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后,我挺孕肚让两位皇子疯抢》 第1章 我是瞎哑废物? 林窈再次有了知觉时,像是一把火在骨髓里烧,五脏六腑都不在一个频道上跳。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下了药。 药性未散,她浑身酸软,根本动弹不得。 而她的视线被厚重的红绸遮蔽,还没等她这颗写惯了论文的脑袋转明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且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旁边有人迅速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砰——” 殿门被人撞开,风裹挟着寒意灌了进来。 林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侍卫像拎小鸡一样从床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砖上。 遮挡视线的红绸盖头滑落,映入眼帘的是近乎刺眼的红——朱红的锦缎床幔、摇曳的龙凤花烛、还有地砖上那层层叠叠的红毡。 冷风灌进衣襟,林窈才发现原本华丽的嫁衣,此刻竟凌乱得遮不住躯体。 自己胸前盘扣松散,大红嫁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甚至连裙摆都堆叠到了大腿根部,露出大片如雪却泛着异样潮红的肌肤。 她的余光扫向身后的喜床,那里横陈着一个男人,双目紧闭,玄色长发凌乱地散在枕间,对外界的喧嚣毫无察觉。 林窈脑子嗡的一声:难道自己穿越过来就失身了?! “护驾!有刺客潜入东宫,保护太子!” 听到这话林窈更懵了。 我原来的身份是……刺客?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团浆糊:“现在的刺客业务竞争这么激烈吗?还得……卖身?” 为首一男子身着玄衣,带着一队精锐御林军鱼贯而入。 那男人很高,比身旁的御林军都要高出一截,所以林窈不得不仰头。 宽肩窄腰,玄衣裹着精瘦的身形,再往上看,是一张英俊但是会让人下意识想后退半步的脸。 眉骨高且锋利,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狭长的眸子带着一种天生的阴鸷,下颌线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整张脸没有一处是柔和的。 林窈还没来得及把他的脸看完,就被他一把扣住了后颈,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 此人正是四皇子楚沥渊。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太子!”楚沥渊冷笑着上前,声音里透着胜券在握的快意。 这是明知故问。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这女人正是被他亲手调包进来的假太子妃,相府那个“瞎哑废物”大小姐。 他苦心经营数月,就是为了今日让相府和太子彻底颜面扫地。 楚沥渊扫了一眼地上衣衫不整的女人,又瞥了眼床上昏睡的太子,将自己身上的外袍随手一甩将她盖住,嘴角微扯:“太子被此女下药迷晕——” 说罢,他走到婚床边,将那方早就布置好的、沾了血的元帕收入袖中。 “把她带到御书房,请父皇定夺!” 林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连架又拖地送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香炉里烟雾缭绕,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四皇子楚沥渊行至皇帝座前,撩袍跪地,声音沉痛:“此女乃林相府嫡长女林窈。她假冒太子妃,下药迷晕太子,已与皇兄有了……夫妻之实。” 说着,他轻轻一挥手,身边侍卫递上一方白帕,上面赫然有几滴血迹。 皇帝接过元帕看了看,目光阴沉如水:“继续。” 楚沥渊微微欠身:“此女虽与真正的太子妃林柔同为相府之女,却自幼瞎哑,是个废人……不知相府为何会出此纰漏。” 瞎哑废人? 林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眨了眨眼睛。 能看、能听、能动……穿越还附赠治病服务? “把她带到朕面前!”皇帝低声喝道。 两个侍卫狠狠一拽,几乎是把她扔到了皇帝脚下。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跪倒,下意识用手撑地—— “叮——” 一块通体翠绿、刻着麒麟纹样的玉佩从她手中滑落,在众目睽睽之下滚到皇帝脚边。 楚沥渊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那是他的贴身玉佩! 皇帝定睛一看,目光顿时变得犀利:“老四,她身上为何会有你的贴身玉佩?” 林窈这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四皇子闯门之前,床上那位太子塞给她的东西吗? 她指尖一凉,那一瞬才反应过来:那个太子根本……没被迷晕! 太子大婚当日太子妃被人调包,新娘身上却有四皇子的贴身之物,皇帝根本不需深想便知道其中不简单。 于是皇帝声音更加冰冷:“老四,你是如何隔着重重宫禁,得知东宫消息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楚沥渊身上。 他站在大殿阴影里,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和她脚边那块该死的玉佩。 好,很好! 他楚沥渊棋差一招,竟被太子反将一军! 正在此时,太子被小太监搀扶着,虚弱地出现在殿门口。 这时间点卡的简直精准! “儿臣……给父皇请安。”声音低哑,仿佛大病初愈。 “太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的声音从林窈身后传来,气若游丝:“回父皇,儿臣进入婚房便觉头晕。待到床边,见蒙着盖头的太子妃已然衣衫凌乱……似是被人凌辱。儿臣惊怒交加,正欲唤人,便失去了知觉……” 林窈愣了一下。 她看看地上的玉佩,又回头瞥了眼那个“虚弱”的太子,最后看向面如死灰的四皇子。 瞬间,她悟了。 这哪是什么刺客现场,这分明是大型连环反间计啊! 而她,就是那个被两兄弟拿来斗法的倒霉工具人。 林窈在心里叹了口气,下一步是不是该砍头了?麻烦快点,她赶着穿回去,明早组会还没请假呢。 而楚沥渊此刻,脑子里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权衡。 如果他辩解,万一意图谋害储君的事情败露,那便是死罪。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然的认命。 “当啷——” 他扔掉了手中的剑。 楚沥渊撩起衣袍,重重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 “父皇息怒。是儿臣……今夜多喝了几杯,误入东宫。把、把新娘当成了舞姬,这才唐突了……” “儿臣酿成大错后,才发现此人非真正太子妃……于是出此下策欲嫁祸于人……” 全场哗然。 御林军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听这皇室秘辛。 皇帝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已然明白两个儿子之间的弯弯绕绕。他用手指着四皇子,终于骂道:“你这个逆子!简直畜生不如!” 楚沥渊跪得笔直,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低着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地面上的蚂蚁,心中却在滴血。 畜生不如? 呵……老畜生生了两个小畜生罢了。 皇帝的目光在跪着的四皇子和“假太子妃”之间来回扫视,不管这两个儿子是谁算计在先,但这女子已非清白之躯,断不能再留给太子,随意处置又恐伤了宰相府颜面…… “既然此女并非真正太子妃,为了皇家颜面,此事不得声张。” 皇帝冷声宣旨:“相府林窈,赐婚四皇子楚沥渊,择日入府!” 林窈猛地转过身,惊恐地盯着身后的四皇子。 什么?这么儿戏就把她赐婚给这个阎王了?! 她正好撞上楚沥渊那双阴鸷狠戾的眸子,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赐婚的喜悦,只有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的滔天杀意。 而太子本来微翘的嘴角,却在看到林窈转过头的那一刻,瞬间僵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平日清冷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阿窈?” 那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在下一瞬便生生咽回喉间,变成一声轻叹。 第2章 走马灯一样的男人 四皇子楚沥渊的大婚,最终定在了太子大婚的一个月之后。 按大楚律例,皇子大婚需行三书六礼,哪怕再赶,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起码也要小半年。 可到了楚沥渊这里,礼部却接到了“一切从简”的口谕,甚至恨不得连这几道程序都省了,直接把人塞进洞房了事。 皇宫西角的静幽阁,这里是宫里最偏僻冷清的处所,林窈自从前天开始就被半幽禁在这里。 每天有人伺候、送饭,就是大门口有人守着,她不知道那些人让不让她出去,也没想触这个霉头。 今天她又睡到日上三竿,抻了抻懒腰:“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冷宫生活?不愁吃喝,这不比每天改代码、写论文自在多了!” 林窈正好趁着这三四日,好好梳理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那些记忆像一个一个电影片段,她分不清时间先后、也看不清那些记忆中出现的人脸,只有一些汹涌的感情,让她回忆起来就觉得心情憋闷。 “看来这个林窈以前过的不怎么样,全是不开心的回忆……” 可是今日这冷清的静幽阁似乎突然忙碌了起来。 一大早就有尚衣局的宫女进来量体裁衣,刚才又有人通传,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一月之后。 林窈虽然表面上很悠闲,可心里却开始有点慌了。 一个月之后,皇上就要她嫁给那个四皇子了,那晚在大殿上,她可是亲眼看到他眼底的杀意。 嫁过去?呵,怕是活不过头七。 而此时,东宫书房内。 楚怀安独坐案前,手中的茶已经凉透了,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晚在御书房的最后一瞬,他看清了那张脸。 八年了,他以为她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大婚之夜,蒙着盖头,穿着嫁衣,躺在他的婚床上。 而他却亲手将她送进了老四的狼窝,他精心设计的反杀之局,每一步都精准的刺在她身上。 可他不敢去看她,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静幽阁探望那个“假太子妃”,父皇会不会怀疑那晚的事,其实是他将计就计? 他也不敢确定她就是那个林窈,还是老四精心设计的另一个局…… 楚怀安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 小时候皇宫的生活是黑白分明的,只有相府的大小姐来宫里小住的时候,会跑来找他玩,他们一起爬树、捉蝴蝶……偷吃点心! “怀安哥哥,我娘不让我吃杏仁酥,说吃完我会生病的。”小小的阿窈眨吧着眼睛看着他。 “哪有人吃杏仁酥就会生病。”楚怀安不相信的拍了拍她的头。 林窈则神神秘秘地跟他说:“我自己偷偷尝过一点点,咳的吓死我了,但是没事!”说完她偷偷地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吃了果子的小狐狸。 “但是我娘谁也不让我告诉,说怕有人会害我!怀安哥哥我只告诉你了哦!” 楚怀安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杏仁! 这是只有他和阿窈知道的秘密。 如果她真的是阿窈,吃了杏仁酥一定会有反应;如果她不是,那就当送了一盒点心,谁也不会起疑。 他明明有一百种法子可以验证她的身份:一道口谕、一次查档、甚至随便叫来几个旧人。 可楚怀安偏偏选了最冒险、也最私密的那一种。 因为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秘密,一旦对上,他就再也没法骗自己。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桂香斋买一盒桂花糕,要现做的,记住让掌柜放少许杏仁粉……送去静幽阁。” —————— 八月,风和日丽。 但是那静幽阁里却依旧阴森森,日光没有办法穿透厚厚的窗户纸。 林窈索性自己动手,把两张太师椅搬到院子里拼在一起,铺上厚棉被,在暖融融的太阳下做起了日光浴。 四皇子楚沥渊踹开院门进来时,林窈正睡得人事不省。 他满脸阴鸷,原本是带着杀意来警告这个胆敢算计他的女人,结果入目的景象让他到嘴的狠话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中央,没有战战兢兢的哭泣,没有满脸愁容的抱怨。 那个林家大小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 两张椅子拼得并不严实,由于长度不够,她那双纤细笔直的长腿就那样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随着她睡梦中不安稳的翻身,层叠的裙摆如花瓣般滑落至膝弯,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晃出了一截白瓷般细腻、微微反光的小腿。 楚沥渊身形猛地一滞。 这女人……成何体统! 算上这一回,他竟是连续两次撞见她这般衣衫不整。 上一次在太子的婚房,她像个支离破碎的提线木偶,满脸都是困惑与狼狈;而此时,她在这满园春色里睡得坦荡,倒像是个不慎沾染了烟火气的惫懒仙子。 楚沥渊只觉得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气直冲脑门,他有些尴尬地别过脸。 “快把她给我叫起来!” 宫女吓得赶紧上前轻声唤她,可林窈最近身子虚,补觉补得厉害,愣是没醒。 楚沥渊等得心烦,冷哼一声,长腿一伸,重重踹了一下那太师椅的腿。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林窈从睡梦中惊醒,整个人“啪叽”一声趴在了地上。 她本能地胡乱一抓,试图稳住身形,结果手心里竟然又抓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揉着眼睛抬头,只见楚沥渊脸色铁青地站在她面前,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林窈低头一看,手里抓着的竟然又是这男人的腰间玉佩! “林!窈!!” 楚沥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死死盯着她手里那块玉佩,那是他刚换的一块! “你这女人,偷玉佩是偷上瘾了吗?!” 林窈低头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楚沥渊气得发红的耳根,无奈的解释:“四殿下,那天的玉佩和今日的玉佩,都不是我故意拿的,我确实冤枉!” 然后她顺手把玉佩胡乱塞回他腰带里,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腰腹。 楚沥渊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大步:“你放肆!还嫌本王丢的脸不够大?” 林窈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心里发苦。 那个玉佩明明是太子塞给她的,楚沥渊也不是傻子,他怕不是早就把她和太子当成一伙的了。 “四殿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也是受害者。” 楚沥渊盯着她,眼底的杀意里突然多了一丝困惑:不对……这女的不是又瞎又哑吗?! 正在这时,太子身边的小太监过来:“这桂花糕是殿下送给林大小姐的……” 第3章 都是过命的交情 小太监放下那盘色泽诱人的点心,躬身退了出去。 楚沥渊死死盯着那盘精致的桂花糕,眼底的阴翳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怒极反笑,嗓音低哑而讥讽:“皇兄手倒是伸得长,竟对我未来的王妃如此挂心!” 楚沥渊猛地跨出一步,那股肃杀之气瞬间将林窈笼罩:“你们这出里应外合,演得可真是天衣无缝!” 林窈简直想翻个白眼,这个太子怎么每次时间都卡这么“好”,故意让四皇子误会她和太子是一伙的吧? 于是她露出了一个示好的笑容:“四皇子明鉴……” 而楚沥渊却欺身而下,眼神如利刃般划过她的脸,似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相府大小姐明明又瞎又哑,你却能看、能说、还能偷本王的玉佩……”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惊人:“林窈,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是楚怀安藏了八年的刀,还是相府专门送来恶心本王的弃子?” 林窈被迫仰起头,被他周身的低气压激得汗毛竖立,却依然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我当然是林窈,如假包换,至于我的病——” 她带着点诚恳的困惑:“大概是老天爷看这婚结得太不容易,特意赠予的……医学奇迹?” 楚沥渊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林窈,冷笑一声抬起身:“反正一个月后你就是本王的人了,届时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别惹麻烦,我会派人盯着你!” 林窈无奈地耸耸肩:“我能惹什么麻烦,我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她自暴自弃地捏起一块点心盘里的桂花糕,为了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憋闷,恨恨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香甜,充满了高热量的快乐。 她正感叹这太子送的点心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桂花味浓郁,竟然还有淡淡的杏仁香,可第二口还没咽下去,一种恐怖的窒息感瞬间如潮水般袭来。 心脏开始疯狂擂鼓,气道像是在一瞬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她感觉皮肤开始发烫发痒,看到自己手臂上迅速起了红疹。 这个原主难道是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唔……” 林窈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手里的半块点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从惨白瞬间转为青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朝着地面栽去。 楚沥渊原本正要甩袖离去,听到动静猛然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林窈?!” 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林窈倒地前将她死死扣在怀里。 此刻的林窈已经意识模糊,她无力地抓着楚沥渊的玄色衣襟,指尖因为缺氧而微微发颤。 这女人在刚刚不还伶牙俐齿吗,怎么吃了一口那伪君子的点心就要断气了? 他一边粗暴地按压她的穴位,一边对着门外怒吼:“快去传太医!” ———————————— 林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找那盘点心,可是小丫鬟说不吉利,早就扔了。 她躺在幽暗的屋子里,盯着房梁发呆。 那盘点心肯定有问题,是太子吗? 应该不是四皇子,而且昨天似乎是四皇子救了她,丫鬟说楚沥渊在太医来之前帮她按压胸口,甚至还帮她渡气,看来他还不是坏透了。 不过刚穿越过来不到一个礼拜,经历倒是够丰富,死亡威胁也是家常便饭。 所以现在林窈总结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四皇子恨她入骨,她是让他当众丢脸的罪魁祸首,自己却还要在一个月后嫁给他;相府也不会救她,她本来就是被藏了八年的“废物”;皇帝只想遮丑,她这个知道内情的人,活着就是隐患。 太子……她还看不透,但是隐约觉得似乎也不是什么善茬。 所以怎么才能活下去呢? 林窈想得头疼,正准备叫人送点水,门突然被推开了。 逆着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窈下意识抬头,愣了一瞬。 跟楚沥渊那种让人想后退的压迫感完全不同,眼前这个人的好看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 五官精致得近乎无可挑剔,眉目温润,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光。