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寡妇，大小姐ABO》 1、两声枪响 如果有得选，时深宵不想做保镖。 专业不对口，在这份工作中感受不到任何职业满足，但她实在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能够以假乱真的身份证明不好弄，接近盛百舸的机会更是难得，她必须珍惜这份工作，咬着牙也要上。 和不情不愿的时深宵不同，她的老板对安保事业充满了激情。 “今天，盛世集团要举办成立一百一十周年的晚会，这么重要的场合，既然盛女士选择了我们众信，那我们就必须展现出最好的面貌。今天晚上谁要是出了差错，明天就别来上班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 “声音太小，没有精神，再大点声！” “明白了！！” “好，去吧，好好干！” 众信安全公司的老板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动员演讲后，保镖们分组登车，在队长的带领下，前往今夜的工作地点——盛世集团旗下的佰联盛酒店。 路途漫长，众人有些无聊，便东拉西扯聊起天来。 “你们说，为什么这种工作能轮到咱们来干？盛世这么个大集团，不是应该有自己长期合作的安保公司吗？”时深宵假装无意地抛出了问题。 “其实是有的，盛世之前一直和安达安保合作，但是前不久解约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时深宵左边的保镖阿川答道。 “你不知道吗？我知道内幕！”时深宵右边的保镖小江突然插嘴，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有个百分百保准的绝密八卦，要不要听？” 热爱八卦是人之常情，众人一听，纷纷来了精神。 “听听听！”“快说快说！” 自称掌握绝密八卦的小江故意拖延了一会儿，等到虚荣心在同事的催促声中得到了满足，这才清了清嗓子，止住了大家的七嘴八舌。 “咳，其实我啊，以前在安达上过班，里边有熟人，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真相。你们猜怎么着？盛世老大的老婆，被安达的一个保镖骚扰了，老大一怒之下，嘿，就解约了。” “盛世的老大……哪个老大？”有人问道。 小江嗤笑一声：“瞧你这话问的，盛世那三个大佬，盛振海丧偶，盛千帆离异，除了盛百舸，哪个可能有老婆？再说了，有盛百舸在，盛世里还有谁配得上一声老大？” “确实。毕竟她是南湾的船王啊。” “我记得去年的财富榜上，她排名很高……” 有人跑了题，话题很快转向了盛百舸拥有多少财产，话里话外满是艳羡，时深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勉强表现出一副合群的样子。 她一点也不想夸赞吹捧盛百舸，不仅如此，她恨极了这位南湾船王，恨不得除之后快。 倒不是她仇富，而是纯粹出于个人恩怨。 为了复仇，时深宵不久前试图进入那家安达安保公司，以保镖的身份接近盛百舸，没想到她刚刚投递了简历，就得知了盛世和安达解约的消息。 踏上复仇之路的第一步踩了个空，时深宵心里不由得有些犯嘀咕：这会不会是上天的某种暗示，冥冥之中在阻拦她？ 不过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她才不信什么上天，要是天上真有神仙，就该一道雷劈死盛百舸，而不是拦着她报仇。 盛世和安达解约，肯定会和新的安保公司合作，到时候就是她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她很快振作精神，积极打听消息，迅速转投众信，得到了这次近距离接触盛百舸的机会。 复仇之路的第二步，走得很顺利，接下来就是关键的第三步了。 她在脑中再次模拟了一遍今夜的流程：杀掉盛百舸，骑摩托到码头，乘船离开。 这套流程虽然烂熟于心，但构思和实践是两回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希望今天能顺利除掉盛百舸，这样她就不用退掉离开南湾的船票了。 离登船时间越近，能退回的票钱越少。银行账户里虽然有一大笔钱，但她不想动用亲人的保险赔偿款，因此能省则省。 不过钱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最重要的是命。 如果失败了，她能成功逃离现场吗？就算能侥幸逃脱，还会有第二次机会吗？ 如果运气好些，她可以去安全屋躲上一阵子，再次改名换姓，等待下次机会，直到成功为止。 如果运气不好，等待她的就是死亡。 死亡……她其实不怕死，只怕死得糊里糊涂，死得毫无意义，到了那边无颜面对家人。 时深宵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闲谈中的一句话吸引了注意。 “我觉得安达被解约的事可能另有原因。”沉默了许久的阿川冷不丁蹦出来这么一句，打断了大家对盛百舸身价的讨论。 “什么意思？”小江不满地大叫道，“那你说说，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反驳，让车上的气氛紧张了起来，好在保镖们都是beta，要不然免不了一场信息素对战。 被对峙双方夹击的时深宵端坐在战场中心，琢磨着阿川的话，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老婆被人骚扰了，绝对算不上一件值得宣扬的事，盛百舸应该努力压下去才对。堂堂南湾船王，连杀人案都能压下去，只要用心些，这么一桩小事不至于闹得连其他公司的保镖都知道。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如今这副局面？难道盛百舸有什么想要掩盖的事，以至于连面子都不要了，试图用桃色新闻当烟雾弹混淆视听？ 想到这里，时深宵对阿川的回答充满了期待。 然而阿川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原因，但是吧，盛百舸她女儿今年十八了，她老婆年纪肯定也不小了，真的有保镖会去骚扰一个中年人吗？” 小江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那有什么不可能的？有钱人保养得好，四十岁看起来也能像二十的，指不定就有色迷心窍的保镖动了歪心思。再说了，那可是omega，有的人一辈子连omega的手都没摸过诶！” beta不能散发信息素，也不受信息素影响，但这不意味着beta清心寡欲，提到omega，车内的一众beta保镖们想入非非，再次陷入了热烈的讨论。 时深宵本来打算洗耳恭听两人的精彩辩论，却听了满耳朵的污言秽语，一时间心情极为复杂。 算了，和这群人说不到一块去。 不管盛百舸因为什么和安达解约，也不管盛百舸的老婆有没有被骚扰，这都不关她的事。 她只要专心于自己的目标就好了。 晚上五点半，保镖们全部就位，时深宵努力板起面孔，在佰联盛酒店的正门站好，等待盛百舸的到来。 “盛女士到了，都打起精神来，好好表现。” 耳麦里传来队长的指令，时深宵精神一振，目标出现了！ 两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按照耳麦里的指引，时深宵需要去第二辆车旁，很显然，那不可能是盛百舸的车，毕竟大人物总是要争第一的。 她想要假装听错指令去第一辆车旁，却被朝第一辆车走去的小江推了一把。 “干什么呢？你应该去那边。” 小江这么一推，周围的几人都看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时深宵觉得此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于是她顺从地转了个方向，来到了第二辆车旁。 她打开右后侧车门，用手挡住车门框，表面扮演着尽职尽责的保镖，实则注意着旁边的动静，准备等一会儿众人的注意力彻底从她身上移开时再动手。 “麻烦扶我一下。” 如水的女声从打开的车门中传出，流入时深宵的耳朵，一只手探了出来，手腕上缠绕着一串红宝石手链，无名指上的戒指光芒四射，衬得她的皮肤很白。 时深宵默默递上手，那只好看的手握住了她，指尖微微有些凉。 盛家人也会气血不足吗？那么有钱，补品应该管够才对。 时深宵下意识握得紧了些，却又不敢握得太紧。 这只手太柔软，太轻，她像是握住了一片羽毛，又像握住了一团云朵，仿佛一用力就会捏碎。 时深宵有些晃神，就在这个瞬间，一声巨响突然从第一辆车处传来，她瞬间警醒，回身将手的主人向里一推，关上车门的同时，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 一声巨响，激起千百回音，现场乱作一团。 “老板！” “快！快去医院！” “枪手在那边！小心！” 盛百舸中枪了？时深宵的手僵住了。 她的腰间也藏有一把勉强可以称之为枪的东西，保镖当然没资格配枪，那是她凭借自身所学自制的，很简陋的玩意，有效射程只有两米，但已经是她最好的武器了，她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拔出它。 她在想象中演练了很多遍，枪声本该在她手中响起，然而有人捷足先登了，她知道盛百舸的仇人不止她一个，却没想到有人和她怀着同样的决心。 希望那个人能顺利跑掉。 她尽量动作自然地把手从腰间移开，幸好现场足够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时深宵打了个寒颤，回头一看，原来是车窗在缓缓下降。 她急忙挡住了窗口：“请不要开窗，外面有个枪手！” 万一枪手的目标不只是盛百舸，下一发子弹朝这里打来怎么办？她可不敢保证这个枪手和她的想法一样，只会把枪口对准盛百舸。 面对保镖的警告，女人不仅没有关上车窗，反而关心起了保镖的安慰。 “你说外面有个枪手，那你岂不是正身处危险之中？不如上车来和我同坐吧，车里很安全。” 女人向车窗外望过来，在车辆和时深宵身体的阴影下，她的脸很模糊，耳垂和脖颈上红色的宝石却很清晰，它们闪啊闪，像是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血滴。 血滴摇摇晃晃，时深宵张口欲言，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便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2、仇人妻女 时深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被盛家雇佣。 一个月前，盛百舸在佰联盛门口遭遇枪击，当场死亡。凶手一击即中后试图饮弹自尽，结果子弹偏了些，没能致死，凶手大脑受损，陷入昏迷成了植物人。 侦查过程中，保镖们作为目击证人接受了笔录，时深宵离得远，什么都没看见，第一辆车旁边的队长小江等人才是重要人证，但她也必须去治安局走一趟。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郑启航，是一家名为启航船业的船舶制造公司的老板。 不久前启航船业制造的船只出现故障，导致多人受伤，公司因此破产，盛世收购了该公司，收购手续完全正当，不存在任何经济纠纷，郑启航却怀恨在心，竟然射杀了盛百舸。 时深宵对此相当震惊，因为这个郑启航是她的前老板，启航船业是她隐姓埋名成为保镖之前的工作单位。 郑启航虽然脾气火爆，但对员工很好，时深宵从来没想过她会杀人。 时深宵辞职离开的时候，启航船业还没出事，她也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没想到在这一年间，她和郑启航的生活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还不约而同地踏上了相似的道路，她不由得颇为感慨。 看来盛百舸是真的很招人恨。 这起枪击案虽然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案件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宣告侦破，流言甚嚣尘上，有人猜测凶手有背景、有同伙，猜什么的都有。 虽然时深宵对郑启航的计划毫不知情，但因为这层曾经的雇佣关系和她现在的假身份，她决定低调行事，以免被人查到头上说不清楚。 她处理了武器，退了租来的摩托车，退了船票，准备等到热度消退再辞职，然后带着家人的骨灰离开南湾。 到时候她恢复了原来的身份，走之前可以给郑启航献个花。 不管是亲人还是敌人都死了，连关系稍好些的前老板都成了植物人，这下子自己在南湾真是毫无牵挂了。 就在时深宵热切期盼着案件告破时，队长却告诉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盛家想要雇她去做私人保镖，预计为期半年。 按理来说，时深宵所在的众信安全公司应该因为办事不利，被盛家列入黑名单才对，盛家怎么会这么想不开，雇佣公司里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保镖？ “明明是新人，却一下子被盛夫人看中，你真是走了大运，能做有钱omega的私人保镖。”一旁的小江酸溜溜道。 听了这话，时深宵才明白雇她的不是盛家，而是盛夫人。 盛夫人，那夜坐在第二辆车中的女人，盛百舸的omega妻子，不，应该说是遗孀，是个很低调的女人，在盛百舸死前，她几乎是个隐形人。 之前调查盛百舸的时候，时深宵捎带着查过盛百舸的家人，关于盛百舸的妻子，能查到的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比如她和盛百舸八字相合，自她嫁入盛家，盛百舸便如有神助，步步高升，最终执掌盛世。 因为继承了盛百舸的遗产，她一夜之间成了南湾市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不过她终究只是死去的盛百舸的附庸，人们在乎的是她盛家媳妇的身份，于是依旧叫她盛夫人。 尽管盛百舸并非死于时深宵之手，但想到这位仇人遗孀，她心中多少有些别扭。 虽然是个寡妇，但盛夫人是个有钱的寡妇。以时深宵现在的身份，即使那份雇佣合同条款严苛，但能得到顶级有钱人的青睐，她也应该立刻欣喜若狂地接受这份工作，拒绝反而容易惹人生疑。 除了以上原因，时深宵不敢拒绝还有另一层考量：她不知道为什么盛夫人会指名道姓要她。 难道是和她一起经历了枪击时刻，产生了吊桥效应？还是觉得身边人不能信任，想要从零开始培养自己的心腹？ 不管盛夫人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为了不被人怀疑，时深宵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情况有变，时深宵的计划也发生了变化。 她打算先顺从盛夫人，然后找个机会犯点小错被辞退，顺理成章和盛家撇清关系。 第二天，按照新雇主的指示，时深宵来到了佰联盛酒店。 盛百舸出事后，她一直关注网上的各种消息。之前的新闻报道中，佰联盛的门口一直围着警戒线，如今已经撤下了。 这个月雨水多，昨天下了一场大雨，雨过天晴，盛百舸遇害处的血迹褪了色，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佰联盛的气氛依然紧张。 在楼下经过安检，确定没有带任何危险品后，她来到雇主给出的地址，顶楼18楼的8188号房间。 电梯门口的保镖再次搜了她的身，时深宵虽然对层层检查感到厌烦，但也能理解。 刚刚经历了刺杀不久，盛夫人肯定很怕死，多重保镖，严防死守，图个安心。 不过有一点她想不明白，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住在佰联盛，而不是回家去呢？难道盛夫人思念亡妻，想要守着她的丧命之处？ 她满腹疑问地来到8188，两名保镖立在房门左右，像两个门神。 经过第三次搜身，保镖才敲响了8188的房门。 “夫人，人到了。” “进来吧。”女人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遥远。 时深宵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百合花香，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进入了一间花房。 眼前是一间套间，客厅里铺着厚重的长绒地毯，墙上挂着华丽的装饰画，在它们的包围中，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女人。 她个子不高，身材纤细，黑色的裙装让她与周围的奢华装饰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光线无法照到的幽灵，时深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把她吹散了。 黑色的幽灵朝时深宵投来一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来了。” 语气亲昵，仿佛在和老友打招呼，只是声音略微沙哑，显出一丝疲惫。 “我来了，夫人。”时深宵礼貌回应。 “我现在手头有些事，请稍等片刻，好吗？” “好的夫人。” 时深宵很擅长等待，面对会面时分心去做其他事的雇主，并不觉得尴尬，只是静静地旁观她的一举一动。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声，一簇火苗从女人的指尖绽放，她将左手的线香伸向了火焰。 时深宵抿了抿唇，话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酒店房间内燃香并不安全，可是面前的人是盛百舸的遗孀，如果她继承了这家酒店，就算她想要把酒店烧着玩，时深宵也不能指责她什么。 过了一会儿，线香燃烧了起来，女人轻轻甩灭香头的火苗，熄灭了打火机。 她双手持香，并没有拜，而是直直地将三炷香插进了香炉中，而后双手合十，合上了眼。 香炉后摆着的是盛百舸的黑白照片，四周包围着白色的百合花。 时深宵对盛百舸的遗像没兴趣，而是趁着盛夫人闭目时打量着这个神秘的女人。 盛夫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即使已经有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儿，依然美丽动人。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润的发髻，碎发一丝不苟地掖到耳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耳朵。 她的眉眼温婉，鼻梁秀挺，未施粉黛，唇色浅淡，似乎有些气血不足。她的脖颈修长，让时深宵想起公园里的天鹅。 她的美是含蓄的，就像她手腕、耳垂和脖颈上的珍珠那样，温柔莹润，端庄优雅。 然而比珍珠更吸引时深宵的，是她脖子上手掌宽的黑色蕾丝颈环。 omega会在脖子上佩戴颈环遮盖腺体，颈环材质各有不同，大多数为皮质或丝质，也有一些特立独行的会佩戴金属或者木质的，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审美。 未婚的omega佩戴颈环，是在表明自己不可以被搭讪。 已婚的omega遮盖自己的腺体，则是一种无声的声明，宣告着这个omega已经有了归属，也是为了掩盖被标记的痕迹。 而面前的女人此刻佩戴的黑色的颈环，则为她增添了一缕淡淡的哀愁。 女人的皮肤本就有些苍白，在黑色的映衬下更显得没有血色。 时深宵想起那晚见到她时，她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颈环，红色比较衬她，可惜她现在正值新丧，不能戴这么喜庆的颜色，实在可惜。 室内一片静默，除了香炉中的线香缓缓燃烧，其余一切几乎都凝固了。 随着线香的味道飘散开来，百合的芬芳被冲淡了不少，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极不和谐，时深宵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时，盛夫人终于动了，她用一条洁白的丝巾擦了擦手，看向了时深宵。 时深宵立刻绷直了脊背，等这位慢性子的盛夫人发号施令，可她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反而和时深宵闲谈起来。 “你今年几岁？” “二十八。”时深宵流利回答道，她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绝不会出错。 这个年龄是假身份的年龄，也是在安保公司档案上登记的年龄，事实上她刚满二十四岁。 二十多岁的人不好分辨具体年纪，再加上她个子高大气势十足，虚报几岁也没人怀疑。 按照真实年龄来算，今年是时深宵的本命年。倒霉的本命年，经历的每件事都一波三折。 “二十八吗……”盛夫人沉吟片刻，笑了，“比我小十岁，比明汐大十岁，正是年轻又明事理的好年纪。” “多谢夫人夸奖。”时深宵礼貌道谢，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 为什么要提起盛明汐？ 