得唤道:“风儿!” “治下需严,舅父不必再劝。”萧南风冷冷道。 “明侍卫尽心效忠十几年,舍命相护,当得起忠勇二字。今日之事,是他一时冲动。老夫替明侍卫做保,如若再犯,老夫同他一道受罚!” 靳习宗边说便要去扶明悟,明悟却颤抖着挣扎开,直直地望着萧南风,只盼他一句首肯。 “风儿!”靳习宗急得满眼通红,府中护卫尽数磕头求情,口中说着为明悟作保,再看明悟额头疼出豆大的汗珠,唇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跪下,任由心头鲜血落在地下。 “传令下去,若再有人恣行无忌,必杀之。”望着地上纵横的血线,萧南风终是松了口。 “那背主的贱奴,你就这般忘不掉?为了她竟要把明悟都撵走!”众人退尽,靳习宗言语中满是无奈。 “留她一命另有他用,并无旁的干系。”萧南风答道。 “忠义之臣浴血奋战,大盛百姓水生火热,而你却沉溺儿女情长,你这般做,对得起先帝英灵对得起江山社稷吗!你若还是先帝血脉,你若还是靳氏长孙,就拿起剑来,斩了那贱奴!”靳习宗已生了大气。 “时候未到。”萧南风强撑着说罢,身形一晃,再无知觉。【】 18、遣散一山女婢 这濒死的感觉,好似三年前一般。 紧咬的牙关被硬物撬开,舌尖碰到苦汁的瞬间,他猛的睁开了眼,眼前事物分明是三年前,宫变后逃到落枫山养伤。 怎会梦到三年前,他想要起身醒来,可是身体却好似沉入深潭丝毫不得动弹,只得任由三年前过往似幻影般,一一闪过眼前。 “你昏迷了三个月,宫变结束,你输了,登基为帝的是你九叔。”面前的白发男人饶有兴趣地说道。 萧南风缓缓扭头,却并未说话。 “宁芊芊是谁?”白发男将头伸到他面前。 萧南风瞬间眼神凌厉的刺向他。 男人一声嗤笑:“我乃惠池仙人,大盛每任国君一生只有一次求我的机会,你父皇唯一的那次机会,便是求我——救你。所以,宁芊芊是谁?” “仙人如何知道这个名字?又为何要问?仙人竟也在意红尘俗事?”猛然开口,萧南风只觉舌头僵硬,发出的声音甚为奇怪。 “首先,仙人是尊号,我是人不是泥塑的神像,是人自然八卦;”惠池挑眉得意洋洋地说道。 萧南风听完面无表情。 惠池却也不着急,拉长着声音,势必要让萧南风理他一理:“其次……你昏迷三个月,便咬牙切齿喊了三个月的“杀”,本尊刚给你包好的伤,就被你梦中撕裂,如此反复,不下数百次!” 谁知萧南风眼中依旧毫无波澜,直到惠池缓缓举起一物—— “直到那日,从你怀里掉出这个香囊,本尊将香囊放到你枕边时。哎呀,你喊了句宁芊芊。啧啧啧,从此,这碎渣般的身子便不再乱晃。如何?这么讲给你听,有趣吗?”惠池仙人边说边挑眉。 萧南风盯着他手中香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惠池仙人无奈拧眉:“好个关门弟子,本尊关门的时候,莫不是把你嘴给夹了,竟生的这般无趣!” 萧南风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无相功第三层,需破执念,你的执念有二,一为复仇一为女儿香。”惠池一改轻佻,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功法大成后,两个执念,若有一味求不得,你便会筋脉寸断。”惠池抬手扳过萧南风下巴。 萧南风望着他答道:“报仇,孤绝不会输。至于她,若不从,那便杀了。” “好。你这身子还要在床上躺三个月,本尊授你无相功心法,三个月,若练不完第二层,那便门外山崖下,找根紫血藤吊死吧。”惠池边说边随手从床底掏出一本旧册子,抖了抖上面的灰…… 自此,他被惠池仙人收为弟子,修习的依旧是无相功,却是失传已久的无相功的后半册。尽管他的右肩丝毫不得动弹,内力运转却不敢停歇。 时光飞逝,卧床数月,他已能活动自如,今日静坐蒲团上,再一次催动内力。 “小南风!”聒噪的声音推门响起。 他缓缓收势,靳习文已经行至面前,伸手去探的脉息,赞叹:“好外甥,怪道师傅夸你,是天下第一冷情冷性之人,如此血海深仇,还能这般心如止水,真是天生的修炼无相功的好体质。” 他叹气道:“你日日这般突然闯进来,孤终有一日会被你刺激的走火入魔经脉断绝。” 靳习文说道:“好没良心的,舅舅我可是一大清早就去咱家钱庄替你拿了信回来。” 他答道:“钱庄是孤私产,与你无关。舅父说的什么?” 靳习文将信丢了过来:“不是大哥!是个美人儿来坏你修为的!” 他一愣忙打开信件,是红玉写的! 明悟挣扎着凑了过来,按着身上伤口龇牙咧嘴道:“被靖王碰见,跟着长公主的车架一起出了宫,怎的就被靖王府抓去做护卫了?宁芊芊不是没有半点武艺么,怎么护卫?还贴身?” 他一怒将信纸捏出了褶皱,明悟惊呼:“主子轻点,莫弄坏了红儿的字!” 明悟夺过信纸,轻轻的摩挲,然后问道:“她问红儿要不要一同在靖王府做护卫,怎么回?拿两份工钱也不错,靖王府的月……” 他冷冷的打断:“告诉她!忠仆不侍二主!” 明悟凑上去笑道:“红儿不是跟她说,不忿你的暴虐,特意救她出宫么。” 他道:“不忿孤的暴虐,但依旧为孤尽忠,这样的人才配活着!” 明悟点点头:“好嘞,我这就回信让红儿杀了那个不配活着的,回来照顾我!” 他抽走信封起身放到桌案上的锦盒中,坐下继续练功,从离京到进山前,他被刺杀了上百次,若不尽快练成神功,何时才能回京!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是听玉,除了红玉,宫变中活下来的另一个玉字辈影卫,她端着一碟绿玉糕呈了上来,放下糕点后,却并未出去,只娇羞的偷偷望着他。 他皱眉道:“小舅舅,一日之内把这山里所有女子都安置了,女护卫去边关历练,没武艺的就地发卖。孤这儿无需女子伺候。” 说完他继续练功,听玉脸涨的通红冲出门去。 他暗想:宁芊芊,我为你遣散一山女婢,你若敢跟萧楚溪纠缠不清,等我回去自有一番理论! 正想的入神,一道戒尺兜头拍下,他一阵气恼,自己该有十年没受过戒尺了!还未等说话,就被来人拎着衣领提了出去。 惠池仙人,堂堂仙人,却总要把人像木桩似的扛来扛去! 瀑布声音越来越近,不出意外,惠池噗通一声,将他砸进深潭,他猛的从水里蹿起来,一把抹净脸上的水,努力让自己语气平和:“师傅,为何每日都要淹弟子一次?” 惠池挑眉道:“不为何,就是整日食素,有些不忿。少废话,快些练!” 萧南风克制着,没有骂出口来。