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是张居正黑粉》
1. 第一章 被撞飞
1573年的春天,年号才改元为万历不久。
碧空如洗,微风和煦,皇城的花园百花盛绽,明媚争艳。
花园内,人影攒动,宫人正在忙碌地摆放桌椅,今天是给皇帝选伴读的日子。
本来是在文华殿中进行遴选,李太后见春日晴朗,临时意动将地点改到花园。
经过两轮的筛选,能进到宫中面圣接受最后一轮选拔的伴读一共有十五人。
金朝,便是其中一员。
她跟在队伍最后面,崭新的衣裳被她紧紧攥出两个汗手印,深深低着的头不敢乱瞧。
心里忐忑,腿也跟着忐忑。
迈进花园门槛的时候,竟然还好死不死地绊了一跤,四仰八叉摔倒在地的一瞬间眼泪也被摔了出来。
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害怕自己因此获罪。
就在这时,朱翊钧带着一众宫人抬脚从她身边路过,去岁即位的少年天子身上已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冷谈的略过一眼,落到金朝身上,她却觉得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眼前这人怕不是会踹她一脚,还要嫌恶地说上一句“碍事”。
这便是四百多年后的灵魂对大明朝大名鼎鼎的明神宗朱翊钧的第一眼印象。
三好青年金朝在大马路上被撞飞三米远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走的斑马线,能多赔点。
第二念头就是:完蛋,家里猫怎么办?
没等到第三个念头,她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就是这幅场景。
花园宫人见朱翊钧到来,立马停下手中事行礼。
听见连声的“参见皇上”,金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按照梦里的剧情,她现在应该要着急忙慌地起来行礼。可花园小径的鹅卵石太滑,刚刚摔得太狠,一下子竟然没起来。
梦里的她脑子里胡乱闪过二十一世纪的各种宫斗剧,救命,她不会在自己梦里还要被拉下去斩了吧?
然而下一秒,一只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些岁月褶皱的手伸到她面前。
金朝顺着看上去,比手更好看的是一张俊美含笑的脸,飘动的长髯在这张脸上更是锦上添花。阳光打下来的瞬间,她确定自己在做一个美梦!
没有犹豫,金朝带着一脸痴痴的笑,立马就握上这只手,借势起身。
起身后,她跟着那人一起行礼。
只不过她行礼的姿势是现学的,四肢也好像都和她不熟,所以礼也被她行得奇奇怪怪,惹人发笑。
但是刚刚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就不一样了,他身姿挺拔如劲松,一举一动间衣袂翩跹似仙鹤,通身气度不凡,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腰才刚刚弯下去,朱翊钧就已经拦住伸手他的胳膊,嘴上还说着:“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而此刻跪在地上金朝已经默默在心里翻了一万个白眼,喂喂,这还有个人呢!
等两人“君臣情深”地交流完后,她听到“你也平身吧”的瞬间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苦了你了,膝盖。
金朝在心里安慰自己,见没人注意才敢偷着揉两下。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古人都是铁膝盖吗,天天跪来跪去的,没人为膝盖伸冤吗?
这时,刚刚两位大人物已经落座。朱翊钧身侧还有一张椅子空着在。
站回队伍的金朝,还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被撞成植物人在做梦呢,系统的声音就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宿主,恭喜你死了喵~
?啥玩意儿?
金朝的眉头就差皱成一个问号了,她挑衅人都说不出这么欠揍的话。
没等来系统的解释,先涌来的是原主的记忆。
十年的记忆涌来,金朝有一瞬间的宕机——头疼得要爆炸了。
疼!好疼!
疼?
等等,不对啊,做梦怎么会疼呢?她怎么会觉得疼呢!
金朝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难道她不是在做梦!
终于反应过来了,也是不容易啊喵~
冷冰冰的系统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金朝确定四周没人跟她说话,也确实没人能听见自己脑子里这声的时候,这才尝试跟它对话: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被车撞了吗,都离地三米了,就算不死高低也成个植物人了吧。
嗯,不错,你已经死透了喵~ 不过你运气好,触发系统,保住你灵魂不散到了这里喵。
听到这,金朝也是大概听明白了。
简而言之,她穿越了。
穿回了万历元年的春天。
可她并没有松口气,因为原主的胆子是真的大。
这场给小皇帝选伴读的遴选,本来应该是原主的双生哥哥金朝参加。
原主和金朝是双生子,他们生的极像,不是朝夕相处的亲人,一时片刻旁人都很难分清两人。
金朝,取“今朝”之意,是原主哥哥的名字,原主是女孩儿,只有个小名“二娘”供人叫唤。
他们不是京城中人,从南方来,也只是普通人家。但原主哥哥是个天才,他们那一块出了名的神童。
这次听说要为小皇帝选伴读,金家有个远亲在京城,就想把金朝接到京城试试。
不中,也不过费些路费;中了,整个家族都能跟着翻身。怎么算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虽说他们只是平头百姓,但就和明朝的后妃基本出自民间一样,这次遴选自然也没有卡什么家世背景。
原主是自己偷偷跟来的,他爹娘不愿意多出她这一份路费。她就偷偷跟在车后面一天一夜都没被人发现,还是她自己实在饿得不行跑到她哥跟前要吃的才被大人发现。
这时候已经到半道上了,他们也不能把她一个十岁小女孩给丢路上,就只能带着她一起到了京城。
结果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金朝虽然争气过了前两场的考试,但是最后的遴选在即,一场急病让他躺在床上根本没法起身。
最后,还是接他们来的叔叔婶婶出的主意,让原主代替金朝去参加最后一场遴选,万一选上了呢!
两人是双生子,年岁又还小,其他人分辨不出来。
要是原主选上了,等金朝病好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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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时机换回来,岂不是天衣无缝!
这些人,搁着玩狸猫换太子呢,想的真美啊!二十一世纪的金朝在心里吐槽。
万一被发现了,这种欺君罔上的罪责不用想也知道下场肯定很惨。
而且金朝是天才,原主不是啊,大字都不识一个,他们是哪来的信心觉得原主能被选上的。
现在局面理清楚了,金朝只想别被发现,赶紧选完赶紧跑路。
听见她的心声,系统冷笑一声,直接告诉她原主没被选上的结局。
几个新的记忆片段闪过,金朝被吓出一身冷汗。
只想做一笔投机生意的叔婶见没选上,不愿再出药费,金朝病死,原主也被遗弃最后死于非命。
这么惨吗,她结结巴巴在心里想。
可是宫规森严、一入宫门深似海的电视剧和小说她也没少看,就算能被选上,也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跟死神把镰刀一直搭她脖子上有什么区别,多吓人呐。
还没认出上面两人是谁吗,脑子多久没上油了喵~
骂谁呢你,金朝第一时间想反驳,但系统这一提示,她立马就反应过来。
如果这小皇帝是万历,那能坐在他下首,还能被他称为先生的只有一个人——张居正。
有明一代,唯一的大政治家。(1)
刚刚扶她起来的竟然是张居正,金朝的眼睛放光,目不转盯地盯着远处正在交谈的万历和张居正。
不愧是首辅大人,真好看啊,比明史里记载的“欣面秀眉目”还好看。而且还好心的扶她起来。不像有的皇帝,没踹她一脚都不错了。
金朝转向万历的眼神充斥着嫌弃。
作为张居正的小迷妹,她自然是看不上万历。
张居正耗费十年心血以为自己培养出世界上最好的学生,结果这个“最好”的学生却在他死后抄家、活活饿死张家十几口人,革去他生前所有的官职和荣耀。
金朝平常下班爱看点历史,但最爱三个历史人物:商鞅、王安石和张居正。
她对“工与谋国、拙于谋身”的三位改革家都是全然的敬佩。
那对万历之流自然也是十足的不耻。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选上的好。两个十岁小孩身无分文想活下来在哪个时代都不是容易的事。
若是被选上,至少能多见几次太岳(2),嘿嘿。金朝瞬间就开始畅想被选上的美好生活。
就是这竞争也太激烈了,她望向站在她前面的十四个人。她也不是什么文化人,怎么脱颖而出被选上呢,金朝开始沉思。
咳咳,系统又出声了,恭喜你接到第一个任务喵~
没来得及高兴,金朝看到在脑子里浮出来的两行字,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任务:请宿主有理有据地攻击张居正的缺点。(要求感情真挚、真情实感)
奖励:成功入选。
这是什么破任务,不要以为你用个请字就显得你有礼貌,这问题礼貌吗!
怎么带系统穿个越,还能碰上黑粉啊?
系统你平常也在网上当键盘侠吗?
2. 第二章 遴选
张江陵,隆万交替你大搞政治投机,为争权夺利驱斥高拱不惜勾结冯保矫诏,甚至制造所谓的“王大臣案”想要赶尽杀绝!干了这些见不得人勾当,耍了那些卑劣的阴谋诡计,还要四处向人辩清自己是保高派,说自己“不恤百口为之昭雪”,简直虚伪至极!(1)
金朝昧着良心在心里骂出这段话,还要忐忑地等系统评分,简直不要太憋屈。
要是她平常上网冲浪,看到这种评论弹幕抡着键盘就要上去跟人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一天,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真是想着想着眼泪都要下来了。
当然,她本人对这种话是不屑一顾的,世上哪有完人,你很难去官场上要求一个人的德行无缺纯洁。
抨击可以,但是因此全盘否定张居正的功业大可不必。就像也不必因为他的功绩就对他的德行隐而不谈一样。
就在这时,金朝没等来系统的评分,先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李太后。
而她的第一反应是:妈呀,这跟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有什么区别,也太美了!
也是她第一次对李太后在这个时候只有二十几岁有了实感。看来传闻李太后因容貌出色被裕王临幸是有几分依据的。
虽然她特意穿了一身端庄的湖蓝衣裳,但丝毫不显老气,头上珠钗宝石就算在阳光的照耀下再闪耀,也夺不去她的光辉丝毫。
“参见太后——”
金朝跟着众人一起行礼,朱翊钧身侧那张空椅上正等着李太后的到来。
有宫人带着他们进行一系列繁琐的礼仪后,这场遴选才算真正开始。
金朝依旧排在最后一个,这样也好,她能多做点心理准备,让自己不至于露怯。
不然上面三个人冷着脸盯着你真挺吓人的。
但是金朝听了半天,没听出什么门道,倒是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文盲了?难道她二十多年书白读了,怎么一个字听不懂啊。
李太后提的问题还好,就是白话,至少能听懂。
但是太岳提的,怎么问和答她都听不懂啊?十岁小孩就能对《大学》《尚书》里的内容问答自如,这正常吗?
人家是神童,你当然跟他们比不了了喵~
系统就这样又突然出现淡淡地吐槽,明明是机械音,但金朝莫名听出一股死意。
而且听到现在,她怎么总觉得这系统傲娇欠揍的样子她在哪儿见过,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可在哪见过呢,一时间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还是别纠结了。这种时候越纠结越想不起来,说不定储存她这段记忆的脑细胞早死了,已经顺着肠道化为天地的养分。
别光顾着嘲讽,我任务完成了没?金朝问她脑子里的系统。
系统:还行,算你过了喵。
金朝:什么叫算我过,知道我这是多大的牺牲吗!既然过了,任务奖励照常发不?
系统:呵呵,发。不过你最好还是担心一下待会儿问你的问题,别被当成异端给烧死了喵~
还给烧死,当她是中世纪的女巫啊。不就是苟吗,当牛马打工这么多年,她最会的就是“苟”了!
不出错不出挑,职场大智慧!
遴选到一半,张居正就注意到万历颇感无聊的表情。也是,前半场一直是他和太后在问。
其实这十五个孩子里面选谁都无所谓,前两场考试的题都是他出的,卷子也都是他改的。
选伴读,无非是才能和品行。才能这一关这十五个孩子不相上下,也都家世清白,是好孩子。
既然是要朝夕相处的伴读,还是选一个万历喜欢的最好。
“圣上可要问下一个问题?”张居正突然侧头笑着问道,弯下的眼角透着春日的和煦。
嗯?朱翊钧愣了一下,没想到元辅会问他。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李太后自然是顺着张居正的话说,“皇帝可有什么想问的?为你选伴读,自然要选个你喜欢的。”
啧啧啧,金朝站得远,听不大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看见太岳这样对万历笑心里就泛股酸劲。
真不知道万历是怎么做出那些畜牲事的,要是太岳天天这样对他笑,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首辅大人想要,她都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虽然系统听见她的心声,只是默默地吐槽一句:滤镜真厚喵。
滤镜厚怎么了!金朝反驳道,她都迷妹了,滤镜不厚对得起这个称号嘛!
另一边,朱翊钧也不知道问什么,就随便挑了几个这几日“开日讲”中的内容来问。
这时十岁的万历学习形式主要分为“开日讲”和“御经筵”两种。
开日讲是指由侍讲等官员和大学士每三日轮流讲习;御经筵则是更郑重的讲读,主要由国子监祭酒及翰林院学士等重要学者主讲,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官员也应参加。
终于轮到金朝,朱翊钧已经有些不耐烦。对他而言,同样是选谁都无所谓,多一个伴读也不过多一个人监视他而已。
他才懒得上心。
金朝学着前面的人行完跪拜礼,就在心里默默许愿千万别是太岳提问,她真怕露怯。
朱翊钧抬头发现眼前是之前摔倒后被元辅扶起来的那个。哼,这么会耍心眼,怕不就是看到元辅走过来才故意摔到引人注意的吧。
他嘴角一勾,来了兴趣,“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人皆赞其心系苍生,公而忘私,是后世圣王典范。你怎么看?”
听完朱翊钧这个问题,金朝一下子愣住了,你都说“人皆赞之”了,她还能怎么看?
而且这问题听着简单,就是怎么像在给她下套?
一时间金朝脑子里飞速旋转,不知道万历想听什么答案。
难道万历突然又缺爱,想起自己在裕王府只是个无名“厌物”的悲惨童年,想听她批判大禹狠心离家十几载不见妻儿的冷酷?
但也不对啊,这事儿本身就是个传说,后世一层层去叠加道义,再去批判他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这话就算万历爱听,她家太岳和望子成龙的李太后肯定也不爱听。
不管了,还是稳妥一点答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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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错的吧,反正系统能让她入选,也不用纠结太多。
要是万历真的别有见解,等她选上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深入探讨。
“回陛下。昔日洪水泛滥,肆虐九洲。禹奉天子命,承其父道,疏川导滞,平治水土。劳身焦思,以利天下。居外十几载,三过其门不入,非无情也,实以四海为念,万民是忧。”
“小民以为正如陛下所说,禹系以天下万民为己任,当为后世圣王之典范。”
没意思,朱翊钧的嘴角向下撇了撇。但扭头朝张居正说话又带上了笑,连语气都轻了,“元辅,我问完了。”
金朝在底下目瞪口呆地看着万历的变脸。难怪太岳一直以为万历是他最好的学生,感情是被这幅模样给骗了。
“那这些人里圣上可有喜欢的?”张居正捋着长须问。
闻言,朱翊钧眼神在这十五个人里打转。但不知为何,中午元辅扶金朝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两人握紧的双手也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心里就像有个声音一直催他,让他快选,选择金朝。
“那就他吧。”朱翊钧抬起手指向金朝。
见万历果然同系统说的一样选了自己,她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是被选上了。
张居正见皇帝选了金朝,便也附和地点点头。刚刚金朝的答案虽然不出挑但也不出错。他对这孩子的试卷有些印象,章句之间颇有灵气,是个不错的好苗子。
而且这些人里本来也就选谁都可以,他自然不会当众对万历的意见有所置喙。
不过李太后倒是不太满意,这小子面容太清秀了些。伴读要朝夕相处,她怕把小万历给带坏了。
像是看出李太后的神色不虞,朱翊钧又立马问:“母后可有心仪的人选?儿臣听您的。”
看出自己儿子眼里的那点小心翼翼,她心一疼,想起在裕王府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她便发誓,有一日,她不会再让万历任何受委屈。
现在不过选个伴读,她怎么还较起真来了。李太后表情缓和下来,又握住他的手关切道,“你若想选他,那就他吧。”
等到万历再点头,伴读人选也就确定下来。
宫人带金朝离开的时候,她只听见李太后要留太岳在宫中用晚膳。
两拨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金朝忍不住回头,三个人吃饭她真的不能站旁边看着吗?
她就问,大明三大顶流的现场吃播,你看不看?这就是付费也要看的呀!金朝泪奔。
就在她还沉浸在不能看吃播的悲痛中时,前面的宫人突然停住,她一下没刹住就撞了上去。
哎呦,金朝捂着额头叫了一声。
“没人告诉你吗,在宫里乱瞧是大忌。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面前的内侍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1:王大臣案,比较客观的共识是冯保主谋,张居正默许,发酵后形势不对紧急刹车。文中说法比较夸张,作者真是太岳小迷妹,这段大家就看一乐~
3. 第三章 心理变态
眼前的内侍不过少年模样,相貌周正,看起来只比金朝大几岁。但是紧皱的眉头像是能夹死一只蚊子。
显然他对带金朝这差事儿十分不满意,连带着望向她的眼神都有些刻薄。语气则更是不耐烦。
他在乾清宫负责扫洒,每日活计已经很多,手上的事都不做完,还把这种事推给他。
金朝自知理亏,揉着额头跟人道歉。她这刚选上的伴读,也就说的好听,本质不就是个高级点的“奴才”。她拿啥跟人大小声啊。
皇权社会,除了皇帝,谁又比谁更高贵,都是苦命人呐,哎!
“我一下子忘了,不是故意的,抱歉啊。”
见金朝态度还不错,平春也没再为难她,转过身就接着往前走。
没想到她倒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像是打开话匣子一样不停跟他搭话。
“那个,我们这是去哪啊?”
“我叫金朝,刚选上的伴读,你呢?”
“我们现在要去干嘛,我不用跟陛下身边吗?”
......
平春又突然停住。
这次金朝“哎”了一声倒是也及时停住没撞上去。
没等她开口问,平春就回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两个字:闭嘴。
好像真生气了,金朝被他眼里的两团火给烫了一下,立马用手在嘴巴上比了个叉的手势。后半程一句话没敢说。
其实真不能怪她,她一紧张就容易话多,自己还意识不到。
四方城中,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高的宫墙里很安静,寂静得只剰他们的脚步声。
她一下就慌了,好像过去这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回到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她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历史的车轮无情地碾过每一个人,这样跟梦一样的机遇,她真能抓住吗?
金朝不知道答案,恐慌的心情却止不住,连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抖。这才秃噜了这么多话,惹人厌烦。
腿都走疼了,他们才终于走到乾清宫,李太后和万历的居所。
平春带着她从小门进去,绕过一道道长廊,才在偏殿一间逼冗的耳房前停下。
他推开门,对着金朝说:“记住路了吗,这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
金朝顺着他的动作往里面看了看,都不用扭头,一眼就看尽了里面所有的陈设。
一张窄床、一套桌椅,没了。
确实够艰苦的,金朝在心里悄悄感叹,这环境也就她当初高中军训的大通铺能比比。
不过幸好是单人间,要是住通铺她这女儿身的身份分分钟就要暴露了。
“看完了就走吧。”
“去干嘛?”
“吃饭。”
金朝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点是该吃饭了。然后就好奇起来,明朝饮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但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就算是皇宫又怎么样,对仆役的大锅饭有期待是她的错。
这一碗一点荤腥不见的饭菜,金朝勉强吃下去半碗就一口都吃不下了。
要不是下午又跪又站地辛苦那么久,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连这半碗都吃不下。
还是让她这个吃惯现代美食的现代胃先习惯几天再说吧。
一旁的平春见她还剩半碗,就知道她大概是没过过一天苦日子。“不吃了?”他问。
见金朝摇头,他没有丝毫客气和嫌弃地就把那剩的半碗倒进自己碗里扒拉几口吃了。
金朝也没问“你不嫌脏吗”这种话,显而易见的事实,这种年代能吃饱饭都不错了。
就算在她那个年代,中国人也不过才吃饱饭十几年而已。
平春吃完,从怀里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嘴和手,又把手帕叠好放回去。这才起身带金朝去内务府领她的铺盖。
东西刚一放下,金朝正准备收拾一下,就被平春叫住,“别收拾了,这会儿要去当值,晚上回来再弄。”
说罢,两人就到乾清宫主殿当值。
没一会儿,金朝都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殿内各种奢华的陈设,李太后和万历就回来了。
晚膳直接摆在了花园,微风徐徐,带着暮光暖意和花园芬芳,君臣共饮酒,好不惬意。
“你,上前来。”李太后叫住金朝,“抬起头我仔细瞧瞧。”
下午在花园里离的远,看不清楚。这会儿凑近一看,确实是张清秀的脸,倒像个女孩儿。
金朝被李太后和万历这样近距离盯着,一下压迫感就上来了,比下午那会儿还吓人。她挺着腰杆,平视前方完全不敢乱动。
李太后放下手中茶盏,茶盖碰到杯身的清脆一响让金朝心也跟着一颤。见他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她心下满意不少,便开口询问道:“你家在何处?家中又靠什么营生?”
“回太后,小民家住扬州府,家父是泥瓦匠,四处为人做工。家母以织布贴补家用。”金朝如实回答,这就是原主的家庭背景。
李太后听见她说泥瓦匠,心中一动,在她没当上太后之前,现在的武清伯她的父亲李伟也不过是个瓦匠。
谁能想到呢,当初瓦匠的女儿,现在是大明最尊贵的太后。
不过竟这么巧,他的父亲也是泥瓦匠。李太后看向金朝又多几分探究,虽然知道他不敢撒谎,但还是问道:“这些营生确实辛苦,你在家中可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回太后,小民惭愧,父母疼爱于我,只让我专心读书。我年岁尚小,做不了太多,只能在母亲织布时坐在一旁大声念书让其安心,父亲收工回来时替其洗刷瓦刀灰桶。”
“可我力气小,每每弄得一身水渍,母亲笑话我手无逮鸡之力,事后还要劳力替我善后。我心中实在有愧。”
金朝抿紧嘴唇,低着头,一副伤心模样,还装模作样用袖子擦了两下眼睛。虽然眼睛里根本没有眼泪。
她没编瞎话,只不过金朝在家确实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刚刚她说的那些都是原主二娘在家做的。
李太后听他诚恳意切说完这番话,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贫苦的日子,自然什么疑虑都消了。她拉过金朝,拍着她的手说,“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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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好好陪着皇帝读书,日后荣华富贵都会有的,父母也不必再过这样的苦日子。”
“多、多谢太后,朝定谨记于心。”金朝立马感动得跪下来表忠心,话语间还带着些许哽咽。
这演技,纯火炉青啊!金朝在心里美滋滋地夸自己。这也得感谢曾经折磨过她的领导,没有他们,她练不到这个演技。
朱翊钧坐在一边冷眼看着,心想果然是个心眼多的,中午那一跤就是故意当元辅面摔的。现在也是,说这些甜言蜜语讨母后欢心。
不要以为元辅和母后看不出来,他就能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了。
“母后,儿臣今日法帖还未习完,就先去书房习字了。”朱翊钧起身行礼告退。
“嗯,你去吧。”李太后点点头,又向一旁的宫人嘱咐,“天色晚了,把灯挑亮些,用功别伤了眼睛。”
金朝这时候跪在地上,还在想要不要一起跟去,这应该是她伴读的职责范围吧?
就听见朱翊钧叫她,“你过来替我磨墨。”
“是,陛下。”金朝连忙应和,又起身向李太后告退。
金朝跟着朱翊钧进到书房,眼神先落到书桌上。还在找墨条在哪呢,就又听见朱翊钧对她说,“给我倒杯茶过来。”
“是。”她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没找到茶壶茶杯,不知所措之际看到门口的平春朝她使眼色。
她朝着平春眼神示意的地方走去,果然看到角落的一张方桌上放着茶壶茶杯。
金朝走上前倒了杯茶,发现茶水还是滚烫的。她犹豫了一下,一些宫斗剧的片段在她脑子里闪过,总感觉自己会是下一个。
不是她怀疑万历的人品,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人品可言。
“你在等什么?”朱翊钧催道。
没办法,金朝只得把这杯滚烫的茶水端过去。
“陛下,您要的茶水。”结果,上一秒还在催她的人下一秒就不说话了,任她端着滚烫的茶水。
白瓷的杯子传热性太好,她端了一会儿就受不住,刚想把杯子放下就听见他厉声训斥:“这么烫茶水端给我,你是何居心?”