盛明汐，盛百舸的独女，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喜欢惹是生非的alpha，大学入学时开的豪华敞篷跑车还上了南湾市娱乐新闻的头条。 她的工作，该不会和这位盛大小姐有关吧？ 盛夫人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时深宵的猜想。 “由你去保护明汐，再合适不过了。之前她要么挑剔保镖年纪大，要么嫌弃人家长得丑，又或者觉得专业素质欠缺，如果你的话，她一定挑不出任何问题。” 其实不保护盛夫人，而是盛小姐，能远离权力中心，对时深宵而言是件好事，要是让她天天在盛夫人眼前晃悠，被发现身份造假就糟糕了。 不过纨绔之名在外的盛小姐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一定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麻烦是挑战，也是机会，如果利用得当，盛明汐发脾气辞退她，就可以借机离开盛家。 事实证明时深宵的想法太理想化了。 她看着紧贴着自己鞋尖停下的宝蓝色跑车，和车上瞪着她的大小姐，觉得自己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车轮碾过，变成一道扁扁的路标，提示着后来者，这条路上的种种风险。 被辞退前，她得保证自己不被大小姐杀掉才行。【】 3、保镖与狗 “你是我妈送来的新狗？” 盛家别墅的车库口门，被拦下的盛明汐吹了个口哨，拉下墨镜，上下打量时深宵。 “盛小姐，我是夫人派来的新保镖时深宵。”时深宵不卑不亢答道。 被打量的同时，她也在观察盛明汐。 大小姐的长相集双亲的特点于一身，脸型的柔和轮廓与盛夫人如出一辙，眼睛的形状则更像盛百舸。 她眼中那不可一世的狂妄，有几分南湾船王睥睨天下的影子，但终究太稚嫩，像还没开刃的刀，锋芒外露却难掩天真娇蛮的底色。 时深宵正在心里暗暗评价盛明汐的长相，却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不小心跌进了香料柜，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香料的味道？ 直到看到盛明汐挑衅的神色，时深宵才后知后觉，自己闻到的大概是大小姐故意释放的信息素。 如此刺激而富有侵略性信息素，若是冲着omega去，足以让对方腿软心悸；若是冲着其他alpha，便是赤裸裸的宣战。 然而对时深宵一个beta而言，信息素毫无攻击力，她可不会被这种手段挑起战斗欲，反而有闲心去分辨是哪一种香料，可惜味道太浓烈，她实在闻不出来。 见时深宵皱起鼻子，盛明汐嗤笑一声：“瞧你这副样子，和狗也差不多嘛，都是守在主人身边讨人欢心的小动物，只不过两条腿走路，没尾巴，喜欢穿西装。” “我是来保护盛小姐你的，”时深宵在保护这个词上重重咬了一下，“虽然为期一个月的居家保护已经结束，但外部风险依旧不可控，小姐应该在保镖的陪同下出行。” 听了这话，盛明汐的俏脸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信息素陡然变得更加浓烈，她冷冷笑道：“哈！居家保护？把禁足说得这么好听！保镖更是没用的东西，有用的话，母亲就不会死了。” 说到死去的盛百舸，盛明汐的怒火反倒稍稍平息了一些。 “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她不耐烦地嘟囔着，发动了跑车。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蓝色跑车向后倒去，一个利落的转向，车头便精准地绕过了挡在前方的时深宵，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随即一溜烟冲出了车库大门，只留下一串逐渐消散的尾气。 时深宵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车库深处走去，打开了手机上一个不起眼的灰色软件。 屏幕上跳出一张南湾市的局部地图，一个闪烁的蓝色光点正沿着道路快速移动，正是盛明汐那辆跑车的实时位置。 那辆跑车安装了定位器，盛夫人把权限开放给了时深宵，让她能够掌握盛明汐的位置。 时深宵怕定位软件有问题，特意排查了一下，发现这只是一个很单纯的软件，不读取手机信息，也不需要麦克风和摄像头权限，只在开启时调取位置信息，于是放心地用了起来。 其实就算定位软件要把她手机翻个底朝天，她也不怕。在变换了身份后，她置办了新手机，她敢确保手机里没有任何能透露她真实身份的内容。 不过软件没问题是好事，这意味着盛夫人对她很信任。 来到车库，时深宵把手机固定在一辆重型摩托车的支架上，跨上摩托追了出去。 盛夫人相当大方，给时深宵配了车，开放车库任她挑选，时深宵也不客气，挑了一辆防弹商务车，又挑了一辆摩托车。 盛夫人对于商务车并不在意，但是特意问了时深宵为什么要挑这辆摩托车。 “如果遇到堵车或者其他特殊情况，摩托车体积小，机动性强，开起来比较方便。”时深宵解释道。 盛夫人点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到。” 时深宵当然考虑得周到，在没有防弹需求的时候，摩托车绝对是在人流密集处和道路狭窄处的最佳代步工具，不管是逃跑还是追击都很实用。 在她那个未能实施的计划中，她本来是打算枪杀盛百舸后骑摩托车去坐船的，只不过没能成行，那辆租来的摩托也被她退掉了。 盛家的车比租车行的车性能好得多，时深宵本来打算随便追一下盛明汐，却直接毫不费力地撵上了被晚高峰的车流堵得动弹不得的跑车。 她挤到了跑车侧面，单脚撑地，故意倾斜手机，让屏幕朝向跑车，显示出追踪地图和那个闪烁的蓝点，然后掀起头盔面屏，和盛明汐打招呼：“小姐，又见面了。” 盛明汐正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眼睛瞬间瞪大了，然而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时深宵刻意展示的手机屏幕，反而一个劲儿盯着摩托车看，表情相当古怪。 “你凭什么骑这辆摩托？” 时深宵歪歪头：“是夫人允许的，我不能骑吗？这是小姐你的摩托？” 盛明汐面色复杂：“不，这是妈妈的摩托，但是她不怎么骑……你可真是得到她信任的好狗啊，连这辆车都能碰。” 时深宵被车主人的身份惊到，一时忘了反驳那句好狗。 盛夫人？那个端庄优雅的盛夫人、在百合花香和线香烟气中沉默如影子的未亡人，居然是这辆重型摩托车的主人？ 重型摩托车基本都在200斤以上，力气小的骑手连单腿撑车都做不到，一旦倒车扶都扶不起来，盛夫人那么娇小柔弱，怎么会驾驶这样一辆咆哮的钢铁野兽？ 时深宵实在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她以为盛夫人永远会坐在轿车后排，等着别人拉开车门，就像她们第一天见面时那样。 时深宵还没来得及把盛夫人和摩托车骑手的形象合二为一，前方红灯转绿，盛明汐一脚油门，跑车猛地冲出车流，时深宵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继续追赶跑车。 夜色越来越深，跑车越开越偏，周遭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为稀疏的厂房和待开发的荒地，远处的山峦逐渐在夜幕下显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时深宵跟着盛明汐一路开到了郊区，就在她担心盛明汐是不是故意开到荒山野岭，想找个没有监控的路段解决掉她时，前方突然出现了昏黄路灯以外的光亮，是许多明亮的车灯。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对，时深宵几乎以为这里是一场豪华车展。 车灯将山脚下的这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十几辆跑车错落停着，车漆在强光下流淌着金属与金钱的光泽。 红如烈焰，蓝如深海，黑色沉静如夜，银白闪亮如电，每一辆都像是从汽车杂志封面直接开出来的梦幻之物，如今却齐聚在这个偏僻的山脚下。 一群年轻人聚在车边，有人倚着车门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有人靠在引擎盖上大笑，手里晃着不知是酒还是饮料的易拉罐。 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信息素，躁动、张扬，那是属于年轻alpha们不加掩饰的气息。 盛明汐的蓝色跑车没有丝毫减速，径直冲向人群中央。 一个漂亮的甩尾，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车尾划出半个圆弧，稳稳停住，带起的风吹动了近处几个人的衣角。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盛明汐推门下车，脸上带着轻松的微笑，仿佛刚才在车库和车流中的不快从未发生过。 一个染了银发的女生从人群里钻出来，笑嘻嘻地凑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上了盛明汐的脖子：“小汐！你终于来了！你不在，赛车好没意思。” 原来这群人聚集在一处，是要进行野赛，听起来还是个经常举办的常规活动。 时深宵把摩托停在稍远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银发女注意到了她，伸出食指隔空指了指。 “小汐，这摩托仔是谁？你的跟班？今晚也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盛明汐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朝时深宵招招手：“喂，来比赛吗？赛车赢过我，我就允许你跟在我身边。” 时深宵心中暗笑，真当她很想当这个保镖吗？她倒是巴不得立刻输掉，离开盛家。 “好啊。”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盛明汐的笑容僵了一瞬：“你不问问输了的后果吗？” “输了我就离开，不碍小姐的眼。” 盛明汐看时深宵应得痛快，反而觉得吃亏了：“嘶……这个条件是不是对你而言太容易了，我要再追加一条。” 她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你要是输了，就当众跪下，学、狗、叫。” 最后三个字，她刻意提高了声音，说得又慢又重，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夹杂着“玩这么大”“真会玩”之类的议论。银发女更是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时深宵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她只是想顺理成章地辞职，而不是真的想对大小姐卑躬屈膝。 就算是狗，也是有底线的，再好脾气，急了也会咬人。 更何况她不是狗，而是人。 “小姐，”时深宵打断了她，目光沉沉，“差不多得了。你再追加下去，也要拿出分量相同的东西做赌注才行。要是我赢了，你也会给我下跪吗？” 盛明汐横眉立目：“你还敢提条件？” 时深宵耸耸肩：“为什么不敢？人不能只做赢的打算，只对别人提过分的要求，自己却不肯付出同等的代价，那不是打赌，是霸王条款。小姐，你不会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吧？” 盛明汐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泄气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明白了。取消下跪和狗叫的部分，这回你满意了吧？” 时深宵点点头：“我很满意，小姐，希望到时候无论输赢，你都不会食言。” “你也一样。”盛明汐咬牙切齿道。 时深宵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我一定会努力输掉比赛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4、撞车事故 确定了赌注的内容，盛明汐不再和时深宵斗嘴，她拉着时深宵走到人群中，大声向众人宣布： “今晚多加个人，我俩之间有个赌约。” “要不我们先不开赛，你和摩托仔单独跑一圈。”银发女提议道。 盛明汐摆摆手：“那多没意思，两个人多无聊，赛车图的就是热闹。” 热闹，当然热闹，时深宵觉得这里热闹得有些过分了。 引擎低吼，车灯如昼，年轻人躁动的信息素混杂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充斥在这片被临时征用的山脚下。 时深宵分辨着周围车灯照亮的人脸，除去船王盛百舸的女儿盛明汐，这里还有地王的儿子，赌王的孙女…… 时深宵虽然没有特地关注过他们，但调查盛百舸时，了解过盛世集团合作伙伴的情况。 在南湾市这样一块弹丸之地上，各行各业的第一名都被称为王，而这些人的手段也确实和古代帝王有一拼，没有一盏省油的灯，时不时搞得龙争虎斗人畜不宁。 就连这些家族里的小家伙们，也都是一等一的惹事精，此刻像一群脱缰的幼兽，聚在这里用速度与激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今晚这一趟，算是捅了龙虎崽子窝了。 虽然说起来唬人，不过在场的这些崽子要么年纪太小，要么是不学无术，总之都是无望继承家族产业的豪门边角料。 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比如银发女，估计是来自边角料的豪门，或者只是一些不入流的附庸、跟班。 这里边有几个年纪很小，绝对没有达到拿驾照的年龄，恐怕是仗着家长的保护才这么无法无天。 盛明汐与这群人混在一起，或许是同类相吸，或许是因为天真叛逆，或许是刻意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脱离家族期望的姿态。 不过看起来这些人和她只是保持着表面情谊，船王死去的阴影似乎没有给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他们对盛明汐的关心也只是浮于表面，说些“好久不见节哀顺变”之类没营养的废话。 或许他们想学上位者的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些小东西并没有学会精髓，和盛夫人那样的人相比，他们的言谈举止显得格外幼稚。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辆车，人到齐了，众人停下了闲聊，纷纷上了车。 “喂，你过来，排我后面。”盛明汐招呼时深宵，让她排在自己跑车的身后。 时深宵对这个第二梯队的位置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暗中松了口气。 跟在后面，方便控制速度，也方便合理地输掉比赛。她巴不得就这样输掉，然后名正言顺地离开盛家这个是非之地。 她带上全套护具，来到了起跑线的第二排。 面前是一条蜿蜒向上、尚未正式开放的盘山公路。 原本该拦住路口的路障不知被谁挪开了，或许是那位地王之子的杰作，对他们这群人来说，规则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一旁的警示牌倒是还在，只是在这种情形下有心无力，谁也拦不住，倒显出几分可怜。 一名当裁判的少年像模像样地举起旗子，数着倒计时。 “三，二，一——开始！” 霎时间，引擎的咆哮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各色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带起滚滚烟尘。 时深宵在起步阶段就落了后，她并不着急，只是悠哉悠哉地兜风，毕竟她根本没打算赢，跑这一趟就当看风景了。 然而她的偷懒行为很快就被人打断了。 一辆橘色跑车在时深宵身后，一会儿加速一会儿鸣笛。 是刚刚和盛明汐很亲近的那个银发女，不知道是想替小姐妹出气，还是单纯觉得吓唬圈外人很有意思。 无聊的把戏。 时深宵并不理会银发女，她提高车速，往前冲去。 盘山公路狭窄，多数路段仅容两车并行，超车对于四轮跑车而言需要时机和胆量，但对摩托车来说，缝隙即是道路。 摩托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在山道上穿梭。几个流畅的压弯和加速后，时深宵轻松超越了几辆跑车，甩开了银发女，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蓝色，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到了盛明汐的蓝色跑车身后。 她没有继续提速，而是和蓝色跑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打算就这样开到终点。 然而橘色跑车如阴魂不散的幽灵，又一次追了上来。 这次橘色跑车贴得更近了，时深宵能听到摩托车的挡泥板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橘色跑车再一次猛地贴近，几乎要撞上摩托车的后轮。时深宵从后视镜里看到驾驶座上银发女挑衅的笑容，这家伙甚至刻意空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挑衅的中指。 时深宵心头火起，气得咬紧了牙关。这家伙，戏弄起人来也要有个度吧！ 跑车是铁包肉，摩托车是肉包铁，这么快的速度，一旦发生事故，跑车里的人大概率没事，摩托车却很可能会飞出去，自己说不定要摔个粉身碎骨。 虽然时深宵不想当这个贴身保镖，但不意味着她想把命浪费在这种人的车下。 她也顾不得想输的初衷，继续提速。危急关头，保命要紧。 此时路程过了多半，前方的跑车你追我赶争得激烈，留给时深宵的空隙不多。 她使尽浑身解数，利用摩托车的灵活性，在车流中左右穿插，试图再次摆脱身后橘色跑车的纠缠。 风声、引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时深宵瞥了一眼后视镜，橘色跑车被她甩开了一段距离，而盛明汐的蓝色跑车早就在此过程中落在了更远处。 眼看到了最后一个急转弯，前方就是相对平直的路段，盛明汐还是没追上来，时深宵有些发愁。 再这样下去，想输就难了。该怎么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合理放水？ 时深宵正苦恼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是轮胎抱死摩擦地面发出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刺耳声响，然后是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 她浑身一凛，从后视镜仓促一瞥，血液几乎凝固！ 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刹车，直接松手任摩托车向另一侧倒去，自己则借力跳车，落地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事故地点狂奔而去。 蓝色跑车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斜嵌在山壁凸起的岩石上，车头严重变形，瘪了进去，碎裂的车灯像垂死的眼睛一样闪烁着，盛明汐闭着眼，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时深宵心跳比飙车时还快，嘶吼声响过引擎。 “醒醒！睁眼！” 在她的视野中，盛明汐的面容恍惚间变成了另一张同样年轻的脸庞，潺潺流着血，面色苍白如纸……熟悉的恐惧袭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然而下一秒，幻象被打破了。 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并无痛苦迷茫，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紧接着，在时深宵惊愕的目光中，盛明汐嘴角一勾，迅速坐直身体，熟练地挂挡、倒车！ 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严重损毁的车头硬生生从岩石的挤压中挣脱出来。蓝色跑车灵活地转向，绕过仍呆立在原地的时深宵，朝着终点方向扬长而去。 等时深宵反应过来，扶起倒地的摩托，推着车去到山顶时，盛明汐早已过了终点线。 瘪了一块车头的蓝色跑车歪斜地停在一边，盛明汐正和银发女笑着聊天，半分受伤的样子也没有。 时深宵停下摩托，大步来到盛明汐面前。 