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元桩开始加点成圣》 第一章 乱世,旧仇 大宁王朝,绥安县。 南端,平民巷逼仄泥泞。低矮的破棚户挤成一团,往来皆是面黄肌瘦的苦命人,透着苟延残喘的死气。 春日冷风卷着烂菜叶在地上翻滚。 巷口,补锅匠老孙头和挑水的阿根闲聊:“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卖菜的李老二死了。” 阿根骇白了脸:“月初黑虎帮刚把‘平安钱’翻倍,这都已是第四条人命了。” 老孙头凑近,“听说那新来的三当家的是个武痴,天天大肉补血、老参泡浴,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下面的人要孝敬,自然只能从咱们身上吸血......” 这时,一背柴青年路过二人身边,来到一旁高筑栅栏的小押铺前。 押铺柜台建得高。这是防穷人抢劫的规矩,也逼着当东西的人仰头踮脚,似乎天然高人一等。 青年掏出一个灰布包,“烦劳看看这物件。” 柜台里的朝奉眼皮都没抬,用带铁钩的木棍将布包挑开,瞧见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过冬棉袄,“虫咬鼠咬,破面烂里,朽棉袄两件。” 青年眼神一冷,“您再仔细瞅瞅,这棉花是前年新弹的,一点没朽。” “去去去!”朝奉不耐烦,“眼下兵荒马乱的,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没人要,这破烂玩意儿最多三十文。不当就走。” 青年攥拳,但没多犹豫,点头:“我当。” 朝奉随手捋下十几个铜板从滑槽扔出给他。 青年捡起散落的铜板,俊朗眉眼间隐着一缕狠戾,仔细数好数量,隐入深巷。 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阿根低声问,“那是巷尾江家的大郎吧?” “是啊。”老孙头叹口气,“和那当红的赵千户结了怨,可怜呐。” “你是说马上要带兵北上打仗的赵大人?” “可不是嘛。”老孙头眼中闪过恐惧, “上个月,赵千户拿江父试演新刀法,失了手,当场把他活活砍死!之后破席一卷,扔去城外乱葬岗喂狗了……” ...... 江陵推开巷尾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吱呀”一声酸响。屋内弥漫着霉味,墙角的土坯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 灶台边,不到十岁的弟弟江成正蹲在地上,编着一双草鞋。 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闪过惊喜,“哥,你回来了!” “今天有没有听娘的话?”江陵笑。 “当然有!哥你看,我今天可是编了三双草鞋,比昨日多一双!” 江成献宝似地把草鞋举到江陵面前,鞋尖还缺三根草茎,编得有些歪斜。 一双小手布满细碎的伤和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摸摸他的脑袋,江陵心中涌起酸涩,“辛苦了。” 这孩子,一直坚强的让人心疼。 父亲走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学编草鞋的活计,不愿自己和母亲独自忙碌。 他没在人面前哭过,但江陵知道,每日夜里,他都会抱着父亲留下的褂子,在被子里发抖。 江陵穿越到这个异界半年了。 原以为有个在军队当陪练的便宜老爹顶着,自己只要在河堤上干些帮工活计就能苟活下去。 谁知天降横祸。 北方战事不断,律法早已向武人倾斜。 高高在上的武官随手打死个平民再正常不过,他们根本告状无门。 虽非真正血亲,但江陵不是个薄情之人,这半年内,江父江母待他情厚,助他在这异界中找到了些许温存。 所以江父的死,他已视为家仇。 这时,母亲张媛从昏暗的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满不满的粥。 江陵几步上前,接过瓷碗放到桌上,“娘,我帮你。” 说是粥,其实就是碗里一把粗糙的麸皮掺着几根发苦的野菜碎,在滚水里烫出来的浑汤。 只那么看着,江陵就感觉胃里一阵阵发酸。 正逢乱世,粮价畸高,盛世一斗糙米二十文,现在涨至七八十文。 盐价翻倍,赋税繁重。 大多壮丁做一天苦力,累死累活仅得三四十文钱。 平常五口之家每日最少需米三升,即便不添衣、不点灯,一人劳作三日,也难凑足全家两日口粮。 百姓家无余财。壮丁常被强征服役,民生凋敝。 再说江陵家,没了壮劳力,母亲每日出城采薪剜菜,或拾掇散米煤渣,进项全凭天意。 若得一担干柴入市,也不过换回十几文。 如今官府拨发河银招募流民壮丁,江陵每日去河堤搬石头,日薪四十文,管一餐。 如此收入,仅能勉强糊口。 更难的是近日,县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虎帮开始增收那“平安钱”。 所谓“平安钱”,实则是一份苟活许可。 帮派敛财,全在一个“威”字。不纳规矩钱,就砸人生计、辱人家小,重的甚至断指剔骨。 这吸髓的手段,是要让万千草芥明白:这地界的王法,是他们定的。 顺之如羊剪毛,逆之如肉上砧,求生不得,求死亦难。 张媛面容清减,眼角刻满了操劳的皱纹,但平日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陵儿,来看。” 张媛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 竟然是两锭白晃晃的碎银。 江陵呼吸一滞:“娘,这是哪来的?” “我今日去城里的金银铺,把簪子给当了。”母亲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江陵抿了抿唇。 那支簪子是外祖母临终前传给母亲的唯一遗物,也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 今年冬天严寒,十分难熬,但那时候母亲宁可去给人家洗一冬天的冷水衣服,都没舍得动它。 如今却…… “那是外祖母留给您唯一的念想……” 母亲按住江陵的手:“傻孩子,死物哪有人重要?这两银子,加上你爹留下的那点抚恤,够你去城里武馆交齐入门的束脩了。” 她嘴唇颤了颤:“进了武馆,别怕吃苦,多学几分本事,那些人才不敢随便要了咱们的命。你爹……也能合眼了。” 看向母亲希冀的眼神,江陵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 早在看见乱葬岗里父亲那具尸骨之时,他心中那股火就已烧穿了脊梁。 这个世道,道理是讲给手里有刀的人听的。 父亲当年天赋不够,学武没学出什么名堂,只得出来把自己当成了泥塑的靶子陪练,以为忍气吞声就能换来一家温饱。 可结果呢? 只要他江陵还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那无论如何勤恳劳作,都永远填不满别人的胃口。 能制衡武力的只有更高的武力。 他不能去当佃农,不能去当脚夫,必须去武馆学本事。 张媛也明白这个理,所以硬着头皮,哪怕当了首饰也要把江陵送进去。 “娘,真要让哥去那什么武馆?” 江成小小的眉头成年人般拧了下,眼底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我听巷子里的人说,那里会吃人。” 江陵神色认真,“不去,咱们也迟早被这世道生吞了。” 穷文富武这话不是白说的,他又何尝不知? 银子叩门,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根骨这碗饭吃。 多少人不服气,生生练废了身体。 穷人习武无异于拿命填坑,若无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难成大器。多少人欠下巨债、家破人亡,也逃不出这卑微泥沼。 好在,他也不是全无依仗。 在父亲惨死的那日,他脑海之中莫名多出了一枚古朴的符箓,散发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符箓上八个苍劲的大字: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解析:凡所涉猎之技艺,皆无瓶颈桎梏。无需顿悟,不求天资。千锤百炼,终能登峰造极。】 ...... 春末,夜晚天气还有些寒凉,平民巷被潮气淹没。 江陵确定母亲和弟弟二人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往后院走去。 被月光勉强照亮的泥地上,他沉腰落胯,双足如犁,每一步迈出,脚掌都贴地而行,劲力自脚心起,拧转于腰胯。 走桩:【趟泥步】。 这走桩功是父亲所留,他已熬炼一月有余。 他虽不知道这桩功在武道中算什么路子,但原本亏空的底子,竟然是慢慢补回了不少,精气神也在稳步提升。 “趟泥步”,讲究行步如蹚泥,平起平落,双腿微蹲,重心下沉。出步时,脚掌不离地,贴着地面向前“擦”行。 小半个时辰过去。 江陵咬紧牙关,任凭脊背上的汗水打湿了补丁衣裳。钻心的酸痛从大腿根部炸开,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第二章 悲怆 练武一途,最是讲究“气血”二字。 江陵白日里要出苦力,耗了精气神,晚间又要在这儿磨筋骨。 偏偏这肚里连点荤腥油水都见不着,全仗着糙米麸皮吊着命。 每每走到劲力圆满处,便觉丹田空空如也,虚汗直往外冒。 此时,若有那通晓内情的武师在此,定能瞧出他这一身火候,已是到了“小成”的边缘。 脑海中,金色符箓流转: 【小成(381/400)】 这符箓虽然能保证江陵每练一遍都会增加一定熟练度,但他基础实在太差。 若是放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以他的勤奋程度,再加上药浴增补肉食滋养,怕是都能修炼至大成了。 江陵脚下步子不停。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 次日。 绥安县外的江堤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江陵穿着满是泥浆的短褐,和同在堤上拉石头的阿强坐在树荫下歇脚。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就着水下咽。 “你什么时候去武馆报名?” “今天下午就去。” 阿强叹息,“你真不再考虑一下?我哥当年就是天赋不行,还硬着头皮学武......” “结果武没练出来,反而身体亏空,骨头都练酥了,是吧?”江陵打断他,笑着接话,“这事儿你都说三四遍了,比我过世的阿婆还啰嗦。” 阿强忍不住翻白眼,“说了这么多遍你不还是不听?以后把自己练废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好好,谢谢强哥关心。”江陵十分捧场。 阿强撇撇嘴,还想再劝劝,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起在河堤做工许久,他了解江陵的性子就像这河堤上的石头,又硬又执拗。 于是转移话题,“这县里武馆可不少,你想好去哪家了吗?” “震远武馆。” 震远武馆是县里最大的武馆之一。 他选择那里,倒不是因为其拳法腿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拜师费是县里最便宜的。 听说老馆主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在战场受伤跛了条腿,于是建了武馆讨生活,规模越办越大,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因为他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所以收费相对其他武馆低了不少。 “震远武馆?”阿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变了变,“那你岂不是能亲眼见到陆小姐?” 江陵皱眉,“谁?” 阿强见他不知,立刻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 “知县养女陆微。面若天仙,根骨更是不凡。现在就在震远武馆一院。 学武半年,一套刀法使得行云流水。镖局、锻兵铺子纷纷投出橄榄枝。 最近她在距离绥安县两百多里外的湘城参加龙门擂,哦,也就是大型的武馆比武切磋,可是大放异彩。 大家都说是她是整个绥安县中,三年后的武举科考里最有可能夺得首榜首名的人!” 阿强说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向往之色。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江陵斜他一眼,他倒是不在乎什么陆微不陆微的,倒是对震远武馆、龙门擂以及武举科考更感兴趣。 阿强所说的一院,是指震远武馆入门之后,会根据根骨天赋以及武道成就,把弟子分为两等,分别加入一院和二院。 至于武举,这世界的武道科考五年一届,中举可获功名,免赋税、领俸禄、授田产,并获官职,直接实现阶层跃升。 阿强看了江陵一眼,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说道,“就连和你家有仇的那位赵千户,都想收她做义女。” 江陵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赵千户?” “嗯。不过她不知什么原因没答应。”阿强补充一句。 这时,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都给老子站好了!” 穿着对襟短衫、腰间扎着黑带子的壮汉走来。领头的刀疤脸手里掂量着一根沉重的铁木棍。 “是黑虎帮的张彪。”阿强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手有些抖。 修河堤这种工程,官府通常会外包给当地的把头。黑虎帮就是这些把头雇佣的打手。 江陵拉起他往一旁的老槐树后躲,“先看看情况再说。” 刀疤脸一棍子砸在旁边的运土车上,木板应声碎裂。 监工赵麻子挤出谄媚的褶子:“哎哟,彪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张彪拍拍他肩膀,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笑, “麻子啊,最近辛苦了。上面发话,这个月河工的‘人头税’得翻倍。” 赵麻子脸色一僵,点头哈腰地抹着冷汗:“彪爷,这工期紧,拨的银子本来就少,您通融通融……” “唉,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张彪一脸无奈,“但这修堤的铁锹、箩筐,都是兄弟们置办的,这些贱民们这天用坏一个、那天用坏一个的,都需要银子啊。我们也是为了这县里的百姓不是?” 江陵嘴角扯出抹冷笑,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着,张彪指了指天,“谁有怨言,那不仅是和我们黑虎帮过不去,更是和县太爷的工程过不去。” “爷,求您开恩……” 一个老劳工突然颤巍巍地跪下,满是皱纹的额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地上砸去, “咱们一天就两碗稀粥一块饼,再扣一半,哪有力气干活啊。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婆娘和孙女,可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已渗了血。 江陵手指缩了缩。 这老劳工是看着原主长大的王老头。 父亲被打死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怕受牵连,躲着他们走,只有他不顾晦气,帮他把父亲的尸首用破草席从乱葬岗抗了出来。 近月,看江陵家日子艰难,还时不时带几个热红薯送来。 分明他家里也有三口人要养,自己都吃不饱肚子。 于江陵家而言,这是恩。 王老头这一开口,周围顿时骚乱了起来,好些人撂了挑子,跪在地上求情。 “饶了我们吧,求您了......” “连饭都吃不起了......” 看着这一幕,张彪眼里闪过抹狠戾。 露出沉痛神情,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掌,轻轻放在老头肩膀,“老伯,我理解你们,也请你们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我们也不容易啊......” 下一秒,“咔嚓”。 惨叫声撕裂了河岸,老人肩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挥下,发出阵阵闷响。 王老头无力地护着头,身体不断抽搐,周围那么多人,却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好一个杀鸡儆猴。 江陵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双眼发红,“畜牲.....” 阿强惊恐地看着他,不知是被张彪吓到,还是被江陵此时的阴郁到极致的表情吓到,压低声音,“陵子,你冷静点。” 江陵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到,冲下去就是送死。 河堤上渐渐没了动静。 王老头身紧紧闭着眼,看样子只剩下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张彪丢掉木棍扫视四周,满脸无辜,“用力重了点。还有谁不满?” 无人再发出声来。 张彪眼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着带人走了,没去看地上的人一眼。 实际上,不论是王老头求情之时,还是他自己挥手打人之时,他也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江陵紧紧抿着唇,走过去,背起奄奄一息的老王头,要送他回家。 阿强颤巍巍站起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陵子……” 他想说他也要一起,但却发现自己腿软地走都走不动。 赵麻子没阻止江陵,反手塞了一串铜钱在老人衣服兜里。 江陵看他,他就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双手不安地相互搓捻着,“老人家在河堤上干了三五年了,不容易,拿去治伤。” 江陵道了声谢。 河堤上的大人们对劳工都是动辄打骂,偏偏只有这位赵监工平日里对大伙算得上良善。 虽然江陵抿得出这其中多有懦弱怕事的意味,但世道艰难,能做到如此已经不易。 老王头家离江陵家三个铺子的距离。 他把浑身是血的老王头交给老太太,大概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就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把身上除去拜师钱之外的所有铜板都塞给了老太太。 “红薯钱。” 老太太红着眼犹豫要不要接过的时候,他这样说。 绕过巷口,身后传来阵阵悲怆的痛哭声。 江陵没回头,但拳头捏地很紧。 …… 下午。 下了工,他带着母亲给的二两银子,来到震云武馆门前。 两尊石狮子有些破败,大门前站着个青年,正一丝不苟地打扫着门口落叶,连角落缝隙都扫地一尘不染。 江陵走上前:“这位师兄,我想进武馆学武,可否引荐?” 青年停下手头动作,上下打量一眼,眉目温和:“普通学徒束脩二两。” 江陵将怀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掏得起。” 青年接过布包,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布包上的褶皱,直到两边褶皱基本对称,才满意点头,“跟我来吧。” 这是,强迫症? 看着他的动作,江陵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随着厚重木门推开,连天的呼呵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扑面而来。 路过演武场。两侧红木架上,兵器寒光凛然,角隅石锁、木桩、沙袋齐备。院中矗立一座青砖小擂台。 “陈铮师兄好。” “陈师兄!” 一路上,不少弟子停下动作向青年行礼。 江陵暗暗思量,看来这位叫陈铮的青年在武馆威望不低。 走入中堂,正位上坐着一个老者。 他身着一领洗得发青的短打,须发斑白,双目开合间精光内敛,布满老茧的手上举着一个烟锅,吸了两口,一脸陶醉。 “师傅,这是新来的弟子,束脩已收。” 陈铮恭敬地行礼,把江陵的布包递上,转身出去了。 老者掂量几下布包,目光在江陵那身打满补丁的麻布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有些蜡黄的脸上。 “武馆内共有三位坐堂教头,某家袁诚。”老者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陵躬身行礼,“弟子江陵,见过袁师傅。” “嗯。过来,站直了。先测根骨。”袁诚颔首说道。 江陵依言上前。 袁诚起身,那双铁钳般手先是捏了捏江陵的肩胛,又顺着脊椎下按。 江陵只觉得那其所过之处骨头隐隐作痛。 好重的力道。 片刻,他收回手,皱眉,“根骨下等,勉强可用。” 第三章混元桩 “如此根骨,只能入先二院修行。” “另外,你气血亏空。练武是个苦差事,这底子,怕是难熬。” 江陵跨前一步,深深作揖:“我不怕苦。只要能练,什么罪我都受得。” 根骨代表天赋,固然重要。但对拥有着那道符箓的江陵来说,勤奋才是决定因素。 至于一院二院的,他并不在乎。 袁诚看到了他眼里透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却暗自叹了口气。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但大多在半个月后就会消失在练武的煎熬中, “也罢。既然进了这门,就是我的弟子,但有些规矩你得记死。 武道不是上街耍猴戏换赏钱的,更不是在酒肆里逞凶斗狠的。它是杀人技,是这乱世里保命、立身的门板,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江陵攥了攥拳。 他要的就是狠,要的就是能杀人的武技。 袁诚点点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 俗话说练武先练拳,拳成兵器精。很多人以为拿了刀剑就是武人,那是自寻死路。 练拳,不是为了让你空手去挡人家的白刃,而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练‘根’。” 他扎了一个极稳的架子,猛地向前出拳,脚下的青砖仿佛震了震, “拳从脚心发力,过腰胯。练好了,才稳得住。” “第二,练‘变’”。 他随手从旁边兵器架子上抓起一柄长剑,武了个剑花,姿势干净利落,剑出风起, “兵器是手臂的延伸。习惯了拳影往来、侧身躲闪,换了刀剑,使起来才顺。” “第三,练‘活命’”。 “刀会断,枪头会掉,弓弦会崩。到了近身肉搏的时候,拳就是铁,肘就是锤,脑门就是撞木。” 江陵默默记着,见他几次出招,都呼吸沉稳、劲力凝聚。 远非帮派蛮徒那般身形晃荡、胡抓乱踹,根基确实扎实。 接着,袁诚又道:“而练拳先练桩。根基不牢,招式便是花架子。” 说罢,他两脚开立,膝微屈,立了个桩功。 “此为混元桩。足心要虚,脚趾要抓,膝盖要顶,胯骨要缩。把全身的劲儿,通过脊梁骨拧成一股,沉到地底下落住。 内气圆融,外形浑厚,方能动如崩弓,发如炸雷。” 江陵一边记,一边好奇问到,“师傅,练习站桩一般需多久?” 袁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大多数人,两月左右能入大成,至于想练至圆满,就需要些许根骨天赋支撑了。” 两个月? 江陵默默思量,如此估量下来,这混元桩的难度恐怕还在趟泥步之上。 “但我见过一个根骨和心性都奇佳的弟子,仅仅不到一月,便将其修至圆满。” 莫非是阿强口中所说的那位知县养女? 江陵心里微动。 “但那毕竟是少数情况。”袁诚不忘叮嘱一句,“你根骨不佳,切忌好高骛远。” 江陵颔首,“多谢师父提醒,弟子谨记。” 袁诚接下来示意他自行尝试。 江陵依言站定,却觉这看似简单的姿势重若千钧。双腿肌肉紧绷,呼吸不出三息便开始杂乱。 袁诚皱眉,踢了一脚他的后跟:“下盘虚!” 江陵吃痛,连忙调整重心。 十几分钟过去。 这期间,一旦他有哪里缺了劲儿、或姿势不稳,袁诚就会动手。下手不致伤,但够他疼一阵的。 看着江陵认真的模样,袁诚却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这桩功最是磨人,馆里多少弟子受不住枯燥,急功近利,最后桩没站好,学拳也只能成个半吊子。 他望向演武场里正在过招的弟子们,心下越发憋闷。 这世道,想觅个真肯吃苦又有些天赋的好苗子,比登天还难。 寒门小户的孩子,家中米盐艰难,日子逼人。 清早来了馆里扎桩走架,晌午一过,便要赶回去帮着挑水劈柴、看店下田。 图的不过是将来好去镖行、商号、富户宅门里谋一口押货随行、护院看家的饭吃。 真要叫他们一门心思熬筋骨、磨性子,十年八年如一日,谈何容易。 所以,面前江陵这根骨下成的新弟子,他自然也不抱什么期盼。 至于富家子弟,不愁银钱药浴,就算根骨不佳,多少也能硬喂出个模样来。 但他们大多有家世门第傍身,将来若肯读书,自可应试求取功名。 便是不成,也还能由父兄设法入监,或在衙门、卫所寻个体面差使。学武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要紧。 这近半年多来,馆中倒是热闹了不少,城里几家缙绅富室接连送了子弟前来拜师。 这些公子哥衣衫鲜亮,出手阔绰,心思却半点不在拳脚上,大多冲着馆里高老教头的得意门生陆微来的。 今日学桩,嫌马步伤腿;明日学刀,嫌刀柄磨手,吃不得苦。 总归那陆微太过优秀。 富家子弟各怀算盘,便连寒门后生里也有几个做着侥幸的梦,想着万一入了陆微的眼,从此改换门庭也未可知。 武馆声名涨了,但馆里的根骨心气,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江陵不知袁诚在苦恼些什么,他此刻已然额头冒汗,胃里更是空乏难耐。 但却能察觉到,趟泥步那种泥泞中寻找重心的柔韧感,竟与这厚重的桩功隐隐契合。 似乎站地越久,二者越能相互进补一般。 脑海中的符箓发出暗光: 【混元桩:入流(1/300)】 这时,门外进来个弟子,微微鞠躬行礼后道,“袁师傅,高师傅请您去商量北地走镖名额的事。” 袁诚皱眉,思索片刻,对江陵道:“先自己练着。” 旋即跟着那弟子推门而出。 江陵没说话,只是死死保持着架势,只感觉稍一松劲人就会散。 时间一寸寸挪移,衣衫渐渐湿透。 ...... 入夜。 武馆饭堂里,大锅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几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大口嚼着窝头。 武馆的饭堂有三个,分被给三个教头的弟子提供饭食。平日里,除了普通学徒之外,正式弟子也多在此饭堂用餐,就比如陈铮。 “陈师兄,听说今日新收了个师弟?”一名弟子突然凑近陈铮,问到。 陈铮正埋头吃饭,闻言猛地一拍额头:“糟了,师傅嘱咐我教导他来着,尽忙着走镖的事,居然把他给忘了!” 另一个弟子调笑道,“估计是被咱们武馆的石锁、木桩迷了眼,玩心重,忘了时辰吧。或者是练了两下觉得太苦,躲在哪儿抹眼泪呢。” 众人一阵哄笑。 陈铮皱了皱眉,“不要乱说,好好吃饭。我这就去叫他。” 他放下碗筷,匆匆赶往演武场。 中堂门前的演武场,渗着几分凉意。 穿过门廊,空无一人,几乎所有弟子都已经前往饭堂用晚食。 绕过拐角,看见面前一幕,陈铮一怔。 他居然还在这? 只见那少年仍站在原地,身形早已因体力透支而剧烈颤抖,像是一株在狂风中几欲折断的枯草。 汗水顺着鬓角连成线地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渍。 然而,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毅,双腿似乎自始至终都为挪动半分。 多久了? 陈铮算了算,从傍晚到现在,约莫半个时辰。 些许震撼在他心头酝酿。这少年明明看上去面黄肌瘦的模样,比自己当年前来学武时还不如。 怎么竟能凭着一股子劲头,在入门学武的第一天就站了如此长的时间? 自己第一天站了多久? 他回忆片刻,喉头滚动一下。 十五分钟。 不到十五分钟,自己已然脸色苍白,败下阵来...... 而江陵却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并非草木,站桩如此之久,早已超过了他的生理极限。当下只生生凭着意志力勉强维持,眼中只有那一串数字: 【混元桩:入流(5/300)】 第四章境界 陈铮原想再看片刻,等江陵自己收桩,不料眼见那少年身子先是僵住,接着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栽去,连下意识撑地的动作都没有。 他吓了一跳,几步抢过去,在江陵额头磕上青砖前捞住他。 只觉这少年瘦地骨头硌手。 “喂,醒醒。”陈铮喝了一声。 江陵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含糊的应声。 陈铮苦笑,“这是脱力了。这小子,还真是不要命。” 于是半拖半扶地带他往后院饭堂去。 这时候众弟子早吃得差不多了。 饭堂里只剩下几盏油灯,昏黄光亮映在长条木桌上,照见些许残碗冷箸。 陈铮把江陵扶到墙边坐下,掀开后灶的布帘进去。不多时,端出一只粗陶碗来。 碗里盛着半碗浓稠汤羹,颜色黄褐,面上浮着一点油星,夹着淡淡药气。 他就那么端着碗,静静等着江陵苏醒。 不多时,江陵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胀疼痛。 居然直接晕过去了,看来还是太勉强。 他暗暗自责,即使对力量再渴望,即使再有符箓作为依仗,自己以后也得注意好分寸。 若是当真把身体练废了,那是得不偿失。 “陈师兄?” 他这才看见面前的陈铮,愣了会儿,四处观望,鼻端一股饭香,反应过来,这里应该便是武馆内的饭堂。 “你站桩过度,气血筋骨都虚。来,把这个喝了。”陈铮将碗递到他手里。 “这是?”江陵手还发软,捧碗都打颤。 陈铮笑道:“这是馆里熬的益元羹,底子是粳米和薏米,加鹿肉和乌骨鸡,再放血纹参滋补。你现在喝这个最对症。” 血纹参,生于深山,药性温而不燥,最善补气血。 少说一斤也得百文,再加上鹿肉这等肉类,可以说这碗汤羹对江陵这种家庭来就说是天价。 江陵皱眉。 这样的饭食,绝不会是他这种刚入门的学徒能随意吃到的。 虽然他刚才入馆,但早在决定练武之时,便已然在四处了解武馆的规矩,知晓馆里的饭食,其实最见门第高低。 像他这种新来的弟子,一来交的钱有限,二来也还没到真正伤身耗气血的时候。 平日多是两顿杂粮窝头,搭些菘菜、青菜、萝卜,逢三逢五添一点猪肉,算是开荤。 而正式弟子在武馆内不仅地位高,饭食也更加丰厚。 还能接官府的一些临时差事、或走镖之类,赚取高额报酬。 所以,这碗羹多半是陈铮的那份。 于是伸手想要递还,“陈师兄,这太贵重了……” 陈铮摇摇头,把碗推回去:“客套什么,入了门,我就是你师兄,师兄照顾小师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当初入馆时家境也不好,和你一样,都是一路这么闯过来的。” 不禁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只不过,比你这拼命的架势还是差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江陵却听出了真意。 “那就多谢陈师兄了。”江陵也笑。 他不是矫情之人,这一碗汤羹他此时也确实需要,既如此,就把这份情好好记在心里,以后有了能力,定然奉还。 想着,低头抿了一口。 汤羹入口有种熬得极透的绵厚。 先是米浆和肉末的香味,继而暖意从腹中散开。一碗下肚,原本发软的腿脚竟渐渐有了知觉,连指尖也不那么麻了。 他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惊异,“这汤羹效果真好。” “那是自然,这汤羹是馆主亲自调的方子。并且规定,馆里所有正式弟子每周都能得喝上两碗。” 每周两碗? 江陵忍不住感叹,这武馆可当真阔绰,据他所知,三位教头的正式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之数。 这约莫算下来,仅仅是汤羹的钱,一月就得花出去几十近百两。 恢复了些力气,江陵去锅里拿了个窝头,就着些青菜大口吃着。 饭食虽冷了不少,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算得上美味了。 陈铮见他吃得愉快,接着扳着指头细说, “练武之人比寻常人更需补气血。馆内正式弟子,过了炼皮境,开始练拳术、对拆、打熬筋骨,吃食和药补便更要跟上,所以馆里对正式弟子的伙食,十分重视。” “师兄所说的炼皮是何境界?” 陈铮斟酌片刻,似是在思索如何才能说地更清楚些:“你现在练的桩功,是打基础。以后学了拳,才是入了门。 武道一途,先炼皮,再炼肉,往后锻骨,之后还有些境界。这每一步都需要根基扎实,差一分火候,都是天差地远。 在袁师傅这儿,只有入门一年内达到炼皮境界,才能算正式弟子。” 他叹息一声,摇摇头,“我根骨中等,都足足到了最后几周才勉强破境。就拿袁师傅来说,他每月几乎都要收三五弟子,可能成为正式弟子,算上我,也不过六人。可想其难度。” 陈铮猛然发觉自己似乎戳了江陵痛处,有些不好意思, “江师弟你虽然根骨下成,但以这勤奋的狠劲,就算以后入不了正式弟子的门,给那些富户人家当个看家护院什么的,至少也吃喝不愁。” 想了想,怕江陵依旧灰心丧气,补充道,“我在县里镖局中有些人脉,等你将来不论何时入了炼皮境界,都能给你推荐些门路。” 江陵颔首,心中有些感动。 虽然有着符箓的存在,他不担心自己一年内无法成为正式弟子,但依旧感激他的好意,郑重道谢,“那就提前谢过师兄了。” “不过,其余二位教头手下的正式弟子倒是多些。”陈铮又说。 “为何?” 陈铮眉眼间多了些无奈, “因为只有袁教头对资质不加限制,只要有个能练武的根骨就愿收下,这是他的仁义,同时也造成了如今麾下弟子众多但人才贫瘠的窘境。” 江陵默默颔首,今日和袁诚接触下来,他能感受到他是一个略带偏执的人。 这样的人,不论世道如何,总归会有自己的坚守。当然,也会为自己的坚守付出些代价。 咽下一口窝头,他心头微微一动,突然想起阿强之前所说的龙门擂一事, “陈铮师兄既然是正式弟子,为何没去参加龙门擂?” 陈铮看他一眼,有些讶异,“你居然知道龙门擂?” 接着又笑道,“不过看来你虽知晓,却不清楚其中细端。 所谓龙门擂,是为之后的武举选拔做准备的比武擂台,湘城每年举行一次,邀请周围县城武馆内顶尖的年轻武者参与。 夺得名次者,能获得极其丰厚的报酬与奖励。 那种规格的擂台,只有天之骄子才能参加。我资质平平,能混到个正式弟子已是不易。又如何会奢望?” 两人说话间,外头更鼓声隐约传来。 江陵起身收拾碗箸,准备回家。 陈铮送他到武馆门口,忽地像想起什么,神色微沉:“你住南端河埠那边吧?” “是。” “今夜回去,路上留神些,别贪近走僻巷,最好沿着有更夫巡夜的大街走。” 江陵一愣:“可是镇上出了什么事?” 陈铮压低了声音:“我们前几日替人走镖,过临县时听到些风声,说南边有个叫圣月教的香会,近来收拢流民,已往绥安县一带来了。” 江陵皱眉,作为穿越者,他深知这类民间教门的派头。 他们平日里靠施粥舍药招人,等人一多,便立香堂、收香火。 外来教门立堂夺利,必触动本地势力利益,双方争人夺钱,冲突难免。 他点点头:“我会注意的,师兄也早些休息。” 转身出了武馆。 夜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镇上的铺子多已关了门,只余下零星几盏灯笼在檐下晃动,照得青石路忽明忽暗。 江陵没有走往常那条能省下一刻钟路程的窄巷,而是绕了个远,沿着县里最宽的主街走。 谁知才转过一处街角,前头便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喝骂声,紧接着便是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放慢脚步,借着路边一棵老槐的阴影远远望去。 几个汉子围着一个倒地的人,正拳打脚踢,那人蜷缩成一团,断断续续地求饶。 江陵没多停留,这半年,他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越往南走,街面越冷清。 平民巷白天还多少有些人气,到了晚上,四下黑沉沉一片,只偶尔从破旧门缝里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第五章 人死 江陵走得并不快,忽然,他脚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了一下。 墙边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脸颊深深塌陷下去,一看便知已经死去多时。 江陵喉头微微发紧。 他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样的人,多半不是病死的,就是活活饿死的。 这乱世,人命便是如此。 江陵推开家门时,母亲和弟弟江成都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醒两人,目光一扫,便看见桌上还扣着一只粗瓷碗,上头压着木盖,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江陵心里一暖。 他白日里已和母亲说过,今日进了武馆,晚间多半能在馆里混上一顿,不必特意等他。 可家里人显然还是不放心,总想着给他留口热乎的。 掀开木盖,是一块杂粮饼,夹着碎菜叶,早已不算热了。 江陵却没半点嫌弃,几下就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走到床边,见弟弟江成睡得正沉。 被子滑落了半边,露出他冻得微蜷的小腿。 江陵俯下身,替他掖好被角,又抬眼看了看另一头熟睡的母亲,借着微弱月色,能看见母亲眼角深深的纹路。 然后,转身进了后院,摆开趟泥步的架势。 白日在武馆里那碗汤羹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 脚掌擦着地面缓缓碾过,起初还有些滞涩,可走过几圈后,他便觉两腿发沉的感觉明显减轻了,步子衔接也愈发顺畅。 每一次落脚,都比往日更稳。 江陵能感觉到,不仅是汤羹的缘故,还有桩功之间的相互进补。 时间缓慢流逝,月上枝头。 直到又走完一轮。 【趟泥步:小成(383/400)】 江陵眼底多出了一抹压不住的亮色。这可比平日里快了不少。 ...... 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江陵的日子被掰成了两半。 天不亮便赶去河堤做工,到了午后散工,就一路小跑去武馆站桩。 原先他刚去河堤做工时,做半日便觉得腰要断了,晚上回家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今却渐渐不一样了。 每日站桩,虽苦,但实实在在把他下盘和腰背打熬得结实起来,趟泥步也迈入了大成。 挑土时,步子比从前稳,肩背也更能吃力。 这期间,黑虎帮的张彪又来了几趟,每日的工钱也从四十文变成了三十文。 大概是怕工钱降了劳工们闹事,他每回来,总带着两三个腰粗膀圆的泼皮,站在堤上监工的棚子旁边。 谁稍有迟缓,或是抬头多看一眼,轻则挨一顿喝骂,重则就是一脚一巴掌。 这天上午江陵没去河堤。 母亲昨日受了风寒,有些咳嗽。 他早上去药铺抓了药,照顾一阵,下午直接来了武馆。 近来馆里又新收了些弟子,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听说他们入馆前都请人摸过骨,天赋不错,因此一进门便入了一院。 其中有个叫周杭的少年,站桩不过半月便入小成,天天能得袁诚亲自指点,甚至能算半个正式弟子。 据说他是难得一遇的上等根骨,天赋直逼那位知县养女陆微,将来多半能得袁诚真传。 江陵照例来到演武场,入桩。 春末,微雨。 他衣衫半湿,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中间略有休整。 “你们瞧那个二院的,”一个锦衣少年靠在廊柱边,朝江陵努了努嘴,“每天都是这副样子,跟头老黄牛似的,只知道闷头站。” 一院和二院之间是分开练武的,有两个演武场,中间隔着一条歇脚的长廊,上面挂着密密的爬山虎,很是美观。 只不过,这条长廊平日里多是被一院弟子们霸占着。 那叫周杭的少年也在廊下,他面白眼亮,衣裳簇新,腰间悬着香囊,连束发用的绦带都比旁人的讲究。 手里抱着拳谱,朝这边瞥了一眼,淡淡道, “练武最重天分,不是谁出汗多,谁就能出头的。”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江陵没关注那边的动静,仍旧双臂圆抱,气息下沉。 在他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淡光幕,浮现出来: 【混元桩:小成(382/400)】 他毕竟根骨不佳,站桩一月接近小成,放在整个武馆里看,不过平庸,还比其余弟子都要勤奋,在外人看来,天赋自然更差些。 正沉心凝神站着,忽听有人喊了他一声。 “江陵,外头有人找你。” 说话的是馆里打杂的一个小弟子,站在月门边朝他招手。 江陵困惑,这个时间,会是什么人找自己? 他缓缓收桩,出了武馆大门,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街边的阿强。 阿强比前些日子黑瘦了些,衣襟上沾着灰。 他眼圈发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见江陵出来,张了张嘴,神色踌躇,半晌才道:“陵子……老王头,没了。” 江陵怔了一下,竟一时没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阿强声音发哑,“今天一早邻里去看,人已经硬了。” 江陵沉默下来。 他这个月来也总去看老王头,知道他前几日就起不来身了。 他伤一直没好,即使江陵和阿强这些河堤上做工的人,时不时送些铜板去,还是凑不够请郎中的钱,只在家里用些草药吊着。 江陵回头望了一眼武馆的大门。今日的桩功还没站够,可人既已死,有些事便不能不去。 “走吧。”他说,“去送送。” 阿强抹了把脸,跟他并肩往平民巷那边走去。 一路无话。 几张枯黄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 屋里窄小阴冷,老王头的尸身就搁在一块卸下来的旧门板上,盖着条补丁摞补丁的破席子。 屋子里还有一两个河堤上的兄弟,和老王头交好的,都是脸色悲痛。 老太太和小孙女缩在墙角,眼睛哭得红肿。 江陵站在门板前,看着老王头那张灰白的脸。 您走好。 他心里默默说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原本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砰”地一声踢开。 “可怜的老伯,怎么咽气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陵抬头,只见张彪领着两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纹,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喽啰,一人肩上背着一小坛酒。 老太太把孙女护在身后,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她们是知道的,就是眼前这人害死的老王头,也猜到这些人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无非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老太太颤巍巍开口,“张爷……我家现在实在拿不出钱……” 张彪打断她,伏身,和颜悦色地说道: “唉,先不说这个。咱们黑虎帮在这河堤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义’字。老王头走了,咱们兄弟几个能不心疼?” 说着,从身后一人手里拿出一坛酒,开了封,洒在老王头面前的地板上,劣质的酒香散开。 还认真拜了拜,脸上的沉痛不似作假。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江陵暗讽一句。 阿强下意识地躲江陵身后,已经起了退意,“陵子,咱俩偷偷溜吧?” 他在江陵耳边说着,声音沙哑。 江陵压低声音,摇头,“屋子里就咱几人,你转头跑了,只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当心被抓回来打一顿。” 阿强知道他说的有理,这些黑虎帮的可一点不是东西。缩了缩脖子,不再吱声。 张彪做完这些,再次开口,“这月的保护费,本该免了的。可帮里兄弟多,开销大,我若开了这个例,往后没法服众啊。” “五两,不多。交了,保你们母女太平。若是不交……” 他目光在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又勾了起来:“北边窑子里的妈妈正缺个细皮嫩肉的姑娘,我看她就很合适。” 第六章 威胁 老王头的孙女听了张彪的话,脸色瞬间惨白。 老太太看着张彪那双始终笑眯眯的眼睛,瘫倒在地,颤声道:“求张爷放过我孙女,我……定会凑给您。” 张彪这才满意起身,“懂事。” 接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头看向周围缩着脖子的几个劳工们。 想起帮派里因为近期帮派内部越发混乱的争斗,以及那什么教派即将进入绥安县的消息,他眼神渐渐冷冽。 这块地界一向是他张彪管辖着的。 若是这时候不多搞些银两稳住自己的地位,恐怕他名头和地盘,早晚都要被夺了去。 渐渐地,脸上笑意更浓, “我张彪最看重规矩,只要规矩在,大家都有饭吃。所以,过几天我便会亲自跟各位也‘聊聊’这五两银子做规矩的事,到时候,希望大家也像王家这么明事理。” 劳工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江陵盯着他那双眸子,压下心头怒意,暗暗揣摩。 这是又要增收平安钱了,听他的语气,非要增收到五两不可,眼前的王家不过是开始。 就算是要给那新当家的提供练武银钱,但一开口就是五两银子,绝对是要人命的程度。 他们这种帮派必然知晓盘剥过度必不长久的道理。 所以不论是近日对河工的盘剥,还是平安钱的再次加码,都不寻常。 猛地回想起陈铮口中的圣月教,江陵顿时恍然。 所以,他们应该也是知道了那圣月教的存在,在为之后和其争抢地盘和资源做准备? 这时,一个小弟凑到张彪耳边,眼睛往江陵那边瞟去,低声嘀咕, “彪哥,那小子是江家的。听说最近去了武馆,但不过就是个废材根骨,练不出名堂。他家里现在就剩个老娘和小孩,没个撑门户的男人,是个肥羊。” 张彪回忆片刻,想起了这家人。那死在赵千户的江父以前有些拳脚,他只敢收常规的平安钱,不敢过分逼迫。 可现在…… 他踱步到江陵面前,语气关切得像是长辈,“这不是江家大郎吗?听说你最近去习武了?好志向。” 江陵警惕地握紧了拳,“张哥有何指教?” 张彪走近一步,拍了拍江陵的肩膀, “要我说,习了武,收入来源自然多些,以前那点‘平安钱’可就算少了。不如这样,你家一样先交五两,如何?” 江陵眼神一暗,这是要拿自己当第二个开刀的。 见他半天不吭声,张彪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翻找片刻, “昨日卯初,你在陈记面摊卖了碗素面给弟弟; 卯正去回春堂给你娘抓药,钱不够,只拿了一半; 辰初到码头做工; 申初散工后,去武馆练拳......” 念到此处,他抬头一笑:“倒是个能吃苦的。” 四下死寂。 劳工们头皮发麻,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威胁,黑虎帮早已把他们所有人都盯了个透。 张彪笑得越发亲切:“你看,你家的难处,我比旁人都明白。 正因明白,我才想帮你。县里如今不太平,你把该交的银子交了,我也好替你保护好家人不是?” 江陵眸子越发阴沉,面上却平静。 他知晓这种时候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断不能触了霉头, “多谢张哥的帮扶,但不知可否宽限些时日?” 张彪伸出一个巴掌,“五日,五日之内,我必登门。” 江陵拱手,“既如此,我们日后再见。” ...... 老王头家的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巷子里风不大,却吹得人胸口发冷。 阿强闷着头走了好一阵,才狠狠啐了一口:“这帮狗东西,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江陵神色沉沉,只顾往前走。 阿强瞥了他一眼,怕他冲动去找那张彪拼命, “陵子,你刚进武馆,还没根基,可别犯浑。你娘还在家里等你,先忍一忍,总有法子。” 江陵没应声,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他已然下了决定,张彪这人,留不得了。 阿强说的有理,他是可以忍,不仅现在可以忍,以后更可以忍。 但俗话说得好,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江陵最讨厌的就是吃苦,穿越过来之前连苦瓜都不想吃。 所以,他要做的是拔掉这苦瓜秧子。 已经练了一个月桩功,身体素质比以往好了不少。 这五日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准备时间,要完成混元桩小成,再打探清楚张彪的住处、人脉、习惯、从中寻找可以得手的契机。 阿强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里发堵,忙换了个话头, “对了,险些忘了和你说。咱们小时候那几个一道摸鱼掏鸟窝的伙伴,约着聚一聚。” 江陵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都有谁?” 阿强道:“来了两个你多半想不到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一个是许平。你还记得吧,以前最瘦那个,冬天老跟在咱们后头跑。 后来识了几个字,被远房做官的亲戚接到湘城衙门做书办。 如今已在户房当差。衙门里走进走出,寻常百姓见了也得陪笑脸。” “另一个是柳月。小时候住河西那间草棚的丫头,你教她扎草蜻蜓那个。 被湘城里的员外买去做使女的时候,还抱着你哭,说见不到你就不想活了。” 说道这里,他心情似乎好了些,一把揽过江陵肩膀, “你这家伙长得俊,从小就讨女孩子喜欢,真是让人羡慕。” “我这皮囊天生的,你羡慕也没用。”江陵昂昂下巴。 “呸!脸皮都不要了。”阿强啐他一口,接着又说道, “听说她现在成了内宅的管事娘子,专管几房丫鬟婆子和绸缎针线。在大户人家里已有些体面。” 说到这里,苦笑一声:“都是一块泥地里长大的,如今倒真分出高低来了。” 江陵倒是不在乎这个,问:“他们怎么忽然想起聚了?” “许是念旧,许……是听说了你爹的事。”阿强语气又断续起来。 湘城距离绥安县不近,这年代消息传递慢,他们知道江父死讯晚些,也正常。 总归他们小时家中长辈也多有交集,不去见见也没道理。 想到这,江陵点头,“什么时候?” “月末吧,具体地方还没定。”阿强见他肯去,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去了你可别总板着脸。如今人家身份不同了,说话做事跟从前不一样,也正常。” 江陵呵一声,“我平时很面瘫么?” “何为面瘫?” “......没事。” 第七章消息 那日之后,江陵没再去河堤。 他要在这五日之内把混元桩练至小成,让身体的底子再厚一层,针对张彪的袭杀才更有把握。 武馆里有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少年,唤作吴小七,是馆中的杂役。 他白日在武馆烧水、扫院,晚上还要替卖炊饼的舅舅跑腿,挑着木匣子在几条巷子里穿梭叫卖。 县里的小巷、赌摊、酒肆、脚店,他都熟。 这样的人,身份低,脚又勤,最容易打听消息。 江陵找上他时,吴小七先是一惊,随后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练武场后头的柴房旁, “你问张彪做什么?那人不是善类,近来又疯了似的收钱,谁沾上谁倒霉。” 江陵只说道:“我想知道他平日何时出入何处,什么时候一个人。你若不方便,便当我没说。” 吴小七看了他半晌,对江陵想做的事有所猜测,一阵纠结。 他家里这月也被讹了不少钱,舅舅卖炊饼的摊子更是三天两头被混混掀翻。 虽然他也知道江陵只是个下等根骨,也没学拳,大概率翻不起什么浪来。 可这人若是真那凶狠的,哪怕只是拼了命咬下张彪一块肉来,也是解气。 就算他真出了事,死在了那张彪手上,也没有别的佐证,查不到自己头上来。 不如就赌一把。 咬咬牙,“只是探听行踪,能试试。” 第二日,江陵照例天没亮就来到武馆站桩。 吴小七给他带来了消息。 张彪住在县东的老巷,从东数第三家屋子。日里多在黑虎帮的赌档、酒肆和码头间来回走动,辰时后出门。 第三日,又补了一桩要紧消息: 每日张彪都会在西市后巷的一家叫做醉仙楼的酒馆里待到很晚,有时散席已近二更。 他回家图省路,十次里有七八次会抄一条夹在盐行后墙和荒废民宅之间的小路。 那里原先有个卖柴的老头守着,前年病死后,便彻底荒了。若不是熟门熟路的人,根本不会往那儿走。 江陵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没有多说。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直到第四日清晨。 江陵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汗水顺着脊梁流下,打湿了脚下的泥土。 他的双腿原本抖得如筛糠一般,可就在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暖意涌起。 他只觉脚底生根,原本散乱在四肢百骸的力气,竟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拧成了一股。 五感似乎都变得敏锐了许多,连墙根下蟋蟀的振翅声都清晰可辨。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气血运行快了许多,原本因为劳作留下的暗伤隐痛,似乎都被这股温热的力量抚平了。 符箓的金光闪烁: 【混元桩:大成(1/500)】 成了。 他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力量感,让他那颗自穿越而来就压抑紧缩的心,有了一丝底气。 “江陵,你入小成了?” 几个同样出身贫寒的二院弟子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惊羡。 “瞧这架势,脚下生根,气沉丹田,确实是小成了!”几个人拍着大腿贺喜,“江兄弟,这份毅力,咱们哥几个服气!” 江陵淡淡应着。 这些人平日里对自己冷淡,这桩功一升级倒是都凑上来了。 这边热闹还没散去,演武场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刺耳的轻笑声。 “不过是小成,瞧把这帮二院泥腿子给乐的,真是没见过世面。” 一个尖嘴猴腮的富家公子斜着眼,故意拔高了音量。 周杭就站在一旁,神色倨傲,连正眼都没瞧江陵一下。 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护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轻灵的劲气。 “要说天赋,还得看咱们周师弟。周师弟前日里已摸到了大成的门槛,袁师傅都说不出半个月就能学拳。咱们武馆这批人里,第一个晋升正式弟子的,非他莫属!”那富家公子接着吹捧道。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接连附和。 讥讽声和吹捧声此起彼伏,江陵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也没有反驳,只是掏了掏耳朵。 晚上,怎么杀张彪更好? ...... 入夜前,江陵去了趟回春堂。 “江家小子,又来抓药?”抬起眼皮,宋掌柜浑浊的眼中透着一丝疲惫。 “是,照例拿两帖止咳平喘的。”江陵数出几枚铜板。 “你娘这几日可好些了?” “咳得不厉害了,夜里也能睡得不错。”江陵答道。 宋掌柜麻利地包好药,叫伙计多添了些桔梗和甘草,又另外抓了包川贝,塞进江陵怀里,摆摆手:“拿去吧,这些都是送你的。” 江陵一怔:“掌柜的,这如何使得?” 宋掌柜苦笑一声:“使得,使得。再过几日,我这铺子要搬走了。” 江陵抬头看他,“为何?” 宋掌柜压低声音,道:“黑虎帮近来逼得太狠,撑不住了。我已经托人在湘城寻了间小铺面。”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一声:“你若有法子,也早些离开吧。” 江陵沉默地接过药,没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拱了拱手。 回到家时,屋里透着昏黄的豆油灯光。 母亲的咳嗽确实好多了,见他回来,忙起身去灶房热饭。 “陵儿,你过来。”吃过饭,母亲把江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两天,隔壁刘大娘家、后巷的小李家,都被黑虎帮张彪的人闯了。 要收五两银子啊,刘大娘把压箱底的银首饰都当了,还差一两,生生被那帮人拉走了家里的小孙子抵债。我想着,迟早要轮到咱们家......” 江陵轻轻拍着母亲枯瘦的手背,语调平稳:“娘,别怕。您先把病养好,别的事,儿子自有主张。” 屋角,江成依旧埋头编着草鞋。 他看了一眼,转移话题,“娘,小成聪明,记性也好,若在那些富贵人家,这个年纪早该入私塾、读经文了。 过阵子,我攒够了钱,便送他去。” 江成听见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县里的私塾贵得吓人,咱家哪供得起?我就是干活的命,学些手艺,以后能养活家就成。” “胡说。”江陵语气严厉了几分。 “小成,你记着,读了书,就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黑虎帮这种货色,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这叫身份。 咱们出身寒门不假,但只要你肚子里有墨水,往后就有出路。” 江成听得有些发懵,并不完全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哥,我听你的。” 夜里。 窗外乌云压顶,连一丝月光也见不到。 江陵换了一身黑色的外搭,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还从床底翻出父亲生前练武用的一截生铁芯的木棍,外层裹着牛皮,分量极沉。 往醉仙楼走去。 第八章出手 入夜后的县城,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低矮的土房,在黑暗中瑟缩,另一半则是灯火通明的东街,那是权贵的销金窟。 醉仙楼朱红的漆在灯笼的映照下亮闪闪。 楼中丝竹未歇,琵琶、笛子的动静夹杂在一处,又有男女之声、碗盏碰撞之声不时传出。 临街的窗开着一道缝,浓郁的酒肉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门外台阶下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几具枯骨。 那是饿死在街头的流民,皮肉早已被野狗啃食殆尽,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 江陵就在斜对面的窄巷里。 他整个人缩在黑暗中,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醉仙楼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店伙,弯着腰陪笑,把一个胖商人送上了轿。 随后又有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出来,嘴里说着浑话,拐到前头去了。 终于。 一个摇晃的身影在两个身材丰腴的女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张彪。 张彪浑身酒气熏天,满脸红晕地提着松垮的裤腰带,摸上一个女人的腰肢,“要不要跟我......回家玩玩?” 那两个女人嬉笑着说不要,一边邀请他常来玩。 张彪走下楼梯,一步三回头,和那两个女人又说了些污言秽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嘴里哼着淫词艳曲,在经过那堆枯骨时,还撒了泡尿。 江陵眼睛死死盯着他。 左手紧紧攥着那根生铁芯的木棍,掌心的汗水浸透了牛皮裹手,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张彪走进了巷子。 灯火渐渐远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张彪经过江陵藏身之处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犹豫,脚下趟泥步劲力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豹子,无声无息地掠出。 他没有挥棍砸击,而是双手横握那根沉重的生铁芯木棍,整个人贴身而上,借着冲刺的惯性,将木棍横在张彪的咽喉处,顺势向后猛力一勒! “嗬——!” 张彪反应也不慢,终究是刀口舔血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危险,朝一旁闪避。 但终究是喝了太多酒,还是被卡住了脖子。 求救声还没出嗓子,就被生生掐断。 江陵双腿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泥地上。 双臂发力,木棍像一道铁钳,死死勒入张彪的颈肉中。 张彪疯狂挣扎起来,双手拼命挥舞,双腿乱蹬,溅起阵阵污泥。 江陵面无表情,不断加大力道。 渐渐地,张彪的挣扎弱了下去。他充血的眼球向外凸出,舌头无意识地探出。 像一袋烂麦子,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江陵没有停手。 跨步上前,反手握住木棍的一端。 第一棍。 “咔嚓!” 鼻骨粉碎的声音。张彪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棍、第三棍。 江陵的眼神愈发冰冷,凭着本能,一下又一下,落在张彪的脸上。 和张彪那日打王老头时模样何等相像。 “咚——咚——” 每一棍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血肉飞溅的闷响。 不知道砸了多少棍,直到那张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的红黑烂泥。便是他亲妈在此也认不出。 江陵这才停了手,剧烈喘息着。 四周一下静得可怕,仿佛连醉仙楼那头的喧闹都远了。 江陵站在那里,握棍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动手时还不觉得,此刻人一死,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慌张便猛地返了上来。 他喉头发紧,胃里翻腾,差点就要俯身呕出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急促地吸了口气。 看着张彪的尸体,江陵脑海中浮现王老头的面庞。 心中叹一句,您走好,大仇我已帮您报了。 接着,迅速将木棍藏进怀里,转身冲入黑暗的深处。 “谁——” 身后隐隐传来人声。 应该是醉仙楼的人听见了动静。 江陵没有回头,疯狂向前冲去,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大圈,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避开可能有人出没的地方。 来到了河边。 河水冰冷,江陵却顾不得许多。 他跪在岸边,疯狂地冲洗着双手和脸颊。 浓稠的血迹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朵暗色藏红花。 接着脱掉沾满血迹的外套,连同脸上的蒙面布一起,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沉入了河底。 确认身上再没有血迹后,才低着头,顺着阴影溜回了家。 回到屋里,他没敢点灯,只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手还在颤抖,脑海里全是张彪那张被打烂的脸。 我杀人了。 这一夜,江陵彻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张彪的死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听说了吗?黑虎帮的张彪死在醉仙楼后巷了!”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听说整张脸都被砸平了,跟摊烂泥似的!” 老天爷开眼啊!定是哪位路见不平的游侠做的! 这种话不敢在街上放开说,便压在茶摊的蒸汽里,或压在码头的号子声里。 人人眼里都亮着。 河堤苦力们今日抬麻包时,背不再像往常那样弯得死。 几家被逼得典当首饰的寡妇,在门口互望一眼,嘴角动了动,又赶紧把笑收了回去。 连卖炊饼的小贩也多添了几句“平安”。 江陵依旧没有去河堤,生怕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别人怀疑,打算等两日。 于是照旧往武馆去,进了武馆,也像往日一样沉默。 武馆里也在传。二院弟子们扎堆压着嗓子议论,话里话外既有快意,也有惶惧。 “张彪死了,黑虎帮必定要发疯。” “发疯也好,总得有人叫他们疼一疼。” “可谁有这胆子在黑虎帮的地盘上杀他们的人?” 江陵听见,却像没听见。他只在演武场角落里站定,双脚分开,膝微屈,脊背如弓,沉肩坠肘,缓缓入了桩。 可有人在看他。 柴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窄的缝里露出半只眼。 吴小七贴在门后。 “他……他竟真敢。” 那可是张彪啊,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昨日才把消息递给江陵,今早风声就传了来。 醉仙楼后巷、面目全非、勒得人断气再打烂脸的张彪......吴小七脑子“嗡”的一声。 凶手除了江陵,还能有谁? 江陵仍在桩中,眼神垂着,像是全然不知有人正在看他。 可就在吴小七胡思乱想之际,他呼吸忽地一停,随即极轻地换了一口气,眸光微偏,不经意扫向柴房的方向。 那一眼极快,淡得没有半点凶相,却叫吴小七心里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慌忙把头缩回去,装作才想起要干活似的,抡起斧子就劈柴,木屑四飞,像是要用这响动掩住自己发虚的心跳。 恐惧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口。 他有种念头,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寡言好欺的人,或许才是整个院子里最狠的。 第九章 赵铁鹰 春末的傍晚,寒意如细密的针,顺着窗棱的缝隙往屋里钻。 江陵推开门,带进了一阵冷风。 这三五日,少了张彪的盘剥,百姓们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母亲的风寒也完全好了,气色红润不少。 江成正坐在桌边,用一根磨秃了的炭笔,在木板上对着两个工工整整的“江成”练字。 这是江陵早上出门前写给他的。这周开始,江陵每天都会布置两个字的作业给他。 “陵儿,回来了?”张媛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问道,“今日码头上的活,没那么累吧?” 江陵放下水囊,坐到炕沿,低声笑笑, “码头上乱,张彪死了,黑虎帮那些人这几日为了争地盘,连工钱都发得慢了。不过总归比之前好些。” 张媛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透着一丝感叹, “那个张彪,死得真是时候。这些日子邻里间都在传,真是老天开眼。没了那活阎王,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总算能喘口气了。 听闻王家阿婆得知他的死讯后,激动地在门前连磕十几个响头,感叹苍天有眼,除暴安良。” 江成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懑:“要是能知道是谁杀的,我一定也给他磕头!那张彪平日里欺负人,死得活该!” 