他在深潭中坐下,只觉彻骨的寒意让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栗,而体内翻涌之力与这股寒意抗衡,突然就想到了宁芊芊那句:陈年旧疾无药可医,只因小时候被人用天山寒水伤着了肺脉。 “对对对,你就这般去想那丫头,早日走火入魔登了仙界,老夫也好日日清净。”惠池阴阳怪气道。 萧南风忙稳定心神,又听他夸道:“你小子,还真是个天才,私心杂念这么重,练功却丝毫不耽误。这是为何?” 萧南风睁眼道:“因为孤知道,无需多虑,大仇定然能报,而她也休想逃。” “啪!啪!”两道水波扇在脸上,惠池道:“一巴掌打你在为师面前自称孤,另一巴掌打你执迷不悟。” 萧南风暗想:如今这顿顿挨打的情形,真像当年不停被她毒翻的时候啊…… “噗……这便又想起她来???你没救了,老夫这关门弟子,关了个朽木雕花门,中看不中用啊~”惠池大笑着摇头离去,去时清风阵阵,松涛中好似夹着悦耳银铃声。 又是一年白露,整个落枫山都被染成红色,他推开木门,在院中练功,当年一同逃出的二十多个护卫,也在山下苦练,舅父在朝中为新朝大唱着赞歌,暗中拉拢着先皇旧臣。也有黎太傅那般愚忠的臣子,宁愿舍了一生仕途,蹉跎一生,也要忠于先皇忠于曾经的太子殿下。 大家都在待他归来,九皇叔那逆贼——如今的贼帝,也是这般,等着他归来,匍匐在地,俯首称臣。 贼帝扶持文大人为左丞相,跟张丞相分庭抗礼。朝中之事,便是不看,也能猜到舅父和张丞相定然是苦苦支撑。他早就知道文崇岳这老东西,不是好相与的。 练功到子时,他回房整理着朝中的情报,明悟不动声色的凑了过来:“主子,你为何老盯着长公主不放,你不是更应该查靖王殿下吗?当今圣上无子,对他宠爱异常,他才是未来储君的人选呐。” 他答道:“明知故问。” 明悟皱眉:“长公主不过是刁蛮了些,总比靖王亲授武艺,日日安排药膳补身要好吧?我看了红儿上个月的画像,宁芊芊又胖了。” 他皱眉:“带她逛花楼,逼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饮酒,这是刁蛮?她不打回去,就让孤替她打!” 明悟挑了挑眉:“朗月楼那种地方,说不定是她乐意去的呢,长公主可向来对她宠爱的紧。” 他被这么一噎,竟说不出话来,抬手挥灭了蜡烛,起身朝床榻走去,便听见明悟在黑夜里大逆不道的抱怨自己。 一年的时间,他的无相功已经练到了第二层,师傅说练功无需担心,只是切记要冷情冷性,这几日功法运转时,想到她心口就会有些阻滞,就便这样吧,并不耽误练功。 信上说她到靖王府的第二个月,便偷偷养了两个十四岁的孩子,那对龙凤子心机甚是深沉,怎么教都不喊姐姐,他们居然管她叫娘亲,这还不哄得她拿命献给他们! 红玉说她日日制了药丸,让那两个孩子拿出去售卖,如今已经在京中置了个宅子,名唤钱多多,不知她要这么多钱作甚。她赚的银钱,都换成了宝通钱庄的银票,她可知,宝通钱庄的幕后东家是自己这位雍王。只要他一声令下,她的银票便是一张废纸,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想着她到时又气又恼的模样,便觉好笑。 她每五日一休沐,红玉就会去她家中与她谈心,她说两个孩子叫花瑾和叶繁,因为她喜欢花团锦簇枝繁叶茂;她说萧楚溪待她宽厚,亲授她武艺,奈何她身体吃不消,只能每日吃药膳勉强支应;又说楚瑶每日都不开心,她不知该如何做。 他闭上眼睛,口中轻轻说道:“宁芊芊,生辰快乐。” 他又暗暗的想:只是为何,你从来不提我?【】 19、靖王的心肝脾肺肾 一大清早,明悟便拿着信走了进来。 萧南风一看信封,便问道。“又是初五?这次来的是谁,又是如何说的?” “来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说店的风水跟掌柜的八字不合,再办下去,要破财。”明悟答道。 明悟边说边又抽出一张纸来:“主子,你上次要来人亲手写一封信求你,这人竟真的写了。” 萧南风忙拿过来,看完信便笑了:“铺子给她,价钱随她。” 明悟皱眉道:“主子,你不是练这功法,灭绝人性么,怎么这信还真让你心软了?” 萧南风震惊的望向他:“你给孤过来!你说谁灭绝人性!” 明悟飞快逃个没影,他望着手中的信,喃喃道:“傻瓜,这铺子本就是为了替你寻家,只是你怎么还念着那骗子爹?念着他又要夜夜哭了。” 一个月的时间,他功力又精益了,第三层,他终于走火入魔,靳习文银针封住他的心脉说着:“风儿,别吓舅舅。” 他整个人仿佛浸在水底,七窍皆被封住,脖颈涨的似要炸开,眼前终于挡着了师傅的脸,他神色还是这般从容,师傅抬掌在他肩头送进了一道银针般的内力,这道内力游走在周身大穴,破开了自己体内肆虐的功力。 他猛的喘了一口气,明悟将他扶了起来,他靠在明悟肩上,听见师傅说道:“传你此功就是为了断你执念,你若放下执念,便是大盛期盼了百年的明君!便是为了黎明百姓,你也该放下。” 他暗想,什么黎明百姓,他眼中从未见过。他缓缓答道:“既是执念,又岂能断,师傅还是莫要执着,把那法子传给徒儿吧。” 师傅叹了口气:“倒是我犯傻了,如何能指望一个无情之人对苍生有情。我方才打入你体内的罡气,会压制你的内力,你寻常便是一副病弱的模样,与人交手时心如死水便罢。只是神功大成之时,你若不放下执念,便会日日受剜心之痛,若是受不住,便散了这一身功法吧。” 明悟怒道:“散了!那你诓他苦学这么久?现在却说散了?你怕不是个细作!” 他看到靳习文震惊的捂住了嘴,他暗想:明悟,骂得好,孤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黑心肝的老东西。 啪啪,两声清脆的掌掴声,师傅不见了踪影,他和明悟的脸各自肿了半边。 靳习文笑的难看极了,像头山间的野猪。 他又想起了方才的信,是一幅画像,看到画像的那一刻,他心里已觉不妙。果然,红玉说幸好她冒险潜进靖王府查探,萧楚溪为她过生辰,她饮下一杯薄酒,萧楚溪送她回房,一盏茶的功夫,萧楚溪冷着脸冲出了房门。 次日,萧楚溪收了婢女春桃做第五房侍妾。 她当夜持簪在床边守了一夜,红玉未敢露面,只得暗暗陪了她一夜。次日,天刚亮,她便忙不迭的出府,带上弟妹坐马车逃离,红玉勉强跟上,怎料才刚出了城门,她便突发恶疾,又被追上来的萧楚溪抱回府中。 再次展开这封信,内力又开始乱窜,他强行压制内力,只恨图谋太晚,不能顷刻杀至皇城。 收拢纷乱的思绪,他问道:“舅父的信放到何处去了?” 明悟答道:“主子歇息吧,明日再看,舅老爷每次信中皆是一样的话,娘娘在宫中受苦,他在朝中处处掣肘,文老贼太刁滑,叮嘱你赶快练好功法,回京谋划。