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邀约》
1、第一章
《秘密邀约》
文/木木tree
文学城独家首发
暴雨侵袭,天幕低垂如夜。
整个世界像是被浸泡在一团黏腻的灰白里。
雨点疯狂砸在迈巴赫的天窗和引擎盖上,如同密集而沉重的鼓点声,即使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摆动着,也依旧刮不净如瀑布般淌下的水流。
舒迩拘谨地坐在车里,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空气里充斥着昂贵的皮革味和她母亲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让她莫名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舒迩想回家。
回有奶奶在的家。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
那天,销声匿迹很多年的舒绮曼突然找到了她们。
站在门口的舒绮曼妆容精致明艳,浑身上下都是奢侈品,舒迩差点没认出来她。
翁芸神色平静地请她进屋,又叫舒迩回房间写作业。
卧室隔音,舒迩不知道舒绮曼究竟和奶奶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对方离开后,奶奶的神情格外沉重。
舒迩走过去抱住翁芸,翁芸拍拍她的后背,说没事。
三天后,舒绮曼再次出现。
舒迩这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要将自己带走。
而翁芸同意了。
“奶奶。”舒迩紧紧拽住翁芸的胳膊,红着眼眶拼命摇头,“我不走。”
翁芸不是没有看到舒迩眼中的惶恐与不安,可她没有办法。
她温柔地拂开舒迩脸上的碎发,语气哀伤却坚定,“迩迩,你必须跟她走。”
舒迩刚要开口就被翁芸打断,“奶奶老了,没法再保护你了。”
瞬间,舒迩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愈发惨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翁芸话里的未尽之意。
—
十七岁的舒尔生得极好,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极具冲击力,无需刻意修饰,就能轻而易举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可这份造物主馈赠的美丽,对于没有父母保护,只有日渐年迈的奶奶陪伴在身边的舒迩来说,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一场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潮湿诅咒。
相依为命的祖孙俩根本抵挡不住那些源源不断的窥探与恶意。
上下学的路上,总有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在舒迩身侧徘徊跟随。
他们故意凑上来搭讪,言语粗俗不堪,吹着轻佻的口哨,不怀好意的眼神黏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舒迩每次都只能攥紧书包带,低着头快步疾走,后背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会被缠上。
更可怕的是深夜。
防盗门会突然被拳头砸得哐哐作响。
门外是男人混着浓重酒气的叫嚣,夹杂着恶意的哄笑,粗鄙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穿透门板扎进屋里。
翁芸紧紧捂住舒迩的耳朵,然而毫无用处,那些话还是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
月光被乌云遮蔽,没有开灯的客厅陷入粘稠的黑暗中,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融成边缘模糊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挤压着有限的生存空间。
每一秒的流逝都被无限拉长,舒迩死死盯着那片最深沉的暗影,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沙发背后,随着她的呼吸频率,一起一伏,伺机而动。
砸门声还在继续,仿佛下一秒门板就会被撞碎。
肮脏的目光,粗糙的手指,混合着汗臭、烟草和劣质酒精的恶臭……
光是想想,都让舒迩觉得窒息。
这里明明是她家,门外才是一群想要侵入的强盗,可她连开门叫他们滚都做不到。
报警也没用。
对方只是喝醉酒后“不小心”找错楼层,又敲错了家门而已,加上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下一次,他们会变本加厉地骚扰她们。
突然,门外的动静小了。
渐渐趋于安静。
无耻的强盗离开了。
门被温柔又克制地敲了三下。
“不怕,我把他们赶走了。”
门外的人说。
舒迩被奶奶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住即将溢出的哽咽,冷汗浸透单薄的睡衣。
—
“从前还有小桉,可他……”翁芸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来,她已经失去唯一的儿子,舒迩绝对不能再出事,“现在没人能保护你了。”
舒迩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只能跟舒绮曼走。
翁芸看向舒绮曼,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执拗与孤注一掷的托付,“我不需要你赡养,但迩迩是你的女儿,你对天发誓,说你一定会照顾好她。”
“妈,您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意思。”舒绮曼勾了勾红唇,“行,我跟您保证,肯定让她过得比在这里好。”
翁芸心头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记住你说的话,否则我跟序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舒绮曼难得晃了晃神,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舒迩一瞬不瞬地盯着矮柜上的遗照,许久之后,她点点头,“好,我现在去收拾东西。”
“别收拾了,到时候买新的。”舒绮曼打量着四周,满眼嫌弃,似乎早已忘记这里曾经也是她的家,“赶紧走吧,司机还在楼下等着呢,这破小区连个正经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舒迩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走进卧室。
她将放在床上的小熊玩偶递给翁芸。
小熊是林序南送给舒迩的生日礼物,她爱惜得不行,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
翁芸却没有接,她问:“你不带走吗?”
“这段时间先让它代替我陪着您。”
翁芸红了眼眶,“迩迩,你别怪奶奶。”
“我不怪您,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舒迩再次抱住翁芸,在她耳边小声说话。
翁芸听完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要拉住舒迩,可舒迩退开两步,朝她摇了摇头。
舒迩的行李很少。
只有一张她跟翁芸还有林序南的合照。
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
舒绮曼将舒迩带去了一处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
种种迹象表明,离开林家的这些年,她似乎过得很不错。
“进来吧。”
房子里随处可见另一个男人的生活痕迹,对方留下的物品张牙舞爪地向舒迩宣示着主权,她不过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出去。
后来,舒迩才知道这里同样也不是舒绮曼的家。
真正愿意给舒绮曼一个家的人只有林序南,可惜她看不上。
舒绮曼原本以为这个孩子会仇视自己,毕竟自己都没养过她几年,是真正世俗意义上的“坏妈妈”,说不定翁芸和林序南还在她面前说过自己的坏话。
但舒迩比舒绮曼想象得还要乖巧听话。
只是带她出去吃了顿漂亮饭,买了几身新衣服,换了手机和电脑,舒迩就开始怯生生地喊她“妈妈”,语气充满依赖,像只雏鸟似的寸步不离跟着她。
全然忘了前一天,她还抱着翁芸不松手,死活不愿意从那个破房子里离开。
到底还是个孩子,好哄得很。
况且哪有女孩子会不依赖妈妈呢?
舒绮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刚喊过她“妈妈”的孩子。
专挑父母出色的地方长,一张标准的美人胚子脸,瓷白的脸颊透着粉晕,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安静又柔软,像只无害的小猫咪。
稚嫩,漂亮,性格偏软又好控制。
舒绮曼很满意。
—
暴雨还在继续。
舒迩不喜欢下雨天。
舒绮曼却表现得很适应,她按下隔板按钮,玻璃挡板悄无声息地升起,隔绝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母女俩接下来要说些“体几话”,不适合让司机听到。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声名赫赫的宁家。
给宁从谦当了这么多年情人,舒绮曼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被准许住进宁家,有望成为下一任宁太太。
“等到了宁家,要多讨好哥哥们,知道吗?”
宁从谦跟前妻宋清凝育有两子。
长子宁晏驰,幼子宁泽旭,兄弟俩相差八岁。
舒绮曼直接用了“讨好”,而不是委婉地提醒舒迩要跟哥哥友好相处。
在她心里,舒迩的自尊不值一提。
“万一他们不喜欢我呢?”
舒迩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个怎么也完不成的任务。
“不喜欢就想办法让他们喜欢。”
“我、我怕他们欺负我。”
舒绮曼的耐心已然告罄,脱口而出一句,“欺负你就忍着。”
意识到这种话不像是一个母亲会说出口的,她缓了缓,“妈妈的意思是你先不要激怒哥哥,可以事后来找妈妈,妈妈帮你解决。”
她挤出温柔的笑意,“我们迩迩长得这么漂亮,哥哥们肯定都会很喜欢你的。”
虽然舒迩行事怯弱,但胜在长得好,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非但不惹人厌烦,反倒勾起了舒绮曼的怜爱。
连她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其他人。
舒迩低下头,很久都没再出声。
“妈妈,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舒迩轻软的声线混着窗外暴烈的雨声,有些听不真切。
“当然。”舒绮曼握住舒迩微凉的手指,语气带着刻意的蛊惑,“你是妈妈唯一的女儿,我当然会保护你。”
听到这句话,舒迩终于露出了上车后的第一个笑容。
“别紧张,我们要去的新家很好,宁叔叔也很好,不然他不会同意让我带着你的。”舒绮曼忽然换了个话题,“喜欢我给你买的衣服和首饰吗?”
舒迩手腕上戴着一条碎钻手链,微微一晃便流光溢彩,精致得像是围了一圈揉碎的星子,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喜欢。”
她点点头,清润的黑眸瞬间就亮了,眼尾轻轻扬着,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等我们住进宁家,宁叔叔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看的衣服和首饰。”舒绮曼眼底翻涌着灼人的狂热,“所以,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多亲近哥哥们,尤其是大哥。只有我在宁家站稳脚跟,才能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好。”舒迩乖巧地点了点头。
“还好你是跟我姓,省了不少麻烦,林序南总算做了件好事。”
听到爸爸的名字,舒迩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神情难过。
舒绮曼见状,倒也不生气。
舒迩毕竟是林序南养大的,她要是真表现得无动于衷,舒绮曼反而觉得不对劲。
那种没良心的白眼狼,她可不敢放在身边养。
—
舒迩记得有一次班会课的主题是介绍我的家人。
林序南去接她的时候,发现小舒迩有些闷闷不乐。
他抱起舒迩,温声询问:“怎么啦,宝贝?”
舒迩搂住爸爸的脖子,神情困惑,“爸爸,为什么我跟妈妈姓呀?班上同学都跟爸爸姓,只有我不是。”
林序南闻言温柔地笑了,“因为你是妈妈经过千辛万苦才带到这个世界的宝贝,爸爸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厉害的英雄,所以就让迩迩跟妈妈姓了。”
看着爸爸提起妈妈时那满眼的爱意和疼惜,舒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喜欢跟妈妈姓。”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舒”是全天下最好的姓氏。
—
骤雨停歇。
迈巴赫缓缓驶入大门,厚重的雕花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车窗外的光线骤然转暗,仿佛驶入了另一个时空,随手定格,皆是能当壁纸的景致。
两旁是高耸入云的乔木,枝叶交错叠压,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拱廊,遮天蔽日,透着一种令人屏息的森严。
车子沿着蜿蜒起伏的私家道路又行驶了足足十几分钟,那座恍若宫殿的独栋别墅才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舒迩终于理解了舒绮曼眼底的狂热。
这里确实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舒绮曼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她偏头看向舒迩,原本是想告诫她别太小家子气,惹人笑话,结果却发现舒迩正一脸阴郁地看着窗外。
脸上没有一丝喜气。
可还没等舒绮曼看清楚,舒迩倏地转过头来,瞳孔清澈欢喜,“妈妈,这里就是我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好漂亮啊,我喜欢这里!”
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彻底打消了舒绮曼的疑虑。
大概是窗外交错的光影作祟,才让她生出瞬间的错觉。【】
2、第二章
等候在一旁的管家朝舒绮曼微微颔首,“舒小姐。”
听到管家这样称呼自己,舒绮曼恨不得一个耳光甩上去。
不是“太太”,而是“舒小姐”,仿佛在他眼中,自己依然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情人。
舒绮曼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戾气,时间还长着呢,早晚有一天她要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知道,谁才是宁家真正的主人。
管家礼貌地将二人请进屋,偌大的客厅里除了佣人,再无旁人。
过于空旷安静的氛围衬得母女俩像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突兀又不合时宜。
“先生他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二楼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舒迩循声望去。
来人不是宁从谦,而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
他穿着深灰的家居服,眼皮半耷拉着,原本的双眼皮褶皱在这个角度下显得又深又窄,看上去很是不好惹。
“程叔。”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倦怠,看到楼下的陌生人,不禁瞪大了眼睛,“她们是谁?”
“小少爷,这是舒小姐和她女儿。”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
“什么舒小姐?”少年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一脸不可置信,“他还真把人领家里来了?”
管家的沉默给了他答案。
宁泽旭刚输了游戏,心里本就有气,现在更添几分厌恶和生理不适,他语气极差地催促管家,“程叔,把这两个人赶出去,立刻马上!”
“小少爷……”管家面色为难地站在原地。
宁泽旭见状用力踹了一下栏杆,转而看向楼下的母女俩,“给你们三分钟离开我家,否则我只好让人‘请’你们走了。”
舒绮曼脸色一白,下意识开始搜寻宁从谦的身影。
这时候只有宁从谦能救她们。
“小旭,不许这么没礼貌。”
宁从谦从地下室通道里缓缓走出来。
舒绮曼像是找到救星一般,快步朝男人走去,委屈地喊他名字,“从谦,你去哪了呀?”
宁从谦拍了拍她的手臂,解释道:“我去酒窖挑酒了,等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这是舒迩第一次见到宁从谦。
这个即将成为她继父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面容儒雅,不像商人,更像是搞学术研究的文雅教授。
发现舒迩在偷偷打量自己时,他也不生气,反而朝她露出了一个温和慈爱的笑容,“你是舒迩吧?”
“嗯。”
“嗯什么,快叫叔叔。”
“宁叔叔好。”舒迩的声音细若蚊蚋。
舒绮曼笑着打圆场,“这孩子从小就害羞,刚到新环境,有点紧张。”
宁从谦的视线落在舒迩身上,长相精致的少女温顺地垂着眼,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确实很乖。
“别紧张,叔叔不吃人。”
说着,他瞥了眼二楼栏杆旁神情愤懑的小儿子,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刚刚小旭说的话冒犯到你们了,叔叔代他向你们道歉。他比你大几个月,以后就是你二哥了。”
舒迩拘谨地摆手,“没、没关系。”
比起她过去听到的,宁泽旭说的那些话真的不算什么,甚至称得上是有礼貌。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长这么大,估计连一句真正的脏话都没听过,自然也不会说。
作为上位者,宁从谦这个继父当得几乎无可指摘。
可舒迩一看到他就莫名感到不舒服,尤其是当对方笑起来时,那种黏腻的不适感瞬间爬满她的脊背,令她不寒而栗。
舒迩在这方面的直觉尤为敏锐。
宁从谦看了眼管家,管家立刻上前一步,静候他的吩咐。
“把夫人和小姐的行李拿到楼上去。”
夫人和小姐?
管家倏地一怔,好在无人注意到他难得的失态。
因为炸毛的宁泽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气鼓鼓地冲下楼,额前碎发凌乱,涨红的脸颊上带着未消的怒意,“我不同意!”
他张开双手拦住舒迩和舒绮曼,不许她们再往前走一步。
“小旭。”
“这是我家,凭什么让她们住进来?”宁泽旭梗着脖子,像一头誓死捍卫领地的小兽,“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两个陌生人住进我家的!”
起初,宁从谦还想着维持好父亲的形象,低声劝哄,试图减轻小儿子的抵触心理,可惜宁泽旭一点面子都不给,一直吵嚷着让管家把人赶出去,甚至还一脚踹倒了舒绮曼的行李箱。
宁从谦的耐心在他的一再顶撞下终于消耗殆尽,他沉下脸厉声呵斥:“凭什么?就凭这个家还是我做主,轮不到你来质问我!”
宁泽旭大概从未被宁从谦如此大声呵斥过,一时间怔愣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消消气,消消气。”舒绮曼轻抚宁从谦的后背,“小旭他还小,从谦你别生他的气,有话好好说。”
见舒绮曼一副女主人做派,宁泽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小旭’也是你能叫的?只要我不同意,你这辈子都别想住进来!”
舒绮曼闻言面色一僵,随后便红了眼眶。
她委屈又无助地靠在宁从谦肩头,可在众人看不见的死角,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里淬满怨毒和狠厉。
舒迩简直要被舒绮曼的演技所折服。
她想,宁泽旭最好一直保持戒心,千万别被舒绮曼的虚情假意迷惑,否则等待他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小旭,爸爸不是故意凶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爸爸的私事。”宁从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而且,你哥已经同意了。”
“我哥同意了?”听到这个消息,宁泽旭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几秒的死寂后,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再次拔高,“他怎么可能会同意?!”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如果你真的接受不了,我派人送你去爷爷家。”
“你为了她们两个外人要赶我走?”
“我不是要赶你走,但你这么闹,实在不像样。”
宁泽旭大约是被气昏了头,开始不管不顾大喊大叫。
“哥!”
“哥!!”