不等她开口辩解,朱翊钧就又接着说:“既然如此,那你就端着茶水直到晾凉好了。”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金朝在心里反复劝自己,虽然她真的很想直接反手把茶泼他脸上,但那样显然会死得很惨。
面前这个人是皇帝,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没有法律能保护她,他就是最大的法律。
给自己催眠完,她才强忍着手上的疼痛,说了一句,“谨遵陛下吩咐。”
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凉,但宫人早早就在角落放好暖盆,窗子避风也做得好,所以这杯茶水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彻底凉下来。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哪来的毅力,竟然就这样站了半个多小时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而这半个小时,她反复在想到底哪里得罪万历了,要这样磋磨自己?满打满算,两人今天下午才认识,她什么也没做啊?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万历果然是个心理变态。
4. 第四章 平春
茶水已经凉了下来,但万历丝毫没有理自己的意思。
金朝只好继续端着,她如果现在出声,肯定更惨。还不如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又不知过了多久,宫人挑灯的动静惊到万历,他这才抬头说了一句放下。
金朝如释重负地放下手中茶水,还没等多她高兴一秒,万历就又支使她去磨墨。
刚刚端着滚烫茶水的几个手指头都被烫起了泡,而磨墨一手要扶砚台,一手拿着墨条怎么都要使力。十指连心,每磨一圈都是钻心的痛。
甚至右手食指的水泡都破了,还被染上墨条的墨色。她都怕万一感染,以这会儿的医学条件,很快这条命也嘎了。
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拼命眨巴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她不会在这种变态面前哭。
示弱只会让她陷入更悲惨的境地。
所以眼泪被狠狠憋了回去,甚至还抽空朝向她投来担忧眼神的平春笑了一下。
又是半个时辰,万历终于练完十五张大字。他挑挑选选从中选出一张最满意放到一侧,看起来已经攒了好几张了。
夜已深,到了入寝的时间,他这才没有继续为难金朝。
回到耳房,之前的铺盖还就这样囫囵放床上。本来说是等回来弄,结果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手还在钻心地疼,也没有药。
她整个人直接趴到被子上,蜷缩起来,只一瞬间,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凭什么?她没做错任何事。
她默默咬着牙哭着,被子将她的哭声全都包裹起来。
恍惚间她哭累了,睡意涌上来,却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我,开门。”平春在门外小声地喊。
“你怎么来了?”金朝迷迷糊糊打开门问。
他没说话,往她怀里塞了个瓷瓶转身就想走。
还好金朝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袖,借着月光看清瓶口贴的纸上写着烫伤两个字。
原来是来给她送烫伤药膏的。明明白天嫌她烦的人却来给她送药膏,金朝吸着鼻子向他道谢,“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平春低头看向金朝的眼里,月光落下来映出一点细碎的光,他愣了一下,才转头说道:“平春。”
“平、春。”金朝慢慢重复这两个字,脸上露出笑意,“真好听,哪个平字,这个姓好像很少见?”
“我没有姓。”平春抿紧嘴唇,语气变得生硬。他轻轻挣开她的手,不再多说。
等金朝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没有姓是什么意思?她关上门,将药膏放到桌上,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
难道他是孤儿,无父无母,所以不知道姓什么?还是他其实是被父母遗弃的,所以不愿随父母姓?
以后有机会找其他人打听一下好了,这种事总觉得问本人怪不礼貌的。
唉——金朝坐在椅子上长叹口气,看着桌上孤零零的药膏,心里开始后悔,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落选呢。
那点睡意被这一通折腾也已经消失不见,唉——又是叹口气,她终于认命般地从椅子上起身,先是用水简单清洗手上的伤口,这盆水也是之前平春帮她打的。
随后给每个手指都擦上药膏,手指传来的冰凉流到心里,却变成一阵阵暖意。
平春,人如其名,看似脾气臭,其实是个嘴硬心软,像春天一样温暖的好人。
她恢复了点力气,但手上擦着药膏,只好艰难地用脚把床铺大概铺了一下,能睡人就行,反正是她自己睡,也不挑。
等到她再次艰难地把自己拱进被子里,金朝才突然想起来,她不会毛笔字,原主也不会。虽然认读繁体字她没什么障碍,但毛笔字是真不会啊。
那这明天一上课不就露馅了!
怎么办?金朝只好把休眠的系统强制开机,再给她开点金手指吧,不然真小命不保了。
系统:我现在能量只够给你加个初级技能点,先完成任务吧喵。
任务:请再次攻击张居正的缺点。(要求感情真挚,真心实意)
金朝看到这个任务又是眼前一黑,这是当黑粉当上瘾了,到底是什么恶趣味啊?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金朝今天第二次劝自己,至少这个任务还比较好完成。
组织半天措辞,她才终于开口:
张江陵,你大权在握却还不满足,满心都是私欲,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排除异己。有才之人只因与你意见相左就被贬斥不受重用,任人唯亲!你固执己见,一意孤行!你、你、你就是个小人!
系统:......
金朝:......
尴尬的寂静中,金朝感觉她好像在自己脑子里和系统大眼瞪小眼。
是有点敷衍了好像,她心虚地连忙补救一句:大晚上状态不好,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还是一片安静,但金朝感觉如果系统有人形,那现在一定在翻她白眼。
这也不能怪她,她素质太高,真不会骂人。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听到那让人安心的机械音。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已为你发放奖励——书法入门技能点喵。
系统:能量即将耗尽,自动进入休眠状态,有事也别找我喵。
?金朝赶紧叫住要再次进入休眠的系统,她还有好几个问题没问呢!
金朝:你能量耗尽,我能帮上忙吗?做任务能帮你恢复能量吗?
系统:不能喵,帮我恢复能量的办法,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喵。
金朝:这样啊......那个,既然现在是我在这里,原主灵魂怎么样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道:她是你前世,这一世寿命也走快到尽头。不过,我把她送去别的时空了,别担心喵。
听到前半句,金朝心头一紧,她不想因为自己却让另一个活生生的人魂飞魄散,就算她是自己的前世。
幸好,系统把她送去了别的时空,希望是个好的时代,至少要比这辈子幸福。
没等她感慨太久,系统就催她赶紧问,要是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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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它就进入休眠了。
金朝这才赶紧又问:对了,你是怎么让我被选上的?
系统:我在他脑子反复放你张居正扶你起来那段,再加上心理催眠喵。
心理催眠就心理催眠,你用这段催眠是何意为?以万历这个小心眼,再加上他对张居正“扭曲迷恋”的师生情,难怪今晚在那发疯折磨她。
估计现在万历眼里她应该是试图抢走元辅的坏人。
苍天啊,她怎么这么命苦,碰上这种狗血剧情。
天崩开局,以后咋办?金朝躺在床上心如死灰。
以万历这个缺爱和心理扭曲的程度,十岁的他现在应该还没那么夸张,还在萌芽阶段。等过几年他再大一点发现自己无法掌权,以及李太后对他长期的严格管教和其他多重因素的影响,才让他的心理变态登峰造极。
看来现在她的首要任务是在万历的魔爪下活下来,然后找机会出宫把原主亲哥给换回来。
早知今日,她就多去读两本心理学的书了,金朝在床上又翻个身,唉!
胡思乱想半天,被子终于被她捂热,迷迷糊糊间睡着,虽然没做梦,但也睡得不安稳。
没睡几个小时,外面天还黑着,金朝就突然惊醒。
昨日平春特意告诫她要早点起,不可误了当值的时辰。
万历的作息是张居正亲自定的,每日日出时起床用早膳,用完早膳就要到文华殿讲读。非大寒大暑不可缀读。
春天天亮大概在六点,皇帝都要六点起,其他宫人自然要起的更早。
金朝记得史书上记载,万历要是赖床,李太后可不会惯着他,还会命宫人一左一右把他强拽起来,替他洗漱更衣,然后送上轿辇。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眼看看史书记载的这幅场面,金朝边整理衣裳边想。
昨晚太累直接就和衣睡了,现在衣裳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她用手沾水抚平衣裳,重新给自己梳了个发髻就往主殿赶,生怕误了时辰。
她到主殿时,其他宫人已经先她一步到了在扫洒。她在人群中找到平春,还没等她走过去,平春就回头也看到她。两人四目相对。
然后平春就把她带去见了冯保。
“你就是昨儿陛下选中的伴读?”冯保询问道,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审视探究和几分恶意。
金朝不知道冯保的意图,只好见招拆招。她对冯保的印象不深,只知道他和张居正是政治联盟,手段阴险毒辣,像“王大臣案”就是他一手主导。不过最后下场惨烈,同样也被万历抄家。
“回大人,是我。”金朝低下头回答。
昨日冯保有事要处理,不在万历身边,自然也无法干预万历选人结果。
选伴读一事是张居正一手促成的,就算冯保对此事不满,但他打着万历教育的幌子得到李太后支持,即使他也无法阻止。
张居正到底是什么心思?要知道李太后怕万历被带坏,贴身伺候的宫人都在三十岁以上。
在眼前这个伴读之前,他才是万历最亲近的“大伴”。(1)
5. 第五章 哎,原生家庭
“在宫中做事,最重要的是机灵,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太后和陛下选你做这个伴读,那陪陛下读书就是你最重要的事儿,明白吗?”
冯保用食指挑起金朝的下巴,眯着眼睛端详,“模样儿倒生的好。”
扑通!她猛地跪倒在地,借此挣脱冯保钳住她下巴逐渐用力的手,“多谢大人教诲,金朝一定谨记。”
冯保的眼神落到金朝头顶,如有实质。想用这小孩代替他在陛下身边的位置,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张大人。
就是可惜,这算盘要落空了。冯保哼笑一声,昨晚万历所作所为他已知晓。谁能想到,万历竟然厌恶这个他亲自选中的伴读。
金朝此时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冯保这是在警告她吗?她一个刚被选上的小小伴读何德何能?
没等她分析清楚其中利弊,就听宫人来报,太后起了。
外面传来一阵叮咚作响,冯保抬脚就往外走,不再给金朝施舍眼神。一个十岁小孩,他还不放在眼里。
别忘了,外廷是他张居正的天下,内廷如今可是姓冯。
瞟到平春朝她使的眼色,金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揉自己满是淤青的膝盖,跟上众人到万历和太后的寝宫。
原来史书上的记载是真的,金朝吃惊地看着寝宫东西相向设立的两张床榻。宫人正在给李太后更衣,万历还躲在被子底下睡得正香。
竟然真的住在一起?金朝在心里默默咋舌,十岁了还住在一起,不会要到万历大婚之后才搬出去吧?看来史书记载李太后对万历管教极严也是真的。
虽然昨晚她还骂遍万历的祖宗八代,但也不妨碍现在她在心里为他默哀。
或许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吧。
冯保上前轻声哄万历起床,结果万历根本不理他,翻身拉起被子就把自己团成个球。
正在梳妆的李太后见状眉头一皱,回头便点人去叫万历起来。
金朝眼睁睁看着李太后点到自己,心里叫苦不迭却也不敢显露分毫,只得硬着头皮和另一个宫人一起上前去掀万历的被子。
一番折腾,朱翊钧终于睁开眼睛,金朝被他看的心里一凉。这下好了,有人更恨她了。
真是让她本就不好过的日子雪上加霜啊!
金朝在心里仰天长叹,还说亲眼看看这幅场景呢,没想到自己成了场景里的一部分。
穿过来不到一天,她就有点没招了。
“今日御经筵是张先生主持,快些起来,不要误了时辰。”李太后微微拔高了声音,严肃的话里带着一丝警告。
“儿臣知道,这就起了。”听到张居正的名字,朱翊钧像条件反射般的从床上弹起,睁着惺忪睡眼却又规矩地答道。
他一从床上起来,其他宫人便围上来替他穿衣梳洗。
这应该不是她的活儿吧,金朝看了一圈四周忙碌的宫人,悄悄地退到旁边。
用完早膳后,李太后拉住万历的手细细嘱咐,“要好好听讲,要听张先生的话,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一旁的冯保也陪着笑附和:“是啊陛下,张先生每日政事如此繁忙,都一定要抽出时间来亲自为陛下讲读,真真是一片苦心。”
“母后和先生的苦心儿臣都明白,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做个好皇帝,您放心。”朱翊钧回答得妥帖,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个问题已经答了一万遍。
金朝在一旁看得在心里直咋舌,李太后和冯保这两人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给张居正拉仇恨,难怪万历长大那么恨他。
偶尔提提得了,要是每天早上都来一遭,万历心里的仇恨值可不是一点点积攒,最后爆发。
结合一下嘉靖没死之前万历在裕王府无名无姓的悲惨童年,真是谁来都得感叹一句:
唉,原生家庭!
李太后顺着万历的话又嘱咐几句,一行人才从乾清宫出发。
高高的宫墙之上,刚升起不久的朝阳散出的光没什么温度,早春的天还是有些冷。
金朝裹紧衣裳,跟在万历的轿撵后面,指尖还在疼,膝盖也疼。早上那一跪劲用狠了,膝盖肯定已经青紫一片。
但最难受的是肚子饿。昨晚就没吃多少,早上也没吃,折腾这么久已经饿得不行了。
早知道昨晚那碗饭该吃完的,金朝简直后悔不迭。一想到还要熬到中午,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到了文华殿后,原本万历长桌侧后方又添了一张长桌,也已经摆好纸墨笔砚。
张居正早早就到了文华殿,他给万历上课时会早半个时辰来侯课,这是他的习惯。
万历的教育计划是他一手制定的,即使是天潢帝胄,也应该学而知之,学而通之,才能成为朝野的表率,成为担任国家社稷的好皇帝。
格窗下,曦光从窗外洒进来,屋内的点点尘埃跃着金光。他坐在光里,一手拈着长须,一手握着书本,神情舒展。晨光柔和了他的面庞,活像一尊济世救人的玉面菩萨。
金朝进来时被这场景美了一大跳,暗恨自己没有手机,不能让这张照片流芳百世。
见过礼后,金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虽然身体疲惫,但是马上要听太岳上课的兴奋感打败了一切,连肚子饿都能忍一忍。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上课也要先早读。
早课前,要先诵读《大学》若干篇章十遍,再读《尚书》有关篇章十遍。
低头读书的时候,金朝总感觉有股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她悄悄抬头看去,跟冯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金朝被吓一跳,赶紧低下头。结果那股视线还是有如实质的盯着自己,就差把她盯出个洞了。
这是要干什么,她一个小伴读,冯保那么大一个宦官,至于这么盯着她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行,这里这么多人,他还能吃了她不成,金朝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再一次抬起头。
让金朝没想到的是冯保竟然在朝她使眼色,她顺着冯保的眼神看过去,发现万历竟然在掺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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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一时间不知道万历到底是心里素质好还是心太大,虽然确实天不亮就起了,早膳还吃的碳水,但这么多人看着还能小鸡啄米,也是厉害。
没等她解读出来冯保眼神是什么意思,太岳竟然也朝她看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金朝福临心至,陡然拔高诵读的音量,把正在点头的万历吓了一跳。
朱翊钧回头发现把自己吓一跳的罪魁祸首已经十分识相地把脸藏在书后面。
等万历回过头,金朝才敢重新抬头。
一抬头就发现太岳和冯保都满意地朝她点了点头。
原来选伴读是这个意思,好一招仇恨转移大法,这不纯纯来背黑锅的吗?
金朝在心里苦笑,仿佛看到张居正和冯保两人头顶飘出的“人精”两字。
一场早课前的诵读,金朝时时刻刻盯着万历的状态,一旦他开始小鸡啄米就拔高音量。幸好万历到后面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也醒了好好读书,不然她这嗓子非劈了不可。
早课的内容是听讲《大学》和《尚书》的若干篇章。
虽然这些内容对正常的十岁儿童而言晦涩难懂,但是张居正为了让万历能听懂,讲课深入浅出,善用各种小故事,又妙语连珠,就是金朝这个现代人,一篇文章的讲解听下来只觉酣畅淋漓,浑身舒畅。
连那点古今不通的不适感,都很快就被消解。她立马意识到,现代对“文言文”的学习,顶了天也就是点皮毛。
水平如此之高的国学大师讲座,在她那个年代,肯定能火爆全网。要是买课,还不知道能赚多少钱。
金朝在心里感叹,脸上对太岳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一双亮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角的笑咧到了耳朵根。
不对,这么精彩的内容要赶紧记下来才行,不然她这个记忆力转眼就忘了。
于是,一个上午,金朝开启了奋笔疾书模式。
得益于当年文科应试教育的培养,金朝几乎可以一字不落地记下张居正所讲的内容。
而且虽然系统只给她开了书法入门的技能点,但只要能流畅地写字就行。丑点就丑点吧,能看懂就行,她不挑。
幸好给她准备的纸够多,不然她真怕写不下。
一早上给她忙得,根本没空注意万历是个什么状态。她是膝盖也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就是不停写字的手疼痛指数直线上升。
早课上完,午课之前,还有一节“览本”课。由司礼监将各衙门上的章奏进上“御览”。
这些章奏大多由内阁处理过,目的是为了让万历熟悉政务。
“览本”前有一段休憩时间,万历正在用茶点。金朝当然没这个待遇,也为了让自己别太眼馋,她低着头整理自己刚刚记录的讲课内容。
张居正踱步到金朝的书桌旁,有些惊讶她能记下这么多内容。
金朝闻声抬头,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试图让苹果肌别飞那么高。
恍惚间,真的就好像做梦一样,太岳竟然点头对她说“不错”。
6. 第六章 爱好是书法
如果忽略万历朝她投过来的阴冷眼神,此时此刻可以排上金朝穿越过来的幸福瞬间top1(第一)。
她努力收收嘴角,让自己别笑得那么不值钱,但显然以失败告终。
“多谢大人夸奖。”她仰起脸,心里喜滋滋的,比吃了蜂蜜还甜。
还没乐几秒呢,就听朱翊钧把张居正喊了回去,“先生,刚刚有个问题我还不大明白。”
金朝看着张居正又踱步回去,弯下腰亲切指点万历的问题。
本来应该是一副君臣议论的美好图景,但金朝却从万历勾起的嘴角看出几分争宠的味道。
十岁小孩跟她这个活了快三十年的老骨头争风吃醋,金朝无奈地摇摇头,心里觉得好笑,收回目光接着整理自己的笔记。
“览本”时,君臣两人坐在桌边一侧,膝盖贴着膝盖,十分亲密。
这节皇帝“专业课”金朝自然是不用上。她坐在自己位置上,虽然看不到内容,但也能跟着听一耳朵。
张居正讲起朝中政务时,谁做了什么又做了多少都了然于心,拆解各个衙门不同事务的逻辑缜密清晰。讲给万历听时循循善诱,耐心听取他的见解,又能很好地引导。
金朝听这么一段,就明白内阁首辅的工作有多辛苦。这工作量也太大了,简直是事无巨细,又处处周全。
她又想起那句经典台词,如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还真都在张居正的肩上担着。(1)
只是担子太重,迟早要把人压垮。不然怎会五十八岁便赫然病逝。
唉,想起张居正的身体,金朝眼里多出几分担忧。不过她如今的处境,还轮不到她担心别人的身体。
日头到了正午,万历留张居正一起用午膳。
金朝趁这个时间也赶紧去吃午饭,还是和昨晚的一样难吃,但没有时间给她这个现代胃适应了。
难吃事小,饿死事大!
平春瞥了一眼旁边埋头苦吃的金朝,难得笑了起来。看样子是饿狠了,这吃相跟昨天判若两人。
吃完赶回文华殿,也不知道下午的午课会是谁来上,金朝思忖着。
“先生您看,这是我这几日写的法帖。”
朱翊钧献宝似的把他这些时日写得最好,精挑细选的几张大字呈到张居正面前,扬起的小脸明晃晃地写着“求夸奖”。
张居正接过他的习字,一张张仔细翻看。认真看完后,捋了捋长须,笑着夸奖道:“圣上聪慧,这字比前些日子又精进不少。”一时间将万历夸得天上下地人间无两。
那些话听得金朝牙都要被酸倒了,最可气的是她家太岳说这些奉承的话丝毫不让人觉得他是在溜须拍马,似乎一字一句皆出自他的真心。也难怪万历这么受用。
朱翊钧被夸得有些找不着北,嘴角翘得老高,“先生谬赞了,除了先生留下的课业,我每日还会多练十五张大字。倒也不算白费功夫。”
虽然嘴上说着谦虚之语,但朱翊钧显然在向张居正邀功,得意的尾巴都要甩到天上去了。
闻言,张居正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上进是好事,只是这份上进的心用在这里......
“先生,你说我后面是临王羲之的字好,还是临柳公权的字好?”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朱翊钧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
“我瞧这字已然很好,”张居正放下手中纸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圣上如此上进实乃我大明幸事。”
“只是,圣上可还记得南唐后主李煜?亦或是宋徽宗赵佶?”
朱翊钧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凝滞,像是已经猜到张居正要说什么。
张居正轻叹口气,“身为人主,却耽于书画歌舞,最终招致灭国之祸。书法一艺,不必太费精神。”
“臣之拙见,不若多读几篇文章,多览几本奏章,更加行之有效。圣上以为呢?”
金朝眼睁睁看着万历的头低下来,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下来,让人幻视想出去玩但被主人无情拒绝的可怜小狗。
结果让她没想到的是,朱翊钧再抬头就已经换了副严肃表情,小大人一般十分认真地说:“先生言之有理。书法技艺,能用即可,花费太多功夫反而误了正事。”
“既然先生说我的字已经很好,不如将每日午课后的书法习字课取消,将午课延长,或者再加一节‘览本’如何?”
万历有这么乖?金朝在心里暗暗吃惊,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他要真这么懂事,大了还能做出那些不是人干的事?
张居正听了倒是十分欣慰,以为万历懂得他的一片苦心,焉有荣焉地夸赞:“圣上日后必是我大明中兴之主!”
还中兴之主呢?金朝腹诽道,太岳你被他这幅样子给骗啦!别说中兴,明朝差不多就毁在他手上。三十年不上朝,要不说后世都评价“明实亡于万历”!
不过这里她还是要替万历辩解一句,他喜欢书法这爱好跟他上面几个祖宗,什么正德、嘉靖比下来,还真算不了什么。
张居正事务繁忙,还要回翰林院处理政务,下午是别的大学士来上午课。
张居正走后,万历一言未发,十分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温习功课。
金朝坐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受到什么牵连。她昨晚烫伤的手现在还疼着呢!
其他宫人也是一样,能被李太后派来贴身照顾万历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
万历虽然现在看起来平静,但他现在就像海上的风浪,远远看着觉着浪小不算什么,可还没等反应过来,浪就已经到了眼前,瞬间就把人给淹没。
今日御经筵的午课是吕调阳来上的,如今内阁的另一位阁老。
吕调阳上课和张居正完全是两种风格。
若说张居正是大开大合逻辑缜密又引人入胜,吕调阳则是潺潺流水润物无声。
吕调阳是广西桂林府人,少时在南方读书,到现在还带着些南方口音。他头发已经沾染了银白,眼角弯弯的皱纹更显和气,像个慈祥的老爷爷。
不过他今年已五十有六,也到成老爷爷的年纪。
金朝边听课边奋笔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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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时候突然想到,要是以后她出宫了,把这些听课笔记整理成文集刊刻出版,是不是能大赚一笔?
这可是当今阁老倾囊相授、专向皇帝的教辅资料,还有她伴读身份背书,怎么看都能大卖!
金朝幻想到这精神一震,写笔记的手都更有劲,仿佛已经过上出宫后的美好生活。
午课过后,日头偏西,万历回到乾清宫和李太后共进晚膳。
饭桌上,万历依旧一言不发,情绪不高的样子。
中午之事,李太后也已经知道。本来她还以为万历懂事了,但是见他现在这样子,怕是心里还没转过弯来。
“中午一事我听说了,张先生说的没错,你如今字已经写得不错,不必太花心思。你若是喜欢书法,母后搜集天下名迹供你赏玩也无不可。你是皇帝,想要什么没有,何必自己去下那苦功夫。”
“再者,天下重任,国之社稷在你肩上担着,文史奏章尚且读不过来,哪还有时间分给书法习字?”
朱翊钧低头安静听着李太后的教诲,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出神发呆,也没什么反应。
半饷才抬头,脸上竟已经挂上笑,“母后别担心,我已经与先生说了,取消习字课,再加一节‘览本’。”
闻言,李太后欣慰地抱住朱翊钧,“我的好钧儿,母后和张先生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好好听话,好好长大,咱们再也不会过以前那种苦日子。”
听到最后一句,朱翊钧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闪动几下,有些迟缓地抬手回抱住李太后。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或许还会觉得这幅母子相拥的画面十分温馨。但说真的,金朝在一边看着只觉得两个人心理问题都挺严重,怪吓人的。
李太后太过急切的望子成龙,把万历逼得几乎没有喘息空间。
你说这种时候,张居正已经唱了红脸,你就唱唱白脸安慰安慰他不就行了。十岁小孩那听的进去那么多大道理,万历这会儿估计心里委屈死了。
唉,老朱这一大家子,真愁人啊。
用完晚膳,万历回书房温习功课。金朝跟在一旁胆战心惊地伺候,不出她所料,万历很快就变了脸。
金朝眼睁睁看着万历借要安静读书的借口把其他宫人都赶了出去,却独独留下她一个。这是要干什么?她十分无语地在风中凌乱。
只见朱翊钧沉着脸,眼睛通红地盯着书桌上今日他拿给张居正看的习字,毫无征兆就开始撕了起来。
呲啦——呲啦——
写满墨迹的雪白纸张顷刻间就变得粉碎,金朝看见几颗晶莹的“雪”落下又立马消失不见。
好一会儿,等没了声音,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金朝才敢抬头。
“你,过来。”朱翊钧喊,声音已经有些嘶哑,“把这些收拾干净。”
金朝得了吩咐立马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可这一地的碎纸片要她往哪放?