她比盛明汐高了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胸膛激烈起伏，在盛明汐看起来，显然是气狠了。 见到时深宵这副样子，盛明汐的笑容更加灿烂：“哟，轮下败将来了。” 时深宵一言不发，只是突然拉住了盛明汐的手。她的力道不小，盛明汐吃痛地叫出了声。 “你干什么？说好了愿赌服输，想反悔动手吗！” 一旁的银发女瞬间沉下脸，上前一步去拽时深宵的胳膊：“别动手动脚的，松开！” 时深宵甩开银发女，手下力气更大，死死攥住盛明汐，哑声道：“我可以认输，也可以下跪学狗叫，但你不能出事。” 听了这话，盛明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家伙怎么回事？本来以为她要因为被耍了而大发雷霆，结果怎么用这么凶狠的态度说这么恶心的话？ 盛明汐本想笑时深宵矫情，可当她发现时深宵的手竟然在抖时，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突然卡住了。 不会吧？她是认真的？ 在盛明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时深宵弯下了一条腿，在她的膝盖落地之前，盛明汐眼疾脚快，把鞋尖垫在了下面。 “什么意思？愿赌服输就行，谁要你下跪了？快滚吧，搞成这样子，赢了你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盛明汐强行把时深宵拉了起来，推着她离开，时深宵却不肯走。 “不行，我要看到你平安回家，”时深宵指了指受损的蓝色跑车，“这样我不放心。” 盛明汐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刚才撞车是一时冲动，带着赌气的成分，现在冷静下来，看着爱车的惨状，她也知道麻烦大了。这样开回市区不仅不安全，要是被拍到了，绝对要上新闻，不知道会被编排出什么离谱的故事。 之后想办法找人把车搞到山下去，叫保险公司处理一下吧。 至于她自己怎么下山……她的目光落在了时深宵身后的摩托车上。 “行，你暂时先别滚，骑摩托送我回家再滚。” 没想到时深宵竟然拒绝了她。 时深宵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腕，把依然无法停止颤抖的手伸到盛明汐面前：“抱歉，我这样没法开车。小姐你有摩托车的驾照吗？”【】 5、送你回家 时深宵向来是不愿意示弱的，但此时此刻她手抖得太厉害，实在不宜开车，只能把主动权交给盛明汐。 “小姐你有摩托车的驾照吗？” 盛明汐笑得得意：“你问对人了，我驾照全得很，连直升飞机的都有，摩托更是不在话下。”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银发女再次插嘴。 “小汐，你这车都撞成这样了，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她这么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时深宵：“我的车可以载两个人，正好容得下你和我。” 盛明汐摇摇头：“谢啦，不过我打算骑摩托回去。这摩托是我妈的，我早就想试试了，今天正好有机会。” 银发女看盛明汐心意已决，便耸了耸肩，没再坚持，只是在盛明汐背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时深宵。 摩托车的后备箱有第二个头盔，时深宵拿出来递给盛明汐。盛明汐戴上头盔，翻身上车，拍了拍后座。 “坐。” “多谢。” 时深宵依言坐上后座，她双手向后，牢牢抓住了座位后侧的扶手，身体也微微后仰，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家伙被我吓破了胆，我带她先走了。”盛明汐和周围人打了声招呼，启动了车子。 摩托车驶离了依旧喧闹的山顶，将炫目的车灯、嘈杂的人声，以及不怀好意的目光一并抛在身后。周遭安静下来，只剩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间回响。 车灯切开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柏油路面，不断延伸又不断被抛在身后，像是永无尽头。夜风清新冷冽，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彻底冲刷掉了刚才那股混杂着信息素、机油和烟尘的复杂味道。 “我一直很眼馋这辆车，还是头一回骑呢。”盛明汐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的新奇和兴奋却很明显，“之前没敢管妈妈借过，这次骑，竟然是托了你的福。” 盛明汐碎碎念了好长一串话，始终得不到回应，她回头看了看身后沉默的家伙：“还活着吧？说句话啊。” “看前面，注意安全！” 好吧，这下沉默的家伙倒是说话了，甚至还手动把盛明汐的头转了回去，说的却是盛明汐不爱听的话。 “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当保镖？坏人来了，你不会丢下雇主就跑了吧？” “不会的。我的专业素质得到了盛夫人的认可，你可以去问她。不过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保镖的工作。” 话题涉及到盛夫人，盛明汐沉默了。 摩托车驶出了山路，汇入相对平坦但车辆稀少的郊区公路。 路灯的光晕间隔着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流动光影。风声依旧，但路况好了许多，交谈也变得清晰起来。 再次开口时，盛明汐转移了话题。 “你辞职以后，别当保镖了，太危险。去当工厂保安都比这强，不会打打杀杀。” “不好说。之前有个造船厂着火，厂长和保安都被烧死了，怪吓人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盛明汐不以为意：“被烧死是小概率事件。你身手还挺利落的，不至于逃不出火场。” “不管死亡概率有多小，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逃不逃得掉，不事到临头谁能预料。”时深宵平静道。 “明明怕死又悲观，甚至不喜欢保镖的工作，却当了保镖，还得到了妈妈的认可。”盛明汐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这人真奇怪。” 时深宵叹了口气：“工作嘛，喜不喜欢都要干，有什么奇怪的。说我奇怪，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堂堂盛家大小姐，和保镖比赛打赌，用诈死骗保镖，骑车载着保镖回家，像什么样子。” 盛明汐不提比赛打赌诈死骗人的事，只揪着后半句辩解：“载你回家，不是你主动要求的吗？” “可是我说了，你就答应了，没有把我自己丢在山上。你和外表看起来不一样，其实是个好孩子。” “喂！”盛明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了个哆嗦，“别用那种语气说话，你是我妈吗？” 时深宵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要我怎么说？夸你是好妹妹？那可太没礼貌了。” “你算哪门子姐姐，”盛明汐哼道，“就算你不当我的保镖，也要恭恭敬敬叫我盛小姐！” “好的盛小姐，没问题盛小姐。”时深宵顺了大小姐的意，而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个，盛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赶下一个保镖走的时候，无论是撞山，还是其他危险的把戏，都别再用了。没什么东西，值得用这么危险的办法去赢，去证明。你要是出事了，爱你的人会伤心的。” 盛明汐嗤笑一声：“哼，谁会伤心？” “当然是夫人。” 此话一出，盛明汐瞬间提高了嗓门：“妈妈？妈妈伤什么心！母亲死了她都没掉一滴眼泪，葬礼没结束就搬出了家，整天酒店公司两头跑，忙着接收权力、稳固地位！” 盛明汐仿佛一只处于爆炸边缘的火药桶，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的话变得越发尖酸刻薄。 “只要公司不出事，盛世不倒，家里死了谁她都不会真的伤心！她的眼睛里只能看到利益和权势，如果眼泪不会变成珍珠，她就不会流泪！就算我今天出车祸死了，她都不会哭！” 盛明汐的脊背微微颤抖，骄纵蛮横的少女伪装的坚硬外壳裂开了裂痕，流露出了真实的孤独与倔强。 她看起来很需要一个拥抱。 这个念头闪过时，时深宵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动作。 她松开了一直抓着扶手的手，身体前倾，双臂轻轻环住了盛明汐的腰。 “你你你……”盛明汐一下子从口齿伶俐的辩论家成了个结巴，“你突然干什么呢？” 摩托车因为驾驶者一刹那的惊讶轻微晃动了一下，时深宵不仅没有松开盛明汐，反而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盛明汐的个头在alpha中算得上高挑，但时深宵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膀也更宽些。只是稍稍用力，就将少女整个拢在了自己的臂弯之中。 盛明汐的腰比时深宵目测的还要细，隔着一层不算厚的外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韧而紧实的腰线，以及其下微微绷起的肌肉。 有点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这是时深宵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来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时深宵几乎是脱口而出：“小姐，你最近好好吃饭了吗？” “什、什么？你发什么癔症？松开我！” 时深宵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越了界，但此时再松手，显得太心虚，她索性就这样抱着盛明汐，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 “风有点大，这样更暖和，也更安全一点。”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另外，我发现小姐有点瘦，所以关心一下小姐的饮食。身体健康很重要。” “谁、谁要你这种关心！多管闲事！” “那……夫人要是关心你呢？也不要吗？”时深宵试探着，再次提起了那个敏感的名字。 这一次，盛明汐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只是淡淡回了句“她才不在乎我，她和盛世才是亲母女”。 时深宵叹了口气：“小姐，公司的事我不懂，但我还是要说，夫人既然肯为你花心思请保镖，就说明她在乎你，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太恰当。” 盛明汐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你肯花心思劝我，担心我吃饭，怕我出事，是不是说明你也在乎我？” 时深宵沉默了。 她在乎盛明汐吗？ 她们贴得这么近，以至于时深宵可以闻到盛明汐被夜风稀释的信息素，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更清晰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微甜的木香，清冽的花香。 是丁香的味道。 是浓烈的香料丁香，也是馥郁的紫丁香。鲜活，热烈，生机勃勃。 眼前的人明明是仇人的女儿，就算她不恨屋及乌，也不该投入多余的感情。但透过盛明汐，她仿佛看到另一条已经逝去的、同样年轻的生命，她没办法不在乎。 “……这，”她斟酌着用词，最终选择了坦诚，“算是吧。” 话音刚落，时深宵就感觉到身前的人轻轻颤了一下，震动从盛明汐的胸膛蔓延，顺着脊背传递到了时深宵的胸口，时深宵感到自己的心脏也以同样的频率震动了起来。 盛明汐在笑。 “你这人……哈哈哈……有意思，我有点喜欢你了。” 时深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喜欢”意味着什么，盛明汐接下来的话就如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了。 “我决定了，之前的赌约作废，你接着当我的保镖吧。” 时深宵僵住了。 后悔，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脚底急速蔓延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恨不得摘了头盔扇自己几个嘴巴。 让你多嘴！让你乱发善心！让你做什么知心姐姐！开导什么叛逆少女！这下子走不掉了！【】 6、漏洞百出 从前时深宵不是个话多的人，她习惯倾听，不擅表达，直到和所爱之人生死相隔，她才发觉自己从前说得太少。 如今她试着用语言表达心意，却不小心给自己挖了个坑，盛明汐轻轻一踹，她就摔进了坑底。 说好的绝不食言，盛明汐转头就毁约，毫无契约精神。 “小姐，我们说好了，我输了就离开。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 时深宵试图以理服人，据理力争，盛明汐则自说自话，胡搅蛮缠。 “谁跟你说我是君子了？我是盛家的大小姐，是你的任务对象。我想改主意就改主意，你有意见？” 时深宵当然有意见，但盛明汐绝不可能听她的意见，于是她只能暗中叹气，自认倒霉。 盛明汐的心思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迅猛，走得也突然，也许明天一早醒来，这位大小姐又会觉得她碍眼，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大小姐喜怒无常，等哪天她心情不好，或许就会高抬贵手把自己放走了。 回到盛家的别墅，盛明汐把摩托车开回车库，时深宵故作自然地松开搂着她腰的手，翻身下车，等她停车。 盛明汐停好车，绕着车子转了一圈，皱起了眉。 “车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山上时，她们的注意力都不在摩托车身上，如今在明亮的车库灯光下一看，这辆原本线条流畅、漆面如镜的黑色重型摩托简直惨不忍睹，车身上的剐蹭多得离谱。 尾部的伤痕是银发女开车撞的，侧面是时深宵跳车时车子倒地导致的，原先闪亮的车漆斑斑驳驳，几道深些的划痕甚至露出了底漆，显得极为刺眼。 时深宵赶忙道歉：“是我太不小心了，我会向夫人赔罪的。” “行。”盛明汐点点头，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还有我的跑车，也是你搞坏的，到时候好好和妈妈解释。” 自己连跑车的方向盘都没摸到，却要为一场蓄意的撞山事故承担责任？ 时深宵被盛明汐的说法搞迷糊了：“小姐，跑车是你自己撞山撞坏的。” “是啊，”盛明汐理直气壮，“但如果不是你和我比赛，我会把车撞坏吗？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的责任。” 这番强盗逻辑让时深宵哭笑不得。 明明刚才还好得亲如姐妹，现在却让她一个人在夫人面前扛起一切，真不愧是盛大小姐，没理也不饶人。 照盛明汐这么说，如果自己没来当保镖，她们就不会进行比赛；如果自己不出生，她们就不会相遇……再往前倒推，责任能一直追溯到宇宙大爆炸。 “总而言之，负起责任来，保镖小姐，做好你该干的事。” 盛明汐把自己的错撇得一干二净，反倒指责起别人来，时深宵不禁哑然。 她握住自己不久之前环住盛明汐腰肢的手臂，拥抱像是个幻觉，感觉刚刚经历的一切亲密都失去了温度。 她在乎大小姐，大小姐却把她当成了一个顺手的工具。 这实在是不公平。 见时深宵沉默不语，盛明汐有些疑惑。 “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至于笨到需要我解释吧？” 时深宵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很好，明白就好，你这人很上道。”盛明汐拍了拍时深宵的肩膀，脚步轻快地朝车库外走去。 时深宵落后半步，跟在盛明汐身后，一直将她送到卧室门前，道了声晚安，准备离开。 “喂，等等。”盛明汐突然出声，叫住了已经转身的她。 时深宵停步，回身微微颔首：“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确实还有个小问题……”盛明汐目光有些游移，“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时深宵几乎被气得笑出来。 她们俩又是比赛又是互诉衷肠，折腾了半个晚上，到头来，大小姐居然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今天在车库门口见到小姐时，自我介绍过。” 盛明汐挠了挠脸颊：“……我那时候忙着生气，没记住。你再说一遍。” 这理由倒是坦荡。 “好。那我再说一遍，我叫时深宵。时间的时，深夜的深，宵禁的宵。” 盛明汐摇摇头：“宵夜，元宵，哪个不好，偏偏你要说宵禁，多扫兴的词，你还真是会选。” “职责所在，我希望能显得更专业。”时深宵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你这人可真是……”盛明汐噗嗤笑了，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好吧好吧，我记住了。晚安，时深宵。” 她打了个哈欠，随手关上门，把时深宵和她再次道晚安的声音一同关在了门外。 “晚安，盛小姐。” 虽然道了晚安，但时深宵不能就此安睡，她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 转了几个弯，时深宵来到别墅侧翼，在为保镖配备的房间安置下来。 房间陈设简单，但宽敞整洁。她脱下沾了尘土的外套外裤，搭在椅背上，而后疲惫地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应付完小的，应付大的，该给夫人汇报工作了。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儿童简笔画。大团的色块挤挤挨挨，上面有几道弯曲的波浪线，线条粗糙，画工稚嫩，勉强能看出来是池塘里的锦鲤。 这是手机里唯一一点与过去有关的痕迹，她甚至不敢放上照片全图，特意截去了旁边画着的一家三口和署名，只保留了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背景。 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她靠着这张残缺不全的照片，回忆往昔的温暖，以此点燃自己复仇的决心。如今仇人已逝，震荡留下的余波却并未消散，她的生活还是一团糟。 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真正结束呢？ 盯着鱼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屏幕熄灭，黑屏倒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才猛然清醒，解锁了手机，找到盛夫人的号码，发送了一条消息。 “今日与小姐见面，陪小姐飙车，不慎撞车，跑车右前侧严重受损，摩托车后侧与右侧剐蹭，人无碍。出了这样的事故，是我的失职，请夫人责罚。” 这段话堪称漏洞百出，时深宵故意这么说，是想看看盛夫人的反应。 如果她有失水准，盛夫人觉得她能力不足、言辞笨拙，不堪大用，会不会主动解雇她？ 她忐忑地等待盛夫人的消息，出乎意料的是，盛夫人一个字都没回，而是直接打来了一通电话。 时深宵下意识从床上弹了起来，坐得笔直，深吸一口气，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夫人。” 听筒里传来盛夫人的声音，像微风吹拂耳畔般温柔。 “辛苦了，这么晚还没休息。” 时深宵没有把客套的关怀当真：“不辛苦，我是不是打扰夫人休息了？” “没有，我睡得很晚。”盛夫人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听起来似乎没有休息好，“为什么会发生事故，我就不问了，飙车的规矩我都懂。重点是，怎么撞的车，才能在人没事的情况下让跑车严重受损，摩托车却只是剐蹭？还都伤在右侧？” 面对责问，时深宵心中一喜。盛夫人是个聪明人，自己设下的漏洞，她都发现了。 “盛小姐约我山道竞速，说只有我赢了才能留下，输了就要离开，比赛期间车没有彼此相撞，但是和山壁以及路面发生了一些摩擦。” 