江陵只是默默听着,并未接话,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磕头就不必了,哥还给不起你大红包。 他想着。 然后顿了顿,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粗糙的手掌看着,皱了皱眉。 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一种瓶颈。 混元桩小成后,他的体能似乎提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武馆每天供应的糙米饭和难得的一点荤腥,根本无法支撑他进一步淬炼筋骨。 身体像是一座干涸的熔炉,必须有足够的燃料才能继续锻造。 必须得想办法弄点肉食补充气血了。 江陵握了握拳,暗自思忖,否则很难再进一步。 …… 次日,震远武馆演武场人声鼎沸。 往日平静的武馆,被一层莫名的亢奋所笼罩。 袁诚早早站在场中,一向严肃的脸上竟挂着难得的笑意。 一大早,他就把一院二院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而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公门劲装的青年。 那青年约莫三十岁,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刀。 面容刚毅,双肩宽阔如虎,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时,竟让不少弟子感到一阵心悸。 “这位是赵铁鹰,赵捕头。”袁诚向众人介绍,“当年他也是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在武举中夺得过名次,如今更是刑房的得力干将,专门负责缉拿大案要犯。” 赵铁鹰对着众人抱拳,声音沉稳如钟, “师弟们好。我今日回武馆,一是为了拜见恩师,二也是想看看馆内的后起之秀。” “很多人觉得捕快低贱,实则不然。在这世道,公门中人不仅有俸禄,能换得药膳资源,更能接触到真正的江湖秘闻。只要你本事够硬,有官府背书,那是真正的‘铁饭碗’。”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世上有些‘老鼠’,只有穿了这身皮,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从阴沟里揪出来,送进大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江陵却从他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抹冷冽的杀气。 江陵眯了眯眼,直觉这人不简单。 紧接着,袁诚邀请赵铁鹰为诸位弟子展示武技。 赵铁鹰也不推辞,走到场中央脱去外袍,只着贴身劲装,腰间长刀已解下搁置一旁。 他负手而立,脊背笔直如枪,胸膛微微起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众人, “炼肉境,非是蛮力,乃是气血如汞,筋肉如铁。” 赵铁鹰声音低沉,“今日我便让尔等瞧瞧,何为真正的杀伐之道。” 话音刚落,双膝微屈,脚下泥土悄无声息地陷下两寸深坑。 他右臂缓缓抬起,拳头紧握,指节噼啪作响。刹那间,全身肌肉如活物般蠕动,皮肤下青筋暴起,仿佛一条条虬龙在皮膜下奔腾。 下一瞬。 赵铁鹰身形如炮弹般爆射而出,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砸向场中那根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桩,一拳正中桩心。 “轰!” 巨响如雷,木桩剧颤,表面硬壳龟裂,拳头嵌入三寸有余。 赵铁鹰左肘顺势横扫,肘尖如铁锥,砸在桩身侧面。 “咔嚓!” 粗如儿臂的槐枝竟被生生肘断,断口处光滑如削。 弟子们倒吸凉气。 江陵则眯起眼眸,暗自揣摩那股从拳到肘的无间贯通之力。 接着,赵铁鹰收肘,气息丝毫不乱。 场中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赵师兄神技!” “炼肉境,竟强到如此地步!” 有弟子激动得双拳紧握,眼中满是狂热。 旁边的富家子弟们更是艳羡不已,议论纷纷。 就连那周杭也是面露一丝向往。 赵铁鹰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大笑:“诸位师弟,好好练!这乱世,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江陵站在人群后,表面平静,心内却如惊涛骇浪。 低垂眼帘,手掌悄然握紧。 这就是强者的武道么?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强到这等地步。 …… 弟子们散去后,袁诚陪着赵铁鹰在后院小坐。 石桌上摆着碟花生米和酒,赵铁鹰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演武场。 那里,周杭正在站桩,浑身气息浑厚,隐隐有着突破的迹象。 “师父,这几年馆里倒是出了些好苗子。”赵铁鹰放下酒杯。 袁诚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周杭这孩子,天赋根骨极好,家底厚实,每日药膳不断,底子打得极牢。” “能让师父这般夸赞,看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赵铁鹰微微颔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乱世,府衙缺人手。若是苗子正,咱们武馆的人,总比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野路子要信得过。若是有合适的,师父可别忘了给我引荐。” 袁诚半晌没有回应。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爱徒,语气顿了顿,突然转移了话题, “铁鹰,你此次回县城,当真只是为了探望?” 赵铁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我就知道瞒不过您。 的确,这次我是为了一件棘手的案子。”赵铁鹰直视袁诚,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府城那边出了个大乱子,有个穷凶极恶的逃犯流窜到了这一带。此人武道境界不低,至少已跨入炼皮。” 袁诚皱皱眉,炼皮境,那已经是能在这县城横着走了。 “这几日我在绥安县城走访,得知这里鱼龙混杂,黑虎帮内斗,又有教派在暗中渗透,我带的人手不多,难免分身乏术。 师父,您在这一带比较熟悉,若是发现有外来生面孔,且身怀劲力、举止异于常人的,还请暗中盯着点。一旦有线索,千万别轻举妄动,立刻派人知会我。” 袁诚颔首:“既如此,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第十章 走镖 傍晚时分,武馆。 江陵端着粗瓷碗,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木桌边,拔着发硬的糙米饭。 一边吃着,一边出神地想着买肉的账。 县城里,最便宜的是猪肉,一斤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之间。 羊肉更贵些,三十五文到四十文一斤。牛肉更不必说,耕牛贵重,不许私宰,能流到市面上的本就少,价钱也高,寻常百姓根本舍不得碰。 鸡鸭倒也算肉食,只是按只卖居多,零碎买不方便,且若真算到斤两上,也未见得比猪肉便宜多少。 鱼虾若在水网多的地方还好,可他们这县城附近也不过是寻常河流,鱼价时高时低,并不稳定。 自己如今一天挣三十文,张彪是死了,可他上头的人没死,河堤上的盘剥自然也没停下。 虽然平安钱暂时是不涨了,可家里还要吃穿、买灯油,上次的束脩也仅够三个月的份额,下月就又要缴了。 江陵夹起一口饭,面露愁容。 若一天留下十五文左右维持基本开销,真正能拿来买肉的,十文上下。 肝、肺、肠…… 这些东西总比精肉便宜。若是能买到猪骨头,熬一锅汤,至少也能补些油水。只是再便宜,也终究是要花钱。 他皱了皱眉。 还有没有更廉价的办法? 自己去打猎,算不算一条路? 县城周边的荒地和林子,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野鸡野兔或许偶有,但数量极少,想靠这个稳定获取肉食,不现实。 真正可能打到猎物的,是离县里三四十公里外的远山。那边山林深,野物多些,运气好也许能碰到兔子、山鸡,甚至是狍子之类。 可问题也很多。 第一是路远。 三四十公里,放在前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时代,全靠两条腿走,一去一回就足够累死人。 第二是危险。 山里不只有野物,还有蛇虫、陡坡,甚至不排除有狼。 除此之外,深山边缘还藏着流民、山匪,自己一个人背着猎物回来,未必能保得住。 第三是效率太低。 他缺的是稳定、持续的肉食来源,而不是偶尔撞大运吃上一顿。若打猎三次空两次,那连练功时间都要被耽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江陵心中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师弟,你这是吃饭还是数铜钱呢?一口饭嚼半天,眉头皱得跟苦瓜似的。” 江陵抬头一看,来人是陈铮。 陈铮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碗里比江陵这边丰盛许多。 除了精米饭和菜汤,还落着许多块肥瘦相间的炖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江陵倒也不遮掩,苦笑道:“陈师兄,我正琢磨怎么弄些肉吃。 如今练功消耗大,只吃这些清汤寡水,总觉得身上发虚。可我一天也就挣三十文,掰开了揉碎了算,也吃不起多少。” 陈铮想了想,看看自己碗里堆满的肉,夹起两三块塞到江陵碗里,仔仔细细摞好,堆成一个三角,“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江陵摆手,“陈师兄,我说这个不是想占你便宜的意思。” 陈铮哈哈笑道,“我知道,只是两块肉而已,你放心吃就好。” 江陵这才将那两块肉塞入口中,肉块厚实紧致,鲜香油腻,竟是鹅肉。 鹅肝鹅肉这一类水禽肉,脂肪含量、热量高,蛋白质质量优良,价格更是不菲。 上次陈铮说武馆正式学院饭食待遇优良,倒是一点不夸张。 陈铮自己也吃了几口饭, “不过你问这个,倒算是问对人了。因为手下不少弟子都是穷苦出身,练武最缺的就是这一口荤腥,所以袁师傅前几年便定了个规矩。” 江陵好奇:“什么规矩?” “多做活,换肉食。 武馆日常有不少杂活,挑水、搬石锁、打扫演武场、替药房炮制药材之类的。 只要愿意多干,做完了记账,便会按活计轻重,额外给些肉食补贴。” 江陵认真听着,这的确算是一条路,对穷弟子来说,已经算很照顾了。 “只是……这样换来的肉,恐怕也有限吧?” “自然有限。”陈铮点头, “武馆不是善堂。若人人都敞开了换肉,馆里的账早就撑不住了。所以这法子能解馋,也能多少补一补,可真要指望靠这个把气血养得足足的,还是难。” 江陵沉默片刻,叹口气,看来还得额外另想法子。 陈铮见他神色,筷子停在半空,皱着眉考虑片刻,“其实我这个里有个更好的机会。” 江陵抬眼:“什么机会?” “下个月月初,我有一趟走镖。” “走镖?” “嗯。”陈铮道, “不是那种刀头舔血的远路,也不是押送金银细软的重镖,而是一趟物镖。 隔壁县城有个大茶商,在咱们县收了一批新茶,要雇车队送过去。 路不远,走官道,来回也就几天功夫,没什么大危险。镖局那边本来人手就够,可为了撑场面,还是打算多带几个会拳脚的跟车人。” 江陵眸光微动。 陈铮继续道:“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一个。只要不出岔子,回来至少能拿七八两银子。” 七八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江陵心里不由一震。 他如今一个月就算不歇,也不过九百文。七八两,便等于他辛苦大半年,甚至更久的积蓄。 这诱惑太大了。 若真拿到这笔钱,他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必为吃肉发愁,一年一斤猪肉,也足够他吃好几个月。 哪怕扣去日常用度,也足够让他在打根基的阶段安稳许多。 “多谢陈师兄。”江陵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冲陈铮拱了拱手,“这趟活儿,我想试试。” 陈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这几天好好练功,到时候,我带你去镖局认门。” 离开武馆之后,江陵一路沿着街巷往回走。 天边最后一抹昏黄的暮色正被夜色吞没,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七八两银子确实诱人,但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江陵很清楚,所谓距离不远、危险不大,只是相对而言。 只要出城上路,就意味着离开了县城这层还算薄弱的秩序庇护,真要遇上什么麻烦,镖局的人未必顾得上他,陈铮也不可能时时看护。 他现在的武道进度,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些,懂几手粗浅的发力技巧。 真要是遇到那些刀口舔血的悍匪,根本不够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面硬拼不行,就准备一些底牌。 在前世,他书籍涉猎广泛,略懂些暗器、毒物之类的,脑子里装着些图纸。 这个世界,内力真气存在,但没有到那种可以刀枪不入、隔空伤人的玄幻地步。 只要是血肉之躯,被淬了毒的暗器打中要害,照样得死。 第十一章 暗器 第二日,清晨。 江陵拿着画好的图纸来到一间打铁铺。 铺子不大,连个招牌都没有,但炉火却烧得很旺。 打铁的是个满脸虬髯的独眼老头,赤着上身,正抡着大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江陵打听过,这老头叫孙胜,当了一辈子军匠,老了退下来,在绥安县混口饭吃。 “打什么?”孙胜也没抬。 江陵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张草图,递了过去。 孙胜停下手中的锤子,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就泛起惊色。 “这东西……”老头双眼发亮地把图纸凑到炉火旁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兴奋。 第一张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奇特的钉子。 长约三寸,首尾极尖,中间略粗,并且开有细微的血槽。 这是透骨子午钉。 不用弓弩,全凭手腕的甩劲,五十步内,能穿透皮甲。 第二张图纸上,是一个极其小巧的机括装置。 靴弩。 机括藏在靴帮里,用脚趾勾动引线发射。十步之内能射出,箭矢两寸,箭头带倒刺。 江陵推演过,用其配合趟泥步和混元桩,能产生不错的威力。 良久,孙胜放下图纸,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小子,你从哪搞到的?这可都是要命的歹毒玩意儿啊。” 江陵没答,只说道,“不需要多好的钢材,硬度够就行。能不能做?” “图纸画得明白,连尺寸和发力点都标得清楚,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要是这还做不出来,不如一头撞死在铁砧上。” 孙胜哼了一声,“不过东西精巧,打磨费工夫。半个月,最少半个月才能交货。” “价钱呢?” 江陵估计过,普通生熟铁,约五文到十二文一斤,较好的钢料,约十五文到三十文一斤。 但铁匠铺占大头的从来都是手艺二字,而并非原料。 若是按照图纸的精细度打造好,价格大概在一两二钱左右。 他现在肯定是没这个钱,只能先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让自己赊欠半月,等走镖以后再还。 “不要你钱。”谁知,老头摆摆手说道。 江陵一怔,“这是为何?” 却见他如获至宝般眼神在那图纸上来来回回扫视着, “这两样东西我从来没见过,稀罕得很,你让我研究一阵子,就当是给我的报酬了。” 好家伙,这老铁匠还是个痴的? 江陵唇角勾起,虽然人家不要钱,但自己也不能如此就算了。 以后自己对此类武器的需求不会少,这正是与他结交的大好时机。 既然这人对奇门暗器痴迷,自己肚子里也不缺这个,那不如就多给他搞些类似的图纸。 以后再找他锻造,就能一直白嫖下去。 岂不美哉? 不过此事不急,下次来拿这两件暗器之时再给他也不迟。 接着,江陵又与他商量了些细节,如透骨钉要几枚、靴弩左右各一还是单边一副等等。 孙胜越听越觉得这少年并非心血来潮,眼中惊异更深,只是不再多言。 从铁铺出来,江陵走在街上,心情比来时沉稳了不少。 半个月后拿到透骨子午钉和靴弩,他手里总算多出几张底牌。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用,可这世道里,多准备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便大一分。 卖吃食的小摊还在吆喝。 挑担回家的小贩脚步匆匆。 没走多久,江陵路过一家商行。 前面多了几个人,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不是藏着短棍就是别着刀子。为首的是个脸色阴沉的壮汉, 是黑虎帮的人。 江陵心头一凛,下意识往旁边的巷子里躲去。 他们正围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脸色凶狠。 江陵扫了一眼那个人,心头顿时一跳。 那人他见过,正是他杀张彪的那天晚上,在醉仙楼出现过的那个胖子商人。 只见他此刻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肥鸡。 “我再问你一遍。”为首那壮汉声音透着压不住的暴躁,“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张彪?” 商人连连摆手,声音发颤:“爷,几位爷,我就是去吃酒,真没留意他……” “没留意?” 旁边一个瘦脸汉子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再给我好好想想!” 江陵皱眉。 黑虎帮的人,果然还在追查杀死张彪的凶手。 好在自己那天逃得快,并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世界也没监控,能查到自己头上的概率极小。 想到这里,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走。 ...... 半个月悄然流逝。 江陵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 清晨在河堤上卖力气,搬运沉重的石料和夯土。 然后赶回武馆,在所有弟子休息时,去后院劈柴火,或清理茅厕,或者帮药堂整理药材。 “江师弟,忙完了?” 武馆后勤,负责发放物资的弟子看着走过来的江陵,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他从木桶里取出几块用草绳拴着的熟猪肉,又额外抓了些油汪汪的油渣塞进荷叶包里,递给江陵,“这半个月,你干的活都抵得上三个杂役。” 江陵笑笑:“多谢师兄。” 也不多言,转过身,提着肉离开。 这半个月拼命干活换来的肉食,满打满算八九斤熟猪肉。 比以前是好多了,但还是不太够。 他靠在墙角,将那几块猪肉三两下塞进嘴里,甚至连骨头缝里的油水都吮吸干净。 温热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满足感。 又休息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再次练起混元桩。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体力被榨干。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意识深处,那道唯有他能看见的符箓缓缓浮现: 【趟泥步:圆满(493/500)】 【混元桩:大成(203/500)】 江陵眉头皱起,“太慢了……” 虽然在这半个月里,他凭借着近乎自虐的勤奋和额外的肉食,将这两门基础武学推到了这种地步。 甚至因为趟泥步即将圆满,其带来的身法感悟反哺到了混元桩上,让桩功进步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可他依然觉得不够。 这半个月内,那周杭已经跨过了混元桩圆满的境界,开始学拳。 一院的大多数弟子都已经迈入大成,相比之下,二院的大多数弟子都被束缚在小成境界,十几个人中,只有三个人破了境。 这区别不可谓不小。 而且,就在前几天,院内贴了告示。 两月后,一院二院会各自选拔出一批弟子进行武道比试,根据名额进行丹药肉食等奖励,没有正式开始学拳的弟子不能参与。 江陵自觉自己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看来,几天后的走镖绝对不能出问题。 他靠在墙边歇了会儿,突然想起上午阿强告诉他和几位幼时玩伴聚会的地点, “明天上午,县北的老槐酒馆......” 江陵印象里,原主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这老槐酒馆以前是一间小茶铺,旁边有一片田,他们儿时经常在那里跑着玩。 日子逐渐过去,茶铺变成了酒馆,茶铺中的小二也变成了酒馆老板。 他也渐渐地连其中的一壶茶也买不起了。 虽然那段时光不是他亲自经历,但此刻回想起来,那种滞留在心口的情绪,依然久久不散。 还有那叫柳月的姑娘。 江陵从旁边的草坪上揪了一根草在嘴里咬着,微微泛点苦涩。 望着明朗的天,难得的有了些放空的心思。 原主当时,是真的挺喜欢她吧? 虽然那时候只有十二三岁。 但谁初中的时候,还没有个所谓的暧昧对象,所谓的白月光呢? 印象里,那姑娘白白净净的,不算十分漂亮,但笑起来有个可爱的梨涡。 至于那许平,记忆里他性子腼腆,总是揪着阿强或者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跟着。 原主的童年时光,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其实还算得上快乐。 就这么回忆着,渐渐对明天的聚会,有了几分期待。 第十二章 温暖 当夜,黑虎帮总舵。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大院。 “呼——” 一道身影正在演武场中挥舞着一柄厚重的长柄大刀,每一刀劈下,地面都会被溢出的劲力震出细微的裂纹。 此人正是黑虎帮二当家,萧安。 良久,他收刀,将沉重的大刀随手掷向一旁的兵器架。 “咣当”一声,兵器架剧烈摇晃。 一名手下立刻递上毛巾,“二爷,您的断岳刀又精进了,依我看,离那炼肉境也不远了。” 萧安接过毛巾抹了一把脸,英俊的面庞上掠过无奈,“哪有那么容易。” 接着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拿茶杯抿了一口,“孟川合那边如何了?” 手下低头答道:“回二爷,三当家最近为了给张彪报仇,动静闹得很大。连几个外地来的客商都被打断了腿。现在城里对他怨声载道。” “报仇?”萧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孟川合,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张彪费这么多心思?他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在立威罢了。 张彪是他的头号走狗,死得不明不白,要是没点反应,他手下那些人怎么看他?” 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些玩味,“除了立威给手下看,同时也是立威给我看。” 手下犹豫了一下:“二爷,那咱们就由着他这么闹?在这么下去,咱们帮派的名声可全臭了。” 萧安眉头微抬,“我倒是乐得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败坏名声。” 手下不解,“这是何意?” 抚摸了一下额角的疤痕,萧安剑眉微微一挑, “前些阵子他刚入帮里势头正胜,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增收平安钱。之后那张彪更是变本加厉,他也视若无睹,任由他闹。 仗着自己突破了炼肉境、在帮派里武道无人能及,就如此傲慢不计后果......简直愚蠢。 我装作害怕其势,避其锋芒,其实是要放任这种情况下去,好趁虚而入,拿回属于的我地位。” 手下似懂非懂,“那您现在准备如何做?” 萧安思索片刻,“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暗中以我萧安的名义,对被他欺压的百姓进行银钱、粮食、药物之类的救济。 明里暗里多加些话头,意思是我萧安碍于三当家的‘神威’,不敢明着帮大家,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 要让这县里的百姓知道,黑虎帮不全是孟川合那种只知道杀人的畜生。 再对武馆那边多加拉拢。武馆苗子珍贵,能加入手下的多一个是一个,即使拉拢不了也得先打好关系。 记住,礼数要足,别摆出一副倨傲的臭架势。 等大当家的回来,要让他看到一个众叛亲离的孟川合。” 手下拱手,心里拜服:“属下明白了,二爷当真英明!” 萧安目光遥望夜空,淅淅沥沥地开始飘落雨点,忽而想起什么, “还有,湘城来的那家老爷,昨日到驿站了。你记得送些礼去。” “是。” …… 江陵推开家门,拧了拧衣袖,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串雨水。 "哥!你回来了!" 江成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破纸举到江陵面前,满脸都是得意。 "你快看!我全都默写出来了!" 江陵弯腰去看那张纸。 字迹歪歪斜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字文》的开篇。 这是早上江陵给他留下的作业。 江陵直起身,笑了。 江成看来还真有些读书天赋,自他开始教他写字,不过短短时日,进步斐然。 "不错。"语气里带着赞许,"这几个字写得端正。" 这时,里屋的帘子轻轻被掀开。 张媛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工整的衣服。 那是一套青灰色劲装,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利落,比江陵平日穿的那些要好看许多。 "这是你爹以前的,他总是舍不得穿。"张媛停顿了一下,"你现在长大了,也长高了,穿着应该合适。 明天不是要去茶馆坐坐吗?穿体面些,不好让人家瞧不起。" "娘,只是朋友之间的聚会。"江陵无奈。 "那也要有个样子。"张媛认真,"我听说那个柳月丫头明天也要去。 你小时候不是和她很近吗?姑娘面前,不好不得体。" 江陵想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但看看母亲的眼神,知晓她照顾的是他的面子,也是她自己心里的一份端正,于是松了气。 接过衣服,"谢谢娘。" 抖开衣服,他仔细地看了看,几乎是合他身量的,只是稍宽一些。 他转身去房间里换,换好之后拢了拢领口,低头扫了一眼。 确实比平日俊朗不少。 然后走出来给二人看,“如何?” 张媛愣了半晌,然后满意点头,“不愧是我儿子。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哥,你好看!"江成趴在椅背上,圆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太帅了!去见柳月姐姐准行!" “你还记得她?”江陵挑眉。 "当然,她很温柔的。"江成摆出一副认真回忆的表情, "我小时候摔跤,她给我擦过膝盖,还给我吃过麦芽糖,对哥哥也很好……哥,她以后会不会是你媳妇啊?" 屋里沉默了一瞬。 张媛掩着嘴低笑。 江陵看着弟弟的小脸,无奈地揍他一拳,"人小鬼大。你知道啥是媳妇么?" “我咋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 “隔壁张姨的女儿可漂亮了,比我小一岁,她以后就是我媳妇!” “?” 江陵张了张嘴。 好家伙,张媛你小儿子搞早恋你不管管? “行了,你俩别闹了。”张媛打断他们的嬉闹,“陵儿你等我一下。” 她重新往里屋走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木盒。 盒子四角的漆已经磨得发白。里头是满满当当的一堆小玩意儿。 一截断了头的木剑,几颗铜扣,一个用麻绳串起来的陀螺等等。 江陵一眼就认出,这是原主以前和那些伙伴嬉闹时的玩具。 张媛翻出一只木蜻蜓,脸上挂起笑容。 蜻蜓用竹片和轻木削成,手指轻轻一拨,翅翼就能转起来。漆掉的差不多了,但一点没坏。 "还认得吗?"她问。 江陵拿过来放在掌心。这东西比他记忆里的轻。 "爹做的。"他说。 "许平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个蜻蜓,有一次还跑来问你爹,能不能把这个送他? 你爹左右为难,碍于这是你的心头宝,没舍得送。" 张媛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很温柔。 "想起来了。"江陵的记忆被渐渐唤醒,手指摩挲着那对竹翅,“他以前确实眼馋这东西。” 张媛拍拍江陵的手, "你现在长大了,这东西搁在盒子里也是落灰。明天你们聚会,把这个带去送他,算是把当年情分续上。 你爹若是知道,怕也高兴。" 江陵心头泛起暖意,又有些苦涩。 他如何不知,张媛怕是知道了许平和柳月二人此时身份不比以前,想让自己留一份情。 以后自己若是武道没修成,或许还能在他们那里谋一份生计。 "好。" 外头雨声渐小。 屋内灯火跳动。 第十三章相聚 清晨的集市,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陵边走边看,心里盘算着也该给柳月带点小玩意。 倒不是他对不属于自己的旧情有多挂念,只是前世在工位上混久了,习惯见人送礼,空手寒暄都像缺了个步骤。 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木架上挂着各色小荷包。 江陵目光落在桂花那排。 记忆里柳月小时候喜欢桂花味。 那会儿她家巷口有棵桂花树,开花时她总要捡落花装进小袋子,塞在衣襟里,走路一晃就香。 掏了钱,他沿着街往县南走去。 老槐酒馆临着一条较宽的街。酒馆门楣是深色老木,檐下挂着两盏旧红灯笼。 老板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三十来岁,笑纹很深,见谁都像熟人。 江陵刚走近,老板先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像是在旧记忆里翻找,随即笑得更开, “哎哟,这不是江家小子么?几年不见,越发俊朗了。” 江陵也认出了他:“李哥,你这生意可比从前大多了,不是那端茶送水的李小二了。” “哈哈哈,不过是混口饭吃。” 李老板摆摆手,“不过你这变化可是真大。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肩背也开了。” 两人寒暄一阵,李老板瞅他一眼,带着点打趣, “以前总是跟你寸步不离的柳月小姐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啧啧,那丫头如今可不得了,水灵。站那一坐,像画里的人儿。” 江陵脸上还是只挂着温和的笑:“劳烦引路。” 酒馆里木桌木凳擦得发亮,角落里有炭炉煨着水,茶香清透。 客人来来往往,但江陵一眼就注意到,其中有几个护卫模样的武人,一举一动都颇有章法,看样子修为不俗。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街口来往。 窗边坐着三个人。 阿强正对着楼梯口,背挺得过分笔直,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上,不安地搓着裤缝。 他面前坐着一男一女。少女背对楼梯,背脊修长,肩线柔和。 发髻梳的规矩,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男子身子微侧,衣着讲究,笑着对少女说着什么。 阿强一看见江陵,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站起来:“陵子!你来了!” 这一声把桌边两人的注意都引了过来。 少女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才缓慢转过身来。 江陵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小月,好久不见。” 这是原主以往的称呼,江陵觉得就这样叫着也无妨。 柳月的脸比原主记忆里长开了许多。 眉眼更清,鼻梁更挺,皮肤白净,举手投足都带着点含蓄的贵气,是看着很舒服的美。 二人对视的瞬间,柳月眉眼颤了颤,纤细的手指搅在一起。 他比从前更俊朗了,站在那里不像旧巷里那个沉默的少年,倒像真正能扛事的人。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她又是一慌,忙把视线移开:“江陵,好久不见。” 江陵走过来,阿强赶紧挪开凳子给他让位,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坐下,江陵才打量了许平一眼。 许平长高不少,眼神里却没了当年那股怯生生的腼腆,反倒多了桀骜与轻浮,甚至都没正眼看江陵一眼。 转头对柳月时,笑意却立刻堆起来:“霍员外近日身子如何,到了这乡下县城可有不适应?” 江陵听出来那话语中刻意加重的“霍员外”三个字,不无显摆之意。 原来柳月是跟着她家员外来的? 既然如此,她此次来应该不是为了自己,怕是另有目的。 他其实之前也有着些猜测,只是现在更笃定了些。 柳月回话很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劳你挂念,老爷并无不适。” 许平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阿强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插话又插不进去,只能端着茶盏装镇定。 茶上得很快,一只白瓷壶,倒出来氤氲着热气,茶色清亮,香气甘爽。 阿强端起来尝一口,忍不住双眼圆瞪,“好喝!” 许平眼神中带着不屑,“这可是春茶,二两银子一壶,普通人喝不到。” 听到这话,阿强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一时间窘迫得不知喝好还是不喝好。 江陵瞥了许平一眼,浅抿一口,茶香浓郁, “确是好茶。但所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就是不知道,这饮茶之人是否,人如此茶。” 听到他这话,许平眼神一沉,“江陵,你在嘲讽我?” “岂敢。”江陵平静回望。 阿强听不太懂,但见二人气氛针锋相对,顿时有些慌。 许平一拍桌子,似乎就要发作。 柳月适时插话,皱眉道, “江陵……江伯父的事我已经听说。” 许平见她说话,才耐下性子来。满脸的烦躁,像嫌这话题耽误了他兴致一般。 “我心里难过,只是没机会当面问候。伯父为人正直,我小时候也受过他许多照顾。” 说着,柳月眼眶微微泛红,从衣摆中拿出两李银票来,“这是我给伯父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那是两张面值五两的银票。 江陵皱眉。 阿强不是说她只是个管事的仆役?如此身份断不可能随手就是十几两银票。 再联想到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护卫,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他放下茶盏,摇摇头,“多谢你记挂,江家领情。但这银子实在太多,我江家消受不起。” 江陵也不是客套。 只是这阵子县城里不太平,她柳月身后有依仗可以随身携带如此面额的银票出门,江陵可不敢。 柳月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他的顾虑,轻叹口气,收了起来。 江陵这时候想起了母亲昨日嘱咐的话,手指放在怀里,摩挲着随身带的小盒子。 犹豫一会儿,还是取了出来。 算了,东西都带来了,虽然物是人非,好歹送出去也算是两清。 “难得见面,我带了点小物件。” 江陵先把桂花荷包递给柳月,“你小时候喜欢桂花,不知道现在还喜欢不喜欢这个味道。” 柳月心尖一颤。 接过来,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针脚。桂花香透出来,像把她一下拉回儿时的旧巷,“你……还记得。” “没过去多久,自然记得。”江陵笑。 接着把木蜻蜓推向许平:“这东西你当年一直想要,今日送你,当个念想。” 许平看了一眼,嘴唇颤了颤,随即露出一抹讥笑。 他甚至没伸手去接,手臂一挥,把木蜻蜓打落在地,“把破烂当宝,如今还拿来送人,真是寒酸。” 阿强脸色一变。 他最是清楚江陵当年有多宝贝这木头蜻蜓。 况且,这是江父亲手所做,也算是他的遗物。 而许平,居然就这样随手挥之? 许平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江陵,像是终于有机会把他踩下去, “听说你最近在学武?你知道什么才叫武者么? 我在湘城见过真正厉害的人物,刀劈石、掌断木,走到哪儿都有人供着。 你这种没天赋的穷鬼,想靠练武翻身?做梦。” “许平,你怎的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阿强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吼了一句。 “我如何?”许平嗤笑一声, “我如今是衙门的人,是你们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 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只能跟在你们后面唯唯诺诺地跟屁虫么?” 江陵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许平,眼神平静到让许平的咄咄逼人显得像孩童发脾气。 随后弯腰,把那只木蜻蜓捡起来,掸去沾上的灰,放回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柳月终于听不下去了,声音不重,却带着难得的锋利:“许平,够了。” 许平脸色一沉,还想再讲,可看柳月神色冷,便把话硬生生咽下,闷闷端起茶盏。 看着二人,江陵却总觉得这身份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按理说那霍员外是湘城富商,就算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商人。 许平就算职位不高,也能算是个衙门里的人物,何须如此低三下四? 桌上气氛沉凝下来。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老板端着一盘卤肉上来,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呵呵把盘子放下:“几位慢用,新卤的,趁热。今儿你们聚,算我添个彩头。” 江陵看出他这是在帮忙打圆场,于是道谢:“劳烦李哥了。” 卤肉的香气让阿强终于找到能说的话,连忙夸了两句,气氛才勉强放松一点。 半晌,各自吃了些肉,柳月的视线一直意无意落在江陵身上。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江陵,你……能陪我去那边站一站么。” 江陵看她神情,便明白她要说私话,“好。” 留下许平满脸愤懑地瞪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二楼有个小高台,靠着栏杆,能望见街口。雨后风凉,吹得人衣角微动。 柳月走到栏边停下。 声音很轻:“江陵,我要嫁人了。” 江陵没有露出惊讶,“恭喜。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柳月肩头一颤,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抿着唇,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些倔强:“你……怎么都不问问是谁。” 江陵沉默片刻。 他本能地不想卷进别人的命运,可看见柳月眼里的执拗,还是心软了。 于是顺着她的话问:“是谁。” 柳月的指尖捏着江陵送的荷包,被她捏出一层褶皱, “霍员外的儿子,霍少爷……会娶我做小妾。”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酸涩。 江陵心道果然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这乱世,能进富贵人家,吃穿不愁,是好事。 可做小妾,命又全系在主家喜怒上,哪天失了人心,便是一张薄纸般被撕掉。 哪有处处两全。 对柳月这样的出身而言,这也许已经算好路了。 “若他肯待你体面,日子总能过得稳当。愿你日后顺遂。” 柳月望着他。 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江陵面前。 盒子比江陵的新得多,木纹精美, “这个给你。其内丹药叫气血散,对你的修炼有很大帮助。既然你收不了银票,便收下这个。” 听到这句话,江陵哪能不明白,柳月怕是一来这县里,就把自己的境况、根骨、修炼情况都调查了个干净。 还真是个痴情的姑娘啊。 他忍不住感叹。 他常常听一院的富贵子弟提起这气血散,据说是练武之时常备之物,修炼时服用一颗,能辅助肉身强度提升。 不得不说,他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东西。 但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何况,是一个要嫁人的姑娘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欠来欠去,只会越来越纠缠不清。 “柳月,这东西就当是我在你这里买的。按钱财换算,以后我必然还你。” 他没再叫她小月。 柳月看了他很久,才点点头, “好。我记着这笔账,等你手头宽裕了,还我。 不过不用利息,就按成本价,五两银子还给我就好。” 江陵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多谢柳老板提携了。” “什么柳老板,别胡说。” 柳月嗔怪地瞪他一眼。纷乱的心绪似乎因为他的这番话又好了些许。 风吹过栏杆,街上人声熙攘。 二人就这样静默地望着人来人往,片刻宁静。 “我还要在这绥安县待上一阵。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淮安驿馆找我。” 柳月突然说道,又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江陵这次没有再推辞,“好。” 第十四章青龙镖队 江陵从茶馆出来,转身往孙胜的铁匠铺走去。 “孙师傅。”他喊一声。 炉火边,孙胜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被熏得发黑的脸。一见是江陵,咧嘴笑了起来, “你小子比半月前壮了些。东西我打好了,正想着这两日你该来取了。” 他把手里的铁锤一放,转身从里屋里取出一个长条布包,打开。 左边躺着一具短小精悍的靴弩。 弩身用生铁打造而成,线条流畅,弩箭锋锐。 右边则是十余枚透骨钉,三棱针头在火光下隐约泛着寒芒。 江陵接过靴弩,先试着扣动了一下机簧,咔嗒一声轻响,机括咬合得极稳。 又拈起一枚透骨钉,在指间转了转,分量和重心都极为顺手,显然孙胜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孙师傅,好手艺。” 孙胜被夸得得意,“那是自然。你给我的图样本就巧,我再琢磨琢磨,做出来总不能丢人。 尤其这靴弩,照你的法子改了三回,才把机括磨到这么顺手。 贴在靴侧,不显眼,关键时刻抬腿就能发,阴人最是好使。” 江陵点点头,心里很是满意。 又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您既不收我钱,我也不好让您亏了。这两张新图,算是补偿。” 孙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图纸,摊开细看。 第一张画的是一种袖内机关,短箭平时藏在护臂之中,按扣一动即可近距离射出。 第二张更怪,是一种改过的散针暗器,针槽成扇形开口,可在极近处一把打出,专破对方眼鼻喉三处要害。 孙胜越看呼吸越是粗重,眼里满是惊喜, “妙啊,真妙!小子,若不是你还在武馆学拳,我都想拉你在我铺子里搭伙了。” 江陵谦虚:“都是瞎想的。” 孙胜小心翼翼把图纸收好,一张老脸止不住地裂开,转身就在铺子里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抱出来一件叠得整齐的内甲。 “这个你拿着。” 孙胜塞进江陵怀里,“是用山猪皮和细铜丝混编的软甲,原本有人订了又没来取,一直压在我这儿。 要说值钱,倒也算不上,可刀子捅上去,能卸一半劲。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捡条命回来。” 江陵摸着软甲,很是惊喜。 恰好自己后日就要和陈铮出去走镖,这东西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陵将软甲收下,“这份情,我记下。” 孙胜摆摆手:“人情就罢了,你以后若还能想出别的好东西,别忘了先来找我就成。” 离了铁匠铺,江陵又去武馆站了半日桩。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院中灶房里正飘着热气,母亲张媛坐在门槛边择菜,一听见门响便抬起了头。 “回来了?今日小聚如何?” 江陵把外衫搭在木架上,神色如常:“挺好。” 张媛看他一会儿,“那就好。” 等夜深了,母亲和弟弟歇下,院子里传来风吹竹影的细碎声响。 江陵走到后院之中,把门轻轻闩好,从怀里取出那只柳月送来的木盒。 盒盖一开,一股药香便缓缓溢了出来。 那枚气血散不过拇指大小,色泽暗红,表面还有细碎的药纹。 江陵盯着它看了片刻,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 起初只是一股温热,可不过几个呼吸,那股热流便像在腹中炸开一般,沿着经络迅速冲向四肢百骸。 江陵只觉得胸口发胀,手臂、双腿、腰背上的筋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寸寸拧紧,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在耳边轰响。 好强的药力! 他强压下喉间闷哼,几步踏开,双脚沉落于地,摆出混元桩的架势。 原本练混元桩时,那些细微处总还会有些滞涩,可借着气血散冲开的这股药劲,浑身上下竟前所未有地通畅起来。 筋骨像被火烘过,气血则在皮肉之下鼓荡奔涌,令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近乎发热的膨胀状态。 他不敢松懈,直接借这股药力沉入桩中。 这一站,便是一整夜。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可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不是疲惫后的虚浮,而是一种筋骨、气血都被重新打磨过一遍后的轻盈与饱满。 下一刻,熟悉的虚幻符箓在他眼前浮现而出。 【趟泥步:圆满(500/500)】 【混元桩:大成(227/500)】 江陵盯着那两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趟泥步圆满,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混元桩的进境,却还是让他心中狠狠一震。 一夜药力化开,竟硬生生往前推了二十点熟练度。 若按他平日的速度,少说也得数日工夫。 如今不过一夜,便抵得上他平日好几日苦练。 “这气血散,药效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现在终于是亲身体会到那些富家子弟的待遇了。 简直恐怖如斯! 照这个速度,如果再有两三颗这样的丹药,他恐怕在半个月内就能触摸到圆满的门槛。 柳月这份礼,送得确实太重了。 ...... 两日后,到了与陈铮约定的走镖日子。 集结地点在绥安县南门外的长亭。 江陵赶到时,那里已经停了五辆沉重的牛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清香。 “江师弟,这边!” 陈铮正站在第一辆车旁,与几个精干的汉子低声交谈。见到江陵,用力挥了挥手。 江陵走近一瞧,这次走镖的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个。 除了他,其余的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好手。 几个老镖师只是冷淡地扫了江陵一眼,就撇过头去。 陈铮把江陵拉到一旁,一边检查着牛车的轴承,一边压低声音叮嘱道, “师弟,这趟茶叶运往相邻的平阳县。咱这青龙镖局在方圆十几里也算是大镖局了,所以也有些面子。 官府、山匪之类的该有的关系都已经打点好,所以我说你不必担忧,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只不过,你要记下咱镖行的规矩。 第一,‘三会’。 要会搭火做饭,要会识路辨方,最重要的是,要会修车补漏,车坏了,命就丢了一半。 “第二,‘三不出’。 雨天不出,路滑易伏击;黑夜不出,眼不明耳不聪;心神不宁不出,说明有兆头。” 陈铮指了指头顶那面绣着青龙纹路的镖旗, “镖旗在,人在。要是遇上劫镖的,先别急着拼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能用‘春点’把对方劝退最好,劝不动,再见红。 记住,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 遇上那些拦路讨钱的小毛贼,给点买路钱是规矩,别随便动武。但若是遇上那些不讲规矩的疯子……”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就一个字,杀!” 第十五章寺庙 正午。 牛车在泥泞与碎石交替的官道上前行。 江陵走在队伍中后方,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密林。 “不用担心,师弟。”陈铮骑着一匹瘦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这前二三十里地,都是熟路。 官家虽然管不住,但咱们镖局每年的银子不是白花的。” 正说着,前方官道一侧的土坡上,隐约出现了几个身影。 那些人斜挎着猎刀,有的还拎着长矛。 看那模样,似乎是山匪。 江陵看陈铮一眼,见他对自己眨眨眼,一脸的闲适。 领头的老镖师从怀里掏出一面画着特殊标记的小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高喊了一句江陵听不懂的话。 土坡上的山匪见状,领头的一人也挥了挥手,便如同潮水般退回了密林深处。 陈铮呵呵笑着解释, “这伙山匪是这一带的老户,咱们镖局每月给他们供着买路钱。逢年过节还得送几担好盐和陈粮。” 江陵轻笑。 该给的回扣给足了,路自然就平了。 一日过去,日头西沉,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老长。 夜里,镖队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在城外三十里的枯禅寺歇脚。 “这枯禅寺的住持跟咱们镖局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陈铮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肉干,递给江陵一块,接着说到, “庙虽小,但院子大,后院的草料也足,镖师们平日里路过,都喜欢在这歇脚,省了露宿荒野受罪。” 江陵接过嚼着。 远远地,已经看见了那座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庙。 落日的余光斜斜打在斑驳的院墙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 但走近山门时,江陵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山门前的石阶上,一只灯笼歪斜地倒在泥地里,纸罩已经被风吹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蜡烛早已熄灭。 门前也不见僧人洒扫,安静地有些诡异。 江陵直觉不太对劲,暗暗攥紧了缝在袖子内的几枚透骨钉。 为首的老镖师握住刀柄,大步跨上石阶,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玄苦住持......”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僵住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 陈铮和江陵以及其余镖师便也下了马,上前查看。 只见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具尸体,身着袈裟,看样子全都是寺里的僧人。 这些人的死状极惨。 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箭孔,却个个都是一击毙命。 胸口塌陷下一个巨大的掌印,胸骨显然已经粉碎。 “嘶——” 随行的镖师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紧绷。 为首老镖师脸色铁青,“杀人的人手段极狠,看这力道,怕是硬茬子。” “那咱们……还留在这儿吗?”有人小声问。 老镖师环顾四周,看了看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和疲惫不堪的牛只,咬牙道, “天黑走山路是大忌,万一凶手就在林子里等着咱们,那是自投罗网。 这院墙高,咱们把门顶死,火生旺点,熬到明天一早,留两个人报官,其余人继续上路。” 镖师们虽然心中惊惧,但知晓老镖师所言不虚。 于是纷纷动手收拾院子,有人将尸体移到偏殿,有人生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 江陵没有去休息。 他趁着众人忙乱之际,来到几具尸体旁,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火光,仔细查看。 体温还没完全散尽,尸僵也还没开始…… 江陵在心中默默推算。死亡时间绝对不超过三个时辰,杀人者,绝对没走远。 一击震碎心脉,胸腔大面积塌陷,这需要极强的爆发力和特殊的劲力运转…… 他皱眉回忆着那日叫做赵铁鹰的捕头挥拳斩断木桩的模样。 炼肉境,大概可以轻易做到吧? 又从怀里取出一份简易地图,这是方才陈铮给的。 方圆十几里除了这一间寺庙,全是深山和溪流,没有村落,也没有其他势力。他们一路赶来也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影或痕迹。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人做的...... “喂!那个小子,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这时候,一声粗暴的喝声突兀地打断了江陵的思绪。 江陵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镖师正大步走过来,伸手就抓向他的肩膀, “来跟着姓陈的蹭银两的废物,就别多管闲事!万一惹上什么邪祟麻烦,你担待得起吗?” 江陵被他那股蛮力一推,整个人就踉跄着栽倒在地。 好重的力道。 江陵心下凛然。 “陆连!”陈铮远远看见这一幕,从火堆旁冲了过来,对着那镖师怒目而视,“我警告你,手脚放干净点!江陵是我师弟!” “师弟?”陆连嗤笑一声, “你们武馆教出来的都是些只会花拳绣腿的软蛋。这小子毛都没长齐,让他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陆连,你这几年把家中的纠葛无端迁怒到其余震远武馆弟子身上,原本就是小肚鸡肠得很。”陈铮瞪把江陵扶起,护他到身后, “现在就连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要欺负,还要脸皮么?” “陈铮,几月不见,你这嘴皮子功夫见长。”陆连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就是不知道这手上功夫如何?别又被我打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二人气氛剑拔弩张起来,眼看就要动起手。 那老镖师此时走了过来,不耐烦地喝道,“两个小兔崽子都给老子闭嘴,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叶叔,是这小子手不干净,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陆连指着江陵。 “住口!” 被叫做叶叔的老镖师骂一句,扫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再多事,就把你们都扔林子里去喂野狼!” 陆连冷哼一声,瞪了江陵和陈铮一眼,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夜深。 院里,篝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除了负责值夜的两个镖师,其余人都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打盹。 江陵躺在偏殿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闭目养神。 陈铮抱着草席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没摔坏吧?” “没。”江陵睁开眼,摇摇头。 “唉,真是抱歉,牵连到你了。” “师兄和那人纠葛不浅?” “算是吧。”陈铮苦笑,“他是长龙武馆的,因为一些原因,总是找我们武馆麻烦。这几年被他打伤打残的正式弟子没有十几也有八九之数。” 江陵挑眉,“这人居然如此厉害?” “是啊。”陈铮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先不说他的事。我刚才看了那些和尚的伤,想要造成那种伤口,杀人者的修为至少得是炼皮境。 更重要的是,让我想起了一本武学杂记里的描述。” 江陵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什么描述?” “‘劲透皮肉,骨碎如泥’。”陈铮一字一顿地说道, “掌法名为,小无相印。 这是一种走极端路子的掌法,不求圆融,只求一击毙命,是一门专为杀戮而生的功法。 据说是某位武道大能流传下来的,修到精妙处,甚至能越境界杀敌。” 第十六章 危机 听着他的描述,江陵思索片刻, “这种功法怕不是寻常武馆、镖局所能涉及的。和军中有关?” “你还真是敏锐。”陈铮讶异地看他一眼,赞许道, “的确如此,据说那大能曾是军中元帅,后来不知遇到什么事,被砍了脑袋。 这人似乎性情极为古怪,留下的所有亲创功法都是极端暴虐的杀人技。 所以大多被朝廷扣了下来,流传进民间的极为稀少。” 他说着说着便困了,昏昏欲睡的模样, “不过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那杀人者只是内功十分强悍也说不准。” 江陵没接话。 寺庙里,渐渐陷入静默。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镖队的人大多没睡踏实,偏殿里那股散不掉的血腥味仍旧像湿布一样糊在人鼻腔里。 叶叔派了两个脚程快的镖师,天亮前就下山去了,说是找最近的驿亭报官,再让人转告县衙来收尸。 可镖不能等。 大宗茶叶压在车上,约定的交货日子卡得死,晚一天便是扣钱,晚三天甚至可能被认作“失镖”。 于是天色一亮,镖旗重新挑起,牛车吱呀上路。 前半日路况还算平稳。 镖师们比昨日沉闷了许多,都把手放在了兵器附近,目光也时不时扫向两侧山林。 茶叶虽然包了油布,可风一吹,仍隐约带着股清苦的香气,掺在湿冷晨雾里,让人莫名有些发紧。 今天这段路不算好走。前面有一段夹谷,两边路窄,若真有人动手,多半会选那里。 江陵揉着太阳穴,仔细查看手中地图,分辨周围地形。 他昨夜也没睡得安稳,此时只能强自打起精神。 队伍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太阳刚刚越过山脊,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起来。 这里是一道两山夹出来的谷口,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官道像被硬生生挤成了一条细线。 地上碎石很多,牛车经过时吱呀作响,速度也慢了下来。 进了峡谷没走多久,最前头牵车的叶镖师突然勒住缰绳,低喝一声:“停!” 整个队伍顿时一顿。 江陵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丈余外,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道人影。 截道的?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长袍,袍摆垂地,兜帽半遮着脸。 他们并不吆喝,也不亮兵刃,只是低着头,口中不断念着。 那声音起初很轻,听不真切。可随着车队停下,越发分明起来。 “圣月在上,众生皆苦,血肉为桥……归于真灵……” 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冷意味。 队伍里瞬间有人变了脸色。 “圣月教!”一个年纪稍轻的镖师忍不住失声。 就连那陆连,目光都骤然收紧,手掌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怎么会是他们……”陈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江陵暗暗警惕。 原来这些人就是陈铮之前提起过的圣月教,“师兄有何头绪?” 陈铮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发沉, “前些天镖局另一趟镖遭过他们袭击,死了三个人,丢了一车药材。 可那地方离这儿少说也有数百里,再加上县衙前些日子才清缴了一批圣月教徒,听说还抓了他们一个香主,照理说他们如今该缩着头喘气才对,怎么还敢把手伸到这条线上来。” 他神情里多出几分懊恼:“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才敢带你出来。谁能想到,这帮疯子竟还有余力” 话音刚落,前方那十几名长袍人中,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兜帽底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过分的脸。 他双眼发亮,像蒙着一层病态的光,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笑容:“奉圣月法旨,借尔等血肉与货物一用。” 叶镖师冷声:“装神弄鬼。”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抬起一只手。 下一瞬,两边山林里竟又钻出数道同样身披长袍的身影,连后路都被堵了。 镖队里顿时一片骚动。 叶镖师的脸色彻底沉下去,喝道:“护车!” 镖师们瞬间散开,站成两层,外层持刀枪防冲击,内层护牛车与货。 江陵也站到内层边缘,脚下一错,趟泥步的步法微微起势。 他看见陈铮已经拔刀,刀光在峡口一闪,像拉开某种序幕。 圣月教的人动了。 他们动作很快衣摆一掀,人就到了近前。 袍下露出绑着布条的赤足,脚掌落地无声。最前方一人抬拳便砸,拳风竟带着沉闷爆响,像石头砸进水里。 “砰!” 一名外层镖师抬刀格挡,刀背刚触到对方拳头,整个人便像被牛撞了似的倒飞出去,撞在牛车轮上,吐出一口血。 那把刀竟被打得弯了一截,刀刃上全是细碎裂纹。 陈铮瞳孔一缩,这不是单纯力大,这是劲透皮肉、震裂金铁的路数。至少是炼皮境,而且绝不止一个。 战场瞬间乱成一团。 圣月教的人像不怕死一般,哪怕肩头被划开口子,血淌出来也不退,反而诵念更急。 牛嘶声凄厉,有一辆车被撞歪了,茶叶袋滚落,油布破开。 陈铮一刀削掉一人半边兜帽,替江陵阻挡住一人。 那人咧嘴一笑,抬拳便拍向陈铮胸口。陈铮急退半步,刀身横挡,仍被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陈铮一边格挡一边吼,“往林子里跑!快!你留在这儿我护不了你!” 江陵心里一紧。 的确如此,境界差距摆在这里,他留在这里只能是拖其他人后腿。 虽然他还有靴弩与透骨钉,但这是混战,暗器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 当下,也不迟疑,“峡谷外见。” 脚下趟泥步一踏,扭掉几个朝自己扑过来的人影。 借着旁边一辆牛车做掩护,趁两名教徒被别的镖师缠住的瞬间冲出峡谷,沿着碎石滩斜冲进右侧林子。 好在那些人是为了抢货,并未急追。 身后喊杀声、拳掌声交织成一团。 跑出足有百余步,他才停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背贴树皮,微微探头观察。 所以,这些人就是昨夜里杀掉寺庙里和尚的凶手? 他胸口起伏,不断调整气息。 但方才似乎并未看见有人使出那能一击毙命的掌法,那些人的攻击似乎还是武道中最常见的拳法为主。 想到这里,背脊一阵发寒。 如果不是他们,那岂不是说明,杀人者还在附近? 这个猜测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跑。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 此刻,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一处乱石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一个蒙面汉子。 他身上裹着件破烂斗篷,左肋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虽然已经不再大股往外冒,却仍将衣料浸得发黑。 半蹲在树荫里,呼吸很轻。 望着躲在树后的江陵,他心中闪过一丝阴冷杀意。 妈的,都怪那些府衙的人。老子要是没受伤,也不至于连圣月教的那帮小喽啰都得绕着走。 原本想等官道那边结束后再找机会撤走,可谁知竟有个少年一头扎进林子,还停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那帮人追得紧,好不容易才甩掉一段路程,若让这少年发现了自己,闹出动静,引来注意,那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里,蒙面汉子眼神越发阴沉。 不能留。 对付这么个半大的小子,不会杀几个寺庙里的和尚难。 尸体往灌木里一丢,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刚刚死过人。 想到这里,他缓缓挪动身体,脚步放得极轻,像一条藏在枯枝里的蛇,慢慢朝江陵靠近。 而江陵正打算起身跑路,下一刻,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不对。 风吹树叶的声音里,似乎混进了另一种细小的动静。 像是有人踩在积叶上,刻意放得很轻。 他后背瞬间绷紧。 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树木遮挡,手指悄悄摸向透骨钉。 