他虽不如楚沥渊高,但身形却更挺拔,气度也更加从容。 此人正是太子楚怀安。 林窈脑子里顿时响起警报。 楚怀安这次是独自一人来的,他看到床上躺着的林窈,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探寻着她,让人捉摸不透。 她的眉眼跟阿窈那么像,但是看他的眼神却那样陌生。 “你是……阿窈?”他开口时声音微哑,像是把某个名字在舌尖压了很多年,才终于肯放出来。 哦吼!我到底是不是呢? 林窈看着太子的眼神,心里飞速盘算:这个太子……好像认识原主? 她把原主那些记忆碎片翻了一遍,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但看不清脸。 管他呢,先套套近乎再说。 于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那日……你一直盖着盖头,我才没认出你。” 林窈依旧没搭话。 楚怀安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问她这八年过的好不好,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约定。 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陌生了…… 下一瞬他便收了那点失态,话里也带了点审视:“相府为什么藏你八年?”他问得很轻,“那夜的事,你……知道多少?” “因为八年前我得了一场重病,变得又瞎又哑,相府就把我藏起来了。我醒过来就在婚房,什么也不知道。” 林窈没有撒谎,她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楚怀安却没继续问下去,只是微微倾身,替她把被角掖得更平整些。 “小时候每次你都是偷偷跑到我宫里,躲在哪儿吓我一跳……没想到都长成这么大的姑娘了……”说着低笑一声,“竟跑到我的婚床上来吓我!” 这个太子说话还真是每一句都话里有话,不过这却让林窈明白那盘点心到底怎么回事了,既然他们小时候认识,那点心就是太子故意试探她是不是真的林窈? 林窈心下一横,太子和四皇子的局,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于是声音更了冷几分:“殿下若觉得我撒谎,可以查。可我只有一条命,经不起再被人用‘点心’试第二次。” 楚怀安眼神微动,终于真正地看她一眼。 “别怪怀安哥哥……”楚怀安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这些年在这宫里,被人家算计得多了,竟是什么也不敢信了。若不亲眼看你咳那一回,我总觉得……那是老四给我设下的另一个局。” 林窈躺在枕头上,看着他在那儿自我感动,她却差点儿直接上西天,神特么“怀安哥哥”,那可是过敏性休克啊!! 但是林窈知道,现在她的处境,谁也惹不起,于是—— “所以,殿下现在确认了?”林窈声音嘶哑,“确认我是你认识的那个林窈了?” 楚怀安像是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回:“罢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与四弟大婚之前,你还得住宫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去找孤。” 林窈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如果太子对原主有感情,那她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 但转念一想,这男的连洞房都能拿来做局,过敏这种事情也能拿来试探,心肝儿也是黑的。 别想太多,先活下去! 第4章 嫁给你也没好日子 转眼林窈已经在大楚朝住了十来日,宫里派来伺候林窈的两个小丫鬟,每日早晨兢兢业业地来叫她起床,试图帮她梳洗打扮。 在现代,林窈读博本就时间紧张,为了省事,她这么多年一直留着精干的短发,最长不过肩膀。 可现在,这具身体的一头乌发竟然长至过腰。 好几次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猛地一抬头差点把自己给勒死在床上。 林窈看着铜镜里那头虽然长,但发尾干枯分叉的头发,手起刀落,直接剪掉了四寸有余。 她看着铜镜里不及腰窝的黑发,她满意地甩了甩头,原本坠得头皮发紧的沉重感瞬间消失。 终于不用担心上厕所沾地了! 但是小丫鬟还是拿着沾满头油的梳子要给林窈梳发髻,林窈嫌弃得身子后仰,连连摆手。 “可是小姐,不梳髻不合规矩……” “我都被关在这儿了,还讲什么规矩?反正也不见人,就这样披着挺好。”林窈斩钉截铁地拒绝,“以后不用来帮我梳头了,我自己料理。” 赶走了丫鬟,林窈的日子便剩下了大把的空白。 以前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上课、开会、改论文、做实验、兼职……那是卷生卷死的生活。 现在突然断网断电,每日除了吃就是睡,林窈简直闲得发慌。 既然闲着,那就搞搞卫生吧。 于是,她每天吃完早饭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小丫鬟烧一大桶热水。 她用皂角泡着后院摘来的野薄荷叶,自制了一桶“清凉去油洗发水”,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蓬松清爽。 中午时分,她便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趁着太阳直射,一边进行光合作用,一边晒她那头没有头油味、只有皂角与薄荷香的长发。 “哎,既来之则安之。”她眯着眼,看着头顶四角的天空,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大爷,“多想无益,见招拆招吧!” —————————————————————— 然而,相比于林窈的惬意,楚沥渊日子却不太好过,自从那日救了林窈之后,他发现自己出了点问题。 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画面:她脸色青白,气息奄奄,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 当时情况危急,他脑子一热,也没多想,便俯下身,捏开她的下巴,直接将气息渡进去…… 那触感像是个挥之不去的魔咒:她的唇凉凉的,带着濒死的寒意,却意外地软,那软意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触感。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烦躁地想砸东西。 他楚沥渊不过是救了个快死的女人,有什么可回味的? 可身体却比嘴巴诚实,他还是忍不住派人去静幽阁打听。 “那个林窈……醒了吗?” 书房内,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着:“回四殿下,醒了,太医说已无大碍。” 楚沥渊故作冷淡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撇着浮沫。 “她吃饭了吗?” “吃、吃了。” “吃的什么?胃口如何?” 小太监愣住了,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楚沥渊自己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在问什么? 他在关心那个和太子一伙的女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滚!”他恼羞成怒地挥手,茶水泼出半盏。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沥渊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盯着杯中打转的茶叶发呆。 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自己需要出去走走,排遣一下这股莫名的郁气。 结果等他反应过来,双脚竟然已经轻车熟路地停在了静幽阁的红漆木门外。 “该死……” 他低声咒骂一句,正尴尬地准备掉头就走,身后的院墙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楚沥渊?” 楚沥渊身形剧震,那股快要迈出去的步子生生钉在了原地。 多少年了?除了父皇,没人敢直呼他的名讳。 即便是那些再看不起他的人,明面上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四殿下”。 她竟然敢直呼其名?! 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正准备拿出皇子的威严训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可到嘴的话,在看清院中景象的那一刻,像被针扎了的球,瞬间撒了气。 正午阳光正好,静幽阁的院子里,林窈刚刚洗过头。 湿漉漉的乌发如绸缎般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她只穿着素白的中衣,没穿外袍,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子鲜活的慵懒劲儿。 那双原本被传闻说成是“瞎子”的眼睛,此时清亮得过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天你救了我,我还没机会谢谢你。”她语气平淡却真挚,仿佛那天剑拔弩张的审讯从未发生过。 楚沥渊有意避开她的目光,可视线却不听使唤地落在她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上——那里还残留着过敏后的淡淡红痕。 他心跳快得有些反常,嘴上却依旧毒辣:“谢?死在我面前,你是想让父皇误会是我害死你的吗?” 林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也不生气,反而递过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你火气怎么老这么大,喝点薄荷茶降降火。” “薄荷茶是什么东西?”楚沥渊狐疑地盯着她举在半空的手,他见过参茶、见过苦丁,唯独没见过水里漂着两片随处可见的野草。 他没接,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我在这后院发现了几棵野薄荷,就摘了几片叶子泡水。”林窈见他不接,索性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你们这儿的茶太浓了,全是发酵过头的陈腐味儿,喝得我心悸。” 楚沥渊拧着眉,半信半疑地接过来,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呕——!” 那股辛辣中带着透脑凉的味道瞬间直冲天灵盖,楚沥渊俊脸扭曲,差点直接吐出来:“这什么玩意儿?一股金创药味儿!?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林窈无奈地摇摇头,接过杯子自己倒了一杯,享受地喝了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还以为进了皇宫,能喝点什么‘雨前龙井’、什么晨间露水泡的极品好茶呢。”她自嘲地笑笑,“结果就给我这些压箱底的茶沫子……论口感,还不如我以前淘宝买的九块九包邮茉莉花。” 楚沥渊捕捉到一个怪词,但很快就被他划归为疯女人的疯言疯语。 他冷笑一声,掸了掸衣角:“你这相府弃女,懂得倒是不少。‘雨前龙井’每年所得不过数盏,那是父皇和储君才能喝的,你也配肖想?” 提到“储君”二字,他的眼神暗了暗,语气更加刻薄:“至于茉莉花,那种茶香气轻浮妖娆,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是宫里的规矩。林窈,以后这些歪门邪道,我劝你省省力气。” 林窈讥讽地冷哼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一壶茉莉花茶能有什么歪门邪道?我看这皇宫也是够寒酸的,连口顺心的茶都喝不上。看来啊,以后嫁给你,估计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楚沥渊却被这句话说得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嫁给他。”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雷,在他那颗终日沉溺于算计和阴影的心里炸开。 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相府“瞎哑废人”、满口怪话、不守规矩的女人,是要在一个月之后,与他拜堂成亲、冠以他姓的人。 一个是相府弃女,一个是皇室弃子。 这么一想,倒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倒霉蛋。 他们以后会晨夕相对,会同床共枕,甚至会…… 楚沥渊原本阴鸷的俊脸闪过一丝狼狈,耳根子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从未与女子这样近距离地讨论过“未来”,更没想过有人会如此理所当然地嫌弃他的“日子不好过”。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生怕被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瞧出端倪。 而林窈对此毫无所觉,她正忙着经营她的“咸鱼生活”。 她重新躺回那两张太师椅拼成的简易躺椅上,头枕着扶手,一头湿漉漉的乌发如黑瀑般垂了下去,在阳光下散发着清爽的薄荷香。 “四皇子走好,不送!” 她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豁达:“救命之恩,小女子只能以身相许了。虽然我不想许、您大概也不想娶,但既然咱圣旨都接了,那就婚礼再见吧!” 楚沥渊攥紧了拳头,想放两句狠话找回场子,可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头披散下来的长发,最后只憋出一句:“……疯女人!” 说罢,他撩起衣袍,脚步略显凌乱地离开,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窈听着脚步声远去,脸上那副装出来的轻松感瞬间消失了。 她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虚空。 其实今天的“偶遇”,林窈已经盼了好几天。 她是个讲究效率的人,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在这个新的生态系统中寻找最优解。 “性格冲动,易怒,但底色单纯,容易被情绪左右……” 林窈在心里给这位四殿下做了个画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虽然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短期饭票,但有勇无谋、毫无城府,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怕是护不住我啊……”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高唱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太子妃召见——!” 林窈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一冷。 该来的,总会来! 第5章 不如…共事一夫? 林窈从椅上跳起来,拍了拍衣服,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传话的小太监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指着她:“林、林大小姐……您、您就这么去见太子妃?” 此时的林窈,身穿素白中衣,脚踩一双半旧的软底鞋,那一头刚刚洗过、还没干透的长发就这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这副尊容,别说是去见太子妃,就是去见个管事嬷嬷都要被乱棍打出的。 林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确实不太体面。 “也是,毕竟是正式场合。” 她转身回屋,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锦缎中抓了一件淡青色的外袍披上,像穿浴袍一样,用腰带在腰间随意打了个蝴蝶结。 “行了,现在走吧。” 小太监看着她那个蝴蝶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撇了撇嘴,在前面带路。 这是林窈穿越到一个多礼拜以来,第一次走出“静幽阁”这间牢笼。 一路上,红墙黄瓦,层层叠叠。皇宫的建筑压抑而肃穆,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长条。 林窈跟在太监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这里没有静幽阁的杂草和蝉鸣,只有森严的规矩和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在她路过时被打破了。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在看到林窈的那一刻,纷纷停下脚步,低下头,却用眼角的余光疯狂偷瞄。 “天哪,她怎么披头散发就出来了?这是疯了吗?” “嘘……听说大婚当日就被……指不定受了什么刺激……” 窃窃私语如蚊蝇般钻进耳朵。 林窈还以为自己那荒唐的赐婚遭遇已经传遍全宫,殊不知这些人惊恐的眼神,全是因为她那一头在古代象征着“疯癫”或“极度不守妇道”的披肩长发。 穿过几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股奢靡的富贵气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东宫。 与静幽阁的破败不同,这里金砖铺地,雕梁画栋,连院子里的花草都修剪得像假的一样精致。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昂贵熏香,那是权力的味道。 “林小姐,到了。” 小太监在殿外停步。 林窈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便看见宽敞的正殿主位上,端坐着一男一女。 女子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常服,头戴金丝凤钗,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她生得美丽端庄,按照林窈的现代审美,她绝对是担得起太子妃之名的。只是此刻那双杏眼里,不像是在看姐姐,而是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审视。 如果没猜错,她就是原主的妹妹,如今的太子妃,林柔。 而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紫袍玉带,气息森严,两鬓微霜,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透着威压。 但是林窈却迷糊起来,这男子是谁?太子她记得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还有点玉树临风,皇帝好像也不长这样…… 林窈站定,没有动。 她不是不会行礼,这些天在静幽阁,丫鬟们请安照猫画虎也学得会。 但她不想跪。 于是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站着。 太子妃看她未有任何请安动作,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尽显太子妃的涵养与威仪。 倒是旁边的男子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 “林窈!你好大的胆子!” 林齐怒目圆睁,指着林窈的鼻子骂道:“你见了为父,一点规矩都不讲也就罢了!如今柔儿已是皇上亲封的太子妃,你见面不行大礼,你学的那些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吗?!” 吼,你倒是自报家门,原来是这位原主的便宜爹! 看来这一家子是商量好了,今日要给这个“弃子”林窈来一顿杀威棒。 这些日子林窈从只言片语中也拼凑出,原主似乎从小就不受宠,因为生病被家里人当成累赘藏起来。 结果因为四皇子和太子之争,稀里糊涂被调包送进了太子的婚房,最后却被赐婚给了疯子四皇子。 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悲惨世界》。 林窈试图在大脑深处搜寻更多关于原主和这位父亲的记忆,可刚一动念头,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太阳穴炸开,伴随着强烈的心悸和气短,仿佛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抗拒回忆。 林窈皱了皱眉,按住太阳穴。看来原主小时候受的心理创伤太重,身体启动了某种创伤后应激的保护机制,屏蔽了那些痛苦的过往。 