她手上捧着纸,对上朱翊钧阴鸷的眼神,只听见他又说一句,“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明白吗?”
7. 第七章 名字由来
金朝愣了一下,让她失忆好办,但是要不想让其他宫人知道,那手上这堆碎纸片怎么办?
见金朝半天没应声,朱翊钧压低声音,简单几个字充满十足的威胁性,“你不明白?”
“明白、小臣明白!”金朝被吓一跳,赶紧点头赔笑,又突然灵光一闪,顺手就把手上的碎纸片统统塞进怀里,藏到衣裳里面。
她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朱翊钧才满意地点点头。刚刚发泄一通,他心里稍微松快了些。但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他可没准备就这样放过她,今天讲读时她向先生“献媚”他可都还记着。
等金朝松了口气,朱翊钧才又勾勾嘴角说道:“在裕王府时我十分爱吃糖馅的油饼,天黑之前,我要吃到热乎的糖油饼。”
“陛下想要我现在出宫去买?”金朝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问,“我能出宫?”
“有了这个就可以。”朱翊钧解下自己的腰牌丢给金朝,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金朝接住这块烫手山芋,往窗外望了望天色,思考了下万历为什么就逮着她一个人欺负,转念一想也是,她一个刚进宫又没背景的小伴读,不欺负她欺负谁。
张居正和李太后选伴读不也是这个意思,让他有个发泄口。两个人互相比较,还能借她之名督促万历学习。
她在心里叹口气,低头回禀道,“回陛下,臣刚进京不久,对京中道路不甚熟悉,怕是难堪此任。”
她应该没说谎,朱翊钧想着,但又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于是又从门外点了一个内侍进来,“你带着她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没办法再推辞,她抓起衣摆就往外跑,只能抓紧时间在天黑之前回来。不然万历又多一个借口来折磨她。
金朝跑出去刚好和来送补汤的李太后错开,李太后只看到个一闪而过的背影,问了一旁的宫人才知道怎么回事。
李太后站在书房门口眉头紧皱,支使伴读出宫去为他买糖油饼,简直荒唐!她为他遴选伴读可不是为了这个。
但又想到晚膳时万历的神情,这孩子怕是心里还有些委屈。念及此,李太后心软下来,她叹口气,默许了此事。
明代,若宫闱守卫搜查不严,常有宫外之人换上宫人的衣裳混入宫中。这些人或好奇,或为盗窃,竟是数量不少。
万历初年著名的王大臣案,就是王大臣偷窃内使巾服胡混入宫内,又刚好碰上万历,紧张之下跌倒在地,这才被捕。
甚至明代不少文官清流在宫门自缢,也没人阻拦。但宫内之人想要外出则困难许多,要经过层层搜查。宫女几乎一辈子难以离开,需终身在皇宫中服役。太监也分不同类别,要外出办事的太监持“牙牌”才能出入宫禁。
牙牌,类似于腰牌,始于明初洪武年间,是明代官员以及内廷人员出入的凭证,形状材质根据身份等级有所不同。
金朝虽然没有牙牌,但有万历的腰牌,自然便出入无碍。
从乾清宫出午门倒是不远,但是想买到万历要吃的糖油饼,得出承天门沿西长安街到宣武门附近的街市,才能买到。
这一去一回,就远了,至少要一个时辰。还要她在天黑之前回来,油饼还得是热乎的,根本就不可能。
傍晚,天边漫着绯色的晚霞,金朝在街道上奋力奔跑,想要赶上夕阳落下的脚步。
京都繁荣,傍晚的街市依旧热闹非凡。东西没买完的摊贩还在卖力吆喝,吆喝声传出很远落到刚下工的百工耳中,于是便停下脚步驻足,挑点买些带回家去。
孩童在街角玩乐,听到大人呼喊后依依不舍的分别,约定好明天接着一起玩。官府的老爷们骑马下衙,嘚嘚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回荡。
金朝混在其间,热烈鲜活如云烟从她眼前飘过,朦朦胧胧间失了真切。
她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跑,眼角溢出几滴眼泪。连金朝自己都不知道,这眼泪到底是直面历史的感动,还是单纯只是生理性泪水。
每转过一个拐角,金朝都想就这样什么都不管直接逃跑。
但下一秒这个想法又会被直接否定。无他,成功率太低。
没有路引她连城都出不了,更别说还会连累原主生着病的哥哥。
实在跑不动了,金朝的速度慢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让自己干涩像着火一样的气管减轻几分疼痛。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漫天绯霞消失不见。幸好油饼摊子已经不太远,她们到时,刚好还剩下最后一个。
金朝刚让人给她多包几层保暖,准备付钱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无分文。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回头朝跟她一起来的张公公扬起个讨好的笑,“公公,能借我十文钱吗?等发了月银我立马就还您!”
张祐是宫里的老人,今年已经过了四十。他见过太多荒唐事,又见过太多龌龊,现在很少有事情能在他心里引起波澜。
但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睛,多少年不曾见过了?张祐在心里算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十分爽快地从荷包里掏出十文钱递给她。
他有种预感,这孩子,或许能把紫禁城这潭死水搅个天翻地覆。
金朝接过钱,脆生生地道了谢,又付了钱。
她把包了好几层的糖油饼子揣到怀里。正好之前怀里塞着她没机会扔的纸,不仅能隔隔油,加上初春的衣服厚实,还能保温。
金朝抬头望望昏暗的天色,开始往回跑。
太阳彻底不见,带着几点星子的黑蓝色夜幕不断往下落。来不及了,她揣着怀里的糖油饼有些绝望。
长时间的跑步让她有些缺氧,人都开始有些恍惚起来。
一个拐弯,金朝丝毫没有注意到从拐角冲出来的枣红马。
直到落后她几步的张祐猛地冲上前把她扑倒护住,怀里的糖油饼飞出去被紧急勒紧缰绳调转方向的大马踩个稀碎,她才反应过来,惊魂不定地瞪大眼睛。
张居正被突然冲出来的小孩吓了一跳,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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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的速度不快,才没伤到她。
“我的饼!”
金朝突然大喊一声,极其撕心裂肺。
张居正被这叫喊又吓一跳,赶紧翻身下马去看人有没有事。等他走上前才发现竟然是金朝。
金朝起身挣脱两人的搀扶,捡起糖油饼的“尸体”,心里彻底绝望。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脸上仿佛写着一个大字——“惨”。
虽然很惨,但金朝本来还能忍一忍,结果抬头看见竟然是太岳,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她唯一熟悉的人,眼泪瞬间就沿着脸颊源源不断地滑落。
张居正见小孩哭得这么可怜,也有些慌了,立马迎上去问:“可是伤着哪里了?”
感受到头顶的抚摸,金朝哭得更厉害了,仿佛瞬间所有委屈都爆发出来。因为哭得说不出话,她抽噎着抬手想让张居正看看她手里碎成渣的糖油饼。
张居正被她破皮渗出血的掌心吓一跳,“怎么伤成这样,身上可还有其他地方疼?”
金朝摇摇头,努力想让自己别哭了,但只是断断续续吐出一个“饼”字。
“饼怎么了?你若想吃我让人再去给你买。”张居正没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在意这个饼。
见金朝实在哭得说不出话,张祐这才出声为她解释。
听明白前因后果,张居正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哎,他重重叹口气,却是对金朝说:“先去我府上处理下伤口吧,就在附近。我让人再去给你买一张,然后让人送你们回宫。”
这会儿金朝已经没在哭,但说话还带着点抽噎和委屈:“这是最后一张,人家已经收摊了。”
“那我就让厨子再给你做一张,糖油饼而已,没什么难的。”张居正摸着她的头笑着安慰。
他领着金朝进了张府,刚进内院就迎面碰上面容和他有几分相似,但更为清秀,也十分年轻的张敬修。
“爹,”张敬修走上前行礼,好奇地看向张居正身侧这个十分狼狈的小孩。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爹带小孩回来。
金朝同样也好奇地看向他,原来这就是历史上在张家被抄家后被下狱不堪受辱、愤慨自杀的张敬修。明白眼前人的身份,金朝望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些许心疼。就是天色昏暗,谁也看不出来就是了。
“你是谁?怎么到我家来了?”张敬修蹲下身,笑着询问。
金朝用手背擦擦脸上的灰,一双像葡萄一样黝黑的瞳仁骨碌骨碌地转,透出几分机灵。
“我叫金朝。”
“朝?哪个朝字?”
“今朝的朝!昨日已去,明日未来,今朝犹在。祝愿我昨日忧愁不再,今朝新生未来!”
“金......朝......”张敬修喃喃重复一遍,从她这两句话中品出几分惊喜,“好名字,好名字,寓意也好。”
自然是好名字,这是她在二十一世纪千挑万选给自己取的名字。她不知道原主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寓意,但这是她对自己的祝愿。
8. 第八章 张府
“嗣文哥哥,读书很累吗?”
因着天色昏暗,金朝凑到张敬修跟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响,这才乖乖地笑着说。
张敬修被她这动作弄得好奇起来,“怎么这么问?盯着我瞧这么半天,瞧出什么来了?”
“这里,”金朝指着他的眼下,“黑黑的。”
“娘亲跟我说过,一直睡不好觉,眼睛这里就会这样。”金朝歪歪头,解释道,“进京前我担心自己选不上,晚上老是睡不好,就跟嗣文哥哥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敬修被金朝说的有些心虚,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心道他脸色有那么差吗?连小孩儿都看出来了。
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读书劳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父亲一向严格,他们家中几个兄弟从小都是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况且今年八月他要回乡参加乡试,他不想让父亲失望,自然要更努力些。
但金朝还小,他怕实话实说吓着小孩儿,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抬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只是入春这几日气候不适没睡好而已,别担心。”
“原来是这样。”金朝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她当然听出来张敬修在撒谎,不过他们这第一次见面,关心的话到这也差不多了。
“没睡好?多久了?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张居正接着金朝的话询问。他这些日子忙,有时都直接宿在内阁,金朝这一提醒,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好几日没见到敬修了,今天这仔细一瞧,发现却如金朝所说,脸色有些差。
张敬修没想到张居正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站起身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爹也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倒是您,不要太过劳累才是。”
“没事就好。”张居正截断张敬修的话,不再多言,他的身体自己有数。“好了,我带你去上药吧。”转头带金朝进了堂屋。
张敬修看着自家亲爹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每次一说到这个问题,他就不爱听。
金朝刚坐下,就有一妇人带着丫鬟匆匆赶来。
猜到来人的身份,张居正的续弦王氏,金朝立马起身行礼。
“好孩子,快坐、快坐!”王氏扶住金朝,“我看看哪伤着了?”
闻言,金朝乖乖地摊开自己的双手,上面的各种伤痕让王氏紧紧皱住眉头,她吩咐一旁的丫鬟去打盆温水来,又接着问:“除了手上,可还有其他地方疼?”
其实膝盖也疼,应该也擦伤了。但她只是摇摇头,抿抿嘴唇朝王氏勾起个浅浅的笑,“其实没那么疼,只是看着严重,夫人别担心。”
看金朝这幅倔强的样子,王氏心里对她生出几分怜惜。张居正身体不太好,为了调养他的身体,她自己学了点医理。虽谈不上精通,但也知晓一二。
金朝这手一瞧,除了擦伤,指尖新鲜的烫伤也还没好。她才刚刚被选上伴读进宫,手上的伤想想也知道是怎么来的。
说话间,丫鬟已经端着温水进来,王氏也就没再多问。她先用温水为金朝清理了伤口,然后仔仔细细为她上了药粉,最后用干净的帕子为她包扎伤口。王氏边为她包扎边嘱咐道:“这几日不要碰水,早晚换两次药,等结痂就好了,知道吗?”
“嗯,金朝知道的,多谢夫人。”金朝强忍着痛应道。
王氏听出金朝话里的颤抖,一抬头发现小孩刚刚忍者没吭声,下嘴唇都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见状,她立马放轻手上的动作,心疼地从荷包里摸出颗蜜饯递到她嘴边,“乖,吃了蜜枣就不疼了啊。”
金朝比王氏最小的女儿若兰(1)大几岁,若兰爱吃蜜饯,所以她身上也常常备着。
金朝愣了一下,没想到王氏会这么做,她有些呆呆地吃下这颗蜜枣,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但很快又被蜜枣的甜蜜盖过。
伤口包扎完,王氏与她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准备离开,“我去厨房看看糖油饼好了没有。”
她看出金朝有话想和张居正说,便没有多呆,顺道把屋里的下人也带了出去。
张居正自然也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开口问道:“可是有事想和我说?”
金朝脸色为难地点点头,组织了下自己的语言才说道:“大人肯定也猜出来了,陛下今天心情不好。”
“太后也劝了几句,陛下虽然嘴上答应,但是用完晚膳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瞧着很是不好。”
金朝隐去万历发疯的那段,想要劝和两人。老天安排这一撞,总不能就是为了撞她吧。既然有单独见面的机会,还是帮着缓和下这对虐心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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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师生的关系吧。
她边说边留意着张居正的脸色,生怕自己一句没说好,这边也给得罪了。见太岳没拦着她,这才接着说道:“今日陛下给大人看的法帖,都是用心挑选过的。陛下早慧,又通晓事理,不想让您和太后担心。但毕竟才十岁,还是个小孩,心里定然十分委屈和难过。”
“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见金朝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张居正饶有兴趣地挑挑眉问。
“而且、您别怪我大逆不道,”金朝眼一闭豁出去了,“若陛下的爱好只是书法,跟祖上几位比起来,您该高兴才是。”
张居正闻言又是一挑眉,确实大逆不道,敢当着如今的内阁首辅编排几位皇帝,她还是第一个。
“你倒是大胆,知道这话让旁人听去了会有什么后果吗?”张居正轻笑一声,觉得眼前这一副小大人的小孩有点意思,“再者,你不也才十岁,你都懂得这些道理,难道圣上不懂?”
“所以我这不是只敢跟您说吗。”金朝摸摸鼻子,尬笑两声,“懂道理是一回事,心里难受又是一回事嘛。若这事在我身上,我怕是会比陛下更委屈。”
这时,王氏和张祐从门外进来,张祐手中还拿着新鲜出炉的糖油饼。
张居正起身摸摸金朝的脑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先让人送你回宫。”
“这药你也拿着,记得早晚换药。”王氏也上前把两瓶药递到金朝手里,想了一下,又把放蜜饯的荷包解下为她系上。
金朝低头看着王氏的动作,心里感动,但也只能把感谢的话翻来覆去地多说几遍。
等到金朝走后,张居正回到书房若有所思。
他为万历选伴读,除了想督促万历读书外,确实也是想在他身边放颗棋子。虽然如今他和冯保的政治联盟十分紧密,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所以金朝这步棋,在某个将来,或许能有奇效。这颗棋,他没想着现在用。
所以他也没想到,这不过才第二天,金朝就向他递消息,仿佛他们天生就是一队,在一条船上。
他自然也没忽略这孩子眼里浓浓的崇拜,看来老天还是站在他这边,万历亲自选的伴读,竟是莫名的亲近他。
“来人,替我去准备些东西。”
9. 第九章 海国舆图
“就在这停吧。”
金朝拉了拉前面人的衣服,示意他停下。
她在张府并没有久待,包扎完伤口拿上糖油饼张居正就派人牵了两匹马送她们回宫。
虽然紧赶慢赶,但天色还是完全暗了下来。
这里离宫门还有几步路,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去过张府。
下马后,金朝拉住张祐的衣袖,“公公,金朝还想麻烦您一件事。”
像是看出金朝想说什么,张祐截住她的话头,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路上这个小插曲,确实没有让万历知道的必要。不然以这位小皇帝执拗的性子,金朝在宫里的日子只会更难过,说不定还会迁怒到他这把老骨头身上。
回到乾清宫后,金朝站在书房面前深呼吸几下,从怀里掏出包好的糖油饼,又把手上包扎的帕子解下,确定没有破绽之后,这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昂首阔步地走进去禀报。
当然,进书房的瞬间她的姿态就变成了“低首小步”,她心里实在没底。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实在不知道万历这小变态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她。
书房内,烛火通明,朱翊钧正在百无聊赖地解着棋盘上的残局。
听见有人进来的响动,抬头发现是金朝终于回来,他又看向窗外的天色,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是完全黑了下来。
朱翊钧勾起嘴角,突然觉得有个伴读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多个人能给他“玩”。
“回禀陛下,您想吃的糖油饼小臣给您带回来了,还热乎着呢。”金朝和张祐一齐跪下行礼。
“哦?拿过来我看看。”朱翊钧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话里全然是十岁小孩的顽劣。
闻言,金朝走上前把糖油饼放在万历面前。
只见朱翊钧随手拿起一根笔架上的毛笔,用笔头挑开抱着的油纸。金朝说的没错,这饼确实还热乎着。
“我记得我说的是天黑之前,没错吧?”朱翊钧丢开手上的笔,“现在我已经没胃口了,你说怎么办?”
想吃的是你,不想吃的也是你,老娘现在恨不得掐死你这个祸害然后让潞王登基,也算为大明扫清障碍,她的功德一件。
不过心里骂的再凶,也不耽误金朝的头脑风暴,扫见桌上的棋盘,她突然来了灵感。
“陛下若是爱下棋,臣在扬州时,曾遇到过一金发碧眼的外国传教士利玛窦,他教了我一种海外流行的棋牌——海国战棋,十分好玩。”
“陛下不如边吃着油饼边听臣讲解讲解规则?”
朱翊钧狐疑地眯起眼睛,反问道:“外国人?海外战棋?你说的是真的?”
呵呵,当然是假的,全是她现编的,不过糊弄糊弄你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十岁小孩还是绰绰有余。
金朝极尽所能地扬起一个谄媚的笑,掐着嗓子,“那是当然,小臣哪有那个胆子骗您。”
“哼,谅你也不敢。”朱翊钧撇撇嘴,指示道,“那你说说吧。”
“我可能得用下纸笔,为您画一下海外万国舆图。”金朝接着说,得寸进尺。
朱翊钧皱了皱眉头,但被她一句“海外万国舆图”勾起了兴趣,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得到朱翊钧的许可,金朝这才走上前,先是把桌上的糖油饼递到万历手里,然后又从书架上抽出几张大纸,拿起朱翊钧丢开的那根笔沾墨边画边讲解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金朝这一串动作,明明是他点头同意的,但朱翊钧就是有种莫名不爽,像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一样。
另一边金朝没心思去猜万历在想什么,认真在想应该怎么跟万历讲这个“世界地理”,又要讲到什么程度。
“陛下可知道天圆地方?”金朝准备先摸一下万历的底。
见万历点头,金朝便在纸上十分形象地画出一个宝盖形的“天圆地方”。
她指着纸上自家画出的“地方”问,“陛下可是认为我们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万历这回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用一种“不然呢”的眼神盯着她。金朝见状也只是笑笑,解释道:“接下来我说的话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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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就当个故事听,别当真。那外国人给我讲的时候我也就是当故事听的。”
等到万历点头,金朝才接着往下讲,“那外国人告诉我,这片天地其实不是天圆地方,而是天圆地圆。”她边说边在纸上画出一个球的形状。
“天圆地圆?若是圆的,那我们怎么还能好生生站着?”万历疑惑地问,已经开始怀疑金朝在骗他。
“我也是这么问那外国人的,结果他告诉我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掉下去,但一定是圆的。因为他们那已经有人试验过,从一个地方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航行,最后成功回到原地。如果不是圆的,又怎么可能呢。”
金朝又在纸上画一个圆,为他演示航行的路线。
“真的?”朱翊钧瞪大眼睛问,显然已经沉浸在她的话里面。
金朝环顾一圈书房,在角落里看到个蹴鞠,她立马跑过去把蹴鞠捡起来,用这个“球”更形象的为他演示。
“假如我们从京城向东出发,只有是圆的,这样转一圈才能回来。”金朝用毛笔沾满墨在蹴鞠上画出航海路线,画完把蹴鞠放在桌上,又抽出一张新纸,开始徒手画世界地图。
“那外国人告诉我,在这片广阔的天空,分布着七个大陆,他们将其分别命名为亚洲、欧洲......”
金朝十分熟练地在纸上勾勒出七大洲的大致轮廓,幸好这门高中练就的手艺还没丢。她高中那会儿最喜欢在数学课上假装打草稿算题实际上是在偷偷画地图。
朱翊钧吃惊地看金朝在纸上挥毫,听她讲着各个大洲不同的风土人情。
“那欧洲人真能长到两尺有余,还有着红头发绿眼睛?”
“我没见过,”金朝捏着笔头随口说道,“不过陛下可以写信问问戚将军,戚将军在东南抗倭待了那么久,说不定见过呢。”
天地良心,金朝这会儿真是顺着万历的话随口一说,结果没想到万历真听进去了,第二天就写信去问戚继光见过这样的外国人没有。
当然,这事儿又是怎么从戚继光那儿传到张居正耳里,则是后话不提。
10. 第十章 化解
烛火挑动,映在人脸上忽明忽暗,竟是没有宫人想起去剪一段烛芯把烛火挑亮些。
乾清宫书房里所有人都沉浸在金朝口中闻所未闻的海外万国故事里,仿佛远洋甲板上咸腥的风就在鼻尖萦绕。
到此刻,就算是朱翊钧也不得不承认,不管这些故事的真假,但确实是个好故事,让人忍不住啧啧称奇。
“那你前面说的海国战棋到底是个什么玩法?”朱翊钧追问道,他这会儿好奇心已经彻底被吊起来了。
面对万历的追问,金朝抬头望望天色,估摸着已经到万历入寝的时间,这才缓缓说道:“海国战棋的玩法就是从这幅海国舆图中衍生出来的,有些复杂。陛下不如等一等,等我找人把棋盘棋子这些做好再一并呈上来。”
“等你这棋子棋盘做好怎么也要好几日,你还是先把规则给我讲讲。”朱翊钧眉峰紧蹙,微微向下的嘴角表达着不满。
“陛下别急,”金朝轻轻搭上万历的手臂,脸上的嘴角扬得更高,黑色瞳仁映出的火光不断跳动,定定地看着他,“海国战棋的规则复杂,我这手上什么都没有,万一说错了,岂不是扰了陛下的兴。”
其实她现在不是不能讲,但是还有些细节她没编好,万一前后不一致,穿帮了怎么办?
察觉到金朝的动作,朱翊钧瞥了一眼的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没等他说话,那只手就立马抽了回去,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金朝刚刚完全是下意识的行动,前世她与人说话时,一熟起来,就喜欢“动手动脚”,一些肢体动作很多。
晚上聊得太开心,她差点忘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不可一世”的小皇帝。人家多高贵啊,这碰他一下岂不是大大的“僭越”!金朝在心里嗤笑。
金朝收回手,又低下头,收回自己的眼神。
鬼使神差,朱翊钧点点头,之前那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又浮上心头,“既然如此,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臣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金朝笑着说,“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
朱翊钧应下,就又听金朝说,“对了陛下,我这刚刚入宫,对宫中事物尚不熟悉,这制作新棋的事您看?”
闻言,朱翊钧环顾一下侯在书房的内侍,抬手指向张祐,“让张祐带着你吧,他是宫里老人了。”
“是,老奴明白。”张祐应下这份差事,心里对金朝更是高看一眼,一个晚上就把万历哄得如此高兴。
而且她这“恐怖”的见识......此后怕是前途无量,张祐愈发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没错。
深夜,金朝回到耳房,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只剩疲惫,累得她一沾床就要睡着。
但是手上的伤口还没换药,不能辜负王夫人的一片好心,金朝想着,强撑着爬起来处理伤口,顺带着把膝盖的擦伤也上了药。
药粉撒上去的一瞬间,钻心刺骨的痛,金朝眼泪立马就涌了出来。
泪眼模糊之间,金朝才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
她走上前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些换洗衣裳,一点日用品还有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更像是一封短笺,只有寥寥几句——
见字如面。吾体已大愈,汝毋忧。闻汝入选,吾喜不自胜,然亦心有戚戚。汝务必善自珍重,行事三思而后行。宫闱之地异于家宅,切须慎之又慎。冀早相见,吾甚念汝。
没有署名,但金朝还是一眼人出这是原主哥哥的字迹。
在原主的记忆里,兄妹二人关系十分亲密。虽然父母偏心,但谁让她哥是个神童,对他这个妹妹也十分照顾,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让给她。所以她心里的气和委屈也就消了大半。
唉,金朝深深地叹口气。她从小血缘淡薄,并不是很能理解这份感情,只觉得是个大麻烦。
如今这具身体尚未发育,还是小孩模样,所以难辨雌雄。但是等再长两岁呢,那时又该怎么办?