“哥!!!”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凄厉。
活像哨子精转世。
舒迩嫌弃地撇撇嘴,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尽可能远离噪声源。
同时又有些担心,若是哨子精的大哥一直不出现,那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总不能真的打道回府吧?
抬头瞬间,舒迩猝不及防看到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二楼的。
清晰优越的眉骨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狭长的黑眸深邃淡漠,仿佛能洞察人心,薄嘴抿成一条不近人情的直线,气质疏离又高傲。
宁晏驰。
舒迩立马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比起张牙舞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宁泽旭,宁晏驰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令人不敢轻易窥探。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下来,为他锋利深刻的面部轮廓覆上一层浅淡的阴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居高临下的视线很快从舒迩身上掠过,他并不打算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宁晏驰冷冷开口:“闭嘴。”
简单两个字就成功让宁泽旭安静了下来。
宁泽旭一脸受伤地望向宁晏驰,“哥,你真的同意了吗?”
“上来。”
宁泽旭动了动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舒绮曼一眼,还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上楼的脚步声又重又急,像要把楼梯踩穿。
宁从谦仿佛没听到一般,对舒迩说道:“现在让程管家带你去看看房间,哪里不喜欢就直接告诉他。”
他笑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舒迩乖巧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家里真正拥有话语权的人似乎是宁晏驰。
她可没错过宁晏驰出现时,宁从谦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另外,这对兄弟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
不仅是长相,还有性格。
难不成是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
—
宁泽旭炮弹似的冲进书房,双手重重撑在书桌上,“哥,你为什么同意?”
“你怎么能同意?”
“她们一旦住进来,妈妈就再也不会……”
“哎呀,谁惹我们小旭不高兴了?”
带着笑意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质问。
宁泽旭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半张着嘴,表情茫然。
两秒后,他像无头苍蝇似的满书房乱转,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宁晏驰诧异挑眉,他没想到宁泽旭会蠢成这样。
“在这。”冷白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
宁泽旭飞扑到电脑前,果然在屏幕上看到了宋清凝的脸。
宋清凝是享誉国际的珠宝设计师,跟宁从谦离婚后她便长居国外,鲜少回国。
“小旭,想我了吗?”宋清凝笑着跟小儿子打招呼。
“当然想。”宁泽旭顾不上委屈,连声催促,“您赶紧回来吧,家里马上要被那对母女霸占了。”
“住进来就住进来呗,至于生这么大气吗?”宋清凝浑然不在意,巴黎这会还是早上,她坐在梳妆台前,一边跟儿子视频,一边化妆。
宁泽旭急得嘴里都快长泡了,“妈,我没跟您开玩笑,那个女人她真的会取代你的位置,彻底把爸爸抢走的。”
“小旭。”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但异常冷静,“我跟宁从谦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可是……”
直至今日,宁泽旭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离婚,他只知道在哥哥过完十八岁生日以后,妈妈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宁家。
除了他,家里的每个人都坦然接受了这件事,包括哥哥。
仿佛一切早有预兆。
他以为宋清凝是为了追求自己的事业和梦想。
加上宁从谦这些年也从未有过别的女人,所以宁泽旭心底始终藏着奢望。
“没有可是。”宋清凝抬眸看向屏幕,眼里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悲伤,“从离婚那天起,我跟他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妈妈知道你是为了我,但真的没必要。”
她转移话题,“你刚说那对‘母女’,所以你俩是要有妹妹了?”
比起前夫再不再婚,宋清凝反倒对那个跟着过来的小姑娘更感兴趣,毕竟她只有儿子,还从未养过小姑娘呢。
听到这话,宁泽旭气得直跳脚,“我才没有妹妹,我这辈子都只有一个哥哥!”
宋清凝被小儿子的大嗓门惊得眉心一跳,无奈又好笑,“你要多向哥哥学习,像哥哥一样宽容大度。”
“……”
这种事情怎么宽容大度?!
“对了,妹妹好看吗?”
宋清凝是真好奇。
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吗?
宁泽旭扯扯嘴角,赌气道:“当时光顾着生气了,没注意看。”
谁乐意看那小拖油瓶长得好不好看。
宋清凝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宁晏驰身上。
不过,她并不指望能从宁晏驰口中得到答案,毕竟她这个大儿子的眼里向来只能看到他想看到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好看。”
宁晏驰想起舒迩嫌弃宁泽旭时的神态,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蔫坏。
但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乖。【】
3、第三章
到了晚饭时间,宁晏驰和宁泽旭都没有露面。
管家解释:“大少爷今晚跟人有约,已经出门了。”
“那小旭呢?”
“小少爷跟着一块去了。”
“没关系的。”舒绮曼见宁从谦沉下脸,赶忙出声安抚他,“都是一家人,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吃饭。”
宁从谦神色稍霁,转头看向舒迩,“迩迩,新房间还喜欢吗?”
经过几小时的休整,舒迩看上去已经没有下午那么局促,她乖巧点头,“房间好大,里面什么都有。”
说到这,她像是有些害羞,“这是我第一次住这么好的房间,我、我很喜欢,谢谢叔叔。”
宁从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你应该谢谢你妈妈,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讨你妈妈的欢心。”
舒绮曼的脸颊倏地染上一层薄红,她嗔怪地看向宁从谦,“当着迩迩的面瞎说什么呢。”
宁从谦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事实。”
舒迩埋头喝汤,万分庆幸宁泽旭此刻不在家,否则叫他见到这一幕,绝对要气得掀桌。
吃完饭,宁从谦说起舒迩转学的事情。
“听你妈妈说,你的学籍在十二中?”
“是的。”
“有没有想过转学?”
“转学?”舒迩一愣。
“对,我想把你转到盛景去,你愿意吗?”
盛景是海城最有名的私立高中,在那就读的学生不是家里有钱就是学习成绩优异。
宁泽旭就在盛景上学。
舒迩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可是,以我的成绩应该进不了盛景。”
海城的公立高中里,数一中教学质量最好,她在十二中,成绩可想而知。
“你只需要告诉我想不想去。”宁从谦随和地看着她,眼神里却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
舒绮曼适时开口,“这对你宁叔叔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见舒迩露出震惊的神色,宁从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宁叔叔,我想去。”
“乖孩子。”
“可我怕自己跟不上进度,会给叔叔丢脸。”舒迩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忐忑。
宁从谦并不在意,“女孩子成绩好坏不重要,要是你不想念国内的大学,叔叔送你去国外留学。”
“谢谢亲爱的,”舒绮曼高兴地环住宁从谦的脖颈,微微侧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你对我们真好!”
舒迩像是被吓着了,“噌”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房间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宁从谦勾了勾嘴角,意有所指,“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了点。”
舒绮曼站直身子,转而坐进他怀里,染着艳丽红色的指甲缓缓滑过他的脸颊,“再养养胆子就大了。”
“这么肯定?”
“我的女儿我当然了解。”
“呵。”宁从谦似笑非笑地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目光讥诮,“你才养过她几天?”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舒绮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就在她难堪之际,宁从谦低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骤然转柔,“我跟你开玩笑呢,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好处。”
“好好教她,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
舒迩回到房间,本能地想要反锁房间,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旧手机在她跟奶奶报过平安后就因为没电关机了,她取出里面的电话卡换到新手机上。
屏幕亮起的刹那间,消息提示音密集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无数条未读消息如潮水般涌入,在屏幕上疯狂弹跳、刷新,争先恐后地想要抢占她的视线。
几乎都是江舟野的消息。
【暑假快结束了,考虑得怎么样了?】
【只要你点头,从下学期开始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谁要是敢继续乱嚼舌根,我打断他的腿。】
【我说到做到。】
【你心里很清楚,你那个书呆子朋友根本保护不了你。】
【还没想好?】
【我知道你怕我,但你想想,除了我,还有谁能护着你?】
【别怕我,我不凶你。】
【[转账50000.00元]】
【收了,乖。】
【[发起语音通话,未接通。]】
【接电话。】
【我耐心有限。】
【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答不答应?】
【我数到十。】
【人呢?】
【不回消息?这就是你的答案?】
【你以为装没看见就没事了?你总要回学校的。】
【[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刚才语气重了,不是有意要凶你的。】
【你不回消息,我有些着急。】
【我给你买了好多礼物,等开学了给你。】
【离开学还有几天,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
【小耳朵,你摆脱不了我的。】
最新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
江舟野亲昵地叫着他擅自给舒迩起的小名,语气却叫人不寒而栗。
他整个暑假都没联系舒迩,舒迩还以为他是有了更感兴趣的目标,没想到还是阴魂不散。
江舟野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就把前任校霸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事后,他挨了个处分,又赔了对方一大笔钱,这事就算了了。
舒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上他的。
想到自己今后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她毫不犹豫地将人拖进了黑名单。
接着往下滑——
【张芯芯:要是下学期还想让我和你做同桌,就把这些都给我买了。】
后面附上了五个购物链接。
舒迩点开看了看,每一样都不便宜,加起来大概要好几千。
张芯芯她爸爸是十二中的教导主任,舒迩跟她待在一块,至少明面上不会被人欺负,可只要她落单,欺负她的人就会变本加厉。
舒迩不是不知道张芯芯背地里跟那些人串通一气。
毕竟自己被欺负得越狠,就越会攥着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放,进而对她百依百顺,百般讨好。
江舟野倒是可以保护她。
只是让他保护的报酬太过昂贵,舒迩支付不起也不想支付。
她没有别的选择。
起初,张芯芯只是让舒迩代写作业,帮做值日,买零食饮料……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胃口越来越大,想要的东西也越来越贵,早已超过了舒迩所能承受的底线。
她像是笃定舒迩一定会满足她的要求,所以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但这次舒迩不会再惯着她了。
【er:滚吧。】
—
抱着合照躺在绵软的大床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如同电影放映一般,在舒迩眼前一一闪过,每一帧都透着荒诞。
舒绮曼好不容易攀上豪门,为什么要带上她这个跟前夫生的女儿?明明这么多年都对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还有,宁从谦对她好真的只是因为爱屋及乌吗?
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的狐狸尾巴就会露出来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留在宁家。
只是——
舒迩的脑海里猝不及防浮现出宁晏驰的脸。
那双冷峭深邃的黑眸,沉得像浸了墨的寒潭,能轻易看透所有伪装,极具压迫感。
舒迩后背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宁晏驰,会不会成为她留下来的最大绊脚石?
—
车窗外霓虹的光影在夜色中流淌,无声掠过宁晏驰的侧脸,衬得那张本就出众的脸愈发矜贵冷冽。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微微绷紧,骨节在昏暗中凸起清晰的轮廓,带着克制的力量感。
他开车没有听音乐的习惯,车内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和空调运作的细响,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宁泽旭坐在副驾上,视线时不时落在宁晏驰的侧脸上,眉头紧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几乎要憋得胸痛。
路口红灯,车辆缓缓停下。
宁晏驰侧头,目光落在宁泽旭紧绷的脸上,声音低沉清冷,“有话就说。”
宁泽旭划拉着身上的安全带,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哥,爸妈离婚,是不是另有隐情?”
宁晏驰移开视线,毫无波澜地落在前方静止的车流上,“为什么这么问?”
“这不是很明显吗?”宁泽旭的声音高了几分,“他们离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氛围都很古怪。我问爸爸,他要么敷衍我,要么就对我不耐烦……”
他语气哽咽,“是不是因为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妈妈才跟他离婚的?”
信号灯由红转绿,路口车辆纷纷开始启动。
宁晏驰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之中。
他的声线和车速一样平稳,“这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要不是在车上,宁泽旭高低要蹦起来,“我有权知道真相!”
“是我让他们离婚的。”
宁泽旭的瞳孔猛地一缩。
—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宋清凝在花房修剪花束。
温暖的阳光透过各式名贵花木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上旋出细碎的光点。
十七岁的宁晏驰带着律师找到她,开门见山,“妈,这是我给您找的离婚律师。”
宋清凝手里的剪刀重重砸在操作台上,打破一室的静谧。
“孔律师是业内最资深的离婚律师,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咨询他。”
跟在宁晏驰身后穿着西装的男人朝她露出专业的笑容,“宋女士,您好。”
“小驰。”宋清凝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你这会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
宁晏驰回答得轻描淡写,“逃课了。”
宋清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能逃课?”
“妈。”宁晏驰打断她的话,“我觉得您的事情更重要。”
“我、我什么事?”
宁晏驰看向神色越来越不安的宋清凝,“如果您是为了我才一再忍耐,那么从今天开始不需要了。”
宋清凝指尖冰凉,却还要故作镇定,“你都知道什么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所有您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昨天。”
听到这话,宋清凝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住。
“离婚后,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宁晏驰垂眸看向面色惊惶的母亲,抬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低声开口,“如果您担心爷爷和外公反对,我会说服他们,您不用再委曲求全。”
他用平静的语气直击要害,“你的人生,不该被一个不值得的混蛋毁掉。”
宋清凝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揪住衣角,掌心被指甲掐出红痕。
她的孩子才十七岁。
得知父亲出轨后,他没有吵闹,也没有质问,而是按捺下所有的情绪,连夜为她找好律师,并安排好了所有退路。
宋清凝半生都在练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保护者,可最后却是她的孩子一直在温柔而坚定地守护她,将她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她没有错过宁晏驰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鼻尖一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之前所有的震惊、慌乱和绝望,全都化作了对宁晏驰的愧疚与心疼。
他是宁家最出色的继承人,可宋清凝知道他一点都不快乐。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哽咽道:“妈妈跟爸爸离婚,会让你快乐一点吗?”
宁晏驰抬手拂去母亲脸颊上的眼泪,“嗯。”
“好。”宋清凝含泪点头,“下个月是你十八岁的生日,陪你过完生日妈妈就离婚。”【】
4、第四章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泽旭一直都很崇拜宁晏驰,可这次他真的无法理解哥哥的做法,怎么会有人劝自己父母离婚呢?
过了很久,久到宁泽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宁泽旭语气崩溃,“可我想知道!我那时候才十岁,我也需要妈妈的爱……”
从始至终都没人知会过他半分,他就这么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像个局外人。
“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宁晏驰打断他,那双始终淡漠的黑眸,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你觉得妈妈是现在快乐还是以前快乐?”