不过,也不需要回忆了,眼前这老男人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行礼?” 林窈忍着头痛,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是太子妃,我是四皇子妃。按辈分,我是她亲姐姐;按品阶,我们都是皇家的媳妇。大家都是给人当老婆的,我为什么要给她磕头?” “放肆!”林相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储君为尊,你区区一个皇子还未过门的妻室,如何能与太子妃相提并论?这种大逆不道的浑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目光触及她那头披散的长发,更是厌恶地皱紧了眉:“还有,你看看你这是何打扮?!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简直像个不知羞耻的疯妇!“ 林窈目光扫过林齐那张发怒的脸,看来今日并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好节目。 理智告诉林窈,惹封建社会的上位者没什么好果子吃,她又不是原主,之前受了什么委屈跟她也没关系,现在把自己的日子过滋润比什么都强。 但是感性上,那股不属于她、却从这具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憋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堵在了胸口。 像是有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等了八年,等来的仍然是一句“疯妇”。 林窈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这时,一直端坐看戏的林柔终于开口了。 “父亲别动气。”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一样妥帖,“姐姐在外院住了那么久,身边又没有教引嬷嬷,不懂这些也是情有可原。来人,先给姐姐赐座、看茶。” 每个字都在替她开脱,但每个字也都在提醒所有人,她林窈是不懂规矩的那一个,而能原谅她的,只有太子妃。 林窈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了声谢便坐下了。 一时三人无话,气氛有些尴尬。她顺手端起刚刚奉上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哦吼! 入口清香醇厚,回甘悠长。林窈虽然不懂茶,但也知道这跟她那里的碎茶沫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太子家果然不一样! 林窈心里不禁更加生气:凭什么妹妹喝这等好茶,姐姐却在喝九块九包邮都不如的烂树叶? “窈儿。” 林相的声音把她从茶盏里拽了出来。他似乎终于压下了火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大家长面孔。 “不管此事其中有何因果,如今你们亲姊妹变妯娌,倒也是机缘一桩。只是今后不仅要想着如何侍奉夫君,更要想着家门荣光。” 说罢他抬眼看了看林窈,目光复杂:“你如今既已痊愈,为父听闻也替你高兴。若是早些教府里知晓,也不必让大家措手不及。” “我也是躺在太子床上,被四皇子扯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瞎也不哑了。”林窈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你……” 林相被噎了一下,又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今你大婚在即,身份特殊,又有那些……传言在外,不便回府。这些年你被养在外院,为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本想待你长大后许你个清贵人家做个主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料竟……” 他话说到这儿,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一下,眉间的皱纹拧得更深。 然后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经意的家常话。 “窈儿,你虽不在府中长大,但有一件事为父必须叮嘱你。咱们林家数代清流,历来只忠于正统、只事储君,这是祖训,也是家规。” 他放下茶盏,看着林窈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东西。 “四皇子虽是你未来的夫君,但他心思深沉、素有野心。你一个女儿家家,不必掺和朝堂的事,但万事要有分寸。记住,你姓林” 林窈听懂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祖训”是包装,“家规”是挡箭牌。 真正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嫁过去归嫁过去,但你得替林家盯着四皇子,别让他干出什么对太子不利的事,更不能帮着他。 林窈缓缓放下茶盏,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父亲的意思,女儿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林相。 “不如女儿去向皇上请旨退了四皇子的婚,也入东宫侍奉太子。往后姐妹同府、共事一夫,父亲也不必为女儿的‘分寸’操心了,岂不两全其美?” 第6章 身体自己认路 林齐听到这句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啪——” 茶盏脱手,朝着林窈的方向狠狠掼在地上。 碎瓷飞溅,一片锋利的碎片擦过她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太子妃林柔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旋即用帕子掩住嘴,迅速收敛了面上的失态。 林窈捂着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血,竟笑了。 “人若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也能划着我,看来父亲手里的茶盏都比您嘴上的关心来得实在。” 林相没有接话。 他眼中的怒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寒而栗、常年混迹官场的人才有的阴沉。 他慢慢起身,走到林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林窈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血丝。 “这些年没管教你,不知你竟长成了如此刁蛮乖张的性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窈一个人能听见。 “窈儿,你以为你现在很聪明?”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慈父般的耐心,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口枯井。 “你不过是皇家棋盘上一颗多余的弃子。太子不会护你,四皇子恨你入骨,皇上只想遮丑。你如今唯一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你姓林。”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端方持重的当朝宰相。 “离了这个姓,那日御书房你就被乱棍打死了。” 林窈忽然觉得林齐他说的没错,原来这个姓就是她手上最大的筹码。 她站起来,欠了欠身,态度不卑不亢。 “父亲说得对,女儿确实什么都不懂。方才的话是气糊涂了,父亲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语气乖巧得近乎反常。 “女儿记住了,我姓林。” 林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里面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不安。 “知道就好。”他拂了拂袖,“脸上的伤让人上点药,别留疤,大婚在即,传出去不好看。”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门,经过林柔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往后你们姊妹俩多互相照应。” 林相走后,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林柔起身走过来,亲自拿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林窈按住伤口:“父亲脾气急,姐姐别往心里去。” 林柔替她擦干净血迹,退后半步,重新坐回主位。 “姐姐在静幽阁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让人来东宫传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毕竟咱们是亲姐妹,往后又是妯娌,该亲近些才是。” “那就谢过太子妃了。”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兜头照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风穿过回廊,吹散了她披在肩头的长发。她本该沿着来时的路直走,可脚步经过花园岔口时,却莫名其妙地顿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疼痛,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种更隐晦的东西,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拴在她的胸口,轻轻地往某个方向扯。 林窈能清楚地分辨出,这份悸动不属于她自己。 是原主的身体在认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脚步穿过回廊,绕过一座长满青苔的假山。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手脚却像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攀上回廊的石栏,踩着凸起的山石,几步便翻到了假山的背阴处。 落脚的一瞬她才反应过来:她一个几百年没运动,每天坐电脑前连路都不走几步的人,什么时候这么灵活了? 这是原主的身体记忆,这条路她小时候一定爬过很多很多次。 背阴处的草丛比别处茂密得多,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林窈拨开一丛野草,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 她拈起来一看,竟然是一个小泥偶。 做工粗糙得几乎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五官只是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身上的彩漆早已斑驳脱落。但能看出它曾经被很认真地捏过、很仔细地上过色。 是小孩子的手艺。 林窈捏着这个小泥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那股不属于她的酸涩又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太子楚怀安下了朝,听闻林相今日来东宫探望太子妃,便匆匆赶了回来。 然而他一踏进院子,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假山上立着一个人。 淡青衣裙,青丝未绾,被风吹起又垂落,在午后的逆光里像一幅泅了墨的画。 楚怀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记忆的阀门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被一把撞开,两个画面几乎完全重叠。 十多年前,也是这座假山。 那个扎着歪歪扭扭双丫髻的小姑娘,手脚并用地爬到最高处,回过头来,头发跑散了大半,脸上蹭的全是泥,却得意的笑,冲着山下的他喊: “怀安哥哥,你看我厉不厉害!” 楚怀安好像中了咒语一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回廊处。 假山上,林窈正捏着那个小泥偶发呆,脸上像小时候一样不知在哪擦出一道划痕。 楚怀安就这样静静立在回廊处,没有出声。 当林窈发现楚怀安的时候,吓得一声怪叫:“妈啊……对不起!我……” 自己在别人家随便瞎逛,还爬到假山上翻人家东西,放到现代一定会被发帖子吐槽,评论区清一色“没有边界感!”。 她一时尴尬得不知道是该先跳下来还是先道歉,手足无措了一瞬,最后决定先解决赃物问题。 “那个……不知道是谁掉在这儿的,物归原主吧。”她伸手把泥偶递了过去,语气像是在归还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失物。 楚怀安看着那个泥偶朝他递过来,接住的时候,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这是她十岁那年捏给他的,说自己要先藏起来,等到他生辰那日再送给他。可是到那年的生辰,她却没再来,楚怀安把东宫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没成想八年之后,这东西竟然以这样一个荒谬的方式送到了他手里。 可她把它递回来的样子,像在还一件从地上捡到的、不知是谁丢的破烂。 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变化。 “多谢。” 他将泥偶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朝她伸了过去。 “你能下来吗?” “我能下!刚刚上来的时候可敏捷了——啊!!” 林窈来时感觉自己像只猴子一样灵活,压根没想搭那只手。结果往下迈的时候腿一软,身子一歪,下意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楚怀安似乎早就料到了,不动声色地稳住她,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将她带了下来。 落地之后林窈长吁一口气,忙不迭地解释:“太子殿下,是我妹妹,就是太子妃叫我来见我爹的,我不是擅自闯进来的,方才走岔了路,您别怪罪!” 说罢她学着自己屋里丫鬟行礼的样子,胡乱福了一福:“臣女告退!” 然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裙摆和青丝在风里飞扬成一团。 楚怀安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明还是那个爱玩爱闹的阿窈。 一样地冒冒失失,一样地逞强然后摔个踉跄。 可她却连自己亲手捏的泥偶都不认识了。 他垂下眼,指尖隔着袖子摩挲了一下那个粗糙的小泥人,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光影移了半寸。 然后他收回目光,面上的神情重新归于清淡。 他想起了大婚前夜。 那天夜里,心腹匆匆来报:“殿下,探到消息,相府有位养在外院的瞎哑小姐,四殿下似乎要用此人在大婚当日做手脚……” 楚怀安当时连眉头都没抬:“凭他楚沥渊,也配跟孤斗?”他淡淡一笑,“去想办法把老四贴身的玉佩取来,将计就计。” 相府瞎哑小姐。 他听过便过了,没有多想一瞬。 若是那一刻他多问一句——相府什么时候有了一位瞎哑小姐?若是他当时哪怕起了一丝疑心…… 楚怀安目光落在她消失的那个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唤过身边心腹,语气冷淡:“静幽阁那边,派个妥帖的人,日夜留意着。” 第7章 皇长孙的诱惑 林窈跑出了东宫,凭着来时的模糊印象往静幽阁的方向走。 一路上窃窃私语无处不在,审视的眼神接踵而来。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赶紧回到那个虽然破败但至少清净的小院子里。 “林窈?!你在这瞎逛什么?” 从背后她就能分辨出那个声音。 是楚沥渊。 林窈停下脚步转过身,没好气地说:“这皇宫这么小吗?怎么不是碰到太子就是碰到你,简直阴魂不散。” 楚沥渊听到“太子”两个字,眼神冷了一瞬,语气厌恶:“你像个从冷宫跑出来的疯婆子,想不注意你都难!” 然而,当他看清林窈正脸的那一刻,所有的刻薄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皱起眉,大步走近:“你怎么搞的?” 这一声不像是询问,倒像是质问。 他盯着她脸颊上那道细细的血痕,目光沉了下来:“谁干的?” 林窈不想提刚才见林相的事,随口敷衍道:“自己不小心碰的,没什么大事。” 楚沥渊显然不信,还要再问,林窈的注意力却全被他这身行头吸引过去了。 他身上那件玄色锦袍皱皱巴巴,衣摆上蹭了好几处灰,袖口甚至被利器划破了一道口子,扯出了丝线。 他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流进领口,跟这座一尘不染的皇宫格格不入。 她皱了皱鼻子,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说我像冷宫跑出来的疯婆子,你也不照照镜子,有皇子像你这么邋遢的吗?” 楚沥渊被她一说,猛的把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带着泥土的手背到后面,脸腾地红了,气急败坏地低吼:“本皇子刚从练武场回来!练武摔摔打打蹭几处灰怎么了?你以为人人都跟楚怀安似的,只会坐在书房里动动嘴皮子?!” “切。”林窈翻了个白眼,“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莫名其妙。” 说完,她懒得再理这个随时随地发疯的小学鸡,绕过他,径直往静幽阁走去。 楚沥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张了张嘴。 他还想问她脸上那道伤到底是谁弄的。 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这身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那点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晦气!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自己宫里走去,步子又快又乱,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走出去十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窈已经走远了,那头披散的长发在红墙之间晃了晃,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楚沥渊收回目光,莫名其妙地又骂了一句:“这个疯婆子……” 回到静幽阁,林窈站在铜镜前,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那道细细的划痕。 她在想刚才在东宫花园里发生的事,那股牵引感太诡异了! 她的脚自己认路,她的手自己翻过假山,她甚至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了一个藏在草丛里的小泥偶。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像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倒像是一个偷了别人房子、又翻到了原房主日记的小偷。 最可怕的是,那个地方还真藏着东西! 林窈现在有点后悔了,当时要是冷静点把那泥偶带回来就好了,万一是什么重要信物呢? “我到底是穿越了,还是精神分裂多重人格啊?”她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林窈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开始理线。 林相今天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相府站太子。 林窈掰着手指头,越数越觉得头疼: 四皇子以为她跟太子是一伙的,太子和林相又怕她跟四皇子一条心。 好家伙…… 她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两边都不信她,两边都想拿她当棋子。 要是这样下去,别说过咸鱼生活了,很可能哪天就真成了一条死鱼。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办……” 林窈仰头盯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信息太少,变数太多,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她不能继续当一条任人摆布的咸鱼了。 