还是要想办法换回来才行,不然迟早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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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朝坐在黑暗里直摇头,将这封“家书”丢回桌上,简单洗漱过后便进入了梦乡。
翌日,金朝照例早起在乾清宫当值。
万历今天倒是没赖床,没给她们这些人增加工作难度。顺利到达文华殿后金朝就发现今日“开日讲”的主讲官沈鲤她并不认识。
看来这人应该万历前十年间没有特别大的作为,至少没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然她应该会认识,金朝在心里揣测。
不过看万历的样子,应该还是挺喜欢他的。他与沈鲤相处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轻松。
和昨日一样,金朝依旧在自己的位置上奋笔疾书,争取一字不落。这以后都是她出宫后赚钱的资本啊!一想到这里,金朝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沈鲤自然也注意到了首辅大人新选的小伴读,看着样子倒是十分用工。
日讲结束后,朱翊钧发现来的还是之前的习字老师,开口问道:“怎么是你?不是改成览本了吗?”
“张大人特意交代我,陛下原来的字已写的很好,从今日开始我们习柳体。” 习字老师微微一笑,将手中提前准备好的书本放到万历桌上。
金朝自然也有一本,不过怎么她手上这本看起来比万历那本看起来新很多,万历那本就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书。
朱翊钧也是一肚子疑惑地翻开这本书,元辅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甚少改弦更张,今日竟然没撤掉他的习字课。
这是一本柳体的法帖,不一样的是,上面密密麻麻用小字写满了注释。
这字迹他自然认了出来,却又不敢相信。
元辅这么做是为什么?不是说书法一艺,微末小道,不必下功夫吗?
朱翊钧翻着这本旧帖,鼻子一酸,眼底泛红。他眨眨眼睛,努力地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只是这滴眼泪落回心里,像熔岩一样滚烫的泪水瞬间就将昨日的一切不快与委屈熔化。
呵,朱翊钧轻笑一声,难得的真心笑容比浓稠的蜂蜜还甜。
11. 第十一章 海国战棋
午课后,已近黄昏。
文华殿内,万历和金朝正襟危坐,斜斜照进来的余晖打在两人身侧,映出两个十分用功的影子。
“我和先生还有政务要商讨,你们先退下吧。”朱翊钧撂下笔,朗声说道。
殿内宫人纷纷称是,缓缓退到殿门外。
很快,殿内就只剩万历、沈鲤和金朝三人。
瞧见万历和金朝两人的眉来眼去,沈鲤挑挑眉,不知道两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咳咳,金朝清清嗓子,朝沈鲤扬起个天真无害的笑,“先生,您爱下棋吗?”
闻言,沈鲤有些莫名,屏退众人就问他这个?
见沈鲤点头,金朝笑得更开心了,立马就接着说:“那有一款在海外风靡的新棋,您想不想试试?”
新棋?沈鲤皱皱眉,余光瞥见万历同样一副十分期待的样子看着他,很快就明白两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看来是有人上供了一副海外的新棋,但是陛下又不敢让太后和首辅知道,这才想偷偷玩。
但是找到他头上,沈鲤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觉得荣幸还是做何感想。他如今也四十有二,难道看起来像是能跟他们两个十岁小孩玩得开的样子吗?
哼,沈鲤抿嘴一笑,无奈地摇摇头,不忍拒绝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既然是新棋,臣自然想试试。”
沈鲤一答应,金朝立马就跳了起来,“先生,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她边喊边冲出去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文华殿的木匣子从某个角落给抱出来。
这幅“海国战棋”经过七日的精心打磨,终于在今天新鲜出炉。为了避人耳目,还是经由张祐偷偷带进文华殿。
只见金朝动作麻利地把木匣子中的物件一一摆在桌子上。
首当其冲的是一副画在绢布上的海国舆图。这幅舆图与她那日顺手在纸上画的不同,精细和准确许多。她专门找人画的,改了好几版,虽然有些数据和细节不对,但大体形状上和现代的世界地图几乎一致。除此之外,舆图上还布满用“方格子”绘画的各个地区间的商道。
有明一代,对世界的认识逐渐清晰。明初洪武年间,便绘制有“大明混一图”,以大明王朝版图为中心,东起日本,西达西欧,南括爪哇,北至贝加尔湖以南。
包括明初郑和下西洋,对远洋航行的探索,遥远的印度洋上是中国船队的身影。以及留下的《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郑和航海图》等书籍,都扩宽了明朝人对海外诸国的认识。
甚至在十年后,传教士利玛窦来华,与李之藻合作绘制的《万国坤舆图》也被多次刻印。这些都足以证明朝对于世界的认识的边界在不断拓展。
而金朝这幅海国舆图,或许只是把时间提前了一点而已。
与十岁的小万历不同,沈鲤一眼就发现这幅舆图的奇特之处,而且越看越心惊。
“这副舆图是谁上贡的?”沈鲤沉声问向金朝,眼神锐利。
金朝被沈鲤的脸色大变吓一跳,瞬间冒出一身冷汗,结果还没等她想好怎么编个谎就被万历给卖了。
“先生,这舆图是金朝自己画的,是他在扬州时遇到的外国人教他的。”朱翊钧兴奋地把前些日子金朝告诉他的话复述给沈鲤,“还有‘地圆说’,有个叫麦哲伦的外国人已经完成环球旅行验证过了!”
“地圆说?”沈鲤疑惑地问。
“就是汉代张衡的浑天说,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
朱翊钧十分激动,很多话叽里咕噜就秃噜出来,边说还边在舆图上比划航线,“您看,从这里出发,朝着一个方向航行,最后回到原地,不就验证了浑天说嘛!”
不只沈鲤,金朝也一样惊异地看向万历,她那日只是顺带提过一嘴“浑天说”,没想到万历竟然真的去查了。她都不知道这么多具体的内容。
沈鲤顺着万历的思路仔细一思索,发现还真是如此,从前他并没有特意考虑过这个问题。很少有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去想脚下踏着的土地是“圆”是“方”。
不过很快沈鲤就反应过来,他再一次用眼神审视金朝,“你是说这些都是一个外国人告诉你的?”
“对,都是我在扬州的时候听一个外国人说的。”金朝猛地点头,强装镇定,反正也没人能验证她这话的真假,“这新棋的玩法也是他教我的。”
金朝把两人的目光引到一旁的“木牌”和“棋子”,又从木匣子里拿出一本写好规则的册子,开始正式介绍海国战棋的玩法。
海国战棋,可供二至七人游玩。条件允许下,可由一人担任“上帝”主持。
初始玩家七名,分别占据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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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可建立自己的帝国。各州分别拥有四种不同等级的初始资源:人口、钱币、矿产和海陆商队。
游戏目标:通过提升实力扩张版图,吞并其他帝国。帝国破产或被灭国则为失败。
游戏玩法:由上帝主持牌局,每局随机发三张点数牌和一张运气牌,点数大者获胜,可自行选择是否使用运气牌,运气牌使用得当可扭转胜负,可保留。
以两名玩家为例,获胜者可获得两次“运营”机会,可自行选择“赶路”或“发展生产”、“地区贸易”及“开疆扩土”(需要军队)。军队可通过消耗一定人口和钱币转化,可自行决定数量,不得多于人口一半。
选择“赶路”,通过掷骰子决定前进步数,一格为一步。
选择“发展生产”可增加一定数量人口和钱币;
选择“地区贸易”需使海陆商队通过“赶路”到达其他国家或地区才能进行,成功贸易可增加钱币和矿产。矿产可在“上帝”处兑换成钱币;
选择“开疆扩土”进行作战,需使军队通过“赶路”到达其他国家或地区,当本国军队人数大于别国军队人数一定比例时,则可达成“灭国”。灭国后吞并其所有资源。
当军队数量相当时,则双方分别损失八成兵力。若军队数量少于防守国家,则进攻方损失全部兵力。
......
金朝一口气说完规则,差点没厥过去。听起来复杂,其实就是魔改版(结合大明国情)的“大富翁”。因为金朝喜欢玩经营建造类的游戏,所以还加了一些相关元素。
果不其然,万历和沈鲤都还有些云里雾里,但也听出这是个需要思考的棋牌策略游戏。
“没明白没事,我们先玩一把就懂了!”金朝朝两人笑着说,让两人各自选择初始地区后就开始分发资源,分别是用木头雕刻的小人代表“人口”,铜钱代表“钱币”,小木方块代表矿产,简单的三角帆船模型代表商队。
就当三人在文华殿玩得不亦乐乎忘了时间的时候,此时还在翰林院处理政务的张居正从宫人口中得知万历午课结束还留沈鲤商讨问题,心中顿感欣慰。
以为这几日万历的用功是他那日送去的旧法帖起了作用,张居正从繁杂的政务中抽身,准备去文华殿凑个热闹。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看到的会是那样一副让人惊愕的场景。
12. 第十二章 乱成一锅粥
日头逐渐落到地平线之下,张祐抬抬眼皮,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候在殿门口。
听见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头更加痒痒。这新棋的规则早些时候金朝便和他讲过,听起来就知道好玩极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玩上,张祐在心里盘算。这幅新棋的制作是他亲自盯着的,由于金朝反复改稿,最费的是人工。料子的成本倒是都还好,若是用更便宜的木头,成本还能降下来不少。
比较麻烦的是那副舆图,不过若是能刻成版画印在纸上批量印刷,成本也能再降。
再就是那规则,有些过于复杂了,要是能简化一些......张祐眼睛亮起来,原本那点困意被驱散,越想越觉得这门生意能成。
没等到他做完赚得盆满钵满的白日梦,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走到他眼前。
“首辅大人,您怎么这会儿子来了?”张祐立马拔高音量,十分热络地迎上去。
张居正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在他印象中张祐是宫中老人了,一向沉稳,怎么今日如此“外放”?
“听闻陛下今日十分用功,我过来看看。”张居正微微一笑,随口解释一句,便接着往里走。
张祐也不敢拦张居正,只得尽量提醒里面的人,“可说不是呢,陛下最近日日都学到很晚。大人也辛苦了,这么晚了还在处理政务。”
里面三人金朝最先听到声音,被吓得一激灵,立马朝两人小声地喊:“首辅大人来了!”然后就一把夺过两人手里的牌丢进匣子里。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也帮着金朝开始收拾东西,拎着铺在桌上舆图的四个角往中间一拢,把小道具都裹到一处。
就在几人着急忙慌收拾的时候,身后突然幽幽传来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一句简单的话里掺杂着三分惊讶、三分不敢置信、三分疑惑和一分被背叛的愤怒,甚至还带着一丝颤音。
三人被吓得立马停手。
“砰!”
手上的木头小人掉到地上,空旷的大殿里传来清脆的响声。
几人又齐齐转身。金朝举起双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喊了一句:“大人,我们什么都没干!”
金朝说话的时候,万历偷偷往后一步藏到沈鲤身后。瞥见他的小动作,金朝在心里大骂万历没骨气。
张居正没理金朝,径直走向被他们挡在身后的长桌。
官靴踏在地砖上嗒嗒作响,锐利的眼神像是从敌军阵营射过来的箭矢,伴着越来越激昂的鼓点即将击中几人的眉心。
几人顿时汗如雨下,虽然沈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两个小孩一样心虚成这样。
突然,金朝感觉自己被人用力推了一下。她瞪大眼睛望向那个幕后黑手——
朱翊钧,我艹你大爷!
下一秒,金朝摔进已经走到面前的张居正的怀里。
“嘿嘿,您听我解释。”金朝扬起头,朝他傻笑,“其实我们只是在下一种新棋。”
“新棋?”张居正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到杂乱的桌子上。手上一用力,把金朝给扶起来,一副你继续编反正他不信的样子。
“真的,陛下今日的课业已经做完了。”
金朝忙不迭点头,回身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万历的课业递到张居正手上,“而且最近这段时间陛下日日用功,没有一日懈怠,沈先生可以作证!”
“你也跟着他们胡闹?”张居正抬眼看向他,问道。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金朝又立马解释,“是我硬拉着沈先生留下的,新棋至少两个人才能下。”
“行了,”张居正打断金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真是被这几人气得头疼。“你先说说这新棋是怎么回事?”
注意到张居正的动作,金朝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把关心的话给咽了回去,现在时机不对。
随后,她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背后杂乱的桌子,开始解释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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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居正沉着脸看着这幅舆图,问出了和沈鲤一样的疑问。然后金朝又是一顿解释,口都说干了,生怕他不信。
见张居正陷入沉思,金朝小小翼翼的拉拉他的衣袖,轻轻喊了一句先生。
一低头,一双泛着细碎水光的琉璃直直地望向他,不躲不迎。
张居正顿时想起自家小女儿若兰,也是这样惹人可怜。哎,他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张居正在心里叹口气,心里的气散了大半。
但从金朝嘴里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适时,沈鲤也在一旁开口劝道,“大人,金朝的话也不错。陛下这些日子刻苦,偶尔松快松快也不碍什么事儿。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是啊是啊,”金朝秒跟团,“就跟扯面条一样,那一直绷着扯,可不咔吧就断了。”
张居正被金朝这话逗得一笑,抬手在她头上狠狠揉了揉,“你啊!”
见太岳笑了,金朝瞬间就松了口气,甚至得寸进尺,“大人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这新棋就是人越多越好玩呢!”
“圣上以为呢,我这老骨头别扰了你们的兴致。”张居正转向从他进来后一句话没说,一直躲在沈鲤身后的万历,询问道。
听见元辅问他,朱翊钧这才抬起头,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想,又不想。愿意,又不愿意。
为什么金朝一点都不怕元辅,为什么元辅愿意对她说说笑笑,还亲昵地揉她的头。
朱翊钧不理解,一双眼里全是茫然。
直到看到金朝不停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他答应,他才跟着点点头。
“太好了!”金朝立马配合地鼓起掌,“有大人的加入,今日一定能尽兴而归!”
可惜没等金朝高兴几秒,就听殿外宫人高喝,“太后娘娘驾到!”
金朝的笑立马凝固在脸上,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晋西北已经乱成一锅粥,实在不行就趁热喝了吧!
13. 第十三章 趁热喝了
李太后本来在乾清宫处理宫中事务,见万历迟迟不归,遣宫人去问才知道他还在用功。
一时心中欣慰,连整日的疲累都散去不少。又觉得张居正为皇帝选伴读这事儿果然不错,自从金朝进宫,万历对读书比以前上心很多。
念及此,李太后决定去文华殿看看自己儿子读书的英姿。
发现冯保和李太后一起来了,朱翊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比看到张居正还慌。
注意到万历的紧张,金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朝他微微摇摇头,示意他别慌。
感受到手臂上的力度,朱翊钧一愣。他默默移开眼神,没说话。
“参见太后娘娘!”
“参见母后!”
众人齐齐行礼。
李太后见人这么齐也是一惊,笑着问:“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人这么齐呢?”
由于几人的阻挡,李太后暂未看到他们身后的杂乱。
“我听闻圣上这几日缀读不惰,恰逢底下人送了副新棋,便想着过来与圣上共同赏玩一番。”张居正笑着开口,几句话便把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也。”
张居正明白,此时此刻这话只有他来说最合适。
若还是和刚刚一样由金朝解释,落到李太后眼里,不免就成了她这个刚选上的小伴读迫不及待哄着小皇帝玩儿,怎么都落不了好。
李太后望子成龙的心,同为父母,他自然懂得。万历贵为天子,更是与常人不同。生怕一步走错,便落入不见天日的深渊。于是对他的管教愈发严格。
但好歹,对他这个先生,还是十分信任。
“张先生说的在理,”李太后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并未察觉出什么不对。她上前摸了摸万历的小脸,关心道:“这几日的用功母后都看在眼里,别把自己太累着。”
“母后放心,”朱翊钧乖乖地点头,“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得了朱翊钧的保证,李太后心里更加熨帖,转向其他人问:“什么新棋,快让我也瞧瞧?”
见母后没生气,朱翊钧悄悄松了口气。他偷偷看向自家先生,没想到刚好撞上张居正含笑的眼神。
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朱翊钧立马扭开头。在张居正看不见的角落,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金朝在旁边目睹一切,被他这笑恶心得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朱翊钧真是太拧巴了,还矛盾,还没骨气,真不知道他这种性格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金朝在心里锐评,最后定下结论,果然是心理变态没跑。
又是一番口舌,金朝详细为李太后和冯保讲解了“海国战棋”的规则。
“还真是奇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棋。”李太后惊讶地感叹,一双丹凤眼里露出几分兴趣。
闻言,张居正捋捋长髯,附和道:“臣也未见过,这才拿过来想与圣上共同赏玩。今日也赶巧儿,大家能聚在一起,太后娘娘不若屈尊落座和我们一起玩玩如何?”
“是啊娘娘,这新棋就是人越多越好玩!”金朝也在一旁帮腔。见李太后还有些犹豫,金朝悄悄拉拉万历的衣袖,朝他使使眼色。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朱翊钧确实读懂了金朝的意思。在心里好一番纠结,他才轻轻开口:
“母后上一次陪儿子玩都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他扬着头,拉着李太后衣角的手攥得很紧。
李太后被朱翊钧委屈的眼神和话撞得心头一颤,顿时就满口答应下来。
此时此刻,万历就算想要星星月亮,她都会答应。
虽然她对万历的管教十分严格,但毫无疑问,她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见李太后答应,金朝立马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小道具。
一旁的宫人也适时摆好桌椅,奉上茶点。
准备开始时,李太后喊上冯保一起。
“谢娘娘恩赐。”冯保跪下谢恩,尖锐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随后在沈鲤旁边落座。
冯保说完,没人接话,一时间气氛竟然有些莫名怪异。
金朝下意识想去看太岳,但脑中突然闪过冯保警告她的那句话,在“宫里做事最重要的是机灵”,已经转过去的眼神没有停留,最后落到李太后身上。
“娘娘,陛下,几位大人,那我们就开始了哈。”金朝朝几人赔笑,拿出木匣中提前准备好的上帝权杖,其实就是根细木棍子,为了搞笑,金朝还刻意把它雕成一根手指伸出来的拳头形状。
果不其然,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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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东西的张居正和李太后立马都笑了起来。
“先请各位选取自己的初始地,因为今天我们是五位玩家,剩下未被选择两个大洲将自动成为可侵占之地,获取其全部资源。”
随着金朝的话,众人将目光落到这幅舆图上。上面各个大洲的初始资源金朝已经摆好。
“母后,您先选。”朱翊钧朝李太后笑笑。李太后顺手摸摸万历的脑袋,没有推辞,她现在心情极好。
最后,李太后选择了与亚洲临近的欧洲,张居正选择了北美洲资源丰富,冯保选择了非洲和李太后挨着,沈鲤则选了大洋洲偏安一隅。亚洲大明这地界自然是留给了万历。
在座没一个蠢的,一上手玩,所有人就立刻明白何为“战棋”。
既然目的是为了开疆扩土,那必然要发展军队。军队又需要人口和钱币才能转化。
那每一次的运营都至关重要。你是发展经济,还是要提前部署军队,两军对垒如何保证自己获胜?这些都要提前思索,不然就会在这幅宽阔的海国舆图前变成无头苍蝇。
这点上,倒是和围棋很像。
小半个时辰后,舆图的战况很激烈。目前优势最大的是张居正。
因为地理优势,没人能和他抢南美洲,开局之初就美美拿下这块新大陆,顺带吞掉它的资源。
其次是沈鲤,虽然他选的大洋洲和谁都不挨着,但是离南极洲近啊!所以也是趁机拿下南极洲,就是南极洲较为贫瘠,不像南美洲有那么多东西可吃。
另外三家则打得有些难舍难分。刚开始玩儿三家还很客气,各自按兵不动发展经济。
等到张居正吞掉南美洲,商船也在开向朱翊钧这里的时候,他紧迫感瞬间就上来了。立马就花掉一半的钱财屯下重兵。
那重兵都屯了,这军队也不能光吃粮食不干活呀,于是万历开始悄摸往李太后的欧洲运兵。
李太后和冯保见状,自然也不能落下,当即也屯了一部分兵自保。
于是三人莫名巧妙开始军备竞赛!
另一边,张居正推动自己的商船往前走了五格,刚好到达东南门户。甚至难得开了个玩笑,他捋捋长须,仿佛胜局已定。
“圣上,开门,臣来贸易了。”
14. 第十四章 张家一家子
不知何时,宫人已经点燃各处的蜡烛,文华殿灯火通明。
长桌上的五人正在酣战。
目前场上局势逐渐清晰,张居正一家独大,沈鲤严重偏科,经济远强于军事。万历对冯保步步紧逼,李太后趁机偷偷发育。
“陛下,您看没这个必要吧。我是后手,就算您大军压境,大不了我背水一战,咱们两败俱伤,岂不是让其他人渔翁得利?”冯保施施然开口,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本轮的顺序是沈鲤、张居正、万历、冯保、李太后。
轮到万历走棋,只要他骰子的点数大于三,他就能进到冯保境内选择“开疆扩土”作战。但就像冯保说的,这回合他只有一次运营机会,若是要等到下一回合再进行作战,冯保大可以出血再转化一批军队,到哪时候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冯保的话说得笃定,朱翊钧捏着手上的棋子沉思片刻却笑了起来。“大伴怕不是忘了,这游戏是可以结盟的。母后,我们联手,所有资源我们五五分如何?”
联盟?李太后的目光落到舆图上,前面她为了提防冯保,在南境也部署了一部分兵力。这一回合她排在冯保之后,也就是说,如果她和万历联手,无论冯保转化多少兵力,她都能知晓并保证联军的兵力大于他。
总而言之,只要她二人联手,下一回合冯保必死无疑。
万历此言一出,冯保就变了脸色,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运气牌,试图挣扎。“娘娘,我死了不要紧。只是五五分,对您怕是不妥吧?”
若是五五分,以现在场上的局势,万历的综合实力就会超过李太后不少。
“四六,我们就联手。”李太后朝万历说道,为这场谈判继续加码。
几乎没有犹豫,朱翊钧立马就点头答应。
眼见两人谈妥,自己必死无疑,冯保没再犹豫,把手上的牌一扔,主动认输。“陛下和娘娘厉害,老奴心服口服。”
“不过老奴主动认输,那这块地可就是先到先得了。”冯保勾起一抹奸笑,临了还不忘挑拨离间。
朱翊钧和自家母后对视一眼,扔出手上的骰子。
咕噜咕噜,骰子最终数字是“五”。
“抱歉了母后,儿子先行一步!”朱翊钧嘴角得意的笑控制不住,大手一揽把冯保之前的资源归到自己这里。
见状,李太后笑笑没说话,只是淡定地打出运气牌,“时光倒流,使用此牌后上家上回合所有运营作废。”
局势陡然转变,朱翊钧傻了眼,没想到自家母后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万历极不情愿地交出自己手上的资源。
张居正也忍不住感叹:“圣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冯保被淘汰后,场上还剩四家。
沈鲤率先提出结盟,“娘娘、陛下,臣以为,张大人的日子有些过于舒服了?”
张居正见三人将矛头指向自己,咪了咪眼睛,却也丝毫不惧,他现在是场上最有钱和兵力最为强大的那个。
从最开始选定北美洲,他就思虑到会有这个局面,所以早早就在太平洋部署了兵力等待时机。
沈鲤,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手上骰子一掷,浩浩汤汤的军队就朝大洋洲驶去。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终于决出最终胜者。
“恭喜陛下,一统世界!”金朝大声公布最后的结果,不停喝彩,手上掌声就没停过。
如果你问金朝万历是怎么赢的,那她只能回你四个字:人情世故。
跟领导一起玩游戏,是为了赢吗?当然不是,把领导哄开心了才是真的!
而显然,万历今晚很开心。
因为天色已晚,棋局结束后,李太后便留了张居正和沈鲤用饭。
至于临走时李太后示意宫人把收拾好的“战棋”交到张居正手里时,他也没有拒绝,顺手带回了家。
按理说,臣子带过来的东西没有带回去的道理,但显然李太后只是为了防止万历耽于享乐。
金朝看着被带走的棋一阵心痛,她好不容易弄出个东西来哄万历高兴。这下好了,东西带走了她怎么办?
太岳,要不您把我也一起带走吧!金朝眼泪汪汪。
回到家中的张居正,书房里,正对着铺在书桌上的“海国舆图”沉思。
地圆说,麦哲伦、环球航行,如果金朝所说的是真的......如果世界真是这幅舆图上的样子......
“尤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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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去趟扬州,替我办件事。”
“是。”尤七领命而去。
唉,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大明的国界。若世界变换,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又该如何自处?
变法,要快些推进了。张居正定了定心,回房洗漱。
听闻父亲回来的张懋修,连忙跑到书房想问问题。结果人没见着,倒是被那副舆图吸引了目光。
注意到旁边打开的木匣子,他从里面拿出那本写着规则的册子,封面赫然写着“海国战棋”四个大字。
粗粗一翻,张懋修眼睛就亮了起来。这么好玩的东西,老爹竟然不分享!