沉默片刻后,宁泽旭回答:“现在。”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都是关于宋清凝的。
在宁家时,她总是穿着浅色的衣服,说话声音温柔轻缓。她会在花房插花,会和管家一起准备宴会,接待来访客人的太太,也会在他和哥哥放学时端出温热的点心,但宁泽旭鲜少见到她有真正开怀的时候。
她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连触碰都是虚渺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似乎是在办完离婚手续,离开宁家以后,她以惊人的速度“活”了过来。
视频通话里的宋清凝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笑声透过电流传来,些微失真却明媚而鲜活。
她指着窗外说今天出门遇到了一只很胖的松鼠,所以她打算明天带些松果出门,看能不能跟它交个朋友。
宁泽旭曾天真地觉得,也许是国外的氛围更自由,更热烈,所以唤醒了妈妈骨子里的热情。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哪里是国外的氛围影响了她,分明是因为她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了这段耗尽她所有生气的婚姻,才又变回了她原本的模样。
宁泽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哥哥当年的做法。
哥哥拯救了妈妈。
如果没有哥哥,妈妈至今还被困在痛苦之中。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小旭。”宁晏驰的指腹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到此为止。”
—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梧桐道,在尽头处右转,黑色铁门自动向一边滑开。
庭院幽深,几盏石灯笼在竹影间透出暖光。晚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修剪过的清润气息。
将车钥匙递给侍者后,宁宴驰推门而入,廊下的暖灯次第亮起。光影如水,在精心雕刻的木质纹路间缓缓流淌,将这方小院的雅致与清幽烘托得恰到好处。
包间里早已有人在等候。
见兄弟俩一前一后进来,弟弟还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陆承屿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小旭也来了。”
陆承屿跟宁宴驰是好友,算是看着宁泽旭长大的。
“承屿哥。”宁泽旭勉强扯出个笑脸跟他打招呼,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我就是跟过来蹭个饭,吃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谈正事的。”
陆承屿笑笑,又找老板加了几个小孩子爱吃的菜。
被端上桌的菜品精致,配色清爽,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宁晏驰和陆承屿在谈论一桩海外并购案,宁泽旭听不懂也没兴趣听,沉默地埋头吃饭。
偶尔抬头,目光落在宁晏驰执筷的手上。
那双手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更显冷白修长,骨节分明。
像是感知到弟弟的注视,宁晏驰取过一只素白瓷碗,用长柄汤勺拂开汤面金黄的油星,手腕一沉,舀起一勺清亮醇厚的汤,几块酥烂的鸭肉和一片透如琥珀的火腿顺势滑入碗底。
他目光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动作间带着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随后,瓷碗被推到宁泽旭面前,碗底与桌面相叩发出轻响,热气无声氤氲上来。
“这儿的汤不错,尝尝。”
宁晏驰的声线依旧清冷,但宁泽旭还是听出几分软意。
“谢谢哥。”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拿起汤匙乖乖喝了起来。
宁泽旭很快就吃好了,他站起身,“哥,承屿哥,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陆承屿问。
“嗯,跟同学约好了一块打游戏。”
说完,宁泽旭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拉门上映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等等。”宁晏驰叫住他,“这里不好叫车,去找老板,让他找人送你过去。”
宁泽旭脚步一顿,“哦。”
“还有,早点回家。”
“知道啦。”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陆承屿才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始终平静的好友。
“你俩吵架了?”陆承屿直言,“小旭看上去有点低落啊。”
宁晏驰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没有。”
陆承屿知道他的脾气,没再追问。
“伯母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陆承屿笑笑,“说起来这事真要好好谢谢你。”
陆承屿的母亲因为女儿陆萱的去世几近崩溃,整日抱着陆萱生前的玩偶,对着空房间喃喃自语,不吃饭也不睡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说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
偶然间,宁晏驰在福利院发现了一个眉眼与陆萱很是相似的女孩。
陆承屿那段时间也是心力交瘁,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做主将那个女孩带到了母亲跟前。
再后来,陆家收养了这个女孩。
像是有了精神寄托,陆母的状态终于有所好转。
“可假的终归是假的。”陆承屿神色黯淡,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对你弟弟好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若是陆萱还活着,也就跟宁泽旭一般大。
—
“九日,你可算来了。”聂时朝宁泽旭招了招手,“赶紧上号,就差你了。”
聂时的爸妈常年在国外,整栋别墅就他加几个佣人,所以大家都爱来他家聚。
“滚一边去,说了多少回了,不许这么叫我。”宁泽旭乜他一眼,语气烦躁。
“小气。”聂时也不生气,转而看向另一个男生,“你说对吧,吉吉。”
“呵。”周喆冷笑一声,懒得搭理他。
“有本事你去叫我哥‘马也’,你要是敢叫,以后你喊我什么我都应。”
聂时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妈耶,你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叫啊。”
他在一次宴会上远远见过宁晏驰一面。
兄弟俩完全不一样。
宁晏驰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不过是抬了抬眼,就吓得他当场僵住,好半天才缓过来。
一点都不夸张。
又一个男生推门进来,闻言嗤笑道:“你也太怂了。”
“哟,稀客。”看清来人后,宁泽旭阴阳怪气,“消失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都忘了呢。”
江舟野将一袋喝的撂到桌上,整个人跟骨头似地向后一倒,陷进宽大的沙发里。
他没理会宁泽旭,拿出手机就开始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不带停歇。
“你别怪阿野。”聂时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可乐,“他也挺惨的,直接被人从校门口抓上飞机,连手机都没顾得上拿。”
“真的假的?”
江舟野懒懒翻了个身,“当然是真的,江涛在国外出了车祸,我妈急疯了,生怕其他私生子赶在我前头去尽孝,毕竟老头还没来得及立遗嘱。”
虽然他妈只生了他一个,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宁泽旭忍着恶心问了一句,“那你爸现在没事了吧?”
“祸害遗千年,能有什么事?”
不然他妈也不可能放他回国。
聂时一脸八卦地坐到江舟野边上,“那你岂不是一个暑假都没联系你女朋友,她不生气?”
他们都知道江舟野有个很宝贝的小女朋友,为了能时刻见到她,他甚至转学去了她的学校。
江舟野抓了把头发,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啧”,“这不正哄着呢。”
宁泽旭也凑了过来,“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是你转学,而不是她来盛景呢?盛景怎么说都比她那个十二中要好吧。”
“就是。”聂时附和道,“谈个恋爱还藏着掖着,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
江舟野眼皮半撩,“周喆见过。”
“他什么时候见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周喆操控游戏角色的手指一顿,“不算见过,只是看过照片。”
那天,他去江舟野家里找他,结果不小心走错了房间。
一整面的墙,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女生的照片。
角度像偷拍。
周喆站在门口,后背悄然爬上一股寒意,在颈后凝成细密的颗粒。
“漂亮吗?”
“不知道。”周喆低头继续玩游戏,语气淡然,“还没看清,就被他拎出来了。”
江舟野似笑非笑,“原来真没看清啊。”
聂时用胳膊肘撞他,“到底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见见?见面礼我都准备好了。”
他是真好奇,对方得漂亮成什么样,才能让江舟野这种人一头栽进去。
“等开学吧。还有,我女朋友的见面礼要最好的。”
宁泽旭和聂时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脸上明晃晃写着“没眼看”三个大字。
下一秒——
“艹。”
江舟野神色阴鸷地看着屏幕,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聂时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开口:“不会是跟你提分手了吧?”
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像一记耳光,狠狠拍在江舟野脸上,他猛地将手机攥在掌心,指骨咔咔作响,“她把我拉黑了。”
“拉黑总比直接跟你说分手好。”
“对呀,可能就是闹小脾气,等开学你好好哄哄她就没事了。”
聂时和宁泽旭一前一后开口,企图缓和气氛。
江舟野起身就要走。
“干嘛去?”
“去找她,我知道她家在哪。”
江舟野眉峰拧成暴戾的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这是舒迩第一次对他亮爪子,希望她待会见到自己的时候,还能这么硬气。
宁泽旭拦下他,“你们这算早恋,被她父母知道不好吧。”
“她爸去世了,她妈早跑了,现在家里就剩一个奶奶。”
这么惨?!
众人听完都是一惊,没想到江舟野竟是找了个灰姑娘。
“不是,那你就更不能去了,贸然找上门当心把老太太吓出个好歹。”
“没事。”江舟野冷笑,“我就在她家楼下等着,她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
“我过去看看。”周喆起身追上。
“那我也去。”
“有吉吉跟着就够了,人多反而添乱。”聂时拽住宁泽旭,“现在就剩咱们两个人,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吧。”
“什么?”
“别装。”
宁泽旭不自然地别过脸,“你怎么知道?”
“你刚进门那会脸臭的,我又不瞎。”
“我爸让外面的女人住进家里来了。”说起这事宁泽旭心头就止不住烦闷。
哥哥不会错,妈妈也不会错。
那有错的一定是宁从谦!
既然哥哥不肯告诉他,那他就自己想办法去查。
“聂时,你帮我个忙。”
—
宁晏驰刚停好车,就收到了宁泽旭的消息。
【哥,我今晚住聂时家,明天回。】
后面附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的聂时满脸诚恳地跟宁晏驰保证,一定会招待好宁泽旭,让他吃好喝好睡好。
深夜,别墅早已归于静谧。
二楼走廊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绵长。
“咔哒。”
门锁咬合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响,但还是被正准备回房的宁晏驰捕捉到了。
紧接着,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嗒、嗒、嗒,像小猫咪踮脚踩在绒垫上,又轻又软,生怕惊扰到别人。
宁晏驰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很快,拐角处便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舒迩穿着一身草莓图案的棉质睡衣,及膝的睡裤下露出一截纤细匀称的小腿,粉白相间的底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
头上戴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发带,额前的碎发被尽数拢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看上去格外干净乖巧。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碰到他,脚步猛地顿住,如同受惊的小猫般定在原地。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在拖鞋里,在暗色地板的映衬下,白嫩得晃人眼。
空气凝滞,只有壁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猝不及防碰见宁晏驰,舒迩吓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头看向宁晏驰。
“大、大哥。”她抿了抿唇,声音拘谨。
舒迩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宁晏驰,下意识就这么喊出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会被对方冷嘲热讽的准备。
宁晏驰冷峭的视线从舒迩有些孩子气的发带,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蜷的脚趾,最后落回到她飞快眨动的眼睛上,浓密长睫如同惊蝶振翅,轻颤不止。
她很紧张,似乎还有点害怕。
宁晏驰得出结论。
“嗯。”
他无意为难舒迩,冷淡应了声。
舒迩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又像是更不自在了,“我、我想去倒水喝。”
她握紧手里的水杯,白皙的指尖透出一点粉。
“去吧。”
宁晏驰像是对她要做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落在地上的脚步不急不缓。
舒迩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像得到指令一般快速跑下楼接水。
回到房间后,她顾不上喝水,直接躲进了被子里,密闭的空间将她牢牢裹挟,却无法安抚她慌乱的心跳。
剧烈的心跳声几乎盖过空调运作的声音,一下下砸在舒迩的耳膜上,像某种迟来的警报。
他是不是有一米九?
舒迩感觉对方一只手就能将她举起来。
宁晏驰成了舒迩的“睡前故事”。
直到睡着的前一秒,她还在小声念叨他的名字。【】
5、第五章
自那晚过后,舒迩就再也没见过宁晏驰,听说是出国了。
临近开学,为了不让舒迩给自己丢脸,舒绮曼带着她频繁出入各大奢侈品门店,刷卡签字,一掷千金。
而舒迩被动试穿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像个精致漂亮的提线木偶,还得时刻谨记表情管理,不能露出丁点不耐烦的神色。
舒绮曼本就是美艳的长相,如今在金钱和虚荣心的滋润下更添几分妩媚婀娜。
那是舒迩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看,这些东西全是宁叔叔买的单,他对你多好呀。”舒绮曼艳色的长甲缓缓滑过舒迩的脸颊,“所以你要乖,要听话,这样宁叔叔才会高兴。”
舒绮曼看她的眼神,让舒迩无端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她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拍卖台上的一件藏品,正在被人待价而沽。
当晚,舒迩做了个混乱无比的梦。
双g锁扣变成枷锁,红绿织带化作一条华丽的绞索勒住她的脖颈。山茶花在黑暗中疯长,花瓣变成锋利的陶瓷碎片,每一片都映出她奔逃的倒影。而四叶草也不再象征幸运,成片袭来想要掩住她的口鼻……
耳边始终回荡着舒绮曼洗脑一般阴冷的声音,“你要乖,要听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从梦中惊醒的舒迩睡意全无,想下楼倒点热水喝,又怕撞见宁晏驰。
她跟宁从谦非亲非故,宁从谦却给她花了这么钱,这让舒迩总有种毛骨悚然的不安感,就好像如今所有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价格,就等着她日后去偿还。
至于偿还的代价,或许是她无法承受的。
舒绮曼和宁从谦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自己无权无势,唯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这张过分惹眼的脸。
她点开搜索软件,心想如果宁从谦真有什么龌龊心思,或许能从网上查到零星痕迹。
可输入关键词后,跳出来的页面却偏离了她的预期。
网上关于宁从谦的内容并不多,铺天盖地全是关于宁晏驰的新闻。
“宁晏驰”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令人目眩的标签和履历。
名校毕业,少年时期便跟随爷爷宁政和出入各种商界峰会和慈善晚宴,即使和一群商界大佬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锋芒。
二十岁时,由他主导的跨国并购案至今仍被圈内誉为经典。
如今宁晏驰担任和晟集团核心子公司ceo,并凭借绝对实力蝉联顶级财经杂志「年度最具价值青年领袖」。
舒迩甚至还搜到了宁晏驰的超话,粉丝数一点不比那些明星少。
置顶的精华帖里,有整理得极为详尽的时间线,记录他每一次公开露面的着装和发言。技术分析帖还会逐帧解读他的手势和眼神,称之为“顶级alpha的绝对掌控力”。
当然也少不了各种关于他的二创内容。
舒迩随手点开一篇高赞帖子,看了没一会功夫就替宁晏驰扣出了三室一厅。
她想对方一定不知道这个超话的存在。
半个小时后,舒迩慢慢拼凑出了关于宁家的大致信息。
如今站在宁家金字塔顶端的人是宁政和,作为和晟集团的创始人,和晟在他手里历经数十年沉浮,已然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宁政和有两儿一女。长子宁从谦,现任集团副总裁,分管部分传统业务。次子宁从慎常驻海外,负责国际业务拓展。小女儿宁从锦的婚姻则是一场典型的政商联姻,婚后她跟随丈夫长住北城。
不过媒体报道最多的还是宁晏驰。
他从小被宁政和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是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下一任继承人。
看到这里,舒迩不免生出疑惑。
宁从谦还活着,按照常理不是该由他来接班吗?宁政和为什么要跳过正值壮年的长子,反而将孙辈的宁晏驰定为继承人?
—
一夜没睡好的结果就是早上起来整个人晕头转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舒迩用冷水洗了脸才感觉好受了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刚走到楼梯口,便直直撞进宁晏驰的视线里,避无可避。
昨晚还没见着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起这么早,都不用倒时差吗?
“大哥。”舒迩小声跟他打招呼,“早上好。”
宁晏驰正低头查看信息,听到声音后下意识看向舒迩。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视线却莫名顿住。
白色短袖搭牛仔裤,一头长卷发被她编成辫子垂在左肩,明晃晃地露出一张精致而明艳的脸。几缕碎发从额角和鬓边溜出来,毛茸茸的,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一层细软的金边。
即使是眼高于顶的宁宴驰也不得不承认,舒迩的长相无可挑剔,乖觉又干净。
这样的停驻,转瞬即逝。
快到舒迩甚至都没发现。
来到宁家后,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在宁晏驰的视线下安然存活。
宁晏驰的目光太锐利,像手术刀,也像探照灯。
并非怕他。
像某种毫无道理的直觉,舒迩相信宁晏驰不会伤害她。
可真正让她神经绷紧的是那种暴露在他视线之下无所遁形的感觉,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被他轻易看穿。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赤身裸体。
于是她给自己立了个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人设:唯诺、乖巧,对宁晏驰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但又不得不鼓起勇气讨好他。
像一只被扔进猛兽领地的小猫,谨慎地收起爪子,放轻呼吸,只敢露出最柔软无害的肚皮投诚。
对于宁晏驰来说,一个怕他,但又听话的继妹,是最省心也最容易被忽视的。
毕竟,他身边应该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
“大哥。”舒迩侧过身,后腰紧贴冰凉的木质扶手,让出了本就宽敞的通道。
可宁晏驰站在原地,没动。
“你先下去。”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舒迩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抬眼看他,眼神中透着懵懂和迟疑。
宁晏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我还要回房拿东西。”
他没有跟舒迩解释的义务,可不知怎么嘴比脑子快。
颀长挺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舒迩站在楼梯口,望着宁晏驰消失的方向怔了几秒。
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远去,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快步下楼。
宁晏驰根本没落东西。
他不过是找个借口跟舒迩分开下楼。
舒迩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表现得很紧张,让她跟着下楼,她会不自在。
更何况如果宁泽旭看到他跟舒迩一起下楼,估计又要闹。
宁晏驰喜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莫名其妙的,脑海里倏地闪过舒迩看他的那一眼——
她皮肤白,眼底那一圈淡淡的乌青被衬得格外显眼。
昨晚没睡好?
—
舒迩到餐厅时,宁从谦、舒绮曼还有宁泽旭都已经到了。
看到宁泽旭单手支着下巴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地转着筷子玩,舒迩差点怀疑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位小少爷过的是国外时间,昼夜颠倒,平日里不到中午,根本见不着他的人影,更别提爬起来吃早餐。
宁从谦坐在主位,手里的财经报纸刚翻到第二版,而舒绮曼坐在他身侧,陪着他一块看报,姿态乖顺。
舒绮曼慢慢坐直身子,面上掠过不满,“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让你宁叔叔等这么长时间。”
“对不起,妈妈。”舒迩低声道歉,“我下次一定不会再起晚了。”
“好了。”宁从谦将手里的报纸折好放在一边,他的动作不算大,可纸张折叠发出的窸窣声落在舒迩耳中却莫名刺耳。
“迩迩还小,觉多正常。”他看向舒迩,眼神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别听你妈妈的,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舒绮曼嗔怪地看了眼宁从谦,“我不是不让她睡,可让长辈等她一个晚辈,多不像话呀。”
宁从谦尚未开口,坐在一旁的宁泽旭懒懒撩起眼皮,嗤地一声冷笑,“这是演给谁看呢,想指桑骂槐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今天一大早,程叔就来敲门喊他起床,说是大少爷回国,先生想一家人齐齐整整吃顿早餐。
宁泽旭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给那个女人长脸嘛。
真以为一起吃顿饭,她就是宁家的女主人了?