时深宵没有隐瞒赛车这件事，也没有按照盛明汐的吩咐揽下全部责任，只不过简化了一些细节，省略了银发女的挑衅、盛明汐那场惊心动魄的撞山，以及自己跳车救人的乌龙，不过盛夫人的关注点不在这些细节上。 “这么看来，是你赢了。” “不，我输了。”时深宵坦然答道。 盛夫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哦？那明汐还特意给我发消息，夸你很不错，要留下你，真是稀奇。不管是输是赢，你都在明汐跟前站稳了脚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以后好好干吧。” 话说到这里，时深宵没办法顺理成章提出辞职，只好含糊应下，寄希望于盛明汐哪天和盛夫人说点她的坏话。 盛夫人似乎没有察觉到时深宵的敷衍，还在继续吩咐。 “明天去办一下修车的手续，费用不用你承担。明汐的跑车她自己知道怎么处理，不过摩托的理赔需要你去办一下。摩托车的保单在我卧室，柜子上有一张摩托车的照片，保单就在下面的第一个抽屉里。” “好的夫人，我记住了。明天小姐醒了，我会提醒她去拿。” “不用。你去拿就好。” 时深宵大惊失色：“我？我一个外人，进入您的卧室，这不合适吧？” 卧室是极为私密的地方，作为一名单身的保镖，踏入一对已婚伴侣的私人空间，是相当冒犯的行为。 虽然这对伴侣中的一人已经离世，另一人则远在酒店，但这么做依旧不大妥当。 对于时深宵的犹豫，盛夫人的回答显得十分轻描淡写。 “没什么不合适的，里面没有任何秘密，你尽管去吧。”【】 7、旧梦新人 电话挂断后，时深宵在床上坐了好久，始终想不明白这条指令的目的。 盛夫人为什么会给一个保镖这么多信任？传言盛夫人被保镖骚扰过，时深宵便一直小心对待她，生怕犯了忌讳，如今看来夫人好像对此没有心理阴影？当然，也有可能是传言有误。 这指令越界得让时深宵在床上呆坐了半晌，她反复咀嚼，品不出其中明确的恶意或陷阱，于是决定照做。 有钱人家的omega，或许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也习惯了旁人对她指令的无条件服从。beta保镖在她眼里，大概和一件会走动的家具、一个更智能点的工具没太大区别，工具进入主人的房间，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按照盛夫人的给出的位置来到她的卧室，刚刚进门，时深宵就意识到了一个秘密—— 这确实是盛夫人的卧室。 是她自己的卧室，而不是她和盛百舸共同的卧室。 房间很大，陈设却并不繁复。一张宽大的床占据中央，铺着素色的丝质床品，最显眼的是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摆在床头的正中央。 床品只有一套，所有照片都是单人照，风格也完全是盛夫人的风格。 风格是一种感觉，要是深究起来，时深宵也说不太清。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百合香气，但是时深宵环顾四周，一朵百合花也没看见。 难道……是信息素残留的味道？ 这个想法在时深宵脑中闪过，但很快被她否决了。 作为一个beta，时深宵对信息素的感知天生迟钝，之所以能闻到盛明汐辛辣刺激的信息素，是因为盛明汐刻意释放，以表达挑衅意味。 对于alpha而言，信息素是武器，是划分领地与彰显力量的荣耀，信息素的碰撞像是兵刃交锋，是alpha特有的威慑手段。 而对于omega，信息素是极为私密的，是贞洁的一部分。随意释放信息素，甚至和omega以外的性别说起自己信息素的味道，都会被视为失礼、不检点，甚至是某种隐晦的邀请信号。 为了少惹麻烦，omega除了佩戴颈环，还会使用抑制剂，以维持信息素的稳定。被标记的omega反倒不用这么麻烦，临时标记和终身标记会让激素在或短或长的时间内处于稳定状态，不会随意泄露。 盛夫人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肯定被标记过了，那么这缕清雅悠长的百合香，大概是什么留香持久的特制香薰吧。 时深宵揉了揉鼻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闻来闻去的样子很不礼貌。 探究处境微妙的omega雇主的私密细节，并非她此行的目的，也绝非明智之举。这淡淡的香气，无论来自何处，都只是这个房间里无关紧要的背景气息。 时深宵很快收敛心神，把注意力放在了照片上。 绣着复古暗纹的桌布上，几个温柔的乳白色相框错落摆放，照片有新有旧。 有身穿华丽长裙参观艺术馆的照片，有优雅弹奏钢琴的照片，时深宵看不懂藏品的好坏，也没办法隔着照片聆听乐曲，只能看明白照片里的女人是那么光彩夺目，胜过一切珠宝。 她看遍照片，终于找到了一张身穿赛车服的女人抱着头盔和摩托车的合照。 画面中的女人很年轻，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略显笨重的专业赛车服，头盔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剪刀手。她笑得毫无顾忌，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蓬勃的、未经驯化的生命力。 从五官和脸型看来，照片里的女人就是盛夫人，但气质和时深宵认识的她大相径庭。 照片下面塞了一张小纸条，潇洒的字迹记录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纸条上的字迹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过去，在时间的下面，写着这么一行字： 秦君如（左一）与摩托车 看到这里，时深宵忍不住笑了。照片里明明只有一个人，却特意单独标出站位，难道怕别人把她和摩托车弄混吗？ 盛夫人还挺幽默。 不对，是秦君如。 时深宵的指甲轻轻点了点相框里女人的脸，她是秦君如。 毕竟纸条上写的可不是盛夫人（左一）与摩托车。 时深宵没有在秦君如的卧室停留太久，她打开对应的照片下面的抽屉，拿到摩托车的保单就离开了。 她想过要不要仔细观察卧室的每个细节，翻箱倒柜调查一番，但一是她不确定这里有没有摄像头，二是她的复仇对象已死，似乎没必要再深入了解盛家的秘密了。 时深宵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睡觉。 她本以为在盛家的地盘上会难以入眠，但或许是周遭太安静，或许是精神在情绪起伏后太过疲惫，她很快就坠入了梦中。 这个梦她做过很多遍。 闪烁的红蓝灯光切割着黑暗，冰凉的雨水混着刺鼻的焦糊味，黄黑的警戒线在风中无力飘动。一切都和无数次重现的场景一模一样，除了……那张脸。 驾驶座上，那个身影歪斜着，鲜血从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散落的黑发。可无论时深宵如何努力想要看清，那张脸都笼罩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后，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刺目的红色。 她一步步靠近，女孩的脸却并没有因为距离的缩短而变得清晰，她走到车旁，颤抖的手穿过破碎的车窗，捧起女孩的脸，想要凭借摸索，辨认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手下的皮肤冰冷，没有一丝生命的温度，她的手指贴上去，立刻就被冻僵了，完全失去了触觉，像是捧着一片虚无。 看不见，摸不到，她有些急了。 “洋洋……为什么不肯让姐姐看清你的脸？因为我太没用，没能继承你的遗志、报仇失败了吗？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吧……” 话音未落，女孩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血迹像被抹去般瞬间消失，模糊的五官变得清晰，却并非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飞扬的眉，带着狡黠笑意的眼，是盛明汐！ “你上当了！”梦里的盛明汐咧开嘴，笑容灿烂。 时深宵手一抖，醒了过来，冷汗浸湿了额角，心砰砰跳个不停。 熟悉的场景，主角却换了张脸，效果实在惊悚。 看了一眼时间，不到六点钟，天边微微泛白。 她踉踉跄跄钻进卫生间，用冷水洗去残留在身体中的余梦，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是她作为盛明汐的贴身保镖正式上任的日子。 巧合的是，今天不只是时深宵上任的日子，也是秦君如上任的日子。 在手机上看到《直击盛世集团新闻发布会，新任董事长兼ceo秦君如发表就职演说》的新闻时，时深宵大为惊讶。 盛百舸的父兄健在，虽然一个退居幕后，一个能力差得出奇，但盛世毕竟是盛家的百年基业，竟然被秦君如一个外姓人接手了。 是盛家人太没出息，还是秦君如能力太强？为什么之前她在调查时没听说过秦君如涉足盛世的业务？ 也许她是个傀儡领导，实际上是其余大股东在操控她。不过这有点说不过去，ceo可以说是打工人，但董事长拥有的可是实打实的利益，能自己上为什么要立个傀儡？ 这些念头只在时深宵脑中盘旋了片刻，便被她按了下去。 盛世谁当家，与她何干？只要不是盛百舸在位，盛世是谁的都无所谓。她的目标已死，如今的去留只系于那份保镖合同和盛大小姐一时兴起的念头。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眼下有更实际的事情要处理。她得陪着那位差点在她梦里吓死她的盛大小姐，去处理那辆惨不忍睹的跑车和摩托车。 见到盛明汐时，大小姐心情似乎不错，大概是因为秦君如并未因昨晚的事故而责备她。 时深宵想了想，决定主动坦白：“小姐，关于昨晚的事，我没有完全按照您吩咐的那样向夫人汇报。” “哦？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赛车和撞车的事实，但略去了一些细节。” 时深宵复述了她和秦君如的对话，期待着盛明汐为了她没有承担全部责任而发火。她这么不听话，是不是应该被不满的大小姐赶走了？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盛明汐的夸奖：“你还挺聪明。没说谎，但也没全说。妈妈肯定会喜欢你的。” 到头来，时深宵卖的破绽没有得到任何一方的指责，她第一次为了运气太好歪打正着而感到了烦恼。 既然留下来了，那就要按照雇主的意思干活。 搞定了修车的手续，时深宵本以为今天剩余的行程是继续陪盛明汐做事，然而她们双双收到了秦君如的消息： 她们要去南湾大学报道，办理销假和入学手续。 销假的是盛明汐，而入学的是时深宵。【】 8、新生报到 阶梯教室中，教授正对着屏幕上艺术史的ppt滔滔不绝，教室的最后一排，时深宵双眼有些发直。 对于陪大小姐上学这件事，她并不反感。 在盛家的别墅呆着不自在，不如在学校里，穿得也可以更随意，还可以偷点小懒。 另外，时深宵喜欢上学。当年家里差点供不起她和洋洋上学，多亏好心人资助，她们两个才能顺利从南湾大学毕业，这是她的母校，她一直对这里很有好感。 故地重游，即使身份和心境都已天翻地覆，校园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仍能让她的心底泛起复杂的暖意。 不过学校里也有令她头疼的事。 她是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的，根本不懂艺术，对她而言，这些课程可太难了，专业不对口，老师念的ppt在她听来完全是天书。 其实她有过接触艺术的机会，本不该对艺术如此陌生。 资助她和洋洋的好心人每年除了汇款，还会寄来鼓励的信件，信里会夹带一些卡和门票，有超市的购物卡，也有游乐园、博物馆、艺术展的门票。 那些印制精美的票券，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邀请函。但现实是残酷的，对于当时捉襟见肘的家庭来说，任何非生存必需的享受都是奢侈。 她和洋洋每次都想方设法把门票转卖出去，换取一些额外的生活费。艺术太遥远了，远不如一顿饭、一件衣服、一本辅导书来得重要。 总而言之，时深宵对于艺术是一窍不通，也没有兴趣。让她这个艺术盲伪装成艺术系学生，实在是强人所难。 幸好，她不是真的读了这个专业，只是在保镖这个假身份的基础上，又多了一层学生的假身份而已，核心任务并非上学，而是盯人。只要盛明汐不出幺蛾子，她大可以在这门课上安心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背景板。 和时深宵这个假学生不同，盛明汐可是正经的艺术生。 这一点很奇怪，按照盛明汐的身份，她喜欢艺术很正常，但学习相关专业却有些不寻常。 作为船王的女儿，她应该学习船业相关的专业，或者读商科，为继承庞大家业做准备，就算不学这些，至少也要选个金融、法律之类的实用学科。然而她竟然是艺术系的学生，还是很复古的油画系。 盛明汐的性格这么易燃易爆，真的适合学艺术吗？她能耐得住创作的寂寞吗？ 在时深宵的刻板印象里，搞艺术的，尤其是搞古典艺术的，应该是秦君如那种人，就像她卧室的照片里那样，穿着端庄的长裙，站在艺术品前，优雅、沉静、周身萦绕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本人便是一件行走的艺术品。 其实富二代学艺术的有很多，但是这些人都是无望接手家族产业的人，学艺术既是为了体面，也是为了表明自己无意于权力的决心。 但作为盛百舸的独女，盛明汐有什么必要学艺术？没听说盛百舸有其他孩子啊？ 说起来她和那些不入流的二代三代玩到一块去，也很不寻常。 难道她家不准备让她接手生意，打算让她做个闲散富贵的大股东？ 时深宵的视线越过几排座位，落在盛明汐的背影上。大小姐单手托腮，面向黑板，姿态放松，看不出是在专心听讲还是在神游物外。 盛明汐在想什么，时深宵不得而知，毕竟她不是需要继承家业的富二代独生女，她可以接近盛明汐，但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处境和所思所想。 不过作为保镖，她无需理解得那么透彻，只要服从命令就好。 盛明汐不希望被保镖干扰她正常的校园生活，这正合时深宵之意。她乐得窝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扮演一个存在感稀薄、性格冷淡的转学生。 后排是个好地方，老师不会突然提问最后一排混日子的同学，同学们虽然热情却好对付，只要她保持冷脸，就不会过多纠缠，转而将过剩的精力和交谈欲投向其他更活泼的对象。 就这样，时深宵不远不近地跟着盛明汐上课，吃饭，偶尔和同学交谈，大小姐复学的第一天，同样也是时深宵入学的第一天，便平淡地过去了。 令时深宵意外的是，盛明汐居然吃食堂，对食物完全不挑剔，而且住宿舍，不过住的不是拥挤的多人宿舍，而是需要更高住宿费的双人间。 在时深宵来之前，盛明汐自己住一整间，如今时深宵入住她的宿舍，正好符合了校方的要求。 南湾大学除了omega因其特殊的生理属性，被安排在有严格安保和独立系统的独栋宿舍楼外，alpha和beta学生实行混合住宿。 这倒不是歧视，而是一种平衡策略。 要是把天性争强好胜、信息素容易互相冲撞的alpha们集中安置在同一栋宿舍楼里，恐怕天天都得上演武打片，管理成本将高到难以承受。 为了校园的安宁和平，只能把数量相对较少的alpha学生，分散插入到基数庞大的beta中。 beta数量众多，足以稀释数量较少的alpha，有助于分散alpha，减少摩擦。另外，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性情普遍更为平和，堪称理想的缓冲剂和稳定器。 当然，这听起来似乎对beta不够公平，仿佛他们成了维持alpha和平的工具人，但这并非强制措施，况且校方还提供了补偿机制：自愿与alpha同住的beta学生，能享受可观的住宿费补贴。 对于家境不好或者花钱大手大脚的学生来说，这笔钱颇具吸引力，因此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看在钱的面子上和alpha同住一室的。校园里甚至有抢alpha室友的传统，一些脾气好、不惹事的alpha，就成了beta最好的“省钱神器”，被beta们争相抢夺。 时深宵之前在南湾大学读书时，就曾经为了减免住宿费和alpha合住过，不过那时候她住的是多人寝，这次和盛明汐一起住双人寝，她稍微有些担心。 宿舍的面积不大，一个卧室里有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除了人更少、更清净，双人寝还有一点比多人寝好，那就是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洗漱很方便。 时深宵倒是不在乎和别人同住，毕竟她已经习惯了没有单独卧室的日子，不过盛明汐会愿意吗？ 大小姐和保镖一起住在这样的双人寝里，真的合适吗？时深宵看向盛明汐，试图通过她的表情判断她的态度。 出乎意料的是，大小姐看起来并不介意和她共处一室，甚至坦然分配了卫生间的使用顺序。 “我先洗澡，你后洗，你收拾卫生。” 丢下这句话，她就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徒留时深宵兀自感慨。 盛明汐和秦君如的性格乍一看完全不同，但又有相似之处，比如她们似乎都不介意主动把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纳入小于正常社交距离的范围，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边界感。 想到秦君如，时深宵意识到该给她汇报今天的情况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秦君如的对话框，与此同时，卫生间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隔着一层卫生间的门板，水声模模糊糊，时深宵一瞬间有些恍惚，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动弹不得，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与别人同住过了，独自一人的时间长了，她几乎忘记了与人共享空间、聆听近在咫尺的生活动静是怎样的感觉。 此刻，隔着磨砂玻璃门传来的水声，还有盛明汐隐约可见的、朦胧晃动的身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的心湖，激起了一阵涟漪。一股酸涩的暖意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头，这平凡的水声与人影，竟让她产生了久违的、近乎于家的错觉。 可这终究是虚假的。 她是一个心怀秘密的潜入者，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过客。 盛明汐是她的任务对象，是仇人之女，是雇主的孩子。 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已经不复存在。 时深宵叹了口气，转身去到小阳台，关上阳台门，把室内的声音连同那份不合时宜的伤感关在身后。 夜风拂过面颊，吹散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面对广阔的夜色，她终于能在屏幕上顺畅地敲下简短的汇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已陪同小姐完成今日课程及活动，一切正常。已入住学校宿舍。” 点击，发送。 按灭屏幕，时深宵准备吹会儿风再进屋。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新鲜的空气彻底驱散心头的纷乱思绪。 然而，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气息，混在夜风里，钻入了她的鼻腔。 她警觉地转头，转向风吹来的方向，又吸了吸鼻子，随后脸色一变，一把拉开阳台门，朝着水声未歇的浴室冲了过去。【】 9、招蜂引蝶 “明汐，你室友真的好厉害啊。” 盛明汐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听到类似的话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去食堂吃饭，甚至是现在，在画室里调着颜料，都会有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凑过来，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目的明确的语气打开话题。 “嗯嗯是啊。”她点头应和。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 “那……”对方果然图穷匕见，露出期待的笑容，“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 呵，肯定是又一个被时深宵拒绝的家伙。 盛明汐几乎能在心里为这些搭讪者分类：直球派、迂回派、借着探讨“英雄事迹”来套近乎的……花样百出，但目标出奇的一致。 “不好意思，这个你得去问她本人。没有她的同意，我不能随便透露别人的隐私。” 看着对方失望地离开，盛明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牙根暗暗咬紧。 烦死了，明明只是个保镖，是她的附庸，却大出风头，像什么样子！ 心绪起伏，笔尖的落点不小心偏移，弄脏了新开的一罐白颜料，气得她想把颜料罐扔出去。 更烦了。 可是她不好说些什么，因为时深宵的风头出的名正言顺。 闻到某个寝室的糊味，报告了宿舍管理员，辅助灭火，避免了忘记关闭的卷发棒导致的火灾蔓延，说实话还挺惊险的，因此被全校通报表扬，照片上了宣传栏，得到赞美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盛明汐还是不爽。 任谁在洗澡时毫无防备地被猛地拽开浴室门，像打包快递一样被粗暴地套上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和没冲干净的泡沫，被人拉着往宿舍外冲，都会很不爽吧！ 她盛明汐堂堂一个alpha，被一个beta这么对待，脸都丢光了！ 就算时深宵这么做的时候向她解释了原因，之后也为情急之下的无理举动道过歉了，盛明汐还是觉得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真的很尴尬！ 更尴尬的是，她当晚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起始于混乱的现实，浴室门被猛地拉开，时深宵闯入氤氲的水汽之中，大声叫她的名字，但接下来的一切迅速脱离了现实的轨道。 时深宵没有带她逃跑，也没有解释现状，反而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梦里时深宵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甚至没来得及释放信息素威慑或反抗，就被按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事实上，在梦里，盛明汐完全忘记了如何释放信息素，也忘了自己是个alpha，她在时深宵专注的凝视下溃不成军，就这样被轻易地拉近、禁锢。 接下来的一切混乱而暧昧，那些她从未经历、只在某些隐秘渠道模糊了解过的片段交织闪现：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皮肤，强势而不容拒绝的贴近…… 她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越是深陷。被纠缠得紧了，她浑身发软，不住颤栗，意识也模糊了。最后，她融化在了一片空白与潮湿中。 梦醒之后，盛明汐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回神。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颊和耳根烫得惊人，被单下的身体残留着梦里那种陌生的反应，化做绵绵不绝的燥热，在体内流窜。 梦里的时深宵，一举一动都让她沉迷，就连时深宵叫她名字的音调，也让她心神摇曳，欲罢不能。 不是规规矩矩的“小姐”“盛小姐”，时深宵或坚定或霸道或动情地呼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她的心上。明明听了十八年，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能这么动听，比任何情话都让她羞涩。 心底翻腾的陌生情愫，让她茫然无措。 时深宵以如此强势且不体面的方式闯入她的安全距离，紧接着又闯入了她的梦境，带来那些让她口干舌燥的幻想，回味起的竟不完全是反感，甚至在独处时，那些画面会不受控制地闪现，带来一阵隐秘的悸动……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她对情爱的认知很浅显，大多来自圈子里的浮光掠影和网络上的碎片信息。因为对omega没感觉，她以为自己还没开窍，没想到现在倒是开窍了，就是方向好像有点问题…… 难道她是个ab恋？可梦里，她似乎是被动承受的一方，那岂不是ba恋？ alpha和beta的情侣组合倒是有，不过alpha处于弱势地位的搭配很少见。盛明汐连恋爱都没谈过，对那些深入的亲密举动更是毫无了解，一时迷茫不已，只能在网上寻求答案。 结果搜到的东西，不仅没能解决她的问题，还为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连续几天，盛明汐都顶着黑眼圈，趁着时深宵睡着后，偷偷摸出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像做贼一样搜索着那些令人脸红的词条。 “alpha梦见beta” “alpha被beta压制” “怎么分辨ab恋和ba恋” …… 盛明汐试图吸取前人的经验，在自己混乱的想法中开辟出一条清晰的思路，结果却是越看越糊涂，越看心越乱。 网上的说法五花八门，有的说这是无关信息素的真爱，有的说纯粹是生理刺激导致的错觉，还有的花大量篇幅细腻描写这种独特的情感张力……看得她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却又忍不住继续往下翻。 然而还没研究明白自己的取向，盛明汐又为另一件事烦恼上了。 那些前赴后继来打听时深宵联系方式的人，她们看着时深宵时发亮的眼神，那些含蓄或直白的搭讪……她们是不是也怀着和自己类似的心思？一想到可能有别人在肖想时深宵，盛明汐心头的火苗就变成了烈焰，烧得她坐立难安。 不行，时深宵是她的保镖，就算她自己还没搞明白对时深宵到底是什么感觉，也轮不到别人来觊觎！ 她必须捍卫自己的所有物，让这家伙找准定位，离那些狂蜂浪蝶远一点！ 然而作为混乱根源的时深宵本人，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一个寻常的夜晚，时深宵正趴在床上，翻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画集，试图激活自己身体里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艺术细胞，填补过往缺失的艺术教育，好在这片散发着艺术气息的地盘上不显得太格格不入。 突然，她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抬头一看，盛明汐正皱着眉头盯着她看。 怎么了？画作业画烦了？看她不用画作业生气了？ 这几天盛明汐总是这副样子，眉头就没舒展过，连话都不怎么说，和以往尖牙利嘴的样子截然不同。 时深宵起初有些警惕，后来发现盛明汐虽然日常挂着一副非常不爽的表情，但神奇地一次也没有对她发火，便觉得这位大小姐恐怕是有什么心事，由于迁怒不到旁人身上，因此只能自己生闷气。 如今，这闷气终于要发泄到她这个保镖身上了吗？也好，及时发泄出来，总比憋过头了突然大爆炸要强。 时深宵放下画册，坐直身体：“有什么事吗，小姐？” 盛明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如果有人和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时深宵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砸晕了：“谁啊？” 表白？对她？这从何说起？ 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最近接触的人：同学、老师、宿管……她确定自己和任何人都没有交往过密，连称得上友谊的关系都没发展出来，更别说友谊之上的其他关系了。 盛明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有谁……不是具体的哪个人，就是假设一下，如果有人，某个人，跟你表白，你会怎么做？” 时深宵看着眼神躲闪的盛明汐，突然灵光一闪。 反过来思考逻辑就通顺了，其实是大小姐自己遇到这样的问题了吧？被表白了，想和人商量，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以己推人，想从别人身上寻找参考答案。 想到这里，时深宵心里一紧：“小姐，有人和你表白了？对方是谁？我该怎么向夫人汇报比较好？” 盛明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别瞎汇报！和你说不明白，总之你给我记住，在学校里安分点，不许招蜂引蝶，记住你的身份。” 时深宵只觉得这指控来得冤枉。她很老实啊，每天除了跟着大小姐上课、吃饭、回宿舍，最多去个图书馆，连话都很少跟别人说，哪里招蜂引蝶了？ “小姐，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盛明汐冷哼一声。 这家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她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现在有多受欢迎吗？ 也是，她是个beta，对信息素迟钝得很，就算有omega或alpha同学在她面前释放信息素引诱，她也不会有反应。 但是盛明汐不打算解释。 解释什么？说她吃醋？说她做了那种梦？说她不想让别人靠近时深宵？那也太丢脸了，而且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就让时深宵也糊涂着去吧。 时深宵永远都想不明白才好，这样就不会被或明或暗的示好勾走，不会分心，只会继续老老实实地待在她身边，本本分分地做着保镖的工作，眼神只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在她有危险时第一时间冲过来。 至于要不要在大小姐和保镖以外，发展点别的、更亲近的关系，盛明汐还没想好。 总之先把人圈在身边，来日方长，她有很多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10、私人模特 如果把学校里的课程按照讨厌程度排个序，时深宵最讨厌的绝对是任何需要动笔画画的课。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零基础，她只能彻底摆烂，对着画架玩手机，老师问起来，就找各种借口搪塞。 “今天手疼。” “今天没感觉。” “不喜欢今天的题目。” …… 说出这些话时，时深宵表情虽然冷淡，心里却在尖叫。 出于对学习机会的珍惜，她上学的时候很认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顶撞老师的事，为了陪大小姐上学，之前欠缺的顽劣全都补上了。 就算没有老师逼她画，每次上课之前她也要做好一会儿心理准备。 然而今天她的心理准备白做了，速写课的模特有事，没法来了。 时深宵暗喜，以为又能混过一节课，没想到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那位新来的转学生，反正你每节课都不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给大家当模特吧。” 时深宵下意识看向盛明汐，盛明汐眉头一皱：“别……” 然而她的声音瞬间被其他同学的七嘴八舌淹没了。 “好耶！” “老师英明！” “那我今天可要好好画脸了，嘻嘻。” “模特下节课能不能也不来了？” 众望所归之下，时深宵只能朝盛明汐无奈笑笑，按照老师的要求摆好了姿势。 盛明汐看着时深宵顺从的样子，听到四周响起的纸笔摩擦声，咬了咬牙，也拿起了笔。 按照她们两个明面上的关系，只是普通同学，或者顶多是关系稍好的室友，她没资格阻拦。 这个不尴不尬的关系，正是她自己当初为了避免麻烦特意要求的，让她过得自由洒脱，也让她失去了在人前管束时深宵的权力。她总不能说时深宵是她的保镖，所以不能给别人当模特吧？ 她深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平心静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绘画上。 这些天因为奇怪的梦境，她莫名心虚，一直没办法直视时深宵，如今借着速写的机会，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审视时深宵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笼在时深宵身上，给她高大挺拔的身形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盛明汐的视线忍不住贪婪地描摹时深宵嘴唇的轮廓、脖颈的弧度、手指的骨节，可是将它们落在纸上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梦中的画面，扰乱了笔尖的走向。 氤氲的水汽，滚烫的呼吸，强势的禁锢……那些画面与眼前阳光下发着光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搅得她心慌意乱。 越是想画好，脑中奇怪的想法就越活跃。 盛明汐心事重重，笔下也失了准头，到头来画得一塌糊涂，举目四望，那些不了解时深宵的同学们画出来的居然比她还生动，她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当回到宿舍后，关上那扇隔绝外界的小门，这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有了出口。 在只有她们两人的空间中，盛明汐无需再假装平静，也无需顾忌什么同学关系。 “你今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啊。”她抱着手臂，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小姐是说当模特的事吗？”时深宵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啊，但凡我画的画有小姐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好看，就不会因为没办法动笔被老师注意到，也不会当这个模特了。” 这马屁拍得不算高明，但胜在诚恳，还带着点自我贬低的幽默。盛明汐听了，心里的郁气散了些许，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没有彻底恢复。 “哼，说得好像你很委屈似的。拒绝不就好了，反正之前老师让你画画，你不也都找各种理由拒绝了吗？怎么当模特就不拒绝了？” “我拒绝的，是我做不到的事，能做到的为什么要拒绝？这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更重要的是，上课没有模特，会耽误课程进度，也会给小姐造成困扰吧？毕竟小姐是要认真画画的。” 盛明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时深宵：“别拿我当借口，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你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吧？” 时深宵摇摇头，表情依旧平淡：“我不会享受职业规划以外的东西。” “很忠心嘛，”盛明汐凑近时深宵的脸，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破绽，“那你会享受我的指令吗？” 时深宵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过近的距离，不卑不亢地答道：“那要看小姐的指令在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了。” 这种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点燃了盛明汐心里那簇邪火。 凭什么对别人就可以那么无私地当模特，对她就满口职责范围？在混杂着怒意的欲望的驱使下，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盛明汐直直看向时深宵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如果我说，让你当我的私人模特，一件衣服都不穿的那种，你会享受吗？” 听了这话，时深宵立刻板起了脸，声音也冷了下来：“小姐，请不要利用你的身份进行职场骚扰。如果我用这个理由向夫人提出辞职，她一定会理解并批准我的辞职申请。” 辞职？这两个字犹如一盆冰水，浇在盛明汐心头的邪火上，她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不行！她还没想明白，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她不能就这么让时深宵走！慌乱之下，她口不择言，抓住了脑海里第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这不是职场骚扰，是一换一！你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过浴室，看光了我，现在轮到我了。很公平，对不对？” 时深宵犹豫了一会，点点头：“好吧。” 说完，她就拉上窗帘，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盛明汐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你、你这就答应了？” 时深宵的手停在第二颗扣子上：“小姐希望我拒绝吗？”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很意外，你刚刚还强烈拒绝，怎么一下子就接受了？” “因为这是一换一，我不反对公平。既然小姐觉得我看光了你，需要补偿，我当然会接受这个条件。” 时深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手上的动作继续，又解开了一颗扣子。衬衫的领口敞得更开，露出了里面黑色的运动背心和一小片锁骨的阴影。 时深宵的表情太过坦然，动作太过自然，反而让提出要求的盛明汐心脏狂跳，手足无措。她原本只是因为赌气才提出的这个要求，根本没想过时深宵会这么认真且迅速地执行。 不慌不忙解着扣子的时深宵，和面红耳赤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盛明汐觉得，如果继续下去，被看穿心思的只会是自己，到时候可就难收场了。 “停停停！”她大声喊道，冲上前一步，却又不敢真的碰到时深宵，只是胡乱地挥着手，像要驱散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暧昧，“就这样吧！别脱了！还、还是留着衣服更好！我可以……可以用来练习画衣服的褶皱！对，褶皱很重要！人体以后再说！” “我明白了。”时深宵停了手，并没有把解开的扣子系上，就这样坦然地敞着领口，注视着盛明汐，“那小姐你喜欢什么姿势？” 这话问得可真是……既公事公办，又莫名暧昧。 盛明汐觉得刚刚降温的耳朵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热。她故作不经意地抬手拨弄了一下耳侧的头发，试图把那红透的耳尖藏起来。 既然开了这个头，姿势总要摆的，不然会显得她无理取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像个真正在指导模特的画家。 她认真地提出了要求：“侧躺，单手撑头，另一只手自然搭在身前，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曲，微微低头，眼神向下。” 时深宵依言照做，侧身躺下，摆出了盛明汐指定的姿势。 她的身体线条在衬衫和长裤的包裹下清晰流畅，侧躺的姿势完美展露出从肩背到腰臀再到长腿的起伏曲线，敞开的衬衫领口因为姿势的缘故，露出了更多的肌肤。她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盛明汐无声地深呼吸，拿起了速写本和笔。 她席地而坐，仰视着床上的时深宵。 很好，一切都非常完美，像梦一样完美。在梦里，时深宵虽然在她身上制造出无数混乱，却也会在事后这样专注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是她在混乱的梦中的灯塔。 此刻，这个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按照她的指令摆出姿势，安静地担任她的私人模特。这一瞬间，一切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似乎都被抚平了。 