“老爷呢?”张懋修问向书房里正在打扫的书童。
“老爷刚刚回房休息了。”书童老老实实答道,对一向无法无天的懋三爷有些犯怵。
闻言,张懋修眼睛又是一亮。要是爹现在回房休息了,那他偷偷把这棋拿走,然后趁明天早上爹起床前再送回来,岂不是天衣无缝!
书童见懋三爷动手把舆图塞进木匣子里,立马上前拦他。
“爷,您别这样。”书童十分为难,却也不敢真的跟他动手。
“那样?放心,天亮前我一定送回来,不会连累你的。”
话音未落,张懋修就已经抱着匣子一溜烟跑了。然后又立马召集了几个兄弟,准备开一局!
张懋修无语地看着跟在张敬修身后的若兰,“哥,你把她带来干嘛?”
“你到底要干嘛,若兰怎么不能来了?”张敬修反驳道,“再说,你叫人的时候若兰就在我房里,她要是知道了她能不来?”
“哎呦算了算了,没时间跟你掰扯了,把你们叫来是给你们看个好东西的。”
张懋修把舆图往地上一铺,瞬间所有人就被吸引了目光。
大家是熬夜玩的,若兰第一个被淘汰的时候十分不服。看着张懋修大声嘲笑她的样子,若兰眼睛一转,心里就有了办法。
第一声鸡鸣响了之后,她偷偷溜到自家爹爹院子,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当然,举报也是需要智慧的。
所以她掐好自家爹爹起床的时间,然后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敲门:
“爹爹,不好了,哥哥们打起来了!”
15. 第十五章 鸡飞狗跳
“二哥,若是你答应和我联手,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张懋修倚着身后的软枕,手上玩着自己腰上的玉佩。一副轻浮模样,活像个纨绔子弟。
话音刚落,张懋修就感觉不知从哪传来一股凉意,激得他脖颈寒毛直竖。
难道是窗户没关紧?张懋修看过去。
一双幽幽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啊——
懋三爷的一声尖惊叫,彻底叫醒尚在睡眠中的张府。
张懋修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其他几人被他吓一跳。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立马跳了起来。
吱~房门被推开,清晨的凉意浇在身上,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爹,”张懋修讨好叫了一声,“您、您怎么来了?”
发现张若兰不在,张懋修立马反应过来,群众里有叛徒!他就说不能带她一起吧!
张居正冷着脸望着自己这四个儿子,一阵头疼。
“嗣文,连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你今年就要下场,可是忘了?”张居正不急不缓地开口,心里却对这个平日里最让他省心的大儿子顿生失望。
轻轻一句,张敬修便羞愧的脸红起来。他低头跪下,“儿子错了,作为大哥不仅没有带着弟弟们一起向好,反而和他们一起胡闹。请爹责罚。”
见状,张懋修也有些着急,他这实心眼的大哥愧疚起来能难过好久,“爹,不怪大哥,棋是我偷拿出来的,也是我撺掇几个哥哥陪我一起玩,您要怪就怪我吧!”
“老爷,您先别动气,用完早饭还得去上朝呢。等晚上回来再收拾他们几个也不急。”王氏在一旁适时劝道。
张居正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转身要走,“你们几个,统统去祠堂跪着反思,等我回来再处置。不许给饭食。”他又向王氏交代。
“好好好,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心软过?”王氏挽着张居正往外走。
等到张居正离府,王氏转头就到了祠堂。她用手点着跪在祖宗牌位前的几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让我说你们几个什么好!多大了还胡闹!”
几人低着头不敢反驳,但张懋修噘着嘴明显还有些不服。要不是张若兰那小丫头打小报告,才不会被他爹抓住,他提前就叫人盯着他爹的院子了。
“你呀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哪了是不是?”王氏的手指怼上张懋修的额头,“等你爹回来我看你还嘴不嘴硬。”
说罢,也甩袖而去。
阴冷的祠堂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张懋修才不服气地开口,“要不是张若兰跟爹打小报告......”
“惟时,我们错在不该偷拿爹书房的棋,错在不该整夜玩乐。”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敬修截断,他眉头紧蹙,语气严肃地劝诫几位弟弟,“身为长兄,我不仅没有劝阻你们,反而跟你们一起胡闹。此事我罪责最重,等爹回来,我会主动向爹认罪。”
“大哥,你别这样。”张懋修拉拉自家大哥衣袖,语气也软了下来。
“好了,”张敬修长叹口气,“静跪反思吧。”
乾清宫内,李太后正在处理政务。
忽闻宫人高喝,“张大人求见。”
“张先生怎么这会儿来了?”李太后上前扶住要行礼的张居正,“先生不必多礼。”
坐下后,张居正将带过来的“海国战棋”交给宫人,又由宫人呈给李太后。
“先生,这是何意?”李太后认出这是昨晚他们玩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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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棋,笑着问。
“想必娘娘已经猜出来了,这幅棋的真实来历。”
张居正捋捋长须,认真解释道:“昨晚娘娘来得紧急,臣担心一时解释不清楚,这才撒了谎,还请娘娘降责。”
说完,张居正便跪下请罚。
见状,李太后又连忙起身将他扶起,“先生何必如此,快快请起。只不过我虽猜到一二,还是要请先生明示才好。”
“娘娘言重了。”张居正摇摇头,将昨晚的完整经过解释一遍。
“原来如此。这小金朝倒是个妙人,能做出这种东西。只不过,还得我们多盯着才行。不然两小孩凑一块能玩过火就不好了。”
“娘娘所言极是。不过娘娘也不必太担心,圣上一直是极懂事和明事理,金朝目前看来也是个懂得分寸的,想必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没有最好,”李太后叹口气,漂亮的丹凤眼里流出对未来的担忧,“先生知道我一直在担心什么。”
“臣明白,娘娘放心,臣一定会尽力辅佐圣上。圣上长大后,也一定能担住大明的天下。”
张居正顺着李太后的话表忠心。
“如此,我也就安心了。不过......”话锋一转,李太后挑眉好奇地看向张居正,“这点小事首辅还特意跑一趟解释?”
“君臣之间无小事。”张居正正正神色,再次表明忠心:
“臣不愿和娘娘之间有任何隔阂。”
一番话很重,李太后愣了愣,片刻才展露笑颜。
她本就极美,真心的笑容绽开,更是让天地失色。
她没果然选错,她的钧儿会在张居正的辅佐下,中兴大明!
李太后愈发坚信。
16.第十六章 又是撺掇万历的一天
再见,月港码头
还有九龙江,再见了;
我要出发去远洋了
那个我陌生的地方;
再见了,我的姑娘
等我回来时,我们会再次相聚;
让我伤心的其实不是离开家乡
而是不能和你在一起啊,我的姑娘;(1)
......
船头甲板之上,朱翊钧负手而。海风咸腥,额发狂舞,胡乱打在脸上。
耳边是水手粗犷的嗓音,海鸟掠过,白色的浪花翻涌,大片鱼群在海面若隐若现。
他拨开发丝,极目远眺。海风肆意,直穿他的胸膛而去,他却只觉畅快......仿佛天地尽在他手心。
只是,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朱翊钧转过头,发现水手魁梧的身躯长了一张金朝的脸,十分惊悚。
好好美梦的瞬间变成噩梦,朱翊钧从梦里惊醒。
结果一睁眼还是金朝的脸。“啊!”朱翊钧惊被吓得惊叫,猛地坐起,
又是一声“砰”,两个人额头相撞。金朝被撞得一仰头,眼泪瞬间就被逼了出来。
一大早这是干嘛呀?金朝捂着额头,泪眼兮兮。但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她还不忘了伴读的职责,第一时间关心万历。
“陛下,您没事吧,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巨大的疼痛很快就唤醒朱翊钧的全部感官,他摇摇头,心有余悸地吐出“没事”两个字。
李太后闻声赶过来,连忙让一旁的宫人给万历上药。捎带也给金朝上了药。
两个人顶着双双红了一片的额头,赶到文华殿上课。
上午的讲读万历很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到他的频频走神,金朝猜到跟前日晚上那副被张居正带走的“海国战棋”有关。
也正常,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级。刚玩了一会儿这么个新鲜有意思的东西,还没过瘾就被收走,郁闷难受个几天倒也不奇怪。
中午,趁着用午膳的时间,金朝把她这几日在构思的东西告诉万历。
“陛下,您别闷闷不乐。战棋虽然被收走了,但我这几日还想到个好玩的东西:寰宇仪。您肯定也没玩过。”
“寰宇仪?是什么?”
其实就是地球仪,不过没有实物解释起来还是有点麻烦。“这东西不好解释,反正肯定是个新鲜玩意儿,您就把它当个惊喜略等几日吧。”金朝笑着说。
“行吧。”朱翊钧没再多问,悄悄在心里给这个惊喜留个位置。
午课照旧是沈鲤。不过他倒是带来了个新的消息:首辅大人今日告假了。
“告假?为何?”金朝有些着急地追问。她家太岳这个工作狂,竟然会告假,那一定出什么事了。
朱翊钧也跟着点头,以他对自家先生的了解,没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告假?肯定是出事了。
“听闻是嗣文突发急症。”沈鲤说道,他也是听同僚闲聊才知道此事。
“嗣文哥哥病了?”金朝下意识脱口而出,引得沈鲤和万历纷纷侧目。
意识到自己失言,在这两人眼里,她从未见过张敬修,怎么会用如此亲密的称呼。金朝连忙改口掩饰,“我、我是说,怎么会突然病了?”
好在两人都并未深究,沈鲤接着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怕是有些严重。”
金朝和万历认同地点头,能让张居正告假的,不会是什么头疼脑热的小病。
好不容易挨到午课结束,回乾清宫的路上,金朝悄悄跟万历开口
“陛下,首辅大人的长子急病,这一天过去也不知道好些了没?”
朱翊钧坐在轿辇上瞥他一眼,没接话。
见万历不理她,金朝故意大声叹气,“我刚来京中就听闻大人的长子张敬修与他最为相像,今年就要下场。这个节骨眼上突发急症,大人心里一定很难受。”
“你到底想说什么?”朱翊钧眉头紧蹙,不知道金朝这话是为何意。
“陛下,臣哪有那个胆子多嘴多舌。只是臣想着,要是陛下能亲自前往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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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是能向天下百官彰显您的仁心?”金朝把她琢磨一下午的话抖落出来。
结果没想到万历不仅没搭茬,反而质问她,“你认识张敬修?”
“不、不认识啊。”金朝心头一紧,傻笑两声反驳,明白自己中午那一声嗣文哥哥还是漏了陷。
“不认识你喊得那么亲密?”朱翊钧冷着脸追问。
知道瞒不过去,金朝干脆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跟他解释:“真不算认识,只是见过一面说过两句话而已。陛下可还记得那日您让我出宫买糖油饼?”
“那日回宫的路上,我不小心撞上骑马回府的大人,狠狠摔了一跤。因为恰在张府附近,大人便带我回府上了药。臣便是在府里碰到嗣文哥哥,与他打过招呼。”
金朝说完,朱翊钧的脸更黑了。他没想到本意是想折磨这人,结果他竟然走了狗屎运,不仅撞上先生,还去过张府。
他都没去过先生家里!
不知道是心里那瓶莫名的醋酸倒,朱翊钧现在对金朝恨得有些牙痒痒。
金朝见万历脸色不对,也不敢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乾清宫,本来以为这事儿没戏了,结果万历竟然自己在饭桌向李太后提起此事。
果不其然,李太后也皱着眉反问:“今早我便让太医院派了好几个太医过去,何须你亲自出宫跑一趟?”
没想到万历竟然摇摇头,只是平静地说着自己的理由:“先生平日为我大明操碎了心,今日家人病重,儿臣亲自去看望,也是为尽自己的一份心。”
听出这话里的感情之重,李太后有些诧异,她没想到短短接触不到一年的时间,万历和张居正君臣之间竟有如此感情。
她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忧心。君对臣,该是驭下平衡之术......但转念想到张居正昨日那句“臣不愿和娘娘之间有任何隔阂”,又觉得说不定万历这份师生的孺慕之情,在现在这个局面,是件好事。
最终,她还是点了头,“你若想去,那就去吧。”
17.第十七章 张敬修
天色将晚,绯红赤霞消散在天幕的一角。
张府内,张居正还守在张敬修的床前。
昨日他罚几人跪在祠堂,张敬修直挺挺跪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没偷一点懒。
初春天气转暖,但四季阴冷的祠堂依旧冰寒刺骨。加之上次金朝来就发现的过度劳累,寒气入体,很快就发起热。但他一直强撑着没叫旁人察觉,直到深夜张居正回来,他心里那口气一散劲,立马就撑不住倒地昏迷不醒。
张居正被他额头上的热度吓一跳,当即就叫人去敲相熟的太医家的大门。
折腾一夜,天光亮起,他才开始退烧。
张居正本来不想因为此事告假,可却被他烧迷糊后嘴里一声声喃喃的“爹”给绊住脚步。
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都说敬修眉眼像他,其实这些人不知道,嗣文更像他娘顾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1)他生来一双眉眼柔和,经过多年官场的磨砺,才有今日的严肃冷峻。
顾氏眉不画而锋,眼不挑而利。若是换上戎装,便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敬修眉眼随了他娘,一张薄唇倒是跟他像了个十成十。
敬修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初为人父那段时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手忙脚乱。明明从小就是神童,没有他学不会的事。可单就一个抱孩子,他忐忑了一个月才能面不红心不跳地从别人手里熟练接过孩子。
他那时不明白,襁褓里小小的一个,胳膊腿像是拎起来就要断,怎么一点都不会哭。除了刚出生被产婆拍屁股哭了几声外,饿了拉了都不哭,一点也不闹人,没让他们多操一点心。
旁人都夸说他是来报恩,知道娘生他遭了罪,就不愿意哭,是这世上顶好的孩子。
可他却一直胡乱担心着,万一是不会哭,以后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办。这点担忧一直到他五个月大开口喊了第一声“娘”才堪堪散去。
他第一次开口喊人的时候,旁人都夸他是和他爹一样的天才,才五个月就会说话。他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十分高兴。
后来张居正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早早开口是知道自己再不喊,这声娘就再也喊不出口。
嘉靖三十一年的年底,顾氏的身子灯枯油尽,再舍不得自己的孩儿,却还是撒手人寰。
顾氏离开的那一晚,是张敬修哭得最狠的一次。嗓子哑了、眼泪干了,还是在一直哭。
后来的人没见过顾氏,所以认为他们父子相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望向他的眉眼,想起的都是和他青梅竹马长大的丫头。
他可怜的、可爱的娘子。
所以嗣文最不像他,小时候是个锯嘴葫芦,大了更是喜欢把所有事压在心里。几个孩子中,懋修的才气最像他,若兰的性格最像他。
只有敬修,这个从小就没让他操心过的长兄,在后人嘴里眉眼最像他的长子……离他最远。
张居正抬手贴上他的额头,热已经彻底退了。他在心里松口气,轻轻用手背摩挲他的眉眼,心却还在抽疼。
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张居正收回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又是一阵头疼。
就在他尚在感怀之际,底下的人突然闯进来,惊慌失措地大喊:“老爷,宫里来人,说陛下要来亲自探望大爷,让咱们准备接驾!”
万历出行,自然不是一般的排场。
浩浩汤汤的队伍里,金朝步行跟在万历的马车旁边。队伍前行的速度不快,走到张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宫人点亮宫灯在前头引路,冯保和张祐一左一右护在万历身边。金朝则是再落后一步,跟在张祐身侧。
从出宫门到张府这一段路,被禁军围起的外侧,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万历好不容易出一回宫,消息自然是飞速在京城传开。
从去岁登基,这些场面万历已经见过不少。已经学会恰到好处的点头微笑,展示皇帝的威仪。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府的正门大开,见万历下马车,张居正带着家里人行礼。四周围满的人群也跟着一起行礼高喝,声浪一重高过一重。
“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万历上前扶起张居正,清亮的眼神里盛满担忧,“听闻先生长子突发急病,不知好些了没有?”
“回圣上,犬子的病已经没有大碍。虽是急症,但几位太医医术高明,用药之后便好了许多。”
两人一路聊一路往府里走去。
金朝跟在后面,注意到太岳为了接驾特意换的崭新官服,王氏也是诰命夫人的衣裳。不过其他几个小孩除了若兰,她倒是一个都不认识。
虽然不认识,但打眼一瞧全是帅哥美女,这就是基因吗?她在心里咋舌。
朱翊钧边和张居正聊天,边打量着这座宅邸,倒是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不见富丽堂皇的装潢,整座宅子古朴大气,是他家先生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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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等见到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张敬修,好几个称呼在朱翊钧嘴边打转,最后还是喊了一声“嗣文哥哥”。
这声亲密的称呼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除了金朝,她有点恶心。
万历从未见过张敬修,这称呼自然是无从而起。当然,张敬修大万历十一岁,喊一句哥哥也没人能挑理。
满屋这么多人,只有金朝知道万历这么喊的原因,或者说知道大明这位最尊贵的爷在发什么疯。
她就说万历怎么决定要来,原来是对老师的“占有欲”发作了。
1573年的金朝真的后悔,当初在二十一世纪读大学的时候,“教育心理学”这门课怎么就没好好听!她要是多读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对付万历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能是感受到万历的召唤,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张敬修竟然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是一张陌生的脸。慌张无措正要张口叫人时,又被一声“嗣文哥哥”给堵了回去。
“嗣文哥哥,是我,金朝!陛下知道你生病,亲自来探望你了!”金朝从后面突然窜出来,抓着他的手恰到好处地为他解释。
“陛下?”张敬修烧了一天的脑子还有些迷糊,像是不能理解刚刚那句话。
“是我。”朱翊钧朝他微笑点头,“听说你得了急病,先生告假在家照顾你。我有些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你。”
片刻,像是突然理解现在这个荒诞的场面,张敬修因为生病还脆弱着的身心,笔头一酸,眼里就蓄满眼泪,他强忍着哽咽,“陛下,我、无、以、为、报......”
“怎么就无以为报了,等嗣文□□后科举得中,做个好官报效朝廷,不就什么都报了。”金朝笑着接话,甚至还扭头望向万历,“是吧,陛下?”
虽然很不想应金朝的话,但这么多人看着,朱翊钧还是点了点头,劝慰道:“你早些把身子养好,别让先生操心。”
另一边,乾清宫中,李太后正在处理奏章。
“娘娘,陛下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一旁的宫人禀报。
李太后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同意万历出宫,自然有她的考量。万历或许是为了君臣感情,她却是为了万历以后的政治利益。
等到万历亲政,正是张敬修这批年轻人在朝堂上施展的好时候。
现在施舍一些小恩小惠,却能让万历身边多一个忠心能干的人,何乐为不为?
18.第十八章 寰宇仪
万历每月逢三、六、九视朝。
这几日不用金朝跟着,她难得有些空闲时间,就惦记着找人把之前答应万历的“寰宇仪”弄一下。
之前工坊给她出过两个成品,她都不是很满意。甚至可以说和她想要的“现代地球仪”模型南辕北辙。
不过她也理解,毕竟平面制图和3D制图完全是两个难度的事。
张祐远远看到金朝一脸傻样,蹦蹦跳跳地来找自己,就知道准没好事。
“公公,今日忙不忙?累不累?要不要我给您捏捏肩捶捶腿?”金朝一副比给鸡拜年的黄鼠狼还殷勤的样子,就差冲着张祐摇尾巴了。
张祐端起茶碗遮住自己几分笑意,故意晾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说吧,又是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一点小事。”金朝傻笑两声,比了个手势,“您认不认识什么制舆图的专家,上次跟您提过的寰宇仪,工坊给我出了两个成品,都不太行。”
制舆图的专家?张祐脑子里冒出一个他的旧相识。
注意到他的表情,金朝立马就猜到有戏,“您真认识?谁啊?”
张祐放下茶碗,没接金朝的话茬,轻轻说了一句茶有些凉了。
“得嘞!”金朝立马会意,拿起茶碗就跑去重新泡了一杯。
“您看这温度行吗?”金朝双手奉上她重新泡好的茶。
“还行吧。”张祐接过喝了一口,他起身敲敲金朝的脑袋,笑着说:“算你小子幸运,我还真认识这么个‘专家’。”
“真的?”金朝眼睛一亮,“要不说您厉害呢!”
“行了,你省些力气吧。”张祐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这小孩跟谁学的,话一套一套的。
说起他认识的这个专家,很多人或许没听过他的名字。但是那本附地图的,详叙了建制沿革、战守防御及沿边各民族部落内情的《皇明九边考》,嘉靖年间刊刻,只要稍微关心国家边疆战事的,谁书房里还没有一本呢。
不过张祐要带金朝去见的不是这套书的作者魏焕,而是他的儿子魏时用。如今的兵部职方司主事。
为什么不带金朝去见魏焕?当然是因为老爷子已经退休。
不过他儿子也不差,继承了他的衣钵。
兵部,职方司。
路上,金朝悄悄拉了拉张祐的衣袖,小声问道:“公公,你常来这里吗?怎么他们都认识你跟你打招呼啊?”
“你当我这几十年在宫里白混了?”张祐勾勾嘴角,觉得金朝这话有些好笑。
不是他自夸,虽然他不能跟掌司礼监的冯保相比,但也是从嘉靖到万历的三朝老太监了。要是没点本事,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两人到了里间,魏时用办公的书房。
引路的人刚通传完,书房门就立马被拉开,“您来了,快请进!”魏时用热情地招待两人。
不过这魏时用的形象倒是和金朝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比她想象中高大许多?
来的路上张祐跟她说魏时用对“天文地理”颇有些痴迷,听到这话她还以为这人是个瘦弱的书呆子。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络腮胡、铁塔一样魁梧男子......金朝咽了咽口水。
不过等魏时用让开房门,金朝就彻底懂了张祐说的“痴迷”是何意了。
书房里各处都堆满了书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张祐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消了进去的心思。他无奈地摇摇头,他这老朋友还真是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我们就不进去了,万一把你哪份稿子弄乱,倒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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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罪过。”张祐笑着说。
“也行,那我们去会客厅。”魏时用憨厚一笑,小心翼翼地从屋里出来,又轻轻关上房门,生怕弄乱自己铺在地上的书稿。
金朝被他充满反差感的动作逗笑,跟在两人身后到了会客厅。
让魏时用没想到的是,找他帮忙的竟然是这个跟在张祐身后的小娃娃。
可等她拿出那张海国舆图的时候,魏时用简直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这舆图你从哪来的?”他的声音颤抖。
虽然之前那副画在绢布上的舆图被收走了,但金朝手上还有一副底稿。
不懂行的人第一次看到这幅舆图,或许还只会觉得惊异。但这是魏时用琢磨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出这图的非同寻常。
见状,金朝便把她已经说过很多遍的那个外国人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和其他人不同,魏时用简直听得如痴如醉。甚至一直反驳质疑金朝讲的各种耸人听闻的新理论,直到她解释清楚。
中途张祐见两人滔滔不绝没有停下的样子,给他们张罗了一顿午饭就离开会客厅自己找乐子去了。他是绝不对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沐浪费在这个小小会客厅里的。
晚上,两人才被万历派去找她的宫人打断。
“魏兄,这寰宇仪就交给你了。”
“小朝弟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儿我一定干好!”
两人双手交叠相握,依依不舍。不过一日,就已经称兄道弟结为忘年之交。
出了职方司,金朝猛地咽咽口水,试图湿润一下自己嘶哑的喉咙。
这才一天,魏时用就把她高中学的那点地理知识套干净。
要不人家是专业的呢,要是再多来几次,金朝肚子里那点货就要空完了。
19.第十九章 戚帅来信
乾清宫内,玉石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点亮的烛光将黑暗逼得无处遁形。宫人在门口垂手肃立,万历独坐在棋盘前,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金朝披星戴月地赶回来,一踏进书房,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偌大的书房里,万历形单影只,像件没有生气的雕像,竟然丝丝缕缕透出几分孤寂来。
她蹑手蹑脚地上前,轻声回禀道:“陛下,臣回来了。”
半晌,万历都没搭理她,自顾自地解着棋盘上的残局。
没办法,金朝只好继续跪着。幸好她之前给自己准备了一副厚厚的护膝,偶尔跪一跪倒也不算太难受。
见实在解不出来,朱翊钧把手上的棋子一扔,棋子在棋盒中碰出声响,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金朝心头一紧,不明白自己又是哪里惹到这位爷了。她啥也没干啊?