可笑。
他本想当作没听见的,可转念一想,万一他哥去了呢?
宁泽旭咬咬牙从床上爬了起来。
结果下来一看,别说他哥,就连小拖油瓶都不见人影。
他哥起得晚情有可原,小拖油瓶凭什么比他来得晚?
靠。
宁泽旭的火气早已攒到了临界点,看到舒绮曼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后,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明面上是在教训小拖油瓶,实则不就是在隐射他哥不懂礼数,让她干等着吗?
舒绮曼指尖轻绞,眼尾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争辩的模样,“小旭,你误会我了,我真没有这个意思。”
“装,你再装!”宁泽旭被她装腔作势的绿茶模样膈应得心头火更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们的长辈!”
宁从谦脸色铁青,“宁泽旭!”
宁泽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爸,按理来说你跟我妈离婚这么多年,想再婚很正常,这是你的自由,我作为儿子没有立场阻拦你,但是——”
他顿了顿,嫌弃的目光扫过舒绮曼,“人往高处走,虽然像妈妈那样优秀的女人肯定是找不出第二个了,但你也不能一下降级这么多吧,她连我妈的一根小拇指都比不上。”
宁从谦不知是被气蒙了,还是被宁泽旭的话勾起了某些往事,居然没有立即发火。
至于舒绮曼,之前是七分演,三分装,可宁泽旭这番话说出口后,她的脸色是真真切切变得难看至极。
舒迩坐在座位上头晕肚子饿,只希望宁晏驰赶紧现身,现在只有他能结束这场闹剧,让她安安静静吃顿早餐。
拿个东西需要这么久吗?该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躲在哪里看热闹吧?
宁泽旭出了气,起床气消了大半,神清气爽地对候在一边的佣人说道:“钱姨,我饿了,赶紧把我的早餐端上来。至于我哥那份,你给他温着,他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钱姨不敢违逆宁从谦,又担心真的饿坏宁泽旭,正左右为难之际,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大少爷来了!”
很快,精致丰盛的早餐被一一端上餐桌。
宁家吃饭讲究“食不言”,用餐时从无人言语,就连聒噪的宁泽旭都安静了。
偌大的餐厅里只能听到餐具轻碰的声音。
舒迩其实并不适应这种规矩。
她习惯爸爸和奶奶围着她絮叨,一会儿哄她多吃点,一会儿又替她添饭加菜,两个人都差点忙不转。
舒迩在吃饭这件事上善变又挑食,昨天吃得津津有味的菜,今天也许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林序南却从来不会因此而凶她,只会笑着说怪他没猜对宝贝女儿的口味。
当时她只觉得爸爸和奶奶唠叨,可如今却再也听不到了。
舒迩用力眨眨眼睛,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尽数压回眼底。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全被人看在了眼里。【】
6、第六章
宁晏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这么委屈,是被谁欺负了?
他看向埋头吃早餐的宁泽旭,对方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哥,今天这虾饺做的不错,你快尝尝。”
宁晏驰谢绝了弟弟的夹菜服务,食指缓缓摩挲杯壁,心底那点烦躁来得毫无缘由。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舒迩如何,跟他有什么关系。
宁晏驰将自己的反常情绪归咎于陆承屿的那番话。
—
陶罐慢火熬煮的鸡丝粥香气氤氲,舒迩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鲜醇的滋味自舌尖漫开,顺着食道缓缓滑进胃里,先前被饿出来的不适感一点点被抚平。
至于刚刚发生的那场风波,大家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仿佛这事从未发生过。
舒绮曼如同技艺精湛的变脸大师,瞬间收拾好情绪,开始温柔贤惠地伺候宁从谦用餐。
比一旁的佣人还尽心尽责。
早餐将尽时,宁从谦放下手里的餐具,清了清嗓。
“我打算休个长假,带你们舒阿姨好好放松一段时间。”他看向长桌另一端的高挑身影,“晏驰,这段时间你就住家里,别回澜山了。”
冷硬的语气听上去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宁从谦大约也意识到了,语气缓和了些,“长兄如父,接下来要麻烦你照看弟弟妹妹了。”
成年后不久,宁晏驰就搬去了澜山公馆。
这次是宁泽旭闹了他好久,他才同意回来住几天。
比起这里,澜山更像他的家。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家。
连宁泽旭都从未踏足过半步。
宁泽旭冷哼一声,“说得好像你在家照顾过我一样,我不用我哥照顾,我哥乐意住哪就住哪。”
说着,他乜了舒迩一眼,语气不满,“至于她,一个外人就更没资格让我哥照顾她了。”
面对这个处处顶撞自己的小儿子,宁从谦已然没了好脸色,“闭嘴,我在跟你哥商量,没你说话的份!”
宁泽旭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绷出青白。
算上她们刚搬进来那回,这已经是宁从谦第二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厉声训斥他了。
他正是把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年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去看舒迩。
小拖油瓶此刻正低头喝粥,纤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她的表情。
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他呢!
想到这,宁泽旭怒火中烧,怒不可遏。
“啪!”
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起身时带得椅子脚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钝响。
宁从谦本就难看的神情又冷了几分,“你干什么,想造反啊?”
宁泽旭理都没理,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犹嫌不够,又狠狠踹了门一脚。
挑衅的巨响砸进每个人耳中。
气氛变得凝滞。
“混账!”宁从谦指着宁泽旭的背影怒斥,“我怎么会养出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舒绮曼连忙起身,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柔声细语地劝他,“小旭还小,说话不过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真要气出个好歹来,你让我怎么办?”
“小什么小,马上就成年了!”一句刻薄狠厉的话脱口而出,“一无是处的东西,早知道当年就不该……”
“爸。”
满室喧嚣吵闹,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宁晏驰自始至终都在安静用餐,就好像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这一刻。
他放下餐具,修长白皙的手指拿起餐巾,不紧不慢地拭了拭唇角。
动作从容不迫,自带一种久居上位不显山露水的压迫感。
狭长黑眸自阴影中倏然抬起,眸光凉薄如刃,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慎言。”
冷淡强势的声线轻而易举压下了宁从谦暴怒的话语。
“至于刚才说的事——”
他直直望着宁从谦,目光幽冷深邃,好似能洞察人心。
宁从谦被他看得心头骤然一紧。
宁泽旭虽然不听话,但心思都写在脸上,最多就是闹闹小孩脾气。不像宁晏驰,宁从谦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两道目光无声绞在一起。
一道沉冷,一道却渐渐发虚。
这样古怪的氛围就连舒迩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不认为宁晏驰会答应。
结果下一秒,宁晏驰薄唇轻启,“好。”
用完餐,他也未作停留,径自起身离去。
餐厅一下变得极其安静。
只剩舒迩独自一人面对宁从谦和舒绮曼。
宁从谦看着她,自作主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你两个哥哥。”
分明是不欢而散的结局,落到他嘴里,倒成了父慈子孝,一派祥和。
宁泽旭讨厌她,至于宁宴驰,大概也不怎么喜欢她,让她找他们帮忙?
宁从谦脑子坏了吧?
—
晚上,舒迩的房门被舒绮曼敲响。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舒迩的房间。
舒绮曼一眼便瞧见了舒迩放在床头柜的全家福,脸上掠过不满,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迩迩,把照片收起来。”
舒迩知道原因。
这里是宁家,不该出现跟爸爸还有奶奶有关的任何东西。
所以她没有争辩,听话地将相框藏进抽屉最深处。
“乖。”舒绮曼坐在床沿处,又拍了拍边上的位置,“迩迩,到妈妈这里来。”
舒迩松了口气,心想终于来了。
她太了解舒绮曼,若不是有事要她去做,她绝不会刻意露出这般温和的神色。
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一向对她不冷不淡的妈妈,破天荒说要带她出去玩,还给她买了漂亮的波板糖。
她开心极了,一路上都紧紧攥着那根糖,哪怕手心出汗都不舍得拆开尝一尝。
那是妈妈送她的礼物。
像彩虹一样珍贵。
妈妈把她放在一个陌生阿姨家,说一会儿就回来接她。
她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走,一直从下午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窗外路灯都亮了起来。
那根糖她始终没吃。
最后是爸爸来接她的。
他像是一路疾跑过来的,气喘吁吁,脸色也不好看,但见到女儿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迩迩不怕,爸爸在。”
长长的巷子像是一眼望不到头,她搂着爸爸的脖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不爱自己小孩的妈妈。
—
舒绮曼抓住舒迩的手放到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你要当姐姐了,高兴吗?”
舒迩指尖微微蜷缩,有些愣怔地看着对方。
怀孕了?
对于舒迩木讷的反应,舒绮曼并没有生气,她温柔地抚了抚肚子,“你宁叔叔答应我,等生下孩子,就举办婚礼。”
怕舒迩多想,她解释说:“主要是妈妈现在情况特殊,他怕累着我。”
反应过来的舒迩顺势附和:“宁叔叔对您真好。”
“现在月份还小,妈妈想等稳妥点再公布这个好消息,你能帮妈妈保守秘密吗?”
“嗯。”
直觉告诉舒迩,舒绮曼找她不单单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
“可惜他不是你宁叔叔唯一的孩子。”
舒绮曼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说到“唯一”二字时,眸底更是划过一抹嫉恨与不甘。
“你宁叔叔现在是对我们很好,但谁又能保证他的爱永远不会变?人心最是易变,一旦他不再爱我们——”她一字一句说道,“我们在宁家的处境就会变得很艰难,尤其是你这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女,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尽数收回。”
舒迩的表情惊惶无助,似乎被她的假设吓到了。
舒绮曼看着她的反应,唇角弯了弯。
“除非——”
她故意拖长尾音。
“除非什么?”舒迩立即追问。
“除非,他能成为宁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舒绮曼的脸隐没在阴影中,一半温柔,一半阴鸷,“只有这样他的母亲,他的姐姐,才能真正在这个家站稳脚跟,不用再担心会被抛弃。”
舒迩听完她的话,如同受到蛊惑般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可大哥已经是继承人了,而且他那么优秀……”
她配合着演戏,心里忍不住腹诽舒绮曼真是疯了。
她居然妄图用一个不知道质量如何的胚胎取代一个早已成年,能力出众并备受器重的继承人。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舒绮曼却忽然笑了,“优秀,不代表不会犯错。只要他犯一个足够毁掉一切的错,比如……”
舒迩心头一跳,“比如什么?”
见她如此“上道”,舒绮曼会心一笑,目光落在她年轻漂亮的脸上。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模糊而隐晦的话语落进舒迩耳中,“比如跟不该亲近的人,发生点不该发生的事情。这种事一旦曝光,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舒迩的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
她蓦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不该亲近的人。
不该发生的事情。
身败名裂。
……
一瞬间,舒迩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难怪舒绮曼会答应奶奶,将她接走。
难怪这么多年都对她不闻不问,却突然开始扮演好母亲的角色。
难怪她要带她一起来宁家。
原来如此。
幸好。
幸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舒绮曼的爱。
可她真的不明白。
怎么会有母亲这么对待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小孩呢?
她曾经那么亲近舒绮曼。
她会说的第一个词语是“妈妈”,会唱的第一首儿歌是《世上只有妈妈好》,辛苦摘来的漂亮小花第一个想送的人也是妈妈。
她问过林序南,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她?
林序南告诉她,妈妈是爱她的,只是妈妈生她的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意。
所以十多年过去,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牺牲第一个孩子的清白和人生去给肚子里的另一个小孩铺路吗?
—
舒迩轻轻垂下眼,纤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我、我害怕,而且大哥他也不会喜欢我的。”
舒绮曼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就算她愿意配合,宁晏驰也不会上这种愚蠢至极的当。
她跟宁晏驰就如同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怕什么?”舒绮曼一把攥住舒迩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正好叫她挣脱不开。
她将舒迩带到镜子前,捏着她的下巴,迫使那双躲闪的眼睛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瞧,多漂亮的一张脸,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的。更何况,宁晏驰不都已经为你破例了吗?”
舒绮曼微微俯身,下巴搁在舒迩单薄的肩头,动作亲昵又自然,像母女间最寻常的亲密。贪婪的视线一寸寸扫过,这是她亲手创造的作品,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舒迩有多完美。
舒迩听得一头雾水,宁晏驰什么时候为她破例了?
“就因为他答应留下来?”
“没错。”
宁家有佣人有保姆还有管家,哪里需要宁晏驰多费心力。
宁从谦不过是试探,没想到却有意外收获。
可舒迩听完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舒绮曼为了骗她入局,居然罔顾事实,宁晏驰明明是为了宁泽旭才留下来的。
“迩迩,你会帮妈妈的,对吗?”舒绮曼轻声诱哄,“帮妈妈就是帮你自己。”
舒迩的眼尾慢慢颤红,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被吓着了,“可就算真闹出什么,宁叔叔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压下这件事,这根本行不通。”
到时候随便给她安一个“蓄意勾引”的罪名,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头上,宁晏驰依然能全身而退。
她试图用逻辑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行得通。”舒绮曼从容而笃定,“因为他会站在我们这边。”
舒迩愣住。
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
宁从谦是默许的。
不,不仅仅是默许。
一旦舒绮曼的计谋得逞,宁从谦甚至还会推波助澜,将这件事彻底闹大。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被抽走。
舒迩想起早上看见的那一幕——
宁从谦与宁晏驰分坐长桌两端,彼此之间就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也是。
世人只知宁晏驰,鲜少提及宁从谦。
老子被总被儿子压一头,换谁能受得了?
宁从谦和舒绮曼看似是去休假,实际上就是为了找借口把宁宴驰留在这里,方便舒迩接近他。
他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舒迩怀疑就算当初奶奶不去找舒绮曼,对方也会想办法把她弄到身边来。
现在她终于明白舒绮曼和宁从谦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了。
宁从谦是真的对宁晏驰厌恶到了极点,才会想到用这种阴损下作的招数来陷害他。
舒绮曼用手梳理舒迩的头发,轻挑的眼尾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算计,“我知道这事有些风险,但收益是不可估量的。”
宁从谦跟她保证过,计划成功的那天,就是她成为真正宁太太的时候。
舒迩仍有顾虑,“大哥不会放过我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宁晏驰要捏死她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到时候宁叔叔会先送你出国,等风波平息再接你回来。”舒绮曼弯起嘴角,笑意浅薄,“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会保护好你。”
保护?
真够讽刺的。
不过,舒绮曼提供她优渥的生活,自己帮她做事,等价交换,还算公平。
舒迩垂着眸,长睫轻颤,眼尾那点薄红若隐若现,藏在冷白的肤色中,带着点不自知的撩人。
“好,我试试。”
命运真会捉弄人。
前一秒她还在思考该怎么在宁晏驰面前减少存在感。可转眼间,她就被逼着接近他,讨好他,甚至勾引他。
“乖孩子。”
“妈妈。”舒迩细长的手指绞缠在一块,指尖泛出一点被用力压过的粉,“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7、第七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房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被满室的绿意滤成一汪温和的琥珀色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花草气息,花房里种的几乎全是矜贵难养的珍奇品种。
宋清凝从前最爱待在这里。
她离开宁家后,这座花房也没有因此荒废,一直有专人细心照料里面的植物。
不过花房位置僻静,家里除了宁晏驰偶尔会过来小坐片刻外,几乎无人踏足。
可今天是个例外。
在他之前,花房已经有客人到访。
不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舒迩坐在角落的藤椅上,一只脚盘着,另一只脚点着地,慢慢悠悠地晃着。小腿线条干净流畅,又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肉感,脚背绷出的弧度像刚抽条的柳枝,裸露的脚踝又细又白,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
整个人被笼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潮湿的水汽混着花香缠在她身上,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瓷釉般的色泽。
她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安静地感受着恒温系统的微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水红色的唇瓣轻抿,弯出一抹甜软的弧度,惬意又松弛。
一头长发凌乱地垂落,半湿不干地贴在颈侧与锁骨,湿漉漉的阴影衬得那一小片肌肤白里透粉——
那是洗完澡后,被氤氲热气细细蒸腾出的特有的色彩,像藏在晨雾里的玫瑰,清清冷冷的白,底下却透出一点秾丽的红。
细碎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颤巍巍地悬在锁骨窝边,将坠未坠,勾勒出引人遐想的湿润轨迹,仿佛在隐晦地发出某种邀请。
见头发晾干得差不多了,舒迩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宽大的t恤随着她的动作被往上拉了一大截,毫无防备地露出一截细腻如瓷的腰肢。
那腰线收得极窄,侧坐时折出一道柔软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水汽,莹润凉滑,带着原始的温热与柔软。
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清纯与欲望被揉碎,再浑然天成地缠在一起,干净又蛊惑,让人一眼沉沦。
这个地方是舒迩偶然间听佣人们提起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舒迩第二天就找了过来。
这里果真同她们说的那样,清静,漂亮。
“真是个完美的藏身处。”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宽大的叶片,细细描绘着生命的脉络。
这时,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
有人给她发消息。
舒迩随手划开,目光落在屏幕上,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贺桉发的微信。
【在吗?】
她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醒了?