千钧重担你何曾忘过一刻,你如今已经每日练功十个时辰了,还要你如何做!” 萧楚溪叹道:“你何时也这般啰嗦了,快些拿来。 没成想,舅父今日信中居然写了宫变的真相,文崇岳安排的细作,给母后下药,引的她疯魔,这才下手毒杀了端妃做成人彘。文崇岳趁机挑拨,九王爷为爱发了狂,冲冠一怒被他顺利送上了皇位。 文崇岳行事缜密,下毒的宫女、配药大夫、传信给九王爷的宫人、引路的太监、抓捕母后的护卫、每一个经手之人都被屠了全家,舅父找到了黑市的杀手,那人在巨额钱财面前动心,坏了规矩,这才查到了真相。 可惜,那杀手刚招供完,就被人灭了口。 明悟在身后看完便急着说道:“最后一个人证也被灭了口,娘娘的冤屈怎么洗雪!” 他说道:“报仇便是,要洗什么冤,母后一人之下,何惧人言!况且倒也不冤,就算没有文贼下毒,母妃定是会忍到孤登基后,再把端妃做成人彘。” 他扭头一看,果然明悟在他身后震惊的捂住了嘴,看到他之后,讪讪的笑着说:“主子真是家学渊源。” 他无心打趣,又仔细看了始末,魇芝…… 他大惊忙站起来,心口剧痛一阵阵侵袭而来:“明悟,她当年说过!她说过三遍,求我去看看母后,她说闻到了魇芝的气味,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听她的?若是我早早去看了母后,便能阻止母后……” 明悟猛的说道:“我这就给红儿传信,杀了那毒妇!” 他扭头揪住明悟衣领说道:“你胡说什么!” 明悟铁青了脸:“你忘了,我们查到的什么!她身上有文府的印记,她分明是文崇岳派到你身边的细作!她断定了你不会听她的,便故意激怒你,告诉你毒药,为的便是真相大白的这一刻,看你懊悔欲死!” 他望着明悟说道:“不会的,她是真的想救母后。” 明悟怒道:“魇芝无色无嗅!无色无嗅的东西,她是如何闻到的气味?她分明是早就知道文崇岳的阴谋。她若是真心帮你,自然会想法子让你信服,明明她服一句软,你便会任她指使,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说!她就是要激怒你!这个毒妇,红儿至今还被她蒙蔽,我现在就去亲手杀了她!” 他依旧揪着明悟的衣领,没有松手。 明悟继续说道:“到今日你还不死心吗? 所谓细作便是千人千面,她故意扮成你喜欢的性情,勾的你昏了头。 如今,不是也换了性情,勾的靖王为她疯魔吗? 若不是勾人,生辰之日为何做那副打扮,她当年在东宫,生辰日哪次不是装的跟个死人一般!任凭你寻来什么样的生辰礼,她那次有过半分笑颜! 若不是为了勾人,为何逃出城门,好端端的就那么巧,突发恶疾,还突发在了靖王怀里? 这一来二去,靖王的心肝脾肺肾,哪个会不给她! 松手!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他愤怒的一掌打向明悟,明悟也抬手一掌打向他,二人就这般肉搏,不带任何招式,直至彼此鲜血淋漓力竭倒地。 他躺在地上,盯着房梁上蛛网,看着那蜘蛛一点点将飞虫蚕食,而后轻声说道:“给红儿传信即刻回来,再派二十人同去,将她一齐带回来。” “不许伤她。”他补充道。 明悟愁道:“她是靖王贴身侍卫,这般贸然掳来,万一暴露了行迹,被御史参个欺君之罪怎么办,主子这么艰难才摆脱了追杀!” “去办!”他再无一言。 整整过了十七日,红玉进了山,而她没来,前去接应的手下无一人生还。红玉说,她不肯回来,言明“恩怨已了”,两方纠缠时,终是惊动了王府侍卫。 “主子,要不要再派人去?”红玉望向他神色满是犹豫,他仿佛听到虚空中传来一声嘲笑。 “你不回来,为何你不回来?”萧南风死死攥住锦被连声质问,却突然天旋地转,迷蒙中只听见唤:“风儿,风儿!” 猛睁眼,就望见小舅舅担忧的眼,看着雍王府熟悉的卧房,三年后的一切,冰冷的让人厌烦。 他缓缓坐起身来:“她的伤如何了?” 萧南风边问边攥紧了拳头。 “主子,我没事,明悟身体健壮着呢!” 床前围着的人群闻声都回头望去,只见人群的最后,明悟欣喜又谨慎地探头回答。 萧南风眉头一皱,挥手就要屏退众人,却被小舅舅攥住了手腕诊脉。 靳习文在落枫山学医多年,却总以道人自居,诊脉时总闭目,二指捻着空空无须的下巴。 这装腔作势的模样,顿时惹得靳家家主很是不喜。 靳家现任家主靳习宗,是他一母同胞的长兄,本就很瞧不上他,靳氏乃名门,他身为靳家长房嫡次子,无论是当大夫还是当道夫,都属有辱家门,故而待他诊完脉,靳习宗便拧眉不耐烦地问道:“如何?” 靳习文挑眉道:“小弟学艺不精,不若请太医院院正一看?” “混账!要我请家法吗?”靳习宗顿时怒了。 靳习文撇了撇嘴,终是老实地答道:“往后诸事都顺着风儿,这神功反噬可不是等闲小事。有些人需谨记,不许让风儿有一丝不顺意,别约束他、别背着他偷偷行事、别斥责说落他、别替他……” “住口,你以为风儿是你么?灵秀天成、慧敏本源,何须人斥责数落!”靳习宗怒道。 “那今日风儿是如何犯的病?犯病前,你对风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靳习文抬手指着兄长鼻尖,梗着脖子,不怕死的质问。 “靳习宗,我告诉你,阿姐膝下只有风儿这一个孩子,你若是敢拿你当年对我的那套来对风儿,休怪我跟你翻脸!”靳习文心下一横,放肆的话顿时说了出来。 靳习宗还要再说,萧南风再抑制不住,拧眉怒问:“她伤势如何了?” 房中顿时静了下来,萧南风身为曾经的太子爷,自小教养在宫中,礼仪尊贵刻入骨髓,言语何曾像此刻这般冒失莽撞过。 红玉左右打量了一下,见依旧无人回话,便轻声答道:“无大碍,她此刻已在家中休养了。” “谁呀?哥,他们说的这是谁啊?风儿问的不是明悟吗?”靳习文凑到靳习宗面前,小声问道。 “糊涂!”靳习宗皱眉看了萧南风一眼,拂袖离开。 靳习文还要再问,剩下的人都低头不敢回答。 “嗨!”靳习文无奈的一耸肩,摇摇头,也走了出去。 萧南风抬手屏退众人,静坐无言,许久轻声说道:“若此生不见,倒也干净。” 其实宁芊芊的伤势的确不重,那日她才摸入府,萧楚溪便收到了炙刃传信,赶到时正好撞见明悟拔剑,萧楚溪先用金锭撞偏了剑尖,又运了力道,卸去了明悟剑尖杀气,事后给宁芊芊服下的又是世间少有的疗伤圣药,故而宁芊芊此次未伤及根本。 她当日就恃病而骄,借机闹着回了自家铺子养伤。临行前,胭脂掩盖苍白脸色,香料压着身上血气,只可惜,叶繁花瑾还是顷刻间发现了端倪,好在两人怕她担心,只装着不知。 宁芊芊待在房中修养,躺在厚实的锦被中,却觉得一阵阵的寒意袭来,彻骨的阴寒,好似又回到了那年崖下。