朱翊钧终于舍得把眼神移到金朝身上。看着眼前人低头跪着的身影,心中莫名烦躁。“你为什么不在宫里?”他开口询问,语气不轻不重,让人听不出情绪。
金朝一张嘴,一瞬间没说出来话。因为滔滔不绝说了一整天,她感觉自己嗓子都有些发炎。
咳咳,金朝清清嗓子,又咽了几口口水:“回陛下,之前跟您提过的寰宇仪,我找人弄那个去了。”
“需要去一整日?”朱翊钧追问。听出她嗓子嘶哑,他的脸更黑了。弄什么嗓子会哑成这样?怕是出去鬼混疯玩了一整天才会这样吧。
呵,朱翊钧在心里冷笑两声。
眼见万历的脸越来越黑,金朝连忙解释:“那东西有些复杂,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说完,万历像是不信她的话,没搭茬。只是冷冷地盯着她,十分吓人。
金朝被他盯着冷汗都下来了,脑子一刻不停地分析万历突然发疯的原因。
难道是他今天去上朝碰到不爽的事了?这念头一出来就被她否定,谁敢给万历脸色看,他不欺负别人都不错了。
难道真是因为回宫没找到她所以生气了?也不对啊,她哪有那么重要。
不过不仅金朝不知道万历为什么突然生气,朱翊钧自己也不知道。明明今日上朝,先生带他学习处理政务时都很顺利。
“行了,你起来吧。”朱翊钧突然泄了气,挥手让她起来。
得了赦令,金朝立马从地上爬起来。结果一下起得太猛,差点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她急着赶回来没来得及吃晚饭,肚子空空,又跪了这么久,有点低血糖。
倒是万历被她吓一跳,下意识伸手拉住她,“喂!”
金朝扶住自己的脑袋,缓了好几秒才缓回来,勉强扯出个笑,“我没事,陛下别担心。”
朱翊钧哼了一声,收回手,“谁担心你了?别自作多情。”
“是是是,臣失言了。”金朝还有些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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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力气怼他,也不敢点万历这个随时会炸的炸药桶。
眼前重新恢复光亮,金朝的目光落到万历刚才解的棋局上,棋盘上摆着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残局。桌上还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
沉思片刻,金朝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下。原本黑子团团围住的白子,瞬间就被做活。
朱翊钧看着活过来的白子,惊讶地问:“你还会下棋?”金朝进宫半个多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下棋。
“只是略知一二。”金朝微微一笑,谦虚道。以前她父母跟风,非要给她报培训班。她上了很多体验课,嫌弃乐器舞蹈太累。所以她最后选了一个只用坐着就能上课的围棋。
刚刚万历摆的就是南宋棋谱《忘忧清乐集》中的烂柯图,很经典的一局,她以前的围棋老师带她研究过。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告诉万历她会下棋,纯粹是懒的。她不是什么爱棋之人,就算学了很久也没觉出什么趣味,所以也懒得下。
今天要不是见万历情绪不好,想着哄哄他,她也不会暴露自己会下棋。
陪万历下完这一局,收拾棋子的时候金朝才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陛下,谁的信啊?这么厚一封。”
其实她已经看到名字了,是戚将军的信。
她真的很好奇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戚将军到底写了什么能写这么厚!
真的有人会有那么多话要跟万历说吗?
20.第二十章 来要钱的
“想看?”
万历见金朝一整局棋心不在焉,不停瞟那封信又不敢问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连带着之前心里烦躁的气都散了不少。
金朝忙不迭点头,那可是戚将军写给万历的信,说不想看那绝对是在撒谎。比这封信更想看的只有戚帅写给太岳的信。
朱翊钧勾起嘴角,拿起桌角的书信就递了过去。
金朝没想到万历真会给她看,一下被喜悦冲昏头脑,喜不自胜地就要去接。幸好在摸到冰封的纸页后理智稍微回笼,多问了一句,“臣能看吗?”
“没有什么不能看的,”朱翊钧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眼神像是在盯着到嘴的猎物,“问题是你敢看吗?”
金朝被万历吓得缩回手,难道信里是什么军事机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要真是什么不能泄露的机密,那这封信应该在张居正或者李太后的案前,而不是现在被万历用来吓唬她。
可能是因为低血糖,金朝脑子转的比平常慢一点,好一会儿才从万历的表情看出来某人只是像逗猫逗狗一样逗她玩儿。
呵呵,金朝在心里十分无语地哼笑一声,然后就从万历手里抽走那封信,“竟然陛下敢让臣看,那臣又有什么不敢看的。”
朱翊钧从金朝的话里听出几分挑衅的意思,心里竟然不觉得生气。不过也是,谁会跟一只炸毛小猫生气呢。
金朝拿到信后就开始快速浏览,读完之后她就明白,确实没人有那么多话要对万历说。如果有,那他也一定是来要钱的。
戚帅写给万历的这封信,大概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对万历来信的感激涕零,什么承蒙圣恩、恩深似海、死不足惜,看得金朝一阵牙酸。以及告知万历他在东南抗倭时并未见过两尺有余红头发绿眼睛的外国人,倒是见过几个金发的。然后详细描述了这些年他见过的外国人,比如倭人、金发鹰钩鼻的外国人等等。
第二部分则是自陈了出年关后他在北疆所完成的军务。这部分内容极为详细,详述了两月以来对车营的训练。
去岁冬,在他的主导下,边军在汤泉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车、骑、步三军配合,人数多达十六万,长达二十多天,为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所罕见。演习相当成功,使朝廷上下大为振奋。
戚继光更是深刻认识到在北疆,想要抵御蒙古骑兵,车营的重要性。所以出年关之后,他更是加紧了训练。
金朝看着信中戚帅写道:正月十六即整军,十七至二十五练伍法,二十六至下月十二练军械......三月初七至九日认旗号,十日至二十九与骑兵合练营阵。
戚帅这超绝效率,金朝在心里佩服,难怪是千古名将。
写到最后一页,戚帅话锋一转,委婉提到隆庆三年请求加固长城,建立三千座空心台。穆宗虽然批准他这一计划,但只给修建一千二百座的费用。到隆庆五年,空心台全部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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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海关到镇边的长城防御线上,共计修筑空心台一千零十七座,大大增强了长城东段的防御能力。
但是滦河以东、居庸关以西某些地段空心台还有不足之处,若能再增筑敌台二百座,定能大大增强防务能力。
金朝看到这就忍不住笑起来,戚帅这要钱要的还真是百转千回,足够委婉啊。
“戚将军真是厉害,不过短短两月,就能做成这么多事。不过戚将军最后提到的增筑空心台一事,陛下怎么看?”金朝把手中的信放回桌角,笑着问道。
虽然她不觉得万历在这件事上有决定权,但是说不定她能通过万历促成此事。
“我倒是想帮戚将军,”朱翊钧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桌上的木匣子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书信,“这些全都是来找我要拨款的。”
“年初先生给北疆边务拨了一大笔钱,已惹得许多不满。若是再拨一笔,朝野百官少不得说戚将军攀附先生。更有甚着,污蔑先生结党营私也不在少数。”朱翊钧皱着眉,把自己的思虑告诉金朝,这些话他还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听完万历这一长段,金朝完全震惊了。一时间不知道是太岳把万历教的太好,能考虑得如此周全;还是万历竟然真的对太岳有过一段真挚的孺慕之情。
不过财政拨款的问题,自然是谁更紧急,谁的工作做得更好,谁优先!
金朝眼睛一转,心里就有了主意。
21.第二十一章 甘特图
“陛下,这些臣能看看吗?”
金朝走到万历身边,对着那一堆书信和奏章问道。
闻言,朱翊钧瞥她一眼,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这里面倒也没什么她不能看的。
得到万历的许可,金朝开始翻看这一大堆东西。等她快速翻阅完后,她心里那个主意也更加清晰,“陛下,臣有个想法,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哦?”朱翊钧侧目看向她,饶有兴趣地问,“说说看?”
“如果能有个东西可以一目了然地看清所有人的工作成效,不就能解决先给谁拨款的问题。谁干得好,就给谁拨款!一切用数据说话!”
“数据?什么意思?”朱翊钧疑惑地问。
啊?金朝也一愣,没想到万历会问她这两个字的意思。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词不是汉语原生词,是英文的翻译词,大概这个时候还没出现。
“呃,大概就是用确切的数字作为凭据。我们扬州那边做生意的时候就爱这么说。”金朝随口编了个理由。
“原来如此。”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你说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见万历买账,金朝悄悄松口气,笑着向他讨要一样东西:“陛下这里可有前年戚将军筑成一千零十七座空心台的汇报公文?”
“公文?”朱翊钧皱眉思索片刻后在书房里翻找起来,“好像还真有。”
金朝在一边看着,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她就知道戚帅这样的政绩,肯定会被太岳当做教材。
好一会儿,朱翊钧才从某个犄角旮旯翻出这份公文。“喏,给你。”他把手上的公文递给金朝,好奇她又能整出个什么东西。
金朝接过公文,粗略地翻了一下就从书桌上取出纸笔,开始画图。
她猜的不错,戚将军的这份汇报公文,详细介绍了三年间修筑空心台这项工程的方方面面。包括初始规划和最终完成所耗时间钱财的差异。
数据越清晰,越方便她制作图表。
而金朝要制的图表,正是在二十世纪广泛运用于项目管理的“甘特图”。
甘特图,又称横道图、条状图,是一种线条式进度表。以提出者美国近代著名工程师亨利·劳伦斯·甘特的名字命名。
这种图,以横轴表示时间,纵轴表示项目,线条表示期间计划和实际完成情况。直观表明了计划何时进行,进展与要求的对比。便于管理者直观的看到任务的进展情况,资源的利用率等等。
一盏茶的时间,金朝就画完了两个图表。分别是“修筑空心台工程初始规划图”和“修筑空心台工程施工计划图”。
图表包含了工程的各项项目所用时间和钱财,项目进度和效率一目了然。对着两幅图,金朝惊讶地发现这项工程的初始规划和最终完工,竟然相差无几。足见戚帅对工程把控能力的恐怖。
“这是?”朱翊钧疑惑地询问,他还从未见过这种图画。
金朝对着图表,从表头的名字开始跟万历解释。她越解释,万历的眼睛越亮,很快就明白这图的价值。
见万历确实懂了,金朝笑着点点头,生出几分“孺子可教也”的感叹。她把笔递给万历,问道:“陛下想不想试着自己画一个?”
金朝从刚刚那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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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章里挑了一个,给万历练手。画完第一个,又给他讲了一些细节后,再画第二个的时候,万历基本就能独立画图了。
看着自己的图,朱翊钧十分满意。这时候他才想起来问:“这种图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陛下真是高看我了。”金朝连忙摆手否认,她可没有冒领别人功劳的爱好。
“不是?”朱翊钧挑眉说道,“你不会想说这也是那个外国人教你的吧。”
嘿嘿,金朝傻笑两声,“陛下圣明,这图名叫甘特图,就是国外一个叫甘特的人发明的。”
为了不让万历接着追问,她赶紧转移话题,“有了这图,陛下就可以让这些要钱的官员,都以此图为例,出一份详细的规划计划书。”
“然后再又陛下裁定,谁的工程更可行,更紧急,更有价值。图表不会说谎,刚好可以让这些人闭嘴。”
听完金朝的话,朱翊钧兴奋起来,认为此事大有可为。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向金朝提议,“我这还有去岁年底各地上计的公文,要是都用这个图表梳理一遍,不就能清晰看出各地去年到底做了多少实事。”
“那些混日子还有脸要钱的,就可以用这图表狠狠打他们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可行,立马就撸起袖子开干。
一夜过去,两人终于熬不住在书房的地毯上睡着。
李太后寻过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书房到处散着画满她看不懂的图稿,两个小孩盖着毯子抵足而眠。
问清是什么情况后,李太后一时无语,只好让人把张居正给找了过来。
22.第二十二章 兄妹情深
清晨,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张府早已灯火通明,张居正换上崭新的官服,用梳子打理好自己漂亮的长须后用完早饭,乘轿进宫上朝。
最近同僚看他的眼光十分复杂,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圣眷正浓,连儿子病了陛下都亲自去看望。以至于他的威名更甚,处理起政务都更加得心应手。原来那些爱跟他唱反调的,最近都闭了嘴。
昨日元敬(戚继光的字)来信,不仅向他提及增筑空心台防务之事,更是告知他万历去信一事。虽然只是询问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但以万历以前的性格,甚少会给大臣写私人信件。就算写了,也会告知自己。
但这一次?张居正想起处处彰显不同的金朝,似乎就是从她进宫之后,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不过这孩子身上的谜团,等尤七从扬州回来,或许就能解释清楚。
见自家爹爹离府,张若兰溜到张懋修的院子,发现他还没起,一巴掌就糊到他的脸上。“三哥,快起来!”
张懋修被一巴掌打醒,一睁眼又发现是张若兰,心头火瞬间就窜起来。结果还没发火就她一句话堵住,不上不下,差点给自己气个半死。
“你要是敢骂我,我立马就去告诉大哥哥。”张若兰眨眨眼睛,弯翘的长长睫毛忽闪,拿捏张懋修的样子活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再说了,是你求我,还不快点起来!”
张懋修忍了又忍,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趴我身上我怎么起。”
等到张懋修穿戴完毕,两人临出门的路上还在打嘴仗,谁不让谁。
“要不是你打小报告......”
“本来就是你撺掇大家玩乐......”
两人话都没说完,就被各自的侍女和书童捂住嘴巴,以防事态进一步升级。他们又异口同声地劝道:“姑娘、三爷,再吵下去,李婆婆可要收摊了。”
见两人都点头后,他们才松手。然后一行人偷偷溜出了府。
前些日子那场急病,因为高烧不退烧坏了肺,张敬修还在修养,咳嗽得有些厉害。也没什么食欲,吃不进多少东西。
西市的李婆婆藕面,是张敬修最爱吃的面食。张若兰和张懋修见自家大哥久病不愈,又因为没有食欲比之前清瘦许多,心里又愧疚又着急。毕竟这件事他们俩都要负一定责任。
这才想着早起去买这碗藕面,能让自家大哥多吃一口都是好的。
暂时统一战线,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李婆婆的摊子。天还没大亮,但摊子上已经挤满了人。等了好一会儿,几人才等到一张桌子。
“婆婆,四碗藕面在这吃,一碗带走。”
“好嘞!”
李婆婆手脚利索,提前备好的面条下锅,没一会儿四碗热腾腾的藕面出炉。藕面的特点就是条细空心,久煮不烂,劲道爽滑。一口下肚,再配一口极鲜的清汤,只觉着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十分慰帖。
张若兰小口小口吃着面,一双眼好奇地四处打量。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她的眼睛。
这不是上次在府里跟在陛下身后那个伴读吗?怎么会在这里?
张若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伸长了脖子想在湍急的人群里找又突然消失不见的背影。
“你这一惊一乍的,怎么了?”坐在一边认真吃面的张懋修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一跳,见她还要走赶紧拉住她,“喂,这里这么多人走丢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张懋修拉住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依旧纂得很紧,生怕这小妮子真跑了。
又四处张望几下确定找不人后,张若兰才一肚子疑惑地重新坐下来。
“到底怎么了?”张懋修又问一遍。
张若兰摇摇头,“没什么,可能看错了。”虽然她过目不忘,但不也是没有认错的可能。
再说,陛下的伴读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的这里。
念头转瞬即逝,张若兰也就没把这事放心上。
回府后,两人像捧着宝物一样把这碗面捧到张敬修面前。
张敬修还有些虚弱地倚在床上,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低咳几声,才抬眼问道:“你们这是?”他有些好笑地看着两人,这两个小冤家还能凑一块?
张懋修把手上的面又往前递了递,“大哥,这是你最爱吃那家李婆婆藕面,我们起了一大早去买的,还热乎着,你尝尝!”
“是啊大哥哥,你最近胃口不好,试试这个能不能吃下?要是喜欢,以后我们日日早起去买!”张若兰把手上的筷子也递了递。
明白弟弟妹妹的好意,虽然没什么胃口,张敬修还是爽快地接过面条,十分给面子地吃了一大口。入口的一瞬间,胃里的恶心就返上来,他强忍着喝口汤压压,才对抬头两人笑着说:“好吃,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辛苦你们两个了。”
“不过以后这些东西吩咐下人去买就好,要是被爹知道你们偷偷出府,免不了又要受罚。”
“爹爹才不会罚我呢。”张若兰撅起嘴巴,反驳道。从小到大,虽然她跟着几个哥哥祸一个没少闯,但她永远是自家爹爹法外开恩的那一个。这才养成了她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是是是,你可是我们张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宠还不及呢,谁舍得罚你?”张敬修把碗递给一旁的下人,空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宠溺地笑道。
张若兰是他们张家唯一一个女娃,和父亲一样的样貌,又天生聪慧。虽然爱闯些小祸,但进退有度,谁也不忍真正苛责于她。
张若兰和张懋修注意到自家大哥只吃了一口藕面就没再尝过,立即明白那一口怕也是强撑着吃给他们看的。
但两人默契地没提此事,只是劝他好好休息后就退出屋子。
等门关上,两人才难得异口同声地叹气——愁啊!
另一边,张居正刚进宫门就被拦下,被宫人带到乾清宫。
李太后捡着地上的纸稿越看越惊心,她虽看不懂这些图案的含义,但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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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这东西的简洁明了。
她没把两个小孩叫醒,听宫人说两人才睡着没一会儿。昨晚她让人去催万历睡觉,他说让她先睡,他把一点东西搞完就回来睡。
结果两个小孩竟然熬了个通宵。
不多时,张居正就带着一肚子疑惑到了乾清宫,不明白李太后这个时间找他做什么。殿门外,张居正仔细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才带着一丝忐忑进殿见礼。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安。”张居正正准备行礼就被李太后拦住,又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他不明所以地接过李太后递过来的图稿,定睛一看就察觉出里面的不同寻常和非同一般的价值。李太后又朝旁边让了让,露出书房里正在熟睡的两人。
李太后无奈一笑,轻声解释道:“这图稿就是昨晚两个人熬大夜搞出来的。”
“这真是他们两个弄的?”张居正有些不信,轻声反问。但一想如果是金朝,说不定她真能弄出这种新奇玩意儿。
“两个小孩儿刚睡下,等他们睡醒问问就知道了。”李太后无奈地摇摇头,明白张居正的忧虑。
闻言,张居正也点点头。虽然他十分想现在知道答案,但也只得等两人睡醒。
一直到黄昏,两人才醒来。还在翰林院处理政务的张居正得了传召立马就往乾清宫赶。
他到时,两人正在吃饭。李太后坐在一边,正在看昨晚金朝画的那两幅关于戚将军修筑空心台工程的“甘特图”。
这两幅图表金朝用的还是汉字的“壹贰叁肆”,加上她的简单讲解,李太后完全能够看懂。
后面和万历一拍即合准备干大工程的时候,思虑过后还是把阿拉伯数字教给了万历。只不过换了个名头,古代称阿拉伯帝国为大食,金朝便把它改为“大食数字”。
其实大约在十三到十四世纪阿拉伯数字就已经传入中国,但当时未得到及时推广,直至二十世纪初才开始在中国使用。
不过既然他们想在图表上大干一场,那这种便于书写的数字推广迟早也要提上日程,不如一步到位算了。
等两人一吃完,张居正就率先向金朝发问:“说说吧,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然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是万历弄出来的。
“陛下,那臣说了?”金朝扭头问万历的意见,毕竟戚帅和其他官员向他要钱那事儿她一个小小伴读也不好随意乱说。
得了万历的许可,金朝便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他俩熬一晚上弄这些图表的目的。顺带脚,她也把这些简易数字和图表的含义给李太后和太岳详细解释一遍。
两人都是人精,一遍就懂了这些图表的价值。甚至立马理解两个小孩为什么能够兴奋一晚上弄这些东西。
如果把这些图表用在对官吏的考核上,那他的“考成法”岂不是能够更早推行下去,而且还有统一的模范化标准。
张居正眼睛亮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开始着手布置。
23.第二十三章 考成法
“这些,你是从何处知晓?”
张居正握着这一叠厚厚的图稿,眼神落到金朝身上,好奇她会给出什么答案。
甘特图?大食数字?这些和海国舆图一样闻所未闻的新鲜东西,为什么她能拿出一样一样?
乾清宫里,伴着张居正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一样好奇,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和他们是如此不同,谈吐举止中显露的特殊气质,却不招人厌烦,反而让人忍不住亲近。进宫不过半个多月,就得了三位最高掌权者的青眼。
金朝知道这事儿绕不过去,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握紧,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臣不敢妄言,这些外国的东西,确实是我在扬州偶然碰到的那个外国人告诉我的。”
“依臣之见,不管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就像佛朗机炮,只要好用,直接拿来用就是了。”
佛朗机炮,欧洲近代流行的一种新式火炮。嘉靖年间,葡萄牙进犯广东,明朝水师在海战中缴获这种火炮。嘉靖九年,不仅批量仿制了佛朗机炮,还根据不同战场需要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改进。比如戚将军,就积极把这种火炮更新为军队装备。
张居正没想到金朝会提到佛朗机炮,会从这个角度去诡辩,但又确实像是她会说的话。他了然地勾起嘴角,“话是没错。”
他做事用人的一向准则就是“能者居上”。他确实没那么在意金朝的来历,但他需要她的“绝对忠心”。
若不能为他所用,为他的“变法”所用,即便再有才华,他也弃如敝履。
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金朝身上,朱翊钧不满地撇撇嘴,“先生,我想过了,你之前提过的考成法,正与这图表适配。”
“既然这些人想要钱,那便让他们以此图为例,出一份详细的规划书。正好也可以让他们提前知悉这套新东西,有个准备和适应时间。然后先生再顺势推出考成法,岂不是两全?”
朱翊钧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想法,嘴唇紧抿,微微挺起的胸膛显出他的自信。
虽然金朝一眼就看破万历的佯装镇定,要是太岳真说了一句重话,他立马就会原形毕露,丢盔弃甲。但还好他把所有人注意力都给吸走了,她才能悄悄松口气。
被大明第一首辅盯着的压力实在有点大,刚刚还不觉得,现在这一松下来,金朝才发觉自己后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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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身冷汗。
“圣上所言极是,臣也是这个想法。”张居正捋捋长须满意地点头,对万历的话有些惊喜。他们君臣竟然真想一块儿去了。
万历的话昨晚没对金朝说过,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她也理解,考成法是张居正一切变法的根本,这种机密不告诉她一个小小伴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考成之法,顾名思义,即对各级政府部分、大小官吏的考核稽查。从中央到地方,任何政府机关都必须在监督管束下履行职能。做到政绩可考,优劣可核;是一次对正德、嘉靖以来腐朽吏治的重大改革。
只有肃清吏治,使得上下一体,保证国家机构的快速运转,才能保证后续各项新法的实施。
金朝记得,历史上太岳的“考成法”直到十一月才正式建立和贯彻推行。如今这才四月,难道她的到来真会影响历史进程?
她跟着其他宫人一起退出殿外,太岳他们商讨国家政事机密,他们这些侍奉之人自然是听不得。
黄昏的残阳如血,刺得她眼睛一红,几乎就要涌出泪来。金朝抬头望向高高宫墙也笼罩不住的天空,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24.第二十四章 户部尚书
深夜,出宫回府的长街上寂静一片,只有轿夫沉重的脚步声响和轿子偶尔的木头吱呀声。
软轿内,张居正手上还捏着从万历那里带回来的几张图稿。轿子一颠一颠地晃动,晃得他的心也澎湃起来。他似乎已经看到和图表完美结合后的“考成法”在朝野上掀起的惊涛骇浪。
轿帘被风吹开,透出一片化不开的浓浓漆黑,只有轿夫手上灯笼传来一点柔和荧光。他长久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开始期待这场狂风暴雨中有多少人能立在浪头,又有多少人会被拍死在沙滩。
但他更期待的是,在他的掌舵下,这艘名为“大明”的船,天亮之后能走多远。
扶大厦之将倾,换狂澜于既倒?他一定能做到吗?即便是他,也忍不住时常问自己。
“去王尚书那儿。”张居正临时改变了自己的目的地。
砰砰砰!王府的门房被敲门声惊醒。没等骂街呢一开门发现是张居正吓得赶紧把人迎了进来,又让人去叫自家老爷。
“大人,您怎么这会儿来了,我带您去书房。”门房赔着笑,点头哈腰,“您稍等片刻,老爷马上就过来。”
其实不用人带路,这府里他来过很多次,对书房也很熟悉。一进门,他就径直在主位上坐下。
门房自然不敢拦,在门口站着也就不再往里进。
张居正把手上的图稿放到桌上,腾出来的手按了按太阳穴。唉,人有时候不服老不行,若是再年轻十岁,别说只是晚睡,就是连熬几夜他也不会有个头疼脑热。
王国光急匆匆被下人叫醒,说是首辅来了。他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连忙囫囵裹了外衣就往书房赶。
见人来了,张居正就要起身,笑着喊:“老哥哥,来啦,可是扰你清梦了?”