她需要一个筹码,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筹码! 她真正拥有的是什么? 林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十几万字的论文,跑过几千次蒙特卡洛模拟,从本科到博士一路卷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姓什么、嫁给谁。 靠的是脑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无奈地笑了。在一个皇权至上、杀人不眨眼的古代,说什么“靠脑子和科学”,听着就像是导师画的大饼一样虚无缥缈。 正自嘲着,日常伺候的小丫头春桃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太医院的官服,神色肃穆。 春桃放下食盒,福了福身:“小姐,这位是太医院的刘太医,奉命来给小姐请平安脉。” 平安脉? 她这几天能吃能睡,除了脸上这点刚弄的小伤,没病没灾的,怎么突然有太医上门? 宫斗这就开始了? 林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配合地伸出手腕。 刘太医并没有多话,恭敬行礼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块明黄色的软枕垫在她手腕下,又覆上一方丝帕,这才搭上两指。 林窈出身中医世家,虽然自己学的是理工科,但从小耳濡目染,对诊脉的手法多少懂一些。 她感觉到刘太医的手指并没有在“寸、关”两处停留太久,而是……死死按在了“尺”脉上。 不仅按,还在滑动、回旋,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某种如同“滚珠”般滑利的脉象。 尺脉主肾,候下焦,察子嗣。 他在查喜脉! 算算时间,距离那个荒唐的“调包之夜”也就过去十多日,现在就开始查,也太仔细了点吧…… 片刻后,刘太医拱手道:“林小姐身子大好,只是近日有些忧思过度,气血两虚。微臣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食补即可。” 送走了刘太医,春桃开始手脚麻利地摆饭。 林窈看着那一桌子清淡的饭菜,毫无胃口。 她盯着春桃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后脑勺,状似无意地开口试探:“春桃啊,这宫里的规矩,太医是每个月都要来给人查一次……那种脉吗?” 春桃摆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道:“小姐是说喜脉吗?一般只有娘娘们侍寝之后,敬事房有了记录,太医才会来诊脉并记录在册,以保皇室血脉混淆。” 原来如此,宫里这是在拿她当“重点监控对象”呢。 毕竟那一晚太过混乱,她到底有没有和太子、四皇子发生什么,除了当事人,没人敢打包票。 这本那个太医手里的小册子,不是病历,是她的贞洁鉴定书,也是皇室的血统监控日志。 春桃一边盛饭一边又兴奋地喋喋不休起来:“不过小姐也不必忧心。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马上就要与四皇子成婚了,若是日后能争气诞下个小皇孙,那就是咱们大楚的皇长孙啊!” 说到“皇长孙”三个字,春桃的眼睛都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在偏殿冷宫里的林窈母凭子贵的那一天。 “皇长孙?”林窈夹菜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等等,当今圣上正值壮年,皇子众多,难道……别的皇子都没生出儿子来吗?” “是呀!” 春桃掰着手指头科普皇室八卦:“大皇子早夭,没能成年;二皇子倒是前年大婚了,但王妃身子弱,至今只得了一位小郡主;太子殿下也就是三皇子,这才刚大婚不久,太子妃的肚子还没动静呢……”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所以啊,如今皇上膝下,一个孙儿都没有!您要是嫁给四殿下之后能拔得头筹,生下第一个男丁,那身份可就顶了天了!” 哇,皇帝没有孙子,意味着不管谁生下第一个儿子,这个孩子都会成为皇室最珍贵的“吉祥物”。 爱屋及乌,这就意味着一张免死金牌啊! 林窈盯着面前这碗清汤寡水的白粥,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疯狂、且极其不光彩的念头…… 第8章 再这样插…… 午后的静幽阁,蝉鸣声噪。 楚沥渊攥着一瓶金创药站在静幽阁门口的时候,对自己是有点无语的。 他觉得这个静幽阁肯定有点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自从遇到了这个疯婆子,他就像中了邪一样? 他本来已经到了练武场的,从五岁起,每日练武风雨无阻。可今日到了练武场,看到案桌上摆着几瓶金创药,脑子里突然就闪过昨日林窈脸上的伤。 紧接着又想到她嫌自己练武之后脏兮兮的…… “……晦气。” 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他竟鬼使神差地揣了这瓶最好的金创药,连衣服都特意又回去换了一身压箱底的墨紫色的云锦蟒袍,直奔静幽阁。 刚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林窈又在晒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那头发洗得极干净,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却依旧毫无章法地披散着,随着风在空中乱飞,几缕发丝甚至黏在了她微湿的脖颈上。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个时代的女子披散头发,要么是在闺房之中,要么是在夫君面前。 楚沥渊本来以为她只是在院子里的时候喜欢洗头晒头,结果昨日在宫里见到她,竟也是这般招摇,更何况还去了东宫……很有可能见了太子。 若是被楚怀安看见了……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冲脑门。 他知道他们还未成婚,他也不该置喙,可一张嘴就—— “林窈,你是不是当真不知道‘体统’二字怎么写?”楚沥渊大步走过去,语气不善,“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你是这宫里的野鬼吗?” 林窈正享受着日光浴,被他这一吼震得耳朵疼。 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见是这位阴魂不散的四殿下,也没起身,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四殿下,这怪不得我。我在……以前,为了省事头发都只到下巴。现在又长又不好吹干,那些复杂的发髻我也不会。” 她指了指自己那一头乱毛:“我也很绝望啊。” “借口。”楚沥渊冷哼,目光却在那如瀑的黑发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 林窈被他说得烦了,而且她昨日有了那个不怎么光彩的“皇长孙”计划,眼前这位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便宜爹”的最佳人选,为了大局,这时候还是缓和一下关系比较好。 于是林窈索性站起来,随手从旁边的石榴树上折了一根细树枝,把叶子撸秃。 “看着啊,我以前在那个……短视频上看过一个‘一根筷子挽发教程’,好像是这样转……再这样插……” 她一边嘀咕一边把那根树枝在头顶绕来绕去,然而脑子学会了,手却有自己的想法。 那头发滑得像丝绸,树枝又涩,她左支右绌折腾半天,头发反而更乱了,像个顶着鸟窝的疯婆子。 “……”楚沥渊在一旁看着,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 “笨死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带着一股不知从哪来的燥热,站在了她身后:“别动,我来。” 林窈手一僵,刚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有人免费当Tony老师,不用白不用。 “行,那你来吧。轻点啊,别扯我头皮。”她大大咧咧地把树枝往后一递,脖颈顺势向后仰,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这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古代,男子为女子挽发,那是只有画眉之乐的夫妻闺房中才能做的事。 楚沥渊心下一横,反正大婚在即,不过是绾个头发,有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接过那根尚带着她体温的树枝,他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微凉的耳垂。 那一刻,他感觉指尖像是触了电,一股酥麻感顺着手臂直冲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平时握剑的沉稳。 可那头发太软、太香了,还有那股清凉的薄荷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搅得他心神大乱。 楚沥渊自幼不得宠,没人过问他功课,唯独在武学上下了十几年苦功,一手剑法出神入化,自诩天底下没有他的手拿不稳的东西。 而此刻手却抖得像是个第一次拿筷子的稚童:他想把头发绕上去,却总也绕不紧;想插进树枝固定,又怕戳到她头皮。 “嘶——疼!”林窈缩了一下脖子。 “别乱动!”楚沥渊低吼一声,额角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到底会不会啊?”林窈忍不住吐槽,“楚沥渊,你这手劲儿是去杀猪吗?” 楚沥渊俊脸涨得通红,为了掩饰尴尬,他黑着脸把那根树枝拿下来看了看:“是这木头太糙,挂头发。” 说着,他“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是一把外邦进贡的短柄随身匕首,寒光凛凛,杀气逼人,如今却被它的主人拿来对着一根石榴树枝比划。 “我帮你削一削。” 楚沥渊抿着唇,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面对千军万马。 可不知是因为心跳太快,还是因为林窈靠得太近,那双能一剑封喉的手,此刻却僵硬得不像他自己的。 第一刀,削浅了。 第二刀,差点把树枝削断。 林窈在旁边看得着急,强迫症都要犯了:“哎呀你这切角不对!削木头得顺着纹理,角度要倾斜一点……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抢那根树枝。 “别动!” 楚沥渊生怕那锋利的刀刃伤到她,本能地手腕一翻想要收刀避让。 可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这一避,刀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直直地划过了他自己的左手虎口。 “嘶——”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石榴树枝上,染红了那根刚削了一半的木头,显得触目惊心。 林窈吓了一跳,原本的吐槽瞬间卡在喉咙里。 “楚沥渊!” 她一把抓过他的手,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着“小学鸡”闯祸的无奈。 “你是不是傻?削个木头还能把自己划成这样!这刀上有铁锈没?伤口这么深,容易破伤风……” 她低着头捧着他那只手,二话不说,用力挤压起伤口周围的皮肤。 楚沥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她的力道稳得出奇,指法精准。 “忍着点,得把脏血挤出来。” 他便没再动。 挤得差不多了,林窈左右看了看,索性一撩外衫下摆,拽出里面干净的中衣内衬,撕下一条来。 她动作利落地替他擦净了血迹,又将他带来的那瓶金创药给他的伤口涂了些。 看着那瓶本来打算给她治脸的药,此刻却用在了自己手上,楚沥渊心里懊恼得想撞墙。 真蠢! 林窈没注意他的表情,只是认真地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虎口,末了还打了个蝴蝶结。 “你是给我送药,还是给自己带的药啊?”林窈一边吐槽,一边又像个严厉的大夫叮嘱,“这几个时辰别碰水,等伤口初步愈合了再清洗,重新上药。” 楚沥渊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又看了看她裙摆上那几滴刺目的血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习武这些年,比这深十倍的伤口他都受过,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不会找人包扎。 可他此刻清晰地感觉到,那伤口正跟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发烫。 林窈见他像根木桩子一样杵着不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了,很疼?” 楚沥渊本能地想摇头说“不疼”,那是他作为男人、作为皇子的尊严,可当他对上林窈那双清澈关切的眸子时,鬼使神差地,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疼。” 这个字一出口,他耳根瞬间红透了。 林窈却忽然发现一件很好笑的事:这个人每次见她不是霸道的威胁,就是气急败坏的骂她,现在却因为一道小小的划伤,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只炸了毛却不肯叫的大猫。 林窈没忍住,笑了:“挺大个人了,这么点伤还能把你吓成这样。“ 她弯着眼,语气里带着股逗小孩儿的促狭劲儿:“不然我给你吹吹?” 没等他拒绝,她重新捧起他的手,凑近了唇。 “呼——” 一股温热的气息,带着薄荷的清香,轻轻拂过他的虎口。 楚沥渊浑身一震。 她的唇离他手背不过寸许,那气息带着点凉意,轻柔地拂过伤口的灼热,却在他胸腔里点着了一把烧不尽的火。 而此时,静幽阁那扇半掩的院门外。 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树荫下。 楚怀安手里死死攥着一瓶金创药,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第9章 结发为夫妻 昨日林窈走后,楚怀安屏退了左右,坐在书房窗前,借着昏黄的夕阳,细细察看那个小泥偶。 泥偶做工粗糙,但底座上刻的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楚怀安的心口来回锯磨。 “怀安哥哥,生辰快乐,楚宣四年九月” 楚宣四年,那一年他十二岁,她十岁。 楚怀安摩挲着那行字,指腹在粗糙的泥面上微微颤抖。 原来,她把这礼物藏在了假山后面,而这份心意她也在黑暗中整整守了八年。 可是……今日在假山相遇,她为何一脸茫然?仿佛这泥偶不是她做的,只是随手捡到的一个垃圾? 正出神间,书房暗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潜入,行礼后低声回报:“殿下,查到了。林窈小姐这八年住的外院庄子找到了,已经出了京郊,靠近燕州。那庄子确是相府的私产,极其偏僻,这些年只留了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嬷嬷伺候。” 楚怀安眼神一凛,将泥偶收入袖中:“她的病,核实了吗?” “回殿下,核实了。”暗卫声音压得更低,“周围的农户都能作证,相府大小姐送去的时候才十岁,确实是又瞎又哑。这八年来,她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坐在院子里发呆,是个实打实的废……病人。” 楚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既然真的瞎了哑了八年,为何大婚那夜,她会有那样清亮的眼神?为何今日在东宫,她口齿伶俐、还能灵活地翻假山? 难道是……另有隐情? “那两个伺候的人呢?” “殿下放心,那嬷嬷和小丫头已经被我们的人秘密扣下了,好生养着,您有吩咐随时能提来对质!” “做得好。”楚怀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要活的,看住了!” 打发了暗卫,楚怀安的心绪却更乱了。 直到月上柳梢,掌灯太监小心翼翼地来报,说太子妃派人来唤殿下用晚膳。他将泥偶贴身收好,敛去眼底的动容,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清冷。 来到前厅,精致的饭菜已经摆好。 林柔一身淡粉宫装,见他进来,立刻盈盈起身。待楚怀安入席坐定之后,她亲自从下人手中端过净手的铜盆,半跪在他身侧伺候。 “殿下处理政务辛苦了。” 楚怀安一边洗了手,一边淡淡道:“以后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你是太子妃,不必如此。” 林柔笑了笑,温婉得无懈可击:“侍奉殿下是臣妾自己愿意的,哪里有什么辛苦。” “林相今日来了?”他擦着手,状似无意地问。 提到父亲,林柔眼神微闪:“是,父亲惦记臣妾。” “听闻准四王妃也一块来了?” 提到“林窈”,林柔布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父亲也记挂姐姐身子,特意让臣妾召姐姐来说说话。” 楚怀安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柔那张精致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听下人说,岳父大人动了气,是怎么回事?” 林柔心头猛地一跳,她在心里暗骂那个看门的奴才多嘴,面上却迅速换了一副无奈又惋惜的神情。 “殿下也知道,姐姐之前因病养在外院,待久了性子有些……乖张。父亲今日不过是教导她几句为人妻的规矩,姐姐便出言顶撞。父亲一时气急,失手摔了茶盏,误伤了姐姐。” 原来她脸上的伤是被林相划伤的。 他想起今日下午在假山上看到她脸颊那道划痕时,心里浮起的竟是“跟小时候一样贪玩”的念头,现在想来,那一刻的自己何其可笑。 她早已不是十岁的孩童了,她在东宫被自己的父亲砸了茶盏,带着伤走出来,而他站在回廊处,看着她脸上的血痕,想的居然是“她像小时候”。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愧疚…… 但面上未露分毫,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她虽是你姐姐,但也是未来的四王妃。这宫里人多眼杂,再亲近,也要懂得‘分寸’。下次林相再来,留下用了晚膳,让孤也与岳父大人畅饮几杯。” 用过晚膳,楚怀安便让人找来了东宫库房里最好的金创药,药拿在手里,他却迟疑了。 此时夜色已深,身为太子深夜造访弟媳的院子,于礼不合;可若只是让下人送去,又恐那下人不知轻重,传达不了他的心意,更看不清她此刻的模样。 这一夜,楚怀安辗转反侧,那个粗糙的泥偶就在枕边,硌得他心口发疼。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下了朝,连朝服都未及换,他便攥着那瓶被体温捂热的金创药,怀里揣着那个泥偶,屏退左右,独自走向静幽阁。 静幽阁的院门虚掩着,未及靠近,里面便传出了两个人毫无顾忌的声音—— “楚沥渊!你这手劲是要去杀猪吗?嘶——好疼!” “别乱动……马上就好。” 楚怀安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种熟稔的、甚至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是他从未在成年的林窈身上听到过的。 他鬼使神差地屏住呼吸,顺着那道门缝望了进去。 只见林窈背对着门,懒洋洋地坐在院子正中的日头下。 而那个向来以暴戾著称的楚沥渊,此刻竟卸下了那一身戾气,立在她身后,一手拢着她如瀑的青丝,一手拿着一支粗糙的树枝,笨拙却专注地试着为她绾发。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重叠回了多年前东宫那片灿烂的桃花林。 那时的小阿窈不过六七岁,他也才八九岁,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好年纪。 两个小团子穿梭在假山里捉迷藏,阿窈跑得急,被横斜的树枝勾住了头发,原本梳得规规矩矩的双丫髻瞬间变成了鸡窝,珠钗也掉了一地。 她也不恼,手里攥着剩下的那根发簪,顶着一头乱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怀安哥哥,你快帮帮我!头发乱了,簪不好回去母亲又要骂我啦!” 小怀安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却还是耐心地帮她把头发拆开,一点点理顺。 可他是太子,哪里会梳什么女子的发髻?折腾了半天,只给她簪起了一个歪歪扭扭、摇摇欲坠的小揪揪。 “怀安哥哥,这发髻都歪到姥姥家啦!”小阿窈对着池塘照了照,嘟着嘴,不开心地戳着那个丑丑的发髻。 “让你慢点跑你每次都不听!我是太子,又不是梳头嬷嬷!” 小怀安见自己好心帮忙还被嫌弃,闷闷不乐地白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搬出太傅的教导:“太傅说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男子给女子绾发,那是结了婚后的夫君才能做的。