【】 20、哥哥没回来 那年春猎,萧南风虽已视她为骗子,却依旧将她待在身边片刻不离,只因她是止他心疾的唯一的药。 灰熊袭来时,她先一步嗅到了恶臭扑向萧南风示警,萧南风将她推到树后,顺势搭弓射箭。 她躲在树后,捂紧耳朵,却仍旧能听见黑熊的惨叫和响箭齐发的声音。 震颤整个山林的嘶吼终化作一声呜咽,伴随着熊身倒地的钝响。 接着便是萧南风意气风发的声音:“皮子送坤宁宫,告诉母后,儿臣割的刀口,比父皇当年整齐些。” 她忙从树后走了出去,双手握住萧南风的右手,仰头望着他唇角的浅笑。 他那时心情不错,并未抽回手去,宁芊芊也轻轻笑了下,爹爹走后,五岁的她一刻都不敢离开眼前的这位小哥哥。 她正仰头望着萧南风的笑移不开眼,耳旁却传来一阵风声。 “有暗箭!”只听红玉一声喊。 她惊的一颤,萧南风却已揪起她侧身躲开,怎奈他一脚踩了空,便带着她一起坠落。她扭头,眼睁睁地看着红玉姐姐带着暗卫们,提刀跃向了箭射来的方向。 只是她却窝在萧南风怀里,无法抑制地跌落。慌张失措之时,却听见萧南风的心跳缓缓停歇。 他笑着阖上了眼,好似这一刻已等待了许久,濒死之时,少年口中轻唤的,竟只是一声:“母后。” 落地时,虽有萧南风垫在下面,全身却依旧很痛,她并不敢哭,抬手忙不迭掐上萧南风的虎口,眼看着他面上已毫无生机,怎奈睡意却如夜色般袭来,将年幼的她淹没。 再睁眼时,正撞见萧南风拧眉盯着她,好似有些犯愁。 还未及说话,萧南风便已将她从怀中捞出,放到地上,别过头大步离开。 “哥哥!” 一声轻唤,萧南风脚步却只顿了一瞬。 “别走……“ 第二声呼唤轻得似烟,混着哽咽卡在风里。 萧南风丢下了她,丢在山崖下,就像她的亲大哥启一样。 启从不笑从不搭理她,只有看着糖画时,他才会笑的像哭。 爹爹说,天下人皆是你的仆从,你哥不听话,便打的他听话。 所以那日她拿走了启的糖画,嘎吱嘎吱吃了个干净。 启气的像一只发疯的兔子,边跳边吼着:“怪物,连这你都要夺走!” 爹爹说,敌人疯狂的时候,就是你一击必胜的时候。 她只一挥袖,启倒的比谁都快。 原来启是影榕山最弱的仆。 可是那日,最弱的启却蛄蛹到她面前,将她撞下了山崖。 直到黄昏,太阳落山,爹爹和哥哥们才找到她,她正骑着大猫四处逛。 她欣喜的指着大猫喊道:“爹爹,这是阿花,我要养它!” 爹爹望着阿花,漂亮的脸皱成一团,挠了挠头说:“还是叫老虎吧……” 然后爹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喊:“大哥英灵庇佑,绾绾今日逢凶化吉。小弟知错,也知大哥心中有怨,待以后见面任凭大哥责骂。” 爹爹刚开口,身后的哥哥们,都扑通跪地,满脸悲伤。 那天的事,后来再无人提过,她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其实,那天她躺在山崖下,心里很害怕。 其实那天,掉下山崖后,启来找过她。 可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任凭她怎么喊着哥哥,启都没有回来。 所以春猎被丢弃时,她心下明白,无论她怎么喊,萧南风也不会回来,可是那次,萧南风回来了,虽然他回来时脸色满是愤愤不喜。 宁芊芊却仍旧笑着扑了过来。 “哥哥回来了!“她说完这话就昏了过去。 当年扑向萧南风时五岁的自己仿佛就在眼前,她就眼睁睁看着五岁的自己,满脸是泪,却仍旧笑着讨好地紧张地仰头望着萧南风。 “哥哥没回来,从来就不是哥哥。”宁芊芊喃喃道,掏出怀中金弩,掷向墙角。 砰——金弩撞向墙壁,三寸长的金箭掉落在地,咣当声响惊了眼中泪来。 不知过了许久,她缓缓起身,光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向墙角…… 三日后,萧南风病愈上朝,却被三朝帝师黎京当街拦住了马车。老者白发飞扬,高举诉状,嘶声高喊:“弑兄窃鼎,礼崩天诛!“ 八个字响彻长街,官差围捕时竟有百姓暗中相助,最终黎先生还是被铁链锁走。 监斩的那日黄沙漫天,帝师黎京的诉状不知为何流传了出去,被人抄录出来,于京城繁华闹市漫天挥洒,诉状上细陈当今陛下十宗大罪。 有识字的当众诵读,那诉状读起来朗朗上口好似打油诗一般,且文里提到的都是大盛这几年百姓受苦的大事,文章直指罪魁祸首,激的一众平民广为传颂。 黎京乃是文坛泰斗,为帝师之余,仍在民间办义学教化贫民,故而大盛文人多半都受过他的教化。黎京被捕以来,百官、学子、大盛百姓皆有请愿求情,今日问斩法场更是万人围观,学子百人着素服,跪地行顿首礼。 法场素有规矩,遇到此番情形,必是要再请天子决断。在场地位最高的便是雍王萧南风,故此,监斩官请了他的示下,便命人入宫请旨。在场众人皆悬心盼着赦免圣旨,黎京却毫不畏惧,跪在刑台上,扛着百斤大枷依旧不减风骨。 当着刑场万民,黎京声若天雷,响彻长街,一字一句皆是君子之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不忘开蒙启智,教化群生。 从清早一直到正午,不知为何,始终都未收到新的旨意,黎京先生声音早已嘶哑,好似要将一生志向都尽数吐露完一般,刑场学子们跪地不语,一心向学;围观的民众,少数人来来去去,更多的也都守着未动;少许围观的稚童偶尔鹦鹉学舌般,重复着黎京先生的话,稚童并不解其意,但是众人心下都清楚,先生今日之言,必将成为明日的街头童谣田间民调。 直到午时三刻,狂风骤起,沙尘渐迷人眼,只听一声马嘶,陛下的旨意到了——斩立决三字彻底粉碎了民心的期盼。 刑场民众皆哗然,吵嚷的人群几番冲破差役们的护卫圈,黎京丝毫不惧,挺直了脊梁,一拜清天朗日,二拜至圣先师,三拜明德先帝,而后毅然赴死。 萧南风看着刽子手挥刀,黎先生头颅落地时双目圆睁,又很快被黄沙覆盖。 他刚起身准备收敛恩师,传令的官吏却说,圣上有命悬贼首于城墙上,震慑叛贼。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学子们呼着“弑杀恩师,天理难容”不惜直言陛下之过。陛下此举已然犯了众怒,当众问斩这样一位大儒已是世所难容,如今还丝毫不念恩师多年教导之恩,枭首示众。陛下此举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眼看着法场乱成这般,朝臣们已在御前议事,朝臣们虽说法不同,但却统一指责陛下当众处刑,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恐引得朝局动荡。 