然而，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盛明汐忘记了，灯塔的存在是为了照亮黑夜、指引航路，它的光芒平等地洒向所有需要它的船只，从来不是为了只指引她一个人而存在。【】 11、美女在怀 真希望每天都满课，每节课都点名，最好还要有早晚自习。 周五夜晚，在酒吧迷幻的灯光下，时深宵忍不住许下了这么一个离谱的愿望。 时深宵虽然热爱上学，但不是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只是她希望把盛明汐困在学校里，这样大小姐就没时间出来玩了。 在学校安稳，规律，日子被按照课程表划分成一块块，一切活动都有迹可循，让人安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校自带某种气场，导致盛明汐沉迷学习，还是她真的很热爱自己的专业，总之她在学校很乖巧，非常让时深宵省心。 不过周末她就会摇身一变，变成时深宵最初认识的大小姐，去和狐朋狗友聚会。 跑车损坏太严重，一时半会修不好，因此大小姐这周没去跑山，而是来到了酒吧。 盛明汐告诉时深宵，酒吧是狐朋狗友里其中一人投资的产业，时深宵没听说过这个投资人的名字，见了面才恍然大悟——是那天在山上开橘色跑车要撞她的银发女。 银发女上下打量时深宵，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哟，这不摩托仔嘛，明明比赛输了却没滚，还在黏着小汐不放？” 盛明汐轻轻蹙眉：“别老是摩托仔摩托仔的，人家有名字，时深宵。” 上次赛车时盛明汐没有透露时深宵的保镖身份，这次依然没有，她给出的理由是“有保镖在，气氛会变得奇怪”。 按照盛明汐的要求，时深宵继续扮演跟班的角色，虽然这个角色看起来并不受盛明汐朋友的欢迎。 时深宵向银发女伸出手：“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是初次正式认识，我是时深宵。” 银发女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时深宵的指尖，算不上握手，回应也很敷衍：“付盏盈。” 之后她没有再给时深宵一个眼神，而是亲亲热热搂着盛明汐进了酒吧。 “走吧，大家都在二楼，就差你了。” 认识酒吧投资人有个好处，那就是无论何时来，都有空闲的vip卡座或包厢，以及一流的服务。 时深宵不认识这家酒吧，甚至从没来过酒吧，无从得知这里的服务是几流，以上介绍完全来自vip观景包厢里其他人的吹捧。 “这服务绝对是一流的，你看台上的舞者，多带劲。” “确实带劲，付老板的品味值得信赖。” 包厢很大，装修极尽奢华，深色的皮质沙发环绕，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的光。正对着楼下舞台的是一整面单向玻璃墙，能将下方的表演尽收眼底，震耳欲聋的音乐被过滤成低沉的底噪，在包厢里闷闷地回响着。 众人七嘴八舌聊着天，时深宵一眼扫过去，有些人在山脚下见过，有些是生面孔。 盛明汐和其中一些人打招呼，另一些似乎并不相识，付盏盈倒是和谁都能聊上两句，看来今天的局是她组的。 这倒是正常，毕竟这里是她的地盘。 付盏盈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像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确保每个人都得到了她的关照，最后又回到盛明汐身旁，笑眯眯地指着楼下的舞台：“新开的台子，你看看这些舞者怎么样？都是omega哦。” 灯光迷离，盛明汐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点头：“挺好的。” “一会儿让这些人跳完舞来陪大家喝酒，好不好？” “不……不错的主意。” 一旁的时深宵暗自纳闷，听盛明汐的语气，应该是想要拒绝的，怎么话到嘴边，突然改了主意？ 还有这个付盏盈，明明是组局的人，做事却要征求盛明汐的意见，真是奇怪。 今天晚上开头就这么怪，她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随着台下的舞蹈结束，音乐变换成更舒缓暧昧的调子，舞者鱼贯进入了包间，时深宵仔细看了一圈，她们都戴着颈环，看来付盏盈还是有底线的。 舞者们显然受过专业训练，迅速而自然地分散到各个客人身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时深宵被从盛明汐身边隔开，挤到了沙发角落。 一名舞者向时深宵递上了一杯晶莹剔透的液体。 “喝一杯吗？” 她夹着嗓子说话，声音甜得很假。 时深宵微微后仰，避开几乎碰到唇沿的杯口，伸出手轻轻将酒杯推远了一些。 “不了，谢谢。” “一口也不尝吗？这酒可好喝了。” 舞者朝时深宵眨眨眼，眼角的亮片闪啊闪。 台上的灯光会吃掉妆容，因此舞者们的妆容都很浓，离得近了，厚重的粉底、夸张的眼线和假睫毛便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戴着一张精致却虚假的面具，那刻意的眨眼也显得用力过猛，过于拙劣。 舞者似乎将时深宵的拒绝当成了欲擒故纵，不依不饶地再次将酒杯递过来，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时深宵眉头微蹙，不再客气，她手掌盖住杯口，五指抓住杯沿，用力向下压去，酒杯被按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清晰的磕碰声。 “我说了，不、喝，谢、谢。”她一字一顿道。 舞者试图抽回酒杯，却发现杯子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茶几上，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时深宵，终于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故作姿态。 “啊……客人生气了吗？抱歉，是我招待不周，要不我去叫别人来陪您喝酒？” “我没生气，你也不用叫别人来了。”时深宵摇摇头，“我一会儿要开车，不能喝酒。” “这样啊……那我们玩骰子，比大小，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时深宵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想玩，你去服务别的客人好吗？让我一个人静静。” 舞者摇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付老板吩咐了，您是很重要的客人，必须好好服侍。要是您身边没人，付老板要生气的。” 时深宵又想叹气了。 她什么时候成了贵宾了？付盏盈对她的态度明明很差。这与其说是重视，不如说是变相的刁难，非要找个人来缠住她，给她找事，让她不自在。 要说真正的贵宾，全场最受重视的无疑是付盏盈亲自作陪、几乎寸步不离的盛明汐。 大小姐有人接送，不用自己开车，没什么需要顾及的，不管是谁贴上来都不推开，不管是谁递过来的酒都不拒绝。 一个身材火辣的舞者甚至直接坐进了盛明汐怀里，自己含了一口酒，媚眼如丝地凑近，作势要嘴对嘴喂给她。 盛明汐并没有推开，反而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捧住了舞者的脸颊，像是要仔细端详她，又像是接受了这个香艳的邀请。 时深宵眉头紧锁，她不想看这种无聊又轻浮的亲热戏码，但是她必须掌握盛明汐的一举一动，确保她的安全，这是职责所在，因此不得不看。 算了，就当看电影吧。时深宵这样安慰着自己。 眼看着两张嘴越贴越近，就要贴在一起，盛明汐却突然手腕一扭，把舞者的脸转到一边。与此同时，她捧着对方脸颊的手狠狠用力—— “噗——咳咳！” 舞者猝不及防，口中的酒液被挤出，喷洒了一地。 盛明汐松开舞者，笑得前仰后合，她笑得太放肆，以至于整个包间的人都看了过去。 舞者呛得咳嗽了几声，狼狈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和下巴沾到的酒渍，飞快地扯出一个嗔怪的笑，轻轻捶了盛明汐肩膀一下，娇声道：“讨厌！就会捉弄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恋人之间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而后她继续倚在盛明汐身边，只是动作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试图进行那么亲密的接触。 “那位小姐可真会折腾人啊……”时深宵身旁的舞者小声感慨，语气很是同情，又带着不忿，还有点后怕。 时深宵点点头：“她一向如此。”比如让她学狗叫，让她当私人模特。 “您和那位小姐很熟？”舞者有些疑惑，“我还以为您是正经人呢。” 时深宵摇头：“这间包房里，哪个是正经人？” 舞者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您这话说的，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时深宵笑而不答。 这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耽于享乐、挥霍青春的二代三代；为了金钱曲意逢迎、出卖笑容的舞者；价格高得离谱、本质不过是酒精的液体；还有那些弥漫在空气中、代表着放纵和欲望的信息素……这里俨然是个披着现代文明外衣、稍微体面些的小型酒池肉林。 就算是她本人，也是个披着假皮的骗子，只能算假正经。 真正经的人不会来这种场所，他们应该在品酒会，或者是私人酒庄里，谈吐得体，交换着利益和资源，就像秦君如那样。 不过，优雅端庄的盛夫人，有一张在重型摩托车旁大笑的照片，她的内里藏着个与表面截然不同的灵魂。这么看来，秦君如大概也算是假正经吧？ 假正经生了个真纨绔，倒是很有意思。 也不知道这纨绔又有几分真。【】 12、不醉不归 夜色渐浓，除了滴酒不沾的时深宵，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包间中的热烈气氛像是被浓缩，变得粘稠暧昧。交谈声压低，带着酒意的肢体接触也越来越多。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随着第一个离席者出现，酒局进入了尾声，客人或是孤身离开，或是两人结伴，或是三五成群，陆陆续续离开了。 围绕在客人身边的舞者们也随之而去，有的与客人携手并进，有的则分道扬镳。 最后，包间里除了时深宵和她旁边打瞌睡的舞者，只剩下了三个人： 组局者付盏盈，酩酊大醉的贵客盛明汐，盛明汐身侧坐立不安的舞者。 付盏盈懒懒开口：“樱桃，小麦，回去吧，加班辛苦了。” 盛明汐身侧的舞者如蒙大赦，匆匆鞠了个躬道别，但却没急着走，而是在包厢门口，远远望着时深宵这边。 时深宵拍了拍身边的舞者：“醒醒，付老板让樱桃和小麦下班了。” 舞者猛地抬头，发现包厢里几乎已经空了，顿时清醒了些。 “嗯？下班了？”她揉揉眼睛，四下看看，“樱桃呢？” “如果你问的是付老板旁边那个舞者，她在那儿。”时深宵指了指门口。 “樱桃——等等我——”名叫小麦的舞者跌跌撞撞跑了过去，二人一同离开了。 时深宵看着小麦的背影摇摇头。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劝酒技巧稀烂，把客人不喝的酒要去喝，喝完之后在客人身边呼呼大睡，以上种种无不表明，她实在不适合这份工作。 “时小姐好像对我的员工很关心？”付盏盈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你喜欢小麦那种类型吗？” 时深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付盏盈在问她话。 时小姐，明明是敬称，从付盏盈口中说出却怪怪的，大概是她那轻佻的语气所致，让人感觉格外别扭。 “她挺有意思的，但我不喜欢。” “哦？”付盏盈挑了挑眉，“那时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不喜欢活泼的，那清纯的怎么样？还是成熟有风韵的？如果不喜欢omega，别的也有。” “个人隐私，不便透露。”时深宵站起身，走到付盏盈面前，她个子本就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付盏盈，更显得气势惊人，“多谢招待，我们要走了。” 说罢，她要去拉盛明汐的胳膊，却被付盏盈拦住了。 “小汐喝醉了，禁不住折腾，我的休息室里有床，我会好好安顿她的，你自己回去吧。” 时深宵摇摇头：“不行，我不能把她留在这儿。” 付盏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怎么？时小姐是觉得我这地方不干净，还是不放心我？瞧你这副表情，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不管付小姐有没有食人癖，我都要带她走。” 时深宵一再坚持，付盏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自己走就走，管小汐做什么？我是她的多年好友，你才和她认识几天，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辛辣的信息素猛地从付盏盈身上爆发开来，如同无形的浪潮扑向时深宵。 高度烈酒的味道，辛辣呛人，身为alpha的付盏盈试图用信息素压制时深宵，时深宵并不理会，只是蹲下身去，摇了摇盛明汐的肩膀。 “喂，醒醒。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盛明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或骄横或狡黠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显得迷离而茫然。她定定地注视着时深宵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然后，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姐姐……”她含糊地唤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要跟你走……” 姐姐。 时深宵像是被子弹击中了胸口，一瞬间呼吸都停止了，直到盛明汐的手搭在她的脖子上，她才回过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把盛明汐抱了起来。 时深宵看向面色阴沉的付盏盈，假装没注意到她攥得紧紧的拳头。 “她选择了我。我们走了。再见。” 怀里的身体滚烫，酒吧外温和的夜风与之相比便显得凉了，时深宵把外套披在盛明汐身上，抱着她往停车场走去。 外套的袖子在盛明汐脖子上打了个结，有些滑稽，像把床单披在身上假装自己是大侠的小孩子，时深宵忍不住想笑。 其实她想把外套给盛明汐好好穿上，可是盛明汐的手不肯从她的脖子上放下来，她只好用这种方式确保衣服不会掉下去。 考虑到舒适度，今天时深宵开的是那辆商务车。 打开后座的门，她把盛明汐放在座椅上，俯身去系安全带。 因为盛明汐的手还搂着她的脖子，时深宵的动作受限，只能把上半身努力塞进车里，才能够到安全带的插孔。 好不容易结束了和安全带的搏斗，颈侧却突然一痛。 大动脉被袭击，时深宵脑中警铃大作，身体下意识想要反击，但意识到袭击者是酒醉的盛明汐后，又生生止住了动作。 “小姐，别咬我。”她轻声劝阻。 盛明汐不予理会，反而含糊嘟囔：“嗷呜，好吃……” 时深宵哭笑不得：“小姐，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别吃我。” “我就要吃你……付盏盈不吃人，我吃……” 盛明汐牙齿又下压了几分，丁香的气味在后座弥漫开来，时深宵的呼吸忍不住加重了。 这样的动作太暧昧了，虽然她是个beta，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吸引，也无法被标记，却也因为动物的本能而不安。 盛明汐的力度不至于伤人，但要害被咬住，被一个处于不稳定状态的alpha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啃咬……这一切都让她下意识地感到不安，想要挣脱。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 “小姐……请不要再咬了……” 出乎意料的是，盛明汐闻言，竟然真的松开了牙齿。柔软的嘴唇离开了皮肤，临走前还贪恋般蹭了蹭，最后只留下一个湿润的、带着细微刺痛的印记。 紧接着，盛明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时深宵的耳廓，花香中带着酒气：“抱歉，我错了，你咬回来吧。” 时深宵头皮一麻，强作镇定：“没关系，小姐，我不在意。” “你为什么不在意？如果我刚刚那一口咬在你的腺体上，你也不介意吗？” 盛明汐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时深宵确认自己没听错，她被这话吓了一跳。 即便beta的腺体退化，无法标记，但咬腺体这个行为对任何性别而言都带有强烈的暗示意味。 “小、小姐，你说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说……我醉了……我在耍酒疯……”盛明汐喃喃着，搂在时深宵脖子上的手臂动了动，双手滑到了时深宵的脸颊两侧，扭过她的脸，与她面对面四目相对。 “时深宵，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面对盛明汐突如其来的要求，时深宵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姐，你这是在考验我吗？我们见面的那天，你亲口说过，我就算不做保镖了，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你盛小姐，我可是一直遵守你的要求，半点也没有违反。” “笨蛋……”盛明汐嘟囔道。 时深宵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些：“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笨蛋！” 最后两个字出口，盛明汐双手用力，突然将时深宵的头向下按去！目标是……盛明汐自己的嘴唇？ 时深宵瞬间弹了起来，头顶撞到车顶，发出咚的一声响，但她一声也没吭，立刻退出车后座，猛地关上了车门。 大小姐刚刚是要干什么？像之前在包厢里戏弄那个叫樱桃的舞者一样，假装亲热然后突然推开，看她笑话？ 时深宵背靠着冰凉的车身，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她是个beta，吸入盛明汐的信息素应该毫无感觉才对，可此刻却觉得头晕脑胀，脸颊发烫，呼吸不稳，简直比喝了酒还糟糕。 真奇怪，明明闻到付盏盈烈酒味的信息素时都不会头晕，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深呼吸了几次，把鼻腔中残留的那股恼人的、带着酒意的花香呼到夜风中，这才觉得脸没那么热了。 过了好一会，时深宵调整好状态，打开前门上了车。后座安安静静，她回头看去，发现盛明汐闭着眼靠着椅背，胸口浅浅起伏。 时深宵松了口气，不管是真睡还是装睡，不说话不耍酒疯就好。 她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转弯时，突然注意到稍远处有一道身影。 是付盏盈，不知道她在那里看了多久。 喜欢当旁观者，又忍不住插手，活得不累吗？ 时深宵没兴趣管不相干的人，启动车子，驶离了酒吧。 夜已深，宿舍楼早已落锁，今夜只能回别墅。 将车停进车库，时深宵试图叫醒盛明汐，但大小姐怎么也不睁眼，没办法，只能继续抱着走。 她再次将盛明汐抱出车子，盛明汐将脸往她怀里埋了埋，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今夜月光明亮，用不着开灯。 时深宵摸黑抱着盛明汐进门，想着一会儿盛明汐要是还不醒，需不需要给她洗澡换衣服，冷不防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她对这声音并不陌生，只是最近都是使用手机联系，很久没有当面听到了。 “已经过了十二点，昨天的汇报还没发给我，你失职了。”【】 13、私人角度 “已经过了十二点，昨天的汇报还没发给我，你失职了。” 黑暗中陡然响起的声音，让时深宵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女人从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出，站在了如水般倾泻而下的月光边缘。 