我都不应该给你梳头,若是让我以后的太子妃知道了,她会不开心的。” 听到这话,小阿窈眨巴着大眼睛,忽然笑了。 她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语气天真又笃定:“那有什么难的?我做你的太子妃不就得了!” “只要我当了你的太子妃,你就能给我梳头了,就算梳不好,我也不怪你!” 小怀安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耳根悄悄红了。 他轻咳一声,重新拿起梳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哎,算了,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帮你拆开再梳一遍吧。” “不过咱们可说定了——” 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两个孩子身上,小太子的声音清亮而郑重:“你要当我的太子妃啊。” 轰——! 记忆里的欢声笑语,被眼前的一声“楚沥渊!”狠狠撞碎。 楚怀安猛地从回忆中惊醒。 眼前没有东宫的假山,没有小阿窈。 只有破败的静幽阁,和站在林窈身后、正笨拙地拿着树枝给她绾发的楚沥渊。 那个曾经许诺要当他太子妃的姑娘,如今正毫无防备地把后背交给另一个男人。 那个曾经只有他能碰的青丝,如今缠绕在另一个男人的指尖。 结发…… 原来,她已经不需要他来绾发了。 第10章 贴身用过的? 静幽阁的门缝,像是一道窥探时光的裂痕。 楚怀安站在阴影里,看着院中那两个人像稚童般争抢一根树枝,看着楚沥渊笨手笨脚地被划伤,又看着林窈毫不犹豫地撕下贴身的中衣内衬,为他包扎,甚至……低下头,温柔地为他吹着伤口。 那个动作,那个神态,那个眼神。 如果说之前楚怀安对林窈的身份还有一丝基于理性的怀疑,毕竟她对待自己陌生又警觉,觉得她可能是性情大变的“替身”。 那么此刻,看到她捧着楚沥渊的手呼呼的样子,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砸得他鲜血淋漓。 她就是阿窈,如假包换。 因为阿窈就是这样天真又热烈的填满了他童年最美好的几年时光。 那是曾独属于他的特权,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如今,这束光却照在了别人身上。 楚怀安隔着衣料,用力按了按怀里那个坚硬的泥偶,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院中那个正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楚沥渊,眼底的不甘与落寞,在一瞬间沉淀成了更加浓稠的阴霾。 “……老四。”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却透着一股执念。 院子里。 “呼——好了。” 林窈吹完最后一口气,看着那个还僵硬得像尊石像的楚沥渊,心里暗笑。 她松开他的手,顺势像哄邻居家的大金毛一样,抬手在他头顶胡噜了一把:“摸摸毛,吓不着。行了,这点小伤死不了人,回去记得别沾水。” 说完,她像是个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屋里走去:“慢走不送啊,记得把门带上。” “……” 楚沥渊站在原地,感觉头顶那一块被她摸过的头发开始发烫。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人敢摸他的头。 父皇没有,母妃早逝,小时候所有人都不愿意亲近他,长大了所有人又都怕他,怕这只随时会发疯的狼崽子。 可今天,有人不仅给他包扎伤口,问他疼不疼,还给他吹吹,甚至……摸了他的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 并不讨厌,反而像是一股暖流,顺着天灵盖一路流进了那个干涸了二十年的心里,激起了一片酥麻的涟漪。 楚沥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 一路上,他那只受了伤的左手始终僵硬地举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护着。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四殿下这副怪模怪样,都吓得纷纷跪地,以为殿下又在练什么邪门的武功。 回到寝殿,夜色已深。 贴身太监李财见主子回来了,连忙迎上去伺候更衣。眼尖地一眼就看到了楚沥渊手上那条缠得歪歪扭扭、还沾着血迹和泥土的布条。 “哎哟!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财吓了一跳,连忙捧来药箱:“这包扎的太糙了……奴才这就帮您解下来,重新清理上药!” 说着,李财就要伸手去解那个丑丑的蝴蝶结。 “住手!” 楚沥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手缩回去,另一只手一把护住了那个“破布条”。 “殿下?”李财愣住了,举着干净的纱布不知所措。 楚沥渊板着脸,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他瞪着李财,语气凶狠又不自然:“你懂什么?这……这是我贴身用过的东西,能随便让你们碰吗?” 李财一脸懵逼:贴身用过的?这布条都脏成这样了…… “那……奴才帮您解下来扔了?” “扔什么扔!” 楚沥渊急了,一把推开李财,自己背过身去,动作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解开了那个蝴蝶结。 他把这团脏兮兮的布条攥在手心里,布条上面沾着他的血,蹭到了灰,甚至边缘还有林窈撕扯时留下的毛边。 “行了,你退下吧。我自己上药。” 赶走了李财,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一人。 楚沥渊坐在床边,就着烛火,将那条布带一点点展平。 那是她中衣的料子,细软的棉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薄荷香气。 他看了许久,然后笨拙地将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可是…… 他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可是我准王妃的贴身之物,若是被下人捡去了,成何体统?还是我亲自保管比较稳妥。” 嗯,就是这样……是为了她的名节,绝对不是因为他舍不得。 楚沥渊拉开枕头后暗格——那里原本放着几瓶保命的药和防身的暗器。 他把那些东西随手拨到一边,腾出最中间、最干净的一块地方,郑重其事地将那个叠好的、沾血的小布块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举起那只受了伤的手,黑暗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四皇子,嘴角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傻兮兮的笑。 第三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楚沥渊又一次来到了静幽阁门口。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 然而,门刚一开,眼前的景象差点让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今天的林窈没有躺在椅子上晒那一头乱发,她在地上铺了一张竹席,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甚至有些惊悚的姿势“折叠”在席子上——双手撑地,臀部高高撅起,脑袋垂在双臂之间。 这是什么邪门的功夫?蛤蟆功的变种? “林窈?!”他大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震惊和嫌弃:“你这又是搞什么鬼?趴在地上像只……像只狗!” 林窈不用抬头,听那脚步声和独特的“疯狗咆哮”就知道是谁。 在这冷清的静幽阁,除了那个“未婚夫”楚沥渊,也没别人能随意进出了。 林窈保持着姿势不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叫下犬式,懂不懂?我在做阳光瑜伽,拉伸筋骨呢。” 说完,她双臂一撑,利落地收势起身,盘腿坐在席子上。 刚一抬头,她眼尖地看到楚沥渊手里正要把玩着什么东西往身后藏。 “又带东西来了?”林窈伸出手,掌心向上晃了晃,像是在讨债,“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楚沥渊动作一僵,下意识地想缩手,觉得自己手里这玩意儿有点拿不出手。但转念一想,自己为了这东西可是熬了一宿没睡,凭什么不给? “哼。”他冷哼一声,装作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下巴抬得老高:“呐……拿着,省得你整天披头散发的。我就是……让你知道我的刀工没那么差。” 林窈接过来一看。 这是一根……木棍? 不,准确地说,是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一头稍粗、一头稍细,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雕刻,朴素得令人发指的……木棍。 “噗——”林窈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拿着那根“木棍”在他面前晃了晃:“楚沥渊,你这是……去御膳房偷了一根筷子给我?” “林窈!!” 楚沥渊气得俊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他为了磨这根簪子,手上全是木屑,连那块珍藏多年准备以后封了王拿来做王章的极品木料都锯了,她居然说是筷子?! “你懂个屁!!”他气急败坏地吼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千年不腐,万年不朽!谁家筷子能用金丝楠木?!” “哦哦哦,金丝楠木,金丝楠木。” 眼见这只大猫要炸毛,林窈赶紧顺毛捋,她举起这根价值连城的“筷子”,对着阳光照了照。 果然,阳光下,木头表面浮现出如金丝般流动的光泽,触手生温,确实是好东西。 “谢了啊,四殿下。”林窈冲他灿烂一笑,随手把头发一拢,“正好,春桃教过我怎么绾发了,虽然还没怎么练熟……你看我给你展示一下!” 说着,她拿着那根昂贵的“金丝筷子”,在头顶左绕右绕。 一通操作猛如虎。 结果松松垮垮、摇摇欲坠、而且严重偏向左边的发髻顶在了她的脑门上,而那根金丝楠木簪子斜插在中间,看起来岌岌可危。 “当当当当!怎么样?”林窈自我感觉良好地晃了晃脑袋。 “……” 楚沥渊在一旁看着,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沧桑感:“你还不如散着,真的!现在看起来……更像个疯婆子了。” 话音未落,静幽阁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人由外推开。 一行身穿东宫服饰的小太监鱼贯而入。他们手中高举着托盘,上面盖着鲜艳的大红绸布,在这灰扑扑的破败小院里显得格外刺眼。 为首的大太监苏公公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恭敬说道:“给四殿下、林小姐请安——” “太子殿下感念林小姐昨日在东宫,帮其寻回了多年遗失的心爱旧物,又恐那日惊了小姐玉体、伤了玉颜,特命奴才送来些压惊的薄礼,以表谢意……” 第11章 对我的王妃,少花心思! 苏公公满脸堆笑,将托盘上的红绸一个个掀开。 林窈本以为能看到亮瞎眼的黄金、翡翠、夜明珠,结果—— 第一盘,是一碟做得精致小巧、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第二盘,是一碗洗的晶莹剔透用冰块镇着的绿葡萄。 第三盘,是一个切开的、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金丝蜜瓜。 而最后一盘最离谱,竟然是几个用牛皮刻的、色彩斑斓的皮影戏小人。 这是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呢? 堂堂太子,所谓的“重谢”就是几盘水果点心和几个破玩具? “皇家都是这么羞辱人的?”林窈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林窈看着那些太监放下东西就要走,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苏公公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他:“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说着,她似乎为了验证什么,抓起盘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掰开闻了闻,似乎没有杏仁味,于是她说:“还有这个桂花糕!上次还没等我醒就被你们处理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倒要看看,太子还要毒死我几次?!” 话音未落,她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林窈!!” 旁边的楚沥渊脸色骤变,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一步冲上前,一把捏住林窈的下颚,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去抠她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你不要命了吗?!你也知道那是太子送的!万一有毒……”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 然而,预想中的剧毒攻心并没有发生。 桂花糕在林窈嘴里化开。 软糯,清甜,带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那是京城最顶级的白案师傅才会做的手艺。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林窈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桂花糖屑,尴尬地停止了咀嚼。 没毒……不仅没毒,还挺好吃的。 林窈默默地咽下那口糕,拍掉楚沥渊还捏着她下巴的手,胡乱擦了擦嘴角,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咳……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拿这些小孩子吃剩下的东西来寒碜我?” 苏公公被揪得衣领歪斜,此刻终于整理好仪容,深吸一口气:“林小姐误会了。这些……皆是太子殿下记得您儿时最爱之物。” “那葡萄和蜜瓜都是西蕃国远道而来的贡品,全大楚除了咱们圣上、皇后和太后,您这算独一份了……那皮影也是殿下亲手画了样子让人刻的。” 说到这,苏公公退后一步,对着林窈深深一拜:“殿下让奴才转达您一句话——” “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苏公公说完,满含期待地看着林窈,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林窈眨了眨眼,作为一个留美的理工科女博士,她的古文造诣仅限于高中语文书,什么郎骑竹马、旧时明月她还能听个大概,这“素鹅”是什么鹅?“玉蚕”又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一脸迷茫地看向楚沥渊,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骂我?” 楚沥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素娥是嫦娥,困在月宫里的孤女。桂花孤,是说她身边没有人。 太子在说,他心疼她。 而他楚沥渊就站在这儿,她身边明明站着人,太子却说她“孤”。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不知扎在了哪里,说不上多疼,就是堵得慌。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深情厚谊”的礼物。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谢礼,这是带着温度和回忆的礼物,每一个都明晃晃的在说明,太子和林窈似乎是旧相识! 林窈可能不知道,但这西蕃进贡的绿葡萄和金丝蜜瓜,每年统共就那么几筐,除了父皇、太后和皇后,连受宠的贵妃都难得一见。 太子竟然全搬来给她了。 还有那几个皮影小人,是太子亲手画的样子。 亲手! 堂堂储君,万机待理,竟有闲心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替她画小人。 楚沥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窈头顶那根歪歪斜斜的木簪子上。 人家送的是贡品、是御笔,他送的是什么? 一根被叫做筷子的木头棍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从胸口一直顶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院子里多余极了,像个不小心闯进别人回忆里的外人。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的意思是,让你少吃点蜜瓜,吃多了容易拉肚子。” 苏公公:“……???” 楚沥渊没再看那些托盘,也没再看林窈头上那根歪歪斜斜的木簪子,只觉得这个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又闷又挤,多待一瞬都让他喘不过气。 “行了,东西收到了,人家苏公公还要回去复命呢。”他语气冷硬,长袖一甩,转身便往外走。 步子又快又沉,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路过苏公公身边时,他骤然停下,侧过头,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暗潮。 “跟我皇兄带句话——”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对我的王妃,以后少花点心思。” 苏公公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楚沥渊没再看他,大步跨出院门,头也不回。 —————————————— 此时东宫书房内,楚怀安正端坐案前,手中捏着一卷未批完的折子,目光却落在窗外。 他在等苏公公回来。 那些东西他早就备好了——桂花糕、绿葡萄、金丝蜜瓜、皮影小人,每一样都不是随意挑选的。 他当然知道楚沥渊在静幽阁。这几日他一直在等,等的就是楚沥渊也在的时候,让苏公公把东西送过去。 送礼是假,敲山震虎是真。 他要让楚沥渊知道,他楚怀安认识一个楚沥渊永远不认识的林窈。 桂花糕是阿窈八岁那年在他宫里偷吃的,一口气吃了五块,被教养嬷嬷追着满院子跑。 皮影也是她的最爱。每逢宫中设宴演皮影戏,她都看得入迷,散场了还赖着不走,非要摸一摸那些小人。他后来自己学着画了几个样子。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再也没来过。 至于葡萄和蜜瓜,那是更久远的事了。 那一年他八岁,西蕃国来大楚邦交。 他小小年纪在国宴上侃侃而谈,引得外邦使臣频频侧目,父皇龙颜大悦,特意将御案上的西蕃贡果赐给他。 他捧着那几串葡萄和蜜瓜回到东宫时,小阿窈正好来找他玩。 两个孩子盘腿坐在石阶上,她一边往嘴里塞葡萄,一边两只手各抓着一块蜜瓜,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喊:“怀安哥哥!这也太好吃啦!” 汁水顺着她的手指滴到裙子上,她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她笑得那样开心,心里涌上一股连八岁的自己都说不清的满足。 “你爱吃,我以后年年都留给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认真,像是在许一个天大的承诺。 可御赐贡品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即便是太子,也不是年年都有。 于是此后每逢西蕃进贡的时令,小小的太子便格外用功——多背几篇策论、多临几幅字帖、骑射课上咬着牙多跑几圈。 等到父皇高兴了要赏赐,旁的皇子要玉器、要宝马,他什么都不要。 “儿臣只想要几串葡萄,几个蜜瓜。” 满朝文武都夸太子殿下淡泊寡欲、不慕奢靡,年纪轻轻便有储君气度。 没人知道那些瓜果最后都去了哪里。 后来阿窈不来了,葡萄和蜜瓜却成了他的“偏好”。 年年岁岁,宫里的人都以为太子殿下格外钟爱这两样东西,每逢贡品到京,总有人第一时间送到东宫。 楚怀安从不解释,照单全收。 只是那些瓜果年年摆在案上,他却很少动。放到最后大多赏了下人,或者静静地坏在果盘里。 他不是爱吃,他是在等一个人回来吃。 等了八年。 —————————————— 当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静幽阁又安静了下来。 林窈盯着桌上那几盘贡品,眉头越锁越紧。 那个太子跟直肠子的楚沥渊可不一样,这人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他的礼,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想想之前那点心……这瓜果里,不会藏着什么猫腻吧? 