贼帝本就满心愤慨,如今坐在龙椅之上,九五之尊,居然这般被朝臣指责,更添几分恼怒。 黎京那老东西,口舌太过刻薄,竟敢列出皇帝的十宗罪,纵观历朝历代,这样的叛逆哪位皇帝能忍? 更何况那十宗罪还被人大肆宣扬,四处传唱! 黎京本人更是死到临头还不求饶,还敢在刑场之上,妖言惑众。 此等乱臣贼子,只恨让他死的太过舒适了些,合该凌迟才是! 贼帝此刻望着御前跪了一地的臣子,只觉这皇帝当起来还不如当年在军中时恣意快活,九五之尊的威严竟还比不得军令如山的权柄。 想及此,看着面前这些酸臭文人,一个个愁容满面,好似天塌了一般,看着就惹人厌烦。 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想试试他腰间的龙泉剑刃吧!自己早已忍他们许久,不想却纵的这群人越发得了意,真当他这个皇帝是草包不成? 既如此,杀人立威,此事他在军中常做! 说着便将素日看不惯的几位犟筋反骨朱笔圈到牢中去了,这般雷厉风行,终是让这御阶清净了些,此刻再看手中玉玺,这才顺眼了几分。 怎奈眼下还有烦心事,不过是砍个头而已,午时问斩,此刻太阳都快落山了,怎地那群刁民、书呆子都还要围着刑场大闹。 闹什么!贼帝不胜其烦,想着便要写下一个杀字,却正好听得奴才来报,说是法场暴民已被镇压,是雍王控制住了暴动。贼帝眉头一挑,今日法场闹事,萧南风这个监斩王爷难辞其咎,当即下令召他入宫问责! 传旨内侍赶到时,正撞见萧南风三拜叩首拜别恩师,方才纷乱不堪的法场,此刻庄严肃穆,不闻一丝异声。内侍虽未看到方才萧南风劝退众人时的民心所向,但是只看此刻士子们眼中的拳拳之意,已能猜到许多。只是这情形,自己又该如何回宫复命?硬着头皮刚要宣旨,却被一伙乞丐冲散了仪制,还来不及派人去抓,就发现——圣旨居然,丢了!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内侍欲哭无泪,刚要上前求雍王派人寻回圣旨,却不想被哪里来的路人撞翻在地,半天不得动弹。 内侍只得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雍王将黎京遗体入楠木棺中,说是要停于王府,内侍再无一丝力气,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21、你亲自去办 而萧南风却并未随棺材回府,而是对着众人诉说今日,自己为了恩师违抗皇命,是为不忠,不忠之事,君子不为,决心自去登闻鼓处请罪,请众人散去。 后有明眼人说道,雍王哪里是请罪,分明是逼宫,登闻鼓乃是百姓鸣冤之所,雍王若当真想请罪,大可上个折子或者入宫请罪,何必大庭广众,聚集众士子,守着登闻鼓不放。 总之,一连几日,京中热闹非常,街头流传着皇帝的十宗罪,其中残害遗老,凌辱皇嫂,苛待贤王三条罪最为百姓们津津乐道。 巡抚司、刑部、神捕司、就连一向清闲的京兆府都不得不满京抓捕散播谣言之人。不过数日,各处牢房便已塞满了人。 纷乱之下,竟有平头老百姓同当朝大员一同看押的奇景。百姓们不知端倪,入了狱,一味梗着脖子连声哀嚎喊冤,却见隔壁牢房的兄弟,许是关久了,竟一言不发一字未喊。又谁知,隔壁关着的是朝中重臣,当着贫民,哪里有脸面喊冤。唉,真是有辱斯文! 满城抓捕纷乱不休,朝中官员抓了大半,剩余的依旧花样百出的上奏劝谏,民间茶楼酒肆早已换了套路,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荒淫将军,弑兄谋家产的叛逆子,屠尽师门的江湖败类,桩桩件件,不涉朝政却又句句都是影射,抓捕的官差焦头烂额,犯人太多,犯的罪又花样太多,实在不知如何取舍。 眼看着京中实在不能再乱下去,陛下仁慈,下令召雍王觐见,谁知雍王本就命不久矣,又连日守着登闻鼓请罪,几番折腾,竟一病不起,太医诊脉,更是说,油尽灯枯。 此番情形,朝中本首鼠两端之人,也都下定了决心,或明或暗摸去王府探病,外有管家操持,内有靳习宗笼络着重臣,更兼几名心腹大臣已入了萧南风卧房,近前叙事。 满室药香中,刑部尚书脸上被铁笛掌掴的指痕早已淡去,如今早已谈笑自如:“殿下贤名在外,自是比不得某些弑兄淫...“话音戛然而止,众人心照不宣地望向皇城方向。 待众人离去,萧南风抚过床头名册,书页间忽飘落半片海棠,顿觉心绪纷乱,再躺不住了。 明悟忙扶他起来,低声道:“消息都散出去了,外头都在传您因恩师罹难悲痛欲绝命不久矣。京中另有士子三十七人跪在宫门外,苦求陛下准黎大人入土为安。陛下一意孤行,誓要与天下为敌,刑部大牢如今已人满为患。早朝大半数臣子上奏劝谏,已隐隐有逼宫之势。” 萧南风一声长叹:“老师桃李又岂止京中千人。” 明悟起身急了些,扯动着心口伤痕,疼的他微拧起眉,他却浑不在意,连声附和着萧南风:“正是,民间也有无数百姓为先生喊冤,茶楼酒肆更是传唱着先生的大作,京中百姓都在纪念先生。” 明悟本就伤重,只强撑着近前侍奉,萧南风知他心事,便也不曾命他退下,只交派着:“母后的院落务必准备仔细,嘱咐红玉朝中折子不要停,众位大人好生照料着,若有“难事”,便着手“相帮”。宁芊芊铺子的账...“ “主子,断了吧,你那晚险些被那执念噬心,你当真不要性命了吗!”明悟跪下哭求。 还未等萧南风斥责,明悟已重重磕地,额头顿时带出血痕。 “主子!“红玉忙抱着文书闯进来,“六位老臣辞官,朝中二十三位官员给府里递了问安折。陛下那儿,一众求情折子已铺满勤政殿,至今未停。张姑娘回府倒是没告状,就是天天躲屋里哭。“ 萧南风淡淡道:“不错,让舅父邀张丞相商议,将空出的位子,速速拟一份官员名单出来。靖王和文府那边可用的人选,握有把柄的,安排御史弹劾。今晚本王再与舅父详谈。再让岑参,将母后在宫中的一应供奉探查清楚,安排御史上奏疏劝谏陛下善待太上皇后。” 她瞥了眼跪地磕头的明悟,“查账的事...“ “你亲自去办!“ 红玉跪地劝道:“那铺子,账面差的银子还不够王府一日的开销,至于人...回京以来,她并未同主子作对。“ 萧南风眉头微皱,已生几分恼意,红玉犹豫半晌,嗫嚅出一句:“张姑娘眼睛都哭肿了,主子不若……” 萧南风神色一凛,红玉忙说道:“属下领命。”边说边退了下去。 萧南风径直拿过奏折,烛光映着奏折落款处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铁笛”。 