声音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电光火石间,他借着练步法养出的本能,身体猛地朝前一侧,右臂反手便甩。 几乎同一时间,那蒙面汉子也发动了。 他整个人从树后扑出,速度快得惊人。 哪怕受了伤,这一下爆发依旧远胜寻常人,只一眨眼便贴到了江陵身后,五指如钩,直取他的后心。 江陵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压迫而来的黑影,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嗖!” 一道极细的破风声骤然划过林间。 察觉到危险,汉子顿时收掌,身体往后倾去。 那枚透骨钉擦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撕开一小片衣料,划出一道血线,最后深深没入后方树干之中。 发出嗤的一声响。 蒙面汉子目光一寒。没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迅速,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而江陵也在这一瞬彻底借势转过身来。 两人一步之距,几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十七章掌法 这就是杀了那些和尚的人? 江陵一眼就看见面前这汉子的侧腰,他受了伤。 无论是不是那人,从刚才那一击的速度来看,其实力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不能硬拼。 至于他为什么要袭击自己,江陵来不及多想。 蒙面汉子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更盛,又是一掌拍来。 江陵不敢硬接,脚下一拧,趟泥步瞬间展开。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让他下盘极稳。整个人像贴着湿地滑开的泥鳅,斜斜让过。 披来的掌风携着霸道罡气,仅仅是近身,就震得他胸口发闷。 好霸道的掌法。 江陵暗暗心惊。 好在这人伤得不轻,看左侧位置,怕是伤了脾脏。速度、力道都浅了不少。 江陵眼里闪过些狠戾。 既然如此,便先攻其伤处,再往后拖。 拖他脱力、失血,更重要的是,他瞥一眼那人被透骨钉擦伤的右肩,要拖到乌麻涎发作。 他疯狂后退。绕树、借石、踩泥滑步,不断往树林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还不断在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那是给陈铮留的,如果他那边结束得快,便能循着痕迹追来。 他尽量不与对方正面对撞,可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被拍中几次,若是没有甲胄护身,怕已然重伤。 江陵有所猜测,这人出掌虽然非常凌厉,但绝对不到足以一掌毙命的程度。 看来,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他施展出那种掌法。 蒙面汉子森然,“你能跑到几时?” 江陵喘着气,死死盯着对方肩头那道被透骨钉擦出的伤口。血色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毒已经开始渗进去了。 但还不够。 炼皮武者筋骨气血都强于常人,这点毒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多加几层,只怕还真拖不死对方。 想到这里,故意一个踉跄,脚下踩断一截枯枝,身形慢了半拍。 蒙面汉子果然上当,眼中狞色一闪,右掌如鹰喙般直取江陵胸前。 江陵猛地侧身,下盘一沉,整个人贴地滑出。与此同时,袖中寒光一闪,透骨钉极其阴狠地钉向他落地的左腿膝弯。 这一钉角度刁钻,蒙面汉子身在半空,只能强行扭膝。透骨钉擦着小腿外侧飞出,又蹭破层皮。 如此连招屡次上演。 江陵此时是真正见识到炼皮境的防御力,比如今的自己要强上不止多少。 这透骨钉他之前试过,锋锐程度可以说是吹毛断发,他手指触上去便会被划开口子。 而这汉子却能将其几乎全部挡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汉子几次发力都扑空,还被江陵手中的暗器不断骚扰,逐渐开始烦躁起来。 该死的小子,怎么如此滑溜? 而且,他扔出的钉子和箭矢总是往自己的左腰间飞来的。 伤口免不得被牵动,呼吸也粗重起来。 不能再给他机会。 他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脚下发力,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江陵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变了。 只见那汉子抬起左手,竟猛地探向自己左腰那道伤口。 噗嗤一声。 五指狠狠抠进皮肉里,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江陵瞳孔骤缩。 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从自己腰间伤处狠狠抓了一把鲜血出来。 那血本该是暗红黏稠的,可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竟泛起了一层妖异的鲜红。 接着,五指一合。 整个人一步踏出,脚下烂泥炸开,带着那只染血的手掌朝江陵当头拍下! 这一掌,和先前完全不同。 没有大开大合的凌厉罡风,反而带着一种巨大的死亡气息,似乎空气都被这一掌一寸寸挤压了过来。 从四面八方一同压下。 江陵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圆满境界的趟泥步明明已经练到了骨子里,可他脑海里竟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躲不掉。 那是一种近乎碾压的威慑,像幼兽在山林中第一次直面猛虎,尚未真正碰撞,身体便先一步知道了死亡的到来。 ……我要死在这儿了? 血掌越来越近。 一尺。 半尺。 三寸! 江陵甚至感觉到阴冷腥气扑在脸上,脸皮都被那掌风压得微微发麻,耳中嗡鸣一片。 然而—— 就在掌缘几乎触到他眉心的刹那,那只手,硬生生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一样。 蒙面汉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写满了惊骇,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陵,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僵硬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能感觉到一股药力正顺着血液钻入骨髓,四肢麻木。 更绝望的是。 突然泄了气,他左腰处的伤口,便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钝刀正在内脏间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昏厥。 “毒……”他用眼神恶毒地剐着江陵,心中悔恨到了极点。 他居然在那些暗器上淬了毒? 可恨,可恨!这么个毛头小子,怎能如此恶毒! 江陵和那双眼对视,胸口剧烈起伏。还以为要死了...... 幸好麻药及时起了作用。 他眼神骤冷,最后一枚透骨钉已然在握。将全身劲力灌注于指尖,对着蒙面汉子的太阳穴,狠狠刺了下去! 汉子双眼倒映着那枚钢钉。 可笑,可笑他堂堂炼皮武者,没被那帮府衙的狗崽子砍死,竟栽在了一个刚出茅庐的雏儿手里! “噗嗤!” 他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重重地栽倒在泥泞之中。 江陵的手还有些发紧,他并没有立刻松懈。 侧耳听了足足十几息,确认周围再无第二个脚步声,这才蹲下身去,伸手探向那具尸体。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会杀那寺庙里的和尚,又为何要杀自己。 第二次杀人了。 相比上一次,他已然麻木了许多。 只有些劫后余生的快感,胃里几乎找不见翻涌的恶心感。 汉子的衣襟里鼓鼓囊囊,似乎藏了东西。江陵心里一动,摸到一层油纸包裹的硬角。 他把油纸抽出来,轻轻抖开。 里面是一册薄薄的书,封皮粗糙,边角卷起发毛,甚至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封面上几个大字: 《小无相印残篇》。 江陵的心跳,几乎在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就猛地加快。 居然真的陈铮口中所说的那掌法? 残篇,仅仅是残篇就有如此威力么? 他知道不能久留,迅速将册子塞进怀里,又从他身上找出几块散碎银子,约莫四两出头。 接着,用枯叶草草掩住血迹,再取回把那些扎进树干的透骨钉。 将尸体拖进一处低洼灌木,遮住大半身形。 做完这些,才转身朝官道方向折返。 ...... 官道那边,幸存的镖师们也终于从死局里撕开了口子。 他们以两条命的代价拼死了圣月教三人,包括两个炼皮高手,之后护着牛车冲出夹谷。 怕是觉得再追下去得不偿失,教徒们便纷纷退去。 叶镖师指挥着其余人在夹谷外一处稍开阔的坡地停下,清点货物。 陈铮抬眼望向夹谷方向,担忧江陵的情况。 他也受了伤,但还是挣扎着从石头边站起身。 “你去哪儿?”叶镖师看见他的动作,皱眉问到。 “去找我小师弟。”陈铮声音沙哑,“我刚才让他逃去了林间。” 一声冷笑响起。 陆连从牛车旁走过来,他也受了些伤,但比陈铮好很多,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那山林里出了什么野狼、黑瞎子都不稀奇。 一个刚入武馆的毛头小子,八成已经被野狼叼走,咬得骨头都不剩了。你现在进去找他,是想给狼群加道菜,还是想替他收两根指头回来?” 陈铮不搭理他,还是执拗地要往前冲。 谁知一双厚重的大手重重捏住了他的肩头,陈铮回过头,便见到叶镖师严肃的脸, “今天已经死了两个,保不准那圣月教还在林子里另有埋伏。你不能去。” 陈铮胸口起伏更重,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可他是我师弟。” 叶镖师冷声道,“我不管他是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货物送到。” 说完这句,转身撂下句话,“天黑之前不回来,就当他已经喂了狼。” 第十八章归来 江陵沿着林间低洼处一路折返,身形很快消失在更深的树影里。 不过一盏茶工夫,林间便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他们走得极轻,脚下落点几乎不压断枝条。 为首之人身形不高,披着一件灰色短披风,腰间悬窄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常年随身。 他停在一处树根旁,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痕,抬眼看向左右两人, “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把他逼出致命伤口,偏偏让他钻进林子。” 他语气里压着一股烦躁,“都怪你先前那一下偏了。” 被训的那人身材极壮,身高足有一米九开外,他脸色一沉,却没敢回嘴,只低声道:“他跑得太急,林子里枝叶又乱,确实没办法。”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接话,语气无奈,“我们若再失手,回去不好跟赵头儿交代啊。” 为首之人揉了揉眉心。 赵头儿发起火来,不是挨骂那么简单。 更何况那人一身掌法诡异,一路过来,已经杀了几个僧人,若是再放任他继续下去,怕是还要闹出不少人命。 “只能动作再快点了。” 三人又深入林中一段路。 没多久,瘦高汉子忽然在不远处停下,蹲着拨开枯叶,露出一片被踩烂的泥地与断枝。 “这儿有打斗痕迹。”他抬起头,目光沿着倒伏的灌木往前扫,“看样子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人交手,劲力不弱。” 另一人走近,伸手捡起一截被硬生生折断的藤条,又在树干上摸了摸几道刮痕, “那流寇的伤口在腰侧,行动不便,若真在此处激战,多半是被人缠上了。” 三人沿痕迹继续往前。 林地越走越乱,越走血腥味越浓。忽然,为首之人在一棵树旁停住,弯腰从泥里抠出一根短矢。 那短矢比寻常弩箭更短更细。 “这不是军弩箭。”他皱眉,“也不像猎弩。” 强壮汉子也凑过来,接过那弩箭,指腹在箭簇上轻轻一抹,脸色微变:“箭锋上有淬痕,像抹过毒。做这弩箭的人很讲究,箭簇开了血槽,尾部配重也很细。放眼县里,能有这手艺的不多。” 为首之人盯着那弩箭,目光更沉了几分。 “再找。”他低声道,“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不多时,强壮汉子指着地上一串细小的凿痕:“这里有三棱钉的痕,像是飞掷暗器。” 瘦高汉子忍不住皱眉,“这人手段倒是多。但这力道太浅,钉子堪堪入木半分,不像是长久练武之人。” 越往前,地上的血越多,已经不是零星滴落,而是一片片溅洒。 忽然,一股极淡却令人心口发闷的气息从前方传来。 那气息像潮湿的铁锈,又像腐败的香火灰,混着血腥一起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生出厌恶与忌惮。 为首之人脸色微变,低声道:“是那人的掌劲残留。” 瘦高汉子声音发紧,“他果然在这儿动过真格的。” 另一人皱眉:“看来这使兵器之人,怕是凶多吉少。” 又搜了十几步,为首之人忽然停住,拨开灌木,露出一个身影。 “这里有尸体。”他压着嗓子唤道。 果然,又死人了。都怪自己三人没有及时将他斩杀。 他暗暗自责。 另外两人迅速靠拢,蹲下查看。可下一瞬,三个人的神情几乎同时僵住。 那具尸体不是他们以为的对手,而竟然是他们追了许久的流寇本人! 黑巾半落,脸色灰败,太阳穴处有个干净利落的孔洞。 瘦高汉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到底是谁,竟然能在林子里把他干净利落地斩杀了?” 为首之人没有说话,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冷厉, “不是圣月教的手段。出手的人很聪明,用步法拖,用暗器伤,用毒逼停最后一击定胜负。” 他抬头望向林子更深处,目光阴沉,“收好那箭矢。把尸体带回去,交差。” --- 绥安县城。 云栖客栈占着城中最好的地段,门口两盏红纱灯笼高高挂着,灯影映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铺了一层暗红的漆。 客栈里往来住客多是富商与外地行脚的体面人,掌柜一向懂规矩,连廊下的铜灯每日都要擦三遍,铜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二楼雅间里,霍南浦披着一件短衾。他身形消瘦,颧骨略突,正靠在窗边读信。 眉头越皱越紧,像是信中提到的事让他心烦意乱。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哭闹声,接着是喝骂与脚步乱响,像有人在追打。 霍南浦手指一紧,把信纸揉出一道皱痕。 起身推门出去,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院子里围着几个下人,却没人敢上前。 人群中央,一个二十几岁的锦衣青年正举着藤条,抽打一名少女。 女孩瘦得单薄,抱着头蜷缩在地,脸上、额角都有血痕,被打得抬不起头。 她的头发散乱,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交错。 正是柳月。 他的目光在柳月身上停了半瞬,又落到那男孩身上,语气冷淡:“在吵什么?” 青年回头,见是父亲,恶狠狠地指着地上的柳月理直气壮道, “父亲,这小贱人偷了我练武的丹药,还说拿出去卖了!我不打她不长记性!” 他越说越气,藤条又落了两下。 霍南浦眼神里没有多少波动,只是疲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要教训人可以,但别把人打死,毕竟是以后要娶的,注意分寸。 还有,动静小点,莫要吵着我。” “是,父亲。” --- 天色渐暗,官道边的风开始发凉。 镖队在一处半山腰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不大,角落还有前人留下的灰烬与碎柴,是走镖人常用的歇脚处。 众人把牛车横在洞口外侧,稍作遮挡,又在洞内升起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照得每个人脸色都灰黄疲惫。 伤员躺在铺开的油布上,用随身草药给自己疗伤。 死去的两名镖师被草席盖着,放在洞内最里面。 陈铮坐在洞口一侧,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眉头越来越紧。 他一路都留下了标记,江陵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循着标记追上来。 可现在天都快黑透了,人还没到。 镖队中一个名叫钟鸣的镖师,在旁边递给他一口热水,“还想着你小师弟呢?” 陈铮接过水,却没喝,只握着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嗯。” 钟鸣沉默了一下,“说不定绕路了,等会儿就到。” 见他面露愧疚,又拍拍他肩膀,“陈铮,别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走镖就是刀口舔血,谁都可能回不来。 那小子运道不好,撞上祸事,真要出事也怪不了你。” 陈铮却摇头,“是我带他出来的,我对不起他。” 钟鸣见劝不动,便也只叹口气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洞内原本疲惫靠坐的镖师们几乎同时抬头,手下意识摸向刀柄。火光照在众人眼里,映出一片警惕的冷光。 “谁?” 几个镖师立刻站起,刀已半出鞘。 洞口外,一道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 先是一个轮廓,接着是被火光照亮的脸。年轻、俊朗,双眼清亮。 他停在洞口,“是我。” 听见这声音,陈铮猛地站起,伤口都顾不上,几步冲到洞口,“师弟?你没事!” 来人十六七岁模样,正是江陵。 第十九章吃肉 山洞内的火堆噼啪作响。 陈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好在你真回来了,伤哪儿了?快,坐下让我看看!” 江陵缓缓坐下,浑身疼痛比之前缓解了些。 “这是遇到什么了?”陈铮皱眉,江陵身上的血腥味极重,肯定遇到了危险。 周围的镖师也都围了上来。 江陵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后怕的语气低声道, “路上撞见了几只饿疯了的野狼。 林子里黑,我跑得急,差点被围住。 还好运气好,撞见了一个山里猎户废弃的陷阱坑,我借着那坑位周旋,把领头的狼给甩了进去,剩下的才散了。” “野狼?”叶镖师皱了皱眉,看着江陵身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又被利爪扫过的痕迹, “你这小子命是真硬。这老林里的狼都是成群结队的,你能全须全尾地摸回来,也是祖上积德。” 不远处,陆连哼了一声,看向江陵的眼神里,那股子轻蔑依旧没有散去。 …… 接下来的几日,镖队走得格外小心,他们也再没遇到像样的麻烦。 等那几辆残破的牛车缓缓驶入平阳县城高大的城门时,江陵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写了货,又走了几日,回到镖局。 这次走镖,货虽然保住,但死了两个老镖师。 以为镖局内部的消息收集出了岔子,没料到圣月教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张到了夹谷一带,而死掉的两位镖师家里在县城里都还算有些门楣,家属闹得厉害。 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堵住幸存者的嘴,镖局这次给出的银两格外丰厚。 账房内,江陵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微微发愣。 十两,又是足足十两。这在绥安县,足以买下几千斤糙米,是以前江陵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财不露白,收好了。”陈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低声叮嘱道。 陈铮虽然受了伤,但精神还好。他怕江陵揣着巨款在回家路上被人盯上,便执意要亲自护送他一段。 “陈哥,”江陵按了按怀里的银子,忽然开口问, “咱们县里,哪里能搞到气血散之类的药?” 如今钱财到手,江陵也不打算只当那存钱的仓鼠,只有花出去才能算数。 若想在那两个月之后的一院二院之争中夺下些名头,如今他所需要的,除了肉食,就属这气血散了。 陈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出赞许, “不错,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虽说药效持续时间也不过十日左右,但对肉身的增幅很强,哪怕是对炼皮境、甚至是炼肉境的强者,都还能有些效果。 不过寻常的小药铺里只有次货,药力散乱不说,吃多了还伤身。真正的好药,得去县里那几家大的商行,比如四海商行、灵宝轩之类的。 他顿了顿,“那些地方水深,生面孔进去容易被宰。 我刚好认识些人,有些旧交情。能帮你拿点成色正、抽成少的。 你这两天先在家养伤,等伤口结痂了,气血稳了,就来找我。” 江陵心中感激,“多谢师兄。” 接着,二人先是去药铺买了些廉价的外伤药,然后江陵说着不必再送,各自分别。 江陵独自去了县里最大的张氏肉档。 这肉档中的肉类新鲜,品种又多,比寻常集市里卖的贵不少。以前江父还在的时候,几个月才从这里买上一两斤,改善一下伙食。 肉铺掌柜正挥着砍刀,将一扇猪肉剁得砰砰响。 江陵算了算,开口说到:“烦劳羊肉八斤,要后腿肉。猪肉十二斤,一半五花,一半精瘦。再给我拿两只收拾干净的大肥鸭。” 肉铺胖掌柜斜眼瞅他一眼。 见这少年虽然个头不矮,但衣服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城南贫民区出来的,便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随手指了指案板角上几块泛着白腻、满是淋巴的碎肉。 “买得起吗你就要?喏,这边的,便宜。” 江陵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轻轻搁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 那银子约莫有二两重,在满是油腻的案板上格外扎眼。 胖掌柜砍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瞬间瞪圆。 先是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江陵,堆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快得像是变戏法, “哎哟!这位小爷,您瞧我这眼力……” 他把那几块烂肉扫到一边,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现在就给您拿,现在就给您拿。” 胖掌柜忙不迭地应着,刀工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细,切下来的肉片片匀称,没带半点废料。 买完肉,江陵顺路在菜摊上抓了些新鲜的香菇、香菜、葱花。 又去杂货铺称了些上好的胡椒、生姜、八角、菜籽油,满满当当提回家里。 江成正蹲在门口编草鞋,见到江陵拎着大包小包的肉,惊得手里的鞋都掉在了地上, “哥……你这是打劫了?” 江陵笑着拍了他一脑勺:“胡说啥呢,进屋,今晚喝羊肉汤。” 进了屋,张媛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陵,“陵儿……你、你这是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肉做什么?” 江陵把肉往案上一放,笑了笑:“是武馆那边给的补助。我这阵子练功勤,教头赏的,说让我补补气血。” 这是他早想好的说法。他前几日和家人说武馆近几日有晚课,都要留在馆里。 毕竟走镖容易见血,母亲只会日日提心吊胆。 现在再把银子说成武馆补助,家人能安心些。 张媛连声点头,“如此便好,人家肯赏你,说明你没白下苦功。你可得记着人家的好,将来别做亏心事。” 江陵点头应了,转身就进灶房忙活。 他前世厨艺不差,知道羊肉汤要好喝,关键在“去腥”和“出白”。 先把羊肉切块,用清水泡一会儿逼出血水,再下锅焯水,撇去浮沫。 接着把姜片略煸,再倒入羊肉翻炒,逼出香气后加足量清水,大火滚开转小火慢熬。 汤滚时要勤撇沫,火候稳了,汤色就会慢慢发白。最后再放香菇提鲜,起锅前撒白胡椒、葱花与香菜。 锅盖一掀,香味立刻冲满小屋,飘得老远。 张媛本想帮忙,却被香味勾得发愣:“这……这汤怎么这么香?你从哪儿学的?” 江陵随口道:“在武馆听师兄说的,自己试试。” 第一碗盛给母亲,第二碗给江成,第三碗他自己端着。 热汤入口,辛香的胡椒与姜味先顶上来,随即是羊肉的淳厚与香菇的鲜。 张媛小口小口喝着,连话都不愿说,半晌,大半碗就下了肚。 江成喝得满头汗,连连点头:“哥,你这手艺了得!香极了,真是香极了!” 许久不见荤腥,孩子吃得急,噎了好几次。 江陵自己也喝了一大碗。 肉汤下肚,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在腹中升起。对于他来说,这种高热量的肉食滋补,甚至比低阶的药材还要管用。 这顿肉汤下肚,屋里久违地有了暖意。 …… 接下来的三天,江陵一心养伤。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站桩。 清晨,武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江陵双腿微屈,脚趾抓地,身形如古松扎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且深沉,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微微鼓起,仿佛有一股气流在皮肉之下游走。 随着这几日大量的肉食滋补,加上之前那份气血散残留的药力被彻底激发,进境极快。 【混元桩:入门(288/500)】 “可惜,气血散的药力快要耗尽了。”江陵收了桩功,长舒一口气。 随着时间流逝,那种热流在筋骨里推着走的感觉越来越淡。 明天,该去找陈师兄了。 第二十章等级 正午。 江陵收了混元桩,往饭堂走去。 他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批去吃饭的人。 弟子们多半练到差不多就散了,赶着去膳房占个好位置,热饭热菜正出锅,抢到便是赚到。 江陵却宁愿让肚子多饿一刻,也要把桩功站足。 进膳房时,大多数弟子已经吃得差不多。 见他来了,有人抬头瞥了一眼,又埋头下去。 在二院,大家都觉得江陵算是个怪人。不爱闲聊,不去凑热闹,每天站桩站得比谁都久,练得像不要命。 江陵走到灶台边,对掌勺的王婶拱了拱手,语气很客气:“王婶,早上托您留的那点火,还在么。” 王婶是个胖实的婆子,额角常年被烟火熏得发黄,脾气却不坏。 她瞧见江陵,嘿了一声:“你小子,又是最后一个。火给你留着呢。” 说着用铁钳拨开灶膛灰,果然里头还有点红亮的炭火,轻轻一挑就能复燃。 江陵笑着感谢,从腰囊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被他压得很平,边角还用细绳扎着,拆开是两块圆圆的猪肉饼。 肉里拌了姜末、葱花、少许胡椒,煎过之后香气被油脂锁住,冷着放也不腥。 江陵早上做时还特意把肉轻腌一刻,再攥出粘性,压成饼状,两面煎至微焦后放凉,用油纸裹紧。 虽然这世道精盐贵得吓人,但以他现在手中的银钱,买些好用的粗盐还是完全够用的。 铁锅往灶上一架,添两块柴,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 把肉饼放进锅里,“滋啦”一声轻响,肉香像被人一把掀开锅盖似的,瞬间冲了出去。 膳房里原本只有米饭与咸菜的寡淡气味,这一下像被人猛地泼进一锅热油,香得霸道。 前头几桌弟子先是愣了愣,随即有人忍不住吸鼻子,有人筷子停在半空,嘴里嘟囔, “好香啊......谁在煎肉?” “哪来的肉味这么香?” 肉饼热透后,江陵盛了自己的糙米饭,又打了一勺清汤、一小撮青菜,最后把肉饼压在饭上。 明明还是二院最寻常的饭菜,却被这两块肉饼抬了底子。 江陵低头吃得安静,周围的目光却频频向他投来。 有渴望,有羡慕,有诧异。 他不予理会。 一边让心神沉了沉,从脑海深处把那道熟悉的“符箓”调了出来。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1/700)】 江陵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微微一凝。 昨夜,觉得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研究这小无相印。 练了小半夜,几乎把每一个动作都拆碎重做,才堪堪让这门掌法被录入符箓之中,显出进度来。 而更要命的,是后头那个数字。 仅仅是入流,就需要足足七百熟练度,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这门掌法的难度高得吓人。 第二,这门掌法强得吓人。 不由得叹口气,嘴里的肉饼似乎都少了些香味。 一个残篇都如此艰深,若是真正完整的“小无相印”,又该是什么层次? 罢了,难归难,但只要符箓能显出进度,就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只不过,得谨慎。 这门掌法若是真像陈铮所说的那样,为朝廷所不容,那若是露出来被其余人发现,甚至有可能是杀头的罪责。 最好还是找些关于这掌法的资料来看,上次陈铮说,那本杂记是来自武馆藏书阁。 震远武馆内的藏书阁,基本都是免费开放给正式子弟的。 若是普通弟子想进入,只能缴纳银钱,按照时辰进入,这银钱可是一点不便宜。 没一会儿,膳房又进来一个弟子。 那弟子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打,衣料比二院大多数人都细密些,腰带还嵌了铜扣。 只是他脸色发白,额头一层虚汗,走路时两腿发抖,像踩在棉花上,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名为宋宵,绥安县东街宋家布庄的三少爷。 宋家早年跟两淮商路搭上过线,后来在县里盘下染坊,又置了几十亩水田做稳田产,不算世代簪缨,但属于典型的绅商人家,银子多,关系也不缺。 宋宵刚站了一上午的桩。 他根骨不算好,又是新来的,硬扛着站完,早已把力气耗空。 此刻闻那股浓烈的肉香,眼睛一下就亮了,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竟真的有口水从嘴角渗出来,又被他慌忙抬袖抹掉。 他先去窗口领了自己的饭食。 平日里这些饭食他也能吃得下去,可今天不一样,只觉得嘴里越嚼越没味,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江陵那边飘。 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馋虫,端起饭碗,起身走到江陵身旁, “师兄,你这个好香。能不能给我尝尝?” 他似乎怕江陵误会自己贪,从袖子里掏出十几枚铜板递给江陵:“我不白吃,算我买你的。” 看着那十几枚铜板,江陵忍不住无奈。 这可真是富家少爷,随手一扔就是普通子弟近半日的收入。 不过他也不矫情,既然人家肯给,自己为何不收? “坐。” 江陵把铜板收好,将剩余半块肉饼放到他碗里,“吃吧。别噎着。” 宋宵连连点头:“多谢江师兄!” 他夹起肉饼,吃得眉开眼笑、满嘴流油,“师兄,你这比我家厨子做得还香!” 江陵拔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过奖了。” 宋宵又瞄了江陵两眼,语气带着佩服, “江师兄,我这两天老看见你站桩。一站就是好久,好像腿一点都不抖。 我今天站不到十分钟就得歇,歇了再站,站了又歇,最后差点摔。” 江陵挑挑眉,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关注自己,“练得久了自然就稳了,你刚开始,不用着急。” 宋宵似是又想到些什么,小脸上露出一抹不甘心, “咱们如师兄这般努力的人不多,可大家其实都比一院的人努力。但即便如此,一个多月后的两院比拼……二院肯定还是没戏。” 江陵没插话,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咱们二院现在也就三个人突破了混元桩圆满境界,开始学拳。 哪怕是大家公认的那位最强的那位侯策师兄,也不过是能把拳架打得像些样子,离炼皮境界远着呢。” 他说着,眼里有些向往:“可一院那边不一样。 我听我爹的朋友说,他们已经有人摸到炼皮的门槛了。” 宋宵说着说着就有些愤慨起来,“听说这次奖励特别丰厚,前五名的弟子不仅会奖赏丹药,第一名还奖励一本中阶低级功法呢。 这一通奖励下来,咱们两院之间的差距,岂不是要更大了?” 江陵微微颔首,这些情况他近几日也听说了。 而且,一院摸到炼皮门槛的,似乎还不止那周杭一人。 另外,他觉得这宋家还真是有趣,其余大多数富贵子弟都会在入门测根骨之前用药物把自家子弟的根基拔一拔,必须要让他们进一院。 而宋家却并未如此做。 更有趣的是,这宋宵才入门没多久,居然就对二院产生了些许归属感。 只能说还是孩子心性。 但是这所谓低阶高级功法是什么意思?功法等级? “师弟你说的这低阶高级功法,是何意?” 宋宵端着碗,想起江陵是寒门出身,能进武馆已不易,没听过这些门道很正常。 于是解释道:“武道功法基本分三重,低阶、中阶、高阶,也有人说,在这三重之上,还有一重。 三重功法又按照低中高详细划分,等级越高,威力越大,法门也越精。 比如咱们这混元桩,是最基础的低阶中级功法。打基础勉强足够,威力就差得远。” 中阶功法开始讲‘劲路’和‘用法’,怎么把力整出来,怎么一招打到要害,怎么护住皮肉不易受伤。 高阶的功法,甚至能凭招式、劲力、呼吸法门的配合,做到越境界杀敌。当然,那种东西离我们太远了。” 江陵立刻想起自己怀里那本残篇。 那它算是个什么等级的功法?恐怕至少也该是个中阶? 宋宵没注意他的神色,滔滔不绝地说道, “我在武馆藏书阁里见过一些低级的中阶功法,招式不多,但劲路很凶。看过一遍就知道,真练出来,跟低阶功法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江陵抓住了关键,抬眼问:“你能进藏书阁?” 宋宵点点头:“寻常弟子是不能的。但我家每年给武馆有资助,银钱、米粮、药材都出一些,所以家族子弟进出藏书阁前两层不拦。 至于第三层,听说上面放的才是馆里真正的好东西,要炼肉境的武者才有资格去取阅,普通弟子连楼梯口都摸不到。” 江陵看着他,这位小弟子现在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块可口的红烧肉。 还真是瞌睡了就送枕头啊,自己刚好需要去藏书阁里寻那功法的情况。 陈铮帮他太多,再事事去麻烦他也不合适。倒不如寻个由头,让宋宵带自己进一次。 第二十一章灵宝轩 膳房里人渐渐散了。 江陵打量一眼宋宵,猜测他大概是个馋嘴的,要跟他谈条件,讲道理不如讲吃的。 于是试探到,“师弟,你刚才说你家里厨子做饭不合你口味?” 宋宵听闻,委屈地点点头, “其实以前感觉家里厨子的手艺都还不错的。但年前我去了一次湘城,在城里吃了些山珍海味,再回家吃平日里的饭食,就显得极为寡淡了。” 说道一半,忍不住舔舔嘴唇,极为夸张地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江师兄你方才给我的那肉饼,口味竟然是丝毫不输那些名贵的酒楼。” 江陵轻轻颔首。 果然如自己所想。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了些谈判的余地。于是直接把话挑明:“说实话,我想借你那点门路,进一次藏书阁。” 他把碗往旁边一放,“作为回报,往后一周,我中午都可以给你做午食。比肉饼更花样更多的都行,炖得煎的都能做。 但食材需要你自己带,毕竟我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鸡鸭鱼肉、米面佐料,哪怕只带块肥肉、一把葱,我都能给你做出味儿来。我不占你便宜,你也不吃亏。如何?” 宋宵明显心动。 带人进藏书阁这事儿不难,被阁馆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伤些面子。 而且江陵这块肉饼的味道实在勾人,并非随时可吃到的。 他迟疑片刻,“行,那咱们明天中午先试试。若是真做得好,我便答应。” 江陵看着他神色,心道果然是商人家的子弟,在做交易时倒是一点不马虎。 “明天不行。” 宋宵一愣,语气急促了些,看样子还是很期待的:“怎么?你怕做砸了?” 江陵轻笑摇头,“不,只是我明天有事。后天吧,还是这个时辰。你吃完再决定。” ......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县城几条主街上的店铺已陆续卸下门板。 江陵照着和陈铮约好的时辰,提前到了东市口。 灵宝轩就在最宽的一条街上。 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得极高,台阶边各摆着铜炉,里头燃着驱潮的香料,淡淡药香随着晨风散开。 单看门面,便比寻常药铺、杂货行气派出一大截。 江陵站在门口等了没多久,便看见陈铮从街对面走来。 陈铮今日没穿走镖时那身短打,换了件稍体面的青布夹袄,走起路来虎步生风。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那人留着短须,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绸面长衫,显得精明市侩。 “师弟,来得倒早。”陈铮一见江陵,便笑着招了招手,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灵宝轩的宣管事,平日里管药材进出和内堂待客,我早些年替他们商号押过几趟货。” 江陵闻言,立刻拱手:“见过周管事。” 宣管事见他衣着虽寒素,人却站得稳,眼神也不怯,便含笑还了一礼, “陈镖师带来的人,自然不是外头那些闲客。 听说你设计是来买气血散这一类练武人用的成药。 今日我可为你从中周旋一二,只是灵宝轩的规矩向来严,能让的有限,还望小兄弟莫怪。” 江陵还礼,“无妨。那就多谢宣管事了。” 陈铮这时候突然凑过来,拍拍江陵肩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灵宝轩里好东西不少,丸药、散剂、膏药、补品,应有尽有。 但最要紧的是,这地方待客讲究。 进了内堂雅室,奉茶引路的多半是些年轻女使,一个个收拾得齐整体面,比外头那些灰头土脸的店伙可养眼多了。 你待会儿进去了,可别只顾低头看地。” 听到他的话,宣管事笑着摇头,没有反驳。 像灵宝轩这样的商号,背后连着各家路子,招待往来豪客和有身家的主顾,便会更讲派头。 三人说着,已一同迈上台阶。 灵宝轩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宣管事到了,立刻躬身问安,又把江陵和陈铮迎进门去。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江陵脚步便不自觉顿了一下。 灵宝轩有两层,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气派得多。 两侧高柜皆是上好的硬木所制,木纹沉厚,柜角包着铜边。 柜上摆着细瓷药瓶、漆盒、玉匣,连盛药材的托盘都雕着花纹,远不是外头寻常药铺那种粗木架子可比。 才是早上,顾客就已不少。 柜台后站着几名青衣伙计,有人低头拨算盘,有人替客人包药称散,言语不高,来往却井井有条。 江陵不由得想起自家那条平民巷子。分明同属一个县城,与之相比,灵宝轩里的富贵简直像是另一层天。 陈铮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对江陵说道, “前堂摆的多是给寻常客看的,真正成色好的货,多半放在后头,不是熟人引路,轻易见不着。” 宣管事将二人领进来,先命人上茶,随后笑道:“两位先稍坐片刻。我去后库取气血散来。” 说罢,他又朝门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名年轻女使低头走了进来,手里托着红木茶盘。 那女使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圆髻,眉眼生得清丽,样貌和柳月相比差上不少,却胜在身姿饱满。 她将茶盏一一放下,轻声道了句“二位请用”,便垂手退到一旁侍立,并无半分轻佻之态。 陈铮端起茶盏,眼神却没离开过那侍女,朝江陵挤了挤眼。 江陵无奈。 这陈铮师兄平日里看着正经,倒是对这方面颇有需求的模样。 他如今也二十多岁了,按理说,应该已有家室才对? 如此想着,江陵目光被偏厅旁那一列陈设架吸引了过去。 在陈铮顾着那少女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旁边看看。” 架子上分门别类摆着不少东西。 给练武人补身的药材,如参片、鹿茸、虎骨胶、熬好的药膏。 跌打损伤用的名贵伤药,还有些兵刃护具,匕首、护臂、皮甲、绑腿之类,做工十分精细。 江陵慢慢看过去,贵的几十两,便宜的几百文。 他看得极细。 毕竟手里的银子来得不易,每花出去一分,都得掂量值不值。 看着看着,脚步在一副拳套前停了下来。 那拳套通体以熟牛皮为底,外层缀着细密铁片,拳锋和指节处又额外做了加厚,内里衬着软布,既能护手,也能在出拳时增几分打击之力。 旁边木签上写着一行小字:“铁鳞拳套,纹银一两。” 江陵微微思索。 以后他要修炼掌法与拳架,若真有这样一副合手的拳套,无论平日练功还是日后与人动手,都能多一分凭恃。 只是这价格,还是贵了些。若是让孙铁匠来做,会不会更省钱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宣管事已捧着几只药盒走了回来。 见江陵站在那架前,便笑着说道:“小兄弟眼光倒不错,一眼就瞧中了件实用货。” 江陵回身道:“这拳套做得很好。” 宣管事点了点头, “是不错。外头寻常铁匠铺打的拳套,要么太重,戴上碍手碍脚,要么铁片粗糙,真动起手来反倒容易伤了自己。 这副是咱阁里老匠做的,原本摆在这里,也是想等识货的人来买。只是可惜——” 他抬手指了指那木签下方,另压着一张小小红笺。 “前两日已经有人下了定银。”宣管事道, “是我们轩里一位常来往的大主顾,特意留着的。只等人过几日来取,账便算结清了。” 江陵点了点头,心中并无遗憾:“原来如此。” 宣管事见他年纪不大,却并无那种少年人见了喜欢东西便不肯撒手的执拗,微微满意,笑道, “若小兄弟真对这类护具感兴趣,回头我可以替你留意。只是这种精做的拳套不常有,得等。” 江陵摇摇头,“不必了宣管事费心了。” 宣管事便把手中药盒一一放到桌上,“既如此,先看气血散。” 第二十二章无视 江陵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柳月私下里给他的报价,只有五两银子。 他原以为那是市价,可如今听这位宣管事报出“五两三钱”,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柳月还往里垫了些人情。 陈铮在旁边听了,温和说道, “宣管事,能否抹了那三钱银子的零头?就当给我个颜面。这小子虽然现在还在站桩,但心性稳,今后定然成就不凡。” 宣管事听了,并没急着应声。 他能在灵宝轩当上管事,眼光自然是老辣的很。眼前这少年分明是下等之资,日后怕是谈不上成就。 若按他往日的性子,这种资质的少年,他断不会多看一眼。 可又想到陈铮与自家那位的纠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陈镖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三钱银子的零头,我便做主抹了。” 宣管事把瓷瓶推向江陵,“五两银子,成交。” 江陵起身谢过,从怀里摸出十五两沉甸甸的银锭,一次性买了三颗。 这三颗,正好够他一个半月所用,足足可以持续到两院比试了。 宣管事收好银子,不由得多看江陵一眼。 这少年看上去一副清贫的模样,不曾想却有如此财力。 莫非是陈铮借于他的? 交易达成,陈铮却没急着走,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扭捏, “宣管事,上次我托你打听的那味续脉膏,你们轩里……还有现货吗?” 江陵挑挑眉,陈铮说这什么续脉膏的时候,语调似乎有些刻意。 隐约有种醉问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宣管事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 “陈镖师,药,今天肯定是拿不到了。” 陈铮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这却是为何?” 宣管事左右瞧了瞧,凑到陈铮耳边说道,“今日苏家那位公子来了。” 江陵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苏公子”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陈铮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温和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苏家那个苏禾?” 宣管事脸色一苦,“是。” 陈铮手抖了抖,“什么时辰来的?” 纠结一阵,宣管家才说道,“约莫半时辰前。” 陈铮眼神拢了拢,放下茶盏,“那,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 就说陈铮,带了师门兄弟过来,有事求见。” 宣管事看他半晌,终究是松了口,“好,我进去通报。但若是小姐不肯见……” “我不会让你在中间难做。”陈铮说。 宣管事这才转身急匆匆往后堂去了。 江陵坐在一旁,耸肩轻笑,“陈师兄,看来你今日带我来,还有些别的目的。” 陈铮不由得苦笑一声,叹道:“让你见笑了。这事儿……我也不瞒你。 我心慕这位灵宝轩的大小姐,已经三四年了。 前些年练武还没练出个名堂,只能忍着。 过了炼皮境,加入镖局,便有了由头。 借镖局常年替灵宝轩押送贵重药材,在这儿进进出出的,渐渐跟她熟络起来。 她那个人,虽是千金之躯,却没半点娇气,心思也通透。并不嫌弃我半分。” 说到这里,陈铮眼中闪过温柔。 “可最近,县里两大家族之一的苏家公子苏禾也看上了她。 苏家作为这县里的两大家族之一,财帛权势比我强出百倍。 好巧不巧,前次我和她单独幽会,被她父亲撞见。 作为这灵宝轩的东家,他骨子里是瞧不上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粗人的。 所以这几月都对灵宝轩严防死守,根本不许我单独见她。” 陈铮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打着带师门兄弟买紧要药材的名头,宣管事才会放我进这内堂。若是我自己一个人来,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江陵听着,心中了然。 难怪今日陈铮表现得如此热络。 他跟宣管事提起那什么药膏,怕是他们之间见面的某种“暗号”吧。 他心中一叹。 在这阶级森严的世界里,一个小小镖师想要求娶大商号的千金,无异于白日做梦。 没过多时,内堂帘子一掀,宣管事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对着陈铮和江陵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提醒道, “小姐请你们二位进去。不过……苏公子还在里头,待会儿说话,可得有个分寸。” 陈铮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掀起厚重的锦缎帘子,一股比前堂更清雅的香扑面而来。 进得里间,江陵只觉眼界又被拓宽了几分。 地面铺着长毛红绒毯。 四周立着几扇紫檀木嵌羊脂玉的屏风,屏风上绣的是远山寒翠,针脚细密得浑然天成。 屋角的铜鹤香炉正吐着细烟。 单是这一间屋子的陈设,怕是就能抵得上寻常百姓几十年的嚼用。 屋中央,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女子便是灵宝轩的大小姐戚清。 她生得并非那种一眼惊艳的绝色,却贵在气质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相貌平平,甚至透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虚浮。 身上穿着金丝滚边的紫色湖绸长衫,腰挂一块巴掌大的极品羊脂玉佩,神色间满是不可一世的倨傲。 陈铮一进屋,目光便定在了戚清身上。 戚清也微微抬眸,两人视线交汇,虽无一言,但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担忧与情愫,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镖头。” 苏禾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斜睨着陈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陈铮,你这脸皮倒是比咱们县城的城墙还厚。 宣管事没告诉你,本公子正陪着清儿雅叙吗?你一个走镖的粗人,满身汗臭味,也敢往这清净地方钻?” 陈铮脸色铁青,沉声道:“苏公子,我是带师弟来买药的。灵宝轩开门做生意,我为何来不得?” “师弟?”苏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移向陈铮身后的江陵。 他看着江陵那件打着补丁的旧长衫,眼里嫌恶之色更浓, “陈铮,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自己是个不入流的武夫,如今还带了这么个寒酸的跟班进来? 瞧瞧这小子的模样,怕是连买药的银子都没。带这种人进灵宝轩,也不怕冲撞了清儿的贵气。” 陈铮眼神一寒,“苏公子,我唤你一声公子,是敬苏家。但你如此辱我师弟,我便不会再给你任何体面。” 听到他的话,苏禾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慢条斯理地走到陈铮面前,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这种废物,也配谈给我体面? 你练武也有些年头了,到头来也不过才堪堪摸到炼皮境的门槛。 就这等平庸至极的资质,这辈子怕是锻骨无望了。” 戚清眉头微蹙,站起身来,护到陈铮身前,“苏公子,你再咄咄逼人,我便要送客了。” 苏禾却没有要停下的打算, “清儿你别掺和,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陈铮,我听说你和陆连打了好几架,还被揍的鼻青脸肿? 连那种落魄子弟都打不过,你拿什么跟本公子争?拿你那对长满老茧的拳头吗?” 江陵眯了眯眼,他一直都在盯着这苏禾的神色。 这人在演戏。 他故意用恶毒的话语激怒陈铮,就是为了逼这个性格刚烈的汉子在灵宝轩内堂、在戚清面前率先动手。 而以他所言,陈铮是不可能打得过他的,所以他就可以把动静闹到前堂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陈铮就是在商号闹事、毁坏重宝、惊扰贵客的莽夫。 这一闹,不仅让陈铮在戚清面前颜面扫地,更给了戚清父亲一个绝佳的借口,即便戚清再护着陈铮,戚老东家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人再踏入灵宝轩半步。 苏禾眼里的轻蔑更加清晰, “本公子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攀上戚家的门槛?不自量力!”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彻底激怒了陈铮。他双眼布满血丝,额角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脚下的长毛红绒毯猛地一陷,整个人被激怒的黑熊,眼看就要出手。 “师兄,不要冲动,这是激将法!” 江陵猛地按住陈铮手腕,掌心之中透骨钉刺出,刺地陈铮一阵刺痛。 陈铮愤怒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神色恍了恍,“你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鳜鱼 夜里,江陵回到平民巷时,天已擦黑。 院里灶口还有余温,张媛正把白日里得来的米与盐收进缸里。 江成正在角落里抓着一只带壳的小虫玩。 见他进门,张媛便把白天的事说了, “今儿个怪得很,“黑虎帮的人进巷子了。” 江陵眉心一跳,手刚放下包袱,便停住:“他们又来收钱?” “不是。”张媛摇头,像是自己说出来都不敢信,“他们竟挨家挨户给了一包精米、一包粗盐,还塞了一两碎银。 说是他们二当家的萧安知道前些日子张彪欺负百姓,叫他们挨家挨户补偿。” 江陵听完,眉头皱起。 黑虎帮这种地头势力,平白无故“赔礼补偿”,多半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要么是换了管事的人,想收拢人心、立规矩;要么是上头有人盯得紧了,帮里需要做出样子,免得惹来官差清剿。 无论哪一种,能压住张彪那种横行的人,还能让帮众挨户送东西,这位萧二当家都不会是寻常角色。 “既然每家都给了,那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娘,你东西先收着。只是最近最好少和外头起冲突,能避则避。” 张媛点头,嘴上应着,眼里却有担忧。江陵看在眼里,便把话岔开,催她早些歇下。 等张媛与江成都睡去。江陵如往常一样,走去后院。 他把今日在灵宝轩买来的气血散取出,闻了闻药气,总觉得比先前那一瓶更冲些像是药材更足、更实。 药一下肚,那股热意便往四肢百骸散开。皮肤很快起了一层细汗,手指微胀,像血都往末梢灌去。 他摆开桩架,腰胯沉下去,背脊如绷弓。 热意在腿根处最明显。江陵按着上回的经验,站到两腿开始打颤时便立刻收桩,缓缓走动几步,揉开小腿,再回到桩中继续。 如此反复,直至夜更深。 第二日,江陵他揉了揉肩颈,心念一动,那熟悉的字样便浮在心头。 【混元桩:大成(312/500)】 江陵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第二次服用,效力会比第一次弱些,没想到竟又进了一截。 要么是灵宝轩这瓶气血散药材更足、炮制更精,要么是脾胃与筋骨相比上一次更能吃得住药力,吸收更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好事。 到了武馆,江陵刚踏进二院演武场,便察觉气氛不对。 场中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带着兴奋。 宋宵在里头,那个大家公认二院第一的侯策也在。 侯策生得不算俊。他身量颀长,肩背却阔,像是骨架天生比旁人硬一分,站在人群里不必抬声,便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江陵通过他们的服饰认出,其中还有四个平日不常来二院的正式弟子,陈铮也站在人堆里。 正式弟子平日里都穿着他们独有的服饰,是一身白色短打,绣金线,显得十分贵气雅致。 可以说,在武馆里,没人不想穿上这身衣服,只要穿上,便天然高了所有人一头。 宋宵眼尖,一眼看见江陵,立刻招手:“江师兄!” 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江陵平日里沉默寡言,他们没想到他竟然跟宋宵还有交情。 江陵走过去,朝陈铮和宋宵点了点头。 此时,正式弟子中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大的青年开口了。 他扫视了一圈,“袁诚教头吩咐,两院大比,二院不能输得太难看。 所以,我们几个师兄会选出四名天赋尚可的弟子,亲自指导。” 江陵恍然,这是要给二院开小灶? “侯策,是袁诚师傅亲自点兵的,不占我们名额。”大师兄指向侯策。 后者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接着,他又报了四个名字,皆是混元桩已经跨入圆满境的弟子。 “还差最后一个名额。”大师兄环视四周,犹豫不定。 陈铮踏出一步,拍了拍江陵的肩膀,推荐道:“大师兄,我荐江陵。这小子心性极稳,且极为勤奋,是个可造之材。” 大青年眉头微皱,看向江陵。他并没有立刻应允,而是走上前,伸手在江陵的肩膀、脊椎和胯骨上快速捏了几下。 这是在摸骨。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露出一抹惋惜,摇了摇头:“陈师弟,你的面子我本该给。但这位小师弟底子实在太差,筋骨闭塞,即便有勤奋补拙,一个多月内也难有质变。 我们这次带人是为了应付比拼,讲究的是见效快。带上他,只会拖慢其他四人的进度。” 周围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江陵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悯或幸灾乐祸。 陈铮脸色有些难看,还想再争,江陵却伸手拦住了他。 “多谢师兄。”江陵神色平静,“我确实不合适。”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便主动退出了人群。 他确实不恼。 因为他很清楚,那被唤做大师兄的青年说的是事实。 自己的根骨确实平庸,能有今日的进度全靠面板和不要命的苦练。 这种所谓的“突击指导”,往往会为了快速见效而动用一些透支潜力的法子,对于追求桩功根基稳固的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 正午的太阳毒辣,演武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微微发烫。江陵收了桩功,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贴身的短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匀了匀呼吸,只觉丹田处那股由药力化开的热意愈发厚实。 “江师兄。”宋宵这时候走过来,十分自来熟地一把揽住江陵的肩膀,“没忘记咱们前日的约定吧?” 江陵点点头,“自然记得。你今日带了什么材料?” “嘿嘿,是鳜鱼。”小胖子吸了一下口水,“你会做不?” 江陵看他一眼。 这人还当真心宽。 鳜鱼肉质鲜嫩细腻,刺极少。寻常大户人家讲究吃相,在酒席上吐刺被认为不雅,而鳜鱼这种只有脊间大刺、无细碎小刺的鱼,是宴请贵宾的首选。 他穿越过来之前倒是常吃常做,但宋宵就不想想,自己现在只是一介平民巷出身的寒门,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连这鱼的名字都没听过才对。 于是只说道,“鱼肉嘛,会一些。” 二人今日来的早些,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二院的弟子,碗筷磕碰声不绝于耳。 然而,当江陵踏入食堂的那一刻,喧闹声诡异地小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审视、戏谑,更多的是嘲弄。 “瞧,那个江陵来了。” 一处靠窗的长桌旁,几个平日里就爱扎堆的弟子正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他在那些师兄面前,那脸丢得可真够大的。” “可不是么,真以为站桩勤快点就能飞上天了?烂泥扶不上墙。” 江陵看他们一眼,嘴角弯起一抹嘲讽。 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些资质平庸之辈,平日里也不上进,到时候在那院内比试内怕都是些垫底的存在。 现在倒是在这里嘀嘀咕咕地嘲讽自己,多可笑。 人性使然。不论到了哪里,过了多久,也都如此。 宋宵兴冲冲地拽着江陵钻进食堂后厨,直奔最里侧的灶台,喊着让他赶紧动手。 几个正忙着翻炒大锅菜的厨子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铁铲,“去去去,你们这练武的手,拿得稳锅铲?莫要糟蹋了东西!” 唯独那个上次帮江陵留火的婆子却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凑过来。 她可是闻过那肉饼的异香,知道这少年在吃食上有着深藏不露的本事。 宋宵不在意地摆摆手,“糟蹋了我赔你们就是!” 接着显摆似地从一旁水缸里拎出一尾肥美的鳜鱼,显然是上午就带来放着的。 鱼身还透着些清气。 江陵也不废话,将那尾肥硕鳜鱼按在案上,刀锋如游龙般掠过。 他并未如寻常做法般切段,刀不断划过,横竖深切却皮连肉不断。随即抹上薄粉,待油锅滚烫起烟,将鱼拎起滑入。 这些日子的武道锻炼,倒是在这时候体现了出来,拿刀更稳了。 看见他这熟练的功夫,旁边几位大厨都收了些轻视的想法,眼里满是震惊。 “滋啦!” 滚油瞬间锁住鲜美,鱼肉受热卷曲,竟如蓬松的松鼠尾巴般在锅中绽开,金黄灿烂。 江陵手腕微抖,另起一锅熬制芡汁,陈醋的酸香与糖蜜的清甜在火候催化下,化作一汪红亮如琥珀的浓汁。 他稳稳托起炸酥的鳜鱼,将那滚烫芡汁当头淋下。 只听“噗”的一声脆响,一股混杂着焦香、果酸与鱼鲜的浓烈香气瞬间炸开,直冲房梁。那酱汁挂在金鳞之上,晶莹剔透,勾得众人喉头齐齐一动。 起锅、装盘。 香气飘散。 陈醋被高温瞬间激发的醇酸,混着蜜糖化开后的清甜,还有深油炸透后鱼皮散发的油脂焦香,三者交织缠绕。 这股香味顺着灶台一路狂飙,穿过厚重的布帘,席卷了整个喧闹的食堂。 原本正埋头啃着干硬炊饼、喝着寡淡杂菜汤的二院弟子们,动作齐齐一僵,连咀嚼都忘了。 无数双眼睛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后厨的方向。那股钻心的甜酸鲜香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人肠胃深处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喉头滚动声此起彼伏。 “这法子……闻所未闻啊!” 掌勺的大师傅凑近一瞧,只见那鳜鱼肉色洁白如蒜瓣,芡汁晶莹剔透,忍不住失声赞叹。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厨子也纷纷围拢过来,只觉得食指大动。 宋宵早已等不及,伸筷子夹了一块。 只觉鱼肉滑嫩如脂,鲜美之气直冲脑门。他一边烫得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喊:“好!太绝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鱼!” 江陵也夹起一口,叹一句这饭还是得自己做的最好吃。当然了,食材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所以也更清楚,这宋宵只要跟着自己吃了一个星期,之后怕是再也离不开自己的手艺了。 毕竟是宋家子弟,只要借着这层需求,和他关系更近些,以后他还有些别的需求,就也好开口了——一顿饭的事。 宋宵吃得很快,江陵都没吃几口,他就汤带肉刮了个干净。 抹了抹嘴,豪气地一拍江陵肩膀:“就冲这顿鱼,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藏书阁吗?明儿个一早,我就带你进去。” 看着盘子里仅有的汤汁,江陵无奈地咽了咽口水。 我可还饿着呢。 如此想着,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肉饼。算了,将就着吃吧。 第二十四章元帅 几个厨师眼巴巴地看着宋宵把那盘鱼肉一股脑塞进肚子里,连一口都没留下,满脸的可惜。 “江小友。”其中一个厨师搓搓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以后可要多来灶房啊。” 另一人也凑过来,“是啊是啊。只要你来,我们一定给你多加些肉,每天至少二两!” 江陵拱手笑笑,“一定。” 他心里也明白,这世道艰难,虽然他们这些厨子在武馆里谋生计也可以算得上吃喝不愁。 但也都不甘心就一辈子缩在这种小地方,只是苦于学无门路。 若是手艺更好些,就能去更大的酒楼和饭馆,日后生活自然也更舒畅些。 更何况许诺给自己每天二两肉也不是小数目。 成年人一顿纯肉菜也就二两左右。怕是要从他们自己月前里剩,或者从别的弟子嘴里抠出来。 可以说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了。 江陵与宋宵从食堂后厨出去。 看着二人背影,为首的刘大厨迫不及待地伸手蘸了一下盘子里剩余的汤汁,眼神发亮, “简直是绝世美味!” 剩余几个厨子也都围过来,包括那胖婆子。 “给我尝尝!” “还有一点,别独吞啊!” 几个人挤成一团,没多久,盘子就变得干干净净。 食堂里,那股酸甜鲜香的余味仍在梁柱间打转。 有弟子按捺不住,成群结队地往后厨门口凑。 有人探头往里张望,有人直接扯着嗓子问:“方才那香味到底是什么东西?谁做的?” “还用问,定是刘大厨露了一手。”一个圆脸弟子信誓旦旦,“除了他,谁还能把鱼弄出这等香味?”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胡扯,刘大厨炖汤还行,论做细菜,分明是郑大厨最拿手。那味道甜里带酸,酸里又透鲜,肯定是郑大厨的新做法。”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热闹。 几个灶上的厨子正收拾锅勺,被围得头都大了。 刘厨师挺着肚子咳了一声,才把众人声音压下去, “都别猜了,”他脸上还带着些回味,“并非是我们所做,而是方才那位少年。” 少年? 门口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想起来刚才从后厨中走出去的二人,恍然, “原来是宋宵。也是,宋家什么门第?吃过见过,平日里又爱讲究这些口腹之欲,会做一手好菜也不稀奇。” “是啊,他家里什么厨子没有,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众人正说得笃定,先前帮江陵留火的那个婆子却“哎”了一声,端着洗净的木盆从里头挤出来:“你们都说错了。做鱼的可不是宋公子,是那江陵。” 这话一出,门口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谁?江陵?” “你说的是那个闷葫芦江陵?”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不信。有人甚至下意识笑了两声。 婆子见他们不信,越发来劲:“是他。我上回就闻过他做的肉饼香味,今日这鳜鱼更绝。” 刘大厨也点头作证:“是他。那刀法麻利得很,剖鱼、改刀、下锅,一气呵成。别说你们,连我们几个都看得发愣。” 这一下,围在门口的弟子们彻底炸了锅。 “他居然还有这能耐?” “平日里一句话闷不出来,竟还会做这等菜?” “练武不成,倒在灶台上有本事?” 也有人神色古怪,低声道:“那刚才宋宵特意把人带进后厨,莫不是早就知道?” 后厨门口的喧闹声越传越开,不过片刻,连外头吃完饭准备回去站桩的弟子都知道了。 今日那盘香得让人发疯的鳜鱼,竟是江陵做的。 ......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江陵便已在巷口等着。 今日要进那藏书阁,说实话,他是有些迫不及待的。 没过多久,宋宵便晃晃悠悠地来了。他咧嘴一笑,:“等会儿进去可记得别往三层上头探。” 江陵点点头。 两人一路往武馆后方走去。 越过演武场,穿过一段青石甬道,便见到一座独立而建的高阁,静静立在一片青竹深处。 那阁楼以青砖黑木为骨,外观近似塔阁,却又没有寺庙佛塔那种飞檐繁复的样式,匾额上几个大字:问道阁。 门口并无披甲带刀的守卫,只有一个穿灰布短袄的老头,坐在一张竹椅上,手边摆着一壶粗茶,一册名簿。 他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偏偏人一靠近,眼缝里便透出一点说不出的精亮。 