他醒了?
舒迩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剧烈的心跳几乎撞得她胸腔发麻。
下一秒,又有新消息进来——
【我是贺桉的妈妈。】
不是他。
铺天盖地的失落席卷而来,舒迩攥着手机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整个人脱力般坐了回去。
—
杜蓉,也就是贺桉母亲扑过来的时候,舒迩以为她要打自己。
可她没有。
她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胳膊,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杜蓉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
“他为了保护你,把命都豁出去了,现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近乎崩溃,声音拔高又骤然破碎,撕心裂肺地哭嚎:“你把他还给我,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杜蓉瘫软着滑跪下去,舒迩慌忙去扶,却根本扶不住,一同跪倒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地砖上。
“我一个人把他养大,”杜蓉的额头死死抵着舒迩的肩膀,整个人在发抖,一下一下,像要把这辈子攒的力气都抖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他六岁就没了爸爸,是我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又滚出一点声音,不似喊,不似嚎,那是人痛到极点时,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舒迩,不知道是在问舒迩还是再问自己,“小桉要是醒不过来,我怎么活?”
舒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杜阿姨,对不起。”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病房里的仪器在响,滴、滴、滴,一下下敲在人的耳膜上。
“你走吧。”杜蓉一把推开舒迩,声音透着万念俱灰的死气,“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小桉他从来不欠你的,别再祸害他了。”
—
舒迩和贺桉是邻居,从幼儿园到高中,他们都在一个学校,从未分开过。
这么多年,贺桉一直充当着守护者的角色。
小时候替舒迩赶走巷口的大野狗,长大后又帮她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窥视与纠缠。
后来,林序南出事,舒迩被迫转学。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贺桉跟疯了一样执意要放弃最好的高中,跟她一块转学。
贺桉成绩优异,听到他也要转学,吓得班主任当天晚上就去了他家家访。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杜蓉,班主任离开后,母子俩在客厅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杜蓉声泪俱下地痛斥他的幼稚与不负责任,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才勉强将他劝住。
作为重点高中的尖子生,贺桉的时间早已被试卷和竞赛填满。为了能腾出更多的时间保护舒迩,他只能争分夺秒地学习,甚至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
贺桉比任何人都清楚,舒迩现在的处境有多艰难,所以他对她的保护更甚从前,一刻都不敢松懈。
一中跟十二中在两个方向,为此他专门跟学校申请要求少上一节晚自习,风雨无阻地守在十二中门口等舒迩放学。
他一向听舒迩的话,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不管舒迩怎么劝,他都“一意孤行”。
“小桉哥哥,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自己能回家。”舒迩满脸内疚,“这样太辛苦了。”
贺桉却只是温和地笑笑,“我不觉得辛苦。在学校学了一天,正好趁这个时间出来透透气。”
在舒迩开口前,他从书包里拿出厚厚一叠资料递给她,“这是我整理的资料以及一中内部出的试卷,你先拿回去做,有不懂的地方我再给你讲。”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贺桉耐心追问,“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考a大吗?”
舒迩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考不上了。”
以十二中的师资,有学生考上本科都算烧高香了。
更何况她现在压根静不下心学习。
这次月考,她的成绩一塌糊涂。
“所以,”舒迩偏过头,轻轻抽了抽鼻子,“还是不要浪费你的时间了。”
贺桉揉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迩迩,你不要总觉得欠我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贺桉爸爸走得早,杜蓉为了养活自己和孩子,一个人打两份工,很多时候根本没时间照顾他,只能把他锁在家里。
有一回,杜蓉忘记锁门,小贺桉偷偷跑出去玩,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湖里,要不是林序南和舒迩路过,他早淹死了。
翁芸知道这事后心疼坏了,后来只要杜蓉不在家,她就会把小贺桉接到家里来,给他做各种好吃的,还会带他出去玩。
舒迩有的,他都有。
刚入学那会儿,贺桉跟不上班级进度,还是林序南免费帮他补了很久的课。
“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时候,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要说欠,”贺桉说,“那也是我欠你的。更何况,我答应过林叔叔,要好好照顾你。”
贺桉保护舒迩,不需要衡量值不值得。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所以,当有一群混混见舒迩长得好看,非要拉着她去“玩”时,贺桉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双方起冲突的过程中,他被人用铁棍狠狠击中头部。
—
杜蓉这次主动联系舒迩,是因为护士告诉她,有个女孩不仅结清了他们欠下的医药费,还另外预缴了一大笔钱,以供贺桉后续的治疗。
听完护士对女孩的描述,她一下子就猜到是舒迩交的钱。
杜蓉跟林家当了十几年的邻居,她心里清楚就算是林序南还活着,都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更何况是现在。
林家只剩舒迩和她奶奶了。
杜蓉站在护士台边上,手指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心里怨恨舒迩不假,也确实很缺钱,可那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么可能真的不问缘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笔钱。
杜蓉决定要去找翁芸祖孙俩问清楚。
她站在林家门口,过了很久才有人来给她开门,而门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问了才知道,原来翁芸把这套房子租出去了。
实在没办法,杜蓉只能用贺桉的手机联系舒迩。
【迩迩,小桉的医药费是你交的吗?】
【是。】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看到舒迩承认的那一刻,杜蓉的心还是沉了沉。
翁芸只是把房子出租,那些租金根本不够支付那么大一笔医药费。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现在就去跟医院那边商量,让他们把钱退给你。】
【杜阿姨,您别急,这钱是我妈妈给我的。】
【你妈妈?】
杜蓉一愣,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
长得漂亮,性子高傲,说话做事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平日里碰到邻居连招呼都懒得跟他们打。
杜蓉看得出来,舒绮曼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这些普通人家。
“傲得很。”住楼下的李婶撇着嘴,压低声音跟杜蓉吐槽,“也不知道傲什么,有本事别嫁给林老师啊。”
杜蓉没接话。
李婶自知失言,面色讪讪地找补,“我不是说林老师不好,我是替他感到不值,那么多好姑娘,你说怎么就偏偏娶了她呢,这个一看就不是会安分过日子的。”
还真叫李婶说对了。
某天早上,有人看到舒绮曼提着行李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自那以后杜蓉就再也没见过她。
【对,她再婚了,我现在跟她住在一起。她再婚的对象很有钱,这些钱都是他给我的。小桉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这钱您一定要收下。】
这钱是她跟舒绮曼做交易的酬劳。
她听话勾引宁晏驰,而舒绮曼要给她钱。
舒迩有求于自己,舒绮曼反倒高兴,这意味着她手里又多了一个可以拿捏舒迩的筹码。
至于舒迩跟贺桉之间发生过什么,贺桉为什么会受伤,舒绮曼不关心也不在乎。
杜蓉没再推辞,她没那么高尚,她需要这笔钱来救贺桉的命。
作为一个母亲,在她心里没有什么能比贺桉更重要。
【所以,你奶奶也跟你们住在一起?】
杜蓉虽然好奇舒迩为什么会跟舒绮曼在一起,但她清楚这是她的私事,所以只挑能问的问。
正当舒迩疑惑杜蓉为什么这么问的时候,她又发来了一条:【难怪她把房子租出去了。】
自从林序南去世后,总有些人借着酒劲深更半夜砸他家的门,嘴里头还不干不净。
那时候贺桉总会第一时间赶到,将那些醉汉赶跑,可现在……
她们能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杜蓉打心眼里替她们高兴。
舒迩盯着屏幕皱了皱眉。
什么叫奶奶跟她们在一起?
什么叫把房子租出去了?
她昨天才跟奶奶通过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慈爱,一遍遍跟她强调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完全没提过这事。
奶奶在骗她?
家里的房子租出去了,那奶奶现在住在哪?
舒迩既想不通奶奶为何要骗自己,又担心老太太一个人在外头会出什么事,恐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立刻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是“奶奶”的号码拨了出去。
接电话!
快接电话!
细长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角,骨节泛出青白,指尖的每一次轻颤都昭示着舒迩掩藏不住的惶恐。
好在电话很快被人接通了。
手抖得握不住手机,舒迩只能点开免提,“奶奶。”
隔着手机的电流声,翁芸没有察觉到舒迩的颤音。
“迩迩,怎么现在给奶奶打电话?”
舒迩急切地问道:“您在哪?”
翁芸笑了笑,像是舒迩问了一个很可爱的问题,“奶奶当然在家呀。”
“您还骗我,家里的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
翁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她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被舒迩知道了。
“奶奶搬回乡下住了。”
“为什么?”
“乡下安静,其实我早就想搬回去了,你爷爷和你爸爸都在那,奶奶去看他们也方便。”
舒迩咬着下唇,一想到翁芸一个人收拾行李,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家,孤身一人回乡下的场景就忍不住哽咽,“奶奶……”
“乖乖,不许哭鼻子,我们迩迩的眼泪比珍珠还金贵,可不能随便掉。”翁芸哄着舒迩,“你别看咱们小区旧,但跟一中就隔了一条街,妥妥的学区房,租金可不低。奶奶把租金都给我们迩迩攒着呢。”
翁芸不信任舒绮曼,她必须得给她的小孙孙留好后路。
“我不要,这钱您不许省着,该花就花,到时候我要检查的。”舒迩擦掉眼泪,眼尾湿红一片,看上去可怜又可爱,“过几天我去看您。”
“不用来看我,我在这挺好的,隔壁都是老邻居,我天天串门跟她们聊天,热闹得很。倒是你,要是舒绮曼对你不好,你可一定得告诉奶奶,我找她算账去!”
舒迩敛眉,语气听不出异样,“嗯,我知道。”
祖孙俩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可那些藏在语气里的轻描淡写,被刻意绕开的沉默,真能瞒得过彼此吗?
“迩迩。”
“嗯?”
“要不咱不找那个人了……”
唯一的儿子已经没了,翁芸现在只希望舒迩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过完这一生。
“奶奶。”舒迩打断她,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好好好,奶奶以后不讲了。对了,宁家那哥俩没欺负你吧?”
翁芸对宁家俩兄弟的印象还停留在老大冷漠大高个,老二上蹿下跳像皮猴子。她家迩迩一个娇弱小姑娘,翁芸怕她会受委屈。
“没有呀。”舒迩的脚尖无意识蹭了下地,脚踝处的细骨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想到接下来要对宁晏驰的事情,她下意识替对方说话,“大哥对我挺好的。”
翁芸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大哥只是看着冷冰冰,他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舒迩本想再举些例子,好让奶奶更信服,可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转移话题又跟奶奶聊了些别的。
他对她好吗?
要不是亲耳听到,宁晏驰根本不会相信这话是从舒迩口中说出来的。
不过是没在言语上过多为难她,这就算好吗?
宁晏驰站在阴影里,心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小孩也太容易满足了。
换作宁泽旭,大概已经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他又在冷暴力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
无论是偷听舒迩打电话还是长久的目光凝视,都是一件越界而逾矩的事情。
甚至有些不道德。
舒迩对此毫无察觉,她沉浸在与奶奶的通话中,时不时轻声应和,嘴角的笑意清浅温柔。
宁晏驰垂下眼,沉默地退后半步,隐入更深的阴影中。
就在着隙间,舒迩倏地偏过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
结束和奶奶的通话后,舒迩发现杜蓉还给她发了条消息——
【迩迩,那天是我情绪太激动,阿姨向你道歉,对不起。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医院看看小桉吗?他听到你的声音,一定会很高兴的。】【】
8、第八章
舒迩进厨房的时候,那盅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钱姨背对她而立,用勺子撇去上面的浮沫,动作谨慎得宛若在侍弄什么金贵东西。
盅盖掀开,梨子的甜香混着冰糖的清润瞬间弥漫在舒迩鼻尖。
她明知故问:“钱姨,你是在煮梨汤吗?”
“是呀。”钱姨将盅盖重新盖了回去,“我之前听大少爷咳了几声,就想着给他炖点梨汤润润喉。”
她在宁家待了二十多年,可以说是看着宁晏驰长大的,心里自然也最偏疼他。
“您要尝尝吗?我给您盛一碗。”
钱姨不喜欢舒迩那位轻浮妖娆又小家子气的母亲,但对舒迩的印象很不错。
小姑娘不光长得好看,眉眼澄澈透净,气质温软,待人接物也极有分寸,乖巧有教养,看着着实讨喜,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对她好。
完全不像她那个妈。
见钱姨真要给自己盛汤,舒迩连连摆手,说自己不喝。
她往前走了半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正好要上楼,我帮您端上去给大哥吧。”
钱姨的动作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掂量什么。
舒迩面上掠过一抹局促,“我不跟您编瞎话,我就是想在大哥面前多露露脸,让他有个好印象。”
她这么说,钱姨心里的疑虑反而没了,她斟酌片刻,同意了舒迩的请求。
“那好吧。”
这个点,厨房确实离不了她。
“谢谢钱姨。”
钱姨把梨汤放到托盘上,又另配了一小碟点心,随后端起托盘,递到舒迩面前。
舒迩伸手去接,她没有立即松手,忍不住又多叮嘱了几句,“大少爷不喜被人打扰,你把东西送进去以后千万别多待,也别随便乱看,当心弄巧成拙。”
舒迩温顺地点点头,“您放心,我知道的,绝对不会让您难做的。”
—
书房门紧闭,舒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三下。
两秒后,“进。”
那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又低又沉,听不出情绪。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白瓷盅盖边缘冒着氤氲的热气。
这会,窗外的天还是亮的,但午后那种刺目的亮白已悄然褪尽,渐渐洇开一层薄纱似的橘粉色余晖。光线透过半掩的纱帘漫进来,被筛得又轻又软,缓缓铺陈在深色的地板上。
宁晏驰坐在书桌后,侧脸轮廓清晰凌厉,薄唇微抿,是种不近人情的矜贵。领口处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那一小块冷调肤色,像淬了薄冰的瓷玉。
他刚从公司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周身萦绕着一种极淡极冷的雪松与冷焚香交织的气息。
日落黄昏下,眼前的景象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写实油画。
“大哥。”舒迩开口,嗓音轻软,“这是钱姨给你炖的梨汤。”
宁晏驰抬眸看向舒迩,“怎么是你送上来?”
“钱姨有点忙,”意识到这么说有歧义,舒迩赶紧改口,“是我主动要帮她拿上来的……”
晦暗的眸光盯着她,眉眼冷峻,舒迩说不下去了,低头认错,“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错了,但道歉总没错。
宁晏驰敛眉,难掩其中复杂情绪,他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道上歉了?
“放那吧。”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沙发前的那张黑檀木茶几上。
“好。”
舒迩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炖盅放到茶几上。
不多作停留,也不乱看,就像钱姨先前叮嘱的那样。
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见宁晏驰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舒迩原本就没打算做什么。
送一次东西就能博得好感的戏码,连最俗套的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
“等等。”
宁晏驰忽然开口。
舒迩脚步一顿,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
“我不饿。”
舒迩面色一僵,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是她拿上来的,所以不想碰?那为什么要让她把东西放到茶几上,耍她玩吗?
犹豫片刻,她试探性地问道:“那我端下去?”
“钱姨看见你原封不动端下去,”宁晏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又得唠叨了。”
舒迩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摸不清对方的用意,只能安静等他下文。
宁晏驰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你替我吃了吧。”
“啊?”