明悟探头凑上近前,小心地问道:“铁笛昏了头,连刘尚书都敢打,他自掘坟墓,白送我们了结了十里峡之事,主子为何却不欢喜?” 明悟这几日伤着也不消停,反而比平日更尽心,不分昼夜,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想及此,萧南风皱了皱眉:“回房,把‘谨言慎行’抄一千遍,今夜必须抄完,少一遍,就封一日哑穴。” 明悟只得领命,又暗自多看了他几眼,才犹豫着往外走,萧南风望着他的背影问道:“尽职尽责却被斥责故意生事,清正廉明却被污蔑贪图车马费。连大盛第一神探都深受奸佞欺辱,想这朝堂哪里还有廉能者的容身之处。” 明悟止了步却未说话,半晌答道:“所以天下人皆盼着主子归来。” 萧南风垂眸,望着桌上端方的砚台,不禁又想到那个白发飞扬毅然赴死的身躯。【】 22、亲自来买地 将明悟困在房中抄书,萧南风带上人皮面具,躲开府中巡逻侍卫,离府去了闹市。 日头西斜,萧南风身着粗布衣裳,他闪身进了“钱多多“,柜台后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丫头正啃着瓜子翻话本,头也不抬:“大掌柜歇着,二掌柜不在。“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萧南风故意粗着嗓子。 丫头抬眼嗤笑:“听不懂话么,哪来的狗...“话音未落,一粒乌药丸擦着她耳畔钉入墙中。 “我去叫大掌柜!”见识了这一身手,小丫头极乖巧的跳进了里间,萧南风抬手紧了紧脸上伪装。 宁叶繁忙不迭跑进后院,连声敲开密室的门,宁芊芊铁青着脸走了出来。叶繁忙挤出几滴泪:“姐,有人欺负我!” 宁芊芊一怒,拿起桌上面具道:“扮上!” 宁叶繁喜滋滋的打开衣柜,帮她找男装衣裳。 宁芊芊这次回来,不知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闷头炼药的时间比寻常更久了些,偶尔好容易闲下来,就呆呆的静坐,总感觉那双眼水汪汪的,好似顷刻就要落下泪来。 平日里她和花瑾总怕这位阿姐惹祸,这次回来她又乖巧的让人担心,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法子,她与花瑾只得对她千依百顺,好生哄着。 花瑾这几日守在神捕司,替阿姐偷卷宗,叶繁便好吃好喝陪着,生恐委屈了她去。不想今日有不开眼的惹上门来,正好让阿姐施展一下拳脚,出出闷气。 宁芊芊持剑气势汹汹冲出门去,宁叶繁含笑紧跟其后,阿姐还是兴致勃勃闯祸的模样最是有趣。 “看爷不挑了他!”里间帘子猛地掀起,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矮个汉子冲出来,看了一眼萧南风,来人扭头就跑。 萧南风一把攥住那人手腕,几乎是顷刻便识破了这易容术。他指尖悄悄搭上她脉门,将那矮个汉子掼到墙壁上——是剑伤未愈的宁芊芊,丑的咂舌的面具下,传出她装成粗狂男子的闷哼。 “东郊八亩六分地,卖我。“萧南风松了些力,将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宁芊芊挣不开腕上铁钳,垂头盯着茶盏:“我家铺子从未有地...“ “掌柜的莫要推脱,那地在我的碧云山庄外,为给心上之人贺生辰,在下势在必得。“萧南风冷冷说道——张清弦的生辰就在一个月后。 青瓷盏突然被她拂落,泼出半盏菊花茶。萧南风下意识伸手接住茶盏,就像四年前在榻边接住她摔落的药碗。 “菊花性寒,少饮。“话出口两人俱是一怔。 巷子口突然响起了喧闹声,他忙上前,用匕首制住宁芊芊,说道:“帮我支走巡捕,否则,烧了你这铺子。” 宁芊芊一怔,却梗着脖子未动,偏要跟他僵持着,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萧南风无奈,终是松了匕首,转身打了帘子,顺势躲到了廊下梁上,暗自看着铺子。 很快,捕快们守在外面,铁笛一人进了铺子,一进门就皱眉道:“成日里扮成这副丑样子,简直脏本捕的眼!” “亲自来买地,当真好雅兴。”宁芊芊摘下面具,怔怔望着桌上茶渍,终是抑制不住,颤抖着手,按上心口剑伤。 “姐……”宁叶繁的声音满是担心。 宁芊芊忙抬头,换上一脸笑意,望向铁笛促狭道:“今日还是来买金疮药?” 铁笛不答,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步就要离开。 宁芊芊笑道:“你挨的是御赐的板子,刘尚书挨的是你这三品小吏的耳光,这么看来,还是他面上无光,你赢了,就别生气了。” 萧南风藏在暗处本欲离开,却又发现他们二人今日相处的情形,竟全然不似十里峡那次剑拔弩张,此刻又见宁芊芊这般言论,不禁有些感叹,当年在东宫,她也总爱这般说些歪理邪说,也不知是劝人还是存心气人。 铁笛不怒也不喜,而是一声长叹:“若世人都像你一般没心肝,那世间便少了许多惨案。” “呸!你个笨嘴拙舌的,我姐姐好心安慰你,你是说的哪门子混账话。”宁芊芊还未及回嘴,一旁的宁叶繁已经指着铁笛鼻子骂道。 铁笛望向她,挑眉道:“你前几日去朗月楼做什么?莫不是会情郎,怎的没饮杏花酿?” 闻言,宁芊芊震惊的望向宁叶繁,朗月楼,那可是京中第一风流场,里面的男子个顶个的俊秀儒雅、高大英武,满地谪仙、天将,整栋楼的风流潇洒! 眼看着铁笛神情愈发得意,宁叶繁却冷哼一声:“你早上去六福斋做什么?瞧那袖子上的污垢,莫不是店家今日不赊给你,连翠玉馄饨的皮都没尝到?啧啧啧,无权又无钱,好惨一头人……” 话音刚落,铁笛手握住了刀柄,宁叶繁手握住了宁芊芊。 萧南风静静趴在梁上,却只觉他二人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紧迫。 只见宁芊芊抽回手,让开一步,离得远远的问道:“你们相识多少年了?如何认识的?是何关系?” “不认识!没见过!没关系!”二人异口同声道。 “嘁~”宁芊芊摆了摆手:“若当真不识,我这般问,你二人定是要炫耀自己是如何通过蛛丝马迹,发现对方秘密,而不是这般着急否认。” 说罢,宁芊芊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案上茶杯,呷了一口热茶道:“你们或许明察秋毫,但终究不如我,洞察人心。” 