王国光一挥手,就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嘴上还嚷嚷着,“行了行了,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倒是这三更半夜,什么紧急的事非要这会儿说?”王国光抿一口刚刚泡好的热茶缓了缓,笑道,“老夫这把身子骨可不像你们年轻人,经不起折腾。”
他今年六十有一,被张居正调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事务繁重,要解决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如今还要扰他睡眠,这还有天理嘛,跟当朝首辅当同僚共事可是太难咯。
“你看完这个,就明白我为什么要半夜来找你了。”张居正笑笑,把金朝画的图稿递过去。
“哦?什么好东西?”王国光挑挑眉,好奇心被吊了个十成十。他接过图稿一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图稿上,一副横道图、一副表格,全部是用数字表示。这种像符号一样的数字含义也标注得非常清楚。
张居正说的没错,这东西确实值得来半夜扰他清梦。他也瞬间明白,他此时来找他的用意。
“这东西,从哪来的?”王国光问。倒不是他认为张居正搞不出这种东西,而是这图稿上的字迹,实在有些“潦草”。就像是没怎么练过字的小孩儿写的。
像是看出王国光心中所想,张居正笑着解释,“一个小孩弄的,就是圣上前些日子选的伴读,金朝。”
“金朝?那个十岁小孩?”王国光皱着眉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并没有过多关心。
见张居正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捻了捻自己的胡子,调侃道:“难道他和你一样,也是个小神童?”
闻言,张居正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不可置否地摇摇头:“差不多吧。”
就算这些东西不是出自金朝之手,但她自身的才华,也不会有人去否认这一点。这些不清楚的东西,没必要现在说出来。
“难得你有这么高的评价,”王国光挑挑眉,“看来还真是个有大才之人。”
“老哥哥,您就别折煞我了。”张居正起身走到王国光身旁,弯下腰借着烛光指着桌上的图稿,说出自己的真正意图。“这种图表不仅适合于吏部的政绩考察,同样适合户部的赋税改革。”
“考成法推行之前,可以先用这东西核算京中各衙门的账目,查查他们收支、留存和拖欠债务的数目。”
“若是好用,便用图表将各地税收标准化流程化,这样能少一大批烂账坏账,国库也能充盈许多。”
对着图稿沉吟许久,王国光才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图表要是用于管理账册,还需变换些形式。而且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算学问题......”
张居正明白他的顾虑,他微微斜倚在桌上,笑着说:“我记得你不是认识一位算学大家?找他来帮忙不就好了。”
“好啊你,原来是奔着这个来的?”王国光用手点他,“压榨我这一把老骨头还不够,主意都打到我朋友身上了!”
烛火明灭,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后半夜,张居正才回到府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点了,还能在自家门口碰到熟人。
夜深人静,张懋修打着哈欠从朋友家中回府。他也没想到,这个狗都已经睡了的时辰,自家爹爹竟然才刚回。
张懋修转过街角,躲避不及,和刚掀轿帘的张居正碰个正着。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一个张开的嘴还没闭上,一个抬起的手没来得及放下,就好像时间在一刻完全静止。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沉默的几秒间,张懋修脑子里闪过自己的一万种死法。
他的第一反应是撒谎,但显然行不通,因为他身后的司墨还抱着装着“作案工具”的木匣子。
所以他果断选择了第二种:一哭二闹三上吊。此招虽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爹,儿子错了——”张懋修一个滑跪,抱住张居正的大腿就开始嚎哭。
其实他的声音不算大,他虽然不要脸,但还没到死不要脸的地步,他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寂静的夜晚把他的嚎哭放大了一百倍不止,一时间鸡鸣狗叫十分热闹。
张居正脸色铁青,照着张懋修的脑袋就是一巴掌,“闭嘴!”
注意到自家老爹又在揉太阳穴,他有些着急地从地上爬起来,“爹,您又头疼了?”
张居正剜他一眼,“还不是被你气的!跟我进来!”
“是。”张懋修知道自己今天难逃一劫,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书房里,司墨战战兢兢地打开匣子,被自家老爷盯出一身冷汗。
张居正一眼看出来匣子里是那副被他送回去的“海国战棋”。
一瞬间,气血上涌,张居正头更疼了。他揉着太阳穴,丢出来的话带着寒霜,“交代清楚,这东西从哪来的?”
听出自家老爹是真生气了,张懋修跪在地上老老实实交代一切。
前段时间他偷着玩的新棋虽然被收了回去,但东西他都记了下来,包括那副舆图。所以他就找工匠又重新做了一副,甚至小小调整了一下这副战棋的“数值体系”。
在家他肯定是不敢玩,就带着东西跑去朋友家。一传十,十传百,半月不到,这副新棋已经在京中的官宦之家流行起来。
当然,能够这么快流行起来的前提是这新棋足够好玩。春天本就多诗会,现在若是谁家办诗会却没有一副“海国战棋”,那是要被蛐蛐的。
无他,这东西实在太适合聚会玩乐了。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开一局大搞生产贸易,然后统一世界!
最后赢了还能赋诗一首,嘲讽其他几位输家,简直不要太爽。
张居正听完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贪玩的孽子。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怒气开口,“你今年十五,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你若是管不住自己,那我就找个人来管你!”
“爹!”张懋修惊慌地喊,又有些委屈地嘟囔,“您每日布置的课业儿子都完成了。”
见他还敢顶嘴,张居正怒上心头,猛一拍桌子吼道:“完成了就可以半夜才回府?就可以不务正业、贪图享乐?”
张懋修被吼得一颤,低头不敢再说话。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家老爹发这么大的火。
张居正也是被气得不行。他清楚张懋修不是不好学,反而是因为太聪明,学什么都快,别人一个月才写出的文章,他一个时辰就写出来了,还写得比你好,你说气不气。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贪玩”。不然总是闲着,还不如找点事做。
也是张居正公务繁忙,家中之事无法处处顾及,才让张懋修钻了空子。
“从今以后,你不许踏出院门一步,就在房里日日给我读书。什么时候真心知错了,再想出来的事,明白吗?”
张懋修那里还敢反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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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地应了一声是。
另一边,乾清宫内,心情极好的万历正在奋笔疾书写给各个官员的书信。
因为没金朝什么事,写信也用不上她,所以他特意放金朝早点回去休息。
终于有一天不再是披星戴月的回那个小小耳房,金朝悄悄在殿外找到平春。
此时还是他当差的时间,平春有些惊讶地看金朝走过来,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今天不需要我,给我放了假。”金朝朝他俏皮一笑,又从怀中掏出包着什么东西的手帕,里面是两块还完好的莲花酥。
她把手上的糕点递过去,“这是晚上陛下赏我的,尝尝?”
平春的眼神游移在她手上的莲花酥和她的脸之间,他沉默几秒,却只是摇头,“我不饿,你留着自己吃吧。”
“不饿?”金朝挑挑眉,无奈地笑笑,没戳破他的谎言。“那巧了,我也刚吃饱不饿。既然不饿,那你就等饿了再吃。”
没等他答应,她就把莲花酥重新包起来硬塞进他手里。这可是她厚着脸皮特意找万历讨的,不吃那能行吗!
平春低着头,有些无措地捏着两块易碎的莲花酥,不知该如何是好。
察觉出他情绪不对,金朝抬手想揽上去,抬到半途发现自己不够高,只好改为搭上他的肩膀,又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两块糕点算得了什么,等以后我有钱了,请你吃饕餮盛宴!”
像是被她的话逗笑,平春用力眨眨眼睛,才重新抬起头,只是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为什么?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问这个问题时,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波澜不惊。
但金朝一眼就看出他深深藏在眼底的惊慌无措,就算他只是漫无目的地盯着虚空的某一点。
拍在他肩膀的手用力捏了捏,金朝难得十分认真地说:“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你是无辜的。”
她当然知道,和张祐熟了之后她就问过平春的来历。
他不是没有姓,他只是不愿意用那个姓——鄢。
鄢懋卿,嘉靖年间著名的奸臣。晚年被发配边疆惨死,鄢家自然也是树倒猢狲散,一败不起。平春是孙子辈,后来实在活不下去,辗转之间被卖入宫廷为奴。(1)
他进宫的年岁小,但早已经记事。早年穷困潦倒差点饿死,进宫后又因为这个姓氏被排挤孤立,所以他当然恨。
他对这个姓氏恨之入骨。
像是没想到金朝的答案,平春愕然地看向她,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你再捏这莲花酥就成莲花渣了!”金朝把可怜的莲花酥从他手里拯救出来,拿起一块喂到他嘴边,“尝尝?”
金朝的笑在他眼前炸开,一瞬间,平春突然觉得她眉眼的笑比年节时宫里放的烟花还要灿烂。
他张开嘴,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好甜。
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想法。
春日晚风微凉,却刚好吹平两人心里的皱起的波澜。
翌日,金朝和万历正在文华殿上课。忽闻宫人通传:王尚书求见。
王尚书?金朝一时间没在脑子里对上这个人。
等到人进来,一番寒暄之后,指名道姓要找她的时候,她才真的懵了。
找她干嘛?金朝第一反应去看万历的脸色。
果不其然,朱翊钧的脸色不算好看,他重复一遍,“找她?”
王国光捻着胡子点头,“禀陛下,臣想向陛下借您这位小伴读半天。”
“做什么?”朱翊钧追问。
“有关那个表格,首辅想将它用于赋税账册,只是还有些棘手的问题需要向您这位伴读请教。”王国光小心解释道,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好惹万历不喜。
他们这些普通臣子的忐忑,他们的张元辅怕是从未体会过。
原来是公事,朱翊钧瞥了一眼金朝,心里莫名还是有些不爽。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也是为了家国大事。
他不可察地哼了一声,松了口,“你去吧。”
不过这会儿金朝难得和万历心情一样,也是不爽。明明是找她,却没人询问她的意见,话里话外好像她只是万历的所有品一样。
当然,不爽归不爽,她也没什么拒绝的权利。
25.第二十五章 新任务
尚书?姓王?
金朝跟在前面健步如飞的小老头身后,怎么也对不上人。
她正琢磨着呢,已经走出几步远的小老头突然停下来等她。
“金朝小兄弟,”王国光眼角褶子堆成一团,笑眯眯地朝她喊,“入宫这段时间可还习惯?”
?金朝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虽然这小老头在笑,说出的话也好像是在关心你。但真的很像一肚子坏水的老狐狸在盘算怎么宰你。
“大人抬爱,能进宫做陛下的伴读是我三生有幸,那能不习惯呢。”金朝拱拱手赔着笑脸,说了句场面话。
闻言,王国光心里有了底。就这一句,他就明白为什么张居正和沈鲤对她有这么高评价:确实是个心思活泛的妙人。
今日一早他特意去翰林院找沈鲤打听了一下,对她也是赞不绝口,说她完全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这种不一样,说不上来具体的东西,非得亲自接触过才能觉出点味道。
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去户部衙门的路上,两人一路闲聊,王国光时不时被金朝的几句玩笑逗得哈哈大笑。
不过这一会儿时间,他就对沈鲤的那句话感受更深。她的谈吐举止完全不像个十岁小孩,实在很有意思。
“诶,小朝弟弟!”
听见有人中气十足地喊她,金朝转了一圈,发现房檐下有个黑黑的人影正朝她招手。这身形,不是魏时用还能是谁?
她抬头一看,发现她们果然已经到了兵部衙门的门口。
“大人,麻烦稍微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金朝回头朝王国光说,没等他答应就提起衣摆就朝魏时用跑过去。
“魏兄,好巧!”金朝边跑边朝他挥手,“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魏时用见金朝像展翅的鸟一样快活地飞过来,等她一落定,就忍不住拍拍她的头,“是啊,好巧。”
“正好,你之前提的寰宇仪,模型我大致弄出来了,你要不瞧瞧有什么要改的地方?”他接着问。
“行啊!”金朝的眼睛亮了亮。算算时间,从前天到现在,最多也就一天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弄出来了!
话音刚落,魏时用就兴冲冲地回职方司去取寰宇仪的模型。
“他这是?”王国兴突然出声。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金朝吓一跳。
“哎呦尚书大人,您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死我了。” 金朝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缓了一会儿才解释道,“我拜托魏兄帮我弄点东西,他去拿了。”
王国光被她一句吊起好奇心,他认识魏时用这个人,“呆子”一个。他既好奇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更好奇她拜托魏时用做的东西是什么。
不多时,魏时用就拿着东西回来了。
金朝接过寰宇仪,仔细看了一圈,发现除了地图还没画上去,整体模型和地球仪已经没什么区别,连转起来都十分流畅。
“这上面我用炭笔画了舆图的定位点,你看下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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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时用指着他用炭笔在寰宇仪上画的痕迹说道。
金朝随着魏时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浅浅的炭笔痕迹,检查后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她敬佩地朝魏时用竖起大拇指,“厉害,魏兄!这么短时间就做出这么精美的模型,简直是我的英雄!”
魏时用被金朝直白的话夸得黑脸一红,傻笑两声后又羞涩地挠了挠头。
王国光见两人十分沉浸地欣赏这个他看不懂的东西,好似忘记旁边还站着个人,只好自己开口,“咳咳,不给我介绍一下?”
听见声响,金朝这才想起来自己旁边还站着位尚书大人。她扯扯魏时用的衣袖,毫不犹豫就把活儿甩给他,“魏兄,关于寰宇仪,你简单给尚书大人解释一下吧。”
她特意把“简单”两个字咬的很重,生怕魏时用兴致来了当场开起科普讲座。
不过显然,这位“呆子”哥没听进去一点。
他们一行人在太阳底下站了近一刻钟,金朝都站的脚疼了他还在滔滔不绝,没办法,她只好强行打断他。“魏兄,尚书大人那还有事儿,我们下次再继续如何?”
而且她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这位王尚书只借了她半天,要是因为这个耽误时间回去晚了,谁知道万历会发什么疯!
她真没那么多哄小孩的招数!
等到了户部衙门,金朝才知道原来还有人在等她。
“金朝小兄弟,我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程大位,十分厉害的算学大家。”
26.第二十六章 以碗知僧
户部衙门,四十岁、身形干瘦的程大位正在津津有味地研究手上的图表。
回想旧日,他二十岁便外出经商,云游四方,与王国光相识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近来他倍感疲倦,已经打算归乡潜心研究算学数理。只是还没来得及启程,就被他一大早拍门请到这里。
没想到来的是个小孩,程大位虽然也很惊讶,但没有过多显露出来。他唇角微微挑起,带着一点笑意朝两人点点头,就当是打了招呼。
听到这个名字,金朝一愣,很快就想起这位是何方神圣。
这可是明朝被推崇为“珠算鼻祖”的大数学家。就是他推动珠算成为主要计算工具,用算盘开平方、开立方的方法也是他提出来的。
而且万历六年张居正下令全国清丈土地的时候,他还亲自参加了。甚至发明了“丈量步车”用以丈量土地,被视为卷尺的雏形。他也被誉为“世界卷尺之父”。
历史上这么厉害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站在她面前,金朝一下心里百感交集不知作何感想。
就好像前不久她还在出租屋里研究那点明史,因为他支持清丈记住这位“历史名人”的时候,只是下一秒,活生生的名人就已经站在她面前。
魔幻,她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明明已经传过来半个多月,但她还会时不时陷入这种魔幻的漩涡当中。
包括这位户部尚书王大人,她也记起来了。他是太岳牢牢掌握首辅权力后第一批调整中枢人事架构的核心人物。
看金朝半天不说话像见到鬼一样,王国光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金朝小兄弟?怎么了这是?”
结果金朝像是被他一拍拍醒了一样,扬着笑脸儿就去握程大位的手,“大人,久仰盛名,我是陛下身边的伴读,您叫我小朝就好。”
程大位也被她这突然变脸弄得有些疑惑,又觉得有些好笑,“我不过一介商户,那里称得上大人。”
“那我就叫您程叔吧,您看行吗?”金朝顺杆就往上爬,择了个亲密点的称呼。
倒也没什么不行,程大位点点头,他眼角的细纹弯起来,一瞬间像是看到自己那调皮的小孙子。
后来的事就顺利多了,两人谈论了一下午的图表和计算问题。包括用于记账的表格变种,这些她还能说上两句。但是更为复杂有关财政的数学问题,什么赋税分摊机制、经济政策量化、产品供给模型、市场结构分析、财政收入预测等等,王国光和程大位讨论的激烈,就是金朝在一边听得满头大汗,仿佛梦回大学高数课。
这些问题太专业高深,她几乎听不太懂。当年高数她也就六十分擦过才没挂科,更别说这些了!
王国光和程大位自然也看出来金朝虽然可能是个神童,但绝对不是学算学的这块料子。
所以两人也没有像魏时用一样就久留她,舍不得她走。
到点下班,金朝还特意找程大位要了道题回去给万历玩。程大位沉吟片刻随手一挥就提了一首,看着她高高兴兴离开的背影,也生出和王国光一样的感叹: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特别是他看着手中纸稿的“大食数字”,陷入更深的沉思。
乾清宫,她一进门就是万历的冷嘲热讽,“呦,还舍得回来呢。”
在这位爷身边待这么久,金朝对这些东西已经十分习惯,哄人的话脱口而出,“回陛下,您这可冤枉我了,臣可是归心似箭。”
见万历没反应,只是冷眼盯着她,金朝也不慌,先把今天下午的事原原本本交代清楚,然后又拿出那道题,“陛下,臣还特意要了道题,挺好玩的,您要不要试试看?”
朱翊钧低头看向金朝呈上来的那张纸,上面是首诗《以碗知僧》:
巍巍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内几多僧。
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合用尽不差争。
三人共食一碗饭,四人共尝一碗羮。
请问先生能算者,都来寺内几多僧。
这是道经典的二元一次方程题,不难,不过还是挺有意思。她自己是用代数方程解的,所以她很好奇万历会怎么解。
朱翊钧看了眼题,又看了眼金朝,眉头越皱越深,有些疑惑她觉得这题好玩在哪?但是看她一脸期待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六百二十四。”他突然吐出答案。
“什么?”金朝一下没听清,反问道。
“我说六百二十四,不对吗?”
金朝没想到万历这么快就心算出来,愣了几秒才诚心发问,“对对对,是这么多!陛下,您怎么算跟臣讲讲呗?”
朱翊钧侧眼看某人一副狗腿子的样子,迈着滑稽的小碎步凑到他旁边,一下没忍住笑,嘴角先弯了起来。
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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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冷脸被破功,原本心里的气也随着一声哼笑散去,朱翊钧才指题里的数字跟她解释:
“喏,很简单。这古寺里的僧人,三人一只饭碗,四人一只羹碗。只有十二个僧人能刚好分完,不多不少。”
“也就是每十二个人用掉七只碗,如果把这十二人分为一组,又知全寺一共用了三百六十四只碗,算下来就是一共有五十二组。”
“那最后人数不就是六百二十四?”
朱翊钧讲的很详细,金朝跟着他的思路也很轻松的理解题意,边听边点头。这种方法比她用方程解还简单。
见她一副受教的样子,倒是朱翊钧十分疑惑地问,“你没学过吗?”
这不就是最简单用算筹的办法吗?
“呃。”金朝还真被朱翊钧问到了,她小时候还真没学过这个!没办法,她只好打个哈哈,“陛下您知道的,我家里穷......”
虽然朱翊钧不太理解“穷”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但看她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没再追问。
“那你怎么解的,这道题?”他突然想起来问道,如果她没有学过算筹的话。
金朝一下又被问懵了,她会用方程解但是她没办法跟万历解释啊!
于是,她决定装个傻子。
“我、我、我......我没解出来啊。”
金朝“我”了半天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又摸鼻子又挠头地缓解尴尬,“答案是程叔告诉我的。”
“所以那些东西真的都是外国人告诉你的?”朱翊钧瞪大眼睛问。
“是啊,我什么性子,陛下还不信我嘛。”金朝摸着脖子垂下眼睛不敢跟万历对视,赶紧扯了几句闲话把这话题盖过去。
还好万历没有揪着这问题不放,金朝在心里松口气。又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提醒,以后说话做事要更小心一点才行。
不然露馅了圆都圆不过来!
结果第二天,王国光又派人来请她。她记得昨天弄完没什么遗留问题,就算有,那些数学问题她也很难帮上忙吧?
走出文华殿殿门的时候,万历杀气腾腾的眼神落在她背影如有实质,弄得金朝真是对他这拧巴的性格直叹气。
到了户部衙门,她才发现原来是程大位有事找她。
金朝看着纸上完全看不懂的抽象符号,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27.第二十七章 苏州码子
“苏州码子。”
“你在扬州没见过吗?”
程大位有些惊异地反问,没想到一个了解“大食数字”的人却不知道苏州码子。
但见金朝仍是一脸茫然地摇头,又想到她家中背景,倒也能够理解。
苏州码子,一种从算筹系统中衍生、能和算盘配合使用的中国民间传统商业数字符号,常用于经济账务记录。南宋时随苏州商业发展形成,清初已扩散至全国,广泛应用在各个领域。
系统字符包含〇、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分别对应数字0-9。苏州码子是一种进位制记数系统,以位置表示大小。记数符号写成两行,首行记数值,第二行记量级和计量单位。
认真听完程大位的介绍,金朝就明白他今日为何来找自己。也明白她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除了带了自己的知识,还带着一份她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的自大和傲慢。
她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带来的东西一定更好,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就以这件事为例,阿拉伯数字在宋朝就传入中国,为什么一直到清末才推广开来,本质就是这种数字在中国古代根本没有竞争力。
古代是竖式账本,阿拉伯数字根本就不符合中国竖向书写的习惯。在古代人的眼里就是我们有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用别人的。
金朝乍一接触苏州码子,会觉得这种符号很抽象很难辨认。但那是因为她从小学的是阿拉伯数字,在程大位他们眼里,这种“洋码子”同样复杂并难以辨认。
清末阿拉伯数字在中国的兴起完全是因为被人打成了“孙子”。外国资本不断侵入,大批新式银行的兴起,旧的记账方式自然也就被新的记账方式取代,并且迅速在整个商业、金融领域铺开。
不然,若是我们更强,只有别人学我们的份!就像古代来华的外国商人和传教士,不都乖乖学我们的语言,穿我们的服饰。二十一世纪的“英语热”,除了欧美的文化霸权,也有我们自己的“历史包袱”因素在。
但是现在,就国家整体综合实力而言,大明称第二谁敢称第一?就算西方世界在迅速勃兴,乾坤未定,谁又敢说最后的胜负如何?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转用学习成本巨大的阿拉伯数字,而不是继续发展我们自己的“苏州码子”。
金朝定定心神,抬头朝程大位认真说道:“程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是我思虑不周了。”
“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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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东西本质是一样的,我之前并不知道苏州码子。现在知道了,肯定要用我们自己的!”
见金朝这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程大位欣慰地点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问题也在这里,这套码子如今主要用于商业记账,时人称之为暗码。若想用于赋税、行政和百姓生活等各个领域,必先整理成册,规定范式,从上至下推广才行。”
闻言,金朝认同地点头,又提出自己的建议,“此事,还是要跟首辅和尚书大人商量才行。包括将这套码子跟表格的整合,要下很大功夫。”
“若是又用得上我的地方,程叔您尽管开口。”
金朝不确定自己能帮上多少忙,但她一定尽力。
没想到程大位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自然该如此,我今日也请了两位大人。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只见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张居正和王国光齐齐在门口现身。
见到金朝也在这里,张居正倒没有多惊讶,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小孩的头就开始商议正事。
“此事要快,你若需要人手,翰林院和国子监,你自去挑即可。”
张居正一定锤音,将此事定了下来。
28.第二十八章 国子监一日游
四月春光好,策马与云游。
前几日万历写下的信件已经加急送到一批地方官员手中。这些官员听闻是陛下亲自来信,本是欣喜若狂。可读完信件内容,他们却生出同一个念头:
大明,真的变天了。
而云层之上,只有一人。
他们自然不会觉得这封信出自十岁的万历之手,无论是要求他们出具详细的工程规划书还是那闻所未闻的图表,只可能出自张居正之手。
去年七月初,新皇才登记二十五天,张居正便迫不及待下令“自陈”,对中央高级官员进行考察,以定去留。
中旬,“自陈”谕旨墨迹未干,便又发谕旨召集京中朝官数千人在午门听读以震慑百官。
这两道谕旨犹如破云而出的闪电、轰鸣远震的雷声。一时间,百官惕然。
如今,这道闪电也是劈到他们这些地方官上。这便罢了,你张江陵要做便做,何须借陛下之手,让他们空欢喜一场,真真无耻!
只是这些人没想到,这信还真跟张居正没关系,全都万历自己的主意。
可怜的太岳,还没下手整治呢,就先背上一口黑锅。
远在蓟州的戚继光也已经收到万历的信。当然,张居正的信也紧随其后。
他倒是不急,先津津有味地读完万历那封,还研究了下那份“例图”才堪堪放下。这才接着读了第二封。
信里太岳先是询问他在蓟州是否安好,可有为难的地方;蒙古有没有什么新动向。又简单告知他如今京中的情形。最后让他放心,在长城西段增筑空心台两百座一事,朝廷过段时间就会批下来。
戚继光盯着最后一句“不必自扰”笑了半天,才开始提笔写回信。
若是金朝此时在这儿,又看了这封安慰意味十足的信,也得感叹一句自家太岳的“双标”。
但此时金朝正在文华殿撺掇万历去国子监看程大位选人。
朱翊钧其实已经被金朝说动,他还没去过国子监,自然想去看看。再说要是能出宫玩,他是一万个愿意。
但是母后肯定不会同意,一想到李太后,朱翊钧立马就泄了气。
看出万历那点小心思,金朝转向说服沈鲤。
“先生您看,若是我们赶一赶,上午就把今日讲读的内容上完,那下午的时间不就空了出来。”
“再者,国子监是我大明莘莘学子汇集之地,学风浓厚,我们去受受熏陶鼓舞,回来定能加倍努力读书!”