于是她狐疑地拿起一把小刀,将那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金丝蜜瓜挪到面前。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纹理,一点一点将蜜瓜切开……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蜜瓜裂为两半,林窈的瞳孔瞬间放大。 第12章 整整三倍剂量的烈性助兴药?!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蜜瓜裂为两半。 林窈死死盯着瓜心,看了半天。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毒针,没有纸条,连个虫子都没有,就是一颗熟得刚好的瓜。 林窈切了一块尝了尝。 嗯,就只是普通的葡萄和蜜瓜,和现代经过精心培育的甜度没法比,只能算清甜可口。 “也就那样吧,害我白紧张一场。” 她擦了擦手,目光越过果盘,落在了最后那个托盘上——那几个牛皮刻的皮影戏小人。 这是唯一一个她没法“吃”的东西。 林窈拿起来,借着逐渐昏暗的暮色打量着。 做工确实精细,牛皮被刮得薄如蝉翼,色彩浓烈,看起来像是《西游记》里的人物,一个是拿棒子的猴子,一个是骑马的和尚。 此时天色已晚,屋内的烛火刚刚点亮。 林窈鬼使神差地拿着那个猴子小人,凑近了烛台。昏黄的烛光穿透牛皮,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墙上的影子便挥舞起了金箍棒。 轰—— 就在那一瞬间,那种曾在东宫出现过的、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的悸动感,再次如海浪般袭来! 林窈手一抖,皮影差点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望着墙上那个摇曳的黑影,明明是第一次玩,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眩晕。 入夜,静幽阁内一片漆黑。 林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沉睡。 梦境像是一本被打乱的画册,疯狂地在她脑海中翻涌。 起初,视角是矮矮的,那是属于孩童的视角。 满眼的桃花,粉得灼人,假山里传来的笑声清脆如铃,各种精致的点心、冰镇的瓜果…… “怀安哥哥,你慢点跑!” “阿窈,等我以后当了皇帝,这天下的葡萄都给你吃!” 整个梦境充斥着甜腻的笑声,美好得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的童话。 然而下一秒,画面陡然破碎! 视角猛地一变!不再是桃花林,而是一间挂满红绸、贴着喜字的婚房。 那是林窈刚穿越过来的那个夜晚。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刚醒来的旁观者,而是被困在了这具身体里,却无法控制它。 四肢像是被铁钉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体内的血液仿佛变成了滚烫的岩浆,五脏六腑都在疯狂翻滚、燃烧。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燥热感,正是她刚穿越时残留的药性。 她闭着眼,世界一片漆黑。耳边传来几个模糊却阴毒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药给她灌下去了吗?” “放心吧,灌下去了。是四殿下那边拿来的,整整三倍剂量的烈性助兴药!” “好,太子殿下马上就要来了……快!把她的喜服弄乱!一定要做出那种浪荡的样子!” 紧接着,几只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拉扯。衣襟被蛮横地扯开,露出了大红的肚兜;繁复的裙摆被堆到了膝盖以上…… 屈辱……恐惧……她想尖叫,想挣扎,想杀人。 可是她就像个破布娃娃,看不到,喊不出,也动不了。 但在这种极致的绝望中,这具身体的内心深处,竟然升腾起了一丝诡异的……期待?! 太子要来了?是怀安哥哥要来了吗?他一定会认出我的…… 这种不属于林窈的、原本属于“阿窈”的执念,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 突然,药性似乎发作得更烈了! 心脏剧烈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胸腔。那种濒死的痛苦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栗。 就在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许是回光返照,又许是药性冲开了淤塞多年的经脉,眼前那片维持了八年的黑暗,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能看见了! 模糊的红光,摇曳的喜烛,还有……那个正推门而入的高大身影。 一身杏黄色的蟒袍,那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颜色。 “怀安哥哥!”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死亡的恐惧。原本就因为药物而狂跳的心脏,此刻更是兴奋得在那具残破的躯壳里疯狂撞击。 她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呐喊:怀安哥哥,看看我!我是阿窈啊!我的眼睛好了,我能看见你了!我答应过要做你的太子妃,阿窈做到了!你也来娶我了对不对?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用眼神去捕捉他的脸,试图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光亮。 那个男人走到了床边。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床上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女人。 阿窈贪婪地看着那张脸。 那是她日思夜想了八年的脸,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变得更加英俊、威严。 楚怀安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波澜,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好好看她一眼。 那只修长的、曾经无数次温柔地给她梳头的手,并没有落在她的脸颊上。 那只手,捏住了盖在她头顶、因为挣扎而滑落了一半的红绸盖头。 然后,轻轻一拉。 哗—— 红色的绸缎落下,重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脸,也挡住了她那双刚刚重见光明、盛满了爱意与求救的眼睛。 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永夜。 …… “啊——!” 林窈猛地从梦中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抽痛,仿佛那个“心碎而死”的过程还在继续。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入手一片冰凉的湿润。不知何时,她早已泪流满面,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那不是她的泪,那是死去的阿窈,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绝望的控诉。 随着呼吸渐渐平复,梦中那些破碎的对话像拼图一样在林窈脑海中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化作一道冰冷的惊雷。 四殿下给的三倍剂量的助兴药,太子拉上了盖头。 原来这才是真相。 那个这几天在她面前笨拙地削木簪、护食像只傻狗的楚沥渊,就是亲手递出那瓶毒药的元凶。是他为了算计太子,毫不在意地牺牲了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让她在烈药的折磨下力竭而亡。 而那个试探不停、城府极深的楚怀安,他明明有机会救她,明明只要多看一眼就能认出她,却亲手拉上了那块红绸,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掐灭。 林窈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眼底最后那一丝迷茫和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清醒的荒凉。 这哪里是什么穿越言情剧?这分明是修罗场。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没有无辜者,更没有救世主。 全员,恶人。 第13章 各怀鬼胎 楚沥渊阴沉着脸回到寝宫,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前,盯着烛火出神。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个猜想——林窈和太子是一伙的。 只是这阵子相处下来,那个猜想被他一点一点压到了角落里。她跟太子并不亲近,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防备。而她对他这个“未婚夫”虽然嘴上不饶人,却也从未真正害过他。 他甚至想过,或许她只是一颗不知情的棋子,被人调包进了太子的婚房,稀里糊涂地搅进了这场皇家的烂泥。 可今天楚怀安的这一手,像是故意掀开了桌布的一角,露出了底下藏着的牌。 那些礼物不是赏赐,是回忆。 是太子在故意当着他的面说——我认识一个你不认识的林窈,我记得一段你永远挤不进去的过去。 楚沥渊烦躁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没看的公文。 他叫来心腹暗桩,语气压得很低:“去查一查丞相府大小姐林窈的底细,从她出生开始,事无巨细。特别是她从前跟宫里有什么来往,我要全部知道。” 暗桩领命而去,书房重归寂静。 楚沥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虎口那道尚未痊愈的疤痕上。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查什么,更说不清为什么今天那几盘破水果,比朝堂上任何一次明枪暗箭都让他难受。 细细算来,距离大婚不足半月了。 他还记得赐婚那晚自己的心情——荒谬、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厌恶。 他楚沥渊堂堂皇子,却要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个让他在父皇面前颜面尽失的祸端。 那段日子他想过一百种对付她的法子:让她进了王府跪上三天三夜,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把她扔到最偏僻的院子里,一辈子别出来碍他的眼;甚至他还盘算过,若是能抓住楚怀安对林窈纠缠不清的把柄,说不定就能以“此女与太子有染”为由退了这门婚——那才是最痛快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变了味。 跪三天三夜?她那个身板,吃块桂花糕都能差点死掉,跪三天怕是能直接跪进棺材里。 偏僻的院子?她连静幽阁都能自得其乐地搬椅子晒太阳,扔哪儿都关不住她。 至于退婚…… 楚沥渊的思绪滑到这里,突然卡壳了。 退了之后呢? 她就不是他的王妃了,那个楚怀安要送多少葡萄蜜瓜就送多少,要写多少酸诗就写多少,他楚沥渊连一句“对我的王妃少花心思”都没资格说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不对。 试图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重新理了理那所谓的“大局观”。 他楚怀安和林窈越纠缠不清越好,这样就越容易抓住把柄,就越有机会拒—— 拒什么? 他刚才明明在想拒婚,可那个“拒”字到了嘴边,竟然像吞了块石头一样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楚沥渊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那不如……干脆把婚期提前算了。 对,提前! 跟退婚没关系,纯粹是为了断了楚怀安做手脚的时间。半个月太久了,谁知道那个伪君子还要送几筐葡萄、写几首酸诗。 最好明天就把人接到自己宫里来。 嗯,就是这样。 这是策略,是防范,跟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楚沥渊对自己的这套逻辑非常满意,满意到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 从那个窒息的噩梦中惊醒后,静幽阁里那种原本还算惬意的“咸鱼”氛围荡然无存。 林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墙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本来是想既来之则安之的。 反正穿都穿了,那个未婚夫虽然凶了点但好歹是个皇子,混个“闲散王妃”当当,有吃有喝有编制,哪天要是穿回去了,也算是一次沉浸式古风剧本杀体验。 可那场梦,像一盆冰水,把她那点侥幸心理浇了个透心凉。 她现在的身体里,住着阿窈不甘的怨气。 她要嫁的那个四皇子楚沥渊,表面上是个傲娇护食的狼狗,背地里却是个能给无辜女子下三倍烈药的疯子。原主心心念念的那个“怀安哥哥”,表面上深情款款,实际上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林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老天爷竖了个中指:“简直就是屎里淘金。老天爷,你对我还真是好啊……” 既然全员恶人,那就别怪她不讲武德了。 林窈用自己的右手搭了搭自己左手的尺脉,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其实,那个不光彩的“皇长孙”计划,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实施。毕竟这可是欺君大罪,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但现在,一个最紧迫、最现实、也最令她抓狂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大婚,没剩两个礼拜了。 一想到大婚之夜,她要跟楚沥渊那个给女子下媚药的变态关在一间屋子里,还要履行什么周公之礼……林窈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她是受过高等教育、思想开放的现代女性,不搞什么从一而终的贞节牌坊,但这不代表她不挑食啊! 跟一个间接杀了“自己”的凶手滚床单?那跟被强暴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强暴更恶心,那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凌迟! 不行,绝对不行! 为了保命,这婚可以结,但这房,绝对不能圆! 而在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唯一能让男人,尤其是皇室男人,心甘情愿地在这个节骨眼上碰都不碰她一下,甚至还要把她供起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孩子! 一个金贵的“皇长孙”。 林窈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脉搏,那是她的“秘密武器”! 现在,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信的机会…… —————————————— 东宫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楚怀安听完苏公公的回报,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是说……那葡萄和蜜瓜,她动都没动?”楚怀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背脊发凉。 苏公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回殿下……林小姐确实没动。她、她只是抓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还嚷嚷着让大家看看,殿下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下毒?”楚怀安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苏公公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那句诗呢?”楚怀安又问。 苏公公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林小姐她……似乎没听懂。她还问四殿下,那‘素娥’是不是在骂她……” 楚怀安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又化作一抹复杂的心疼与自责。 阿窈五岁启蒙,七岁便能背《诗经》。那首《中秋月》,还是当年中秋宴上,他亲自教她读的,如今她竟然说听不懂? 楚怀安喃喃自语,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痛惜:“这八年来她患病既看不见也说不出,又在外院受尽折磨,现在怕是连字都认不全了……” 曾经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相府千金,硬生生被磋磨成了一个听不懂诗词的粗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涌上心头。 楚怀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层层宫阙,望向静幽阁的方向。 苏公公说楚沥渊像只护食的恶犬一样给他带话,说“那是我的王妃”。 楚怀安眯了眯眼,眸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寒光。 这些日子他一直沉浸在“阿窈还活着”的惊喜和“她到底是不是她”的怀疑中反复横跳。 直到这一刻,当那个“四王妃”的头衔越来越真实地压下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好像,走错了一步棋。 那个女人是曾许诺要嫁给他当太子妃的阿窈,即便她现在变得有些不一样,但那也是他的阿窈。 只要一想到半个月后的大婚之夜,她要穿着大红嫁衣,被抬进楚沥渊那个疯子的府邸,甚至……承欢于那个莽夫身下…… 楚怀安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嫉妒和占有欲瞬间冲昏了理智。 那个楚沥渊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也配染指他的阿窈? “不行。” 他后悔了! 只要婚还没结,人就还是林家的。 只要是林家的女儿,那最后是谁的人,还未可知呢! 第14章 “皇长孙”科研项目计划 既然坚定了那个不光彩但保命的“皇长孙”计划,林窈骨子里那股理工科女博士的严谨劲儿就上来了。 在那个只有“蒙汗药”和“鹤顶红”的年代,她作为一个半囚禁的人,搞不到那些违禁药品。 想要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失去意识,还要误以为发生了一夜春宵,以她的知识储备,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只有一个—— 让他喝“断片”! 只要把楚沥渊喝到大脑海马体暂时性罢工,第二天醒来,还不全凭她一张嘴编故事? 距离大婚只剩十来天,时间紧迫,项目倒计时开始。 第一步,原材料提取。 “春桃,帮我搬几坛酒回来,越烈越好。” “啊?小姐,您要这么多酒做什么?”春桃一脸惊恐。 “婚前焦虑症,我要借酒消愁!”林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快去吧!” 第二步,提纯与浓缩。 古代的酒大多是发酵酒,度数撑死也就十几二十度,想要放倒楚沥渊这种成年男性,这点度数不得喝个三坛四坛? 还没等人喝醉,他直接兽性大发,那不是坏菜了! 于是,静幽阁的小厨房摇身一变,成了“生化实验室”。 林窈找来了蒸锅、竹管,利用简单的冷凝原理,开始搞蒸馏。 整整捣鼓了两天,废了三大坛上好的陈酿,终于浓缩出了大半坛清澈见底、但闻一下都冲天灵盖的高度白酒。 林窈用小拇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嘶——!” 太辣了!像吞了一口火! 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赶紧吐掉:“这玩意儿能行吗?楚沥渊又不是傻子,这他能往下咽?” 第三步,口感优化与伪装。 