宁叶繁扶额道:“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都不是你这般爱嘚瑟的性子……” 宁芊芊被这么一噎,依旧嘴硬道:“我就知道,世人熙熙攘攘,唯我孤身一人,也罢,你们好生叙旧,我回王府侍奉殿下去了。” 暮色漫进寂静的铺子,半晌铁笛问道:“她是当真发现了,还是?” 宁叶繁却转身回到柜台后,拨弄着桌上瓜子:“她整日埋头炼药,一心赚钱,何曾有什么旁的心思。” “呵~神捕司失了窃,你可知道!”铁笛眸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叶繁噗嗤一笑:“神捕司号称天下第一铜墙铁壁,竟也会失窃?倒当真是天下奇闻呢。不过你放心,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定不是她。” “我自然不是不说她。”铁笛冷冷地望着叶繁。 “不是说她,莫不是说我?”叶繁眉头一竖,不依不饶地问道。 “主子派你二人过来,是有大用,可是这几年,你们何曾传过半点有用的消息!你若是藏着掖着想要争功劳,那尚且可恕,若敢有异心,休怪我不念旧情!”铁笛边说边一指弹起指上铁环。 叶繁冷哼一声,而后说道:“方才雍王来了铺子里,看样子是想查看她伤势,雍王他多半是装病。你内伤伤的这么严重,萧楚溪上次为了她讨要解药,还不惜伤你至此。这二人对她倒都有些真心。” 萧南风一惊,没想到这二人果真有勾结,倒不知联手想算计她些什么。 来不及多想,就听铁笛说道:“我只是没还手罢了,若认真较量,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闻言,叶繁噗嗤笑了起来。 铁笛顿时恼了:“你笑什么!” 叶繁挑眉道:“亏你还是神探,这般机密告诉了你,你竟只听得一句被萧楚溪重伤。这般输不起,真蠢。” “你!”铁笛又气又羞,涨红了脸,拂袖而去。 叶繁独自一人,默默坐下拿起丸药,装入盒中,皱着眉轻声说道:“我也不想你挨打呀,这群仗势欺人的混蛋!” 半晌,叶繁丢开手去,嗔怪道:“傻子,这阵子挨了三次打了都,就知道遭人算计!” 无心再听,萧南风抽身离开,趁人不备回了府,皇宫的车马紧接着而来,萧南风躺在床上,听着管家在外间殷勤巴结,内侍却语气冰冷:“陛下口谕,雍王爷莫不是要抗旨不遵?” “咳咳。”萧南风咳嗽的好似山河日下一般,算来,这声算是入京以来装的最像的一次。 内侍紧跟着管家一齐涌了进来,萧南风缓缓扭头,无力的看了二人一眼,内侍绕开管家,挤到面前说道:“王爷既已大安,便随咱家进宫吧,若是晚了耽误了面圣,便不好了。” 马车一路驰入宫禁,萧南风斜倚着,心中暗画着马车路径,这马车去的竟不是御前,而是当年的东宫。 果然,马车停下,萧南风被请了下来,内侍引路的方向竟是东宫的地牢。 整个东宫荒废已久,原本阴暗潮湿的地牢如今更满是霉烂阴寒的气味,萧南风微微拧眉,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牢中竟已置着茶案蒲团,萧楚溪端坐牢房,静静品着茶。 萧南风上前坐下,想来也是可笑,曾经的东宫之主,竟在东宫地牢似个嫌犯一般。 “开始吧。”萧楚溪冷冷说道。 话音刚落,监狱砖墙旁站着的那名侍卫,一拉身旁绳索,隔壁响起一个中年男人严厉的声音:“你可知这儿是何地?”竟是刑部的酷吏张合。 “喏,你身后那块砖石,上面刻着二字——绝不,是我当年被关在这里时,亲手所刻。”【】 23、如此,宁护卫可满意了? 听到宁芊芊声音的那一刻,萧南风只觉手顿了一下,而后顺势拿起面前茶杯,端起细品,萧楚溪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萧南风笑的温润,一口清茶浸入肺腑。 “因何被关?”张合问道。 “这都要问,谁家奴才不被教训,刑部是想作甚,为何找个蠢货来问我?不知道我是靖王府的人吗!”宁芊芊训斥人的模样,当真是一名出色的豪奴。萧楚溪唇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似很喜欢宁芊芊顶着他的名头霸道。 萧楚溪一抬手,侍卫再次拉动绳索。 只听张合问道:“今日请你到此,为的乃是承明叛党一事。” “承明叛党?这事不是铁笛在查吗?怎的,刑部何时同神捕司勾结上了?”宁芊芊震惊地问道。 “放肆!”张合斥道。 “小声些,瞧你慌的,结党营私嘛,也不是什么大罪。”宁芊芊安慰道。 “休要胡言乱语,朝廷在京外已寻到承明叛党的踪迹,火烧十里峡之事,乃是金蝉脱壳之计。”张合声音中满是威胁。 “对对对,铁笛大人也是这般说的,所以才请调拨百余人出京抓捕,可是你们刘尚书弹劾他公为私用,趁机敛财。怎么,刑部现在后知后觉悟了其中好处,也想分一杯羹?”宁芊芊连声赞叹。 “你!”张合一怒,心下叫苦不迭。 好端端的审问,偏靖王要守在一旁,自己审问之余,又要顾及不能下手过重,还要时刻防备被这疯疯癫癫的丫头泼脏水,真是难办。若是靖王不在,这样娇滴滴的小丫头,早就在看到第一套刑具时,便吓得全招了! 想来今日只能智取了。 张合计上心头:“十里峡之事真相已明,你深涉其中难逃干系。为今之计,唯有早日招认,才有一线生机。” 宁芊芊突然捂住脸,肩膀抽动起来。 张合顿时慌了,自己方才审问并不凶恶,这狐媚子怎的就哭了起来,这不是纯无赖嘛!虽是如此,张合依旧慌张地不住往墙上看,墙上铃铛却并无新的指使,正手足无措时,就听见宁芊芊笑道:“不好意思,太好笑了,实在没忍住。” 看着宁芊芊脸上的讥讽,张合终是怒了:“混账东西,休要疯疯癫癫,你以为本官在此是同你消遣的不是!” 宁芊芊顿时抬起头,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张合,明德三年入刑部,从刑部主事到刑部郎中,你整整走了十三年。” 看着张合面色一沉脸上无光,却依旧强撑着狠厉,宁芊芊嗤笑道:“想知道你何时能官至侍郎吗?” 未等他回答,宁芊芊已淡淡说道:“此生再无机会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她缓缓站起身来,逼近张合。 她转过身去,复又回到原位坐下:“我会相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你方才做了什么?你想谋杀朝廷命官!”张合不敢置信的问道。 宁芊芊叹了口气:“蠢材,蠢材!”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唉,今日天色不错,我便教教你。