宋宵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竹牌,递了过去。 那竹牌不过掌心大小,上头刻着一个清楚的“宋”字。 老头一见那竹牌,神色便正了几分,伸手接过细看。 “宋家子弟,入阁翻书。这位是我身边书童,识几个字,帮我记些东西,带进去无妨吧?” 那老头抬眼看了看江陵,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进去吧。不准撕页,不准藏书,不准往上头乱闯。若惹出事来,老夫可只认门牌,不认人。” 二人进了门。 藏书阁第一层,是一座中空的圆形大堂。 四周墙体顺着弧形向上围拢,木制书架一圈圈贴着墙壁延展开去。 正中摆着几张长桌与木凳。 靠近里侧则另辟出一块休憩之地,铺着竹席,放着茶炉与几张软靠圈椅,显然是供身份高些的弟子歇脚之用。 而来往其间的人,几乎尽是身着白衣的正式弟子。 有人立在书架前抬手取书,有人已经坐在长案边低头翻阅,神色专注。 宋宵冲江陵低声道:“你自己转去吧,我去那边歇会儿。” 便熟门熟路地踱到那块休憩区去了。 江陵则沿着外围书架,一圈圈看了起来。 第一层藏书多是些分门别类的杂书。 譬如兵器收录、郡县山川总图、堪舆杂说之类。 甚至还有医理粗解、驿路图记、矿脉识别、兽皮处理等旁门书册。 若换个读书种子来此,只怕要如获至宝,可对眼下的江陵而言,却不是他最急着看的。 便顺着木梯往第二层走去。 二层明显安静了许多。 这里的人更少,书架也不似一层那样繁杂,而是多了许多贴着木签的小类。 有“桩功”“吐纳”“拳法”“掌法”“腿法”“擒拿”“外练杂记”“武道见闻”种种。 书卷装帧也较一层精致,有些甚至还裹了薄薄的油布皮,显然更受重视。 他自最靠近楼梯的一排开始找,一本本翻过去。 《五禽散手图谱》里有几式仿虎扑、仿鹤啄的招法,图画多于文字。 《站桩二十误》则专讲新手站桩时的毛病,看了一会儿,倒让江陵颇有些收获。 可还是没见到自己想要的。 在二层翻看许久,手指都沾了淡淡的纸灰,才终于在一处较偏的“武道见闻”书架上,摸出一本纸页发黄、封皮略旧的册子。 那册子名为《边军武人杂记》。 江陵之所以注意到它,倒不是书名多出奇,而是翻开后,在某一页页边的旧笔批注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字样:“无相”。 他心头一跳,立刻将书捧到窗边,借着光细细往下看。 这一看,果然让他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书中有一段专记前朝末年一位统军元帅的事迹。 那元帅姓顾,不知全名,只称“顾帅”或“无相帅”。 此人出身边的军伍,年轻时不过是一名帐下校尉,后来逢乱世而起,凭着一身惊人武道与极其狠厉的用兵手段,数十年间一路杀上高位,最后执掌北疆重兵。 最盛时,曾率边军北出数百里,大破北方蛮族联军,连踏数座王帐,军功累累,声威煊赫一时。 可他所创功法却多走极端,过于凶戾,讲求摧筋断骨、一击绝命。 不合当时朝廷与名门大宗的所谓“正道”眼光,故而颇受排斥。 后来遭忌被诛,也有人说是他练功反噬暴毙。 其后人、门客多被清洗,留下的几门功法也散佚极快。 传说顾帅武道能耐通天,练的都是自创奇功。 关于小无相印的详尽修法,书里却并无多少。 只笼统地说这门掌印法是顾帅所创诸法之一。 专取“凝气、叠力、摧杀”四字精义,讲求“祭血”二字。出手时血掌印如层浪相迭,一重压一重,越打越凶,越杀越盛。 书中用了“掌意不绝,则敌骨肉寸寸而裂”这等字句来形容。 江陵皱眉回想片刻,那蒙面汉子当时的出手确实如此描述一般。 除此之外,还提到这位元帅亲创功法,还有《破军七势》《黑龙卸甲经》数种,传闻威力都远远强于寻常高阶功法。 写到这里,后头便只剩一些真伪难辨的边军轶闻,再没有更实在的东西了。 江陵合上书,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汗。 如此所说,莫非这小无相印,也是那所谓比高阶功法更为恐怖的存在? 其来头越大,他心里反而越不安。 像这种连藏书阁杂记里都语焉不详的凶功残篇,竟落在了一个死人身上。 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身上为何会有这种级别功法的残篇? 若只是偶然得来,倒也罢了。可若那人背后牵扯着什么势力、什么旧脉,那自己无意中卷进去的,恐怕便不是一条简单的人命了。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摇摇头。 算了,如今想再多也无用。 往后若真碰上相关的人或线索,再细查不迟。 江陵将书放回原处,想着来都来了,不如继续找找宋宵所说的那些中阶功法。 又沿着二层继续往后翻看,多是些低阶功法。 《黑沙掌》,靠药砂与拍打练掌力的粗练法门。 《游蛇步》,适合闪躲的步法...... 多半是些普通路子的功法。 江陵一边看,一边暗暗比较。 又往二层最深处走了几步。这一带书架明显比前头少,放的书也更薄、更旧。 一侧有标注,是武馆能让普通正式弟子接触到的中阶功法了。 他心头不由自主地热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抓捕 签押房里,赵铁鹰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案上摊着几张供词和验尸格目,旁边还压着一块沾血的破布,是从案发处带回来的。 他抬眼看向面前三个捕快,声音发沉:“都过去好几日了,还没查到杀那人的究竟是谁?”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敢应。 瘦高汉子戳了戳三人之中为首那人的衣服,为首之人当做没发现。 极壮汉子往后挪了挪,把头偏过去。 赵铁鹰额头跳了跳。 这三个家伙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互相推锅,他都习惯了。 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们都知道他身上的东西路数有多凶。 尸首上没有余下的残篇,只有可能被人拿走了。要是被心思不纯的人得了去,那人再有些根骨,以后怕是会成祸患。” 瘦高汉子见赵铁鹰虽急躁,但并没有要责罚三人的意思,于是大着胆子, “赵头儿,卑职几个已把那段官道前后问过一遍。那日天色将晚,过路的不多,能对上时辰的,只有一支镖队。” “镖队怎么说?” “镖队的人都说,当时官道上除他们之外,只见过一拨圣月教的人。”他顿了顿,“卑职瞧过伤口,也问过仵作,死者胸腹那一下干脆利落,像是近身骤发,跟圣月教的拳法不大对得上。” 三人之中为首的这才过话头,“所以卑职几个又细问了镖队里的人。他们只说那日镖队里有个少年曾独自离队,落后了一阵。按时辰算,倒与案发前后差不多。” 赵铁鹰抬起头,“是谁?” “似乎是震远武馆的弟子,年纪不大,平时也不起眼。 听说连拳都还没学,只是在外院站桩。卑职几个想着,这样的人怕是没本事杀人,所以就没往深里追问。” “震远武馆?”赵铁鹰顿时讶异。 屋里安静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案角,半晌还是说到,“越是不起眼的人,越不能轻易放过去,继续查。” “不必惊动震远武馆的教头,先私下去打听清楚。把那少年的名字、住处、近来行踪都问明白。尤其要查清他那日离队后去了哪儿,多久才回来的。” “是。” 赵铁鹰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另外几人,抓到了没?” “......” 三人又沉默下去。 还得是那瘦高汉子最先开口, “还没拿住。我们这些日子已托知县发了话,也让城门、渡口那边留心了,可绥安县近来实在乱得很。 不止有圣月教的人出没,城南城北又新冒出两三股帮派,彼此争地盘、抢生意,底下小喽啰四处乱窜。 我们借着黑虎帮二当家打听些消息,也没找出什么名堂来。 再加上前几日湘城那边来了位老爷,县里上下都忙着分派人手伺候、巡防,能用来追人的差役本就不多,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为首那人也连忙补了一句, “那几人既然能一路逃到绥安县,本就不是毫无经验的蠢货。 若是分散藏进城中巷子、棚户、码头苦力堆里,咱们这点人手,想一时半刻翻出来,着实不易。” 赵铁鹰听完,叹息。 残篇重要,可那逃出来的几人手上本就不干净。 这样的人留在县里,今日能避官,明日便可能劫舍、伤人,再闹出人命来。 想到这里,只得妥协,“罢了,功法的事情先放一放。” 三名捕快都是一怔。 赵铁鹰起身道:“那残篇既已不见,一时半会儿急也无用。 倒是那几个人,不能再拖。若任他们在县里乱窜,回头再杀了人,责任还得落到衙门头上。” “你们回去再理一遍线索,把他们最后露面的地方、沿路可能藏身的窝棚、脚店、空宅都列出来。 我亲自跟你们走一趟,先把人追出来再说。” 几名捕快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忙齐声应道:“是!” 赵铁鹰拿起案上的佩刀,目光冷了几分。 只盼别再生出新的乱子。 ...... 问道阁。 江陵伸手取下那几本封皮标着中阶功法的册子。 翻开之后,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册中并无他预想中的行功路线,也没有经脉运转、换气发力之法。 更多的,反倒是对这些功法威能的描述,像是名录。 譬如《崩山劲》,只说此劲最善硬打硬进。 《流云掠影步》则是步法展开后,挪闪轻快,炼皮武者修炼至大成,短途腾挪甚至堪比寻常炼肉武者。 江陵又连翻几本,结果都差不多。 他心中略有失望,却并不如何意外。 真正的中阶功法,本就是武馆拿来压箱底的东西。 两院比拼之所以引得众人眼热,很大缘由便在这些功法奖励上。 若连最紧要的修炼法门、行气路数都明明白白摆在书架上,任人翻看誊记,那这奖赏也就轻贱了。 虽说藏书阁原本就只对正式弟子开放,对他们来说这些中阶功法可能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但也有的是如宋宵这类被破格容许进入的弟子。 江陵在藏书阁二层又停留了许久。 好不容易进来一趟,自然是多多益善。 那些低阶法门、武道杂记、练力养息的小册子,纵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于他而言,依旧有不少可取之处。 看了大半日才合上书,准备离开。 他今日收获已经不小。转过身,准备循原路下楼。 可就在这时,脚步忽然一顿。 不知不觉间,已绕到了二层最里面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不远处,便是通往第三层的楼梯。 先前他只从下头远远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才真正瞧清那楼梯的模样。 那竟不是寻常木梯,也不是青石台阶,而是由玉石雕琢而出。 玉质里透着淡青,上头雕着细密如云纹般的回旋纹路。 江陵顿时讶异。 玉本就昂贵,寻常百姓家里有一块指头大小的好玉,都要郑重藏着。可在这里,竟有是拿整块整块的玉石来砌楼梯,这已不是“奢侈”二字能形容。 第三层入口处,还隐约立着一扇高大的玉门。 因楼道转折和光线缘故,看不见全貌。 话说,这玉石可是颇有名堂。 贴身久佩能平稳气血、温润肌骨。寻常富贵人家喜欢让体弱的孩童佩玉,不全是图个好看,也存了几分“养人”的意思。 至于更少见些的寒玉、暖玉,则更是武人眼中的珍物。 这震远武馆还真是深藏不露,财帛比自己所想还要雄厚。 当然,也不排除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家族,或是从武馆里走出去的某些弟子所赠。 一瞬间,心里甚至生出了上去看一眼的念头。 不过也仅仅是念头。 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顺着木梯下了楼。 宋宵还窝在休憩处喝茶,手边点心已经去了小半,正翘着腿翻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游记。见江陵下来,他懒洋洋抬了抬眼:“看完了?” “嗯。”江陵道。 宋宵把书一合,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那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藏书阁,迎面正碰上一阵春末的风,把门前松针吹得轻轻滚动。 第二十六章撼山 此后日子,便在一种近乎枯燥的节奏里飞快滑过。 江陵愈发沉得住气。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院中活动筋骨,待气血稍开,就去武馆站桩。 中午变着花样给宋宵做吃食,自己也蹭着些山珍海味,时不时给家里带些。 这种日子苦是真苦。 若练得太狠,两腿酸软得像灌了铅,肩背筋肉一抽一抽地疼,连站稳都难。 可也正因如此,他越来越能把握自己的极限在哪儿,什么时候该咬牙多顶一刻,什么时候该及时收势。 肉食与药散一并跟上后,效果比先前单靠苦熬强了太多。 时日一晃,近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清晨,天色灰白,武馆演武场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江陵像往常一样沉肩坠肘,双足扎地,缓缓立起混元桩。起初一切如常,可站到约莫一炷香后,他忽然感觉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贯通了。 那不是外力冲击,也不是气血散服下后的燥热。 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整”。 从脚掌踩地开始,到小腿、膝胯、腰腹、脊背,再到肩肘腕掌,原本只是勉强连成一线的支撑,忽然在这一刻真正贯通起来。 江陵只觉得自己站在地上,却比往日更扎进去了几分。 腰背也前所未有地稳定,呼吸一开一合之间,胸腹起伏并不明显,可周身气力却像都被束拢在了身体中央,只等一念便能牵动。 稳,沉,整。 与此同时,他心头一动,那熟悉的字样也随之浮现而出。 【混元桩:圆满(500/500)】 江陵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额角虽有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圆满。 两个多月了,他终于把混元桩站到了圆满。 江陵试着轻轻抬手攥拳。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却清楚感觉到,拳一握起,肩并不紧,肘也不浮,力像是自然从脚下、腰胯一路送了上来。 是根基真正打下一层后的踏实。 江陵收了桩,立在原地许久,才将那股激荡的心绪慢慢平复。 桩功圆满,意味着自己终于有资格往下一步走。 他可以学拳了。 距离两院比拼,只剩下半个月左右时间,得抓紧。 震远武馆后院,演武场。 这里比前院开阔许多,是教头袁诚平日里单独指点弟子的地方。 江陵到时,场中正传出阵阵沉闷的破空声。 袁诚正负手立在场边,盯着场中一名正在练拳的少年。 少年正是侯策,此时,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在一套拳法之中。 那是武馆内弟子的入门拳法,《撼山拳》。 “呼!” 他每出一拳,都伴随短促有力的吐气声。 步法开合,脚掌摩擦地面。这一套拳法走的是刚猛厚重的路数,讲究的是以力压人,拳出如重石滚落,势不可当。 江陵在一旁看得仔细。 侯策练这《撼山拳》已有月余,架子确实拉得很开,每一拳击出时,肩背的筋肉都会随之紧绷,爆发力极强。 但气力似乎总是在腰胯衔接处断掉。 江陵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侯策显然没把混元桩练至圆满,下盘不足够稳。 若是换作自己,立稳混元桩,挥拳击出时,重心或许能再沉三分…… 场中,侯策打完了一整套拳架,收势吐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有些忐忑地看向袁诚。 袁诚微微摇头:“力气使得太散,回去再把桩功站一个时辰,别只顾着拳头的快慢。” 侯策脸色一红,忙低头应道:“是,教头。” 袁诚转过身,目光越过侯策,落在了不远处的江陵身上。 江陵见二人停了下来,这才稳步走入场中。他先是朝袁诚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着侯策微微点头示意。 “袁师傅。”江陵的声音平稳有力。 袁诚打量了他一眼,察觉到江陵的气息十分沉稳,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劲,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混元桩圆满了?” “是。”江陵垂首道,“弟子今日特来请教拳法。” 一旁的侯策闻言,忍不住多看了江陵两眼。 此人根骨低下,毅力倒是不凡,硬生生熬了两个多月,熬成了个混元桩圆满。 这一点,自己倒是不如他。 袁诚心里没多大波澜。 两个多月把桩功练到圆满,虽说心性可嘉,已是不易。 但接下来,不论是境界提升,还是功法修炼,都会越来越依赖根骨和天赋,江陵这种资质,可以说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不过有教无类,他袁诚教任何弟子都从不马虎。 袁诚站到场中,脚下一分,不急着出拳, “撼山拳是武馆入门拳,所有站桩有成者都要学习,是低阶高级武技,不算什么高深路数。可越是这种拳,越见根底。” 他抬眼看了江陵一眼:“你记着,拳不在拳头上,而在脚下,在腰胯,在脊背。 拳头只是最后送出去的那一下。脚没踩稳,胯没沉下,背没绷成一张弓,拳再快也是散的。” 说罢,他缓缓摆开架势。 左脚前踏半步,脚掌先落前缘,随即五趾抓地,膝微屈,胯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下子扎进地里。 紧接着,他腰背微拧,右臂并不抢先,而是等那股劲从腿上起、过胯、走腰、串肩,最后才送到拳面。 “砰。” 明明只是空击,拳头前方却炸出一声低沉闷响。 江陵瞳孔微缩。 袁诚收拳,道:“看见没有?不是先出拳,再想着用劲;而是劲先起来,拳顺着它出去。 撼山拳讲一个‘整’字,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砸过去,才有撼山的味道。” 他又演了一遍,这一次放得更慢,“脚蹬的,膝送胯,胯带腰,腰催背,背送肩,肩走肘,肘领拳。 一路都不能断。断一处,拳就空了。” 江陵听得极认真。 “你来。”他示意江陵过来尝试。 江陵依言上前,依着方才所见立起架子,缓缓打出第一拳。 拳一出,袁诚便皱了眉,抬手在他后腰一拍:“腰太僵。你不是扭不过来,是不敢放。混元桩站圆满了,身子是整了,可真到发力时,还是收着。” 江陵立刻收拳重来。 这一次他先沉下心,把双脚稳稳钉住,意念从脚底一路往上提,待腰胯微微一拧,再将拳送出。 袁诚伸脚一点他的前足,“前脚踩得太实,转不过劲。撼山不是蛮顶,是一层层递出去。你把自己钉死了,后面的劲就堵住了。” 他索性走到江陵身后,亲手替他调架子。 先按下他的肩,又将他胯骨往后压了半寸,再扳正他的后脚脚尖:“站桩是站桩,行拳是行拳。桩要稳,拳要在稳里头找活。” 侯策站在一旁看着,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江陵第三次出拳时,明显不同了。 他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先把重心压到后腿,等腰胯一催,后脚猛地一蹬,整条脊背像拉开的弓弦骤然一弹,拳头顺势递出。 这一拳仍不算快,却已有了几分沉沉撞出去的味道。 脑海中那道符箓也泛起隐约的光: 【撼山拳:入流(1/300)】 看着那三百点熟练度,再联想到混元桩,江陵心头微微有了猜测。 这是不是说明,所有低阶功法的入门熟练度,都是300? 袁诚眼里闪过一丝淡淡认可,“撼山拳最忌心浮,不求快,不求多,只求每一拳都从脚下起。 回去每日至少三百拳。前一百拳慢打,找劲路;中一百拳正常打,练衔接;后一百拳在力竭时打,练你架子散不散。” 江陵抱拳,“弟子记下了。” 第二十七章炼皮 袁诚接着又道, “拳是打法,皮肉是本钱。你如今桩功圆满,拳也开始上手,得把炼皮提上日程。若不炼皮,挨不得打,拳练得再好也是空的。” 江陵站直身子,认真听着。 袁诚伸出三根手指,“炼皮境界分三层。” “第一层,皮紧肉束。” “这一层讲的是收皮束肉。皮肉不再松浮,与人碰臂碰肩,只红不肿,平日磕碰,也较少破皮见血。” “第二层,皮韧如革。” “到了这一层,能扛冲撞、卸几分力。 用粗木尺重抽手臂、后背,只起红印。 肩、背、臂、肋、腿外侧都极耐打,寻常拳脚、木棍抽上来,先被卸去几分力,打上去像砸在老木头上,闷,且不容易破。” “第三层,石皮成象。” “到这一层,练的便是“硬”。把外皮、皮下肉、筋膜练到极紧极实,气血一鼓,整层皮肉像裹在骨架外头的一层硬甲。 哪怕是刀砍斧劈,都难见血。” 江陵听得仔细,下意识和那日碰到的人进行对比。 当日那人的修为怕应该接近这石皮成象的境界了。自己的暗器划过其皮肉,几乎造不成伤。 袁诚接着说到,“撼山拳这种路数,最适合配合炼皮。 它讲整劲,讲沉身,练拳时肩背、前臂、腿胯本就在吃力。 拳后再以药汤擦洗、粗布搓磨、沙袋排打,气血最容易渗到皮肉里。 你今日打一百拳,顶多算练了架子;可若一百拳后再把炼皮功夫接上,这一日打熬出来的东西,便能落到身上。” 想了想,又正色道:“但你记着,炼皮不是蛮干。若一味求快,只会把皮肉练伤。” 江陵微微颔首,“弟子谨记。” 袁诚点点头,继续说到,“武馆里炼皮,常走三条路。” “第一条,药汤擦洗,粗布磨皮。 每日练完拳后,用药物趁热擦四肢、胸背,再拿粗麻布反复搓磨。 这法子最稳,不伤根本,适合底子浅的人。缺点是花销大且慢,得靠日积月累。” “第二条,沙袋排打。 拿布袋装绿豆、细沙,先轻后重,拍臂、拍背、拍腿外侧,练的是受击后的皮肉韧性。打完得立刻拿药酒揉开,不然瘀血积在里头,反倒伤身。比头一种快些,但吃苦。” “第三条,靠桩磨身。 用裹了旧麻布的木桩,练靠、蹭、撞、磨。肩背、前臂、胯侧都能练到,进益最快,真与人近身厮打时也最实用。 只是这法子最狠,火候一个拿不准,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留下暗伤,往后阴雨天都要受罪。” 他说完,看了江陵一眼:“那些根骨好、家底厚的,可以几条路并着来。你不一样,得先想清楚,自己吃得起哪种苦,又付得起哪种钱。” 又指了指身旁的侯策,“他根骨比你稍强,走的是第二条路。” 江陵微微思索。 他如今最缺的,一个是时间,一个是银钱,真要选,还是要从最省花销的法子里下手。 侯策听完袁诚讲解炼皮之法,忍不住道:“教头,一院周杭最近每日都留到最晚,莫不是快突破炼皮了?” 袁诚听他提起周杭,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他走得急,也走得正。照这个势头,再有些时日,怕是真要跨进炼皮第一层了。” 侯策心里一紧。 若真让他成了,只怕两院弟子里,便真没人能压得住他了。 这炼皮境入门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根骨好些、家里又供得起药材肉食的,月余便能摸到门槛。 若是筋骨平平,只靠馆里这点粗浅打熬,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成。 更差一些的,练上一辈子可能都跨不过那道坎。 话落,袁诚又叮嘱一句,“我带了如此久的弟子,最清楚这炼皮境界的门槛,百人中功成之人不过二十之数。 你二人记得,哪怕往后迈不过这道坎,只要学了些拳脚,就有自己的出路,切不可操之过急,伤了身体。” 二人纷纷答应。 又过了三日。 演武场,江陵额角见汗,双臂酸胀,衣衫后背也湿了一片,拳路渐渐稳了下来。 他趁着停下来歇息的工夫,暗自调出符箓: 功法: 【撼山拳:入流(237/3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2/180)】 这武道境界面板是前几天他打拳的时候出现的。 按照江陵的估计,其进度增长和撼山拳的点数增长成十倍关系。 撼山拳从入流到圆满,按照以往经验点来看,从300点加到600点,刚好需要1800点。 如此就是说明,只要他把撼山拳打到圆满,就能毫无阻碍地突破炼皮境。 至于,袁诚说的那炼皮的法子,江陵这几日试过后两种,果然第三种方式最磨人。 半日熬下来,浑身疼地都快要动不了。所以他先选择了保守方式,只打撼山拳。 不过撼山拳的熟练增长,远比混元桩要快。 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体底子比往日好了太多,再加上趟泥步圆满和混元桩圆满的辅助,下盘比普通弟子稳的多。 大约连着挥上三十多拳,步位、发力都不出大错,便可以涨上一点。 只是照这个速度下去,短时日内想把这门拳法真正练成,还是不易。 距离两院比试越来越近,单靠这样一拳一拳地熬,终究还是太慢了。 若想更快些,恐怕还得想办法找真正能逼出拳意的路子。 比如与人交手,或是找更重的物件练发力,而不是只在空处打。 相比撼山拳,小无相印的进境简直可以说是龟速。 【小无相印:入流(20/1000)】 这掌法印式过于难,呼吸配合也极刁,稍一不慎便气血逆冲。 他照着残篇上的印势反复推演,掌心偶尔能生出一丝古怪的麻热感,像血液都在往手上涌,可再往下,便怎么也接不上了。 强行再练,只会心跳加快,指节发木。 更要命的是,残篇里提到的所谓“血祭”,语焉不详,只说“以血引印,以印祭力”,却不说究竟该怎么祭,是要以自身鲜血涂掌,还是以气血在体内催逼。 哪怕无数遍回忆了当日那人出掌的路数,江陵还是一知半解,至今都没真正摸到门道。 好在熟练度还是在缓慢增长的,所以他倒也不如何着急。 只是近日来,口袋里的银钱快到头了。 二十两看着不少,真正花起来却快得很。 买气血散是大头,三颗自己已经全部服用。 虽说他近来常往灶房转,随便教上那几个厨子几手,能剩下些许买肉钱,可即便如此,这一个月里家中添肉、补贴母亲和幼弟的日常开销,再加上给武馆交的束脩,现在他手头也就能勉强凑个不到一两出来。 没了气血散,后头再想提升修炼速度,便难了许多。 他自然不想再回河堤做工。 那地方耗时耗力,日头底下熬一整日,换来的不过几口辛苦钱,还耽误练武。 虽听说近来河堤工钱涨了些,似乎是黑虎帮二当家和三当家争斗将歇,底下用人又紧,才把价码抬高了,可对如今的他而言,那依旧不是长久之计。 得另想法子攒钱。 下午收练后,江陵收起短褂,背着东西出了武馆。 最近城里不太平,他这些日子回家都比往常早些。 听说城中接连出了几起杀人案,死的不是行脚客就是无名汉子,闹得街坊间人心惶惶。 县衙那边贴了通缉告示,说是流寇作乱,可将近一个月过去,始终没把人捉住。 街面明显冷清了不少,连那些平日里爱扎堆闲扯的贩夫走卒,也大多早早收摊回家。 江陵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拐进自家那条窄巷,脚步便顿了一下。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身上虽穿着寻常短衣,腰间佩刀,眉眼间自有一股久在公门中打滚的冷硬气。 江陵认得此人。 正是那位来过武馆的炼肉境师兄,赵铁鹰。 第二十八章交易 巷口的阴影里,赵铁鹰那张脸被昏黄的灯火映得明暗不定。 “赵师兄,您为何在这儿?” 江陵心头一紧,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站定步子,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赵铁鹰没应声,身形陡然一晃,江陵只觉眼前黑影压顶,还没等做出任何反应,领口便是一紧。 整个人像被铁钳死死夹住,脚尖瞬间离了地,被赵铁鹰单手提着,往外掠去。 江陵下意识想挣,肩背却像被铁钳扣住,半分力都使不出来。 他这才真正体会到炼肉境武人的可怕。 两边的民宅残影般飞速后退,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 对方手臂上传来不可抵抗的力量,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绷紧的强弩,爆发力惊人。 “赵师兄,您这是何意?我只是一届平头老百姓,可从没犯什么事。”江陵被提在半空,虽然姿势狼狈,嘴里却还在试探。 赵铁鹰闭口不言,脚下生风,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您总得让我知道,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吧?” 赵铁鹰还是不答。 那日不是说地很起劲么?现在装什么哑巴。 江陵见问不出,只得闭嘴,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自己最近一个月深居简出,除了武馆就是家里,河堤那边也早就不去了。能让这位县衙请来的高手亲自登门抓人。 唯一的变数,怕就是那本《小无相印》残篇了。 不多时,两人停在了县衙专属的驿馆后院。 院子里灯火昏黄,廊下摆着刀枪、木枷,空气里带着股潮冷和淡淡的血腥味。 二人刚进院门,迎面便撞上了三个灰头土脸的人,衣摆上都是泥。 其中一个正低声骂着:“娘的,又让他钻巷子跑了——” 另一个抬头瞧见赵铁鹰,连忙收声,随即看见了江陵,眼神顿时一亮:“这就是那叫江陵的小子?” 赵铁鹰瞧着他们那狼狈架势,就知道他们又是空手而归了,“去去去,滚去换衣裳,待会儿再来回话。” 三人打着哈哈,悻悻退下。 赵铁鹰提着江陵一路进了后头一间偏院将他随手一扔。 江陵揉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暗暗叫苦。 院落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身上布满了鞭痕、火烙和夹棍留下的惨状,甚至连指甲都被拔了几枚,气息奄奄。 江陵瞳孔微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近日悬赏令上那几名穷凶极恶的流寇之中的两人。 他们身上装束和那日被他杀死的男子完全一致,大概率是一伙儿的。 如此看来,这赵铁鹰果然就是为了那功法而来。 他有意先带他来看这二人的惨状,怕是想要震慑自己。 江陵浅浅吸口气,看向赵铁鹰,笑笑道,“赵捕头,这算不算滥用私刑?” 赵铁鹰眯了眯眼,有些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年看见这一幕不仅不露怯,甚至还敢挑衅自己,倒是有趣。 “你可知这二人是谁?” “自然。衙门告示中的通缉犯。” 赵铁鹰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止。他们原是军中之人,因为某些原因盗走了一部十分危险的功法。” 说到这里,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陵一眼,“我们来此,就是要剿灭这几人,再寻回那功法的。” 军中之人? 听他这样说,江陵倒是不意外。毕竟这功法的原主便是军中元帅。 “所以赵捕头找我来,就是为了那本《小无相印》的残篇?”江陵语气平静。 听他这样说,赵铁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陵就这样直接挑明开来讲,一时间反而让他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接招了,“你,为何直接认了?” 江陵耸耸肩, “赵捕头带我来看这两位犯人,无非就是想提醒我,如果不乖乖听话,下场就和这二人一般。 您是城里来的大人物,且不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也只是个小人物,您不仅可以对我随意用刑,甚至在这里杀了我都可。 我才学武没多久,根骨又低,家里还有母亲和幼弟要养,得活着。 况且,那不过是一本残册,我天资太差,拿回来后研究了一个多月,也没摸出什么门道。 索性留在手里无用,倒不如交出来,给赵捕头结个善缘。 机敏,识时务。 赵铁鹰看他如此,脑海中分明冒出这两个词来。 如此年纪的少年,就有如此心性,当真是不简单。 江陵看了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犯人一眼,话锋一转,“不过要交给您,有条件。” 赵铁鹰眼里是当真露出些不可思议了。 虽然从他杀死那人的手法来看,赵铁鹰就猜到他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但一个武馆外院弟子,连炼皮都没到,站在他一个炼肉境的捕头面前,看着被他用过刑的人,不仅半点不怕,反倒能把利害掂量得如此明白,甚至还要跟自己谈交易? 我倒要看看,你这份镇定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当真有恃无恐。 “条件?”他冷呵一声,浑身气势陡然迸发,“你胆子倒不小。就不怕我把你也绑到这柱子上?” 江陵只感觉浑身陡然一沉,被赵铁鹰体内透出的一股股劲气震地气血不断翻涌。 片刻,嘴角就渗出点血来, 但他没半步不退,脚下桩功暗暗运转,将自己死死钉在地板上。 费劲地抬起头看着赵铁鹰,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断断续续地道:“赵捕头......是衙门里的人,办的是公事。 我也不是凶徒,不过是捡了个册子,咳咳,没道理跟他们一样用刑。何况——” 说到这,他又呕出一口血,缓了缓,才继续到, “您......当年也是震远出去的,论起来,我还该唤您一声师兄。 您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坏了师门脸面。”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恭维了赵铁鹰的身份,又拉近了同门关系。 赵铁鹰脸上的冷意没散,眼底却多了许多赞赏,“既如此,你的条件是什么?” 江陵感觉周身压力小了不少,知道自己已然说动他,便微微放宽心,“半个月,我要您给我喂拳。” 赵铁鹰挑眉:“喂拳?” “是。”江陵答得干脆,“武馆内的撼山拳。半个月后,馆内两院弟子比试,我要拿到名次。 况且,外头那几个犯人还没抓尽。赵捕头既要在绥安县多留些时日,抽空教我几手拳脚,也不算什么难事。” 赵铁鹰看着他那有些锋锐的眼神,好半晌,忽然笑了。 挥挥手,撤去直指江陵的劲力,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好小子,是个人才!” 这一松劲,江陵闷喘一口气,好半晌才缓过来。 看样子是成了。 于是喘息着道,“赵捕头是答应了?” 赵铁鹰却摇摇头,眼中露出一抹狡黠,“我还要一样东西,你先前杀人用的那暗器。” 最近,他仔细研究过那几只弩箭,只觉得实在精巧无比,对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来说,简直再合适不过。 江陵心里一动。 好家伙,还想连吃带拿? 聊到此刻,双方的交易其实已然达成。至于这暗器,无非就是个添头,赵铁鹰想趁机从自己身上薅一把罢了。 想到这里,他面上不露声色:“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若赵捕头想要,得出钱买。” 赵铁鹰皱眉,“你倒真会算。教你拳,还得给你银子?” 江陵拱手,语气却很稳, “师兄也该明白,教我拳,是拿册子换的,这暗器是另一桩买卖。混在一起,日后怕容易说不清。” 赵铁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笑骂了一句:“行,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钱袋:“东西做得若真有用,银子少不了你。 先把册子交出来,至于暗器,回头你做几样给我看,按件算钱。” 江陵这才满意点头。 从怀里慢慢取出那本早已包好的残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册子留在他这里确实算不上有用。 且不说熟练度已经录入,而且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回,就连哪个字上的墨迹晕了,都记得。 用这玩意换一个和炼肉境高手对拳的机会,自己简直赚大了。 赵铁鹰接过,翻了两页,确认无误,便重新裹好收进袖中。 他倒也不担心江陵在这段时间偷偷学去,以他的根骨天赋,想学会,这辈子都没戏。 这也是他愿意和江陵交易的理由之一。 另外,他也确实不愿对这么一个少年用刑,毕竟虽然是意外,他还是帮自己四人解决掉了一个麻烦。 杀死通缉犯这件事,按理说报上去,是应该给江陵高额奖赏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实在敏感,在县城里发布通缉已然是极限,若是再上报要求奖赏,怕不是会引来一些人的不快。 罢了,往后尽心教他拳,就当补偿,实在不行,这期限往后再延长一些,也未尝不可。 院里灯影微晃。 “从明日起,清早来驿馆找我。”赵铁鹰看着江陵,“不许迟到。” 江陵躬身应下:“多谢赵师兄” 赵铁鹰哼了一声:“这会儿又开始叫师兄了? 别谢得太早。半个月里,你若偷懒,或者敢跟我耍心眼,我照样能把你钉到这院里的柱子上。” 江陵笑笑,“师兄放心,我既来了,就没打算糊弄。” 第二十九章喂拳 第二日,天还灰着,县衙驿馆后院潮气未散。 赵铁鹰立在青砖地上,对江陵抬了抬下巴:“打一趟你最顺手的拳,我看看。” 江陵已经把那册子交上去,今日,便是喂拳的第一日。 他当即摆开撼山拳的架势,一拳递出。 拳才出去三分,赵铁鹰就动了。 不是退,也不是架,只一步斜切进来。 江陵只觉得眼前一花,右臂已被他一掌拍开,门户大露。紧跟着肩头一沉,直撞进他胸口。 砰的一声,江陵只觉得胸前一闷,脚下瞬间离根,整个人踉跄倒退。 还没站稳,赵铁鹰的脚已经勾在他脚踝后头,轻轻一别,他便仰面摔在地上,后脑重重磕地发嗡。 赵铁鹰低头看他,“打得都是花架子。拳走得正,门户也开得正。真遇上要你命的人,一下就够了。” 江陵咬牙爬起,“再来。” 赵铁鹰不给他喘息,抬手一拳,直奔面门。 江陵忙抬臂去挡,那拳却在鼻前一收,拳势一拐,砰地砸在他左肋上。 “只知护脸,不知护肋。你把脸藏住了,肚子留给谁打?”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膝撞顶了上来。 江陵整个人被掀翻,重重拍在地上,背脊一阵发麻,连气都差点没喘上来。 “这叫拿。拳出得太满,人家拿你,就像拿根木棍。”赵铁鹰再道。 江陵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再来。” 这一上午,赵铁鹰就是这么教的。 江陵拳慢了,手腕就被拍开,胸口跟着挨一记拳;脚乱了,膝窝、小腿、脚踝立时挨踢挨扫。 有时拳背扫脸,有时掌根托下巴,有时一记短肘砸在肩窝,打得他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从天蒙蒙亮打到日头升起,江陵也不知挨了多少拳,摔了多少回。 赵铁鹰下手重,却极有分寸。打得你疼,打得你怕,打得你站不稳,却不真废你。 脸能肿,不给你打烂。 肋能青,不给你打折。 腿能麻,手能软,筋骨却留着。 这等分寸,比乱打一通还叫人受不住。这说明,他知道哪一下叫你疼,哪一下叫你怕,哪一下又刚好够你记一辈子。 打到后来,江陵学的已不是怎么出拳,而是挨了这一拳之后,还怎么站着。 赵铁鹰把话挑明了,“武馆教拳,是教你把路子练顺。我是教你知道人是怎么被打垮的。先知道自己怎么死,才知道自己怎么活。” 一上午下来,江陵脸青鼻肿,嘴角开裂,胸口、肋下、肩窝、腿根,处处都疼。 汗和灰糊了满身,整个人像从泥里拖出来的一样。最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大口喘气。 赵铁鹰站在一旁,气息丝毫不乱,和江陵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你根骨差,反应慢。如果不是扛打,脚下桩功也扎实,扔到那战场上,活不过半天。” 第二天一早,赵铁鹰还是照旧站在后院里等他。 他赵铁鹰心里明白,这小子天赋虽差,却有一点好:打不哭,骂不退,摔翻了,还能爬起来。 心性足够坚韧,这就够了。 如此七日过去,江陵的变化便慢慢显出来了。 最开始那两三天,他在赵铁鹰手下几乎就是个活靶子。 可挨打挨得多了,他对拳法的运用也愈发熟练。 这日,两人又在后院喂拳。 江陵先动,双臂半收,步子比先前稳了不少。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上来便一拳递满,而是先试探着往前逼,眼睛死死盯着赵铁鹰肩胯的细微动作。 赵铁鹰左手虚晃,右拳直走中路。 江陵本能地抬起右臂向内一封,同时下巴往里收,虽然被震得手臂发麻,拳锋却到底没砸中正脸,只是擦着颧骨过去。 赵铁鹰眼神微动,跟着又是一记拳冲来。江陵头一偏,左肩往前一送,几乎是拿肩膀去硬挨这一掌。 砰的一下。 肩头剧痛。 可这一掌没把他打翻。 反倒是江陵借着这一偏一送的工夫,右手短短递出了一拳。撼山拳,发动。 路子谈不上精巧,却是他这一周里头一回,真正像样地在赵铁鹰身上碰了一下。 虽然只擦到了衣襟,但连墙边那三个看戏的捕快都愣了一下。 瘦高汉子把瓜子壳吐出去,啧了一声:“哟,长本事了,居然能还上一手了。” 强壮汉子也笑:“虽说连头儿衣角都没沾实,可比起前几天,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场中,赵铁鹰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擦到的前襟,赞许道,“不错,知道挨打的时候顺手还一下了。” 可这句“还行”刚出口,赵铁鹰的拳便陡然快了三分。 显然,能挡住几手是一回事,真想在他面前站稳,还是远远不够。 江陵这回总共挡住了三招。 第一招,封开了直拳。 第二招,勉强让过了掌根。 第三招,护住了肋下,没被那记短拳直接打塌腰。 可到第四招时,赵铁鹰一个错步贴身,手腕压臂,肩头猛然一靠,江陵还是像被木桩撞中似的,整个人横着摔了出去。 即便如此,他落地后却没像前几天那样瘫着不动,而是立刻蜷身滚了半圈,双臂抱头,下意识先护住自己要害,随后才大口喘气。 这一连串动作,全是这一周被硬生生打出来的本能。 一拳一拳过去。 直到日头正中,江陵才终于彻底没了力气,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地上,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赵铁鹰转过头,朝那三个手下一挥手:“别闲着了,咱们继续出去查。那几处旧窝点都再摸一遍。” 三人闻言,这才拍拍衣裳起身,收了看戏的心思。 那瘦高汉子临走前冲江陵扬了扬下巴:“小子,药浴已经给你备好了,还热着。自己爬进去泡,别等凉了。” 江陵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勉强应道:“多谢汤哥,我知道了。” 这几日,他倒是和这三人混了个相熟。 瘦高汉子叫汤沐,身材极壮的叫殷尘,剩下一人叫萧破军。 三人对江陵都很好,经常给江陵送吃食、伤药之类。 但江陵总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好另有图谋,像是“命苦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替我们命苦了,我们一定要对他好点”的感觉。 等人都散了,江陵又缓了许久,才拖着,一身酸痛爬起来,扶着墙进了旁边屋子。 屋中热气腾腾,一只大木桶早已备好。 水面上漂着几片药叶,药味浓郁,夹杂着艾叶、红花、川芎与伸筋草的辛苦气。 江陵脱了上衣,慢慢跨进桶中。 热浪顿时裹上全身,起初疼得他倒吸冷气,可不过片刻,药力便顺着皮肉往里渗,原本火烧似的酸胀也一点点缓了下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目缓了一阵,随后心念一动,调出了符箓进度。 功法: 【撼山拳:小成(237/4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60/180)】 看着那一行字,江陵眼神微动。 这一周多的训练,强度远比在武馆里苦得多。 赵铁鹰每一次喂拳,都是真拿他当沙包一样摔、撞、封、打,逼着他在一次次吃亏里改动作、改发力、改习惯。 疼是真疼,可这进步也确实快得惊人。 江陵心里明白,赵铁鹰嘴上骂他根骨差、学拳慢,实则心里已渐渐认可了他。 不然,以这位赵捕头的脾气,断不会更不会次次练完之后,还让人替他备下这种药浴。 只是,泡完药浴也还不算完。 每日练完拳之后,江陵还要照着袁诚先前教第二和第三的法子,继续炼皮几个时辰。 沙袋排打、靠桩磨身,等这一套都做完,往往已然入夜。 如此强度的磨炼,若是没有这药浴,自己早就累趴下了。 药浴是赵铁鹰特意给他配的,不收他钱。 这药浴最善舒筋活血、缓解筋骨疼痛。 其中又添了几味壮筋肉、养气血的药,对赵铁鹰这种炼肉境武人来说不算什么,可落在江陵身上,滋补之效却极明显。 第三十章暗拳馆 这天上午,江陵依旧是在县衙驿馆后院里挨完了赵铁鹰一顿喂拳。 等到结束时,他两条胳膊都像灌了铅,浑身辣辣的疼,脸上也带了点新添的青肿。 赵铁鹰照例骂了他几句根骨差,便挥手让他滚去泡药。 江陵泡完药浴,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按着约好的时辰,往震远武馆去。 他今日是应宋宵的约,专门来给他做饭的。 自打上回那一桌饭菜吃过后,宋宵就像被勾住了魂似的,隔三差五便要差人来喊他。 原本说好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次,到如今,少说也得三四回。 每回宋宵都不白叫,银子给得很利索。 江陵就只按十几文一顿的价钱收。 可宋宵却总嫌他收得少,常把筷子一拍,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这手艺若搁在城里的大酒楼里,做上一盘招牌硬菜,没个二两银子都别想端上桌。你倒好,十几文钱便打发了,真是糟蹋本事。” 江陵听了只是笑。 他心里当然清楚,若单论厨艺,自己远不止这个价。宋宵又不缺银子,真要多收一些,对方也未必在乎。 可银钱之外,还有个更值钱的东西,叫做人情。 宋宵这种出身,肯跟他这个外院弟子常来常往,本身就是一条路子。十几文钱,看着是便宜,可换来的却是一个富家少爷的亲近与信任。这笔账,江陵算得明白。 他到了武馆门口,便先听见二院方向传来一片嘈杂声。 演武场上,许多弟子都没怎么练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个不停。宋宵正站在人群里,身边围着几个平日里跟着他的小跟班,一见江陵来了,立刻招手。 “江师兄,这边!” 江陵走过去,便听见众人七嘴八舌,谈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你还不知道吧,一院周杭昨夜突破炼皮境了!” “啧,那可是炼皮啊,真成了外院头一号人物了。” “今天怕是要热闹了,城里那些镖局、钱庄、会馆,多半都要派人过来贺他。” “那当然,炼皮境已经算能独当一面的好手了,谁不想提前结个善缘?” “可拉拢也未必有用吧,周杭家里什么门第?我听说他家在府城那边都有人脉,根本不屑进什么镖局钱庄讨生活。” “也是,寻常弟子突破炼皮境,是鱼跃龙门。到了周杭那儿,怕只是锦上添花。” 宋宵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满是艳羡:“周杭果然厉害。我就说么,一院那边最有可能先成的,除了他还有谁?” 江陵也是暗暗叹息,这周杭入门才不过一个多月吧?就直接突破了炼皮境。 虽说肯定也有家底殷实、有足够药物补充的因素,但他本人的根骨天赋绝对不可忽视。 整个二院,几乎都在说这事。 没过多久,宋宵便拉着江陵往后厨去,生怕晚一点就吃不上热乎的。 江陵今日也没打算做得太复杂,挑了只肥鸭,斩块焯水后下锅爆香,添了姜片、酱料与几味香料,慢火收汁。 不多时,锅中热气翻滚,酱香四溢,鸭肉在汁水里滚得油亮发红,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等一盘鸭肉端上桌,宋宵眼睛都亮了。 “还是你有本事。”他忙不迭夹了一块入口,脸上尽是满足。 江陵也坐下陪着吃了几口。 两人边吃边说,气氛倒是轻松。 吃到一半,宋宵忽然抬起头,瞥了江陵一眼:“对了,你最近怎么老不来武馆练拳?我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看见你。再这么偷懒下去,你可要追不上我了。” 江陵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正面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宋宵,自己这些天清早都在县衙驿馆里,被赵铁鹰当沙包一样打。 于是他话锋一转,反问道:“你呢,最近练得如何?” 说起这个,宋宵顿时来了精神,筷子都放下了,带着几分得意道:“还不错,我的混元桩,已经突破大成了。” 江陵看了他一眼。 宋宵入院其实比他还晚一些,平日练功虽也算勤快,却远谈不上江陵那般拼命。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混元桩推到大成,靠的自然不只是自己熬。 这世上练武,有人靠苦熬,有人靠天资,也有人靠银子。 宋宵显然便是第三种。 江陵忍不住艳羡:“那确实不慢。” 宋宵听得更高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爹前阵子刚托人弄来几副补身养气的药,又配了几丸壮筋骨的好东西。 只要我稳着来,说不准几月里真能摸到炼皮的门槛。” 他这话倒是提醒江陵了,自己那三枚气血散早就挥霍一空,现在都是靠自己硬撑着把熟练点往上加。 得想办法再弄点才行。 两人正吃着饭,门口的布帘忽然一动。 一个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精瘦,肩背绷得很紧,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忍着痛。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颧骨肿得老高,嘴角旁一道伤,衣襟上还沾着些灰土,狼狈得几乎不成样子。 江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他。 单于锋。 这人在二院里名声不小,却不是因为天资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够狠,够拼,也够能熬。 论苦功,除了江陵,整个二院里便数他最肯下死力。 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江陵来武馆的时候少了,单于锋便显得愈发扎眼。 据说他进二院已有两年多了,天分差。 别人练一遍能懂的东西,他要练十遍;别人熬上半年能摸到门槛,他熬了两年,却还卡在炼皮境外,迟迟迈不过去。 单于锋进门后,先是朝后厨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要了碗最便宜的肉羹,又摸出几枚铜板,仔仔细细数了数,才放到桌上。 那动作很慢,也很小心,像是生怕少了一文。 端着羮碗,独自坐到了角落里,低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尽量把每一口都咽得仔细些,免得浪费了什么。只是一张嘴,牵动嘴角伤口,眉头便会轻轻皱一下。 宋宵见了,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往江陵这边凑, “唉,可怜呐。”他脸上露出不忍,“我早就听说了,这单于锋家境很差。可偏偏又死咬着要在武馆练拳。 你也知道,学拳哪样不要钱?束脩得交,平时还得吃肉养身子穷人根本熬不起。” 说到这里,朝单于锋那边努了努嘴, “所以他只能去那些地窖子,打暗拳拿钱。” 江陵目光微微一凝:“地窖子?” “就是暗拳场。”宋宵道,“见不得光的地方。你上去和人打,台下有人押注,主家也抽成。赢了,自然能分银子;可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吉利,最终还是含糊着说了出来,“轻则重伤,重则连命都丢在里头。” 第三十一章消息 从武馆出来,江陵一路往县衙驿馆走,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宋宵说的那些话。 地窖子。 若换作旁人,听见这种地方,多半只会觉得凶险,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江陵却不同。如今他最缺的是什么?一是钱,二是实战。 那暗拳馆,对他来说,倒像是一条现成的路子。 能赚钱,也能磨拳。 尤其是赵铁鹰这些日子喂拳喂得狠,已让江陵明白,拳法若只在院里对着木桩、沙袋苦熬,终究只是死的。真要把拳练成自己的本事,还是得拿去打人,拿去在疼痛和凶险里磨。 想到这里,江陵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意动。 只是这念头才起,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行。 现在还太早了。 他虽挨了赵铁鹰一周多的毒打,撼山拳也已有了些长进,可说到底,还是底子浅。真要贸然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打暗拳,多半不是去赚钱,而是去给人送钱,甚至送命。 单于锋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便是前车之鉴。 江陵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已有了计较。 这条路,可以留意,但不能急着去闯。 至少要再多打听打听其具体门道,摸清里头是什么规矩、都是什么人上场,再找机会问问赵铁鹰的意思。 赵铁鹰走南闯北,见识远胜旁人,若连他都觉得那地方去得,那才算有几分把握。 一路思索着,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县衙驿馆。 江陵才进院门,迎面便撞上了萧破军三人。 三人像是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鞋底还沾着泥,神情间却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显然是查到了什么消息。 尤其是殷尘,嘴上最是闲不住,人还没走近,便已经在那儿嚷嚷开了,“我就说吧,那几个杂碎绝不是自己躲没影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翻遍了城南城北都摸不着人,原来是被人先一步扣下了!” 汤沐也附和,“啧,真让江陵这小子猜中了!” 江陵听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查到了?” 萧破军见他回来,点了点头,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凝重:“多亏你提醒我们往大人物身上查,我们果然查到了。 剩下那三个逃犯,确实不在外头流窜,而是被军营里的赵千户给带走了。” 江陵闻言,眸光骤然一紧。 赵千户。 冰冷的尸身,凝固的血迹,江父倒在地上时那张再也不会动的脸,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那股压在心底的怒意,像被人猛地撩了一把火,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连带着周身气息都沉了下来。 居然是那狗东西,还真是巧啊。 旁边的殷尘憋不住话,抢着往下说道, “不止带走了那么简单!我们还探到,那赵千户把人扣下之后,根本没打算往上交,而是想从那三人身上把小无相印的掌法给榨出来。” 萧破军原本还想说得稳一点,可殷尘这张嘴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见江陵在听,顿时像倒豆子似的把剩下的消息全抖了出来。 “那赵千户本就是炼肉境巅峰的武者,卡在这一步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回对小无相印动了心思,就是想借这门印法再往上冲一冲,看能不能在年末之前把修为提到锻骨境。” “年末?” “是啊。”殷尘暗暗咋舌, “今年年末,朝廷要调兵北上,讨伐北边戎狄。赵千户正好要带兵出征。 大战当前,若能再进一步,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到时无论是保命,还是立功,底气都足得多。” 江陵沉默不语,眼底神色却越发深沉。 炼肉境巅峰。 锻骨境。 这等层次,对现在的他来说还远得很。自己以后若想报仇,真得走一条不短的路。 那赵铁鹰呢? 想到这里,江陵当即问道:“赵师兄那边如何了?” 这次是萧破军接的话:“头儿已经亲自去交涉了。 毕竟此事原本就是湘城衙门在追,不仅死了人,丢了禁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可赵千户那边也不是好说话的主,人已在他手里,想让他轻易吐出来,怕没那么容易。” 殷尘在旁边撇了撇嘴:“何止不好说话。我看啊,就是头儿亲自上门,他也未必肯松口。” “闭嘴。”萧破军瞪了他一眼。 殷尘缩了缩脖子,这才不吭声了。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江陵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如今人落进了赵千户手里,那便等于从亡命之徒的争夺,变成了官面上的角力。以他现在这点本事,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罢了,总归多想也无用,不如用这时间多打几拳。 “三位大人,今日赵师兄不在,不知你们可否做我的陪练?” 殷尘眼睛一亮,他没回看赵铁鹰和江陵喂拳,手都痒痒的,今天可算给他逮到机会可以过过瘾了,“那自然得我来。” 他一边卷袖子,一边晃着肩膀走进院中,嘴上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咱们三个里头,要论拳法上的细处,还是我懂得最多。头儿那是拿你当铁胚子在锤,我可不一样,我是教你怎么看门道。” 萧破军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话也最多。” 殷尘挠挠头,只嘿嘿两声,也不恼。 两人一前一后站定。 殷尘不急着动手,只先摆了个松松垮垮的架势。那架势看着并不如撼山拳那般端正沉稳,双手一高一低,脚下微微错开,重心也像是随时都能挪动。 他朝江陵勾了勾手:“来,你先打。” 江陵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沉,仍旧以撼山拳的路数起手,一拳朝殷尘胸前打去。 拳出一半,殷尘便动了。 他动的法子,和赵铁鹰全然不同。 赵铁鹰是一旦看准,便是硬生生抢进来,撞散你的架,再拿短拳短靠把你砸翻。 殷尘却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身子只轻轻一偏,左手往江陵腕子上一搭一抹,竟像没怎么用力,江陵那一拳便自己偏了出去。 用两根指节在江陵肋下轻轻一敲,“这里空了。” 江陵便有些发蒙。 砰、砰、砰—— 院中发力声不绝。 这一下午练下来,江陵发现殷尘的拳路比赵铁鹰多变得多。 抹、缠、扣、引、送,像细网,像活索,未必要一下打垮你,却总能让你莫名其妙地失了平衡,丢了先机。 可和这种拳法相对,完全不比和赵铁鹰相对更容易些。 他喘匀气息,问道:“这拳叫什么?” 殷尘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神色。 “这套叫缉风短拳,也有人叫它缉风手。是衙门里常用的路数,不是给你上台比武争名头的,是拿贼、缉盗、护人、卸械用的。” “最适合的地方,不是开阔地,而是窄巷、屋里、廊下、门口这些腾挪不开的地界。 半步之内都能发力,贴了身也能变招。对付市井泼皮、拿刀毛贼、醉酒闹事的亡命徒,都好使。” 他说着,忽然抬手指了指江陵胸前。 “你现在使的这撼山拳,整劲好,路子正,打正面、打硬碰硬有优势。 可若是在门槛边、桌案旁、人堆里,对手不跟你摆开架势,他一贴进来,一抓一绊一顶,你那整套拳路就未必来得及打完。 衙门里的拳法,讲究的是短、快、变。 先断你的手,再乱你的脚,最后把你压住。能拿活的,就拿活的;真拿不下,再说伤人。” 江陵听得极认真,脑子里像是被拨开了一层雾。 赵铁鹰教他的是“怎么挨打还能活”。 殷尘教他的,则更像是“别人会怎么来拿你”。 两者一刚一柔,一直一曲,偏偏能和这些日子赵铁鹰给他喂出来的东西对得上。 想到这里,江陵也不由起了几分兴致:“再来。” “有劲头。” 殷尘咧嘴一笑:“那我可稍微认真一点了。” 第三十二章警告 廊下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汤沐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碟桂花糕,又沏了壶热茶,正与萧破军一人一杯,倚着廊柱,悠悠看着院中二人对拳。 院里拳来掌往,啪啪作响,廊下茶香糕甜,倒显得格外惬意。 汤沐捏起一块糕点,看了半晌,啧一声:“江陵这小子,是真能记打。” 萧破军端着茶盏,点点头, “他根骨是差,气血也一般,筋骨更是不算出众。可他有一样好处,聪明。更要紧的是,记性好。 赵头儿打他一拳,他能记住这一拳是怎么挨的;殷尘卸他一手,他也能记住自己是哪里露了空子。 你看他现在对拳,虽还是吃亏,可吃过一次的亏,第二次就不肯原样再吃了。 这种人练武,未必走得最快,可只要不中途折了,往往能走得比别人稳。” 院中,江陵刚封开殷尘一手,虽紧跟着又被缠住腕子带得踉跄,动作却明显比先前老练了些。 汤沐连连点头:“你看,方才殷尘那手抹腕切肘,头一回他没防住,第二回就先把肘收了。 再往前几天,他哪有这反应?早被带得满地滚了。” 萧破军抿了口茶,忽然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把他收进衙门里培养?” 汤沐闻言一挑眉,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巧了,我也正想着这个。 这小子出身是差了点,可心性不坏,能吃苦,也识好歹。 最难得的是脑子清楚,不是那种只会埋头蛮练的愣头青。 这样的人,若真能带出来,做个捕快、缉盗手,未必不成。” 萧破军颔首,“不过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还得看赵头儿。” 话音落下,廊下忽然静了静。 汤沐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了,光线斜斜落进院里,把地上青砖都照得发白。 按理说,赵铁鹰这一趟若只是去那边交涉,早该有个来回了。 可到现在,人却还没见着影子。 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去了半日了。” 萧破军脸上的闲散之色,也慢慢淡了些。 “是啊,”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按头儿的脚程,再怎么磨,也不该拖到这会儿。” 汤沐有些担忧,“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破军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望了望院门外,“再等等。若天黑他再不回来,我们就得去看看了。” ...... 这一场对拳,竟一直打到了黄昏。 殷尘十分有耐性。 他一边拆,一边讲,一边让江陵去记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空门,哪里被人借了力,哪里脚下又慢了半分。 可也正因如此,这一练反倒比平日更耗心神。 等到最后收手时,院子里天光都已泛黄,夕照斜斜压在墙头上,把人影拉得老长。 江陵出了一身透汗,两条胳膊又酸又麻,胸口也隐隐发闷,却仍没歇,照旧去后院磨炼皮功。 等他把炼皮的功夫又生生熬了一个时辰,再从里屋出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只余院中几盏风灯摇摇晃晃,映得地上光影一片昏黄。 他才走到前院,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 是赵铁鹰回来了。 他如今的模样竟比江陵白日里在武馆食堂见到的单于锋还要惨上几分。 那张脸此刻活像个被打翻的调色盘,青紫交错,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左眼眶高高隆起,像扣了半个紫黑色的烂桃,几乎都要叫人认不出来。 汤沐、萧破军、殷尘三人正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殷尘最是憋不住,先开了口:“头儿,赵千户那边动手了?” 赵铁鹰坐在廊下长凳上,先拿清水漱了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江陵也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些,站在廊柱边听着。 只听赵铁鹰道:“我去要人,那姓赵的倒也干脆。没跟我兜圈子,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三人异口同声。 赵铁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他说,只要我打得过他,人,他便放。”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了一下。 看赵铁鹰如今这副模样,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殷尘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头儿……你没打过?” 赵铁鹰斜了他一眼:“你瞧我像打过了么?” 殷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倒是萧破军神色更凝重些:“赵千户原本就是炼肉境巅峰,你和他硬碰,吃亏也不奇怪。只是……他真有那么强?” 赵铁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只是原本的本事,我未必会输得这么难看。” 江陵听到这里,眼神顿时一凝。心里有所猜测。 果然,下一刻便听赵铁鹰道:“那剩下三个逃犯,手里虽没有江陵给我的那本残篇原本,可他们自己,的确是亲自练过小无相印的。 未必练得深,但教人一两手,绝无问题。” 说到这里,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那姓赵的,就是凭这新学的一两手,把我打败的。” 话音落下,院中几人脸色齐齐变了。 汤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才学一两手,就能拿来对敌了?” 江陵站在一旁,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这才多久? 赵千户竟已能将那小无相印中的一两手练到实战之中,还用来压过赵铁鹰。 自己也是练过那掌法的,深知其难度 若真如此,那赵千户的天赋根骨,以及那门掌法的威力,恐怕比他先前想的还要厉害。 赵铁鹰显然也看出了几人心中的震动,无奈道, “那赵千户如今年龄刚过二十,已经是炼肉境。天赋根骨原本就胜我数倍。 再加上那功法邪门得很。只听名字,还未必觉得如何,可真等人练上了手,才知道它为何会被朝廷明令禁止。” 殷尘忍不住道:“既是朝廷禁法,他也敢练?” 赵铁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边关将士,领兵千户,年末又要带兵北征。只要他不自己往外嚷嚷,谁又会去查他练了什么?” 汤沐皱眉道:“这不是明知故犯么?” “明知故犯的人还少了?”赵铁鹰冷哼,“练武之人,见了能让自己再进一步的法门,有几个能真忍住不动心?” 这一句话,说得廊下几人都沉默了。 确实如此。 越是练武之人,越知道高深功法意味着什么。境界卡久了,前路无门时,莫说一门禁法,便是毒药,只怕都有人肯吞。 赵铁鹰又接着道:“那姓赵的打完之后,倒还算给我留了点脸面。 没把话说死,只说此事我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湘城那边,可以替我谋个位置?” “湘城?”萧破军目光一动,“什么位置?” 赵铁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湘城巡检司副使。” 此言一出,连汤沐都变了神色。 湘城乃一方大城,巡检司副使,已远不是一个县城捕头能比的了。 若按官面上的级数算,确实比赵铁鹰如今的位置高出两级不止。别说俸禄权柄,便是往后出路,都不是如今可比。 殷尘张口结舌:“这姓赵的口气也太大了。” 赵铁鹰淡淡道:“你以为他是在拉拢我?” 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眼神里尽是冷意。 “他是在告诉我,他背后有人。一个湘城巡检副使的位置,他敢开口,就说明他有这个门路。让我拿了这好处,便闭嘴滚开。若不识抬举——” 后面的话,赵铁鹰没说完,可在场几人都明白了。 这不只是拉拢,更是警告。 你赵铁鹰不过一个小小捕头,单我赵千户连湘城的官位都能许出去。你若聪明,就该知道彼此差着什么层次。 