必须得让这杯毒药喝起来像糖水。 “春桃!去御膳房帮我弄点蜂蜜来,再要点新鲜的金桔和梅子汁!越多越好!” 好在这些东西御膳房都是现成的。 林窈想着在现代和闺蜜在酒吧喝过的鸡尾酒,开始调制她的大楚版“长岛冰茶”。 蜂蜜中和了酒精的苦辣,金桔和梅子汁提供了丰富的果香和酸甜口感。 经过反复调试,一坛色泽诱人、闻起来果香四溢、入口酸甜清冽,但实际度数足以放倒一头牛的“迷魂酒”,正式出炉! 第四步,人体临床试验(受试者:林窈)。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必须精准掌握剂量。 喝多少能微醺?喝多少能断片?喝多少会直接送走? 这都需要数据支持。 入夜,静幽阁内点燃了一根用来计时的红烛。 林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坛“迷魂酒”,手边放着纸笔。 “实验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倒了第一杯。 入口绵软,回甘悠长。 “好喝!”林窈眼睛一亮,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杯:口感极佳,无明显醉意,心率正常。】 第二杯下肚。 脸颊开始发热,思维稍微有些活跃。 【两杯:体温上升,微醺,尚存理智。】 第三杯…… 第四杯…… 随着蜡烛一点点燃尽,纸上的字迹也开始变得狂草起来。 那原本工整的“正”字,最后一笔直接画到了桌子上。 林窈感觉头重脚轻,眼前的蜡烛从一根变成了三根,又变成了八根。 她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是凭借着最后一点科研本能,在纸上画下了最后一条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五……五杯……致死量……断……断片……确……认……】 啪嗒。 毛笔落地。 林窈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省。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那调制的“长岛冰茶”后劲极大,林窈竟直接睡到了第二日午时。 林窈痛苦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有人在她脑子里开凿岩石。 “呕……好想吐……” 在痛苦的醒酒之后,林窈望着已经快见底的“迷魂酒”,开始整理实验数据。 她喝五杯之后完全断片,楚沥渊酒量再好,翻个倍怎么也放倒了! 于是她距离大婚不到一个礼拜的时候,轻车熟路的紧急加制了第二坛“迷魂酒”,额外又准备了一坛加入青梅汁稀释过的普通酒。 如此一来,战略部署全部完成。 左手是给楚沥渊准备的特制“断片长岛冰茶”,右手是给自己准备的稀释版“养生梅子饮”。 万事俱备,只欠那个好骗的“小学鸡”楚沥渊自投罗网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偏偏自从那日太子送礼来了之后,楚沥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别说来找茬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林窈坐在院子里,一边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的酒坛子,一边盘算着是不是该用点什么手段把他骗过来。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了好几日的静幽阁大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林窈心中一喜,下意识地以为是那只大金毛回来了,刚要起身调侃两句,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逆着午后刺眼的阳光,一道晃眼的尊贵杏黄色身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光影交错间,逐渐清晰。 竟然是太子,楚怀安。 林窈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握着酒坛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他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堂堂储君,孤身踏入未来弟媳的闺阁,这在大楚是足以被御史台参一本的失德之举,是极其不合规矩的。 可楚怀安似乎顾不得了。 他站在院中,目光仿佛要透过林窈现在的皮囊,看穿那个他弄丢了八年的灵魂。 距四皇子大婚仅剩一个礼拜,有些藏了八年的话,若是今日不说,他怕再没有机会单独对她说了。 楚怀安还未走近,便嗅到了院子里弥漫的酒香。他目光一转,落在林窈怀里那坛酒上,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润得不像是一个储君该有的表情,里面裹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阿窈小时候最怕苦药,每次生病都哭着闹着不肯喝……”他声音很轻,“现在倒是学会借酒消愁了。” 林窈听到这句话,理智告诉她应该警惕,这是太子,是那个用杏仁试探她、每一步都藏着算计的楚怀安。 可她的身体不听话。 心跳在毫无征兆地加速,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那不是属于她的情绪,却真实得像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这具身体在思念他。 是阿窈! 是那个在黑暗中等了八年、至死都在喊“怀安哥哥”的阿窈,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执念,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如潮水般汹涌地冲破了所有理性的堤坝。 林窈想抬手,却发现手在抖。 然后有一滴液体滑落在她唇边,她下意识地用舌尖碰了碰。 是咸的,那是一滴眼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楚怀安看着她毫无预兆地落泪,瞳孔微微一颤。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拭去她颊边那道泪痕,动作小心得仿佛她是一件碰一下就会碎的东西。 “阿窈,别哭。”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把某个名字在喉咙里压了太久,连声带都在发酸。 “怀安哥哥在,怀安哥哥会护着你。” 第15章 计划之外的不速之客 罕见的,今日早朝之前,皇帝唤了楚沥渊去书房谈话。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只剩最后一点灰烬,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老四。” 皇帝手中的朱笔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昨日你皇兄来找朕,说是钦天监夜观天象,测算出你大婚之日恰逢‘天狗食月’,恐非吉兆。太子的意思是……为了你的安危,这婚事最好延迟三个月,待凶兆散去再议。” 说到这,皇帝终于停下笔:“朕也觉得这婚事确实急了些。你若是想缓上些时日,另择良辰,也无不可。” 楚沥渊跪在地上,心底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三个月? 楚怀安这算盘珠子拨得太响,简直都要崩到他脸上了。 昨日暗桩才回报,原来那位看似废物的林大小姐,生母竟与皇后是手帕交。 她生病之前常随生母入宫,与太子可谓是青梅竹马。 而他这个从小没了娘、养在跟冷宫也没什么区别的四皇子,自然没机会认识相府的千金大小姐。 真是讽刺。 他楚怀安大概自己都没想到,那日大婚被调包的“假太子妃”,竟是他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 如今知道了真相,这就急了?后悔了? 想借着“天狗食月”的名头,把婚期拖黄了,好把人从他手里抢回去? 做梦! 楚沥渊面不改色,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硬气:“儿臣命硬,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况且大婚一应事宜皆已备妥,若是此时因虚无缥缈的天象临时改期,反倒让百姓议论皇家言而无信,恐损父皇威严。” 皇帝手中的笔顿住。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一身反骨的楚沥渊,心里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上冒。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老四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他就觉得心烦。 “罢了。” 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想再看他,随手将奏折扔在一边:“三个月确实久了些,那就后延十日吧。省得让有心之人用那天象编排皇家……净会做些腌臜事给朕添乱!” 十日。 这是皇帝的底线,也是对太子那边的一个交代。 楚沥渊眸光微闪,这场仗,勉强算他赢了半子。 “儿臣,谢父皇隆恩。” 楚沥渊叩首谢恩,却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一般皇子大婚本应在出宫立府之后,可楚沥渊成年已久,皇帝却迟迟未赐府邸。 若是这样,大婚之后林窈就要一起与他住在那跟冷宫似的宫殿,那日后林窈不管在林府还是在宫里,都抬不起头。 皇帝见他回来话后还没走,以为是对这门亲事表示不满,于是强压着怒火说:“老四,你也别拉着张脸给朕看!” “不管那夜因果为何,她到底是相府实打实的金枝玉叶,是你高攀了!” 楚沥渊当然听得出父皇的话外之音,于是他膝行半步,借着皇帝的话头恭顺的说:“……能娶到林相的嫡长女,那是儿臣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儿臣定当……” “混账东西!!” 没等他说完,皇帝突然暴怒,顺手抓起御案上的一方青玉石印,狠狠地朝着楚沥渊砸了过去! “砰!” 那沉重的石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楚沥渊的额角上。 他明明能躲,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动都没动一下。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高挺的眉骨蜿蜒流下,划过眼角,滴落在金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皇帝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相府的嫡长女是林柔,是太子妃,那是你皇嫂!” “你的王妃,是相府自幼体弱养在乡下的‘庶女’林窈!再敢胡说八道,朕就毒哑了你,让你跟你那个瞎子王妃正好配成一对!” 鲜血糊住了半只眼睛,让楚沥渊原本就阴鸷的视线看起来更加骇人,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也不擦,只是微微侧头,伸出舌尖,漫不经心地舔去了嘴角那一抹腥甜。 呵……原来账面是这么记的。 太子妃必须要“正统”,要“嫡出”。 于是林窈本来仅剩的嫡出名头都被林家给拿来假借给林柔。 也罢,他自己本来就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嫡出庶出又有什么意义。 但是这伤不能白受,血不能白流—— “儿臣失言知罪!只是大婚在即,儿臣还未得立府,说出去怕是有损皇家颜面,连带相府也面上无光……” 皇帝目光如炬的看着楚沥渊,半晌抽出地图,随手在地图上圈了一处京郊的前朝旧宅,将一张轻飘飘的地契摔在他面前:“正好滚出去住,少在朕面前碍眼!” 楚沥渊垂眸,看着膝边那张沾了灰的地契,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儿臣……谨遵圣谕。” 楚沥渊走出大殿时,外面的阳光刺眼得有些恍惚。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血迹,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契,眼底满是嘲弄。 不过这嘲弄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 去静幽阁,告诉那个疯婆子,以后不必住在宫里了。 大婚之后,他们有自己的地方了。 虽然八成也是个破地方,但好歹是个“家”。 他迈出两步,又顿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半干的血糊了半张脸,衣襟上也蹭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下意识地想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毕竟上次被林窈嫌弃脏兮兮的,那副翻白眼的嘴脸他到现在都记得。 可脚步刚往回转了半步,又停了。 要是……就这样去呢? 上次虎口那道伤,她不是撕了自己的衣裳给他包扎,还凑近了给他吹吗? 这次伤在额头,比上次重多了。 那她是不是得……离得更近? 楚沥渊站在宫道中央,血还在往下滴,他却像个揣了一块糖急着去炫耀的小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最终他选择不换衣服,脚步轻快地转向了静幽阁的方向。 —————————————————— 静幽阁正房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甜腻的果香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开了一整夜的酒坊。 林窈浑身酸疼地醒过来,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她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靠着墙坐在地上睡了一整夜。 然后她看到了身边的人。 楚怀安靠在她右侧不到两尺的地方,头微微歪着,呼吸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他那张永远端着储君威仪的脸,此刻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衣襟松散,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林窈瞬间清醒了。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那滴不属于她的眼泪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让楚怀安整个人的防线都卸了下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很缓,开始一点一点地讲,讲她偷吃桂花糕被嬷嬷追得满院子跑,讲她非要学骑马,结果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不像是在对她说话,更像是在对着回忆里那个小姑娘自言自语。 林窈接不上话,只能沉默地听着。 她不是阿窈,那些故事里没有她的记忆,可这具身体却在每一个细节处给出反应——时而心口发酸,时而鼻尖泛红,像是有另一个人借着她的身体,在无声地应和着那些往事。 她只能推脱说那日大婚被下了药,烧坏了脑子,很多事记不清了。 楚怀安没有起疑,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窈,真是苦了你了。那日若是知道是你,我一定不会让父皇把你赐婚给老四。” 后来他看到了她手边的酒坛子。 堂堂储君难得卸下一身铠甲,又被旧事搅得心绪翻涌,便执意要尝一尝。 林窈不好拒绝,给他倒了一杯。 坏就坏在那坛酒调得实在太好了。 蜂蜜和金桔完美地掩盖了烈酒的杀伤力,入口只觉酸甜清冽。 林窈看着他像喝水一样往下灌,想阻止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结果那一整坛“长岛冰茶”,被太子殿下一个人喝了个精光…… 第16章 在我眼前绿我?! 林窈自己也闷闷不乐地把另一坛青梅酒喝完了。 倒不是贪杯,实在是阿窈留在身体里的那股情绪太汹涌了,不灌点东西下去压不住。 现在林窈盯着这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太子,真想掐死他。 她辛辛苦苦蒸馏了两天、调配了三天、还拿自己做了人体试验的科研成果,就这么被他一个人干完了? 但气归气,林窈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她看着眼前这个场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空酒坛横倒在地,两个人衣衫不整地靠在一起过了一夜。 这个画面,跟她原本设想的“断片计划”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躺在旁边的人,从楚沥渊换成了楚怀安。 林窈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昨夜楚怀安的话在她脑中回响,他说楚沥渊是个十足的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说他会想办法推迟婚礼。 林窈太清楚了,推迟只是第一步,楚怀安真正想做的,是把她从楚沥渊手里夺回来。 可她不想做任何人的所有物——不想做太子的阿窈,也不想做四皇子的王妃。 她只想好好活着,而且不用委身在任何男人身下的活着。 但是同时她也没办法忽视原主阿窈那种对楚怀安的汹涌的感情,她能感受到每次楚怀安温柔的看着她,她身体就不受控的开始颤抖。 林窈不知道自己会霸占这具身子多久,若是真正的阿窈还能回来,她可能更愿意能陪在她的“怀安哥哥”身边,而不是那个陌生的四皇子吧…… 于是现在摆在林窈面前的,是一个比原计划更好、也更惊心动魄的方案。 如果她骗楚沥渊自己是跟他圆房后“怀孕”,这个谎言需要维持整个孕期,风险极高,变数太多。 但如果所有人都以为她跟太子发生了关系呢? 楚沥渊必然不会碰一个“太子睡过的女人”,洞房夜的危机自动解除。 同时太子会因为这层“关系”而不得不保护她,不管是出于旧情还是什么。 而她手里还捏着“皇长孙”这张牌,只要时机成熟,随时可以打出去。 一步棋,同时拴住两个人,还达成了原主阿窈的愿望。 林窈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楚怀安微微敞开的衣襟上。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阿窈,我这可是也为了你,你要是能回来与你的怀安哥哥团聚,可得好好谢谢我……下面这些事也是你做的,跟我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窈心一横,低头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一滴血珠渗出来,她盯着那颗殷红的血珠看了一瞬,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将它滴在楚怀安中衣的衣摆上。 之后她俯下身,扒开楚怀安的领口,露出他锁骨处那片白皙的皮肤,低下头贴了上去。 嘴唇触上皮肤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咬紧牙关,狠狠地吸了一口,直到那片皮肤上浮起一个刺目的深红色痕迹。 一个,不够。 她换了个位置,又留下了第二个。 做完这一切,林窈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杰作”——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楚沥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沾了血的衣袍,额角的伤还在往下渗血,半张脸都是暗红色的血痂。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然后是隐隐的龙涎香。 在他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后,他先看到了她,然后看到了她身下的楚怀安,然后看到了楚怀安敞开的衣襟,然后看到了那两个刺目的红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那根他亲手磨了一整夜的金丝楠木簪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她发间滑落,孤零零地躺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沾了酒渍,蒙了灰。 像一个讲了很久、却只有他自己在笑的笑话。 满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很久,很久。 久到林窈觉得时间都停止了。 楚沥渊没有暴怒,没有骂人,甚至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只是慢慢地把那张地契收进了怀里。 