我问你,雍王入京是谁的安排?” 张合下意识答道:“自然是陛下旨意。” “那~陛下为何要召他回京?”宁芊芊挑眉问道。 张合皱眉,眼中划过一丝迷惑,却并不答话。 “此次这差事发到刑部,你的同僚们都一致推举你,因为张合张大人才能卓著可堪大用,对吧?”宁芊芊笑的越发怪异。 张合暗暗握紧了拳头,想看她还要再说些什么。 宁芊芊却一笑:“啧啧啧,言尽于此,继续审吧。” 张合越发慌了,自己那些神神鬼鬼的同僚,可不就是一致推举他么!就连一向见他没有好脸色的李侍郎,都罕见的对他笑脸相迎! 只是此事,面前这丫头是如何知晓,当真是猜的?亦或是连刑部都有她的眼线?可是就算是猜,自己何时入刑部何时升迁,她是如何知晓! 再看她一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模样,确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样子,可若自己当真开口去问她,岂不堕了他酷吏的威名。可若是不问,她方才随口几句话,又实在让他心惊。毕竟是养在东宫十几年的人,每日耳濡目染,自是与他们见识不同。 想到这儿,张合继续说道:“雍王殿下有病在身,陛下准他回京养病。” 宁芊芊往椅背一靠,歪头抱臂,眼中满是冷漠:“我说了,此事不议了,继续审十里峡案。” “难道我说的不对?”张合死死盯着她,不肯放过一丝端倪,奈何宁芊芊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一丝破绽也没有,他审问犯人多年,第一次反被犯人拿捏住了,他本不该被她影响,可是入宫之前他心下也的确泛起过一丝疑虑,毕竟同僚们的态度实在太异常了。 被宁芊芊这般问,真相几乎呼之欲出了,可是他却始终不愿相信,他想要从宁芊芊口中听到另一个答案,一个让他安心,让他可以安然无恙的答案。 “雍王殿下真的病了吗?”募地蹦出这么一句,张合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是来查十里峡案的,为何要这般问。可是这是雍王身上最大的秘密了,虽然无论真假,对他的活命与否都无任何干系,但是他隐隐的觉得,自己应该这般问,又或者说,这是他今日审问唯一问对的一个问题。 “看来你懂了。”宁芊芊看着他,眼中空洞洞的,好似透过他在看虚无之地。 “那……”张合斟酌着想如何去问。 宁芊芊却突然变得很不耐烦,又回到了先前怼天怼地的模样:“他病关我什么事!我三年未见那人,他是死是活,我如何知晓,盘问我这个东宫旧人,就是你唯一能想到的查案之法?啧啧啧,靖王殿下的安危,竟交给你这样的蠢材。” 她又开始胡言,张合却并不敢斥责:“姑娘聪慧异常,想必定有法子查清雍王殿下病情。” 宁芊芊嗤笑一笑:“法子自然是有,只是……案子还在查,你怎的张口闭口便是病情?这般袒护,我瞧着你倒挺像雍王家奴!” 张合心下只剩悲凉,被这么讽刺也无一丝恼意:“还请姑娘教我。” “教你也行,但我有个条件。”宁芊芊声音突然变得娇蛮。 “我要去芷溪殿,我要在芷溪殿住一晚,我要睡端娘娘的床!”宁芊芊的声音愈发娇俏。 张合看向墙角,等待铃铛响起,那是隔壁萧楚溪的吩咐。 萧楚溪静坐牢房中,却半晌都未发话,他沉默了太久,久的让萧南风都经不住抬头看他。 望着萧楚溪的手猛的一松,脸上柔情再也抑制不住,萧南风暗自冷笑,兄长总是这般可笑,让这细作玩弄于股掌。 萧楚溪神色愈发温柔,他抬手,内侍拉动绳索两下。 张合答道:“好。” 宁芊芊说道:“法子也简单,下次见面,我试他一试就好了,现在快放我回去,这儿湿漉漉的太阴冷,冻的我伤口都痛了。” 萧楚溪冷冷的眼神望过来时,萧南风依旧笑得温润如玉——她要试,那便试! 萧楚溪一个眼神示意,内侍便上前引路,萧南风缓缓走了出去,指腹触着洇湿的砖墙,一步步迈向隔壁牢房,看到他的那一刻,宁芊芊故作惊讶的捂住了口。 张合起身行礼,肃立一旁一言不发。 宁芊芊一声冷笑,突然冲着他扑了过来。 萧南风看着她手中寒光,装作惊慌又虚弱的后退了半步,怎奈宁芊芊却好似离弦的箭,攥住匕首,径直刺向他的心口。 “住手!”惊呼和金玉撞击之声同时响起,宁芊芊将他扑倒在地的同时,萧楚溪弹出暗器打掉了宁芊芊手中匕首。 萧南风望着怀中之人,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稳稳扶了起来,萧楚溪已上前,揪住她的脖颈将他提至身边。 宁芊芊踮起脚,从萧楚溪宽厚的肩膀处,探头对着张合说道:“幸不辱命,大人可还满意?若不是个病秧子,怎会躲不开这简单的杀招。看着像是病入膏肓,不过也许是故意做戏,大人记得过几日再派高手试试。” 张合吓得噗通跪在地上,萧楚溪一抬手,一旁内侍忙上前替萧南风包扎身上伤口,方才匕首堪堪划过皮肉,就被萧楚溪用暗器弹开,故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宁芊芊,你疯了不成!”萧楚溪怒斥。 “殿下,这人将我掳到这里,是他逼我的。殿下知道的,我力气小,就算刺中心口,也扎不死雍王爷的。”宁芊芊指着张合,望向萧楚溪可怜巴巴的告状。 “还不给雍王赔罪!”萧楚溪声音满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属下造次,给……”宁芊芊转身,谦卑的话在看到他心口斑驳凌乱的血痕时顿住了,她怔怔的望着,已两步走至身前。 眼见着她细嫩的手就要碰到自己心口,萧南风忙一把攥住她,将她的手甩向一旁,不想宁芊芊却未恼,而是低头站在一旁,好似知错了一般。 见状,萧南风冷笑着,撩开锦袍,露出一身伤疤,盯着宁芊芊双眼,逐一说道:“右肩伤口如茶盏凹陷,是流星锤砸碎了肩胛骨,腰腹三寸小疤是被一剑贯穿所致,至于臂上箭伤,当日入肉透骨。” 萧南风边说边朝宁芊芊走去:“这些刀剑旧痕,是宫变那日受的伤,宁护卫可要验一验?哦,还有这心口数十道血痕,是本王命悬一线时,得遇名医,取心口之血,行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逆天夺命。” 望着宁芊芊眼中浓的化不开的悲伤,萧南风挑眉,想把声音化作刀锋,一刀刀剐了宁芊芊的黑心,他一字一顿道:“如此,宁护卫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