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披着一件轻薄的开衫，黑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是秦君如。 她不是长住在佰联盛酒店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来不及多想，时深宵赶忙为自己的失职道歉：“抱歉夫人，我没注意到时间。” “说说吧，明汐干什么去了，连自己走回来都做不到。” 秦君如的语气并不严肃，但时深宵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与此同时，时深宵察觉到怀里的盛明汐身体僵硬了几分，明显是醒了。时深宵并未拆穿她的伪装，而是刻意站到月光照不到地方，用夜色为这位心虚的大小姐做了遮掩。 “小姐和一些朋友去付盏盈小姐的酒吧，喝了些酒，回来时在车上睡着了。” 秦君如摇摇头：“睡得这么沉，要人抱着走，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就长不大呢？你把她送回屋，叫她起来喝点热水，要不然明天会头疼。” “好的夫人。”时深宵恭敬应下，“那我送小姐回房了，您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欲走，打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安置好，却被秦君如叫住了：“安顿好明汐后，来我房间一趟，具体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 “您的哪个房间？” “啊……我忘了，现在这些房间都是我的了。好吧，那我说具体些，我的卧室，还记得吧？” “记得。” “那就好。去吧，先把明汐送回屋，然后来找我。” “是，夫人。” 时深宵抱着盛明汐上了楼。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演技拙劣得令人发笑。但时深宵没有戳破，只是配合着大小姐的表演，将她稳稳抱回了她的卧室。 将盛明汐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后，盛明汐环在时深宵肩颈上的手臂自然地滑落下去，垂在身侧，俨然一副沉睡不醒的模样。 时深宵暗笑，扭开床头灯，解下之前胡乱系在盛明汐脖子上的衣服，从饮水机里接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仿佛不知道盛明汐在楼下就已经醒来似的，装模作样地呼唤她。 “小姐？小姐？醒醒，到家了。喝点水吧。” 盛明汐的睫毛颤动了许久，才慢悠悠地掀开一条缝，露出迷蒙的眼神。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时深宵心中无奈，但还是很配合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帮她坐稳，然后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盛明汐没有接过杯子，而是把头凑过来，张开嘴叼住了玻璃杯沿，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深宵。 要人喂着喝吗？行吧，醉鬼最大。时深宵稳稳地端着杯子，微微倾斜杯身，让温水缓缓流入了盛明汐口中。 盛明汐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喝得很慢，看起来异常乖巧安静，与之前在酒吧里大口畅饮烈酒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杯水喝了许久，时深宵的手臂一直稳稳地悬在半空，没有一丝颤抖，温水一滴也未洒出。 终于，杯底见空。时深宵将杯子拿开，放回床头柜上。就在她准备告辞时，身后传来盛明汐带着鼻音、有些闷闷的声音： “时深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时深宵转过身，看着靠在床头，脸颊依旧泛红、眼神却清明了不少的盛明汐，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我是你的保镖，照顾你是我的职责。” “那……你要是给别人当保镖，也会对别人这样吗？” “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做私人保镖。”时深宵坦诚答道。 盛明汐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公事公办？” “那小姐希望我怎么说？说什么？” 盛明汐咬了咬下唇，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才像是鼓起勇气般，抬眼直视时深宵：“我希望你……说一下你对我今天晚上的行为怎么看，别用什么保镖的角度，说一些职责之类的话，而是用私人角度，说点真心话。” 时深宵思考了一会儿：“私人角度啊……虽然小姐的行为吓了我一跳，但我不和醉鬼计较。怎么样，够私人吗？” “就这些？” “嗯……那我补充一句，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酒后容易言行失控，要是咬了哪个omega，或者做出其他不太妥当的事，后续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对你、对对方，都不好。” “没别的了？” “没有了。”时深宵看了看时间，“时间不早了，夫人还在等我，我要走了。晚安，小姐。” 说罢，她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盛明汐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别这么过去见妈妈。” “有什么问题吗？”时深宵不解。 盛明汐不答，只是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梳妆台的凳子，而后把时深宵带了过去。 时深宵一头雾水，但见到盛明汐面色严肃，还是顺从坐下了。 “扭头。”盛明汐继续指示。 时深宵依言扭头，露出颈侧。她终于明白盛明汐要做什么了——是那个牙印。 之前在车上，盛明汐咬得不重，疼痛感很快就消失了，再加上秦君如突然出现，打了个岔，导致时深宵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如今坐在梳妆台前，她通过镜子看到被咬的地方微微泛红，实在过于暧昧，顶着这样的痕迹去见秦君如，确实不妥，要是被问起来，很难解释。 “就这样，别动。” 盛明汐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蘸取了一点膏体，在时深宵的颈侧涂抹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一下，又一下，反复揉捻、按压，指尖的温暖融化了滑腻的膏体，在颈侧的皮肤上晕染出一片微热，不知为何，时深宵觉得这比牙齿带来的刺痛更让她心神不宁。 遮盖一个浅浅的咬痕，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时深宵不懂化妆，因此不确定盛明汐的行为有没有问题，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盛明汐在她的身上肆意妄为。 过了许久，盛明汐终于停下了涂抹，她打开一个小瓶子，呲呲喷了两下，冰凉细密的水雾落在时深宵微微发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之前这里有点红，我遮了一下，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喷了定妆喷雾，是防水的，不用担心出汗或者沾水会花掉。”盛明汐解释道。 说完，她又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根细长的、像笔一样的东西，塞给时深宵。 “明天要是还有印子，就用遮瑕笔遮一下吧。” 时深宵研究了一下遮瑕笔，她对化妆品了解不多，以前从来没用过。 “如果我不会用，明天可以麻烦小姐帮忙处理一下吗？” “……当然，我负责到底。晚安，明天见。” 时深宵离开盛明汐的房间，回到自己屋中，收好遮瑕笔，避开颈侧被遮住的部分，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去找秦君如。 她这么做，一是因为刚刚在盛明汐房间中待的时间有些长，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过去；二是因为她满身都是丁香和烈酒的信息素味，呛得要命。 来到并不陌生的卧室门前，时深宵敲响房门，门内传来秦君如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吧。” 时深宵推门而入。卧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温暖昏黄的光晕洒在房间一角，灯下是换上了居家服的秦君如。 没有华服，也没有首饰，发髻被解开了，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显得有几分慵懒，也少了些许距离感。 秦君如坐在双人小沙发上，面前的水晶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红酒和两只晶莹的高脚杯。见到时深宵来了，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这里。” 时深宵小心翼翼地在秦君如身边坐下，微微欠身。 “抱歉，夫人。酒吧的气味不太好闻，我怕熏到您，就冲了个澡，耽误了些时间。” 面对秦君如，撒谎是不明智的，时深宵选择只说一部分真话，隐瞒另一部分。 比如她来晚的真正原因，比如盛明汐今天都做了什么，只要告诉秦君如能说得过去的部分就好。 时深宵汇报完毕，小心观察秦君如的反应。秦君如没有对汇报内容做任何评价，事实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那瓶红酒，朝其中一只高脚杯里倒去。 随着秦君如俯身，她的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下，露出洁白的后颈，时深宵被这抹白晃了眼，愣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今夜，秦君如不仅没有戴寻常的首饰，无名指上的婚戒也不见了，而且……没有戴颈环。【】 14、卧室夜谈 时深宵从来没有见过摘下颈环的omega。 颈环是一道屏障，包裹着omega的腺体，也划定了社交距离的底线。即使是付盏盈酒吧里的舞者，在服侍客人时也会戴着颈环。 因此当发现自己看到了秦君如的腺体时，时深宵的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社交礼仪，也是对别人隐私的基本尊重。 可是，即使目光已经仓促转开，刚刚的画面却如同被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片肌肤光洁白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标记后常见的因alpha信息素长期浸润而产生的色素暗沉，也没有任何不平整。 更令她难以忘记的，是在腺体中央处，有一个小小的、鲜艳的红点，像是大雪中的一朵红梅，极为刺目。 秦君如还在倒酒，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发出细微悦耳的潺潺声响，时深宵的心也随着那液面一同沉浮，变得不平静起来。 虽然时深宵是个beta，但是她的生理课学得很好，因此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异常。 秦君如的腺体，看上去不像被标记过的样子。至少没有显而易见的深度结合留下的永久标记。ao结合却不标记，难道她和盛百舸的婚姻另有隐情？ 至于后颈的一点红色……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不是红痣，而是一个新鲜的针孔。 为什么要在这里注射？难道是抑制剂？ 时深宵心中泛起了疑云。 抑制剂分为贴剂和注射剂，贴剂直接贴在腺体上，注射剂的常规注射部位则是手臂，很少直接进行腺体注射。 因为腺体是omega全身神经最密集、最敏感的区域，直接注射会带来剧烈而持久的疼痛，只有在紧急情况下，需要快速压制信息素波动时，或者常规抑制剂效果不佳时，才会采取这种极端手段。 秦君如看起来平静优雅，不像是处在信息素失控的边缘，难道她的身体有什么特殊状况，需要如此强力的干预？ 时深宵正胡思乱想，秦君如转过了身，她连忙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多想。 秦君如似乎并未察觉时深宵刚才瞬间的失神，平静地把酒杯递给她：“有人给你这么一杯酒，你会怎么想？你觉得它是半满的，还是半空的？” 昏黄的灯光下，酒杯晶莹剔透，深红的酒液在其中微微荡漾，折射出宝石般美丽而神秘的光芒。而秦君如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仿佛是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黑洞。 半满，或者半空，这是个经典的论题。乐观的人看见已有的，悲观的人则看见残缺。但时深宵隐隐觉得，秦君如此刻问出这个问题，绝不仅仅是探讨性格。 她是在测试忠诚度吗？还是别的什么？ 时深宵想了又想，决定说实话。在秦君如面前，玩弄话术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会想，这酒一定很贵，一次只能喝这么少，我必须慢慢喝，尝明白它的味道，一滴也不能浪费。” 之前在付盏盈的酒吧里，时深宵就是这么想的。 虽然她滴酒未沾，但是和小麦闲聊时，对方随口透露的几款酒的价格，令她忍不住咋舌。 那么离谱的价格，买下一整瓶她都觉得太奢侈，没想到实际只是一杯的定价。要是有人给她半杯酒，她更要琢磨一下这酒是不是贵得要命，以至于主人不舍得请她喝一整杯。 听了时深宵的回答，杯中的红酒轻轻摇晃了起来，因为秦君如笑得肩膀微颤，连带着手也跟着一起抖了。 “哈哈……我喜欢你的答案。你知道当我第一次参加品酒会，拿到这样的半杯酒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您觉得它是半满的吗？”时深宵猜测道。 秦君如表面温柔如水，骨子里却有一股隐而不发的狠劲，她年轻时肯定没有现在圆滑，不会轻易感到满足。 “差不多吧，”秦君如轻轻晃着酒杯，注视着荡漾的酒液，目光悠长，仿佛穿越了时光，“我当时想，是每个人都只能喝这么少，还是别人看我年轻没本事，是个空有皮囊的花瓶，才只肯给我这一点？”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时深宵却能想象出当年尚且年轻的秦君如心中的屈辱与不甘。 “后来我才知道，倒酒不宜过满，留出足够空间让酒液与空气接触，有助于香气释放，同时方便观察酒液的状态，这是品酒的规矩。” 秦君如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把酒杯放在时深宵手中：“喝吧，不用拘谨。如果喜欢，瓶子里还有很多。” 时深宵能拒绝酒吧舞者的敬酒，但无法拒绝自己的雇主。她接过杯子，浅浅抿了一小口，复杂的味道在口中绽开，而她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酸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抱歉夫人，这酒有点涩，我喝不惯。” 秦君如微微一笑：“我很高兴，你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实话。” 时深宵脊背一凉，一股不祥的预感沿着脊椎窜了上来：“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秦君如抬起手，抚上时深宵的颈侧：“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秦君如的手指正好落在那枚被掩盖的齿痕上，那里被来回折腾了一整晚，本就有些敏感，此刻被秦君如带着凉意的指尖一碰，激得时深宵汗毛倒竖，脖子像是瞬间冻上了一层薄冰，肌肉僵硬，既没办法点头，也没办法摇头。 “我，我不知道……”时深宵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知道，那么我便让你知道。”秦君如的手指在时深宵颈侧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弹奏钢琴，然而她说出口的话，却并不似钢琴曲那般优雅动听。 “之前忘记告诉你了，车库里所有的车，除了有定位功能以外，还配备了监听和监控设备。声音，图像，都很清晰。你很聪明，知进退，剩下的话，我应该不用详细说了吧？” 时深宵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秦君如居然在自家的车上安装监听监控设备，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这么说来，那些她以为只有她和醉醺醺的盛明汐知道的对话、那些暧昧的触碰……秦君如全都知道！ 时深宵只觉得头皮发麻，幸好她只是向秦君如隐瞒了一些和盛明汐有关的细节，没有在车里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仅就她隐瞒的那些出格言行和越界互动，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位妈妈、任何一位雇主感到愤怒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想出一个合适的应对之策。 该怎么回应才好？辩解显得苍白，请罪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只能沉默地垂下头，等待着来自秦君如的审判和发落。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辞退，她承受得住。 ……不对。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在她心底响起。 明明自己一开始是希望被辞退的，想要远离这些是非。如今被抓住把柄，可以顺理成章离开盛家，明明是她最初期盼的最好的结局，可为什么，她此刻感到的不是计划得逞的轻松和释然，而是失落和不甘？ 自己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又是为什么而变的？ 是因为盛明汐吗？ 对于那个骄纵又脆弱、会用“姐姐”称呼她的大小姐，自己难道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妹妹的替代品，投入了太多不该有的感情，混淆了职责与私情吗？ 时深宵的想法左右摇摆，秦君如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把她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劈散，定在了原地。 “明天，把宿舍里的东西都收拾好，搬来佰联盛。以后，你不必在明汐身边做事了，调到我身边来。” 时深宵被搞糊涂了：“夫人，您为什么不辞退我？” “因为……”秦君如拖着长音，倾身向前，直到额头轻轻抵上了时深宵的额头，这才轻轻吐出了后半句话，“我很喜欢你。”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相贴的额头传来，秦君如的长发如同黑色的丝绒帷幕，倏然垂落，挡住了落地灯的大部分光线，将两人一同笼罩在这个突然变得狭小、昏暗、气息交融的私密空间里。 秦君如的气息柔柔地喷洒在时深宵脸上，时深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还是能闻到淡淡的百合花香。 喜欢是什么意思？百合花香是信息素的味道吗？为什么秦君如会在发现保镖和女儿的不正常关系后这么做？ 时深宵感觉自己脑袋里像是被灌了浆糊，彻底转不动了。 秦君如却语气如常，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我觉得，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不喜欢喝红酒，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喝惯。” 