然后他走过来,一把攥住林窈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跟我回王府。”声音平静得不像他。 “王府?什么王——” 他没有回答,拽着她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楚怀安从宿醉中惊醒,他扫了一眼四周——散落的酒坛、自己敞开的衣襟、锁骨上两个刺目的红痕! 楚怀安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楚沥渊的手腕,声音还带着醉后的沙哑,却已经透出了森然的寒意:“楚沥渊,你放手。” 楚沥渊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林窈能感觉到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又被强行按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骤降。 他慢慢转过身,迎上太子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露出一抹混不吝的邪笑。 “放手?” “皇兄是让我放开自己王妃的手?” 他猛地一用力,将林窈连人带散落的外衫一把扯进自己怀里,那只沾着血的手肆无忌惮地揽住了她的腰。 林窈本想要挣脱,但是看着楚沥渊的表情,她心下一沉,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楚沥渊,下意识的感觉这个撞破的时机似乎不太好,还是少说话、少动为妙…… 楚沥渊迎着太子要杀人的目光,把下巴抵在林窈的肩头,笑得阴森又恶劣:“皇兄,您是不是忘了?她是父皇金口玉言赐给我的王妃,是上了我楚沥渊玉牒的正妻。” 楚怀安没有动,他只是缓缓走近,近到几乎贴上楚沥渊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 “四弟,你虽然是条疯狗,但希望别听不懂人话。” 他的目光越过楚沥渊的肩头,落在林窈脸上,那里面有占有、警告,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心疼。 “替孤照顾好阿窈。孤以后,自是不会亏待你。” 楚沥渊感觉到覆在他手腕上的太子的手指正在用力,恨不得将他的骨头碾碎。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太子那张维持着温润笑意、眼底却全是杀机的脸,嗤笑一声。 “备车,回四王府。” 他甩开太子的手,拽着林窈大步往外走。 林窈见要走,连忙低下身捡起地上那个木簪揣起来,被楚沥渊大力拽着踉跄起身,肩膀不小心撞上了桌角。桌上那只空了的酒坛晃了晃,眼看就要滚落。 林窈下意识伸手去扶。 楚沥渊的脚步骤然停了。 他松开一只手,回身一把夺过那个酒坛,那只装过她精心调制的“科研成果”的、跟太子一起喝光的酒坛,被楚沥渊举到眼前看了一瞬,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砰——!” 碎片四溅,残余的酒液在地砖上洇开一片。 “一股恶心的酒味儿,真他妈难闻!” 他头也不回地把林窈塞进了门口那顶破旧的小轿子里,帘子还没放下就冲着轿夫吼了一声:“走!”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宫。 林窈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走在前头的那个背影。 他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渗,顺着下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沉,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林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17章 你身上的别人的痕迹! 到了宫门,她又被楚沥渊拖上一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像是在颠簸的土路上走了一个世纪。 车厢内,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 楚沥渊坐在对面,脸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凝固,斑驳的暗红色血痂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配上那双阴鸷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睛,活脱脱一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林窈缩在角落里,清了清嗓子,试探着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你的血……不擦一擦吗?” 一直盯着窗外、仿佛要把车帘烧个洞的楚沥渊,终于慢慢转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盯得林窈心里发毛。 突然—— 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倾身压过来,不由分说地按住林窈的下巴,对着她的嘴唇和脖颈就是一通死命地、粗暴地擦拭! 那是她和楚怀安一起喝过酒的地方,是把楚怀安身子弄出那红痕的地方,也是让他觉得最刺眼、最恶心的地方。 “疼!楚沥渊你疯了吗?!”林窈被他擦得皮都要破了,拼命想推开他。 可楚沥渊像魔怔了一样,手劲大得吓人,仿佛要擦掉一层皮,擦掉所有让他觉得肮脏的痕迹。 一边擦,他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脏死了!一身太子的龙涎香味儿……真恶心!” 林窈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捂着火辣辣的下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有病吧?!你自己一身血腥味、满身汗臭味,还好意思嫌弃别人恶心?” 楚沥渊动作一僵,瞪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了下去,突然像扔垃圾一样,把那块帕子顺着车窗扔了出去。 然后双臂一抱,靠回车壁,闭上眼,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寂的疏离感。 林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心虚,又有点堵。 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人明明就是害死原主阿窈的凶手,当初给阿窈下药的时候不见他心慈手软,现在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于是她没好气地伸脚踹了一下他的小腿:“喂,你那额头上的伤到底怎么搞的,流这么多血?” 楚沥渊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蹦出几个字:“不用你管!” 两人之后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外面的小太监李财喊了一声。 楚沥渊没动,依旧闭着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林窈翻了个白眼,只好自己掀开车帘钻了出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王府?! 这是拍恐怖片的鬼屋现场吧?! 入目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宅院,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的朽木。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左边那个掉了半只耳朵,右边那个断了条前腿,看着既滑稽又凄凉。 风卷着枯黄的杂草在门口打转,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死气。 最离谱的是,门楣上光秃秃的,连块匾额都没有! 林窈下意识地想回头问:“喂,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地方……看着可不像能住人啊……” 但是转念一想,经过刚刚那一幕,楚沥渊现在恨不得掐死她,能给她好脸就怪了。 这肯定是那个小学鸡给自己的下马威! 故意带她到一处鬼宅,吓一吓她,难为一下她,出一口恶气! 嗯对,电视剧里的恶毒反派都是这么演的! 就在这时,楚沥渊也下了车。 他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前,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随即又被浓浓的自嘲掩盖。 “怎么?嫌破?” 他侧过头,看着一脸震惊的林窈,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恶毒的快意:“也是,比起金碧辉煌的东宫,这里确实像个坟墓。真是委屈咱们娇滴滴的相府大小姐了。” 林窈一听这话,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反而上来了。 想看我笑话?想让我求饶?门都没有! 谨记,气势不能丢! 林窈高高抬起头,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大声道:“我不信鬼、不信神,坟墓怎么不能住人?” 说完,她像一个即将慷慨就义的女革命家一样,一撩裙摆,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已经有些腐朽的门槛。 楚沥渊被噎了一下,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 他又抬头看了看这座“四王府”,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座宅子。 虽然看着父皇随手圈的那一笔,他就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站在这里,面对这满目疮痍时,那一丝几乎不可查的失落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 这就是他用头破血流换来的“家”,一个连乞丐都不愿落脚的废墟。 楚沥渊顿了顿,自嘲般冷哼一声,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四王府真正诠释了什么叫“表里如一”—— 绕过残垣断壁般的影壁,入目是野蛮生长的荒草,几乎淹没了脚踝。 左右耳房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散架。唯有正房,像个幸存者一样,孤零零却还算完整地立在一片废墟之中。 林窈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如同被炮火洗礼过的景象,心里暗暗咋舌: 这楚沥渊也确实厉害,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是怎么能精准找到这么一座极品破宅子的?! 这怕不是他平时杀人埋尸的秘密基地吧……? 不过林窈很快自我安慰起来:这肯定只是暂时的下马威!绝对是! 再忍一个礼拜,皇子大婚,文武百官都要来贺喜,他总不能在这个鬼地方见客吧?到时候为了皇家颜面,肯定得搬去真正的府邸。 如果现在露怯,婚后自己还怎么硬气起来?现在绝对不能输! 想到这,林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内显然被临时突击清理过,虽然家具陈旧泛着包浆,但好歹都不缺胳膊少腿。 最显眼的是那张拔步床,铺着崭新的大红色龙凤被褥,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透着一种诡异的喜庆。 楚沥渊看出了林窈眼底一闪而过的嫌弃,不由得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跨入正房,往桌子旁一坐,那姿态仿佛坐的不是破木凳,而是龙椅。 “怎么样?王妃可还满意这王府?”他挑着眉,语气讥讽。 林窈正在铺床的手一顿,转过身,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嗯,满意!相当满意!通风透气,古朴自然,很有……叙利亚废墟风的美感。” 楚沥渊像看傻子一样白了她一眼:“有道是‘狗不嫌家贫’,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林窈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怼回去:“王爷谬赞了。要我看,这叫‘嫁狗随狗’。既然夫君没什么本事,妾身也只能认命了。” 楚沥渊眯起眼,被这句“没本事”戳中了痛处。 他刚想放两句狠话,立一立这家主的威风,告诉她什么叫“夫为妻纲”。 然而就在他张开嘴,准备发出恶毒诅咒的那一刻—— “咕噜噜——” 一阵极其响亮、悠长、且百转千回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寂静的新房里炸响。 林窈正在整理床铺的手彻底僵住了。 她慢慢地、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向那个姿势冷酷、表情阴鸷的男人。 楚沥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涨成了猪肝色,甚至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今天先是被父皇砸破了头,又被林窈和太子那“旖旎风光”气得差点吐了血,折腾了一整天,确实……粒米未进。 但这肚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他要立威的时候叫! “也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楚沥渊在心里把自己的肚子骂了一百遍。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瞪着林窈,仿佛这肚子是她叫的一样,恼羞成怒地吼道:“看什么看!本王这是……气得!被你气得!” “大婚推迟了十日,大婚之前你休想离开这王府一步!给本王老实待着!” 随后一甩袖子,像是身后有狗在追一样,愤然离去。 第18章 又是一个洞房花烛 那次尴尬的“咕噜噜”事件后,林窈再也没见过楚沥渊。 她甚至怀疑,就算大婚当日被接去“真王府”行礼,礼成之后,楚沥渊八成也会把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回这个破院子。 毕竟谁愿意天天在家里看着疑似给自己戴绿帽子的人? 不过这也是林窈的终极目标: 不愁吃、不愁喝、没人管……还有钱! 毕竟她也是挂了号的王妃,而且还即将怀着“皇长孙”,谁敢把她怎么样? 这么一想,这座荒凉如鬼屋的大宅子,在林窈眼里瞬间变得眉清目秀起来,简直是完美的养老圣地! 然而,事情的走向并没有如她所愿,反而开始变得不对劲…… 距离大婚还剩三天。 一大早,楚沥渊的贴身太监李财就带着几个工匠进了后院。 他们不仅把后院的杂草拔得一干二净,竟然还运来几车砖土,开始认认真真地平整土地、铺设青砖! 林窈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拦住李财:“李财,这要修也该先修修前院吧?那草长得比我都高,地砖都被顶裂了,怎么先修起看不见的后院了?” 李财恭敬地行了个礼,笑眯眯地答道:“回王妃的话,王爷说了,以后每日要在后院练武。这地若是不平,容易伤着脚。” 等等……以后?每日?!还要练武? 还没等林窈细品出这两个词背后的恐怖含义,李财就已经告退去指挥工匠了。 更离谱的是,大婚前两日,楚沥渊差人搬了一张硕大的黄花梨书桌塞进了东厢房,紧接着又是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抬进了正房。 林窈趁人不备偷偷掀开箱子一条缝——好家伙,全是男人的四季衣袍和书籍! 这个楚沥渊,难道真的要在这个鬼地方常住?! “哎,不可能,别自己吓自己……”林窈拍着胸口自我安慰,“人家一个皇子,大婚前送点用不到的边角料过来做做样子也是正常的……一定是做戏给皇上看的!” 结果午时刚过,现实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又来了一拨人,开始布置这间“鬼宅”。 门口那两头缺胳膊少腿的石狮子,被强行盖上了鲜艳的大红绸缎;荒凉破败的前院里,也稀稀拉拉地扯了几条红绸。 鲜艳的红,配上破败的灰,不仅没有增添丝毫喜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诡异,活像是在办冥婚。 林窈站在廊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骂道:“楚沥渊这个狗东西,自己这房子什么德行心里没数吗?我晚上起夜都要被吓个半死!” 直到大婚当天! 林窈的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一大早,她就被两个宫里来的嬷嬷请到了西厢房梳妆。那屋顶破了个大洞,林窈坐在镜子前,只要一抬头,就能透过屋顶清晰地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 说起来也好笑,林窈穿越过来刚一个多月,婚倒是结了两回。也算给原本读博到26岁无趣的自己,增加了一点离谱的人生阅历。 只是这次的王妃配置,比起上次的太子妃,简直是拼多多的买家秀。从衣服的料子到首饰的成色,肉眼可见地降级了不止一个档次。 林窈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腕上那只鎏金银镯子,在手里掂了掂,撇撇嘴:“啧,分量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太子结婚那天,那可是实打实的一对金镯子!” 就在林窈胡思乱想,猜测一会是不是还要像电视剧里那样行繁琐的大礼时—— 轰隆——! 一声惊雷,天居然下起了雨! 八月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穿过那个“能看见天”的屋顶,直接淋在了梳妆台上。 “哎哟!快走快走!”两个嬷嬷吓得花容失色,急忙搀着林窈往东厢房跑。 东厢房是楚沥渊新布置的书房,那张昂贵的黄花梨大桌子孤零零地摆在中间。 然而还没等几人站稳,一滴冰凉的雨水就滴在了林窈的脑门上。紧接着,书桌上也开始滴答滴答地接起了水。 除了那间唯一完好的正房,整个宅子竟然没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两个嬷嬷急得团团转:“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吉时已到,还未行拜堂礼,哪能直接入洞房呢?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林窈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心想再讲规矩大家都得变落汤鸡,于是当机立断,拎起裙摆就往正房冲,“都这时候了,保命要紧!” 于是没有宾客盈门,没有丝竹礼乐,甚至连天地都没拜。 林窈和楚沥渊,这两个身穿大红喜服的新人,就像两个避难的难民,并排坐在正房那张唯一的婚床上……避雨。 窗外雷雨交加,把前院那几条可笑的红绸淋得更加凄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桌子上两杯合卺酒和两根龙凤红烛勉强撑着一点喜气。 床上撒的花生和红枣已经被两人坐得乱七八糟,林窈从屁股下面拽出一颗被压扁了的红枣,咬了一口:“原来就是你硌得我屁股疼!” 林窈记得太子的婚房,那是暖香袭人、金碧辉煌。而眼前这个“婚房”,除了这一点红蜡烛,跟电视剧演的冷宫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楚沥渊也根本不想结这个婚,更不想在这住吧……” 看着这充满黑色幽默的一切,林窈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种荒诞感,反而消解了洞房花烛夜的紧张。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同样一脸晦气的男人,郑重地开口:“楚沥渊,本来想跟你走个过场,好歹面子上过得去。结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你也别装了,该回哪就回哪吧!我这一身凤冠霞帔还挺沉的,折腾了一天,我也该洗洗睡了。” 说完,她便动手要去摘头上的凤冠,一副准备独占大床的架势。 身旁的人却没有动。 楚沥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礼袍,那鲜艳的颜色衬得他平日里阴鸷的眉眼竟然多了几分俊俏。 他缓缓侧过脸,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林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洞房花烛夜,王妃不好好准备侍寝,你让本王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