舒迩猛地抬起头,手指微蜷。
那声“啊”是她下意思喊出来的,没收住,也没来得及伪装成乖巧得体的样子。清凌凌的瞳孔如同猫儿眼似的骤然扩大,睁得滚圆。她就这么直愣愣望着宁晏驰,懵懂又无辜。
宁晏驰眼底掠过一抹兴味。
舒迩慌乱地摆手,混着一点刚回过神的鼻音,“可这是你的呀。”
“上面没写我的名字。”宁晏驰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在报表上轻轻一点,“吃完再下去。”
他的声线不轻不重,不是商量,不是征求,只是强势的通知。
像晴天有太阳,雨天会下雨,像所有既定事实一样,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
由黑檀木打造的茶几,木纹如墨色山水流淌,泛着幽幽的冷光,触手生温。
白瓷盅盖搁在上头,梨汤冒着袅袅热气,清甜的梨香驱散了满室冷冽的雪松气息。旁边的小碟里,盛着两块方正的豌豆黄,色泽浅黄如玉,质地细腻,仿佛一触即化。
舀了一勺梨汤入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冰糖的清润和雪耳的软糯,瞬间抚平了舒迩紧绷的神经。梨肉被炖得火候正好,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在舌尖,留下温润的甘甜。
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很满意这个口感。
舒迩悄悄看了眼宁晏驰。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
握着文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着丝缕墨痕。
窗外有光落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光影沿着他的轮廓走,从额角滑落至高挺的鼻尖,继而掠过微抿的唇,延伸至下颌的弧线,最后隐没于滚动的喉结处。
他似乎已经忘了舒迩的存在。
既吃之,则安之。
她现在还没有得罪宁晏驰,他总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下黑手。
自我安慰后,舒迩拿起银叉,轻轻切下一小块豌豆黄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
没有半点颗粒感,只有浓郁的豆香和若有似无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清凉沁人。那种绵密扎实的触感,像是无声的安抚,让她原本空落落的胃里生出一股暖意。
这是舒迩吃过的最好吃的豌豆黄。
她吃得极小心,生怕惊扰到坐在对面的男人。
可即便如此,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银叉触碰瓷碟的细微动静被放大了数倍,清晰而存在感十足。
舒迩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宁晏驰眼中。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过去。
看她低垂的长睫毛,看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细白雪嫩的后颈,看她一勺一勺喝汤,看她小口抿点心的乖巧模样。
一寸寸巡视,带着连宁晏驰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掌控意味。
一回生两回熟,他似乎正在慢慢适应这种不道德的凝视行为。
并乐此不疲。
见舒迩吃得差不多了,他适时开口:“吃好了?”
舒迩乖巧点头,“嗯。”
“过来。”
语气有些像在招呼小猫小狗,可奇怪的是舒迩并不反感,因为她没有听出任何轻视的感觉。
随着她的走近,宁晏驰从座椅上缓缓起身。
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冷气息再次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鼻尖,顺着呼吸钻进四肢百骸,最后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地裹住。
很特别的味道,像雪松混合着凛冽寒潭,清而不冷,淡却绵长,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比上回在走廊碰见时要明显百倍、千倍。
舒迩抬起头,视线里全是宁晏驰放大的面容。
书房没开灯。
昏暗的光线从他身侧淌过,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狭长的眼窝处投下大片阴影,让那双本就清冷的眸子更加深不可测。
像在审视她。
这一刻,舒迩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不是二楼的走廊,不是宽敞的客厅,也不是众多的餐厅,而是宁晏驰的书房,是他最私密的核心领地。
四周高耸的书墙仿佛成了无形的牢笼,弥漫在空气中的雪松气息也不再是简单的香水味,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牢牢锁住。
一种无处可逃的错觉油然而生。
舒迩下意识攥紧衣角,宁晏驰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俯视她,就让她浑身紧绷,每一寸神经都在警惕着未知的危险。
“拿着。”
宁晏驰将一张黑金卡推到舒迩面前,哑光黑底配暗纹浮雕,质感厚重。
舒迩微微一顿,眼底流露出不解与诧异。
她看看黑金卡,又看看宁晏驰,终究没敢伸手,“这是什么?”
“这是宁家每个孩子都有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零花钱。”
宁家每个孩子都有?
舒迩眨眨眼,发出真情实意的疑惑,“我也有吗?”
她不姓宁,跟宁家没有血缘关系。
更重要的是,舒绮曼跟宁从谦根本没领证。
她不信宁晏驰不知道。
“当然。”
当然没有。
这张卡是他的副卡。
他只是从舒迩和她奶奶的对话中推断出,她或许缺钱。
舒迩喊他一声“大哥”,所以这很正常。
当时,他甚至还想让助理去查查她的身世。
只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荒谬,舒迩的身世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从不多管闲事。
指尖抵着卡面,宁晏驰又把黑卡往前推了推。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舒迩的视线顺着他的指尖落回到卡上,这张卡的每一道纹路上都堂而皇之地写着“随便花”三个字。
没有人会不喜欢钱,舒迩自然也不例外,但她只拿自己应得的那份。
而且,她也不喜欢被人监视着花钱的感觉。
毫无隐私可言。
不过面上还是得装出高兴的样子,“谢谢大哥。”
细嫩的指腹被黑金卡冰凉的边角轻轻抵着,带来些许轻微的硌痛感,“那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了。”
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
怎么还有事呀。
舒迩抿了抿唇,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过她那点小情绪藏得又快又隐蔽,半点没叫眼前的人察觉。
“带手机了吗?”
虽然猜不透宁晏驰问话的用意,但舒迩还是如实回答:“带了。”
他没再多说,低头点开二维码,随后将屏幕转向她,“加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威压,让人不敢拒绝。
“好。”
舒迩没问为什么,乖乖照做。
宁晏驰垂眸看着她操作,“不问问为什么?”
舒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大哥,麻烦同意一下。”
加上好友后,宁晏驰收到了舒迩的第一条微信——
【er:[猫猫疑惑.gif]】
看着小胖猫头上顶着的大问号,宁晏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开学后,我会安排你跟小旭同班,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他。尤其是,”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不要让他做任何出格的事。”
“出格的事?”
“他马上就成年了。”他的目光落在某个晦暗的角落,“有些事,孩子做了是无伤大雅,成年人做就是无尽的麻烦。喝酒、飙车、打架……随便哪一样,一旦出事,受影响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宁家和集团的声誉。”
“外面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犯的每个错,都有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刀。”停顿片刻,他看向舒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舒迩当然明白。
别说外面了,这个家里就有人想害宁晏驰,等着把他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还有宁泽旭,智商不高,冲动易怒,确实有可能被人利用干坏事。
“所以有任何情况,”宁晏驰目光沉沉,“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是我这样做,二哥会讨厌我的。”
“他本来也不喜欢你。”
“……”
舒迩差点没维持住表情。
不说实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忍不住腹诽。
下一秒,书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宁泽旭大大咧咧闯进来,嘴里还不忘抱怨:“哥,你怎么不开灯呀?”
说着便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亮灯的瞬间,他看清了站在宁晏驰对面的舒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你怎么在这?”
宁晏驰面色不虞,冷声道:“进来不知道敲门?”
宁泽旭缩缩脖子,超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忘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舒迩轻声解释:“二哥,我是来给大哥送梨汤的。”
听到这称呼,宁泽旭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怒声反驳,“别乱攀关系,谁是你二哥?”
舒迩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也不想跟他起冲突,拿起托盘准备离开。临走前,她看了眼宁晏驰,“哥,我先下楼了。”
宁泽旭看着舒迩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来。
“哥?”他重复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愿的意思。”
既然他不承认是她二哥,她当然只有一个哥哥。
照理来说,舒迩不占他便宜,宁泽旭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一口气堵在那不上不下。
最后只能气闷地开口:“小拖油瓶给你送东西,肯定居心叵测,没安好心,哥你以后少碰她的东西。”
“她有名字。”
宁泽旭不以为然,“在我这里,‘小拖油瓶’就是她的名字。”
宁晏驰坐回到座椅上,身体微微后仰,“找我什么事?”
“我忘了。”宁泽旭挠挠头,“都怪小拖油瓶打岔,把我思路全打乱了。”
宁晏驰指了指门口,“出去,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敲门进来。”
“敲门”二字被他咬了重音。
“……哦,知道了。”
—
宁晏驰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群聊,隋钊的消息立刻就弹了出来:【出来喝酒,老地方见。@所有人】
【陆承屿: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隋总今天怎么想到跟我们喝酒,不用陪女朋友?】
【裴之珩:别贫了,赶紧过来劝劝他,我收藏的好酒都快被他糟蹋完了。】
【陆承屿:出什么事了?】
【裴之珩:跟女朋友吵架了。】
【陆承屿:怎么又吵架,这回是因为什么?】
隋钊跟他女朋友分分合合,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大家早都见怪不怪。
【隋钊:她觉得我不够爱她。你们评评理,我连副卡都给她用了,额度随便刷,礼物送到手软,走哪都带着她,这还不够爱?】
隋钊的消息还在不断往外蹦,一条接着一条,像是憋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宁晏驰却无心再看,目光停在“副卡”那两字上,心里莫名烦躁了一瞬。
啧。【】
9、第九章
将餐具送回厨房后,舒迩点开被她备注为「大哥」的对话框,翻了翻他的朋友圈,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要么主人不爱发朋友圈,要么是个新号。
舒迩更倾向于后者。
想想也是,宁晏驰的联系方式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得到,说不定前脚加上她,后脚这手机就被交给助理保管了。
还有,宁泽旭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刚才书房的光线虽不至于让人摸黑,但属实算不上亮堂,所以宁晏驰真的是在看资料吗?
他没在看资料,那又在看什么呢?
总不能是在出神吧。
—
得知舒迩在宁晏驰书房待了近半小时之久,舒绮曼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找了过来
她打量着舒迩,露出满意的神色,“看来进展很顺利,迩迩,你果然没让妈妈失望。”
漂亮女孩的脸蛋,本身就是一把最锋利的武器。
“跟妈妈说说,你们在书房都做了些什么。”
舒迩说得半真半假,随便隐去了宁晏驰给她卡的事情,“大哥说开学后让我跟二哥一个班,叫我监视他。”
“监视宁泽旭?”
“嗯,他说怕二哥闯祸连累家族声誉。”
舒绮曼唇角勾起一抹嗤笑,“我们这位大少爷还真是尽心尽责啊。”
见她这般姿态,舒迩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大哥还说……”
她忽然停住,咬了咬下唇,没再往下说。
“还说什么?”
“他说不管我有什么心思,既然来了这个家,就安分一点。”舒迩佯装惊慌地看着舒绮曼,“妈妈,你说大哥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呀?”
舒绮曼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看向舒迩的眼神甚至有些凶狠,“你是不是说漏嘴了?”
“我没有。”舒迩连忙否认,“我怎么可能对大哥说这些呢?”
舒绮曼知道舒迩不敢撒谎骗她。
“他应该就是顺嘴一提,像他们这种人疑心病都重,别自己吓自己。”她抚了抚舒迩的肩头,“我跟你宁叔叔明天就要走了,妈妈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说着,她将一只兔子玩偶放到舒迩床上,“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小兔子玩偶了,每天都要抱着睡觉。”
舒绮曼的手指划过兔子的耳朵,动作温柔极了,好似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回忆。
蓦地,她的指尖一转,在兔子眼睛上按了一下。
“咔哒。”
有东西被打开了。
舒绮曼嘴角含笑,如同聊家常一般,“我在这个小东西里装了个机关。等宁晏驰来你房间后——”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你就把这个打开,这样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能被记录下来。”
“只要你乖乖听妈妈的话,你那位小竹马的医疗费妈妈会一直帮你支付。”
房间窗户半开半阖,晚风拂过,吹得薄纱窗帘微微晃动。
兔子玩偶的玻璃眼珠黑黢黢的,如同两个微型的黑洞,安静而诡谲与舒迩对视着。
下一秒,它就被舒迩一脚踹到了床底下。
她喜欢抱着睡觉的明明是小熊玩偶。
恶心玩意。
—
开学那天,车子一早便停在了别墅门口。
宁泽旭看都没看舒迩一眼,拉开车门就往宁晏驰那辆迈巴赫里钻,语气强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跟她一辆车,她也不许坐我哥的车!”
当初,他去书房找宁宴驰就是为了这事。
他希望开学那天,宁宴驰能送他去学校。
“哥,我想挨着你坐,好好沾沾你的学神之气,给高三生涯开个好头。”
这是宁泽旭的原话。
他俩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可智商天差地别。
一个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冷静自持,上学时成绩永远稳坐第一名,是当之无愧的学神。
而另一个却是散漫不上进的学渣,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若是托生在普通人家,一天三顿揍肯定是逃不了的。
宁泽旭一通软磨硬泡,宁宴驰烦不胜烦,只好答应下来。
被拒绝的舒迩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扣弄着书包带,神情委屈而不知所措。
宁晏驰下颌微抬,眼尾扫向一旁的管家,管家立马打开另一辆车的车门,对舒迩说道:“小姐,您坐这辆。”
“好。”
“不用紧张,教导主任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他会帮您安排好一切的。”
“谢谢程叔。”
管家笑笑,“您客气了,这都是大少爷的安排,我只是按照吩咐执行罢了。”
原来是宁晏驰的意思。
舒迩倒也不觉得意外,宁从谦和舒绮曼给她的从来都是施舍,怎么可能考虑得这么细致?
有时候舒迩真的很羡慕宁泽旭,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向坐在车里的男人。
车窗半开,宁晏驰神情淡漠,眉眼锋利冷峭,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有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与清贵。
宁晏驰似乎没有察觉舒迩的注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动,舒迩猜他大概是在处理邮件。
风从舒迩身侧吹过,带着清晨山间特有的凉意,她却不躲不避。直到宁晏驰忽然抬眸,直直撞上她的视线。
舒迩朝他抿着嘴笑,眼神纯良乖觉,像初春刚融化的溪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为了能让坐在车里的人能看清她的唇语,“谢谢大哥”四个字被她说得缓慢而刻意。
很安静的道谢方式,好似温水漫过心口,温柔直白,但后劲绵长。
“哥,你看什么呢?”宁泽旭顺着宁晏驰的视线寻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什么。”宁晏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对着前排的司机说道,“出发吧。”
只是,继续翻开邮件的时候,脑海里却倏地冒出一个念头——
怎么又叫大哥了?
—
“九日,早上好哇!”
虽然假期里他们时常见面,但跟在教室相遇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聂时激动地跟他打招呼。
屡教不改,宁泽旭走到他身边坐下,破罐破摔,“嗯,早上好,耳双双。”
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聂时一言难尽地抽了抽嘴角,“都是兄弟,咱别互相伤害。”
宁泽旭气笑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看到角落坐着的某个身影时,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我靠,裴聿琛怎么在咱们班?”
同龄人中,宁泽旭最烦裴聿琛。
宁家和裴家生意上一向有往来,他跟裴聿琛又是同岁,免不了经常被拿来比较,说他处处不如对方。
说他比不过他哥,宁泽旭认了,谁让他哥确实优秀。
可说他比不过裴聿琛,他一万个不服。
当然,宁泽旭烦裴聿琛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他发现这人不仅装,还草菅人命。
宁泽旭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跟着家里长辈去裴家参加宴会,结果不小心踩坏了裴家保姆女儿的玩具。小姑娘抱着玩具泫然欲泣,还没等他说对不起,裴聿琛已经带着一身戾气走了过来。
“欸,我是不小心……”
“扑通——”
“咕噜咕噜咕噜……”
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裴聿琛直接一脚将他踹进了泳池。
幸好当时边上有大人,及时将他捞了出来,否则他今天能不能坐在这儿都两说。
“你说他呀。”聂时伸了个懒腰,“从国际班转过来了。”
宁泽旭大为震惊,“他转班干嘛,不准备出国了?”