酒杯被夹在她们紧贴的胸膛之间，酒液随着她们细微的动作颠簸，仿佛杯底藏了个漩涡，好在酒只有半杯，留出了足够的余地，摇来晃去，终究没有洒出来。【】 15、高高在上 佰联盛酒店建造时，南湾市有电梯的高楼尚且不多，高达十八楼的豪华酒店更是罕见，能入住其中，于高处俯瞰全市，说出去是一份了不起的荣誉。 它曾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是无数人梦想中的人生巅峰时理想的落脚点。 时过境迁，几十年过去了，更高的楼如雨后春笋遍地生，玻璃幕墙的摩天大厦刺破天际线，十八层的电梯酒店早已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佰联盛的生意没有以前那么红火，不过依旧能在南湾排的上号。 虽然建造的年头长，但是经过翻修，佰联盛现在的装修不老旧，服务一流，配套设施完善，而且地理位置绝佳，不仅交通便利，还可以无遮无拦地看到海。 推开窗，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辽阔的海平面在眼前展开，仿佛将整片蔚蓝都纳入了怀中。 对于人类来说，海是生命的源头，孕育了文明与希望。 对于盛家来说，海是财富的源头，是家族兴盛的根基。 盛家祖上是渔民，靠海吃海，凭借几代人的努力，一步步从驾驭小舢板到掌控钢铁巨轮，把自己家吃成了南湾的船业巨富。有这样发家史的盛家，建造了一座可以随时眺望海洋、将家族的源头与战场尽收眼底的酒店，取名为佰联盛，谐音“百连胜”，表达了对家族企业百代兴旺的美好愿望。 遗憾的是，在这么多年的起起落落后，佰联盛的生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击。盛百舸在酒店门口被枪击身亡，鲜血染红了门前的台阶，也为这座承载着盛家荣耀的建筑蒙上了挥之不去的、浓重的死亡阴影。 没有人愿意在度假或商务出行时，选择一家与血腥谋杀案紧密相连的酒店，哪怕它再豪华舒适也不行。晦气、不吉利，这样的标签一旦贴上，便很难摘下了。 不过今天不同于往日，门可罗雀的佰联盛竟然在一大早迎来了久违的新客人。说是客人也不完全准确，毕竟保镖住在这里属于工作安排，不用个人支付房费。 时深宵来到佰联盛门口，没有着急进门，而是拿出手机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新消息，和盛明汐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她不久前发过去的最后一条。 “盛小姐，我已接到调任通知，即日起前往夫人身边工作，不再担任您的保镖。宿舍物品已清空，钥匙留在桌上。以后出行请不要任性，注意安全，少喝酒。 时深宵” 时间还早，盛明汐可能宿醉未醒，睡得正香，也不知道她醒来后会发来什么样的消息，多半是要发火吧？ 时深宵几乎能想象出大小姐看到消息后气急败坏、狠狠咒骂或摔东西的样子。她心里有些微妙的歉疚，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调离，或许对她们彼此都好。那些在酒精和夜色催化下滋生的暧昧与混乱，需要时间和距离来冷却。 时深宵摇摇头，收起手机，拎起不多的行李，进入了酒店。 这次没有麻烦的三重安检，时深宵还没来得及表明身份，大堂经理就微笑着上前，递过来一张印着8188房号的门卡。 “时小姐，夫人已经交代过了，这是您的房卡。欢迎入住佰联盛，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前台。”经理的态度恭敬，仿佛她真的是什么尊贵的客人似的。 时深宵点头道谢，一路顺利地长驱直入，搭乘电梯来到了18楼，再次站在了8188的门前。 她敲了敲门，等待秦君如叫她进去，没想到门却开了，是房间的主人亲自为她开了门。 第二次在8188和秦君如会面，时深宵的心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时她心怀忐忑与算计，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保镖，对面前的未亡人心怀怜惜。 而现在，她的心情更为复杂。 昨晚的最后，她问秦君如，可不可以辞职，她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在秦君如身边的工作。秦君如却提醒她，合同签的是六个月，如果她想提前结束，需要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违约金。 那笔违约金，时深宵就算掏空家底、搭上所有保险金也赔不起。她没有选择，只能接受安排。 温柔，狂野，狡诈，同时拥有这些特质的秦君如是个复杂的女人，如同一片看似平静无波、映照着明月星光的水面，美丽而易碎，实际上在虚假的倒影下，却藏着无数危险的漩涡，一旦被卷入，便难以挣脱。 秦君如对时深宵的打量似乎毫无所觉，她如以往那般笑意温和，语气亲切：“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东西先放一边，来挑挑看，你想住哪间？” 直到秦君如引着时深宵穿过宽敞的客厅，指着几扇客房门让她选择时，时深宵才后知后觉，这间8188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总统套房吗？竟然有三间布置精致、带独立卫浴的客卧可供选择。 时深宵选了中间的那间，离秦君如的主卧不是最近的，也不是最远的。 选完房间，秦君如又带时深宵逛了一圈。 套房内部结构精巧，过道居然有好几个拐弯，连接着不同的功能区域，总面积比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家要大得多。不仅有书房、私人影院、中西厨房，甚至还有一间配备了不少训练器械的健身室。 奢华、便利、私密，在这里，一个人可以足不出户，就满足几乎所有的生活、工作、娱乐乃至健身需求。 看着这间套房，时深宵不由得想起了盛家别墅。 就算盛百舸还活着时，别墅也只有三个主人，佣人的数量却是主人的好几倍，保镖的房间比她住过的任何旅馆都宽敞。 不知道盛家那座传承了数代、据说占地面积惊人的老宅会是怎样的光景，肯定更加豪华，更加夸张，大概会和城堡差不多吧。 这就是金字塔顶端的生活，用金钱堆砌出常人难以企及的舒适与便利，远离尘世的烟火与泥泞，像悬浮在云端。 不过时深宵相信，有钱人就算再高高在上，死后也和穷人没什么差别。 物理定律和自然法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腐朽的进程或许会因为更好的保存手段而减缓，但终局并无不同。 可惜没有天堂和地狱，要不然她倒是很想看看那些恶贯满盈的有钱人，因为飘得太高，而狠狠坠入更深的地狱的样子。 比如，依然摆在8188客厅里的黑白遗照中的盛百舸，她会与被她直接或间接害死的、挣扎在泥泞中的灵魂，去往截然相反的方向。 安置好了不多的行李，时深宵没有时间休息或感慨。新的职位意味着新的节奏。接下来，她该跟着秦君如去上班了。 在上班之前，身为秦君如的随行人员，时深宵得到了一张崭新的盛世集团总部大楼的通行证。 卡片的颜色是沉静又不失明媚的蓝色，上面印着盛世集团的logo和她的照片、姓名、职位，不过职位一栏写的不是保镖，而是空着的。 秦君如拿起通行证，指尖点了点卡片上时深宵那张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大头照：“用的是之前众信安保提供的简历上的照片，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 时深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您说笑了，我不太擅长做表情，拍照时有些僵硬，可能看起来有点凶，不太适合当工作照。” 秦君如却摇摇头：“我没开玩笑，我喜欢你的眼神。冷静，坚定，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很有力量，夸张点说，这是可以杀死人的眼神。” 那可一点也不夸张。时深宵心中叹气。 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刚刚伪造好身份，投出简历，满脑子都是如何接近并除掉盛百舸。想着那种事情，带着那样的决心，当然可以露出拥有杀人眼神的表情。 秦君如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双手撑起通行证的挂绳，示意时深宵低头。 时深宵顺从地微微躬身，秦君如动作自然地将挂绳套过她的头顶，通行证落在了她的胸前，明明只是一张轻飘飘的塑料卡片，却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心口。 把通行证套在时深宵脖子上后，秦君如的手顺着挂绳向下，轻轻把挂绳握在了手心里。 挂绳正好卡在时深宵后颈的腺体处，虽然它很舒适，beta退化的腺体完全没有感觉，估计连omega敏感的腺体都不会因此感到不适，但时深宵还是有点别扭。 时深宵在意的是秦君如的姿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秦君如拉着她的通行证，像是在牵一条狗的链子。 但秦君如的表情是那样自然，眼神平静温和，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时深宵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好了。”秦君如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时深宵胸前那张崭新的通行证，点了点头，“欢迎加入盛世，成为我的盛世的一员。”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起来满意极了。【】 16、人如蝼蚁 作为盛世如今的当家人，秦君如有专职司机，时深宵不必兼职开车。这本该是件轻松差事，但她坐在副驾驶位，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反而浑身不自在。 开车时需要关注路况，掌控方向，保持警惕，忙起来脑子里反而会更清净，不会给那些纷乱的回忆和思绪留出空隙。 车子汇入拥挤的车流，随着和盛世集团大楼的距离越来越近，时深宵就越难抑制那些如同海啸般从记忆深处喷涌而出的画面。 这条前往盛世的路，她来过太多次，早已烂熟于心。 小时候，洋洋不止一次拉着她，远远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指着气派非凡的盛世大楼，用稚嫩的声音描绘着想象中的场景：“姐姐，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那里，拉一条大大的横幅，上面就写‘血债血偿’！我要让所有进出的人都看到，盛百舸是个刽子手！” 她紧紧攥着洋洋热乎乎湿漉漉的小手，只是沉默地听着，并不说话。 洋洋充满愤怒和不甘，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闷着头朝认定的目标猛冲；而她则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被现实的洪流推着走。 后来洋洋用图画本的内页和红笔做了简陋的横幅，但被收拾书包的阿姨发现了，阿姨哭着撕碎了横幅。 那时候她做了什么呢？她拦下了阿姨要落在洋洋后背上的巴掌，冒认了罪名。 自那之后，十几年过去，旧债之上又添新债，随着盛百舸的死，一切血债都已经了结，可是时深宵还是无法轻松地踏上这条通往盛世的路。 不管内心如何波涛汹涌，表面必须冷静，时深宵下车为秦君如拉开车门，调整了一下胸前的通行证，以全新的身份踏入了这座她曾无数次以复仇者视角审视的堡垒内部。 虽然许多次路过盛世集团所在的大楼，但今天是她第一次进入比旋转玻璃门更深入的地方。 内部明亮宽敞，大堂气派非凡，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行色匆匆的精英们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空气清新剂和淡淡的咖啡香。这里不是她当年想象中充满阴谋与血腥的魔窟，而是非常现代化、高效运转的办公楼，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场所，象征着稳定、高薪和体面。 不过外表的光鲜亮丽，不意味着内里没有藏污纳垢。 毕竟盛百舸本人在世时也总是衣着得体，谈吐不凡，出现在媒体面前时俨然是成功企业家的典范，谁能想到那副人模人样的皮囊下，跳动着一颗污糟不堪、视人命如草芥的心？ 跟着秦君如穿过大厅进入电梯，竟然专门有一个人负责操作电梯，用不着乘客亲自按。 “秦董，上午好。去顶楼吗？”电梯员恭敬地问。 “不，”秦君如指了指身后的时深宵，“去和她年龄一样的楼层。” 电梯员吃了一惊，打量着时深宵，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好奇：“这位小姐的年龄是……” 时深宵有点摸不着头脑，哪有乘电梯报别人年龄的，这未免太奇怪了吧？她不清楚秦君如这么说的用意，于是老实回答。 “二十八。” “好的。”电梯员点点头，不再多问，伸手就要去按面板上写着“28”的按钮，却被秦君如拦住了。 “请等一下，”秦君如朝电梯员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我记错了她的年龄，还以为是二十四呢。不去二十八楼了，我们去二十四楼。” 秦君如的面上带笑，时深宵却脊背发凉。 她伪造身份时，为了和自己真实的经历拉开时间差，特意将年龄改大了四岁，二十四，正好是她的真实年龄。 秦君如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数字？ 难道她暴露了？秦君如是不是已经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她的真实年龄？是在什么时候？是昨天吗？ 所以秦君如昨晚特意回到盛家别墅，其实不是，或者说不只是为了她和盛明汐的过火举动吗？ 究竟是秦君如在暗示，还是她做贼心虚，过度解读了一个简单的巧合？ 此刻，秦君如那带着歉意的、毫无破绽的微笑，在时深宵眼中变得莫测高深起来。 电梯员显然也有些懵，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没有多看时深宵一眼，顺从地按下了二十四楼的按钮。 盛世的电梯性能极佳，运行起来毫无声息，平稳得如同静止。要不是指示灯的数字在规律跳动，根本感受不到在上升。但时深宵却觉得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她死死按在轿厢的地板上，几乎动弹不得。 电梯在二十四楼停下，门无声滑开。秦君如率先优雅地迈步而出，时深宵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紧随其后。 根据楼层指示牌，二十四层是集团的宣传部门。开放式办公区内工位井然有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秦君如径直走向其中一个独立的办公室，找了宣传部的负责人，询问关于某个即将举办的慈善拍卖晚会的宣传方案、媒体邀请、场地布置等筹备细节。 时深宵对秦君如的工作日程一无所知，完全无法判断这是秦君如今天本来就计划要来的地方，还是仅仅为了来二十四楼而随便找的借口，目的就是故意制造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巧合。 大约二十分钟后，秦君如结束了谈话，再次带着时深宵朝电梯而去。这一次，电梯直达顶楼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顶楼。 秦君如进入那间拥有大片落地窗、视野极佳的办公室后，立刻像换了一个人，全身心投入了繁忙的工作。她快速浏览堆积如山的文件，召见不同部门的主管，听取汇报，做出指示，期间还接了几个听起来很重要的电话。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在电梯里那个关于年龄的小插曲，对时深宵的态度公事公办，指派了一些诸如整理文件、传递消息、端茶倒水之类的简单工作，和对待其他秘书并无二致。 时深宵投身于工作，但这些琐事带来的忙碌没有麻痹她紧张的神经，她的心一直无法平静。 秦君如有一张完美的假面，可以温柔似水，也可以冷静如冰。昨夜在卧室里，秦君如已经掀开了假面的一角，露出了底下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内里，再经过今天的电梯事件，时深宵没法再全然信任她。 说起来，秦君如为什么要带自己来上班？酒店里的保镖都撤了，有必要在工作单位带贴身保镖吗？ 这是某种考验吗？还是想把危险分子放在眼皮子底下，就近观察、控制？她不怕自己图谋不轨吗？ 因为秦君如关于年龄的一句话，时深宵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好在她除了跟着秦君如走来走去、看着秦君如处理工作、偶尔帮点不大不小的忙以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因此虽然心不在焉，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秦君如的一天非常繁忙，午饭是秘书从食堂打来的，她一边看文件一边往嘴里送着饭，食物对她而言，似乎只是维持身体运转所需的燃料，时深宵怀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相比之下，时深宵就很清闲，吃着秘书顺带打来的饭，有种不劳而获的感觉，甚至有点心虚。 她在这里，究竟算什么？一个心怀秘密的闯入者，一个被赏识的保镖，还是一个被放在明处观察的危险品？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的时间，顶楼的氛围明显松弛下来，秘书处的员工们纷纷关闭电脑，收拾东西，打卡下班，走廊里响起略显嘈杂的交谈声和脚步声，秦君如却没着急走。 秦君如站起身，走到了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朝时深宵招手，叫她过去，然后指了指楼下：“你来看。” 时深宵在离秦君如一臂的地方站定，低头望去。 身处几十层的高度，视野极其开阔，可以将大半个南湾市区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高楼林立，街道纵横，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地面上的一切都缩小了，川流不息的车辆变成了彩色甲虫，熙熙攘攘的行人更是模糊成了一个个芝麻似的的黑点，完全看不出来人的轮廓。 “从这个角度看，人和蚂蚁，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秦君如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缓缓抬起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隔空将楼下那一片蚁群都笼罩在了掌心之下。然后，她的五指慢慢收拢，做出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渺小，脆弱，好像……一下子就能捏死。” 明明说着宛如神明执掌众生般的残酷话语，秦君如的语气却没有得意或者自傲，而是带着淡淡的伤感和疲惫。 时深宵的心仿佛也被秦君如抓紧了，有些透不过气。 在这气氛沉闷的时刻，秦君如却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轻松。 “走了，今天你要加个班，和我去一趟老宅。” 秦君如转身离去，时深宵连忙跟上，胸口依然闷闷的。 看着秦君如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时深宵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冲上去，抓住那单薄的肩膀，用力摇晃，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大声问个明白：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想干些什么？这盛世，这高楼，这蝼蚁般的众生，还有我……到底算什么？ 然而，所有的冲动和疑问，最终都被时深宵死死地压回了心底。她只是默默地握起了拳头，迈开脚步，像个忠诚的影子似的，紧紧地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秦君如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今晚的盛家老宅会发生些什么。 就算死，她也要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