江陵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震。 赵千户此举,越想越不简单。 他先前便觉得,剩下那三个逃犯落到对方手里,未免太巧。如今再听这一番话,脑海里竟忽然闪过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这些所谓“从军中逃跑”的人,会不会一开始就不是单纯逃犯? 又或者说,他们的真正去处,本就是赵千户? 那本小无相印残篇,也许原本就是要送到赵千户手中的东西。所谓逃窜,或许只是中途出了岔子,才把事情闹到了如今地步。 这个念头一起,江陵便越发觉得背后发冷。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此事从头到尾,都远不是私藏禁法这么简单。 而紧跟着,另一个困惑也随之浮上心头。 朝廷不是早就禁了顾元帅一脉的功法么? 既然禁了,这些人手里的小无相印残篇,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边军之中有人阳奉阴违,表面禁绝,暗地里却仍在传练? 还是有人偷偷私藏旧谱,暗中流转,甚至以此结交权贵、买通军将? 又或者,禁令只是禁给明面上看的,真正有资格接触的人,从来都没断过这一脉的传承? 江陵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这其实也并不难理解。 练武之人,谁不想要更强的法门? 一门能让炼肉境巅峰武者在短时间内便摸到破境机会的掌法,别说赵千户这等边关武人,便是再往上的人,只怕也未必能真的无动于衷。 朝廷嘴上禁,未必就真禁得住人心。 人一旦起了贪念,再森严的法令,也总有人敢去踩。 廊下沉默了片刻,殷尘才忍不住低声道:“那……头儿,这事就这么算了?” 赵铁鹰坐在那里,眼里都是纠结,好半晌,才咬牙说道,“人家都如此说了,我们再追查下去,便是不识好歹了。” 当了这么多年捕快,江陵能抿出来的东西,他又什么可能想不到? 若是当真揪着不放,怕是自己四人,甚至连家中亲眷,都要受到牵连。 他只是吃公粮办差的,又不是正义使者,能做到现在这个份儿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残册,总归册子是追回来了,剩下的人......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江陵和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只默默跟着他。 便见赵铁鹰抄起一旁的长刀,“噗嗤”两声,生生砍落了那两个被俘之人的头颅。 “小无相印已追回,其余流寇全部被杀,无一人生还。” 赵铁鹰朗声说道。 看见这一幕,江陵心里忍不住一叹。 杀了最后两个活口,就意味着赵铁鹰彻底妥协。 这两人便是赔给赵千户的人情。 都说世事如棋,如今看来,哪怕是在他眼中十分强大的炼肉境强者,也不过是棋盘中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一步不对,便会被轻易毁去。 第三十三章受伤 半月转眼便过。 赵铁鹰虽然宣布结了案子,但自己和他的约定还在,所以他倒是也不急着回去,还说要亲眼看看他们这武馆两院比试比试之后再走。 这半个月里,江陵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处。 对拳、熬皮,夜里回去也常在后院补上几趟拳架。 这一日对拳之后,他胸膛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前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淡字迹缓缓浮现: 功法: 【撼山拳:小成(297/4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一层(79/180)】 撼山拳加上平日的炼皮,将江陵的炼皮进度练到如今这等境界。 拳法入了小成后,进境明显慢了下来。 先前一日苦练,还能看见几点几点地涨,如今往往对了一遍遍,把发劲、收势、呼吸全都熬顺了,挨了赵铁鹰好几次揍,才能艰难往前挪上一点。 至于炼皮,更是个水磨工夫,单靠打熬法子,终究还是慢。 距离两院比试,也就不到半月了。 江陵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啥时候攒钱买气血散了。 若没有药散助补,只凭这样硬熬,练得再苦,也不过是把时日拖长罢了。 想到这里,他拿布巾胡乱擦了把汗,看向对面的赵铁鹰, “赵师兄,我想找个来钱快的营生。” 赵铁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想赚钱?以你现在的身手,去大户人家当个护院,得个二两月钱应该不难。” 江陵摇了摇头:“护院来钱又太慢,按月领钱,我等不及。我想去‘地窖子’。” 听到“地窖子”三个字,赵铁鹰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笑了起来:“想打黑拳?你小子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随即把他叫到廊下,细细讲了起来。 “据我了解,那种地方,官面上自然是不许的,所以都要靠熟人引路。没保人,门都进不去。进门报个假名真名都行,但得有人替你担保。 头一回上场,还得先看你身量、拳脚、有没有练过功,再给你分档。” “怎么分?” “粗略也就三档。”赵铁鹰道,“最下头的是白身场,打的多是码头脚夫、搬运汉、学徒一类,靠一把蛮力换钱。 再往上,是炼过皮、懂拳路的硬手。 最高一档,则是专门镇场子的,至少也是炼肉境,庄家拿来吊大赌客胃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他顿了顿,又看了江陵一眼。 “你虽学了拳,但时日短,皮膜还没真正熬厚,要想进去,多半还是先从下头打起。 庄家抽头,赢的拿钱,输的自己认伤。 真伤重了,顶多给你两贴金创药;若死了,多半也是一卷草席抬出去,给家里塞点烧埋钱了事。” 说到这,他眼神眯了眯,“你当真决定要去?” 江陵听得心头微沉,却没有退意。 赵铁鹰见他神色未变,反倒点了点头, “危险是危险,但你如今这身子骨,去磨一磨也未必是坏事。 半个月下来,你拳架已经立住了,不去见见真正的恶斗,光在馆里打木桩,也练不出那股狠劲。这样,下午我带你去一趟。” “去哪儿?” “黑虎帮。” 江陵眼神顿时一凛,“去黑虎帮做什么?” 赵铁鹰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轻笑一声:“你别多想,不是去投他们。 上回我们追那剩下的三个人,之所以能这么快摸到踪迹,就是托了黑虎帮一个头目,叫萧安。 他们在绥安县盘踞这么久,脚行、牙行、赌坊、窖口、码头,哪条巷子是谁的地盘,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我们这些外来人,门路毕竟浅,这回本就该去道声谢,顺便问问暗拳场的路子。” 他拍了拍江陵肩膀,也不避讳自己早就把江陵调查了个彻底,直说到, “黑虎帮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张彪是张彪,萧安是萧安。 再说,真要找地窖子打拳,绕不开这些地头蛇。哪家场子真给钱,哪家专拿生面孔喂赌客,得先摸清楚,不然你人还没上擂,骨头就得先折一半。” 江陵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赵铁鹰说的是实话。 想在暗地里讨生活,绝不是有一身拳头就够了。 拳头之外,还得认门,认人,也认这座县城阴影底下那一层层看不见的规矩。 况且,他对这萧安也算是有些了解,起码就凭他之前挨家挨户送给每家的“补偿”,就绝对不是庸才。 至于他是否和张彪一伙,或者其实之前的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明天,去探探就知道了。 ......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江陵从外头回来,才刚推开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媛掀开门帘快步迎了出来,神色慌乱,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急色, “陵儿,你可算回来了!” 江陵见她这模样,心里顿时一沉,伸手扶住她:“娘,出什么事了?” 张媛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强……阿强被人打了!” 江陵脸色一冷:“怎么回事?谁打的?” 张媛像是一路憋着这口气,直到见了他,才终于有了主心骨,连忙道, “我白日里去城东那家丰平码头米行买米,恰好遇到他。 这几日米价又涨了,家家都不好过。 阿强那孩子见家里揭不开锅,便想着去码头那边帮人扛麻袋、搬米包,挣几文力钱,也好换点粗粮回来。” “他年纪小,身子又单薄,本来那些重活就不该他去做。可他偏偏咬着牙要去,说能挣一文是一文。 谁知道那米行的伙计心黑,见他是个半大小子,好欺负,明明先前说好了一趟给四文,等他把活干完,汗流得跟水似的,肩膀都磨破了,结果只肯给一文。” 江陵没有说话,只是拳头攥地紧了些。 张媛红着眼继续道:“阿强也是个倔脾气,当场就不肯了,说自己卖的是力气,不是白干的。 那几个伙计本就横惯了,听他一个穷小子还敢顶嘴,立时就翻了脸。” “后来米行里那个管事也出来了,腆着肚子,站在台阶上,张口便骂,说一个贱民小子,也配在他门前讲理。 阿强气不过,说他们店大欺人、昧良心,结果那管事当场就叫了两个壮伙计,把阿强拖进旁边巷子里狠狠干了一顿。” 说到这里,张媛声音都哽了哽。 “我本想去帮,可也被他们打了一顿。 后来若不是几个在码头扛货的老挑夫看不过去,上前拉架,只怕那些人还不肯停手。” 江陵听到这儿,心里一紧,“他们打你了?打哪儿了,重么?” 张媛摇摇头,“不重,就腰上挨了两下子。” 她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忙补了一句:“这孩子挨了打之后,走不稳了,却没肯回自己家去,说怕他娘见了担心。 他家里本就难,再见他伤成这样,怕是真会把老人急出个好歹来。 我就自作主张地把他扶回来了。” 江陵问,“人呢?” “在里屋躺着。”张媛连忙抹了抹眼角。 话音未落,江陵已掀开门帘,大步往屋里走去。 里屋光线昏暗,床边只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微微摇晃,映得人脸色发黄。 阿强正躺在旧木床上,身上盖着件薄被,额头上全是冷汗,半边脸肿得厉害,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青紫之色一直蔓延到脖颈。 弟弟江成正端了一碗水,往阿强嘴里小口小口喂着。 看到江陵回来,脸上的担忧融化了几分,“哥,你快看看阿强哥,他伤得好重!” 听见动静,阿强勉强睁开眼,见是江陵回来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可这一动,便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陵走到床边,低头检查他身上的伤,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手臂上、胸口上、肋下,都是新添的淤青,尤其右边腰肋处,颜色最深,一看就是被人拿狠手踹过。 这不是推搡两下,这是照着把人打废去的。 阿强见江陵神色难看,反倒有些发虚,低声道:“陵子……我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江陵没应他。 阿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半晌才小声道:“我就是……不想白干。”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忍着委屈。 “他们明明说好了……我都扛完了,肩膀都快压塌了。 我问他们是不是算错了,那个胖管事就骂我,说我这种穷鬼,有一文都算赏的……” 说到这里,他眼圈都有些红了,却还是强撑着没掉泪。 张媛和江成在一旁听得心酸。 江陵依旧没有出声。 所谓讲理,从来只讲给有分量的人听。像阿强这样的穷人,去讲理,反倒像个笑话。 阿强忽然想起什么,艰难地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摸了半天,才掏出几枚被汗水浸得发乌的铜板,“陵子,这个……给你。” 江陵低头看去,眉头微皱:“做什么?” 阿强咧了咧裂开的嘴角,笑得有些难看, “这是我今日挣下的……不管他们怎么赖,总归扔给了我一文,后来我自己还在码头边帮人提了两趟杂货,才又凑了这些。 你别替我花钱,我养两天就好。要真去请郎中、买药,也……也先从这里头扣。”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来拖累你的。” 那几枚铜板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被汗捂得温热,边缘都磨得发亮。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张媛看得眼眶发红,忙别过脸去。 江陵心口堵得慌。伸手,把那几枚铜板慢慢推了回去,“收着。” 阿强怔了怔:“陵子……” “我让你收着。”江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这点钱,是你拿肩膀和血换来的。” 阿强嘴唇动了动,他比江陵更执拗,露出一副你今日必须收了这钱的模样,又咳了几口血出来。 江陵见他如此,怕牵动他伤口,只好作罢, “那我先帮你收着,养好了伤,再还给你。你家那边......麻烦娘帮我跟他们说说,就说你最近和我在武馆做事,武馆里有铺位。” 张媛应了句好,接着把江陵拉到后院,关上门,说道, “陵儿,要不明日我去求求邻里,看谁认得医馆的大夫,先请人来给阿强看看。只是家里这钱……” 也不多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江陵却明白。 家里穷,看病本就是件奢侈事。寻常跌打损伤,还能拿草药对付,可若真伤了筋骨,进一趟医馆,几乎就要把一家人这段时日的活路都掏空。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医馆要去,钱我来想办法。” 张媛怔了怔:“你来想办法?” 江陵嗯了一声。 风从破旧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些凉意,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不知为何,看着自己大儿子,张媛忽然觉得江陵和从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第三十四章报应 江陵赶到米行时,已经入夜。 几个精壮的伙计正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杉木门板,‘哐当’一声扣进槽里。 远处传来了巡逻衙役整齐的脚步声。 他江陵蒙着面,蛰伏在米行对面的老槐树上。 街角先是晃过去几盏昏黄的灯笼,那是县衙的两个老差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着水火棍走远。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传来“笃——咣咣”的打更声,缩着脖子的更夫敲响了一更的锣。 锣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渐渐远去,整条长街彻底陷入了死寂。 江陵知道,直到下一次锣声响起前,这整整半个时辰里,这座院子就是叫破天,外头也不会有人来管了。 他松开扣住树皮的手指,轻巧地跃入了黑暗之中。 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后退半步,猛地一个助跑。 若是半个月前,这等高度的墙头,他非得手脚并用、吭哧瘪肚地爬上好半天。 可如今,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点,身形拔高,双手稳稳扣住墙头,腰腹一叫力,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接着,他顺着墙根摸向后院那间透着灯光的倒座房。 屋里传出几个人大声划拳喝酒的声音,伴随着阵阵粗鄙的笑骂。 “……穷鬼,还敢来要工钱?老子那一脚踹得他现在还下不来床吧!哈哈哈!”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米行!这年头,穷人的命比米糠还贱,打死了也是白打!” 江陵站在窗外,听着里面的污言秽语,暗自骂一句。 而后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根生铁棒。 这正是半个月前,他在那条死胡同里,用来敲碎张彪脑袋的那根铁棒。铁棒的一端,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锈。 江陵握紧铁棒,深吸了一口气。 “砰!”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屋里的三个伙计正喝得半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谁他娘的……” 坐在正对门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伙计刚骂出半句,江陵的身影已经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进来。 太快了。 在这些平日里只会欺负苦力的米行伙计眼里,江陵的动作快得有些不讲理。 横肉伙计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长凳,可手还没碰到凳子边缘,江陵手中的铁棒已经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声呼啸而至。 “咔嚓!” 铁棒精准而狠辣地砸在了横肉伙计的右肩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伙计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肩膀满地打滚。 “你找死!” 另外两个伙计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抄起桌上的酒坛子,另一个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朝江陵扑来。 江陵面无表情。若是以前,面对两个手持凶器的壮汉,他只能掉头就跑。但现在,他眼中看到的,全是破绽。 面对砸来的酒坛,江陵不退反进。他脚下踩出趟泥步的步法,身形诡异地一侧,酒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墙上粉碎。 与此同时,手中的铁棒顺势横扫。 “砰!” 铁棒重重地击打在拿酒坛伙计的膝盖侧面。 他这时候便有所体会,袁诚之前的那番教导,说刀枪棍棒不过是身体的延伸,拳法精了便一通百通。 如今使着这铁棍,确实趁手。 那伙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膝盖骨直接被砸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了个狗啃泥。 拿短刀的人已经冲到了江陵面前,刀尖直逼江陵的心窝。 江陵眼神一凛,一个闪避,左拳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轰在他肩窝。 比普通人强悍的力量在此刻展露无遗。 那伙计只觉得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当啷”一声,短刀掉落在地。 还没等他求饶,江陵右手的铁棒已经自下而上,狠狠地捣在了他的腹部。 “呕——” 那伙计眼珠子凸出,胃里的酒肉混着酸水狂喷而出,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般弓起了身子,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从踹门到放倒三人,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血腥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三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米行伙计,此刻全都躺在地上,哀嚎连连。 江陵站在屋子中央,气息依旧平稳。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沾了新血的铁棒,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痛得满地打滚的人,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杀人。 打断他们的手脚,对这些靠力气吃饭的伙计来说,已经是比死更难受的惩罚。他们下半辈子,只能在泥水里挣扎。 接着便在他们身上一阵摸索,摸出来约莫三两银子。 阿强的工钱,加上医药费,我就收下了。 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熟练地翻过院墙,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间倒座房里,一阵阵压抑而绝望的惨叫。 ...... 第二日。薄雾还没散尽,街头的杂粮粥摊旁已经围满了早起做工的苦力和街坊。 江陵坐在角落的长条残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就着半个馒头,一口一口吃得平稳。 一包疗伤药就放在旁边,他是出来给阿强买药的。 “听说了没?昨儿半夜,城东的丰平米行被人给掀了!”邻桌一个挑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和解气。 “怎么没听说!一大早米行的掌柜就去县衙击鼓了,说是后院倒座房的门都被人一脚踹碎了!” 另一个汉子立刻凑拢过来,眉飞色舞地接腔,“里头睡着的三个伙计,全被人打断了手脚! 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最嚣张的王横肉,膝盖骨都被敲成了烂泥,下半辈子只能在街上要饭了!” “嘶——这么狠?是哪路好汉干的?图财?” “图个屁的财!米仓的锁连碰都没碰,账房也全须全尾的。 听去现场的衙役说,来人连件兵刃都没带,纯是用钝器硬砸的!而且来无影去无踪,有人猜,八成是哪家武馆的高手看不过眼,替天行道了!” “活该!这帮狗娘养的平日里坐地起价、作威作福惯了。前两天还把南巷的阿强打得吐血,连工钱都黑了,这就是现世报!”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米行平日作威作福的痛恨。 “只是,听说那米行身后好像有大人物呐?” “管他什么大人物,反正看着解气!” 听着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江陵的面色没有波澜。 他垂下眼帘,将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净,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两文铜钱。 眼下,回家送一趟药后,他得赶紧去驿站对拳。下午还要跟着赵铁鹰去黑虎帮,探一探那“地窖子”打黑拳的门路。 第三十五章萧安 黑虎帮内堂,香炉里吐出细细青烟,却压不住满屋子那股子江湖草莽的肃杀气。 “砰”的一声沉响。 一个精壮的手下抬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累得满头大汗,对着上首的萧安躬身抱拳,脸色有些难看, “回二当家的,赵捕头那边……又把东西给退回来了。” 萧安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揉揉眉心,挥了挥手:“罢了,先把东西抬下去,入库吧。” 待手下退去,萧安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透着股子如狐狸般的精明。 他伸手拉开手边案几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封面上赫然写着“江陵”二字。 黑虎帮在绥安县立足的根本便是情报。大到官府动向,小到巷子里哪个泼皮换了新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打开那册子,萧安一行行看过去,嘴里轻声念叨着: “半个月前还是个河堤上的苦力,进了武馆,跟陈峥走了一趟镖,碰上圣月教,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翻到下一页,萧安嘴角缓缓勾起, “近日来跟赵铁鹰走得极近……”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条记录上: 昨夜,丰平米行后院遭袭,来人使的是一根沉重的生铁短棒。 萧安合上卷宗,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有意思。 这小子根骨下等之流,一辈子也就是个看门护院的命。可赵铁鹰那等眼高于顶的硬手,为什么偏偏对他另眼相看? 甚至连这种找米行报私仇的脏活,这小子都能办得如此利索。 萧安行走江湖多年,最信的就是直觉。这个叫江陵的少年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来人。”萧安沉声喝道。 一名手下立刻推门入内:“二爷,您吩咐。” “去办件事。”萧安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子,丢在桌上, “你去找到丰平米行背后那人,让兄弟们去‘劝劝’。做得干净点。” 手下微微一愣,随即领命:“是。” 萧安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 黑虎帮的总舵设在县城西边一座深宅大院里。 下午时分,江陵跟着赵铁鹰到了门口。 守门的帮众一见他二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往里请。 没走几步,黑虎帮二当家萧安便亲自迎了出来。 “赵捕头大驾光临,萧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安笑得和煦,气度不凡,一身绸缎长衫,看起来倒像个买卖人,全无半分江湖草莽的模样。 黑虎帮的内堂占据了整座深宅的中轴,一间宽敞的厅堂,足能容纳二十号人聚议。 乌木长案铺着暗红锦缎,案后立一黑底金纹大旗。 落座后,萧安亲自给二人斟茶,笑着说道,“不知今日赵捕头带这位公子突然到访,有何要事?” 公子? 江陵忍不住瞧他一眼,这人看自己一身补丁旧衣,居然还能叫得出公子二字? 他对自己一个穷小子给足了面子,怕只能是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位赵捕头了。 赵铁鹰抿了口茶,从怀里掏出一个绸缎包着的长条盒子,“寻人的事,多亏萧兄弟照拂。这是一柄精铁错金匕,湘城名匠打造的,赵某的一点心意。” 萧安脸色立刻一板:“赵捕头这是打我的脸了!帮您的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再说我近日给您送的礼,您可是一点没收,我又怎好意思收您的?” 萧安执意不收,赵铁鹰便也只能顺势收回。 “既然萧兄不收,那我也只能当做欠你一次人情了。”赵铁鹰眼神中划过一道精明,语气阴沉了几分,“往后来了湘城,可别忘了来找赵某。” 萧安顿了顿,低眉浅笑,“赵捕头客气,人情什么的言重了。只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赵铁鹰这才颔首,“如此,赵某领情。” 二人一来一往,江陵在一旁暗暗咋舌还真是两个老狐狸。 赵捕头这话以进为退,看似在说欠他一次人情,实则是在暗暗警告萧安,不要“挟恩图报”,妄想他赵铁鹰会因为这次的帮忙就会为他所用。 萧安显然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后退一步。 赵铁鹰这才以领情二字点明他愿意和他结个善缘,或者说,交个朋友。当然,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萧兄弟,实不相瞒,此次来,除了向你道谢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赵铁鹰直奔主题,拍拍江陵的肩膀,“我这位小兄弟,想找个靠谱的''地窖子''打几场暗拳。“ 萧安闻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打暗拳,可是有可能丢了命都勾当。 赵铁鹰身为捕头,官俸加上各种油水,手里的银子再怎么也不会紧。为何会放任江陵去打黑拳? 有两种可能。 第一,二人之间并非我之前以为的资助关系,他并不如县里的一些家族一般,会定期给他银钱购买丹药和肉食。 那么会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交易? 想到这,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江陵,眼里露出一点骇然。 如果是交易关系,那就说明这少年身上有足以交换这位炼肉境强者的庇护的物件。 二人之间,甚至是平等关系。 或者,第二个可能,江陵想打暗拳并非是为了银子,而仅仅是为了“打拳”二字。这是赵铁鹰给他的考验,或者说,磨炼? 在生死之间磨练拳法,非常人敢为,那足以说明这少年有这个资质和能力。 不论究竟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种,这叫做江陵的少年都绝对不简单。 幸好我昨日就做了布置,看来无论他到底和赵铁鹰关系如何,这人,都是必须要拉拢的。 他按下心思,叹了口气道,“小兄弟,实话跟你说,绥安县那些黑心场子的水很深。 打赢一场暗拳,也就能讨个一百五十文到三百文的赏钱,这还得是庄家行情不错的时候。 没入炼皮境的人进去,十个有八个是横着出来的。 那些场子里睡着不少亡命徒,他们为了一两银子的赌头,下手比砍柴还狠。“ 江陵默不作声,听他继续。 “不过,既然是赵捕头开口,萧某自然要照应。不瞒你们说,我们黑虎帮自家就有个地窖子,规矩比外面那些强多了。“ 萧安的声音变得柔和,“只要小兄弟肯来,赢一场我给三两。 若是受了伤,帮里的医师和上好的金创药、接骨膏,分文不收。如何?“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敲门,“二爷,事情办妥了。” 第三十六章利益 “进来。”萧安坐直了身子,说道。 接着,进来了四五个汉子。他们竟抬进来六具用白布蒙着的尸体,整齐地排在厅堂一侧。 为首的一个见了赵铁鹰和江陵,脚步一顿,有些犹豫地看向萧安。 “无妨,都是自家人。“萧安摆摆手,“说吧。“ 江陵微微皱眉,这萧安对自己帮里的事都不避讳着自己二人么? 还是说,故意为之? 那手下当即抱拳道:“二当家,咱们今儿的活儿都办妥了!“ “这六个死人,都是张彪的旧部。“为首的手下指着尸体一具具说道, “这个叫王跛子,以前跟张彪在黑虎帮当过同堂弟兄。 这个叫铁根的,张彪的表侄。还有这四个,都是跟张彪吃过饭的过命交情……“ 手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至于那平米行背后的靠山,县衙里的刘主簿,今儿一早,喝多了从楼梯摔下来的摔死了。“ “第三件事……“那手下瞥了一眼江陵, “今儿还去了趟平民巷胡同第三间,请来了李医师,给他配了''活络散''和''接骨膏''。说要给那少年调理个十天半月,才能保证以后走路不瘸。“ 整间厅堂陷入了死寂。 江陵喉头滚动一下。 果然,这是一场戏。是他萧安演给自己,或者说,演给赵铁鹰的一场戏。 首先,用杀了张彪身边人的方式,在自己二人面前彻底撇清了和张彪的关系。 这一点倒不能说他就知道自己是杀人凶手,多半是因为他知晓自己和王老头之间的情谊关系,对张彪有恨。 也就是表面了他会绝对站在自己这边。 其次,出手帮江陵除掉了米行背后的隐患。 最后,找人治疗了阿强。 每一件事,都可以说是在向江陵示好,但看在江陵眼中,也同样是示威。 “谁教你们这样的规矩,怎么就把死人往客人面前拖?“萧安声色俱厉地拍案喝道,“赶紧都给我拖出去!“ 手下连忙拖着尸体退了出去。 堂内重新平静下来,萧安赔笑,“抱歉,手下人不懂事。” 赵铁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玩味。 萧安之前想拉拢自己,但几次送礼都被他退了个干干净净,怕不是看自己油盐不进,想从江陵身上下手。 面上抛出银钱以利诱之、帮忙解决江陵家面临的麻烦,背后却是你若不从,我便随时可以对你亲人下手的威胁。 偏偏一件一件看上去都无可挑剔,就算他赵铁鹰想护都无处可护,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恩威并施。 这萧安当真好手段。 不过他倒是有些想看看,这个面对自己都无比滑头的江陵,有没有这个胆识接下这烫手山芋。 江陵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萧安,声音平静,“有如此丰厚的报酬,萧二当家应该有条件才是吧?“ 萧安哈哈大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兄弟果然聪慧。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上擂台,打死所有我黑虎帮三当家孟川合派出的拳手。“ 江陵眉头一皱,顿时想到近日来传得很广的黑虎帮内斗之事,“萧二当家还请细说。“ 萧安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神变得凶狠, “这是我帮里的家事。你大概不知,那张彪原本是如今帮中三当家孟川合的人。 孟川合以前是山里的匪首,手底下聚了一伙悍匪。 大当家见他身手不凡,十分欣赏,便把他整支队伍都收了进来。 这帮人进来后,孟川合就派了一群不要命的东西在''地窖子''坐镇当擂主,把我这边的收益搅得一团糟。 现在拳馆的庄盘几乎整个都在他控制下,我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他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我手底下的人,大多是走私和放贷的角色,真正会打的寥寥无几。 想去外面再请些高手来,愿意得罪孟川合的却寥寥无几。 之前到也不是没请到过几次,只是,还没到县城就都被半路截杀了。 这帮山贼我打不过,但我不能让他们乱来。你明白吧?“ 江陵笑笑,“二当家就不怕我也被截杀了?” 萧安轻轻摇头,眼神飘向赵铁鹰,“有赵捕头在,自然不怕。” 赵铁鹰挑了挑眉,没说话。 江陵又道:“萧二当家应该看得出,我天赋平庸。为何如此信任我?“ 萧安靠回椅背,悠悠说着,“并非信任你。我只是想赌一把。赌赵捕头的眼光不会差。”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愿意,杀光所有他的人之后,除了赏钱,我额外给你一枚下品血精丹。“ 江陵瞳孔微微一缩。 血精丹是一种秘药,据说拥有足以改变人根骨资质的能力。 据说上品的血精丹甚至足以将中等根骨直接升到上等,可以说是彻底脱胎换了骨。 即便只是下品,也能将他这下等根骨往上抬一抬了。一枚至少价值百两银子以上,绝对是可遇不可求。 只是这东西服用有年龄限制,破了十八岁,再得到便再无效果。 江陵皱眉思索。 萧安给的诱惑实在太大,如果接了这笔买卖,自己能得到的好处难以计数。 但一但接了,也就意味着自己从今日开始,就和他萧二爷绑在了一条船上,彻底和黑虎帮孟川合这一脉撕破了脸皮。 而且,这暗拳绝对不简单,真到了要命之处,萧安也未必会保自己性命。 他抛出这些筹码,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既是在赌赵铁鹰和自己关系的可能性,也是在赌自己实力的可能性。 萧安此人,既有心机又有手腕,所图不小,绝不会甘愿只一辈子缩在这绥安县。 他借助自己攀上赵铁鹰的人脉,是为了以后好去湘城么? 心头微微一动,湘城......如果他的目标是湘城,那带柳月来绥安县的那位霍员外,他大概也早有打点。 吐出口气,罢了,多想无益。 既然他敢赌,我有何不敢? 拼就是了。 “好,我同意您的要求。”江陵缓缓开口。 萧安嘴角挂起笑意,只能说还是个少年,面对如此大的利益诱惑,终究是把持不住,“如此甚好......” “不过,”江陵突然打断他的话,“我有条件。” 赵铁鹰终于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嘴角掀起一丝弧度,眼神玩味地看向萧安。 我就知道这小子必有这一手。 萧安脸上笑意不减,“说说看。” 江陵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你派至少炼皮境高手保护我、以及我和阿强的家人。您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若是消息泄露出去,难保孟川合不对他们下手。” 萧安眼睛眯了眯, “赵捕头离去之后,我便会派人保护你。至于你和你朋友的家人,我已经派人过去了,都是好手,不必担心。” 江陵脸皮一抽。 这意思就是他早就料定自己会答应下来?也是,寻常穷困少年哪里能经得住如此之多的诱惑。 他没急着说出第二个要求,先问到,“你说的这些孟川合手底下的人,最高的武道等级是多少?” “炼皮二层。”萧安随口答道。 江陵思索片刻。 “那么,第二,我需要至少五个月时间。这期间,我不想打的拳你不可以逼我。” 按照现在的进度推算,五个月怎么也能突破炼皮二层了。 只是,赵铁鹰没办法保护自己如此久。即便是萧安给自己派了保镖,也不一定万无一失。 这期间,自己恐怕还得另想办法保命。 萧安闭起眼,似乎在计算什么,片刻,点点头,“可以。” 江陵松口气,既然肯给时间,那就好说了,“最后一条,你得在拳场上保我性命。” 萧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这少年居然看得出自己的意图?他的确是将江陵当一枚用之即弃的棋子看待的。 能帮自己杀死那些臭虫是好事,实力不济反被那些人杀了那就杀了,反正这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赵铁鹰也没办法说什么。 但如今有了这第三个条件,就不一样了。 相当于江陵在告诉他,要将他当做一个真正可用之人来培养,而他,也会给予他同等的回报。 一个根骨如此低下的少年到底哪里来的这般自信? 有趣。 这少年当真有趣的很。 既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好,我答应你。” 江陵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如此,那往后就拜托萧二当家的照拂了。” 第三十七章养拳 等到萧安一直把江陵和赵铁鹰送出堂口,目送二人转过巷角,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江陵......的确是个心智胆识都十分厉害的少年,就是不知道他的拳头,与之相比如何。 萧安的一位亲信跟在他身后,问到,“二爷当真就这么答应了那小子?三个月可不是个短数。若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拿一套缓兵之计先把你稳住呢?” 萧安却像早就料到他会问,慢悠悠走回内堂,到案后坐下。 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随手搁在桌上,“总归大当家的三个月之后才会从那龙门擂的宴会上回来。在那之前达成我目的便是。 至于这江陵,缓兵也好,真心也罢,有什么打紧。” 他说着,将木盒打开。里头竟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木牌,每一块都磨得平整,上头刻着一个个名字,显然早已备好许久。 “那小子不过是个添头。若他真能打出来,那自然最好。可若他撑不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随手拈起一块空白木牌,在指节间轻轻转了转,笑道:“那就拿他去做人情。赵铁鹰这人脾气臭,骨头硬,可越是这种人,越值得结交。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换一个捕头的人情,不亏。” 他说着,将盒中木牌一块块摆到了桌面上,“再说了,我本来也没把宝押在他一人身上。” 木牌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手指从那些木牌上一一划过,像是在点兵,“真正能用来打擂的,还是这些人。”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按在其中一块木牌上。 那块木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字:单于锋。 亲信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他上次不是败了么?” 萧安却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败过又如何?败一场,不等于废了。 这少年底子差、心气却高。在这底层压抑久了,太想往上爬,所以随便许诺一点利益,他就会拼命......” 说着,他从袖里拿出一只布袋,捏出一枚丹药。 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琥珀红,宛如一颗打磨极好的红宝石。 萧安将其举起来,将其对准堂中央的火焰。 火光流转,见其中心隐约透着一抹暗红色的微光,仿佛有一团浓缩的气血在其中缓缓流动。 “人啊,而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被利用。” ...... 另一边,江陵和赵铁鹰已离开了黑虎帮堂口。 暮色渐沉,巷子里风有些凉。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落在青石路上,显得格外清楚。 走出一段后,赵铁鹰忽然偏头看了江陵一眼,开口道:“小子,你方才跟萧安约了下周先打一场,真有把握?” 江陵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反而转头问道:“赵师兄,你觉得我现在的拳,打得如何?” 赵铁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敷衍, “你跟我这种人过了半个多月的招,天天挨打还能没被打废,已经算不错了。论反应、招数、力度、稳度,在炼皮境以下,你绝对算得上佼佼者。” 江陵听着,没插话。 赵铁鹰继续道:“若只是没入炼皮的人,能跟你掰腕子的,不会太多。 便是碰上一些没进过正经武馆、没学过完整拳架的炼皮境散家子,你也未必不能对上几手。” 江陵点点头,随即笑了笑:“既然连赵师兄都这么说,那我就不慌了。” 赵铁鹰哼了一声:“现在不慌,等真上了台可别被揍的鼻青脸肿,丢我的人。” 江陵眼里却没有退意,“总得先打过,才知道自己到底值几斤几两。”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七天。 这一周里,赵铁鹰与江陵的喂拳路数大变。 他不再留手,招招直奔咽喉、下阴、后脑,逼得江陵不得不把“撼山拳”原本大开大合的架子拆得七零八落,学着怎么在方寸之间变招,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卸掉对手的关节,怎么用拳棱去凿人的太阳穴。 江陵悟性本就不差,加上被赵铁鹰这般高强度的“喂招”,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撼山拳:小成(362/400)】 看着视野中浮现的字迹,江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差些许,便能到大成了。 明日便是去黑虎帮地窖子打第一场暗拳的日子。 昨夜临走前,赵铁鹰特意叮嘱:“明日要见血,今天就别再跟我对练了。把身子养足,精气神养饱,比多练那一两百拳更有用。” 江陵听进去了。 今日一大早,他来到武馆,没去平日里人多眼杂的前院,而是径直去了后院角落那几根被盘得油光发亮的老榆木桩前。 不急不躁,沉肩坠肘,摆开撼山拳的起手式。 “呼——吸——” 随着呼吸吐纳,他体内的气血缓缓涌动,皮膜微微紧绷。 他不发力狂攻,只是对着木桩一下一下地挥拳。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拳打出去,都能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这是在“养拳”。 不远处,传来拳脚碰撞的闷响和呼喝声。 侯策,正与另一名身材敦实的弟子对练。 侯策的拳路刚猛迅捷,显然已得撼山拳几分真意,不过七八个回合,便寻得对方一个破绽,一记直拳直捣中门,将对手震得连连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倒在地。 “承让了,丁师兄。”侯策收拳,上前将那人扶起,脸上并无多少得意。 那丁师兄揉着发麻的胸口,苦笑道:“侯师弟,你这拳是越来越重了。不愧是咱们二院这一批里的第一人,我看你离突破炼皮境也不远了吧?” 侯策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师兄谬赞了。”他望向演武场另一端,那是武馆一院弟子平日练功的区域。 “昨天下午,我恰好看见一院的周杭,和高教头亲自指点的几位师兄过招。”侯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撼,“那才是……真正的撼山拳。” “周杭每一拳落下,都像真的有一座小山压下来。 跟周杭过招的那位师兄,也是炼皮境的好手,可周杭一拳过去,他格挡的手臂直接就脱了力。 那拳风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刮在脸上定是生疼。” 侯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拳头,叹了口气:“我这点本事,跟他们比,还差得远呢。 至于炼皮境,就算侥幸突破了,在一院那些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面前,恐怕根本走不过三招。” 第三十八章切磋 丁师兄忍不住说道, “是啊,最近周杭牵头,搞那个武道交流会,一院的高手,还有另外几位教头门下的得意弟子,都在里头切磋。 听说要一直持续到两院大比开始前。他们也不藏着掖着,就在演武场,谁想看都能去。 可这越看,咱这些天赋平庸之辈,就越是觉得望尘莫及。” 江陵闻言,心头微动。 他心思转得极快,瞬间便猜到了周杭此举的用意。 名义上是交流砥砺,实则是借着切磋之名,摸底其他教头门下弟子的实力。知己知彼,方能在大比中抢占先机。 而那些被邀请的弟子,想必也存着同样的心思,既能掂量下周杭等人的分量,也能展示自家所学,自然乐得参与。 但这对于江陵来说,可是难得的机会。平时一院的人高高在上,很少能看到他们出手。 正好明日要去地窖子搏命,今日先去看看他们是如何打斗的,或许能有些启发。 想到这里,江陵不再犹豫。他跟侯策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武馆深处,那平日里少有外院弟子踏足的一院区域走去。 一院的演武场比外院要宽敞许多,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四周还立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此刻,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袁诚的弟子,也有其他教头门下闻讯赶来的,都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中。 场中央,两道身影正兔起鹘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劲风四溢,卷起地上的微尘。 江陵挤到人群边缘,目光立刻被场中的比试吸引了过去。 场中两人拳掌相交,劲风刮得周围围观弟子衣袂猎猎作响。 使拳的是一名身着锦衣的男子,身形魁梧,拳风刚猛无俦。 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圈乌黑,使得正是撼山拳的路子。 身旁有弟子低声议论,“此人名叫刘万金,是盐商之子。 听闻他拜在一院教头袁诚门下,天赋虽不及周杭,但胜在资源堆积,一身皮膜打磨得如同老牛皮般坚韧。 在一院弟子中,除了周杭,就属他最有可能在这次两院大比中冲进前十。” 与他相对的是一名女子,身着红色劲装,腰束丝带,勾勒出玲珑身段。 她生得貌美,眉眼间自带一股勾人的妩媚,举手投足却又不失凌厉。 使的是一套掌法,身体忽而下潜,像燕子掠过水面。手掌并拢如刀,斜向上切入对手的腹股沟或膝盖内侧。 忽而在极近的距离内,手掌突然由软变硬,五指并拢如锥,瞬间刺向对手的咽喉或心窝。 两人从日上三竿打到现在,足足过了百招。 刘万金攻势如潮,撼山拳的刚猛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女子起初还能游刃有余地化解,可时间一长,便看上去似乎脚步开始虚浮,好几次险些被刘万金的拳风扫中。 “这陆言蹊也不过如此,说是高教头的首徒,这炼皮境一层的火候,还比不过刘万金,更别说要胜周杭了。” “是啊,毕竟是个女子,筋骨天生弱些,这高教头所传的穿云掌力道太差,碰上刘师兄这种硬茬,迟早要输。” 周围议论声渐起,不少人都觉得胜负已分。 江陵却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锁住女子的双掌。 他自己也修习小无相印。两相对比,便看出端倪。 这掌法,单论力道和威能,远不如小无相印那般杀伐凌厉,甚至可以说有些绵软无力。 但也有其优势之处,胜在变化多端,角度刁钻,不以硬碰硬,专走偏门卸力。 更重要的是,刘万金虽然攻势凶猛,可他的呼吸已经乱了,额头上汗如雨下,拳势虽重,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浮。 反观陆言蹊,看似狼狈,可她的眼神始终清明,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的避退,实则都留有余力,从未真正陷入绝境。 她在示敌以弱。 江陵暗自推测。 这被称作陆言蹊的女子一直在隐藏实力,故意露出破绽,诱使刘万金不断消耗体力。如今刘万金力竭,只能堪堪逼退她,若此时突然爆发,胜负恐怕瞬间逆转。 若是现在的我上场…… 江陵默默估算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粗糙的茧子,胜率不足两成。 撼山拳小成,他毫无胜算。 但若是能在和她交手之前,将撼山拳修炼至圆满,再突破炼皮境,那胜负之数,大概便能拉到四六之间。他四,陆言蹊六。 场上,陆言蹊忽然收掌后退,身影在空中轻盈一转,稳稳落地。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对着对面气喘如牛的刘万金盈盈一福,声音清脆却传遍全场:“刘师兄拳风刚猛,小妹佩服,这一场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演武场边缘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大多是袁诚门下的弟子,一个个面露喜色。 刘万金虽然力竭,但听到这认输的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露出一个松口气的表情,打了个持续五秒的哈欠,抱拳回礼。 然而,在这喧嚣之外,演武场最边缘的高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杭身着玄色劲装,独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铁胆,神色淡漠。 他身旁还坐着几名弟子,气息沉稳,对场下的欢呼置若罔闻。 “哼,一群乌合之众。” 周杭左手边的一名弟子嗤笑一声。他穿着极其华丽的紫色绸缎,随身带着一个小香炉,长相阴柔,眉目如画,皮肤白皙。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兴奋的二院弟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连陆言蹊是在隐藏实力都看不出,真以为刘万金赢了?不过是陆言蹊不想在大比前暴露太多底细罢了。” 周杭停下手中转动的铁胆,目光落在场下正被众人簇拥的陆言蹊身上,微微颔首, “陆言蹊确实很强。高教头调教出来的一院首徒,那手燕子抄水柔中带刚,极为熟练。若不是她主动认输,刘万金三招之内必败。” 那阴柔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侧身问道:“若是你和她对上,有多少胜算?” 周杭抬眼,语气平淡,“至少七成。” 话音一落,旁边另外一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喉咙处有一道恐怖的横向伤疤,背着一把锈迹斑斑、连剑鞘都裂开的破剑,开口,声音沙哑, “那若是换做你对上我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旁边二人都看向了周杭,等着他的回答。 周杭连眼皮都没抬,“你赢不了。” 短短四个字,平淡无波,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男子脸上。 男子脸庞肉眼可见地涨红,冷笑一声,“如此,就别怪我到时候失手废了你。” 周杭没有理会,缓缓起身离去。 暗暗想到,陆言蹊的底细也基本探查出来了。今日,再没有值得一观的比试。 第三十九章 二人 武馆。 后院凉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斑驳地洒下,三位教头围着一张斑驳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 执黑棋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名叫高云山。 袁诚则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另一边坐着的,是个身材丰腴的美艳妇人,名叫柳婉清。 “袁老弟,你这子落得忒慢了。”高云山哈哈一笑,落下一子,“跟你的弟子一样,总是拖拖拉拉的。这次两院大比,又该轮到你门下弟子垫底了吧?” 袁诚脸色一沉,没接话,只是盯着棋盘。 柳婉清在一旁啜了口茶,点:“袁教头,你那些弟子,多是县里穷苦人家的孩子,河工、挑夫、泥腿子出。穷困子弟里,哪有几个天赋好的? 根骨差,气血弱,吃不饱穿不暖,还想练出个名堂。哪次大比不是丢人现眼?” 高云山闻言深以为然,“劝你一句,少收些这种赔钱货,早晚把武馆的招牌砸了。” “不过你门下出了个周杭,确实块好料子。”柳婉清眯着眼,语气稍缓。 袁诚终于落子,但这一子落得仓促,直接被高云山围杀。他勉强笑了笑,“两位说得有理。但,此乃馆主遗留之传统,断不可轻废。” “馆主外出游历数十年,怕是早忘了咱这区区小武馆。”柳婉清摇摇头。 棋局继续,三人闲聊间,话题又转到大比的宾客之上。 高云山道:“这次大比,看头可大了,咱们请了县尉大人,巡检司各部官员,各个镖局的总镖头,还有些商贾和乡绅前来,可以说,是给足了这些弟子机会。” 摸摸胡子,轻笑道,“至于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 夕阳西下,江陵练完拳,身上还带着一丝木桩的松香味。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街角的肉铺。 买了二斤五花肉和一小块猪肝,总共花了三十文。 提着肉,脚步匆匆往平民巷走。 刚到门口,他就看见家门前的茶摊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壮实的汉子,叫戴钧。另一个瘦高,叫穆青。他们都是萧安派来保护他家人的,都是炼皮境一层的好手。 戴钧和穆青正低头喝着廉价的粗茶,桌上摆着两个空碗。 江陵走过去,笑了笑:“两位大哥,天快黑了,一起回家吃口热饭吧。我买了肉,炖个汤,管饱。” 戴钧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好啊……” 穆青伸手打断了他,则眯着眼,打量江陵:“江兄弟客气了。我们俩在这儿歇歇就行,不劳你费心。” 他心里暗想。 二当家的吩咐过,这小子精明的很。指不定是想拉拢他二人,探探黑虎帮的底细,顺便在二当家的面前刷点好感之类。 虽然他二人饿了一天,早上只啃了两个冷饼子充饥,此刻闻着街上传来的饭香,肚子直叫,但还是摇头拒绝。 江陵也不勉强,笑了笑:“那行,两位大哥慢用。我先回家了,有事喊一声。” 院子里,阿强已经能下床了。 他靠在炕边,脸色虽还苍白,但眼睛亮堂堂的。 老大夫坐在床前,开了一剂汤药:“小子命大,骨头接好了,再养半月,就能下地走动了。但以后别逞强,穷人家的孩子,命薄。” 阿强感激地点头:“多谢大夫。” 老大夫对张媛江成,以及刚回来的江陵拱拱手,收拾药箱走了, 张媛见江陵提着肉回来,问道,“陵儿,怎么买肉了?” 江陵笑了笑:“娘,难得阿强好转,炖个汤补补。阿强,你躺着别动,我来下厨。” 他卷起袖子,进了灶间。 熟练地洗肉、切片,先用姜葱爆锅,去腥味,然后加水慢炖。 猪肝切薄片,稍后下锅。 没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飘出院子,夹杂着姜丝和酒的暖意。这汤是江陵跟武馆大厨学来的“养气羹”,专补气血。 门外,戴钧和穆青闻着香味,交换了个眼神。 戴钧咽了口唾沫:“穆青,这味儿真香。” 穆青咬咬牙,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终究是叹口气,忍不住站起,敲响了院门, “江兄弟,那啥……我们俩能一起吃吗?” 江陵开门,笑眯眯道:“早就备好了,两位大哥进来吧。娘,添两个碗。” …… 小房间,临时摆了张破桌,四碗热腾腾的养气羹端上来,肉片浮沉,汤色金黄。 阿强被扶起,江成和张媛也围坐。 张媛给戴钧穆青夹菜:“陵儿的两位师兄,多吃点。多谢你们这两日帮我们家盯着,防着米行那些人来闹。” 戴钧和穆青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 江陵之前对家人说过,他们是“武馆师兄”,为了防米行报复才请来守门。 江成年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大哥,你们真厉害!听说米行那帮人被打残了,是不是你们干的?” 张媛闻言也是好奇起来:“对啊,陵儿,这两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高手下手,干净利落!” 戴钧正埋头吃汤,闻言差点呛着。 穆青抬头看了江陵一眼,见江陵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便立刻接过话头, “是我们俩干的。江陵师弟的朋友被米行欺负,我们师兄弟看不过眼,就半夜去教训了他们。 那些王八蛋平日里作威作福,敲断骨头是轻的,给师弟报仇,天经地义!” 江陵低头喝汤,没说话,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张媛闻言更加感激:“多谢二位大哥,多吃肉,以后常来,家里有好吃的管够。” 阿强红着眼圈:“二位大哥,大恩不言谢!” 戴钧和穆青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不是滋味。明明是萧安的命令,他们是来监视的,可现在被当成恩人,愧疚感如潮水涌来。 穆青勉强笑了笑:“小事,小事。我们师兄弟……义气为先。” 一顿饭过后,江陵起身, “两位大哥,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吧,顺路问问事儿。” 戴钧穆青推辞不过,只得跟着出门。 夜色已深,平民巷的灯火稀疏。 江陵走在二人身边,缓缓开口, “多谢两位大哥今日赏脸。明儿我去黑虎帮的地窖子打拳,有些规矩不熟,想请教请教。还请,知无不言。” 穆青本想推脱,但想到刚才的汤羹,顿时觉得拿人手短嘴也软,自觉还是着了江陵的道,便叹了口气, “我们黑虎帮的地窖子,在城西的废弃粮仓地下,入口隐秘。 规矩简单:一对一,赤手空拳,不准用兵刃。 场子分三档,小擂中擂大擂。你这种新人,先从小擂起步。 庄家是帮里的管事,孟川合手下的。 姓王,叫王墨轩,他手下有几个压阵的,都是些悍匪,专管赌局。 来打拳的,多是县里的亡命徒。 有黑虎帮的底层弟兄,想挣赏钱升位;有外来的山匪,图一夜暴富;还有些像你这样的散修,穷苦出身,搏命求变强。 庄家有时会放水,让你赢几场上钩,然后安排死手。” 戴钧补充道:“江兄弟,你根骨一般,可赵捕头看重你,二当家也给了面子。记住,别逞强。” 第四十章地下拳场 戴钧和穆青相视一眼。 二当家好像没说不能透露他对手的消息吧?穆青眨眼示意。 好像是没说。戴钧皱皱鼻子。 那,说了? 行。 “明日你那对手是个狠角色,号称‘秃鹫’,原是孟川合手下的打手。”穆青说道,“这人下手极黑,不择手段。 出手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咬耳锁喉、头槌等等,是他在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杀人技。不求好看,只求最快弄死对方。 接连赢了炼皮境以下的武者十几场,未尝败绩。对手非死即残。可以说,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 江陵微微皱眉,听上去倒是颇有些棘手,“多谢二位的消息。” ...... 第二日傍晚。 赵铁鹰今日似乎有别的要事,特意派殷尘保护江陵。 殷尘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挎刀,面色温和地等在驿站门口。 见江陵过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赵头儿吩咐咱俩戴上。”殷尘把面具往脸上扣。 江陵仔细打量着这面具,刚才自己还在想着随便找个黑布蒙脸算了事,没想到殷尘居然直接给了自己一副面具。 在那种地方,露脸未必是好事。赢了有人记恨,输了更是丢命。遮住了,省些麻烦。 黑铁面具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透着一股粗粝的肃杀感。 戴上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并不如何挡视野。 两人随即动身,穿过几条偏僻的街道,来到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后。这里是萧安之前给他的地址。 推开一扇看似封死的木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昏暗走廊。 走廊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人迎了上来。 他眼皮耷拉着,目光在江陵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黑铁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讨好的笑:“你好我是二当家在地窖子里的管事,鄙姓王。请问是不是江小兄弟?” 江陵颔首。 王管事看向殷尘,直觉这人境界不低,忙拱手恭敬道,“这位想必就是赵......” “带路就好。”殷尘打断他的话,摆摆手。 “哎,是是是。” 往里走,便能见到两旁有着大小不一的木门,里面有着不同的场馆,嘶吼声、惨叫声、喝彩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路过不少长相凶神恶煞、满身煞气的壮汉,也有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人蜷缩在角落。 更有甚者,从旁边大大小小的场馆里抬出来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在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王管事并未亲自带他们去擂台,而是招手唤来一个手下,吩咐道:“带他去测根骨和等级,拳馆的规矩,莫要坏了。” 那手下身材干瘦,眼神飘忽,腰间别着根短棍,说了声是。 接着,领着江陵二人穿过两条潮湿阴冷的甬道,空气中霉味渐重。在一扇包铁的木门前停下,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四壁渗着水珠。桌上摆着粗糙的皮尺、石锁,还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那石头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看似普通,却在昏黄灯光下隐隐泛着一层冷光。 “这是侧骨石。”殷尘在一旁给江陵解释,“不靠磨骨就能准确测出你的资质天赋。不靠磨骨,就能准确测出你的资质天赋。石头越亮,根骨越好。” 江陵微微讶异,居然还有这等有趣之物。 “手放上来。”那干瘦手下指了指石头,语气略显不耐烦,仿佛已经见过太多浪费他时间的人。 江陵将手掌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凉,片刻后,毫无反应,依旧灰扑扑的。 “根骨,下等。”手下人眼皮都没抬,拿起桌角一支沾了墨汁的铁笔,在手里的木牌上用力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接着测气力。 江陵单手抓起石锁,掂了掂,并未用全力,只是勉强提起。 那人又走过来,手指在江陵手臂、胸口几处关键筋骨按了按,指尖用力深陷,似乎在确认皮膜的厚度,“未入炼皮。” 那人忍不住鄙夷地嗤了一声,眼里都是不屑。 接着,带江陵去拿今日的牌号。 来到一个高台之前,里面坐着个独眼老者,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翻看册子。引路人把木牌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独眼老者看了看木牌上的“下等根骨、未入炼皮”,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江陵。 独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见惯了这种送死场面的麻木。 “小子,”独眼老者声音嘶哑,把一块写着“十九”的木牌推到江陵面前, “听老夫一句劝。你今天的对手,手上十几条人命。 上了台,护住要害,感觉不对,立刻趴下喊认输。这里认输不丢人,丢命才真完了。” 江陵接过木牌,透过面具,嘴角微微弯起,笑了笑:“多谢老伯。” 独眼老者摇摇头,不再看他。 手下人指了指前面厚重的皮帘:“十九号,下一场就是你。进去吧。” 又看了殷尘一眼,指了指另一个通道,“无关人员可以前往观众席落座。” 殷尘递给江陵一个鼓励的眼神,“你可以的。把那家伙打死给我看。” 江陵点点头,“我会的。” 殷尘这才往那通道走去。 手下人听见他们的对话,面上都是嘲讽。 就他?想杀秃鹫?真是白日做梦。 江陵深吸一口那浑浊腥热的空气,握紧木牌,开门,一同走了进去。 哗——! 一股声浪扑面而来,吵得江陵耳膜生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圆形土坑,直径约有十多丈。 坑底铺着厚厚的沙土,但早已是被血浸成了黑褐色。 四周是用碗口粗的原木围成的栅栏,高达一丈,防止观众冲下去。 围绕着层层叠叠、粗糙搭建的木制看台。 此刻,看台上挤满了人,至少有三四百之众。 他们衣着各异,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粗布短打的苦力,也有眼神阴鸷的江湖客。在疯狂地嘶吼、叫骂、挥舞着手臂或手里的赌票,一张张脸在四周火把和油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和扭曲。 “打死他!” “废了他!” “上啊!别停!” 