—
盛景高中分设国际班和普通班。
读国际班的都是准备要出国的学生。
至于普通班,一部分学生是像宁泽旭这样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一部分是托关系进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学校从各个高中挖过来的优等生。
有一阵子,宁泽旭也想过去宋清凝所在的城市留学。
这样他就能继续和妈妈一起生活了。
原本以为宋清凝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
宁泽旭追问为什么,还没等宋清凝说话,镜头里忽然闯进一道身影。
白皮金发蓝眼,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宽肩窄腰大长腿,年纪看着和宁晏驰相差无几。
只见那老外很自然地从身后环住宋清凝的腰,俯身低头,在她脸颊印下一吻,“亲爱的我们该出发了。”
动作亲昵得不像话。
宋清凝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腰上的手,语气纵容,“再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和孩子再说几句话。”
“我、我正好约了朋友打游戏,我先挂了,妈妈拜拜。”
宁泽旭无比尴尬地结束了这通视频通话,彻底歇了去国外留学的心思。
待在国内挺好的,到了国外他肯定会水土不服,吃不好睡不好,想想都遭罪。
这个家里只有妈妈和哥哥对他好,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宁政和不喜欢他,这一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而宁从谦明知道宁政和不喜欢他,还总说送他去爷爷家的屁话,不讨喜得很。
妈妈不在,要是连他都出国了,哥哥一个人肯定会孤单的。
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海城,当个不给他哥添乱的米虫小废物吧。
反正天塌了,也还有他哥顶着。【】
10. 第十章
宁泽旭之前还盘算着,等裴聿琛出国,自己就不用再被人拿来跟他比较了。
怎么就不出国了?
聂时耸耸肩,“谁知道呢?”
宁泽旭乜他一眼,“你平时不是挺八卦的,怎么连这个不知道?”
聂时无语,“你真当我是狗仔啊,再说你哥跟他哥关系不是挺好的,想知道直接问你哥呗。”
“哼,我哥日理万机,我才不会拿这点小事去麻烦他。”
两人正说着,宁泽旭余光瞥到裴聿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径自走到了一个女生跟前,然后不打一声招呼便将她课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到了身侧的空桌上。
这装货果然不是个好人,第一天来他们班就欺负人。
他一掌拍在桌上,站起身准备去主持公道。
聂时傻眼,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他欺负池柚青,你没看见?”
“你也太武断了,万一人家池柚青同意呢,毕竟那可是裴聿琛!”
裴聿琛是上一任学生会会长,也是全校女生公认的高冷校草。品学兼优,性格温和沉稳,待人接物更是彬彬有礼。毫不夸张地讲,全校想跟他当同桌的人,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八。
“池柚青才不会这么肤浅。”
池柚青虽然家境普通,但学习成绩优异。
宁泽旭对她的印象就是乖巧本分,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学习上,妥妥的好学生。
他走上前,一把按住裴聿琛的手腕,眼神挑衅,“你小子胆挺肥啊,竟敢当着我的面欺负我的同学。”
裴聿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看着低头的女生,似笑非笑,“我欺负你了?”
被无视的宁泽旭气得直跳脚,“你还敢恐吓受害者!”
聂时紧随其后,“池柚青你别怕,我跟旭哥都会给你做主的。”
谁知,池柚青摇摇头,“他没欺负我,我们事先说好当同桌的。”
说完,她便主动坐到了裴聿琛边上的空位上。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打扰了。”聂时一脸尴尬地把宁泽旭拖了回去,“让你瞎出头,这下脸都丢光了。”
“烦死了,闭嘴!”
他跟裴聿琛果然犯冲,一碰面就没好事。
本来跟小拖油瓶一个班就已经够晦气了,现在又加上一个裴聿琛,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
舒迩跟着班主任周明辉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班级默契地安静了三秒。
“这是我们班这学期新转来的同学,舒迩。”
“这、这就是你那个讨人嫌的继妹?”聂时眼睛都直了,“你也没说是个小仙女呀。”
纤细的少女站在讲台旁,五官昳丽,皮肤白皙,漂亮又纯净。
自我介绍时,纤长鸦黑的睫毛轻轻颤动,微翘的唇角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毋庸置疑,她长着一张能让人一见钟情的脸。
聂时看着舒迩,心跳都乱了几秒。
“你小子给我清醒点!”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拖油瓶看,宁泽旭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向他的后脑勺,咬牙切齿地提醒他,“别忘了我让你查的事。”
宁泽旭知道宁晏驰的脾气。
他那句“到此为止”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叫他必须听话。
如果自己敢擅自调查当年的事情,绝对瞒不过宁晏驰,毕竟他用掉的每一分钱对方都了如指掌。
他可不想再尝一次信用卡被停掉的滋味,那种寸步难行,处处受制的憋屈,这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加上家丑不可外扬,知道这事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泄密,所以宁泽旭只能寻求聂时的帮助。
聂时父母在国外,生怕独子在国内无人管束,误入歧途,因而对他的零花钱一向卡得极严。两人东拼西凑了半天,也只够请得起二流的私家侦探。
而调查的内容就是舒绮曼和宁从谦之间的过往。
“调查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那也有可能不是。”聂时说得有理有据,“再说了,就算她妈真是破坏你爸妈感情的小三,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吧,她那时候才多大。”
宁泽旭听完直翻白眼。
这家伙三观跟着五官走,连做人的基本底线都没有了。
“你是不是傻,她妈如果真是宁从谦的小三,肯定有拿我家的钱去养这个小拖油瓶,她无辜个屁!”他狠狠瞪了舒迩一眼,“鬼知道她妈是什么时候跟宁从谦勾搭上的。还有,你到底是谁的兄弟,怎么一直向着她说话?”
“你的,你的。”聂时摸摸下巴,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瞳孔地震,“所以她真有可能是你妹妹?”
“她配吗!”
一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宁泽旭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椅背狠狠磕在后排课桌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引得众人纷纷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周明辉皱着眉看他,“宁泽旭,你有事吗?”
“周老师,他坐久了腿麻,起来活动活动。”聂时扯着宁泽旭坐下,还不忘跟舒迩打招呼,“你好啊,新同学。”
舒迩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聂时耳朵瞬间就红了。
气得宁泽旭差点又要蹦起来。
只要不闹得太过分,班主任对宁泽旭向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次也不例外。
他重新看向舒迩,“舒迩,你先找个位置坐下吧。”
“我想坐那。”舒迩指了指池柚青前面的空位,眼神期待,“可以吗,周老师?”
“那个位置有同学坐,她只是今天请假了。”周明辉解释道,“你重新选个座位……”
“周老师,我跟郑嘉越以前是同学,我想她肯定可以帮助我更快适应新环境。”
舒迩跟郑嘉越以前认识?
周明辉思忖片刻,点头说:“行,那你就先跟郑嘉越坐。”
“谢谢周老师。”
“郑嘉越。”
被点名的女生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
“既然你们之前认识,那由你负责带舒迩熟悉环境。”
“周老师,我……”
郑嘉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舒迩已经笑意盈盈地走到了她边上,“好久不见呀。”
那张精致到找不出一点瑕疵的脸猝然压近,眼波流转间媚骨天成,看似纯软无害,可郑嘉越瞧得分明,她那双清润的瞳孔里藏着最浓稠的恨意。
“你想我吗?”舒迩凑近她,轻声喊她的名字,“郑有娣。”
“哐当——”
郑嘉越失手打翻了自己的水杯,眼底一片仓惶。
“啧,你在我面前为什么永远都这么狼狈?”看着郑嘉越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收拾弄湿的桌面,舒迩垂眸掩去眼底冷光,笑了笑,“需要帮忙吗?”
“不用。”郑嘉越冷声拒绝。
舒迩单手托腮,冲着她眨眼睛,“真好呀。”
郑嘉越擦拭桌子的动作一顿。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舒迩的声线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知道吗,我去你家找了你好几次,可是每次你都不在家。”
郑嘉越攥紧手指,湿透的纸巾被揉成一团烂皱的渣滓。
她当然知道舒迩一直在找她,也知道舒迩为什么要找她。
所以她才会避而不见。
郑嘉越抬起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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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舒迩对上郑嘉越的视线,弯了弯嘴角。
她似乎一点都没变,但郑嘉越很清楚,一切都变了。
她张了张嘴。
想跟舒迩说对不起。
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想说自己当时也有苦衷。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没什么。”
“既然我们这么有缘,”舒迩微微倾身,凑近郑嘉越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可得小心了,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却映出两道扭曲纠缠的影子。
郑嘉越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朝教室外走去。
舒迩面无表情地看着郑嘉越落荒而逃的背影,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晦暗不明的阴影。
此刻,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
舒迩怎么会出现在盛景?
她的成绩是好,可那件事情之后她不是去了十二中吗?盛景就是再缺生源也绝不可能去十二中选拔学生。
郑嘉越的大脑一片混乱。
而舒迩望向她的眼神,更让郑嘉越有种荒谬的错觉——
对方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报告。”
“进。”周明辉看了眼门口,“郑嘉越?找我有事?”
郑嘉越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周老师,我能不跟舒迩当同桌吗?”
“为什么,你们之前不是同学吗?”周明辉放下红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关系不好?”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郑嘉越矢口否认,“我最近几次考试都没考好,所以我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学习上。”
盛景虽然对优等生一向大方,设立多类奖学金,但它终究不是什么慈善机构,所有的优待都跟成绩挂钩。
成绩越好,获得的奖励就越多,加上竞争的对手都非常优秀,因此压力一点不比公立高中少。
周明辉思忖一会后说:“我明白你现在想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这是好事。但舒迩刚转学过来,对咱们学校还不熟悉,老师希望你能帮助她尽快适应,这应该不会花费你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等舒迩适应以后,如果你还是想换同桌,我再做调整。”
他笑了笑,“还有,学习不是一味埋头苦读就行的,你得学会适当放松,劳逸结合,这样更有利于提高学习效率。”
郑嘉越不傻,自然听得出周明辉话里的意思。
他耐着性子跟她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别再提换同桌的事。
离开办公室后,郑嘉越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她一颤,原本昏沉的脑子倒是渐渐恢复了清明。
有什么好怕的。
林序南又不是她害死的,她只是做了大部分人都会做的选择罢了。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只是没有站出来而已。
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不是人之常情吗?
换作任何人站在她当时的位置上,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舒迩应该就是在吓唬她。
郑嘉越不信舒迩真的会把那件事重新翻出来。她真那样做的话,不光林序南死后不得安宁,就连她自己都得继续承受流言的伤害。
明明都已经过去了……
她身边没人再提起林序南的名字,那件事的细节在她的记忆里开始模糊,她也终于可以在夜里闭上眼睛,不再梦见那天的场景。
为什么舒迩要出现?
为什么要找她?
有本事去找真正害了林老师的人啊!
11. 第十一章
舒迩跟裴聿琛成了前后桌。
宁泽旭一转头就能看见他们俩。
冤家路窄。
晦气。
他冷笑一声,正式宣布高三(1)班教室西南角是他最讨厌的地方。
没有之一。
“哎呀,别气了。”聂时笑着打趣他,“要不你跟我换个位置,这样我离舒迩还能近点。”
宁泽旭没有理会聂时的玩笑话。
难怪他见舒迩的第一面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舒迩跟裴聿琛站在一块时,具体说不上哪里像,但就是看着像。
宁泽旭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丑陋的皮囊千篇一律”,讨厌鬼身上都有相同的特质?
聂时突然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让一让。”
“干嘛?”
“我拍张舒迩跟裴聿琛的同框照发论坛啊,帖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不允许还有人没看过我班的神仙角落],绝对能成爆帖,经久不衰。”
“什么!”宁泽旭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这狗屁论坛还没倒闭?”
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呆瓜在论坛发起了校园男神的投票活动,宁泽旭以多票之差输给裴聿琛后,怒而注销账号,再也没关注过论坛。
他还以为这破论坛早没了呢。
“怎么可能倒闭,大家屁大点事都往里发,可热闹了。”
说着,聂时饶有兴致地点开论坛,上传、编辑、发送一气呵成。
上学这么无聊,要是连个吐槽、八卦的地方都不给,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
与此同时,宁晏驰正在陪宁政和参加一场顶级商业峰会。
鎏金吊灯悬于穹顶,城市的天际线被巨大的落地窗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图形。
宁政和一身深色暗纹中山装,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祖母绿扳指。虽上了年纪,但老爷子依旧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不怒自威,藏着阅尽千帆的锐利与深不见底的城府。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
宁晏驰,全场最年轻的座上宾。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挺括的肩线勾勒出分外漂亮的肌群轮廓,袖口处露出一截骨线完美的冷白手腕,青色筋络在薄皮下若隐若现。
坐姿沉稳如松,指尖漫不经心地搭着会议资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松弛感。抬眸时,黑眸冷峭如深潭,既有年轻人的锐气与锋芒,又不失世家子弟的沉稳清贵。
有的人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宁晏驰便是如此。
身边几位行业泰斗主动过来与他攀谈,言语间皆是对他毫不掩饰的赏识。
宁晏驰自始至终从容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显露半分骄纵傲慢,不卑不亢,不矜不伐。
宁政和坐在座位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晏驰,你这手机一直震。”他笑笑,像是对此十分感兴趣,“交女朋友了?”
宁晏驰看了眼手机,“是小旭的消息。”
听到这话,宁政和脸上的笑意淡了,苍老的声音裹挟着凉薄,“不差他吃穿就行了,没必要太上心。”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提醒,又似警告,“那小子安分守己就算了,要是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可不能像你母亲当年那样心慈手软。”
提到宋清凝时,宁政和眼中并无半分惦念,只有恨铁不成钢的不满,“我当初那么看重她,但她还是让我失望了……”
“爷爷。”
宁晏驰打断宁政和的话,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宁政和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宁政和看着宁晏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祖母绿扳指,目光沉沉。
所有人都说宁晏驰像他。
可宁政和心里清楚,他们一点都不像。
他像宁晏驰这般年纪的时候,可以为了一个小项目,对银行行长卑躬屈膝,喝到胃出血,也可以为了得到项目去做局陷害竞争对手。
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他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可以摒弃。他的狠辣是被人踩在脚底下之后咬着牙长出来的。
宁晏驰没有经历过这些,因为他从生下来就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山顶。
但不得不承认,他远比当时的宁政和更沉稳果决,更会掌控人心,也更懂得如何处理那些盘根错节的商业对手。
宁晏驰重新制定了让人心甘情愿臣服的规则。
他的獠牙是天生被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宁政和忽然想起很多事。
宁晏驰五岁时学骑马,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膝盖当场磕出了血。宋清凝心疼地想要抱走他,可他愣是没哭一声,处理好伤后口又继续学起了骑马。后来,他的马术,丝毫不逊于任何职业选手。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他这个孙子一贯如此。
他第一次随宁政和出席董事会时,他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听了三个小时的唇枪舌剑,几乎所有人都拿他当摆设,只当是小少爷心血来潮,过来凑热闹。
直到宁政和宣布散会,所有人准备离场时,他才冷冷开口,条理清晰地指出其中一份报表中存在重大失误。
那个时候,宁晏驰十五岁。
所以,当他提出要宋清凝和宁从谦离婚的时候,宁政和以为他疯了。
“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是宁、宋两个家族的脸面!”
宁政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扫过宁晏驰,“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外界会怎么看宁家,怎么看和晟?你是要拿整个家族的利益去冒险吗?”
在宁政和看来,宁从谦和宋清凝有没有感情不重要,对彼此是否忠诚也不重要,否则早在十年前,这场婚姻就该不复存在了。
既然宋清凝当时选择忍气吞声,那她就该做好忍耐一辈子的准备,现在想要中途退出,未免太天真。
面对暴怒的祖父,宁晏驰却显得异常平静。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我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价值,让和晟走得更远,站得更高。”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届时,没人会在意我父母的婚姻,他们只会看到,即使没有这段联姻,宁家依然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甚至比过去更耀眼。”
宁政和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狂妄的话。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晏驰,企图从他脸上看到半分犹豫或胆怯,可都没有。
“你倒是大言不惭!宁家如今的基业,是我耗尽一生打拼下来的,你凭什么说自己能做得比我更好?”
“我说到做到。”十八岁的宁晏驰身姿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冽,矜贵,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宁政和沉默许久,眼底的震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复杂与权衡。
“好,我给你机会。”他端起茶盏,眼神冰冷,“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做不到,就要承担所有后果,并且从此不许再插手和晟的任何事情!”
宁政和打算把这次的事当成一场跟宁晏驰的赌约。
赌注便是他的继承人身份。
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他这个位置,往后交出去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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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成,那只能说明宁晏驰还不够格撑起这份家业。
他从来不止宁晏驰一个继承人,也不会为谁破例心软。
孙子不行,还有小儿子,再不济外孙也可以,总有人能接过他的位置,带领和晟继续走下去。
这是教训,也是规矩。
人在没能力的时候,一切奢求都是空谈,甚至还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然而宁晏驰用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仅仅几年时间,他用雷霆手段涤荡沉疴,精准布局,步步为营,开拓新的商业版图,强势切入科技与金融的新赛道,让和晟的市值翻了好几番。
如今,当外界提起和晟,提起宁晏驰的名字时,只有敬畏与崇拜。至于当年那场轰动海城的离婚案,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旧闻。
宁政和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他已经无法掌控宁晏驰。
他亲手将一只幼崽,养成了狮王。
—
半晌,宁政和收回视线,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好,不提这些。我听说你搬回去了?”