沈鲤见金朝铆足劲想说服他的样子,一时只觉得好笑。明明就是贪玩想去凑个热闹,倒是会找借口。
不过他其实无所谓,去一趟也不会碍着什么。小孩子是关不住的,就算是皇宫,天天闷在这人也要闷坏了。
况且这几日他也听说了金朝和万历弄的那些事,既然有他们一份功劳,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于是,三人齐齐看向冯保。若说这里有人能说服李太后,那就只有他了。
冯保今日会在文华殿陪万历读书,也是他猛然发现自己和万历远没有之前亲密。自从掌管司礼监后,他很难像以前一样时时陪着万历,这才让张居正和金朝钻了空子。
本意是想多陪陪万历,让他别忘了身边还有自己这个“大伴”。现在好了,早知道今日不来了。
冯保在心里叫苦不迭,这不就是让他在李太后和万历之间选一个得罪吗?问题是他那个也得罪不起啊!
“陛下想去?”冯保脸上堆满着笑问,就是看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没有啊。”万历耸耸肩,没有表情地朝冯保摇头否认。但那双眼睛,冯保一看就知道他其实想去的不行。
唉,得了!自己主子自己宠着呗,冯保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找李太后。
已经被架到这,他要是不答应,说不定还会被万历记恨,得不偿失。
午后,冯保才带着一道口谕回来。
他一进门,三束目光就齐刷刷落到他身上。他被看得脚步一顿,直到他点头,三人顿时喜笑颜开。
“还是大人厉害!”金朝立马凑上来恭维,又让宫人赶紧去通知程大位稍等他们一会儿。然后就拉着万历去换衣服。
微服私访,自然要换上低调的常服!
收拾妥当之后,他们便和程大位一行人汇合出发去国子监。
前几日张居正将此事定下来之后,他就跟让王国光跟国子监那边打了招呼。
不过他对金朝竟然真的把万历带了过来还是有些惊讶,谁人不知李太后对万历管教之严。
看出程大位心中所想,金朝挤眉弄眼地朝牵着万历的冯保努努嘴,“都是冯大人的功劳。”
不过其他人不知道的是,冯保去找李太后时张居正也在场。若不是张居正点头同意此事,并帮着说和,李太后是不会轻易松口答应的。
当然这些就没有告诉他们的必要了,冯保没有任何愧疚地揽下这份功劳。
他们一行五人,再加两个武功高强的便衣侍卫,浩浩汤汤就朝着国子监出发了。
国子监作为最高学府,经过这些年的扩建,建筑已经十分完整。
得知程大位要来挑人,林士章早早就带着人候在集贤门。不过不是给他面子,而是给首辅大人的面子。
如今朝野上下谁都明白,“变法”迫在眉睫。张大人要做的事,自然是全力支持。更不提他如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本就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知恩图报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讲读官沈鲤、司礼监主管冯保,而且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小孩,好像是陛下!
“思永(张嗣修的字),我没看错吧?”林士章瞪大眼睛,握着张嗣修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张嗣修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大人物,因着是父亲交代的事,所以林祭酒才喊他一起过来接待。只是陛下为何会来?他也不清楚。
等人走到跟前,两人正准备行礼却被万历拦住。金朝跟在一边解释:“陛下是微服私访,来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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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未来的栋梁,二位不要声张。”
林士章和张嗣修对视一眼,没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一出。但此下自然是顺着万历心意为重。
虽然是要低调行事,但他们这么一大群人走在国子监里,也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
进了集贤门,绕过影壁,入眼四处是翠绿的古槐树。槐树长长的枝条垂下,风吹过,露出掩藏在枝条之下古朴的井亭。
林士章和张嗣修在一旁柔声讲解,金朝万历等人边走边驻足,欣赏国子监春和景明的风景。
再往里走,到了东六堂,读书声便渐渐大了起来。
金朝见万历眼睛四处滴溜转个不停,也没其他人注意自己,悄悄往后退一步就溜到张嗣修旁边。
她伸手拉拉他的衣袖,悄声问道:“嗣修哥哥,你是在国子监中读书吗?”
今天在这里碰到他,金朝其实还挺惊讶的。张家这样的家学,需要进国子监吗?
她印象中明朝私学盛行,官学渐隐。而且国子监中多为勋贵和官宦子弟,特别是后来入学门槛放宽,不少勋贵和富商大贾通过纳粟捐资入学,也就是用钱买入学名额好让自家子弟能混个国家最高学府的学历。
所以到了明中后期,国子监学风渐败。更无法与民间私学相提并论。
张嗣修低头看向这个上次陛下来府里看望大哥就陪在他身边的小伴读,心里升起一丝好奇。他笑着朝金朝点点头,“除了我,懋修、简修也在国子监中读书。”
“那怎么没见到他们?”金朝接着问。
“懋修被父亲禁足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出不来了。简修这会儿应该在上课。”张嗣修答道。
禁足?这位张家三爷干啥了气得太岳要禁他足,金朝好奇心一下就被吊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听完原因之后心绞痛的人变成她了!
你是说张懋修不仅复刻了她的“海国战棋”,而且这副新棋已经在京中流行起来,但她一分钱没赚到是吗?
刚好他们走到其中一个堂舍,金朝一眼就看见卷起塞在投壶里的舆图。她走去抽出舆图一看,果然是她画的“海国舆图”。
怎会如此,金朝真是多看一眼就会昏倒!事实上她也真是被气得两眼一黑,幸好被走上前的万历用一只手撑住肩膀。
“您看。”金朝哆哆嗦嗦地把舆图展开给他看,心里不停哀嚎她痛失的百万家财!
朱翊钧自然也一眼认出这副舆图出自何处,他不解地用眼神询问金朝。
见状,金朝又重新讲了一遍刚刚张嗣修告诉她的内容。
不过万历听完倒是没什么反应。对他而言,从来就没想过这东西还能赚钱。
再说他从小到大也没赚过钱啊。
现在伤心人只有金朝一个。但是等晚上回宫,她这事讲给张祐之后,伤心人就变成了两个!
因为张祐是真想过用这副新棋赚钱,这下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了!
他们的钱啊——两个人抱一块痛哭流涕。
29.第二十九章 意外撞见
国子监内,林士章提前挑选的二十几人正在做程大位出的卷子。
由于痛失一笔巨款,整个后半程金朝都有些恹恹的。但是在万历面前还得强颜欢笑。
这些人做卷子的中途,万历嫌无聊就又带着几人在国子监内闲逛。
园子里,连片的古槐树枝叶蔽日只洒下些细碎的光,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曲径通幽,时不时的几声叽喳鸟鸣更显静谧。
这条小径不长,一行人正要走出去时,古槐树下突然冲出个小孩儿。眼看就要撞上走在最前面的万历,一旁的侍卫已经快一步上前挡在前面。
速度快到金朝都没看清,这就是“武功高强”的含金量嘛,她在心里咂舌。
朱翊钧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一跳,往后退的同时空的那只手下意识抓住金朝衣袖。
那小孩猛地撞上一堵铜墙铁壁,顿时有些头晕目眩,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被赶上来的小厮扶住。
“公子!”两人着急地喊。
咦,这小孩儿怎么有点眼熟?金朝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而且这模样打扮也是,越看越像个女孩儿?
等等,这不是若兰吗!
“若兰?”金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张若兰扶着脑袋听到有人喊她名字,同样不可置信地望过去。是上次来过随陛下来过张府的伴读!
如果金朝出现在这里,那她身边的不就是——张若兰歪过头,视线绕过眼前侍卫——陛下!
张若兰心头一跳,立马跪下行礼,“臣女张若兰,不知陛下在此,冲撞了陛下,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见万历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她是谁的样子,金朝赶紧伏在他耳边解释,“她是首辅大人家中女儿,排行第五,张若兰。”
原来是先生家中的五姑娘,朱翊钧恍然大悟。他拨开身前的侍卫,朝她抬抬手,“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谢陛下。”张若兰从地上起来,仍低着头。
“只是张姑娘,你这副打扮是?”朱翊钧疑惑地看向她这副女扮男装的样子,包括她身后有一位小厮,应该也是侍女扮的。
“回陛下,臣女听闻今日国子监会有位算学大家来挑人,觉着有趣,便想过来看看。”张若兰紧张抿抿唇,有些羞涩地朝万历一笑,“这副打扮是为人掩人耳目,让陛下见笑了。”
恰巧一阵春风吹过,古槐树的枝条晃啊晃,细碎的光落在若兰眉眼间,衬得她唇角微微勾起的笑愈发明媚。
朱翊钧刚好被透过槐叶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他被这位张姑娘的话勾起几分兴趣,乔装打扮独自出门只是为了来国子监见一位算学大家。这位张姑娘还真是......大胆。
金朝同样被若兰的笑晃了眼睛,她再一次感叹太岳基因的强大,怎么能每个孩子都这么好看!张若兰虽然穿着素色长袍,但丝毫不影响她是这座槐园里最美是的花。
“想见程叔还不简单,正好我们已经逛了一会儿,恰好回去看看他们卷子做的怎么样了。”金朝扭头询问万历的意见,“陛下觉得呢?”
倒也没什么不行,朱翊钧瞥见张若兰眼睛里隐隐的期待,朝金朝点点头,“那回去吧。”
于是一行人调头往回走。
路上,金朝悄悄挪到缀在队尾的张若兰身边。
“若兰妹妹,你这自己一个人出来首辅大人和夫人知道吗?”
听到这么亲密的称呼张若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悄悄往旁边走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您不必担心,我并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张若拉说话时微微侧身,话语里客气又疏离。她的仪态极好,如一支青莲亭亭而立。虽然年岁小,面对这么多大人物却丝毫不怯,不卑不亢,颇有几分太岳的影子。
哎呀,真是个好姑娘,金朝看向张若兰的眼神都更亮了。她就知道,就算没在史书上留下过只言片语,沈德符那本《万历野获编》寥寥几句姻亲的不算。她们若兰也是极好极优秀的。
张若兰被金朝的眼神看的有些莫名,但面上没有显出任何不耐,反而柔声问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金朝被她这声大人吓一跳,穿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不过这声大人也让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她刚刚好像表现得有些亲密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不起姑娘这声大人,我只比你大一点,你叫我金朝或者叫我一声哥哥都行。”
“不过就算让侍女和小厮陪你出来,大人那里也不好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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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朝叹口气,为她今天回家后黑漆漆的未来担忧。
要是没被发现还好,现在不仅被发现,还是被万历和这么多人撞见,瞒是肯定是瞒不住。
太岳知道估计要大发脾气。
想想也是,几个子女没一个省心的。老大前段时间病了还没好,老三贪玩倒腾新棋,唯一一个姑娘,小小年级就敢偷跑出府。
其实不用金朝说,撞见万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完了,这回爹爹肯定会很生气,还是撒娇哄不好的那种。
见小姑娘眉头都皱起来了,金朝没忍住拍拍她的肩膀,悄声安慰道:“没事的若兰妹妹,我想办法让陛下帮你跟大人说几句好话。”
没想到金朝会这么说,她有些奇怪,这才不过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但显然这里并不适合深究这个问题,她只好依旧客气地向她道谢。
不多时,他们回到程大位那里。
那些人仍在奋笔疾书,包括张嗣修。
张若兰看到自家哥哥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但碍于这多人在场,也不好直接上去打招呼。
倒是张嗣修听到声响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妹妹穿着一身男装混在人群里面被吓得心脏有一秒的骤停。
他耐住性子没站起来,只是用着带杀气的眼神望向张若兰询问。
不过这会儿张若兰没时间看他,金朝正在给她小声介绍程大位。
张若兰瞥到桌子上剩余的卷子,她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扫了一眼底下的人,按耐住自己激动的心情问道:“陛下,我可以试试吗?”
朱翊钧闻言诧异地挑挑眉,没想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他看过上面的题目,很难,他可以说一题都不会写。
这位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的张姑娘,竟然想写这张卷子。他没什么阻拦的理由,加之他也很想知道她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于是很快就点头答应。
得到万历的许可,张若兰便拿着卷子顶着所有人的注视走向最后一排的空桌子。她脚步轻盈,向蝴蝶一样飘动着。
只是飘到一半就张嗣修拉住,“兰兰,你要做什么!”
“做卷子。”张若兰朝她扬扬自己手上的卷子,望向她哥的眼神坚定又自信,“我想试试。”
30.第三十章 女儿似父
暮色四合,空荡的屋子里只剩张若兰。
好几次冯保想说他们该回去了,都被万历制止。
张嗣修在一旁看得干着急,他知道自家妹妹对数理的痴迷,却没想到她如此倔强。
金朝也十分惊讶,没想到若兰竟然能力这么强,对她更是欣赏。不骄不躁,不慌不忙,是成大事之人。
“若兰妹妹今年几岁?”金朝好奇地问张嗣修,她好像还真不知道张若兰的具体年龄。
“家妹夏天的生日,虚岁九岁。”张嗣修轻声答道。
虚岁九岁,那不就才八岁!金朝暗暗吸口气,这张卷子的难度她看过,看来张家这是出个天才啊。
底下,张若兰像是丝毫不受这些声音影响,仍在纸上奋笔计算。终于,她长呼口气,放下手中纸笔,缓缓起身将卷子交到程大位手中。她抬头粲然一笑,“先生,我写完了。”
日暮的光辉洒在她身上,一瞬间,仿佛神女临世。
程大位接过卷子大概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位小张姑娘在这二十几人中,至少是前三。而且算下来,她只用了其他人一半的时间。
他虽爱才,但是有些话,不能由他来说。
他神色如常地将张若兰的卷子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也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多谢姑娘参与。”
这不是她预料的反应,张若兰紧蹙眉头,无意识地咬自己的脸颊肉。她确信自己的答案没错,可如果没错,程先生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平淡,好像她并不比其他人优秀?
注意到自家妹妹情绪不对,张嗣修赶紧将人揽过来,和万历众人告别。
回宫的路上,金朝忍不住跟万历八卦,“陛下,您说若兰妹妹这卷子到底答的怎么样?程叔虽然说要回去批改之后才知道,但我看若兰妹妹对她的答案好像很自信。”
马车上,金朝坐在万历右手边,冯保坐在另一侧。
朱翊钧看她一眼,“自信又不代表一定是对的。”
“我看不一定,计算这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既然自信,肯定是都算出来了。”金朝手撑在下巴上,仿佛真的在仔细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
听出她话里有话,朱翊钧终于扭头看向她,他挑挑眉,“我看不是她自信,是你对她自信吧。”
嘿嘿,金朝傻笑一声,“还真是。我想着若兰妹妹敢一个人偷跑出府去国子监,又自信地答卷,肯定是在数理方面有天赋。”
“你到底想说什么?”朱翊钧直接问道。
闻言,金朝也就不再绕弯子,笑着说:“待会儿路过文渊阁,若是首辅大人还未下衙,不如我们去替若兰妹妹说几句软和话?”
没想到她在操心这个,朱翊钧顿时觉得好笑,“我们?”
“哎呀陛下,那不是只有您的话才有分量嘛,臣这人微言轻的就是个陪衬!”
虽然这话没错,但他为什么要帮张若兰说话,朱翊钧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就算她确是有天赋之人,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而且,这人是不是有点太爱管闲事了。朱翊钧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陛下,臣虽然是有些爱管闲事,但这事儿不一样啊!”金朝赶紧解释,“张姑娘若真是有天赋之人,万一被首辅大人无情打击后一蹶不振,那我朝岂不是损失一名栋梁之才。”
张若兰,栋梁之才?冯保忍不住嗤笑,她一个女娃娃,将来嫁个好人家就是她的福分。国之大事又与她有何关系。
“我要听真话。”朱翊钧眯起眼睛,刚刚金朝嘴里那一长段冠冕堂皇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闻言,金朝瞥了一眼旁边的冯保,又往万历旁边凑了凑伏到他耳边小声说道:“陛下,若兰妹妹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我舍不得让她挨骂掉眼泪啊!”说完,还朝着他挤眉弄眼,一副她都懂的样子。
别以为她没注意到,今天这一下午万历眼睛就差黏若兰身上了。
朱翊钧被金朝略带猥琐的表情给恶心得脸都皱到一起,以及听懂她话里的意有所指瞬间红起来的耳朵,他厉声呵斥道,“胡言乱语些什么!”
“陛下见谅,臣失言了。”金朝退回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她虽不再多言,但忍不住偷笑,又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惹得朱翊钧心烦,干脆不去看她,扭头看向车窗外。
倒是冯保,被两人的眉眼官司勾起好奇,很想知道刚刚金朝说了什么。
连片的火烧云下,马蹄声嘚嘚作响。越靠近皇城,人影越少,越寂静。
很快,就到了文渊阁。
金朝也不知道万历会不会停下,她也不是时时都能猜准这位爷的心思。
就在马车马上要驶过文渊阁,金朝以为这事儿黄了的时候,万历还是叫了停。
冯保自然不想万历去见张居正。万历这一去,肯定就知道李太后准许他们出宫张居正也出了力,分走他的功劳。
正想开口劝阻却被万历截住话头,“我自去即可,你们在阁外候着。”
万历没去多久就出来了。金朝很好奇他们聊了什么,又没那个胆子问。
张府,张居正和王夫人坐在主位,张若兰低头跪在地上。气氛近乎凝滞,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你好大的胆子,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偷跑出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爹爹和你娘亲会有多伤心!”
张若兰自知理亏,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虽然她很想说她不是一个人出的府,有两个大人照看她,而且她又不会乱跑,怎么会出意外。
不过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可不想让她爹头上这把大火烧得更旺。
只是张若兰没想到,她亲爱的爹爹接下来的话却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张居正见自己平日最疼爱的女儿如今这样可怜的跪在那里,竟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他放缓自己的语气,苦口婆心地劝道:“爹爹知道你喜爱数理,从来也没有阻碍过你。可这东西你在家里研究还不够?何须去国子监抛头露面?”
“抛头露面?”张若兰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重复一遍,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爹爹嘴中说出来。她瞪大眼睛反问,“爹爹的意思是,除非女儿出嫁,否则不能踏出张家大门一步?”
“我何曾这样说过!爹爹的意思是你若喜爱数理,爹爹什么古籍善本不能为你寻来。包括程大位,爹爹也能将他请来府中。”
“所以女儿还是不能踏出张家大门一步?原来女儿只是爹爹豢养的一只鸟儿,给些吃食就能活。”张若兰说出这些话时声音都在颤抖,瞪大的双眼充满震惊,依旧不敢置信。旁人听来或许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爹爹对她已经够好了。但在她耳里,这是种侮辱。
闻言,张居正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怎么跟爹爹说话呢!”
“女儿怎么跟爹爹说话?那爹爹又是怎么跟女儿说话的!爹爹可知道这些话伤女儿有多深!”
张若兰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倔强的眼泪挂在眼底不肯落下,声音随情绪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些话,“为何哥哥他们可以去国子监上学,若女儿能像哥哥们一样,又何须偷偷出府?”
“你哥哥他们是去读书,你一介女子,如何好与外男厮混?你看看你如今哪还有一点闺秀的样子!”张居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若兰竟如此倔强。
“哥哥们去是读书,女儿去是厮混?原来爹爹也认同朱文公的‘男正乎外,女正乎内’。”张若兰气极反笑,她从地上起身,握紧的拳头擦掉眼眶里要溢出来的眼泪,满心的失望酿成讽刺之语脱口而出:
“我竟不知爹爹是如此遵循古制之人。既如此,当初又何必让女儿读书识字。”
张若兰的声音很轻,却又如此之重。
屋子里极静,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个人的表情也都很精彩。他们想不出这世上还有第二人敢这样对张居正说话。
满屋人也没人敢像她一样摔门而出。
一出门,她就不管不顾地跑起来,裙摆卷起的尘土飞扬,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像星星一样散在空中。
张敬修在一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看看自家亲爹难看至极的脸色,又看看跑出的妹妹,担心她做傻事,还是一咬牙追了出去,“兰兰!兰兰!”
屋里顿时乱做一团,张居正猛拍着桌子骂,“逆子!逆子!”
他心里一口气不上不下,和自家夫人对视刚想开口就又被堵回来,“看我干什么,还不是你惯的!”
王夫人边说边起身,“这倔性子真是跟你像了十成十!”
话音未落,她也追了出去。
翌日,万历照常视朝。金朝得了空,立马就跑去户部衙门打探消息。
“程叔、程叔!你卷子批完了吗?”金朝从门外探出头询问。
程大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等她进来后用眼神一指,“都在这了,你自己看吧。”
见状,金朝自觉上前去翻阅那二十几张卷子。张若兰的卷子赫然放在最上面,竟是全对。她又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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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其他人的卷子,惊喜地问:“若兰妹妹是头名吗!”
“你不都看到了还问?”程大位摇摇头无奈地笑笑,“倒是你,这么关心人小张姑娘?”
闻言,金朝捏着张若兰的卷子在眼前抖落,“还不是因为若兰妹妹是天纵之才,家里又是那样的背景。”
“就是不知她昨日回去之后情况如何?”金朝声音小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昨天她旁敲侧击万历也不肯告诉她到底和太岳说了什么,弄得她昨晚担心这担心那都没睡好。
“对了程叔,这些人里你准备选几个?”
“前五名。”
“这前五名里有若兰妹妹的名字吗?”
“这话,你不该问我。”
程大位停住手中的笔,一脸了然的看向金朝。
张若兰的去留不是他能决定的。金朝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愁得直叹气。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得做点什么。金朝放下手中卷子,拎起衣摆就往外跑。
“程叔,我有点事先走了哈!”她像一阵风飘来又像一阵风飘去,只留给程大位一个背影。
在乾清宫寻到正在当值的张祐,金朝火速凑上去想找他帮忙。
张祐一脸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推开金朝毛茸茸的脑袋,“说吧,又是什么事找我帮忙?”
“哎呀您这是什么话,我就不能是想你了来看看您吗?”金朝依旧是一副讨好的笑,故意夹起来的嗓音像喝了猪油一样能把人溺死。
“虽然我确实有件小小小小事儿想找您帮忙。”她比了个越来越小的手势。
张祐已经习惯此人这副不要脸的嘴脸,只是笑着说:“那还不赶紧说?”
“就是我想往宫外寄封信,您看这事儿能成吗?”金朝满脸期待地问。
“寄信?家里人?”
“不是,是给若兰妹妹,张大人家中的五姑娘。”
“张大人?你说的不会是张首辅吧?”
见她点头,张祐抬手摸上金朝的脑袋,“这也没发烧啊?想和首辅大人女儿通书信,是你疯了还是你疯了?”
“哎呀,我没疯,也不是那个意思。”金朝拉下她额头上的手,把昨天的事跟他解释了一遍。
结果没想到张祐还是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看她,“就算如此,这事儿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一定要管这个闲事?”
没想到金朝像发誓一样坚定地点头,“一定要管!而且只有您能帮我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几秒,张祐先一步退让。虽然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做,但是他已经在金朝身上押注买宝,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我有些门路,但也不一定能送到小张姑娘手里,你要想清楚。”
“您放心,我知道分寸。”金朝认真地想他保证。
翌日晚上,这封信辗转递到张府一个小厮手上。
而此时张若兰已经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面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谁叫门都不开。
砰砰砰!
张敬修在外面不停敲门,“兰兰,我是大哥,你开门让大哥进去好不好?”
其他人也是围在门口不停地劝,但张若兰就是谁也不理。
张居正忙完一天政事从宫里回来见若兰还是不肯服软,心头火又猛地冒出来。他把其他人赶回屋,“你们还管什么,有本事她就把自己饿死在里面!”
张若兰在屋里听到门口的动静,本来已经流干的眼泪又无声地落下来沾湿昨晚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枕头。
她花了一天一夜也没想明白昨日自家爹爹那番话。
她不明白,只因为她是女孩儿,就事事和哥哥们不一样。
若真是如此,倒不如像她昨天说的那样。大字不识,目不识丁或许更合爹爹的心意。
她流着泪的眼睛依旧干涩地泛疼,肚子倒是不饿,也是疼。她已经没什么力气起身,哭着哭着又力竭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中午,张敬修和王夫人带着饭食来敲门。
不仅门敲不开,里面也一点声都没有。张敬修心里一阵发慌,他立马往后退几步把手肘抵在身侧猛地把门撞开。
“兰兰!兰兰!”他冲进去找到自家妹妹,发现她已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王夫人眼泪立马就涌出来,冲上去抱住若兰不肯松手。
下人们乱作一团,不停有人在喊去请太医。
等到张居正慌张被人从文渊阁请回来,若兰还没从昏迷中醒过来。
王夫人摸着自家女儿苍白的小脸,心止不住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