空气灼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 土坑中央,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殊死搏斗,鲜血飞溅,每一次拳肉相交的闷响,都能引来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第四十一章秃鹫 江陵站在入场口的阴影深处,面具下的双眼冷冽,透过面具缝隙,注视着坑底那场接近尾声的搏杀。 场中,两名汉子早已浑身浴血,分不清彼此。 拳脚相交不再是切磋,而是纯粹的你死我活。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与沙土的味道,直冲脑门,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其中一人怒吼着,青筋暴起,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拳砸断了对方的手臂。 骨裂声让人牙酸。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败者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荷荷的血沫声。 胜者并未停手。 他顺势扑上,双臂死死锁住对方咽喉,肌肉贲张,如同铁钳般越收越紧。片刻挣扎后,对手四肢抽搐渐止,口鼻溢出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胜者喘着粗气站起,任由裁判冷漠地举起手臂。 混杂着贪婪、嗜血与疯狂的咆哮响起。 看台上,无数张面孔因亢奋而扭曲,眼珠布满血丝,嘴巴张得极大,青筋在脖颈处突突直跳。 “死了!死了!” “好!打得好!” “老子赢了!” 有人将手中的银票撕碎撒向空中,有人拼命捶打着面前的栏杆,木屑纷飞,仿佛要将心中的郁气全部发泄在那具尸体上。 赢钱者肆意狂笑,声音尖锐刺耳。 输钱者则面目狰狞,咒骂声、怒吼声夹杂着铜钱砸在竹筐里的清脆声响。 没有人多看那死者一眼。 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决定钱袋鼓瘪的筹码。 江陵缓缓吐出口气。 他终于懂了之前萧安和赵铁鹰所说的意思。 这里没有道理,只有输赢。每一枚铜钱都沾着血腥,人们疯狂地将筹码押在生死瞬间,赌赢了,就能从那修罗场分得一杯羹。 他嘴角挂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还真是难看啊。 好恶心。 不远处,几方雅座之上,几位衣着华贵之人凭栏而立,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狰狞鬼面,也有优雅狐脸,眼神淡漠如看蝼蚁。 他们身旁燃着昂贵的龙涎香,试图掩盖下方飘上来的血腥味,却只混合成一种更加诡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腐朽。 其中一人穿着华丽的黑色长袍,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他却未动筷子,只盯着场中,嘴角。 “下一场,秃鹫对十九号新人。”他声音沙哑,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全押秃鹫赢。” 身旁的小厮立刻将那钱收好钱去下注。 站在他身旁的一人呵呵笑着, “孟爷的心腹自然是信得过。我已经收到消息,那新人根骨下等,未入炼皮,简直是送菜,不堪一击。” “我押秃鹫十招之内杀死他。”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笑道,语气轻佻。 “我押五招。” “那,我赌三招。”孟川合笑笑,语气轻松得如同讨论晚饭吃什么。 “下一场,十九号,新人对秃鹫!”裁判嘶哑的声音穿透喧嚣,回荡在整个地窖子。 场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秃鹫!杀死他!杀死他!” “秃鹫!秃鹫!” 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江陵迈步入场,脚步沉稳,并不受周围人的影响。 对面,秃鹫缓缓走出阴影。 他赤裸上身,皮肤呈暗红色,布满老茧和疤痕。 头顶毛发稀疏,双肩高耸,双眼深陷,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江陵的喉咙,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喷涌的画面。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舌尖舔过锋利的犬齿。 好丑。 江陵面具下的双眼平静如水,心里忍不住骂一句。 还好晚饭吃得早,不然看着这张脸就要全吐出来。 两人相距丈余,对峙而立。 裁判嘶哑的嗓音穿透喧嚣:“开始!” 话音未落,秃鹫眼中凶光暴涨,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上场前就已经从孟川合那边得知这十九号的信息。 下等根骨,未入炼皮,这种货色他在坑底见过太多,通常连他一拳都接不住。 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个用来祭旗的废物。 他兴奋地双眼赤红,仿佛已经闻到了对方鲜血喷涌时的腥甜味道。 脚下猛地一蹬,坑底黑褐色的沙土飞扬,迷向江陵双眼。 与此同时,他身形微矮,右手成爪,五指弯曲如铁钩,带着腥风直掏江陵下阴,左手却隐蔽地撒出一把细沙,直奔面门。 这是典型的江湖杀招,阴狠毒辣,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他心中冷笑:我看你怎么躲! 江陵面具下的双眼冷静如冰。 他并未急着出手,脚步滑挪,身形似柳絮般随风飘退。 趟泥步。 堪堪避开那致命一爪。 赵铁鹰曾经不止一次和他说过:“未明敌势,不可轻进。先观其力,后破其绽。” 江陵在不断后退之中,细细感受对方劲力的沉浮,呼吸的节奏。 秃鹫一击不中,心中微讶,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恼怒。 他左脚为轴,身体强行扭转,右腿如鞭子般横扫向江陵膝弯。 他眼神凶厉。 这一腿若是扫实了,这小子腿骨必断! 江陵却似早有预料,脚尖轻点,身形凭空拔高半尺,那腿风擦着他的鞋底掠过,带起一缕尘烟。 看台上顿时嘘声四起。 “胆小鬼!只会躲吗?” “秃鹫,你在干什么?快撕了他!” “别磨蹭!杀了他!” 赌徒们面目狰狞,有人甚至将酒杯砸入场中。 秃鹫听得真切,心中火起。 孟爷还看着呢,要是翻车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他怒吼连连,攻势愈发狂暴。他双臂硬化如铁,挥舞间带着呼呼风声,时而肘击心窝,时而头槌撞鼻。 见江陵依旧不攻,他张嘴便咬,如同疯狗般想要撕下江陵一块肉。每一招都奔着废人而去,凶悍无比。 江陵不断格挡、闪避,手臂与秃鹫硬碰了几次。 触感传来,便觉得对方皮膜虽硬,劲力却浮于表面,杂乱无章。 那些看似凶狠的杀招,在江陵眼中破绽百出。肋下空门大开,呼吸紊乱,重心不稳。 比起和赵铁鹰训练时如山岳般沉甸甸的压迫感,秃鹫的攻势简直如同儿戏,全都是虚张声势。 “太慢了。”又躲开一拳,江陵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缓缓说道。 试探地差不多了。 他想着。 看来这连续杀了十多人的杀人狂魔,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听在秃鹫耳中,却是致命的嘲讽。 “小杂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嘲讽老子?” 秃鹫往地上狠啐一口,再次挥拳砸来,肋下空门大开。 江陵眼中精光一闪,不再退避。他脚下生根,腰马合一,右拳紧握,筋骨齐鸣。 撼山拳!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纯粹的力量。 一拳轰出。秃鹫只觉眼前黑影放大,根本来不及反应,双臂交叉格挡。 砰! 闷响声中,秃鹫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足足退后丈余才勉强站稳。 他双臂颤抖,虎口崩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可能?这废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全场瞬间寂静。 第四十二章 获胜 殷尘隐在观众席最偏远的角落。 当江陵那一拳递出,他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点了点头。 劲力含而不散,接触时瞬间爆发。 后续的搏杀已无悬念。 江陵的对手,空有凶悍的架子,在真正扎实的根基与冷静的头脑面前,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再多看,直接起身,转身便向出口走去。 周围人的呐喊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他殷尘并非心慈手软之辈,缉凶拿贼,刀下亦有亡魂,但那皆是法理与职责所在。 而此地,更像是斗兽般的搏杀,只为取悦看客,满足某些人阴暗的掌控欲。 这种纯粹将人命物化的腌臜氛围,令他胸中憋闷。 他娘的,怪不得赵头儿说自己拉肚子来不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 脏活累活我来干,他倒是自己一个人躲茅坑里逍遥。 他脚步加快。又想起临行前赵铁鹰的交代:“若江陵能拿下这开门红,便买副旧拳套给他。 寻个质量不错的,这玩意柔韧贴身,能护指骨腕骨,握拳更稳。” 等会儿见到江陵,得跟他提一提此事,赵头儿这份赏识和期许,他应当明白。 ...... 坑底,秃鹫被那一拳轰得倒退数丈。 双臂传来的剧痛与麻木感让他凶性更炽。 他甩了甩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合身猛扑上来,竟是想凭借体重和剩余的蛮力将江陵撞倒缠斗。 尖锐地喝一声,“去死!” 江陵微微皱眉。 这家伙简直是在找死。 前一拳,破防。 第二拳,碎骨! 江陵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间隙。 第一拳劲力未消,借着反震之势,腰马再转,左拳已如影随形,轰在秃鹫因剧痛而稍缓的右胸同一位置。这一次,是纯粹的“撼”劲,如山岳崩塌,沛然莫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即便在喧嚣的拳场内也异常刺耳。秃鹫双眼暴凸,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胸口传来可怕的塌陷感。他踉跄后退,鲜血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第三拳,绝命! 踏步跟进。 秃鹫眼中已被恐惧和绝望填满,徒劳地挥舞着绵软无力的双臂。江陵的右拳,挟着前两拳积累的势能,如同裁决的铁锤,自下而上,穿过秃鹫混乱的防御,精准地轰在他的下颌。 “噗!” 下颚骨碎裂,巨大的冲击力使得秃鹫的脑袋猛地向后仰起,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秃鹫身躯轰然向后仰倒,激起一片尘土。 鲜血混着涎水从他扭曲的口鼻中汩汩涌出,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双充满嗜血凶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虚空,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茫然。 三拳连环,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凶焰滔天的“秃鹫”,已然变成坑底一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江陵缓缓收拳,垂手而立。 裁判呆立当场,一时间不知道该阻止还是不该。 愣了几个呼吸,才匆忙上前,试探了一下鼻息,随即高高举起江陵的手臂,嘶声宣布:“十九号,胜!” 看台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狂乱喧闹的声浪。 整个地下拳场如同炸开的油锅。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潮水。 “我的娘,秃鹫这就没了?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深藏不露啊!看着不壮,拳头这么硬?” “屁的深藏不露,就是运气好,碰上秃鹫轻敌!” “放你娘的屁!那两拳是运气?你上去试试?老子钱全赔光了!” 押注秃鹫的赌徒们面容扭曲,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怒骂不休。混乱中,几处甚至发生了推搡和斗殴,被维持秩序的凶悍守卫迅速镇压下去。 江陵却仿佛与这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甚至没有去看脚边秃鹫的尸体,也没有像其他胜者那样高举双臂欢呼。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入口走去,步伐平稳。 有赌场的杂役试图上前说些什么,被他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身影很快没入阴影之中。 “咔嚓!” 精致的瓷杯在高台雅座上化为齑粉,混着酒液从孟川合指缝间滴落。 他恍若未觉,目光阴鸷如毒蛇,死死锁定江陵消失的通道口。 这小子究竟什么来头? “撼山拳…”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拳法太过普通,普通到绥安县的武馆教习、县衙的巡街差役,甚至有些家底的护院都可能练过几手。 仅凭这个,根本无法追溯其来历。但那劲力的凝练,时机的把握,特别是最后那冷静狠辣,绝不是常人能及。 孟川合心中愤怒。 秃鹫跟随自己多年,就这么轻易被杀,他绝不可就此放过此人。 更何况,利用这暗拳馆敛财,断断容不得半点意外。 “去查。”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唤来如影子般侍立的黑衣人, “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给我挖出这个十九号的根底。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师承何处,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我要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是真的只为赚那三两银子,还是,另有所图。” 黑衣人无声颔首,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另一侧相对独立、装饰也更为雅致的高台上,一位身着绛紫长裙、脸覆精致狐狸面具的女子,正慵懒地倚着栏杆。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唇角,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事物,目光始终追随着江陵离去的方向。 “有意思…”她嗓音柔媚,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在这潭污泥里,居然冒出这么一株…带刺的野草。” 她侧头,对身旁侍立的一名素衣侍女轻声吩咐:“小茹,也去打听打听,不用太深。 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棋子’。”侍女小茹微微屈膝,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江陵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回到相对安静些的外围通道。 昏暗的灯火下,那个之前引领他测试、曾对他嗤之以鼻的干瘦手下,正像个鹌鹑似的缩在墙角。 听到开门声,他浑身猛地一哆嗦,抬头看见江陵走出来,尤其是看到那副黑铁面具上溅落的、已然发黑的血点时,他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己真是有眼无珠,蠢钝如猪! 王管事亲自引来的人,即便戴着面具遮掩,又岂会是寻常庸手? 想到自己先前那鄙夷的嗤笑、不屑的眼神,还有那几句冷言冷语,每一句现在都像是冰冷的刀子,回旋过来扎在他自己心上。 万一…万一这位十九号爷是个记仇的主儿,随手给他一下,在这地方,打死他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恐怕连点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跪下求饶,想狠狠抽自己耳光,可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不断颤抖。 江陵却没有如他所想,对他出手。 只瞥他一眼,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着管事房的方向去了。 那目光中的淡漠,比直接的怒视或报复更让干瘦手下感到一种不适。 对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连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王管事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候在房门口,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 “恭喜江小哥旗开得胜!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真是让王某大开眼界!” 他拱手作揖,腰弯得很低,走进几步,在他耳边说道, “你放心,这场赢得漂亮,我一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萧二当家知晓。 江陵截断了他的恭维,低声说道,“王管事不必如此,只需要提醒萧二公子帮我隐藏身份,还有,赢了钱的银子,可得给我。” “啊,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 王管事一拍脑门,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钱袋,双手奉上,“三两银子,足色足称,您点点。” 江陵接过,指尖一捻便知无误,随手纳入怀中。 他接着问:“后面的场次安排如何?” 王管事略显恭敬地回道:“下一场在三日后,也是咱们这馆里,烦劳你一天内需要连着打两场。 再下一场,是在七日后。” 这几场的对手,都是特意挑出来的,只让江陵对上孟川合的打手,所以场次分布并没有规律。 江陵闻言,略一沉吟,道:“七日后的那场,麻烦退掉。那时我所在的武馆两院比试已经开始,抽不出身。” 王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江小哥,这安排是二当家亲自定的,对手也颇有些分量,您看…” “退掉。”江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之后,我会将自己的空闲时段告知穆青和戴钧两位大哥,由他们转呈萧二当家。具体何时再打,届时再议。 这件事是我们之前就已立好的规矩,王管事不必担忧会因此被为难。” 王管事惊讶地看他一眼,知道不好再强求,点头应承下来。 第四十三章 百炼坊 甫一踏出那地下世界污浊空气笼罩的范围,清冷的夜风拂面,江陵这才缓缓吐出口气。 结束了。 他忍不住握了握拳,拳上还蘸着血迹。 刚才那一战,看似赢得轻松,实则他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虽说对手实力平平,但却实打实的是亡命之徒,在这擂台之上,他不能使用任何外力,没有暗器辅助,只能利用自己对撼山拳的理解。 胜是胜了,但也让他认识到自己如今手段的不足。 即使有趟泥步的辅助,但如果之后遇到更强的对手,难保不会落入下风。 看来,得问问殷尘能不能将他的拳法传授于自己。 便看到殷尘斜倚在一旁,已等候多时。 “打得不错。”殷尘直起身,鼓励道, “进退有据。最后那三拳,时机、力道、落点,都算得上干净利落。赵头儿知道,应当会满意。” 江陵微微摇头,“我知道的,还有很多不足。” 殷尘笑着:“你还挺谦虚,这样很好。 对了,赵头儿吩咐过,若你拿下开门红,便赠你一副好些的拳套,护住筋骨,也方便日后习练。走吧,带你去挑一副。” 拳套?江陵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在灵宝轩时的那副拳套……若是能拥有一副与之相仿的,便再好不过了。 他点了点头,简短应道:“那就多谢赵头儿了。” ...... 城东,黑虎帮总舵。 堂内燃着提神的檀香,灯火通明,萧安正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翻阅着几份账簿,眉头微锁。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萧安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王管事。 他此刻脸上已无在拳馆时的谄媚与圆滑,多了几分谨小慎微,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低声道:“二当家,地窖子那边,有结果了。” “说。”萧安放下账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管事。 “十九号,就是赵铁鹰捕头引荐来的那个少年。赢了。”王管事语速平稳,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汇报前刚压下去的惊色。 萧安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哦?秃鹫那身糙铁功,加上不要命的打法,江陵……受了多重的伤,撑了多久?” 王管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回二当家,江陵……没受伤。而且只用了三招。” “嗯?”萧安原本略显慵懒的坐姿微微一直,眼中掠过一丝讶然,“三招?” “是。一拳破其臂防,第二拳碎其胸骨,第三拳……当场毙命。过程极快,从主动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 王管事尽量客观地描述。 萧安静静听着,陷入深思。 “三招打死秃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又勾起一丝弧度,像是一种发现意外之喜的考量,赵铁鹰倒是给我送来了一把好用的‘刀’。 “孟川合什么反应?” “据我们的人观察,孟川合应该已经派人去查江陵的底细了。另外……”王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有一伙人也对江陵表现出了兴趣,但我们的人没跟上。” 萧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派人去查查他们是什么身份。” 接着,王管事又说了江陵要调整场次的要求。 萧安吩咐道, “无妨,他武馆那边确实有比试。 接下来的场次安排,可以适当调整,选些更有分量的对手给他,但不要显得太刻意。 另外,注意绝对要封锁住关于他的一切消息。” “是,二当家。”王管事躬身应命。 “还有,”萧安补充道,“对他本人的接触,保持现状即可,不必过分热络,也别怠慢。 他需要什么便利,只要不过分,可以提供。 我倒要看看,这把刀,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又能……为我劈开多少荆棘。” “去吧,今日之事,细节不要外传。” 王管事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掩上,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萧安重新拿起账簿,烛火将他思索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 二道身影在幽深狭窄的巷道中穿梭。 一前一后,时而翻过低矮墙头,时而穿过晾晒着衣物的院落,速度极快,却又异常轻巧,尽量不惊动住户。 夜风在耳畔呼啸。 江陵依旧是被提着跑的。 只感觉殷尘身形飘忽,步伐看似不大,速度却惊人。 这一路奔行,他展现出的耐力、速度,都让江陵暗暗心惊。 约莫一刻钟后,殷尘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巷尽头停下,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转身,放下江陵道:“尾巴甩掉了,两条。” 江陵调匀呼吸,问道:“都是什么人?” 殷尘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一方应是孟川合手下,其中几个炼皮境的杂鱼跟得不专业,杀气却重。 不过有一个炼肉境,气息很弱,如果不是我仔细探查,几乎就要察觉不到。另一方……” 他顿了顿,“只有一人,身法不弱,跟得很谨慎。” 江陵心中一凛。除了孟川合,还有别的势力盯上了自己? 怕不是这一战,真惹上了什么仇家。 殷尘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不必多虑。萧安那人狡猾机敏,定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你身处险境。况且还有我们在。 我们三人目前都是炼肉境一层。 赵头儿是二层顶峰,在这小小绥安县保你一命还是简单的。” 他说着,弯腰从筐下抽出两个包袱,扔给江陵一个,“先把这身衣服换掉,免得惹眼。” 包袱里是一套半旧衣裤,看来是殷尘早就准备好的。 江陵依言迅速换上,将染了血点的旧衣塞回包袱。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从巷子另一端走出,混入满是行人的街道,朝最喧闹的集市方向走去。 夜晚,城西集市依然人声鼎沸。 殷尘带着江陵在人流中穿行。 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座颇显气派的铺面前停下。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百炼坊”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门口蹲着两尊不大的石雕貔貅,打磨得光可鉴人。 进出的客人明显衣着光鲜,武者打扮的人更是多见。 “这是绥安城内三家最好的兵器铺子之一,东西实在,价钱也实在。”殷尘笑呵呵说着,当先迈入, “近几月我们几人的装备大多都是从这里买的。” 铺面内比外面看着更加宽敞,光线明亮。 靠墙是多排高及屋顶的乌木架子,分门别类摆放着刀、剑、枪、棍等各式兵器,寒光闪闪,显然保养得极好。 中央是几个包铜边的硬木长桌,上面陈列着匕首、飞镖、拳套、护臂等较小件或更精巧的物事。 店内已有十数人在挑选,低声交谈,伙计们穿梭其中,耐心解答。 掌柜的是个面团团的中年胖子,笑容可掬,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眼睛眯成两条缝,却时不时精光一闪,掠过店内各处。 见殷尘和江陵进来,立刻从柜台后绕出,笑眯眯迎上来, “呦,殷长官,几日不见,这次想看看什么?” 殷尘朝他颔首:“看看拳套,要好些的,适合近身缠斗发力,护得住指骨腕骨。”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 胖子掌柜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中央一个长桌旁,这里陈列着数十副拳套,皮质、样式、厚薄各不相同。 “这些是常备的货色,牛皮、野猪皮、甚至掺了少许铁线蟒皮的都是好货。若都不合意,后头还有些珍藏,就是价钱嘛……要贵些。” 江陵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落在一副单独放在锦垫上的拳套上。 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玄黑色,非牛皮也非寻常蟒皮,光泽内敛,触手冰凉却迅速与体温相融,极为柔软坚韧。 他拿起来试了试,分量适中,五指活动毫无滞涩,握拳时,关节处的鳞片恰好提供额外支撑保护,手感比他记忆中灵宝轩那副似乎还要胜出半分。 胖子掌柜察言观色,立刻笑道:“小哥好眼力!这副‘玄鳞’,用的是北地黑水鳄背部最韧的一块皮,硝制手法是家传秘方,掺了少量玄铁砂打磨,这才有这般乌沉沉的颜色和韧性。 等闲刀剑难伤,卸力护体的功效极佳,最适合拳掌功夫凌厉的好手!” 殷尘点点头,暗道这小子的眼光确实不错。 “多少?”殷尘问。 胖子掌柜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晃了晃:“三两七钱。 不二价。这材料、这工艺,绝对值这个数。整个绥安城,同等价位,比我这儿好的,您找不出第二家。” 三两? 江陵咂咂嘴,这若是自己买,直接就要掏了他今晚所有的积蓄了。 殷尘却并不介意这个价格,正欲开口,店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不耐烦的呵斥。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 只见四五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拥了进来,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容倨傲,腰间佩剑,衣襟上绣着一条盘绕的长龙图案。 店内其他客人见到他们,不少都下意识避让开,低声议论:“是长龙武馆的人……” 长龙武馆? 江陵闻言,立刻想起当日和陈铮一同走镖之时,曾欺辱于他的那青年陆连。 仔细扫视了那些人一圈,倒是并未发现他的身影。 那为首男子径直走到柜台前,看也不看旁边的殷尘和江陵,对胖子掌柜粗声道, “王胖子,我们馆主订的那批柳叶刀,今日该交货了吧?赶紧拿出来,馆里急着用!” 胖子掌柜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拱手道, “原来是长龙武馆的刘教习。贵馆订的刀早已备好,只是贵馆上月定制的一批枪头,尾款还未结清。 按小店规矩,这新货,恐怕得等旧账两清才能提走。您看……” 那刘教习脸色一沉:“王胖子,你什么意思?我们长龙武馆还能赖你这点银子? 枪头是馆里统一采买,自有账房结算。这批柳叶刀是馆长亲口吩咐今日要用的,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小店小本经营,规矩如此,还请刘教习体谅。”胖子掌柜语气硬了几分, “贵馆的账,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刘教习若做不了主,不妨请贵馆账房先生或是能主事的人来一趟?刀,就在后库,款清,随时提走。” “你!”刘教习大怒,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别给脸不要脸!在这绥安城,还没几家铺子敢这么跟我们长龙武馆说话!今天这刀,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后几个弟子也面露凶相,围了上来,店内气氛顿时紧张。 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殷尘稍稍侧身,将江陵和放着拳套的桌子挡在身后。 第四十四章商会 胖子掌柜那张笑眯眯的圆脸此刻已是一片铁青。 面对长龙武馆刘教习的咄咄逼人和身后弟子们的不善目光,他眼里最后一丝客套也消失了。 “刘教习,若贵馆执意要破这规矩……”胖乎乎的身躯未见如何动作,却隐隐透出一股沉凝气势,“小店虽小,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规矩?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在绥安县,我们长龙武馆就是规矩!” 刘教习厉喝一声:“给我砸!把刀找出来!” 他身后几名弟子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向柜台和货架,随手抓起摆放的兵器样品就往地上摔,或挥舞着去砸那些乌木架子,一时间店内乒乓乱响,精钢打造的刀剑与地面、木架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零星的火星迸溅。 正在挑选的客人慌忙躲闪,朝着门口挤去。店里的伙计也被连连打伤。 “住手!” 胖掌柜怒喝一声,看似笨重的身体却异常灵活,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叼住一名正欲将一柄雁翎刀摔向地面的弟子手腕,一拧一送,那弟子顿时痛呼一声,雁翎刀脱手,人也踉跄倒退。 江陵眼神一凝,好功夫。 看来,能在这西边集市开起来这些铺子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 这胖掌柜起码也是个炼皮境好手。 “好胆!”刘教习见状,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五指微屈,带着破风声直抓胖掌柜肩颈要穴。 “此乃青龙爪。”看见此人所用招式,殷尘低声向江陵讲解, “直线突进,速度至上。食指与中指为主,专攻喉结、锁骨窝、膻中等一线要害。炼至高阶,可于指尖蕴“钻劲”,破护体硬功。” 江陵颔首,这招数确实凌厉。 胖掌柜左臂上架格挡,右手同时握拳,一记颇为扎实的“冲拳”直捣刘教习胸腹。 两人瞬间交手,拳爪碰撞,发出“嘭”的闷响。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胖掌柜身形腾挪,守得严密。 但毕竟年岁较长,兼之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回合下来,已是守多攻少,呼吸略显急促。 一名长龙武馆弟子趁胖掌柜被刘教习缠住,绕到侧后方,抡起一条硬木板凳就朝他后脑砸去! “小心!”殷尘低喝一声,脚下微动,就要出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住手。” 一个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压过了店内的打砸声和呼喝。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衫、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步伐沉稳。 身后还跟着两名默不作声的灰衣随从,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庸手。 店内的混乱为之一滞。刘教习也收住攻势,皱眉看向来人。 那锦衫男子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店铺,在胖掌柜微显狼狈的身上和刘教习脸上略一停留,最终看向胖子掌柜,嘴角挂起一丝程式化的微笑,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长龙武馆的诸位,”他转向刘教习, “这百炼坊的铺面连同其内一应存货、工具,以及王家的独门锻打硝皮手艺,已由我天合商会全盘买下。 相关契据正在办理。如今,已是商会产业。贵馆与王掌柜的前账,是你们的私事,但在此地打砸商会产业,恐怕不妥吧?” 天合商会? 江陵心头一震。 在绥安县,寻常百姓可能不知道县令姓什么,但绝不会没听过天合商会的名头。 这是真正盘踞一县、触角甚至伸向邻县及府城的庞然大物。 商会主营药材、布匹、粮食运输,兼营钱庄、当铺,据说背后还有些更大人物的影子。 其财力雄厚,人脉通达,不仅掌控着绥安县近半的商路,麾下也招揽了不少武者作为护卫、镖师,势力深不可测。 寻常江湖帮派如黑虎帮,或许在底层争斗中凶悍,但在天合商会面前,不过就是条泥鳅。 就连周家这等家族,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 不过市井众人都清楚,他们行事往往看似讲规矩、重契约,但但凡被他们盯上的产业或技术,极少有能逃脱被吞并命运的。 果然,刘教习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继而迅速收敛, “原来是天合商会的燕掌事。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贵商会已接手此处。” 那锦衫男子微微颔首,笑容不变:“既是误会,说开便好。贵馆订制的柳叶刀,既是与前任店主所定,商会接手后自会按契据厘清。但今日之事,损毁之物……”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我们赔!一定照价赔偿!”刘教习立刻接口。 他狠狠瞪了胖掌柜一眼,对身后弟子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走!” 长龙武馆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挤出铺门。 店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满地残破的兵器和倾倒的货架。原本留下的几个胆大看热闹的客人,此刻也悄悄溜走了。 胖掌柜捂着刚才被刘教习爪风带到、隐隐作痛的胳膊,脸色却比刚才打斗时还要难看。 他盯着那锦衫男子,胸膛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燕掌事,可真是好手段!” 锦衫男子对胖掌柜的愤怒视若无睹,踱步走到他面前,“此言差矣。” 他声音压低,“你看,若不是我恰好路过,‘及时’赶到,你这把老骨头,今天说不定就要折在长龙武馆那帮莽夫手里了。 说起来,商会也算帮了你一把,免了你一场血光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契据已定,手续在走。这铺子,你守不住。 你那点祖传的手艺,藏着掖着也没用。早点想通,乖乖把东西都交出来,商会不会亏待你,给你个供奉的闲职,保你晚年衣食无忧。若是再冥顽不灵……”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意有所指,“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演演戏、砸砸东西那么简单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着两名灰衣随从,施施然转身离去。 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胖掌柜才像被抽掉了力气,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殷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王掌柜,坐下歇歇。” 他将胖掌柜扶到一张尚未被打翻的椅子上,检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淤伤,未伤筋骨。 江陵也走了过来,默默帮忙扶正附近一张歪倒的凳子。 胖掌柜喘了几口粗气,看着满目疮痍、心血毁于一旦的铺子,眼中满是悲愤与凄凉。他苦笑着对殷尘和江陵道:“让二位见笑了。” “这是怎么回事?”殷尘问到。 胖掌柜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这百炼坊,是我王家三代心血。硝皮、锻铁、淬火,有些独门手法,不敢说多高明,但在绥安这片地界,打出的东西确实耐用趁手几分,这才攒下这点名声。 天合商会,两个月前就派人来接触过,说是‘合作’,实则是想连铺带手艺一口吞下,给的价钱低的过分……简直是明抢!我自然不答应。” 他恨恨地道:“之后没几天,长龙武馆就找上门,订了一批不小的货,说是急用,预付了三成定金。 我也没多想,开了工。货分批交了,尾款却一直拖着,催了几次,都是敷衍。直到今天……” 他看向门口,眼中尽是寒意,“那姓刘的如此蛮横,恰巧那天合商会的爪牙又‘及时’出现解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长龙武馆,分明就是天合商会找来的托!先是用订单拖住我,再找借口闹事砸店,最后他们再出来扮好人,施压威胁!目的就是要用最低的代价逼我就范!” 胖掌柜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满是老茧的胖手微微颤抖:“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算计得真狠啊!” 第四十五章现实 江陵和殷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之中的那份恼怒。 在这绥安县,无权无势,仅有几分傍身武艺和祖传手艺,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 胖掌柜目光落在江陵手中那副玄鳞拳套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铺子保不住了,手艺也难逃被强取豪夺的命运。 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江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哥,你真看中这副拳套了?” 江陵点头:“是。” “好,好……”胖掌柜喃喃道,随即伸出三根手指,“二两银子,你拿走吧。” 江陵一怔,二两? “铺子都要没了,留着这些好东西,也是给那群豺狼吞掉。 我今日落难,看小哥顺眼,也念着殷长官往日几分照拂,结个善缘。这世道……嘿,谁知道明天什么样?拿着吧,好歹是副好拳套,别埋没了。” 他将“善缘”二字说得颇重。 已不求保住铺子,只求在这绝境中,尽可能多留几条或许将来能用得上的路,或者,至少让心爱之物有个不至于辱没它的归宿。 江陵沉默了片刻,没有矫情推辞。 殷尘付了钱,胖掌柜将拳套仔细包好,递给江陵。 “多谢。”江陵道。 胖掌柜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走出百炼坊,集市依旧喧嚣。 二人沉默地走在街上,半晌无言。 江陵眼神沉郁。 力量……仅仅是个人的武力,就够了吗? 胖掌柜也是炼皮境武者,可在那庞大的商会和地头蛇武馆的联手算计压迫下,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铺子被抢。 自己就算将来炼肉、炼骨,甚至更强,若孤身一人,无根无萍,是否就能保证不被更强大的势力吞噬碾压? 这世道,弱肉强食,仿佛没有绝对的、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或地位,谁又能真正逍遥。 殷尘一直默默跟在他身侧,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伸出手,拍了拍江陵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同僚般的理解,“心里不痛快吧。看到这些腌臜事,是容易堵得慌。” 江陵没说话,算是默认。 殷尘继续道:“我看得出来,你这性子,嫉恶,看得清污秽,却又不会轻易被热血冲昏头,反而会去想底下的根子……其实很适合干我们这行。” 江陵抬眼看他。 殷尘望着前方人流,眼中有着清明,“披上一身官皮,至少名正言顺,有了出手制裁那些不法之徒的‘由头’和‘界限’。 看见不平事,只要它在律例框定的‘罪’之内,我们就能管。这比单凭个人血气之勇,路要宽一点,也稳一点。” 说到这儿,他看向江陵,“赵头儿对你极好,看重你的机灵劲儿,更看重你这份心性,所以才想好好培养你。说实话,他未必没有我这般想法。” 江陵心中明了。 赵铁鹰的栽培之恩,他自然感激。 公门捕快这条路,确实如殷尘所说,提供了一种体制内的力量和行事框架。但…… “殷捕头,方才掌柜的被打,铺子被砸,你就在一旁。 以你的身手,若第一时间出手,一定能免去掌柜的受伤,铺子也不至于被砸成这样。你为何没有立刻出手?” 殷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垂下眼帘。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诸多考量。 长龙武馆在这和绥安县里也算是一方势力,要尽量避免给赵铁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公门中人的身份,给了他执法的由头,却也给了他更多需要权衡的束缚。 江陵没等他回答,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你们身在局中,更知身份的局限性。有时,哪怕明知是恶,只要它披着‘合乎流程’、‘未有明证’的外衣,或者牵扯进更大的势力博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不得不绕着走。 你们平日里就算当真得了令,要去抓那所谓的‘罪恶滔天’之人,但又怎知这命令背后,又夹杂了多少派系角力、利益交换? 有多少是真正罪有应得,又有多少……只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或者,干脆就是需要被推出来的‘交代’?”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殷尘的心湖。 确实如江陵所言。 衙门内部存在大量腐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和难以见光的操作。 就如那“贼开花”。 衙役或讼棍勾结,在发生盗案后,随意诬指富户或普通百姓为窝主或同伙,以拘押、敲诈钱财。不交钱就继续牵连,如同“开花”般扩散。 再如“宰白鸭”。 富家子弟犯死罪,用重金收买贫苦人或无赖顶罪。 刑房书吏、衙役层层收受贿赂,在审讯时诱导或逼迫“白鸭”熟背供词,草草结案。 这些,哪怕是赵头儿平日里看不过去,也不是自己这等人物能够干预的。 就说这最近的赵千户一事,他们不也是被压制地毫无办法。 殷尘忍不住攥了攥拳。 “所以,”江陵望向远处绥安县并不算高的城墙轮廓,目光平静,“对我而言,并不想掺和进这些旋涡里去。 在这乱世,空口说自己是为正义而活、为百姓而活,太不切实际,也太沉重。 我只想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有能力守住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在乎的天地,就够了。 公门或许是一条路,但那条路上的规矩和重量,我现在还背负不起,也未必想全盘接受。” 殷尘脸色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开导一下这个看似因不公而郁结的少年,却没想到,对方看到的、想到的,远比表象深刻得多。 这番关于身份局限、权力本质、正义虚实的剖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面前这个十六七岁寻常少年,已然对人性、对世情有着近乎悲观的观察。 他之前只觉得江陵机敏、沉稳、是可造之材,现在却发现,他眼中的这份透彻,竟让自己都有些汗颜。 半晌,殷尘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复杂至极的弧度,似苦笑,又似自嘲, “你这小子……还真是聪明透彻。如果我以前有你这般想法,恐怕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年纪,还只能混在衙门底层了。” ...... 回程的路,避开了喧闹的集市,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江陵侧首看向身侧沉默行路的殷尘,开口道:“殷捕头,你之前提到的那套缉凶缠斗的拳法技巧,我想学。” 殷尘脚步微顿,看向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这是今日学拳的时候,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了?” 江陵无奈点头,“撼山拳虽然稳,但有些时候,有些场合,需要更有效率的制敌手段。 下周,我与赵师兄约定的那批暗器应该就能从孙铁匠那儿取货了。 按照分成,我能拿到一笔银子。等银子到手,我便将学习拳法的费用付给你。” 他没有说什么“请教”、“传授”之类的虚词,直接将其视为一场交易,清晰明了。 既表明决心,也保持了不欠人情的界限感,这很符合他给殷尘留下的印象。 殷尘看了他片刻,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极淡的认可, “费用不必急。赵头儿也允你跟我学些东西。不过,既是要学,便不可半途而废,更要明白其中凶险,用之当慎。” “我明白。”江陵应道。 第四十六章大成 接下来的日子快速度过。 白日里,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前往赵铁鹰处被他暴打,也将撼山拳那刚猛沉雄的发力方式更深地刻入他的本能。 然后,就是沉重的石锁、包裹厚布的木桩,日复一日地打磨着他的皮膜,震荡着他的气血。 晚间,炼皮的余痛未消,他便与殷尘会合,开始学习新的拳法。 江陵学得很快。 他本就悟性高,加之有过实战生死搏杀的经验,更能理解这些技巧在实战中的价值。不断拆解、模仿、与殷尘喂招,拳法已初见框架。 其间,他又按照黑虎帮的安排,下了三次地窖子拳场。 对手皆非庸手,一个以腿法见长,另一个则手持短棍。 两战皆捷,虽不如第一次三拳打死秃鹫那般震撼,却也赢得干脆,在黑虎帮底层拳手中,渐渐有了点“不好惹”的名声。 江陵也借着这几次得到的银两,买了两枚气血散。 有了丹药补充,他的精进速度又提升了很多。 这一日,晚间的炼皮功课格外辛苦,赵铁鹰似乎有意加码,将江陵最后一点气力也榨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正处于突破的边缘。 功法: 【撼山拳:大成(498/500)】 江陵感受着周身那层仿佛被反复锻打后、隐隐发烫又带着深层酸痛的皮膜,以及筋骨深处传递出的、一种奇异的“饱胀”感。 “感觉如何?”赵铁鹰问。 江陵如实答道:“皮下的气血,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也……更‘重’。” “重?”站在一旁的殷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嗯,”江陵尝试描述那种模糊的感觉,“像水银,在皮下游走,沉甸甸的,想要往下坠,又好像被皮膜兜着,有点……透不过气。” 赵铁鹰眼中精光一闪,与殷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铁鹰指了指院中那根他最常用来给江陵喂招的包铁木桩,“站到桩前去。” 江陵依言走到那根一人合抱粗、遍布新旧击打痕迹的木桩前站定。 夜风似乎停了,院子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把你近日所学,心中所想,身上所感,所有的不痛快、憋闷、还有那股‘沉’劲儿,用你的拳头,砸出去。” 江陵闭上眼。 拳台上对手濒死的眼神、撼山拳每一式发力时肌肉骨骼的颤动、炼皮时每一分加诸己身的痛楚……无数画面、感触,连同那皮下“沉重”奔流的气血,交织、沸腾! 他猛地睁眼,眼中再无平日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性的炽亮。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右拳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遵循着最本能的冲动,朝着面前的木桩悍然击出! 拳锋破空之声并非尖锐的爆鸣,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拖着重物碾压过空气的“隆隆”低啸。 “咚——!!!” 那根硬木包铁的木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剧烈震颤起来,顶端的灰尘簌簌落下。 包裹前端的厚铁皮,赫然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拳印! 江陵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击打点反冲回来,沿着手臂经脉倒卷,打通了某个关窍,让周身气血循环猛地加速、舒畅起来! “气血贯通,劲力透达,皮膜自振……”殷尘低声喃喃,语气带着一丝惊叹。 萧破军瞪大了眼睛:“这小子……就这么成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毫无阻滞地破了拳法大成的门槛。” 汤沐也是咋舌,“我当年修习低阶拳法,每一次突破可都要卡至少一周的时间,且越往上所需时间越久。 这小子,根骨明明如此之差,为何却偏偏没有任何瓶颈的模样?” “莫非,真是因为他悟性太好,弥补了天赋这一点?”殷尘喃喃猜测。 江陵缓缓收回拳头,察觉到一种全新的、掌控自身力量的明悟。 皮下那股“沉重”的滞涩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厚、流畅、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充实感。 眼中闪过一缕旁人看不见的金光。 功法: 【撼山拳:圆满(1/600)】 【缉风短拳:入流(120/6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90/10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146/180)】 大成,这意味着撼山拳他已经真正掌握。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撼山劲运用得更精妙,融合更多变化,甚至,向着更高层次的“势”与“意”去探索。 “别高兴太早。”赵铁鹰面上也是愉悦,但嘴上不留情,“大成只是开始,证明你有了继续往上走的资格。如何养、如何炼、如何用,学问更大。而且,” 他看一眼殷尘,“你的路,远不止撼山拳一条。如何统合,不偏不废,才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难题。” 江陵点点头,郑重一礼:“江陵明白。” 院落中的气氛,因这意外而顺利的突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肃,多了些微的振奋。 后天就是两院比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破,江陵便有了更多应对对手的把握。 至于这殷尘所教的缉风短拳,如今还是仅仅入流境界。这拳法不比撼山拳,殷尘教他之时就说到,乃是中阶低级功法。 所以仅仅入门就需要600点数。 好在江陵有着些撼山拳的基础,修习起来虽然难些,但速度也并不慢。 倒是这小无相印......点数的升级速度颇让他无语。 不过如今看来,低阶功法的入流点数在300,中阶功法的入流点数在600,这小无相印的强度,着实是有些逆天了。 好在现在自己也不能将其拿出来用,龟速就龟速吧。 就在这时,“笃、笃、笃”,驿站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院内几人的动作同时一停,目光投向大门,透着惯有的警觉。这深夜时分,寻常人不会来此。 “谁?”汤沐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略显紧张却刻意放大的声音:“小的是南城孙家铁匠铺的学徒孙胜,奉家师之命,来给送订好的货。” 江陵心头一动,是那批暗器到了。 走到门后,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精壮、皮肤被炉火熏得微黑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严密包裹、长约两尺有余的扁平物件,看起来分量不轻。 “江陵兄是吗?您订的东西,师父让连夜送来了。” 少年将怀中的布包向前递了递,“师父还让我带话,说东西都按您的要求做的,请您验看。这是三分之一的数量,如果满意,明日来铁匠铺付接下来的款项便可。” 包裹的粗布缝隙间,隐约透出一抹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江陵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有劳深夜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孙师傅。要不要进来坐坐?” 少年连忙摆手:“不、不了,东西送到就好。师父还等着我回去看火呢。小的告辞了。” 说完,他又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快步没入了夜色中,显然对这满是公门人的驿站颇有些敬畏。 江陵关上门,抱着那包暗器转身。 院内,赵铁鹰、汤沐、殷尘、萧破军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中的布包上,眼睛发亮地异口同声, “快打开看看!” 第四十七章离去 江陵抱着那包暗器回到自己暂居的小屋,赵铁鹰、殷尘和戴钧也跟了进来。 油灯被挑亮,粗布包裹被小心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排整齐插在厚牛皮鞘中的透骨钢锥。 每根长约四寸,细如筷子,尖端呈三棱带倒刺,寒光瘆人,尾端有精心打磨的扁平翼,确保投掷稳定。 锥身并非光滑,而是有细密的螺旋刻纹,既能减重,又能在穿透时造成更可怕的撕裂伤,尾端还带毒。 接着是两对腕弩,用柔韧的熟牛皮和硬木制成,机括小巧而精密,绑缚在手腕小臂处,衣袖垂下便可完全遮掩。 弩槽极短,配有十根特制的短小弩箭,箭簇同样带倒刺。虽射程不远,但突发之下,足以在近身时造成致命威胁。 最后,是几个不起眼的皮质小袋,里面装着铁蒺藜和石灰粉包。 铁蒺制作得格外阴损,无论怎样抛洒,总有一尖朝上,尖刺还做了处理。石灰粉包则用极薄的油纸包裹,捏碎即爆散。 “好家伙!” 汤沐拿起一支透骨锥,在灯下细看那螺旋纹和倒刺,又用手指试了试弩箭的机括,忍不住啧了一声, “江小子,你这脑瓜怎么长的?这透骨锥不仅能减重增速,穿透后扯出来的伤口,郎中看了都得摇头。” 对着灯光看了看尖端的色泽,又轻轻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麻药里掺了蛇莓汁和曼陀罗花粉。见效极快,但剂量控制得刚好,不至立刻致命,是留活口的打算。” 江陵笑笑,“这并非我所想,是赵师兄提议的。” 汤沐点点头,“猜到了。这也是我们常用的手段。” 赵铁鹰拿起一个腕弩,套在自己粗壮的小臂上试了试松紧,又空发了一下机括,听着那声轻微的“咔嗒”声,点了点头, “用料实在,做工精细。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也能创造出手的机会。” 放下腕弩,看向江陵,神色严肃, “东西是好东西,但你要记住,暗器是‘奇’,是‘辅’,切不可依赖,更不可因此荒废了自身武道正途。” “我明白。这些主要是为应对某些特殊情况。”江陵点头。 “心中有数就好。”赵铁鹰将暗器一一归拢,“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去取剩下的货。” 赵铁鹰一共定制了二十套,都是给自己手下的捕快准备的。 这些数量,计算上平日的损耗,起码能用四五个月。 第二日,江陵如常去赵铁鹰处锤炼。 下午,萧破军带着其余的暗器回来了。 东西放下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不算小的布囊,抛给江陵。 “接着。银钱结算了,这是你那部分。” 江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大小不一的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一共十四两。 “你那批东西用料讲究,工也细,成本比预想的高些。不过东西好,值这个价。 按之前说好的分成,扣去料钱工钱和他那份,这些是你的。” 萧破军严肃板正的脸难得露出喜悦,显然也十分满意这批暗器。 十四两,相当不少了。 哪怕是那些富家护院,一个月也就是三四两工钱。 说起来,上次从柳月那里买来的气血散,那五两银子还没还。 得找个时间去一趟了。 他将布囊仔细收进怀中放好。 晚上。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几人围坐。 赵铁鹰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一个半月已过,约定已然达成。我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绥安,返回湘城衙门复命。” 江陵颔首,并不意外。 时日确实到了。这些日子和他们相处颇为愉快,一时间,他心里倒也生出几分不舍。 汤沐难过地拍拍江陵肩膀,“我们走了,你还要继续打你那地下的拳。萧安那人,心思深沉,孟川合也绝非善罢甘休之辈。仅凭你刚入门的撼山劲和那点暗器,若真被算计,凶险不小。” “所以,”赵铁鹰顿了顿,“殷尘留下。在绥安再待三个月。” 江陵一愣。 留下殷尘? 殷尘嘿嘿笑着,看向江陵,“你小子,有我保护你,你可真是有福了。” “赵师兄,这……”江陵欲言又止。他不知该如何接这份厚意。 这意味着一位炼骨境、经验丰富的公门高手,将在未来三个月内,成为他的护道者兼监督者。这份人情,太大了。 但他此时此刻也确实需要。 “别急着推辞,也不是白留。”赵铁鹰知晓他心中顾虑,摆摆手,打断了他, “殷尘留下,一为保你三个月内不至夭折,二来,也算替衙门再观察观察绥安这潭水下的动静。至于你……”他盯着江陵的眼睛,“我们要你一个承诺。” 听他这话,江陵反而松了口气,“师兄请讲。” “待你突破至炼肉境之后,需来我湘城衙门,做一件事。” 赵铁鹰伸出一根手指,“这件事,不违背朝廷法度,必在你能力范围之内,且绝非伤天害理、滥杀无辜。至于具体是什么,就到时候再议。” 江陵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赵师兄就如此确信,我能突破炼肉境?我当真值得你们如此投入?” 赵铁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笃定, “我看人很少走眼。你根骨或许寻常,但心性、悟性、那股子对自己够狠的劲儿,还有……”他瞥了一眼那包暗器, “弄出这些玩意儿的脑子,都非池中之物。 炼皮境困不住你,炼肉境也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值不值得,我们这帮刀头舔血的,有时候也需在江湖里埋下些种子,总好过临急抱佛脚。” 萧破军此时也开口,“绥安局势微妙,黑虎帮与天合商会皆有文章,殷尘在此,衙门也多一双眼睛。” 江陵思忖片刻赵铁鹰的条件,点点头, “我可以应下。”他缓缓道,眼神清明,“但需加上一条:这件事,不能违背我的意愿与本心。 若事涉无辜,或与我所愿相悖,我有权拒绝,或另寻他法完成。” 赵铁鹰与殷尘对视一眼,殷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赵铁鹰哈哈一笑,似是因为他这条件更对江陵生出许多欣赏:“便依你,不违你本心。但既应承了,便不可敷衍了事。” “一言为定。”江陵郑重抱拳。 事情就此敲定。夜更深,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绥安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静谧之中。驿站的马厩旁,赵铁鹰、戴钧、汤沐三人已收拾停当。 赵铁鹰依旧是一身半旧公服,外罩深灰色披风。 萧破军和汤沐则检查着马鞍和缰绳。 殷尘和江陵站在稍远一些的廊下,静静看着。 没有过多的告别言语,江湖儿女,公差行事,离别本是常态。 赵铁鹰牵过自己的黑鬃马,熟练地翻身上鞍,坐稳后,目光落在江陵身上,看了他片刻,说了句:“撼山劲已成,日后需继续勤修不辍。希望早日听到你突破炼肉的消息。” 江陵笑,“一定。到时候便去找你们。” 汤沐咧嘴,冲着江陵挥了挥马鞭:“小子,好好活着!” “保重。”萧破军也道。 赵铁鹰不再多留,一拉缰绳,黑鬃马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 “走了!” 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踏上清冷的街道。 嘚嘚的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由近及远,很快便拐过街角,消失在渐渐泛白的晨光与薄雾之中。 驿站重归寂静。 殷尘放下手臂,转身看向江陵:“今天是你武馆比试之日吧?” 江陵点头,“是啊。” “快去吧,拿个好名次回来。可别丢了我们的人。”殷尘哈哈一笑。 “我会尽力的。”江陵朝他摆摆手,往武馆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八章士气 绥安武馆。 武馆内已是一派不同往日的肃杀与喧腾交织的气氛。 一年一度的馆内较技,不仅是检验弟子修为、决定资源分配的大事,更是各院教头地位的角逐。 江陵踏入武馆大门,还没到演武场,便看到二院门口聚着不少人。 只见宋宵和另外几个衣着明显光鲜、家底殷实的二院弟子,正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几个小瓷瓶,给每一位即将参加比试的二院弟子发放着什么。 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江陵好奇,走近了看去。 宋宵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褐色药丸塞到一名弟子手中:“张师兄,拿着,这是回元丹,虽只是下品,但赛后服下,对恢复体力、缓和肌肉酸疼有效。预祝师兄旗开得胜!” 那弟子连连道谢。 旁边另外几个富家子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这回元丹江陵知道,是武馆内流通的一种基础丹药,对于他们这些炼皮境弟子确实有些许助益,价格不比气血散离谱,但一枚也要五六钱银子。 这里参赛的二院弟子有十余人,每人一颗,再加上他们几个发放者自己预留的,这一下子就撒出去六七两银子,手笔不算小。 “江师兄!这边!” 宋宵眼尖,看到江陵,立刻高兴地招手,快步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就往江陵手里塞了四五颗回元丹,“给你的!多备几颗,有备无患!” 江陵看着掌心圆滚滚的药丸,又看看宋宵真诚而略显兴奋的圆脸,问道:“宋师弟,你这是……” 宋宵挠挠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修为不济,没资格参加这次比试,但也是二院的一份子,就只能用这点笨办法,尽点绵薄之力。” 他用力拍拍江陵的肩膀,眼神充满期待,“江师兄,比赛加油!我看好你!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拿个好名次,起码……前三十肯定没问题!” “前三十?” 旁边一个正领取丹药的弟子听到了,忍不住摇头,“宋少爷,您可别给江师弟太大压力。这次所有参赛的弟子加起来得有八九十号人。 光咱们馆长和几位资深教头名下的一院弟子,就不止三十个。许多可都是炼皮境的好手。 咱们二院的,能打赢同院师兄弟就算不错了,但凡运气差点,抽签撞上个一院的,那都是被三拳两脚打趴下的命,还想进前三十?” 另一个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咱们二院这次,唯一有点希望冲一下前三十的,恐怕也就侯策师兄了。” 周围几个弟子闻言,也都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显然普遍对二院在此次比试中的前景不抱希望,士气低迷。 江陵只是笑了笑,没有出言反驳,将丹药收起,对宋宵道了声谢。 不多时,袁诚沉着脸走进了演武场。 