宁晏驰嗓音微冷,“嗯。”
宁政和没有问宁晏驰搬回去的理由,只是说:“都怪那个不争气的蠢货,净带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回家。不过,你愿意搬回去也好,家里伺候的人多,照顾得更细致周到,总比你一个人住外头强。”
他早已放弃宁从谦那个废物,只要不闹到台面上影响和晟,他懒得管他那些破事。
说着,又绕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不过找女朋友这事,你确实该抓紧了,爷爷相信你的眼光。”
虽说现在的和晟根基稳固,早已不必仰人鼻息,借外力立足,可联姻带来的好处远不止一时的安稳,更是实打实的助力与筹码。
势力、资源、人脉……每一项都是锦上添花,这般有利无弊的事,自然不能放过。
宁晏驰脸上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滑动着屏幕,好像听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手机在他掌心轻轻震着,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全是「Er」给他发的消息。
小间谍还挺尽心尽责的。
【宁泽旭上课开小差,不认真听课。】
【宁泽旭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没回答出来。】
【宁泽旭回答不出问题就顶撞老师。】
【宁泽旭跟他同桌嬉笑打闹,扰乱课堂纪律。】
【宁泽旭睡了半节课。】
……
过了一会,又是两条。
但内容却不是关于宁泽旭的。
【我是不是发得太频繁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猫咪在纸箱里探小脑袋的表情包。
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她就发了十多条消息。
不像是汇报工作,倒更像是在跟人打小报告,怎么看都像是带了点私人恩怨。
虽说查看这些内容的人不会是宁晏驰,可她这样做是不是给对面的人增加了工作量呀?
同为“打工人”,提前沟通磨合好,后续工作才能顺利进展。
确实有点频繁,宁晏驰想,但挺有意思的。
他回复舒迩:【不会,但上课时间还是要好好上课。】
舒迩将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这语气……
虽然有些离谱,但对面好像真的是宁宴驰本人。
手机安静了。
看来舒迩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宁晏驰按灭手机。
听话的乖孩子。
结果下一秒——
【Er:大哥,宁泽旭他早恋!!!】
12. 第十二章
下课铃刚结束。
“旭哥——”
声音是从走廊上传来的,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紧接着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由远及近。
四五个男生在一班后门探头探脑找人。
一见着人,脸上立刻露出热络的笑容,一窝蜂涌到他桌前,嗓门又亮又躁。
“旭哥,去不去打球?”
“旭哥,三班那小子又欠收拾了,居然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
“旭哥,尝尝这个烤肠,特意给你带的!”
……
嘈杂的人声,夸张的吹捧,肆无忌惮的哄笑,瞬间将宁泽旭所在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
而身处中心点的宁泽旭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桌面,一条长腿懒懒地伸着,任由他们吵闹,并不怎么搭腔,只偶尔“嗯”一声,或抬抬下巴算是回应。
这是他在学校收的小弟,个个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一个暑假没见他面,都跟人来疯似的抢着往他面前凑。
舒迩听到坐在前排的女生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每次都这样,烦死了,就不能滚出去吵吗?”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高挑的身影挤了进来。
女生梳着高马尾,妆容精致张扬,在一众素面朝天的女生面前尤为独特。
她走到宁泽旭课桌旁,微微俯下身,手肘支着桌面,下巴抵在手背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宁泽旭,这周末我过生日,你可一定要来。”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起哄声,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这事哪用得着你亲自过来说,我们旭哥心里都记着呢,估计生日礼物早买好了。”
“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可是重中之重,咱们旭哥不会忘的。”
舒迩长睫微颤,觉得自己好像吃到了大瓜。
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把宁泽旭早恋的事情告诉了宁晏驰。
宁晏驰没回复,不知道是在忙,还是被自家弟弟的恋情惊着了。
女生浑然不在意周围人的调侃,只盯着宁泽旭瞧:“你不说话,我可当你答应了哦。”
宁泽旭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带头起哄的那人,“高天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这么了解我在想什么?”
眼底没半点笑意,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说实话,宁泽旭确实是个很好的大哥,他出手阔绰,对这几个小弟一向大方,出去吃喝玩乐都是他买单。
可好说话,不代表没脾气,他身上同样有着富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气和戾气。若是真惹恼了他,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高天乐闻言心头一紧,后悔自己没管住这张嘴。
他成绩差,家境也一般,本来没资格进盛景的,只是他爸恰好跟学校某位老师有些交情,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才把事情办成。
一进校他就认准了宁泽旭这棵大树,鞍前马后,溜须拍马样样精通,一口一个“旭哥”喊得比谁都殷勤。
抱上大腿后,他便开始借着宁泽旭的名头在学校狐假虎威,吆五喝六,收受好处,甚至故意找茬欺负弱小。
高天乐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宁泽旭给他的,一旦宁泽旭不再接纳他,他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想到这,他缩了缩脖颈,面色讪讪,硬着头皮解释:“旭哥,对不起,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
宁泽旭只当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天乐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刚刚还跟着他一块嘻嘻哈哈搭腔逗趣的那个,早已悄无声息退到了人群最后头,低着脑袋假装研究自己的鞋带。
边上围着的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孟晴,你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聂时出声打圆场,笑得懒散,“我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你怎么不邀请我呀?”
孟晴愣了愣,顺着话头弯了弯嘴角,“哪能把你忘了,周六晚上一起来!”
结果,聂时抱歉地笑了笑,“我跟阿旭其实都特别想参加你的生日派对,可惜不凑巧,那天我们有事来不了。不过你放心,虽然我们人到不了,但礼物一定准时送到。”
孟晴笑容一僵,只觉得自己受到戏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聂时一点不在意,笑呵呵地望着其他人,“没事了,散了吧。”
“好,好的。”
高天乐离开时,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哐当”一声撞翻了池柚青桌边的一摞书,笔、练习册还有试卷顿时散了一地。
池柚青还没开口,就被高天乐抢先倒打一耙,“你怎么放东西的,碍手碍脚!”
舒迩忍不住皱眉,宁泽旭从哪交的这种蛮横不讲理的朋友?
宁宴驰知道这事吗?
“捡起来。道歉。”
一道清冷而沉稳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
裴聿琛站在后门处,校服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姿挺拔如修竹,手里拿着刚从办公室领回来的资料。
他看了眼正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池柚青,“池柚青,让他捡。”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裴聿琛不轻不重扫了她一眼,她立马听话回到座位上。
高天乐自然认识裴聿琛,也知道宁泽旭跟他不对付。
“我当是谁多管闲事,原来是前学生会会长呀。”他把“前”字咬得极重,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挑衅,“我说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这都退任了,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
裴聿琛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天乐。
那双黑眸清冷淡漠,波澜不惊,好似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而高天乐不过就是里面的一个跳梁小丑,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比任何言语都让人难堪。
高天乐站在原地,脸红一阵白一阵,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还敢恶人先告状,赶紧把东西捡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有人起头,自然就有人附和。
“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本来就是你的错,赶紧把东西捡了道歉,别在我们班闹事!”
“高天乐你差不多行了,我们班还轮不到你来撒野,赶紧道歉。”
高天乐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瞪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高天乐。”宁泽旭坐直身体,脸上彻底没了笑意,“赶紧把东西捡起来,然后跟人道歉。”
宁泽旭虽然看不惯裴聿琛,但这事确实是高天乐做错了,没什么好包庇的。
“操。”高天乐小声咒骂了一句,一边捡东西,一边还要对裴聿琛放狠话,“我是不想让旭哥为难,可不是怕你。”
“行了,行了,赶紧滚吧。”
宁泽旭现在看见高天乐这张脸就来气,一天到晚就知道给他惹事。
反而还便宜了裴聿琛。
才转来他们班第一天,就借着这事出尽了风头,好几个同学看他的眼神都亮了。
眼见着这群人要离开,裴聿琛再次冷冷开口,“校规明令禁止学生串班。”
他背光而立,眉眼浸在浅淡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眸子沉沉地落过来,锁在面前这群人上。
“所以呢?”宁泽旭本就看他端着架子不顺眼,当下嗤笑道,“裴聿琛,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裴聿琛眉峰微挑,没跟他争执,只是平静地看了眼门外。
下一秒,纪检部的人便出现在了一班门口。
“串班违纪,全部记名,按校规从严处理。”纪检部部长一板一眼地说道,不带半分情面,“每人五百字检讨,同时扣除个人量化分五分。”
一群人兴冲冲地跑过来,最后一个个蔫头巴脑地离开。
宁泽旭作为串班事件的源头,自然也没逃过惩罚。
他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敛去,脸色倏地沉下来,盯着裴聿琛看了好一会,然后才不甘不愿地在纸上写下“检讨书”三个大字。
聂时满脸惊讶,“你真写啊?”
“不然呢,我早上才跟我哥保证过,会好好学习。”宁泽旭没好气地开口,“我要是不写,万一他们通知家长怎么办?”
他可不想让他哥觉得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聂时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兄弟。”
想了想,他又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高天乐这人人品不行,你以后少跟他玩,省得到时候给你惹麻烦。”
想到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宁泽旭沉默一会,“我心里有数。”
接着又恼火起来,“这该死的检讨书到底怎么写啊!”
他越想越生气,这回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小拖油瓶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他呢。
宁泽旭下意识转头去看舒迩。
切。
她那姿势一看就是在偷偷玩手机。
想来也是个不务正业的学渣。
这倒是个好消息,被裴聿琛比下去他认了,要是连小拖油瓶都比不过,那他面子往哪搁!
—
【大哥:?】
光顾着看热闹,差点把宁晏驰给忘了。
舒迩赶紧回复宁晏驰:【没早恋,是我误会了。不过,他刚刚因为违反校规串班,被纪检部的人罚写五百字检讨。】
【大哥:知道了。】
【他要是知道我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你,会不会找我麻烦呀?】
舒迩还是有些担心。
设身处地想,要是她身边有个监视着自己一举一动的“告密者”,她肯定也会怒不可遏,不狠狠出一口恶气都难平心头的怒火。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群小弟。
【大哥:放心。】
简单两个字,舒迩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她对宁晏驰一直有种天然的信任感。
【谢谢大哥。】
宁晏驰没再多说,只让她好好听课。
舒迩将手机放好,一抬头就对上了郑嘉越探究的目光。
郑嘉越看她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揣测,甚至还隐约带了点恨意和怨怼。
舒迩大概能猜到她在怨什么。
可笑,她还什么都没做呢,郑嘉越就已经难受成这样了。
若是让郑嘉越经历一遍林序南去世后她所过的生活,那她岂不是要当场崩溃。
“郑有娣。”舒迩小声叫着她以前的名字,好心提醒,“好好听课,我脸上又没答案。”
这是郑嘉越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阔别已久,让她深恶痛绝的名字。
皆出自同一人之口。
郑嘉越记忆里的舒迩不是这样的。
舒迩生得漂亮,待人真诚又仗义,懂得顾及旁人的自尊心。
记得有一次,初中同学拿名字取笑她,正巧被舒迩听到,她跟贺桉狠狠教训了那人一顿。
那是郑嘉越第一次收到霸凌者的道歉。也是那一次让她明白,原来受到欺负并非只能默默忍受,原来她的沉默才是别人肆无忌惮欺负她的底气。
“你这样有意思吗?”她忍不住问道。
“没意思。”
舒迩说的是实话。
林序南爱护他的每一个学生,要是知道她这般戳他学生的痛处,应该会不高兴吧。
可林序南死了。
他一直保护着的学生却成了帮凶。
“但这样能让你难受,看你难受我就高兴。”
只要能刺痛郑嘉越,舒迩不介意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郑嘉越神经质地扣弄着掌心软肉,再次变得焦躁不安,“舒迩,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林老师是自杀的,他不是我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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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舒迩看来却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要令人作呕。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啊,”舒迩歪头看她,眼底已然没了笑意,“你该不会是忘了‘郑嘉越’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吧?”
—
“郑有娣”这个名字跟了郑嘉越整整十五年。
直到上了高中,她才摆脱掉这个让她恶心到极致的名字。
林序南是郑嘉越高一的班主任。
暑假过半,窗外蝉鸣聒噪。
林序南拿到了新班级的学生名册,他习惯性地拿起名册,准备把那些生僻字圈出来,提前查好读音。
这是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养成的职业病。
目光一路扫下去,倏尔停在了某个名字上。
郑有娣。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已经能预见开学后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大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哄堂大笑。
课间有人故意拖长了腔调喊“有娣——”时周围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以及,那个女生每一次被喊到名字时,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序南太清楚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恶意不需要理由,有时候只是觉得“好玩”。而“好玩”两个字,落在一个人身上,很有可能是一辈子的阴影。
林序南也有孩子,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距离开学还有段时间,完全来得及改名。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便根据学生信息表上的地址,去了一趟郑家。
郑家的情况跟他想得差不多。
夫妻俩一心盼着有个儿子,可惜天不遂人愿,头胎是个女儿。
失望之余,他们听从家中长辈的“经验之谈”,给女儿取名“有娣”,希望能借名字招来个弟弟。
果然灵验,没过几年,小儿子顺利降生。
小儿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套装,而一旁的女儿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紧张又局促。
“有没有想过给孩子改个名字?”林序南开门见山,“她还没成年,改名的手续并不麻烦。”
至于为什么要改名,这对父母心知肚明。
女人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男人抢了话头,“不能改,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男人吸了口烟,“林老师,我们后来专门找算命先生算过,人家说我这个小儿子来得不容易,八字轻,命里带劫,要么用姐姐的名字镇着,要么花两万块去他那儿请一块玉佩回来。你说,一个名字能解决的事,我干嘛要花两万块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个极其精明划算的决定。
“那也应该问问郑同学的意见。”林序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是个独立的人,不是——”
“她能有什么想法?”女人插进来,声音尖利,“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还要怎么样?”
“就是。”男人抖了抖烟灰,“林老师,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没关系。再说了,你们当老师的不是应该教育学生不要在意这些虚的吗?名字就是个代号,能有什么影响!”
林序南不是没听出男人话里带刺。
沉默几秒,他问:“说起来,应该是玉佩的效果更好吧?”
“那当然,大师说了,玉养人,开过光的玉佩更是正儿八经的护身符。名字嘛,总归差点意思。”女人叹了口气,“只是她弟弟还小,家里开销又大,两万块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有点多了。”
“玉佩的钱,我来出。”林序南说。
女人瞪大了眼睛。
男人也愣住了,差点没能夹住手里的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女人搓了搓手,可眼睛已经亮了,嘴角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为避免夜长梦多,林序南提议今天就去给郑有娣改名,改完名字后他们一块去“大师”家里买玉佩。
夫妻俩自然没有意见。
“郑嘉越”是林序南送给郑有娣最珍贵的礼物。
“林老师。”
林序南转过身。
郑嘉越站在门口。
夏天炽烈的阳光透过蓊郁枝桠间的罅隙,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眶发红,腰杆却挺得笔直,跟刚才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女孩,简直像是两个人。
“林老师,”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给您写欠条,欠您的钱我以后一定还!”
林序南没有说“不用还了”,也没有说“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报答”,他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份来自十五岁女孩的承诺。
“好。”他笑了笑,“老师等你。”
可惜这张欠条再也没有机会兑现了。
林序南出事后,郑嘉越躲了起来。
舒迩尝试过最笨的办法,守在郑嘉越家附近以及盛景校门口,可她就是不出现。
舒迩从未想过要放弃,只是这种仿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时常让她陷入自我怀疑。
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替爸爸洗清冤屈?
舒绮曼不爱她,对她只有利用,舒迩无所谓。
因为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舒绮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舒绮曼和宁家是她的“救命稻草”。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要留在宁家。
曾经的盛景对舒迩来说可望而不可即,只要郑嘉越待在里面不出来,自己就拿她没办法。等她高考完离开这里,就更难找到她了。
可现在,只需要宁从谦的一句话,盛景便向她敞开了大门。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老天都在帮她。
而且,她或许还可以选择新的“救命稻草”攀附。
一道清冷矜贵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舒迩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