他目光扫过十几名参赛弟子,看着他们大多缺乏斗志的神色,心中暗叹,出言道,“都集中过来!” 片刻,场上的人便都围了过来。 袁诚面上肃然,沉声训话: “今日比试,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觉得实力不济,对上其他弟子,尤其是一院同门,胜算渺茫。 武者较技,胜负固然重要,可骨气、斗志同样不可或缺。上了擂台,就给我挺直腰杆,全力施为! 打不过,不丢人,未战先怯,那才丢人。让所有人看看,我们袁诚的弟子,没有孬种!听明白了没有?”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弟子越众而出,正是侯策。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袁教头说得对!胜负未定,岂能先输气势? 我侯策在此立誓,必全力以赴,为我二院争光! 也请诸位师兄弟,拿出平日锤炼的狠劲来,就算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我们,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二人这番话,激起了一些弟子的血性,一些个不服输的张口应和,眼中的怯意退去不少,多了几分决然。 “二院加油!” “不战至最后一刻!绝不罢休!” 愤然的呐喊声开始响彻。 江陵站在队伍最末端,暗暗点头。 侯策此人不仅天赋在二院拔尖,更有点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本事,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 袁诚脸色稍霁,“时辰差不多了,各自出发,去正院演武场,等待抽签!” ...... 江陵随着二院参赛的弟子们,穿过平日里很少踏足的武馆深处。 绕过一排排摆放着各式器械的廊檐,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震远武馆的核心区域——正院。 震远武馆有三座偏院和一座正院,平日里,正院是只有正式弟子才能进入的。 与偏院的紧凑、杂乱不同,正院极为开阔,院子呈长方形,规模足有三个二院演武场大小。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侧尽头那座高出地面约三尺的石台,台面宽阔,足够两名武者尽情施展。 而东面飞檐阁楼是馆主与资深教头之席,西侧敞轩内,身着云纹劲装的正式弟子们安然落座,神色从容。 南面空地上,各偏院弟子聚集成群,人声浮动。这就是他们即将落座的地点。 然而,江陵的目光被擂台前方那片被特意空出来的区域吸引了。 那片区域位于擂台与南侧普通观赛区之间,摆放了十余张精致桌椅。 “那是……”江陵有些疑惑。 “江师弟不知道?那是留给第三轮,也就是前十名排位战时,县里来的大人物们观战的地方!” 回他话的弟子站在他身边,名叫陆明,平日也算点头之交,性子比较活络。 “大人物?” “对啊!”陆明如数家珍,“往年比试都会邀请县尉衙门的属官过来,还有县里几个大商会的头脸人物,像天合商会的执事、福运镖局的总镖头、百草堂的大掌柜…… 咱们武馆在绥安立足,少不了这些官面上的支持。 这些大人物来观礼,一是给武馆面子,二来也能亲眼看看有没有值得招揽或投资的苗子。”他咂咂嘴,“咱们这些人,可没资格往前挤。” 江陵恍然。 抽签的木箱,已被武馆执事抬到了擂台之下。 所有参赛弟子都已然落座。 喧嚣声浪中,决定今日第一轮对手的仪式,即将开始。 第四十九章第一场 抽签正式开始,武馆执事伸手入箱,高声念出首个名字:“高教头一院弟子,沈子昂!”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一名身着暗纹锦缎劲装、面色倨傲的少年越众而出,他步履浮夸却带着几分底气,正是高云山教头麾下的一院弟子。 陆明在江陵耳边低语:“这沈子昂可是个难缠的主!他家开着县里最大的绸缎庄,财大气粗,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 不过更有名的是他姐姐沈若嫣,实力在整个正式弟子之中都能排的上号。这小子虽然纨绔,但在资源堆砌下,实力也是排得上的。” 江陵微微点头,沈家,他确实有所耳闻。还未及细看,便听执事念出了第二个名字:“袁教头二院弟子,江陵!” 二院弟子聚集处霎时一片哗然。 “第一场就是一院打二院吗?” “这二院弟子也太可怜了......” “沈子昂哪怕是平日里和人切磋也是十分残暴,他这对手也太惨了吧?会不会被打残啊?” 江陵也是一愣。 我? 陆明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江师弟……你这运气也未免太背了!第一场就撞上一院的,还是高教头手下最拔尖的那批。” “我也,确实没想到。”江陵嘴角扯出一抹无奈。 周围弟子更是议论纷纷,有人叹息道:“江陵平日里确实勤奋,但天赋在那儿摆着,对上沈子昂这种用丹药喂出来的,怕是悬了。” “要是侯策师兄被抽到就好了,还能给咱们二院争口气,这下,咱们怕是要第一个被吊打了。” 江陵起身理了理衣襟,起身。 无论如何,打过再说。 袁诚教头眉头紧锁,在江陵经过身侧时,沉声嘱咐了一句:“沈子昂手狠,保护好自己,尽力而为即可。” 江陵对他微一颔首,步履稳健地走向擂台。 此时,西侧正式弟子席位上,陈铮正襟危坐,身旁坐着一位容颜绝丽、气质高傲的少女,正是沈若嫣。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青年此时从后方走来,自顾自地坐在沈若嫣身侧,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他看向擂台,笑问道:“若嫣,你觉得你那堂弟这场胜算几何?” 沈若嫣微微扬起下巴,模样也是倨傲:“子昂虽有些性子,但在武道上的天赋不弱,家传的流云手也修炼颇为刻苦,很快便能突破炼皮境瓶颈。在遇到那几个真正的种子选手之前,他不会输。” 英俊青年附和,随即转头,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铮,语气玩味地说道:“陈师弟,这另一个少年似乎是袁诚教头的弟子,你应该认识吧?看他那副样子,怕是连子昂的三招都接不下。” 陈铮面无表情,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青年,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江陵,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汗。 江陵,加油啊。 另一边。 刘万金靠在椅背上,熊猫眼似乎更浓了,依旧打着哈欠,“运气不好。第一场抽签二院的弟子就碰上沈子昂这混世魔王。” “这沈子昂就是个小角色,进不了前二十。”周杭语气依旧淡淡的。 刘万金耸耸肩,“武馆较技,说到底是看拳头。 虽然咱是袁诚的弟子,但情分归情分,胜负归胜负。 我估摸着,沈子昂为了在他姐姐和那些大人物面前显摆,恐怕不会留手。能撑过十招,就算没不丢脸了。” 周杭瞥了一眼已经站上擂台的江陵,又移开了眼神,甚至没有评价他的兴趣,“无所谓。我今天来,只为了屈听戈。” “屈听戈......”听到这个名字,刘万金慵懒的姿态微微凌厉了几分,“那家伙,自从被收入天合镖局,我也很久没见他出手了。” 两人沉默下来,目光重新聚焦擂台。 擂台上。 江陵站定,一身洗得发白的二院练功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俊朗的脸庞倒是吸睛。许多女弟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从沈子昂的角度看去,这少年身形确有些单薄。 他心中嗤笑。 空有皮囊,怕是没几分真货。袁诚手下果然尽是这等货色。 他自幼见惯了家中护院武师和姐姐沈若嫣那等饱满凌厉的气血,对江陵这等体型天然带有一份轻视。特别是,他还是二院出身。 一招解决吧。 江陵目光沉静如水,飞快地在沈子昂身上扫过。 双腿站立时看似随意,实则脚跟微微内扣,足尖略分,这是一个随时能向任何方向流畅移动的站姿。 步伐间重心转换极为自然,表面其身法练到一定火候。 江陵的目光尤其在他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指根与掌心连接处、以及拇指内侧,却有着一层与周围皮肤色泽略异、更为粗糙的薄茧。 这并非长期握持重物或打熬硬功形成的厚茧,而是频繁、精细地运用指力、进行抓、拿、扣、抹等动作摩擦所致。 尤其是右手,这种痕迹更为明显。 这人平日里,应该主要练习指掌变化、擒拿缠斗为主的功夫。 判断至此,江陵心里已然有数。 裁判一声断喝,手臂挥落。 “预备......开始!” 喝声未绝,沈子昂便动了。 脚下一点,眨眼间已滑过丈许距离,逼近江陵右侧。 要一击建功,干脆利落地将这小子送下擂台,好在姐姐和众人面前显显本事。 他右手五指微拢,不见多么刚猛的动作,手臂却如灵蛇般倏然探出,直拍江陵前胸。 这一掌,蕴含着“流云手”特有的绵劲,看似柔和,实则内藏穿透之力。掌风未至,气劲已然拂面。 台下不少一院弟子乃至部分正式弟子,都微微颔首。 沈子昂这一手,起势、速度、劲力拿捏,确有几分火候,对付一个二院弟子,绰绰有余了。 好掌。 江陵唇角微微扬起,却没有后退,侧身的同时,右臂已然屈起,后撤半步。 一记化拳为肘,沉肩,如同绷紧后突然弹出的铁弓,后发先至,直撞向沈子昂因前拍而微微敞开的胸腹空档! 这一下时机把握十分精妙,是在和赵铁鹰平日的交手里磨炼出来的寻找破绽的能力。 正好瞄准沈子昂劲力流转中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滞涩之处。 不好! 沈子昂到底不是草包,应变极快,左掌下意识下按,掌心含劲,仓促迎上,试图以柔劲化解这突兀迅猛的一撞。 “嘭!” 一声闷响。肘掌相交。 沈子昂只觉得掌心仿佛撞上了一块沉重铁砧,那股力道凝练无比,更带着一股奇特的震荡感,自己掌心的绵劲竟如薄雾遇狂风,被一击而散! 他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卸去力道,站稳时只觉左掌一阵酸麻,胸口气血微浮。 而江陵,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便站定。 台下瞬间一静。 “什么情况?” “沈子昂轻敌了?” 第五十章杀招 沈子昂甩了甩发麻的左手,脸上那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戏谑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当众扫了颜面的惊疑以及怒火, “好……很好!” 沈子昂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看来本少爷小看你了。不过,刚才,只是热身!”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脚下猛踏擂台青石,发出沉闷声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再度扑上! “流云手”全力施为,而是充满了凌厉与压迫。 双掌翻飞间,竟真如凭空生出层层流云,掌影虚实难辨,带着嗤嗤破空声,朝江陵的头、胸、肩、腹各处笼罩而去。 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掌影掩护下,杀招悄然递出。 左掌五指微曲,化掌为爪,指尖劲气隐现,如同云中探出的鹰隼利爪扣向江陵肩头! 这一式“云中探爪”乃是流云手中近身招式。 沈子昂眼中厉色一闪,他要彻底找回场子,让这小子知道差距! 然而,面对这虚实结合的攻势,江陵的反应却十分简单。 他没有后退,没有试图去分辨那漫天掌影的虚实,甚至在利爪及喉前的最后一刹,身形都未有大动。 只是左脚倏然向前踏出半步,精准地踩入了沈子昂双腿之间的中线,同时身体以脊椎为轴,微微一转。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半步与一转,让那记凌厉的一掌擦着他的颈侧掠过。而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被拉近到一个极其危险的范围。 不过一尺,呼吸相闻,沈子昂甚至能看清江陵眼中自己有些错愕的倒影。 一招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中门因前扑和出爪而微微敞开。 沈子昂心念微滞的破绽瞬间,江陵右手动了。 一拳撼山拳直刺,简单、直接、迅猛,目标明确——沈子昂因惊愕而略微睁大的右眼! 拳风凌厉,扑面而来的尖锐压迫感让沈子昂头皮发麻! 比武较技,哪有直接奔着眼睛这等脆弱要害来的? 他所有的后续变招都被这完全不按常理的一拳打乱,求生本能压倒一切,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做出反应。 猛地向后仰头,试图避开这歹毒的一拳。 原本因流云手架势而护住胸腹的手臂也随之抬高,护住头脸。 就在这一刹那,江陵的左拳,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自下而上,如同潜伏的毒蛇暴起噬人,以一個刁钻无比的角度,穿过沈子昂因仰头而露出的胸腹空档,直击其心窝! 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突然,沈子昂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卸力。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那击向心窝的左拳在半途中,五指骤然并拢,化拳为指! 食指与中指紧紧并拢,筋骨凸起,目标赫然是他的咽喉! 指尖未至,一股凝练、尖锐、冰冷刺骨的劲风已然率先抵达,死死压在了沈子昂的喉结之上! 皮肤传来被针尖抵住的刺痛感,气管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骤然困难。 沈子昂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江陵那双近在咫尺、却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那不是胜利在望的兴奋,不是示威的凶狠,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比武!这人……简直是在索命! 他习武以来,经历过同门切磋,见过长辈演武,甚至暗中较量也讲究点到为止、避实击虚,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毫不掩饰、每一次出手都直奔最脆弱、最致命要害的打法? 眼、喉……对方选择的每一个攻击点,都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这种摒弃了一切观赏与礼仪,只追求最有效率杀伤的打法,沈子昂只在那些真正见过血的老镖师偶尔谈及江湖险恶时,才隐有耳闻。 那是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挣扎才能养成的本能,是杀人技! 所有的傲慢、愤怒,都在这直面死亡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就在沈子昂以为自己喉骨即将碎裂的刹那,那带着死亡气息的指尖,停了下来。 稳稳地停在他喉结前半寸之处,纹丝不动。 江陵的气息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杀机四溢的连环进击,并未耗费他多少力气。 他平静地看了眼神情凝固、面无人色的沈子昂,收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比赛开始时那松静自然的站姿,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仿佛刚才那险些夺人性命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刚才那几手,并非什么拳法路数,是他揣摩了那秃鹫和几个地下拳馆中对手的搏命招式,灵活运用而来。 用在这擂台之上,没想到还有奇效。 全场死寂。 “承让。”江陵微微拱手,脸上略带笑意,显然赢得并不费劲。 “沈子昂丧失战力。此场,江陵胜!”裁判高声宣布,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复杂。 胜了。 而且,胜得如此……轻松。 从头到尾,没有缠斗,没有华丽的对抗,只有精准到可怕的洞察和效率。 他那简洁、凌厉、直指要害的打法,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武馆弟子切磋的认知。 虽然武馆里的教头总是说,他们所教便是所谓杀人技,但他们众人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彼此切磋,哪有几个真正杀过人的狠角色? 沈子昂跌坐在地捂住喉咙大口喘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声音呲了,“你,你刚才要杀了我?” 江陵摇摇头,“只是一手粗陋的搏杀技而已,见笑了。” 他对裁判微微颔首,转身走下擂台。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震惊、畏惧、疑惑,以及忌惮。 这个二院的江陵……究竟是何方神圣?、 袁诚麾下的二院弟子们,在经历了最初的呆滞与死寂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骚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陵赢了!二院赢了?” 陆明猛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看、看到了吗?江师弟他……我的天!太强了!” 之前看衰江陵的弟子,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但更多的人还是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侯策站在人群中,目光灼灼地盯着江陵,强烈的战意和一丝不甘人后的紧迫感顿时在心中浮现。 他比自己完学拳一月有余,却居然进步至此,如今的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能赢过他吗? 他不确定。 西侧席上,刘万金已然起身,神色颇有些感兴趣,“这小子不简单啊。叫什么来着?江陵?二院的......以前怎么全然没听过?” 周杭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语气中却带了些许讶异,“的确有些意思。” 另一边高台上。 沈若嫣脸色冰寒,她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对堂弟无能的嫌恶,也有对江陵打伤了自己堂弟的愤怒。 “这......”坐在一旁的英俊男子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想起刚才自己的言语,心里莫名产生几分羞耻, “这江陵,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沈师弟必然是轻敌了,才落入下风。”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女子站了起来,满脸怒气地拂袖离去,只撂下一句,“他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而陈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却燃起了炽烈的光。 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感到十分欣慰。 好小子! 这才多久不见,他居然就成长到了这等地步? 等会儿一定要抓住他好好问问才行。 不不,直接去酒楼痛快痛快更好。 欣慰过后,他心头又隐约泛起忧虑。 他看得清楚江陵那几下招式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武馆能教出来的东西。这段时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一步一步精心算计般的攻势,就连自己都忍不住赞叹一句好生凌厉。 眉头重新蹙起,眼中喜忧参半。 江陵回到二院队伍中,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兴奋的视线。 而袁诚本人,身形依旧挺拔,但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微弱的释然与骄傲在心头浮现。 干的漂亮,可谓是给他二院开了个好头啊。 这弟子根骨分明很差,却没想到竟然在功法和手段领悟上有如此天赋。 轻轻叹口气,可惜了,如果他能有周杭那等天赋,以后定然前途无量。 现在这根骨......恐怕顶天了也只能是在这些底层境界里称一句好手了。 不过他这一手搏杀技,却是从何而来?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已走回队伍的江陵。只希望不要引来什么麻烦便好。 第五十一章命案 擂台上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武馆较技仍在继续。执事重新抽签。 接下来两场,皆是一院弟子之间的对决。 第一场是赵教头和高教头门下两位弟子碰撞,拳脚相交足足斗了三十余招才分出胜负。 第二场则更为精妙。 对阵双方皆以轻灵迅捷见长,一人使短刃,一人用软鞭,在擂台上腾挪闪转,化作两团纠缠不清的虚影。 刃光如星,鞭影似蛇,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这场比试技巧性极高,不少正式弟子都看得频频点头,低声交流其中关窍。 江陵安静地坐在二院弟子当中,偶尔在某個招式变化时,眼中会掠过惊艳之色。 看比赛也能学到不少东西。他暗暗想着。 日头渐西,最后一场比试以一方主动认输告终。 执事高声宣布首日较技结束,明日继续。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兴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今日最大的谈资,毫无疑问是江陵那场短暂却震撼的对决。 江陵随着人流起身,正要朝武馆外走,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见陈铮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师兄?许久不见了。”江陵打招呼。 “江师弟,今日辛苦了。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烧鹅做得不错,一起去喝两杯?我请客。” 江陵想了想,总归今日无事,顺道给母亲和弟弟也打包点烧鹅回去,他们还没吃过,便点点头,“好。” 酒楼不大,名叫八方客,离震远武馆不过两条街,是武馆弟子们常来打牙祭的地方。 只是江陵平日里节俭,从没来过。 时近傍晚,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 陈铮显然熟门熟路,领着江陵径直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僻静雅座。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武馆高耸的院墙和远处街市的点点灯火。 小二上来擦桌,陈铮点了几个招牌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特意嘱咐烧鹅要皮脆肉嫩的。 酒菜未上,陈铮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江师弟,”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江陵脸上,“你今天的表现可当真让人惊叹。” 江陵抬眼看他,轻笑,“陈师兄过奖,是那沈子昂轻敌了。” “别谦虚了,我哪里看不出来,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陈铮感慨,“沈子昂那小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带着高教头门下的人,对许多个袁教头出来的弟子,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视。你今天这一场,打得痛快。 另外,你的拳脚很干净。”他缓缓道,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探究,“每一招都冲着最能结束战斗的地方去。这种打法……不是武馆里能教出来的。” “陈师兄想说什么?”江陵笑。 陈铮看着他那双眼,忽然觉得话哽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打算旁敲侧击,问问江陵这些本事从何而来,是否有什么隐情,甚至想提醒他今日的出手过于狠辣,恐会招来非议。 但此刻对着江陵平静的神色,总觉得那些话似乎显得多余。 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注意自身安全。”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江陵也举起茶杯,和他轻轻一碰,“陈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哪里看不出来,陈铮这是担忧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酒楼里点起了灯。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奔上来,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陈兄!陈兄是不是在这里?” 陈铮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刀的年轻人正焦急地四处张望,额头上全是汗。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精干,眉心一点红痣十分醒目。 “杨霆?”陈铮有些意外,站起身招手,“这边!” 那姓杨的年轻人看见了陈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陈铮的胳膊,急声道:“陈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陈铮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皱眉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他示意对方坐下,又看了江陵一眼,“这位是我同门的江师弟,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 杨霆这才注意到江陵,草草抱拳算是见礼。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嘴,“陈兄,我惹上麻烦了。不,是我们衙门摊上麻烦了!” “究竟何事?” 陈铮神色也严肃起来。杨霆是他少时邻居,后来进了县衙当差,从最底层的快手一路做到捕头,素来以胆大心细著称,能让他慌成这样的事,绝不简单。 “七天前,镇北军左厢第三指挥锐字营的营房里,有士兵被杀。死者是个普通步卒,叫吴老七。” 军营里发生命案? 江陵微微感兴趣。 “若是普通命案,我也不至于此。”杨霆苦笑, “问题是,其死状极惨,浑身精血枯竭,变成了一具干尸。发现时,他好端端地躺在通铺上,盖着被子,周围睡着四个活生生的同袍。” 陈铮紧紧皱眉。 精血枯竭?干尸?这听上去已非寻常凶杀。 “这还不算完。”杨霆继续说道,“三日前,忽地又有军中人报案,再死两人,死状一模一样。两起案子,同样的手法。”杨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上面限期一月破案。 这案子现在落到了我头上。我带着兄弟们查了几天,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场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询问了他们身边睡着的士兵,都称自己毫无头绪。” 杨霆看向陈铮,“陈兄,我知道你是震远武馆的高徒,见多识广。 这案子透着邪性,根本不是普通人干的。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功法,或者什么人,会用这种歹毒手段杀人取血?” 陈铮沉吟半晌,“吸人精血的邪功……我倒是听师长提过一种。 数十年前,江湖上曾有个叫‘血影教’的邪派,能以诡异法门吸人气血精元,增进自身功力。但早在五十年前就被朝廷联合几大门派家族联手剿灭,传承应该断了才对。” “血影教……”杨霆喃喃重复,眼中希望刚生,又迅速黯淡下去,“就算真是邪功重现,我又该如何去查?” 陈铮也感到棘手。 他虽习武,但毕竟只是武馆弟子,对江湖秘闻所知有限,“杨兄,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邪道中人作祟,恐怕非你能应对。 这样,你且继续按常规查访,我回武馆后,会设法向师长探询,看是否有更多线索。” 杨霆连连拱手:“多谢陈兄!若有消息,千万及时告知。” 说完,便匆匆起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座里重新安静下来。小二此时端着烧鹅和几样小菜上来,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第五十二章客栈 陈铮将酒壶倒过来晃了晃,确认一滴酒都没有了,才把它重新放回桌上。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杨霆那案子,你怎么看?” 江陵靠在椅背上,摇摇头:“我见识有限,从没听过这种事。” 他倒不是谦虚,确实如此。 只是,这所谓的邪功,不知怎的倒是让他忽然想到了那小无相印。 二者似乎都不是什么善茬。 陈铮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江陵才入武馆不久,不清楚也正常。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见时间不早,便下楼结账。 江陵带了一些烧鹅回家,虽然这味道一般,但好歹也是肉食,江成会喜欢的。 离开酒楼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两人在街口分开。 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只剩下零星几家酒肆和夜食摊还亮着灯。 推开家门。 江成正坐在桌前练字,一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看见江陵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哥,你回来了!” 母亲也从灶房里走出来,看见江陵手里的油纸包,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又买这些吃的。” 江陵把烧鹅放在桌上,说道:“今天武馆比试,赢了一场。算是庆祝。” 江成立刻眼睛一亮,连忙凑过来打开油纸。烧鹅的香味顿时弥漫在小屋里,让人食欲大开。 江成一边吃一边不停追问武馆里的事情。 问对手是谁、打了多少招、有没有受伤。江陵没有详细讲述,简单说了几句经过,已经足够让江成听得兴致勃勃。 母亲则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给两人添粥。 小屋里灯光温暖,桌上热气腾腾,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稳。 吃完饭之后,江成去收拾碗筷,母亲回房休息。江陵去灶房里煎了两块肉饼,然后推开院门走到了巷子口。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正是戴钧和穆青。 两人看见江陵出来,便从阴影里走近了一些。 江陵靠在门框上:“二位大哥,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 穆青摇了摇头,说道:“二当家那边已经把你的消息压住了,孟川合暂时肯定找不到你。地下拳台的人也基本都闭了嘴。”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除了他,还有一伙人也在打听你的消息,不是黑虎帮的。” 江陵眉头微微一皱,“查到是谁了吗?” 穆青面色疑惑地摇头:“没有。他们查得很隐晦,只是零零散散地打听,如果不是我们比较谨慎,发现不了。”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 戴钧继续说道:“不过二当家已经让人盯着了,如果对方再有什么动作,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江陵点了点头,“多谢。以后还是要麻烦二位了。” 没有再说什么,递给他们两张肉香扑鼻的肉饼,转身回了院子。 二人吃得津津有味。这段时间他们尝到了不少次江陵的手艺,可以说是相当的拜服。 第二天清晨,武馆的比试继续进行。 擂台周围依旧围满了人,众多弟子站在场边等待抽签。抽的签表明,直到下午最后一场都没有江陵。 他便径直离开了武馆,先回驿站练了半天拳,直到日头偏西,才拍拍胸口的灰布包,往云栖客栈走去。 之前柳月借给他的那枚丹药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既然手里有了足够的银钱,自然要尽快还回去。 云栖客栈位于繁华大街上,平日里商旅往来不断,十分热闹。 客栈门前站着几个身穿甲胄,手持长枪的,显然是军营的人。 江陵目光在周围打量了一圈。 进出客栈的人并不多,来往的几乎都是衣着华贵的人物。有些看起来像富商,有些则明显是世家子弟模样。街边还停着几辆精致的马车,车夫们正安静地等在一旁。 就在这时,他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衣着整洁,气度沉稳,正从客栈里走出来。 江陵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人正是之前在胖掌柜兵器铺里见过的那位天合商会掌事。 此刻那掌事正和几个衣着华丽的人低声交谈,片刻之后,登上一辆等候在街边的马车离开了这里。 江陵没多想,穿过街道,走到云栖客栈门前。 他身上的衣服只是普通的灰布短袍,虽然干净,但和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人比起来显得格外寒酸。 门口几个小厮正忙着招呼客人,其中一个看见江陵走近,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嫌恶。 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往这边凑。云栖客栈不是你这种人来要饭的地方,赶紧走,别挡着客人的路。” 江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没有动怒。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那小厮面前。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 玉色洁白,上面雕着简单却精致的云纹,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柳月送他的那玉佩。 小厮目光落在那玉佩上时,脸色顿时变了。 在云栖客栈当差的人,多多少少都认得这东西。 他连忙把玉佩双手接过,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客气:“原来是霍员外的朋友,小的眼拙,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江陵道,“我不进去,在外面等就行。” 小厮连连点头:“那您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客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客栈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拿着那块玉佩。 柳月今天穿得简单,只披了一件浅色外衣,衣料虽然仍然精致,却显得有些单薄。 她此刻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像是刚刚生过一场病似的。 而且,走下石阶的时候,外衣的衣领微微滑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而那肩头上竟然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淤青颜色还很新,看起来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柳月走到江陵面前,声音柔软动听:“你怎么来了?” 江陵把布包打开递过去:“来还你银子的。” 柳月一愣,接过布袋,随后轻轻笑了笑:“这么快就凑够了?看来你这阵子有奇遇。” 江陵摆手:“只是有吸金体质。” 柳月知晓他在开玩笑,也没多问。 “你受伤了?”江陵又道。 柳月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随后很快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块淤青。 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江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既然她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勉强,点点头,“既如此,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柳月很好地掩饰住了眼里的一抹不舍,把玉佩递给江陵,“上次说的话,依旧作数。” 就在这时,客栈里面忽然传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男人的暴怒声音从客栈里传了出来, “柳月!你这贱人跑哪去了?大晚上的不在客栈里待着,出去和哪个野男人厮混了?” 那一声喊得极大,连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柳月听见这声音,神情顿时变得僵硬,眼中划过一抹惊恐。 第五十三章解围 客栈门口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凝滞。 一个男人冲了出来。 霍员外霍南浦的儿子霍琢满身酒气,衣襟散乱,脸色微红。眉细眼狭,目光阴鸷,面相刻薄,神情间尽是骄横与戾气。 看到柳月正和江陵站在一处,他太阳穴跳了跳。 见对方衣着破败但一张脸颊十分俊朗,顿时觉得心中的不快和某种被冒犯的感觉不断膨胀, “好啊,”霍琢冷笑一声,“我还当你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躲在门口和这种穷酸东西勾勾搭搭。” 柳月下意识后退一步,“公子,他只是我的......” 霍琢几步走上前来,打断了她的话,“贱婢,闭嘴!”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竟然毫不犹豫地朝柳月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来得极快,而且力道不小,显然怒极之下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 门口几个小厮脸色一变,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柳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来不及闪避。 然而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霍琢的身体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脚步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了出去。 “砰!” 结结实实地摔在石阶下的青石地面上,十分狼狈。 霍琢趴在地上愣了两秒,才爬起来。锦袍前襟沾满灰尘,“哪个混账东西——!” 他怒吼一声,脸涨得通红,四处张望。 然而周围的人都站得远远的,看不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陵依旧站在原地,保持微笑。 实际上,在霍琢抬手的一瞬间,他指尖弹出一粒石子,正好打在霍琢膝弯后侧的穴位上。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人瞬间腿软失衡。 这种小手段不少见,但若不是眼力极好的人,不易察觉。 江陵看得出这人应该是有些武道功底,但步伐虚浮,显然是药物喂出来的花架子。 霍琢环顾四周一圈,最终恶狠狠地盯向江陵:“是不是你搞的鬼?” 江陵神情依旧平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放屁!肯定是你!” 他骂了一声,还想继续动手。然而迈步的瞬间,膝弯处忽然又是一麻。 再一次摔了个结结实实。 有路过的百姓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霍琢脸色涨得发紫,整个人气得几乎要发狂,怒声吼道:“来人!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显然已经完全不顾场面。 客栈里有人闻声动了起来。 江陵微微皱眉。 原本想着以最小的代价处理掉这人,却没想到他这么不讲道理。如今看来,这场冲突似乎有些免除不了了。 他看一眼身边的柳月,这位霍公子虽然有暴力倾向,但不会过于伤害柳月。 他只需要顾自己就好了。 如此想着,已经摸向袖中的袖箭。 只是如果这样做的话,肯定会连累家人......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道略显懒散的声音忽然从客栈门口传了出来,“霍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从客栈门内缓缓走出来。他的着并不华丽,却剪裁得体,气度颇为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萧安? 江陵讶异。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小友,别来无恙。”萧安朝江陵微笑颔首。 他似乎早已在里面听见了动静,此刻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形,朝江陵打了个招呼,目光才落到霍琢身上。 “不过是一点小误会,”萧安笑着说道,“何必闹得这么大动静?” 霍琢此刻正怒火中烧,看见萧安,冷笑起来,“原来是你。你认识这小子?” 萧安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江陵小友和我是旧识。若有冒犯,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霍公子,再闹下去只怕大家都不太好看。不如给我一个薄面,这件事就算了。” 霍琢冷笑,“给你面子?萧安,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让我给你面子?你配吗?”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连旁边几个士兵都忍不住皱眉。 萧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依旧笑着看向霍琢,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厌恶。 “霍公子说笑了。”他轻声说道,“我这身份,的确是不配。” 说话之间,他随意地往前走了一步。一股细微却凌厉的气流就在这一步之间,顺着经脉钻进了霍琢身体之中。 霍琢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 那感觉来得极快,让他整个人瞬间有些发虚。 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该死......” 晚上喝太多了么,好难受。他额头上渗出一抹细汗。 只有江陵注意到,在刚才那一瞬间,萧安手指似乎轻轻弹了一下。 那是极其隐蔽的一记内劲。萧安对劲力运用十分精妙啊。 他暗想着。 霍琢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怒意却仍然不减。 “今天算你们走运!” 说完这句话,一把抓住柳月的手腕,“跟我进去!” 柳月被他猛地一拉,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陵。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几分明显的感激。 江陵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霍琢已经不耐烦地把她往客栈里拖去,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回去再跟你算账!”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门内。 门口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安站在那里,看着江陵,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霸占,也不生气。” 江陵耸耸肩,“我和她只是儿时玩伴,二当家多虑了。倒是要多谢你刚才帮忙解围。” 月光渐渐涂抹在低矮的檐角上。 二人走在街道旁。 萧安拢了拢长衫,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江陵,“这天色不早了,送你一程?” 江陵看他,没拒绝。 自己对他有用,他也没任何理由害自己,如此邀约怕是有话要说。 二人走得很慢,倒真像是在随意散步。 “二当家为什么会在这客栈里?”江陵装若无意地开口。 萧安随手拨弄着腰间的一块羊脂玉佩,“谈生意而已,凑巧碰上了。倒是你,听说第一次在两院比试中出手,就十分不凡。” 江陵挑眉。这位萧二爷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武馆内部,他倒是不意外。 只是这种被时刻盯着脊梁骨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萧副帮主过誉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功夫。” “粗浅?”萧安轻笑一声,侧过头看着江陵,“确实,下周,光靠这点粗浅手段,怕是保不住你的命。” “您这话什么意思?” 萧安继续迈步,声音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拳馆那边已经排好了场子。下周你的对手,是孟川合手下的头号疯狗,铁指辛奎。” “辛奎?”江陵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不错。这辛奎跟了孟川合十二年。以前是个在码头抢食的流浪儿,因为够狠,被孟川合看中带了回去。这十二年来,他没干过别的,只干一件事,杀人。” 第五十四章夜袭 “这辛奎那一身功夫,是实打实靠着晨昏不辍的站桩、打熬气血练出来的。 不像那些流民武者,打起架来毫无章法。他练的是‘六合重手’,每一拳、每一脚,都有着极其严密的法度。 虽然还没进入炼皮境,但凭着这手掌法,死在他手里的炼皮境好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萧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对付这种人,你之前那些钻空子的路数不一定能奏效。 下周上台前,最好在气血上再进一步,或者找到他拳路中那万分之一的死角,否则,就可以早些准备好后事了。” 江陵沉默着,眼神中闪过一抹凝重,“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二人这时候,走入了一处暗巷。 半晌没人出声。 萧安忽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江小兄弟,你可知,这人活在世上,最难得的是自知之明,最难防的是小人长戚。” 江陵皱眉,没懂他什么意思,正欲开口询问,脚下的步子却猛地一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巷弄深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和远处隐约的更夫敲梆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切断。 江陵浑身汗毛竖起,黑暗中,有几道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正从四面八方的屋檐阴影中透出来。 有埋伏? “看来,有人等不及要送你上路了。”萧安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在刹那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划破死寂。 一柄透着幽蓝寒光的长剑从斜刺里的柴堆后暴起,直指江陵的咽喉。 紧接着,房檐上、转角处、阴影里,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好手。 江陵心头一震,这几个人散发出的气血波动异常沉稳,全是炼皮境的好手! 以他目前修为,对付一个或许还能周旋,同时面对三个,绝对做不到。 谁要杀他? “退后。” 萧安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见他身形未动,右手折扇却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在最先刺来的长剑剑脊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柄精钢长剑竟被这一扇之威震得剧烈颤抖,持剑人虎口崩裂,惊呼一声向后跌去。 “杀!” 其余二人见状,不再隐藏,低喝一声,手中兵刃化作一片寒芒,封死了萧安所有的退路。 萧安冷哼一声,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刀光剑影中游走。他的动作极轻、极快,每一次出手都显得极为残忍。 江陵在一旁看得分明,萧安仅仅凭借那把看似脆弱的折扇,或点、或拨、或扫,每一击都重重地砸在对方气血运行的节点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 萧安侧身避开一记横扫,左手呈爪,如鹰隼般扣住一名黑衣人的手腕,顺势一扭,紧接着右掌如重锤般印在对方胸口。 那名炼皮境的好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丈许远,重重撞在墙上。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巷弄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 萧安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血迹,随后走到一具尸体旁,用脚尖将其翻了过来。 他弯下腰,从那人的怀里扯出一块尚未烧毁的布头,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精致的“沈”字暗纹。 “沈家绸缎庄的护院。”萧安随手将布头扔在血泊里,转头看向江陵,“看来那位沈子昂沈大公子,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啊。” 江陵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禁皱眉。 这人心眼得小到什么程度?不就是擂台赛上丢了点面子,至于这么记仇,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在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眼里,面子比命贵。”萧安淡淡地说道,“你出身低微,却打了他,就是踩了沈家的脸。让他以后如何在沈家立足?” 江陵没回应他,看着萧安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心中的疑虑没有消解。 他说要亲自送自己回来,大概是早就收到了沈家的人会对自己下手的消息。 刚才那场截杀,萧安出手狠辣果决,几乎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此举不可能单纯是为了救自己,或者为了让自己再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自己这等修为,他断然还看不上。 萧安似乎察觉到了江陵的审视,他忽地轻笑一声,收起折扇,对着左侧上方的一处漆黑屋檐微微拱手,朗声道: “大人,看了这么久的戏,屋顶风大,不如现身一叙?” “沙沙……” 细微的瓦片摩擦声响起。 一道壮硕身影从阴影中缓缓站起,身形却如一片轻盈羽毛,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江陵身前三丈处。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黑鞘横刀。 正是殷尘。 “萧当家好算计。” 殷尘的声音有些冷。 “原来是殷尘殷大人。”萧安笑得温文尔雅,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萧某与江小兄弟一见如故,自然不忍看他遭了小人的毒手。既然殷大人在此,那江老弟的安全自然无虞,萧某也就放心了。” 他转过头,对着江陵眨了眨眼,“加油啊,下周的拳赛,我可是押了大注在你身上的。” 说完,萧安再次拱了拱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巷弄的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江陵和殷尘。 江陵揉揉眉心,看来这萧安今晚是为了试探而来。 他是笃定了赵铁鹰会留下身边人保护自己,于是想看看,在江陵遭遇生死危机时,出现的会是谁。 以殷尘的身手,自然是不会让他的人查探出来半分踪迹的,所以他就借了这么个机会,故意引他出来。 刚才那六个沈家的杀手不过是萧安用来投石问路的“石子”。如果他想,只需要派戴钧和穆青二人提醒自己绕道走便是,而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如果殷尘不出手,他就顺手救下江陵,继续施恩;如果殷尘出手,他就能摸清江陵身边的底牌。 这人今日出现在那云栖客栈,怕也绝对不是他所说的谈生意那么简单。 “既然看出他在试探,殷捕头为什么还要选择现身?”江陵对着殷尘问到。 殷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无妨,就当卖他一个消息。总归我们不是敌人。如果你以后再遇到什么危险,而我不好出手,或许他可以代劳。” 江陵微微点头。 又忍不住叹口气。 世事炎凉,人心不古啊。 在这里,没有所谓的公道,只有赤裸裸的试探、利用和博弈。 沈子昂的袭杀、萧安的算计、以及那霍公子对柳月态度……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二人将场地清理干净,把几人的尸体沉了河,殷尘把送他们身上搜刮下来的足足二十多两银子都给了江陵,说是自己用不上。 刚好,江陵可以用这些钱财在下周那场比试之前,给自己置办些压箱底的底牌。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择手段地变强。 第五十五章若嫣 沈家府邸今夜的偏院里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的气息。 沈子昂坐在屋中,手肘撑着桌面,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弓着背。 他面前的茶水早已经凉透,可他却半天没有动一下,只是呆呆地盯着灯火发愣。 烛光在灯罩里轻轻晃动,映得他那张脸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想起刚才手下的汇报。 那三个去围攻江陵的炼皮境武者全都不知去向,也许都死了。 沈子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怎么可能……” 那可是三个炼皮境的武者。 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对上江陵那种连炼皮境都达不到的小子,绝对是绰绰有余。 他自觉自己已经很谨慎了,不仅调查了江陵的身份,确认他只是一个普通贱民家的孩子,不可能有什么依仗。也考虑到了他有可能隐藏实力这一点。 毕竟当日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自己。 保险起见,直接派了三个人去。 可他们居然就这么没了。 沈子昂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忍不住用力抓了抓头发。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他一直在扮猪吃虎? 他正坐在那里胡思乱想,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急,但很稳。 沈子昂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沈若嫣走了进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艳红色长裙裹住胸前的丰满,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看到屋里沈子昂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时,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是怎么了?” 她走进屋里,将手中的短披放在一旁,目光在沈子昂脸上停留了一瞬,“脸色这么难看。” 沈子昂原本还在发呆,看到姐姐进来,整个人像是忽然找到了依靠一样,“姐……” 沈若嫣看着他那副模样,神情明显更加严肃了一些。 “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子昂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似是对这位姐姐有着些畏惧。 他说得有些乱,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 “……三个人,全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若嫣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看来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沈子昂点点头,“姐,我觉得他在隐藏实力。说不定,甚至是炼皮境巅峰的实力。” 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凝重。 沈若嫣走到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未必。” 沈子昂愣住。 沈若嫣看了他一眼,“这人确实很不寻常。但你们那日的比武我也看了,以我的眼里,能够看得出来他绝对没有突破炼皮境。这次,不一定就是他亲手做的。” 沈子昂一愣。 “什么意思?” 沈若嫣缓缓说道:“他身边有人,而且还是高手。” 沈子昂皱起眉头。 “你仔细想想,如果他真有那种实力,为什么之前在武馆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像这种人,只要稍微露出一点锋芒,就会被注意到。” “那……是不是说明,他可能有着什么隐藏的身份?” “很有可能。而且,能够在三个炼皮境手上护住江陵,还能全身而退的,全绥安县都不超过三十之数。” 沈子昂愣了半天,脸上还是有些不甘,“那我这口气就这么算了?” 沈若嫣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严厉,“不论他身后是否真的有人,从现在开始,你都不许再动他。” 沈子昂不服,“为什么?即使他身后有人,但我沈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沈若嫣一拍桌子,怒道, “沈子昂,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你继续在武馆里搞这种事情,风声一旦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沈家输不起,有损名声。 另外,天合商会近期四处收拢资金,本来就对我们绸缎庄影响很大。再加上年底战事将起,黑虎帮和圣月教明争暗斗愈发激烈,局势动荡,连那周家都在这时候选择明哲保身,我们这些人又凭什么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你在这种时候为自己树敌,不是所谓少年意气,只会显得自己愚蠢。” 沈子昂讷讷几声,那么大个人被训得像个小鸡。 沈若嫣见他如此,这才收了脾气,“至于江陵这个人,以后慢慢观察便是。如果他的能力当真不凡,你就给我收了性子,给人家道歉,尝试结交。” 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别扭地点了点头,哼哼几声,“哼......” “好好回话!” “了解了,姐!” “还有,不许再随意浪费家族资源,你到底知不知道培养一个炼皮境护院有多难?” “知晓了,姐!” “行了,回去睡觉。”沈若嫣这才起身欲走。 “对了。”沈子昂突然叫住她,“那个宋聚今天又来找我了,还送了我好些东西,你说他长相不凡,家室也显赫,你怎么就看不上他呢?” 沈若嫣翻个白眼,“我的事你少插手。再收他东西,小心我手下无情!” “......懂得了,姐。” ...... 与此同时。 震远武馆的一处院落里。 赵婉清此刻正靠在椅子上,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手里把玩着几枚竹签,神情看有些漫不经心。 桌旁站着一个负责抽签的管事。 赵婉清轻轻晃了晃竹签,抬眼看了他一眼,“日后的抽签,稍微动点手脚。” 那管事欲言又止,“教头的意思是......” 赵婉清嘴角微微勾起,“让袁诚那边的弟子,多和高云山的顶尖弟子碰一碰。至于我门下的一院弟子,尽量让他们去解决那些二院的废物。你可明白?” 管事颔首,“属下懂了。” 赵婉清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退下吧。” 管事躬身一礼,缓缓退去。 夜色深沉,武馆院落一片安静。 赵婉清起身立在窗前,手指轻轻扶着窗框,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武馆的院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远处几处灯火零星点着,偶尔有巡夜弟子走过,脚步声隐隐传来,又很快消散在寂静里。 赵婉清唇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五十六章突破 两院比试,说是公平竞争,可真正走到最后的名额却少得可怜。 每一次比试结束,能够进入前十的弟子几乎都会被重点培养,日后地位也会截然不同,而每一次的资源之争,都是涉及日后武举和龙门擂的资格。 而这些名额,从来不是只靠实力就能完全决定的。 赵婉清在武馆当了这么多年教头,早就看透了其中的门道。 若是让别人的弟子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到最后,她手下的人自然就没有多少机会。 可如果让几位实力最强的弟子提前碰上,彼此拼个两败俱伤,局面自然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这种事情,她早已经做得轻车熟路。 她从不贪心,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明显。 每一次只是稍微调整一两场对阵,让人看起来像是运气使然。 久而久之,最终结局便截然不同。 可惜,上一年不论她如何算计,都抵不过真正难以撼动的实力。 偏偏就出了那么一个陆微。 赵婉清眼底那抹算计渐渐收敛,“罢了。下一年龙门擂,夺得首席的,定然得是我的弟子。”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敲响。 进来一男一女,对她抱拳行礼。 “教头唤我们来有何事?”身姿英武的断眉青年问。 赵婉清神色淡淡,“为了让叶岚留出更多余力应付真正的对手,清理其余弟子的任务,交给你们了。” 皮肤白皙,柔弱可人的少女眨巴一下眼睛,一副无辜神色,“教头的意思是在擂台上,还是说,出些盘外招也可以?” 赵婉清看她一眼,“别闹出人命就行。记得借些别人的名头。” 少女嘴角挂起一抹和她外貌丝毫不匹配的阴险笑意,和青年对视一眼,“明白了。” ...... 又过了一周。 江陵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这两日他比较忙碌。 武馆第一轮比赛彻底结束,今日起便将进入第二轮。 而晚上,则是那场和辛奎的对拳。 这一周以来,他依旧修习刻苦。再加上时不时花些银子买了些药物滋补,以及这些日子武馆的擂台赛、和平日里跟殷尘的对拳,精进很快。 功法: 【撼山拳:圆满(193/600)】 【缉风短拳:入流(320/6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127/1000)】 武道境界: 【炼皮境:一层(160/180)】 双眼金光流转,不知不觉间,终于是快要突破炼皮境了。等突破炼皮境,就可以去镖局之类的地方找些个比较稳定、月钱相对比较足够的活计来干。 而除了撼山拳的提升,最让江陵惊喜的还是缉风短拳的提升。 这拳法太过实用,平日里和撼山拳相互结合,再加上他如今的实战经验,已经获得了许多次殷尘的认可。 虽然对拳之时还是被狠狠压制,伤势不断,但如今已然是更加游刃有余了些。 江陵走进武馆的时候,二院的练武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圈一圈挤得严严实实,不时传出一阵阵热闹的议论声。 江陵很快便看清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人。 侯策。 他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眉眼间那股难以掩饰的得意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围在他身边的弟子们一个个神情热络, “侯师兄果然厉害!我就说以你的资质,突破炼皮境不过是早晚的事。” 说话的是一个瘦脸弟子,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堆到耳根,语气更是恭敬得有些过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吗!咱们二院多少年没出过炼皮境的弟子了?侯师兄这一突破,这二轮比试可就有底气多了。” 另一个圆脸弟子更是满脸兴奋地说道:“我看这次前二十名里,肯定有侯师兄的一席之地。说不定还能再往前冲一冲,到时候一院那些人可就没话说了。” “对对对!” “侯师兄的实力可不是一般炼皮境能比的!” “这回咱们二院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这些话说得越来越夸张,侯策摆摆手,一副谦逊的模样说道:“不过是刚刚突破而已。” “侯师兄太谦虚了!炼皮境哪里是随随便便能突破的,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就是,你看那单于锋,练了那么多年,不还是没突破。” 江陵站在人群外,目光在那些说话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很快便认出了几张熟面孔。 其中有两个弟子,前几天还曾主动跑来找他说话。态度格外热情,显然是想和他拉近关系。 此刻站在侯策身边,一个比一个笑得殷勤,说话时甚至微微弯着腰,神情里满是讨好。 他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另一边的一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单于锋。 他看向侯策的眼神十分阴郁,妒忌中竟然有着些许杀意,似要择人而噬。 江陵微微眯起眼。看样子这人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微微分开。 袁诚从院子另一侧走了过来。看到侯策时,脸上却难得露出几分明显的欣慰,“不错。” 他缓缓点了点头,“能在这个时候突破炼皮境,说明你的苦功没有白费。” 侯策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显得十分恭敬,“多亏教头平日里的指点。” 袁诚并没有吝啬夸赞,“你在二院这些弟子之中,本就是最有天资的一个。如今突破炼皮境,也算不负众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还要继续努力,莫要因为一点进步就松懈。” 旁边那些弟子听到这话,立刻又是一阵附和。 众人正说得热闹,院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去,随即立刻露出一副惶恐震惊的姿态,更加恭敬起来,“周公子来了!” 随着这一声提醒,人群很快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周杭正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模样的人。 刚才围着侯策的那些人,此刻眼神里的神色明显又变了一层。 原本对侯策的恭维已经算是热络,可面对周杭时,那种讨好的意味却更明显了。 有人脸上堆着笑容,语气殷勤得几乎有些夸张:“周公子今天怎么有空来二院?” 周杭没理会任何人,只微微向袁诚拱手,随即目光落在侯策身上,“听说你突破炼皮境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侯策不像其余人一般谄媚,但面对周杭之时还是有种不自觉卑微之感,身子没注意便前倾下去,回话道,“刚刚突破不久。” 周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缓缓说道:“我们周府最近正在设立养武名册。 凡是资质不错的年轻武者,只要愿意加入名册,周府便会为其提供修炼资源。包括每月的银钱供给、药浴所需的药材,还有武学指点。 若是表现得足够好,将来甚至可以成为周府的护院武师,或者进入周家的武卫队。” 这番话一说出来,意味分明十分明显。 这是在向侯策抛出橄榄枝。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许多弟子的眼中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他们很清楚,这种机会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多数出身普通的武馆弟子而言,能够得到大家族的资助和培养,几乎等同于一步跨进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侯策站在原地,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中的兴奋却很难完全掩饰。 “你可愿意?” 周杭神色淡淡地问。 侯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便答应下来,“多谢周公子垂青,侯某愿意。” “很好。”周杭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挥手,身后一人便递给侯策一枚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周字。 “今日比试结束后,来周家报到。” “是。”侯策又是一礼,心跳如擂鼓。 自己终究是熬出头了,说不准,很快甚至能升入一院,真正的出人头地。他如此想到。 “侯师兄这下可真是前途无量了。” “能被周府看中,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机会。” “侯师兄若是进了周府,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门啊。” 周杭带人离去,周围的人看着侯策的目光更是艳羡至极。 江陵站在一旁,盯着周杭离去的背影看了半晌,没多停留,便往正院走去。 第五十七章养鱼 顺利进入炼皮境这几日,江陵和殷尘之间的对拳便感觉轻松了不少。不仅抗打能力增加了,就连反应都变得迅速很多。 倒是他觉得殷尘看自己的表情总是十分古怪,总是嘟囔着,你天赋根骨如此差,按理说不应该如此顺利地突破才对啊? 想不通。 江陵只能无奈解释说是自己运气好。 殷尘自然是不相信。 这几日,武馆第一轮比赛彻底结束,今日起便将进入第二轮。 而后天晚上,便是那场和辛奎的对拳。 江陵走进武馆的时候,二院的练武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圈一圈挤得严严实实,不时传出一阵阵热闹的议论声。 这是在做什么? 江陵走过去,看清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人。 侯策。 他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眉眼间那股难以掩饰的得意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围在他身边的弟子们一个个神情热络, “侯师兄果然厉害!我就说以你的资质,突破炼皮境不过是早晚的事。” 说话的是一个瘦脸弟子,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堆到耳根,语气更是恭敬得有些过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吗!咱们二院多少年没出过炼皮境的弟子了?侯师兄这一突破,这二轮比试可就有底气多了。” 另一个圆脸弟子更是满脸兴奋地说道:“我看这次前二十名里,肯定有侯师兄的一席之地。说不定还能再往前冲一冲,到时候一院那些人可就没话说了。” “对对对!” “侯师兄的实力可不是一般炼皮境能比的!” “这回咱们二院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这些话说得越来越夸张,侯策摆摆手,一副谦逊的模样说道:“不过是刚刚突破而已。” “侯师兄太谦虚了!炼皮境哪里是随随便便能突破的,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就是,你看那单于锋,练了那么多年,不还是没突破。” 侯策也突破炼皮境了? 江陵微微颔首,他比自己早练拳一个多月,天资也不差,根骨似乎和陈铮差不多,都是中等程度,如此之久了,也差不多该突破炼皮了。 他站在人群外,目光在那些说话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很快便认出了几张熟面孔。 其中有两个弟子,前几天还曾主动跑来找他说话。态度格外热情,显然是想和他拉近关系。 此刻站在侯策身边,一个比一个笑得殷勤,说话时甚至微微弯着腰,神情里满是讨好。 他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另一边的一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单于锋。 他看向侯策的眼神十分阴郁,妒忌中竟然有着些许杀意,似要择人而噬。 江陵微微眯起眼。看样子这人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微微分开。 袁诚从院子另一侧走了过来。看到侯策时,脸上却难得露出几分明显的欣慰,“不错。” 他缓缓点了点头,“能在这个时候突破炼皮境,说明你的苦功没有白费。” 侯策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显得十分恭敬,“多亏教头平日里的指点。” 袁诚并没有吝啬夸赞,“你在二院这些弟子之中,本就是最有天资的一个。如今突破炼皮境,也算不负众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还要继续努力,莫要因为一点进步就松懈。” 旁边那些弟子听到这话,立刻又是一阵附和。 众人正说得热闹,院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去,随即立刻露出一副惶恐震惊的姿态,更加恭敬起来,“周公子来了!” 随着这一声提醒,人群很快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周杭正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模样的人。 刚才围着侯策的那些人,此刻眼神里的神色明显又变了一层。 原本对侯策的恭维已经算是热络,可面对周杭时,那种讨好的意味却更明显了。 有人脸上堆着笑容,语气殷勤得几乎有些夸张:“周公子今天怎么有空来二院?” 周杭没理会任何人,只微微向袁诚拱手,随即目光落在侯策身上,“听说你突破炼皮境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侯策不像其余人一般谄媚,但面对周杭之时还是有种不自觉卑微之感,身子没注意便前倾下去,回话道,“刚刚突破不久。” 周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缓缓说道:“我们周府最近正在设立养武名册。 凡是资质不错的年轻武者,只要愿意加入名册,周府便会为其提供修炼资源。包括每月的银钱供给、药浴所需的药材,还有武学指点。 若是表现得足够好,将来甚至可以成为周府的护院武师,或者进入周家的武卫队。” 这番话一说出来,意味分明十分明显。 这是在向侯策抛出橄榄枝。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许多弟子的眼中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他们很清楚,这种机会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多数出身普通的武馆弟子而言,能够得到大家族的资助和培养,几乎等同于一步跨进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侯策站在原地,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中的兴奋却很难完全掩饰。 “你可愿意?” 周杭神色淡淡地问。 侯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便答应下来,“多谢周公子垂青,侯某愿意。” “很好。”周杭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挥手,身后一人便递给侯策一枚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周字。 “今日比试结束后,来周家报到。” “是。”侯策又是一礼,心跳如擂鼓。 自己终究是熬出头了,说不准,很快甚至能升入一院,真正的出人头地。 这炼皮境阻滞了自己如此之久的时间,突破起来还真是困难。好在终于是成功了。 “侯师兄这下可真是前途无量了。” “能被周府看中,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机会。” “侯师兄若是进了周府,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门啊。” 周杭带人离去,周围的人看着侯策的目光更是艳羡至极。 江陵站在一旁,盯着周杭离去的背影看了半晌,没多停留,便往正院走去。 这什么养武名册,倒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但江陵志不在此。 他以后并不想只勉强当个护院,自己是要找那赵千户报仇的。 他打算结束两院比试之后就去找陈铮,加入镖局走镖。 虽然走镖危险系数高,但收益和报酬也更加丰厚。 刚走进正院,他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远处的高台上,除了袁教头之外,另外两位教头正坐在那里。 高云山摸着胡子看了袁诚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袁教头这个弟子倒是有点意思。第一轮表现得可不一般。” 赵婉清不屑嗤笑一声,“一个连炼皮都没突破的弟子,资质根骨如此下成。就算有些悟性和手段,也终究难成大器。” 江陵看他们几眼,并没有在意,继续往看台上走去。 陆明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他看到江陵,立刻笑着挥手。 “江兄!”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神情看起来格外高兴,“我给你带了包子。” 他说着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包子香味一下子散了出来。 又是包子? 江陵接过一个,笑道,“你已经连续两日带肉包过来了,就这么偏爱?” 陆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小时候很少吃肉。那时候家里穷,一年也就过年才能吃点。后来我哥中了举人,家里才慢慢好起来。” 他说的时候,眼神却有些悲切的飘忽不定,“我头一次吃肉包子,便是哥哥带着来买的,就是这家包子。 日后也吃了不少别的,兜兜转转,还是觉得这家的包子最好吃。” 江陵很理解这种感觉,就像幼时吃过的小奶糕,或者那口麦芽糖。哪怕过了十多年,也还是会贪恋那种味道。 “对了,你知道侯策师兄突破炼皮境的事么?”陆明咬了口包子,问。 江陵颔首,“刚刚听闻。” 陆明显得有些失落,“唉,侯策师兄资质也算是不凡了。和我们这些人相比,之后的差距会越拉越开。” 又抬头看一眼江陵,似是怕打击到他,安慰到,“不过,江师弟你不一定,你身手如此不凡,定然也非池中之物。” 江陵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周围人的议论声突然传入他耳中, “你们听说没,馆里的弟子有好多最近都受伤了。” “是啊,听说又不少人是被长龙武馆的人打的,还有一部分连对方身份都不知道,就被打了闷棍。” “长龙武馆?该死的,他们原本就和咱们不合,偏偏选在咱们武馆两院比武之时插手,当真不要脸!”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陆明也忍不住问道,“江师弟最近可有遭人劫道?” 江陵想了想,沈子昂那一次最好还是不要说出去比较好,摇头,“未曾。” “那你可要小心些,莫要一人走夜路了。咱武馆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罪,真是世道艰难啊。”陆明感慨到。 江陵目光朝另一边看去。 搜寻一阵,便看到了沈子昂的身影。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正在看他,正在与人吹嘘自家姐姐的沈子昂扭过头来,恰好对上江陵的目光。 他嘴角动了动,有些僵硬地移开了眼神。 该死的,要不是姐姐叮嘱,我早就干掉你了。 看他这副有些心虚的模样,江陵倒是面色不变。 这人之后再没派人找过自己,怕是因为那日派出的人全死光了,而对自己有所猜疑。 这倒是好事,省了自己和殷尘很多麻烦。 演武场上的人渐渐聚拢起来,负责抽签的执事也已经把竹筒放在台前。 竹签在筒中晃动,一个个名字被叫出来,有人面露喜色,也有人神情紧张。 陆明运气很好,第一轮的时候几次都抽到了对方的二院弟子,也算是勉强过关。 他此时坐在江陵身边,手指不自觉揪着衣角,紧张的呼吸急促,鼻孔一张一合显得十分滑稽。 “放松些。”江陵拿了个包子塞他嘴里,“多吃点冷静冷静。” 陆明大口吞咽着,嘴里含糊不清,“江师弟你、实力不凡,自然不怕。我,我走到现在,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今日江陵被抽到的,是赵婉清赵教头门下的一院弟子,白沁。 听到白沁的名字,陆明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气,“江兄,你运气真好。” 江陵看他这副表情,好奇:“怎么说?” 陆明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脸上全是迷醉之色, “这白沁啊,可是赵教头门下最出名的女弟子,比之你之前打赢的那沈家少爷只强不弱,虽然还没突破炼皮境,但也可以说是炼皮境下第一人也毫不夸张。 最重要的是,她长得那叫一个迷人。” 陆明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里发软的姑娘。皮肤白得跟玉似的,眼睛又大又亮,说话声音还特别轻,平时走路都小心翼翼,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他越说越起劲,“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平时在武馆里见到谁都会笑着打招呼,就算是那些普通弟子,她也从来不摆脸色。 爱慕她的人众多。 二院那边有几个弟子为了给她送点心,天天绕远路去买。还有人专门练字写诗送给她。 她对所有弟子都很友善,谁对她有意,都会回应,但可惜的是,她却从来未曾真正选中任何一个。” 陆明说着,语气里忽然带了一点期待,“不过,她前几日也被长龙武馆的打伤了。你今天要是上去赢了她,说不定就有机会得到她的青睐。” 江陵挑了挑眉。 “你想啊,她平时见惯了那些围着她转的弟子,断然没了什么趣味。 要是你在擂台上打赢她,再稍微放点水,给她留点颜面,说不定她一感动,就对你另眼相看了。” 江陵侧过头斜了他一眼。 这种人设听起来倒是挺熟悉。 表面温柔,谁都不拒绝,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可偏偏谁都得不到。 听起来…… 倒真像个鱼塘主。 不一会儿,两三场比完,轮到江陵。 对面的少女已然轻轻越上擂台。 白沁身形纤细修长,穿一身素白练功衣,干净清秀。她肤色白皙细腻,脸型小巧,眸子清亮温柔,唇角常带淡淡笑意。 站在那里姿态安静,气质柔和动人,看起来更像书香小姐,而不像习武之人。 “白沁,好美.......” “沁儿,不要放过这个小子!收拾他!” “姓江的,你要是敢伤她,我要你好看!” 台下弟子们闹哄哄地开始吵。 江陵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真麻烦。 他仔细打量白沁一阵,发现她手臂有两三处淤青,不算严重,看样子也是被那些其余弟子口中长龙武馆的人所伤。 按理说武馆之间多有明争暗斗,倒也正常。 但这些人偏偏挑在他们两院比试之时挑起争端,所图为何? 他有些想不通。 看到江陵走上来,白沁眼睛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轻轻开口,“你就是江陵?”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带着一点好奇。 江陵点点头。 白沁眨眨眼,像是在认真观察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笑,“我这两天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他们都说,你很厉害。” 江陵没回答,从身侧拿出一对拳套出来。 正是从那百炼坊之中买来的玄鳞拳套。和那辛奎的对战一定是场恶战,江陵打算在对敌之时用这个保护自己。 奈何之前一直没用过,所以打算先在此时试试手感。 “呦,好漂亮的拳套。”白沁好看的眸子眨了眨,朝江陵抛了个媚眼,看得台下许多弟子一阵神魂颠倒,“师弟,你这般俊朗,莫非如此狠心,要用这个,来对付我么?”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江陵瞥她一眼,“你说够了么?打不打。” 白沁脸色一僵。 江陵唇角勾起笑容,“我不太喜欢喝茶,特别是像你这么浓的。” 第五十八章书吏 擂台之上,江陵与白沁相对而立。 白沁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婉柔弱的姿态,可江陵这句毫不留情的话让她眸子沉了沉。 自己的手段居然第一次失了效果。 虽然她听不懂江陵那句喝茶是何意味,但至少能听出他言语之间的嘲讽。 既如此,那便打服你。 江陵注意到,她的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双眼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虽然这人是个绿茶,但绝非庸手。 江陵的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他不打算在这场比试中暴露自己炼皮境的实力。 这第二轮比赛是积分制,每人三场,赢了积两点,平局积一点,输了不得点数。 然后按照得分排名。 现在剩下的四十多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之后的比赛里抽到了如陆言蹊那等人物,过早的暴露实力,是在给对手递把柄。 最好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实力不济,多靠一些手段才能取胜为好。 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白沁脚步轻轻一滑,整个人便以一种极为轻盈的姿态向侧面移动了半步。 身形骤然向前一掠,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与此同时,右腿已经如鞭子般扫出,直取江陵腰侧。 这一腿来得极快,而且角度刁钻,腿风凌厉,完全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 江陵身形不退反进,一记撼山拳的起手式迎了上去。 拳腿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白沁的腿劲比想象中还要强,江陵只觉得手臂微微一震,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身形顺势一转,右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 缉风短拳。 这一拳速度极快,直取白沁胸口。 白沁反应极快,身形向后一仰,左腿已经如灵蛇般抬起。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江陵明显感觉到一股阴柔的劲力顺着拳套传来。那劲力并不刚猛,却如细针般直透而入,若是寻常武者,恐怕已经觉得手臂发麻。 但他手腕上戴着的玄鳞拳套却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表面那层细密的鳞片微微震动,竟将那股阴柔劲力卸去了大半。 白沁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身形再退,与江陵拉开距离,重新站定。 这叫江陵的果然不是庸碌之辈,能以二院抗衡一院,当真有些手段。 江陵也在调整呼吸。 刚才那两下交手虽然短暂,但他已经大致摸清了白沁的路数。 她的腿法不仅速度快,而且劲力阴柔,一旦被击中,那股暗劲便会透体而入,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有玄鳞拳套在,这种阴柔劲力对他的威胁便小了许多。 撼山拳直进直出的路子对她显然很难起作用,结合疾风短拳,便能在这快速进攻的路数里谋些破绽出来, 二人再次交锋。 白沁身形如风般在擂台上游走,双腿时而如鞭横扫,时而如枪直刺,时而如刀劈砍。 江陵却始终稳扎稳打。 时而用撼山拳硬撼,时而用缉风短拳抢攻,两种拳法交替使用,竟将白沁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交手数十招。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白沁出手之后,江陵很快就会落败。 毕竟她那套阴柔腿法不知让多少弟子吃过苦头。 “你看他那拳法,一会儿刚猛一会儿迅捷,衔接得也太自然了吧?” “白沁定然有所留手,放心。” 擂台上,白沁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看着对面依旧气息沉稳的江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很清楚,继续缠斗下去,自己的体力只会消耗得更快,而对方却始终稳扎稳打,不见疲态。 必须速战速决。 白沁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沉静下来。 江陵眼神微凝,脚步下意识地调整了半分。 下一刻,她动了。 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擂台上急速游走。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难以捉摸她的真实位置。 速度越来越快,双腿已经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 江陵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腿影看似虚幻,可每一道都蕴含着真实的劲力,一旦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硬接,只能连连后退。 可白沁的攻势如影随形,无论他退到哪里,那片腿影都紧紧跟随着他。擂台本就不大,转眼间他已经退到了边缘。 不能再退了。 江陵眼神一厉,双拳齐出,缉风短拳撞出,试图在身前布下一道拳网。 “砰!砰!砰!” 拳腿相撞的声音密集如雨。 白沁的腿劲却比之前强了数倍。劲力也变得更加刁钻。 江陵只觉得双臂发麻。眼神一闪,差不多可以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身形一矮,不再试图硬撼那些腿影,而是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与此同时,脚步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趟泥步。 江陵的身形随着步法左右摇摆,竟在密密麻麻的腿影中找到了些许缝隙。 白沁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应对,攻势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江陵眼中精光一闪,借着白沁攻势稍缓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向后一仰。 他的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去,双脚在擂台边缘轻轻一扭。 白沁的招式瞬间落空。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下了擂台。 江陵顺势伸出手,在她纤细的后腰上拍了一把。 “砰。” 白沁摔了个七荤八素。 众人脸上满是错愕。 按照规则,落下擂台者判负。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 “这……这算什么?” “狡猾!这江陵未免也太过狡猾!” “白沁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执事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江陵胜!” 白沁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已然磕破了皮,露出白皙的肌肤和道道红痕,大大的眼眶微微泛红,“江陵,你,你根本不敢与我正面一战!懦夫!若是正面硬抗,你根本打不赢我!” 她不断骂到。 江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露出温和微笑,“我只是合理利用规则。” 白沁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指着江陵的鼻子怒骂,“你好生不要脸!竟然还,还......” 拍了自己后腰! 出生以来,可从来没有陌生异性触碰过自己。 “姑娘莫要骂人,你费劲心思树立起的形象岂不是要折在这里?”江陵一脸的无辜。 “你!” 辱骂的话瞬间堵在口中。她下意识朝台下望去,只见周围的许多弟子此刻都面露纠结地看着自己,平日里那肉肉弱弱的姿态全然被打破。 白沁横了江陵一眼,模样变得极快,拢了拢长发,轻声细语道,“抱歉,我,我只是被吓到了。还请师弟莫要介怀。” 江陵心里嗤笑,面上却不显,“没事,我不会介意的。” 白沁冷哼一声,就要下台。 今日算她栽了。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戾气。不过,可不止我一人能收拾你。 江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这位白师姐分明使的是腿法,为何和那些长龙武馆的弟子厮杀之后,受伤的却是双臂? ...... 与此同时。 绥安县衙,户房后堂 午后,算盘声与墨香交织。 一个清秀书吏正核对着一叠厚厚的“特别用度”流水细目,拧着眉,拉过一旁旁边昏昏欲睡的同僚:“你看这几笔账……不对劲。” 另一人勉强打起精神,凑近看去,“咋啦?” 清秀书吏的手指依次点过: “三月十七,支‘城南劳务安置费’,纹银二百两。” “四月初五,支‘西郊道路整修补偿’,纹银三百五十两。” “四月廿二,支‘河道疏浚民夫犒赏’,纹银一百八十两。” “有何不对?工房那边偶尔有些临时开销,也是常事。”另一人嘟囔道。 “常事?”清秀书吏翻开另一本厚厚的“工房工程实录”,快速比对, “你看,三月到四月,工房报备在册的工程,只有城南修补官仓漏雨,用工不过十人,物料工钱总计四十七两,已单独列支。 西郊道路今年并无整修计划。至于河道疏浚,那是秋后的事,现在连民夫都未招募,何来‘犒赏’?” 他面色凝重:“这三笔银子,合计七百三十两。 名目是给民夫、给百姓的‘安置’‘补偿’‘犒赏’,可实际上,既无相应工程,也无受惠百姓。像不像凭空造出一笔开销,把钱洗出去?” 另一人听到“洗出去”三个字,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抖,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疯了!这话也能说?账目是朱典史亲自过目画押的!岂是我等小吏能妄议?” 两人的紧张低语,却一丝不漏地飘进了不远处许平的耳朵里。 许平笔下誊写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珠微微转动。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朱典史朱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目光如常扫视。 清秀书吏心一横,起身持着账册和工房记录,走到朱砚面前,躬身行礼。 将发现的三处账目矛盾、支付对象异常、以及无对应工程的情况,清晰陈述了一遍。他虽未直言“洗钱”,但逻辑链条已昭然若揭。 朱砚静静地听着,手中乌木念珠缓缓转动,脸上看不出喜怒。待他说完,淡淡开口:“陈恒,你管账目几年了?” “回大人,两年有余。” “两年有余,还是如此不通实务,只知死抠字面!” 朱砚的声音陡然转冷,“衙门运转,千头万绪,岂是工房那几本明面册子能涵盖的?这些开支,正是为了灵活处事,不误公务!” 他一拍桌案,“这些支出,无非是临时垫付、代为采买、周转银钱,有何不可?难道每一笔临时支出,都要让你看见才算数!” 陈恒脸色发白,还想争辩:“可是大人,账目不清,律法……” “律法?”朱砚打断他,目光如冰锥般刺人,“律法也要为人情、为实事让路! 你若继续这般固执己见,若是掉了脑袋,可别怪我不护着你。明白吗?” 那刚才和陈恒在一处商议的书吏,早已瘫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就在此时,许平快步上前,对着朱砚深深一揖,脸上满是钦佩: “朱大人一席话,真令下吏茅塞顿开! 今日才知,衙门大事,有经有权,有明有暗。这‘特别用度’,‘特别’二字,正是县尊通权达变、高效办事的明证啊!” 他转向陈恒,语气恳切:“陈老弟,你确实细心,但错在只知账目平整,不知事功圆满。我等下吏,理应主动将这些账目梳理得更加合理、顺畅,让每一笔银子的‘效用’都清晰体现,方能不负上官苦心!” 朱砚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他仔细打量着许平,眼中的寒意化开些许,换上了一丝嘉许, “不愧是湘城派下来的,倒是能体会上意。”朱砚语气缓和,“既然你有此心,此后所有‘特别用度’的账目整理与事由说明,就由你负责。务必做到……名实相符,经得起推敲。” “谢大人信任!下吏必殚精竭虑,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 许平躬身一礼,暗自得意。 第五十九章排名 武馆后院一处偏僻的回廊里,阳光被屋檐切成一段一段的碎影,斜斜落在地面上。 白沁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双手拢着衣袖。 她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着,看起来委屈而脆弱。 不远处,一名青年正倚在廊柱旁。 那人身形修长,眉骨之上却有一道明显的断痕,使得他刚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狠戾之气。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看着白沁低头坐在石阶上的模样,十分心疼。半晌,迈步走了过去,“还在想刚才那一场?” 白沁像是这时才察觉到有人靠近,轻轻抬起头来,“何师兄……你也看见了吧。” 青年点了点头。 白沁微微咬住下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擂台上,我连一点余地都没有,被他逼得只能硬拼。我不是输不起,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的话没有说完,像是心里的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青年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抹冷意, “不过一个刚入炼皮境的小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放心,我明日就和他抽到一组,给他一个教训。” 白沁手指轻轻攥着衣角,看向何川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又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期待,“何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我怕你受伤。” 何川听到这句话,眼神更加柔和,“放心,他伤不到我。”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想揽住白沁的腰。 然而手还没碰到人,白沁已经像是无意间轻轻往旁边一侧,正好避开了他的动作,脸上有种似羞似怯的笑意, “何师兄......” 语气里全是若有若无的暧昧,“你要是真能在擂台上替我出了这口气……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何川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神色就变得炽热起来,“真的?”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高了几分。 白沁却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回廊慢慢离开。 何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美好倩影,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江陵……”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的寒意慢慢凝聚。 “算你倒霉。” …… 与此同时,武馆主擂台附近依旧热闹。 江陵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一场比斗。 正在交手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侯策。 他抽到的对手,是高云山教头的一院弟子,没有达到炼皮境。 侯策一上来就主动抢攻,拳势连绵不断,像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把节奏压在自己手中。 但那一院弟子显然经验更足。 几次交手下来,境界没有让侯策占到上风。 看了十几招之后,江陵心里大致已经有了判断。 侯策的撼山拳但显然还没有突破到圆满境界,在真正的发力与连贯上仍旧略显生涩。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战经验明显不足。 而且,江陵发现他的视线时不时往斜上方看台看去,注意力并不集中。 视线跟着挪移,便发现不远处的看台上,周杭正坐在那里,目光朝这边投来。 江陵了然,侯策显然是想在周杭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终于,侯策抓住了一次机会,一拳震开对方的防守,赢得了胜利。 他站在擂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掩不住兴奋之色,下意识地朝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那边的周杭却根本没有看他。 侯策心头不禁涌起一些失落。 此刻的周杭正和刘万金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刘万金笑着问道:“你觉得那小子如何?” “谁?”周杭随口问。 “江陵。” 周杭这才抬起目光,朝人群边缘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江陵身上。 “有点意思。”他说。 刘万金挑了挑眉:“你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评价?” “他在隐藏实力。” 刘万金愣了一下,“你确定?” 周杭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挑眉,“直觉。” …… 侯策下了擂台之后,立刻有不少二院弟子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江陵没有过去。 他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武馆大门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喊住了他。 “江师兄。” 江陵回头一看,是宋宵。 宋宵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走了过来,“正好碰到你,来看看这个。” 江陵有些疑惑,翻开那册子一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画像,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排名与简单评价。 宋宵昂了昂下巴,十分骄傲地说到:“这是我宋家根据第一轮众人的实力整理的资料,这次擂台赛剩下所有人的名字、排名、实力,都大致有标注。我给参赛的各位都准备了一份。” 江陵忍不住赞一句,“你还真是有心。” 仔细看去,第一页最上面,写着: 第一名:屈听戈 实力:炼气二层(疑似三层) 江陵对这个人有印象。他前几日看过几场屈听戈的比斗,那几乎都是碾压性质的对局,对手往往连十招都撑不过。 再往下。 第二名,周杭 实力:炼气二层 第三名,叶岚 实力:炼气二层 …… 第五名,陆言蹊 实力:炼气二层。 一直往下翻到第八名,才终于出现一个炼气一层的名字。 第八名:何川 实力:炼气一层 第九名:刘万金 实力:炼气一层 再往后翻,在第二十三名看到了白沁的名字,第二十四是侯策,自己则排在第二十六,沈子昂第三十。 这实力排名基本算是公平,毕竟,如果他一直没有突破炼皮境,且没有额外修炼缉风短拳的话,大概率也就止步这个名次了,打不过白沁的。 江陵把册子慢慢合上,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以他如今炼皮境的实力,如果对上这些人,大概能和第八名第九名这些炼皮一层的拼一拼。 再往前,那些真正的天才弟子,就不是轻易能够碰的了。 不过,他参加这场擂台赛,本就不是为了争什么第一,只要能进前十,拿到那些中阶功法和丹药就够了。 至于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次去和那些炼气二层的狠拼,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宋宵在旁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用?” 江陵笑了笑:“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第六十章辛奎 夜色渐深,黑虎帮暗拳馆里灯火通明。 此刻台下正进行着一场厮杀,两名拳手不断碰撞,拳脚交错之间鲜血飞溅,时不时引来几声零散的喝彩。 偌大的看台之上,真正专心看这场比斗的人并不多。 许多人只是懒懒地靠在座位上,一边喝酒一边随意瞥上两眼,更多的人则低声交谈,偶尔把目光投向拳场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待今晚的第二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即将上场的人。 最近这段时间,在黑虎帮暗拳馆里,有一个名字几乎已经传遍了所有常客的耳朵。 那是一个从不露面的拳手,每一次出场都戴着一副粗糙沉重的黑铁面具,面具将整张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久而久之,拳馆里的人便给了他一个外号:黑面煞。 这个名字起初只是某个赌徒酒后随口一说,但不知怎么的,很快就在拳场里传开了。 倒也确实贴切。 因为这个人自从出现以来,一场败绩都没有吃过。 对手往往连十几招都撑不过,最后无一例外死在了台上。 有人被他一拳砸断喉骨,有人被活生生拧断脖子,还有人胸骨塌陷,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有人猜他是某个落魄武馆的弟子,也有人说他可能是外地来的亡命之徒,甚至还有人怀疑他根本就是黑虎帮暗中培养出来的杀手,用来震慑拳场。 而今晚,他又要上场。 已经有不少人将重注压在了他身上。 但也有人早已得知了他对手的消息,倒并不如此看好他。 “黑面煞今天遇到的可是辛奎,他真的能赢么?” “不好说,他如今未入炼皮境,而辛奎却已经出手杀了不少炼皮境的好手,说不定,今晚会是他的首败!” 一个胖富商插了一句,“辛奎毕竟经验极多,那黑面煞只是新人,赢面确实小很多。” 观众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在拳场东侧的一处高台上,一名带着狐狸面具的女子立在那里。。 那面具雕刻得极为细腻,狐眼微弯,像是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世间万物。 “那人的身份,还没有查到么?” 女子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并不大,十分动听。 侍女小茹摇摇头,“回小姐,拳场那边把他的来历藏得很紧,我们的人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听说孟川合那边也在查。” 听到这个名字,女子似乎来了点兴趣。 她轻轻转过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拳场另一侧的看台。 那里同样有一处专门隔出来的席位,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女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这黑面煞最近已经连着杀了他四五个手下了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他到现在还没疯,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小茹忍不住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孟川合此刻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厉害,整个人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却又发不出来。 女子盯着看了一阵,忽然低声问道:“你瞧他那脸色,像不像刚吞了秽物?” 小茹无奈,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姐,您注意用词,顾着些身份。若是少爷在这......” 女子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抬手把面具往上推了推,像是嫌它碍事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天天端着架子说话,我都快憋死了。” 而就在这时,拳场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少人立刻把目光投了过去。 显然,第二场差不多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拳馆后方的通道里,江陵和殷尘正往里走。 熟悉的阴暗走廊,熟悉的血腥味,还有墙壁上那一盏盏昏暗的油灯,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当他们走到登记处时,气氛却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吴管事正在忙,一看到江陵二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您来了。” 之前那个干瘦的手下也赶紧凑过来,神情里带着明显的恭敬,甚至还有敬畏。 在这种地方,实力就是最直接的身份。战绩如此显赫,吴管事自然也不敢再把他当普通新人看待。 “今日还是按规矩走。” 吴管事笑着说道,同时示意那干瘦手下带路,领取身份牌。 干瘦手下小心翼翼地把属于江陵的木牌取下来,递到他手中,“爷,您的牌子。” 江陵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 这时,吴管事却忽然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今日这一场,你可得多小心些。” 江陵抬头看他。 吴管事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辛奎上一场刚杀了个人,现在气势正盛。” 江陵点点头,走出通道,推开门之时,拳馆之中的喧闹声迅速在看台扩散开来。 “黑面煞——!” 有人高声吼了一句。 下一刻,周围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叠起来,很快便在拳场上方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黑面煞!” “黑面煞上场了!” 不少老赌客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挥着手里的酒壶,一边大声喊着那个名号。 江陵耳力不错,听得出其中也夹杂着截然不同的声音。 “辛奎——!” “辛奎!狠狠杀了他!” “让那黑面煞滚下去!” 那些声音同样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凶狠的狂热。 灯火映得整个拳馆一片昏黄,人影在栏杆和木梁之间晃动。有人举着酒壶,有人挥着赌票,还有人站在椅子上疯狂地喊叫,还没动手,气氛就已经被点燃。 两种呼喊声在空中此起彼伏地撞在一起。 “黑面煞!” “辛奎!”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两股对冲的潮水,把整个暗拳馆都搅得沸腾起来。 好吵。 江陵无奈,这呐喊声让他禁不住想起前世看球赛的现场,喧闹的紧。 另一侧的通道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身高不足一米七,比江陵足足矮了半个头,但那双眼睛却很大,圆鼓鼓的,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大青蛙,莫名滑稽。 他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布满了旧伤疤。最显眼的是他左肩处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像是刚被什么利器撕开过一样。 身上还带着伶俐的杀意。 吴管事说得没错。辛奎上一场刚刚杀了人,如今整个人的气势都带着一股尚未散去的血腥感。 他活动着手腕,目光落在江陵脸上的黑铁面具时,嘴角忍不住咧了咧,“你就是最近挺出名的那个……黑面煞?” 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 江陵点点头。 辛奎嘴角夸张地向外咧了咧:“你杀了那么多孟当家的人,一定很爽吧?说实话,我也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一群没能耐的废物,成天站着茅坑不拉屎。” 江陵挑眉。 这人的性格到还挺有趣。 “那你觉得,你能在这坑里拉多少?”他又问江陵。 你好粗俗。 江陵内心腹诽。想了想,缓缓开口,“那取决于你能撑多久。” 听到这句不乏嚣张的话,辛奎不仅没有动怒,那双大眼睛里反而迸发出几分兴奋,“好!我就青睐你气势!” 第六十一章两个炼皮 双方不再多言。 发令声响,杀机骤起。 辛奎踏步抢攻,六合拳法连环施展,拳肘膝肩化作狂风暴雨。 江陵黑铁面具下目光洞悉其路数,他已询问过殷尘,知晓这所谓六合拳法颇为精妙。 寻常拳法或重刚猛,或求诡速,多依赖局部肌肉爆发与招式拆解;而六合拳的精髓,在于“内外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拳未至,劲已透,连绵不绝。 江陵不与之拼劲路,撼山拳稳守中线;缉风短拳寸劲截击,专打其发力节点。 拳影交错间,竟将辛奎的连绵攻势频频截断。 看台上众人尽皆哗然。 高处阴影里,孟川合却只轻叩玉扳指,神色无波。 时间推移,辛奎逐渐落入下风,身上已然带伤! 然而这境况竟是使得一股兴奋之意在他眼中暴涨。 皮肤骤然泛起暗铜色金属光泽,毛孔蒸腾白雾,怒吼一声,气势陡然变化! 见此一幕,孟川合嘴角噙笑。看向江陵的目光似在看死人。 如此长的时间都无法寻到此人详细消息,定有人从中作梗。 既然暗杀不成,那明杀便是。 “炼皮境!” 有人识出辛奎境界,观众席上顿时哗然沸腾,“辛奎竟突破了炼皮境!” “怕不是近日刚突破,想要藏一手?没想到他竟然被黑面煞逼到此?” “这下黑面煞怕就不止是输,而是要死了。” 江陵目光一凝,瞬间便能感觉到陡然而生的压迫。 昔日辛奎便凭六合拳越阶杀敌,如今境界提升,筋骨如弓,拳劲再无滞涩。 六合拳的“整”与炼皮境彻底融合,每一击皆直逼江陵心脉咽喉。 江陵被节节逼退。 “砰!”重拳擦过,他气血翻涌,吐出口血来。 见此一幕,押注江陵者顿时心凉半截,个个面如死灰。 这辛奎居然和自己一样藏着底牌? 面对如此凌厉的拳法,江陵知道自己若再藏,必死无疑。 总归有面具护着,此刻暴露也无妨。 便在此时,他吐出一口血浊气。双臂竟然也是泛起一层光泽,肌肉如绞紧的钢缆,气血奔涌如闷雷! 也是炼皮境! 全场再次哗然。 原本之时炼皮境之下的对决,现下却直接升了级! 辛奎见此非但不惧,反而狂喜,战意如火燎原。 他踏前一步大笑:“好好好,既然如此,便来酣畅一战!” 江陵皱眉,心想,这人当真是个好战之徒。 于是踏步突进,缉风短拳的寸透力道在炼皮境的气血催动之下轰然落下! 辛奎怒吼交叉护臂,六合整劲运转至极致。 双拳相撞。 “咔嚓!”骨裂声刺耳。 江陵的拳劲如重锤碾碎胸骨,直捣辛奎心脉! 辛奎闷哼一声,身形剧震,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不退反进。以伤换伤,肘击、膝撞、肩靠连环砸出。 江陵则在方寸间硬撼、截击、反震。 连出三拳。 首拳硬砸开护臂,震得辛奎肩胛错位仰倒。 次拳缉风寸劲透肋,绞碎脏腑,辛奎血喷溃退。 三拳刚透合一,直击心口! 血沫飞溅,看台上的赌徒们早已噤声,只余压抑的惊喘。 “他要赢了。” 看台上,狐面女人嘴角勾起妩媚笑意。 孟川合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辛奎手上攻势如潮水般退去。 他胸膛塌陷,气血已然枯竭。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血泊中,呼吸微弱如游丝。 染血的脸庞上,却缓缓扯出一个畅快的笑。 艰难地抬起手,对着江陵虚虚一握,喉间挤出沙哑的两字:“痛快……” 手臂颓然垂落,气息断绝。 江陵缓缓收拳,气血内敛。 死寂仅维持了一瞬,随即被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撕裂。 “黑面煞!” “黑面煞!” 赌徒们疯狂捶打栏杆,筹码如雪片般抛向下方。 那黑铁面具下的身影,已彻底烙进所有人的眼底。 高处看台,孟川合手中的玉扳指“咔”地捏出裂纹。 他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暴怒的杀意,猛地拂袖起身,对身后阴影中的一人冷声下令:“今晚,无论什么手段,截杀他!我要他的面具和脑袋!” 而在另一侧的包厢内,帘幕微动。 狐面女人指尖轻叩杯沿,眼波流转,透过缝隙凝视着江陵那道染血的身影,红唇微勾:“有意思。这人比我所想更有意思……” 江陵没多停留,推开木门,步入后巷。 吴管事早已候在这里,殷尘也在一旁。 见江陵出来,吴掌事先是把掏出三两银子递给他,随即腰身弯得更低,语气恭敬得近乎敬畏:“您请随我来。” 江陵收起银钱,皱眉问道,“何事?” “刚收到消息,孟川合动了杀心,今晚会派死士截杀你二人。明路走不得,请随我入密道。” 江陵恍然,虽说有殷尘在,但没必要的战斗还是避免为好。 三人沿着长廊深处行去,拐入一处废弃的杂物间。 吴管事推开暗格,露出向下的石阶,阴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江陵与殷尘对视一眼,“这暗道通往何处?” 吴管事率先走了进去,点燃火把,“直接通往二当家的住所。” ...... 与此同时。 萧安的居所内灯火昏黄。 一份沾着血污的书页静静躺在紫檀木案上,详细记录着江陵击杀辛奎的经过与炼皮境的实力评估。 “以低境藏锋,临战破限......”他低声自语,眉眼间掠过赞赏,默默思索。 圣月教的势力清除已然到了关键时刻,这段时日自己手下人也损失了不少。 既然这江陵实力境界颇为不凡,不如便让他入局,补了这空缺。 萧安将书页收入抽屉,眼神又扫向高高书架上的一本册子。 将其拿下,翻开,只见其边缘焦黑、残破不堪。 上面的字迹也歪歪扭扭,稚嫩得如同孩童初学握笔。 他低垂着眼眸,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细细摩挲片刻,指尖微颤。 足足近半小时过去,他思绪被叩响的门扉拉回,这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册子妥帖收好,朝门外道:“请进。” 第六十二章入局 暗道内的空气阴冷潮湿,夹杂着陈年泥土、朽木与淡淡霉腐的气息。 吴管事举着火把,光晕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跃。 江陵走在中间,缓缓扫视四周。 这暗道似乎不寻常。 顶处有通风竖井,空间异常宽敞,足可并排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 地面条石开凿规整,嵌有一条排水暗沟,沟壁结着厚厚的黑垢。 “吴管事,”江陵脚步不停, “这暗道如此宽阔,绝非只为两三人潜行所挖,且只用于通风报信似乎过于奢侈。黑虎帮当真有这手笔?” 吴管事闻言,脚步微顿,回头压低声音道:“公子好眼力。这并非帮中所挖,而是大当家三年前整顿总舵地基时偶然掘出的。 大当家见它恰好贯穿总舵地下,便顺势截下靠近拳场的一段,稍作修缮,成了如今的模样。 此事仅大当家与二当家知晓。 孟川合入帮不过年余,大当家生性多疑,未曾将总舵根基全盘托付于他,故而这条暗道,他至今蒙在鼓里。” 江陵微微颔首,心中了然。不再多言,继续向前。 暗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吴管事上前叩击三长两短,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地底的阴湿。 门后是一间布置简朴却极显格调的书房。 萧安似乎早已正立于案前等待。 见江陵与殷尘步入,他转身拱手,目光落在江陵那副布满裂痕的黑铁面具上。 “江小兄弟,殷捕头,今夜辛苦了。”萧安声音依旧温和,向吴管事使了个眼色,他便退下,接着便指着一旁的两把椅子示意二人上座。 江陵二人取下面具,并没有落座,而是拱手一礼,“萧当家过誉。今夜多谢你的帮助,我们也就不多叨扰,这就离去了。” 萧安笑笑,从一旁端出热茶,道,“不急,今夜小兄弟的表现十分经验,故而基于你如今炼皮境的实力,有事相求。” 二人于是落座。 萧安朗声道,“下月初七,黑虎帮将对‘圣月教’发动清剿。我邀你入局。” 江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圣月教?” 顿时想起那日走镖之时遇到的那些劫镖之人,不动声色地问道,“萧当家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萧安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叠卷宗与几本账册,轻轻推至江陵面前,才道, “圣月教近几月以神赐为名,在绥安县周边广设香堂。 以符水丹药蒙骗百姓,榨干家财。 或暗中勾结马匪,劫掠往来商会。更有甚者,截断漕运粮道。 这账册,是我黑虎帮所获,记录着他们敛财数额,不下百余两。 绥安北方朝廷鞭长莫及,县衙或被收买,或畏其势大不敢言。若任其坐大。” 他缓缓说着,目光如炬:“我萧安虽非什么正道魁首,但黑虎帮立足于此,靠的是规矩与底线。 圣月教所行,是断人根基、绝人生路的路。 剿灭他们,不为虚名,只为我们在这方水土还能有口安稳饭吃。 况且,你家人也在县里生活,早晚受到圣月教波及,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江陵沉默片刻,将案头三册账本与一卷残页逐一摊开。 其上墨迹深浅不一,列明各收支,条目细至铜钱。 目光掠过几行: “三月初七,绥安县城外青牛村。设消灾法会,需交续命符,三日敛银二十九两......” “三月初十,黑风峡。截天合商会盐铁车队,十二人尽殁。劫得精盐八十石、现银二百两。其教众提前三日埋设绊马索与火油罐,以响箭为号。事后焚车灭迹,伪作山匪所为。” “四月廿一,漕河渡口,劫沈家绸缎船三艘,杀押运武师七人......” 桩桩件件都交代地详细清楚。 江陵微微颔首。 萧安所说滴水不漏,言语间不乏大义凛然,也不缺利益剖析,再加上这明目清楚明白......于情于理,自己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萧安见他意动,微微一笑,“你只需在最后一场总攻时出手,前期事情不用参与。 事成之后,教中搜出所有库藏、田产、秘宝,皆按功劳明码分配。你所得,绝不会少于你在拳馆所得。” 江陵抬眼,望向殷尘,半晌才道,“萧二当家所言,为的确心动。但要说清楚,我仅代表自己,并没有调动殷捕头的资格。” 殷尘笑一声,“的确如此,我只负责这小子的安全,其余事端我断然不会参与。” 萧安眼睛眯了眯,笑着,“自当如此。” 协议达成,江陵二人便起身离去。 窗外夜风骤起,卷动案头残页。 萧安眼神阴郁,望向夜空。 棋局已布,只待落子。 ...... 江陵往家走去,刚拐进巷子,便见到自家门口,江成正叉着腰,小脸涨得通红,与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孩对峙着。 两人中间,站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双丫髻的漂亮女孩,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江陵下意识把身子往旁边的巷子里藏了藏。 感觉有瓜吃。 “喂,你看什么呢?”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回过头看去,正是穆青和戴钧。 他们刚从旁边巡了一圈街回来,便看见江陵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 江陵一把将他们拉到旁边,“嘘,一起看。” 三个头一起往里面探去。 “阿沅以后肯定是我媳妇!” 只见江成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我昨天还分了她麻酥糖!” “胡说!” 粗布男孩不甘示弱地跺脚,鞋底扬起一小撮土,“阿沅明明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要给我绣荷包!” 江成一把拉过女孩的小手,定定看着她,小脸板地十分认真, “阿沅,你不要给他绣荷包,我哥哥将来要考武举,当大将军。 到时候我们家出人头地了,我就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接进门!” “大将军?你哥哥怕是连隔壁王屠户家的狗都打不过!” 那男孩把女孩拽过来,哼一声,“再说了,娶媳妇得下聘礼,我家有三亩薄田,两头老牛,你家呢?” 这话一出,江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憋了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小女孩见状,连忙把剩下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人塞了一块,软糯糯地劝:“别吵啦,阿沅谁也不嫁,阿沅要一直跟你们玩……” 江成胡乱抹了把眼睛,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却坚定地说:“我哥说了,只要我好好练拳,将来什么都有。阿沅,你等我!” “江陵,你弟弟还是个情种啊。” 穆青张大了嘴巴,呆滞地说到。 摞在他头上的戴钧眼里泛着泪花,“好感人啊,这就是海誓山盟么?” “......” 江陵嘴角一抽,这么大个汉子还真是多愁善感,如果给你看琼瑶你岂不是会哭死过去。 还有,张媛你儿子真的搞早恋啊,你快出来管管。 第六十三章寻人 地下拳馆的高台上,气氛沉凝。 一名黑衣死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二当家,弟兄们在拳馆出口守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只苍蝇都没放出去。但那黑面煞……根本未曾离馆。” “未曾离馆?” 孟川合猛地起身,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眼底翻涌着暴怒的暗火,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好一个金蝉脱壳!定是趁乱摘了面具,混进那群赌徒里了。传令下去,把馆里里外外给我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是!” 而观众席最高处的阴影里,单于锋正负手而立。冷眼俯瞰着下方逐渐清场的场地。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短刀刀柄上的缠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江陵和辛奎之间的厮杀。 辛奎的恐怖他比谁都清楚,昔日自己也曾经和他战过一场,那日,其一记回马肘险些将他脊椎震断。 可即便如此,辛奎临阵破入炼皮境,竟仍被那面具人三拳轰杀。 黑面煞近月来的出场毫无定数,却次次精准咬住孟川合的爪牙,而且出手必是杀招。 不难猜测,此人定也是萧安所招,和自己目的相同。 单于锋攥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原以为自己是萧安手中可以被绝对信任的刀,可如今他却凭空召来这尊煞神。 是因为自己迟迟未能踏破炼皮境,所以动了换人的心思? 想起那枚能洗髓伐骨、重塑资质的血精丹,欲望和不甘便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若不能抢先所有人斩尽孟川合的羽翼,他这半年来在生死边缘的磨砺便成了笑话。 他缓缓闭上眼,将翻腾的杀意强行压下。 萧安前日跟自己提及的剿灭圣月教之事,如此看来自己必须入局。且日后的每一场截杀,都需要参与,不仅仅是那下月初七的最后一场。 唯有攫取足够的资源与功劳,才能尽快突破炼皮境的瓶颈。 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 炼皮境,已经困了自己太久了……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张媛出门卖织物去了。 江陵坐在院子里,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洗净了脸。 然后转头看向正蹲在墙角编草鞋的江成,语气带着点戏谑:“昨日你和那男孩争的那个小丫头,平日都爱吃些什么?” 江成吓得手一抖,草鞋险些脱手。 他转过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支支吾吾的,“哥,你,你咋知道的?” 江陵见状,轻笑一声,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看见的。那小女孩是挺可爱的,你眼光不错。 哥告诉你啊,追姑娘就得投其所好。” 他回忆了一下昨日那男孩的模样,又看看江成浓眉大眼的模样, “拿出点男子汉的自信来,你生得比那臭小子俊朗多了,不比你哥差。 女孩子啊,都喜欢俊的。走,去集市,哥带你去挑些她爱吃的零嘴。” 江成斜眼觑着自家哥哥,忽然嘟囔:“哥以前……是不是也这般把柳月姐姐哄到手的?” 江陵屈指在他脑门上轻敲了一记:“臭小子,以后少提她。你柳月姐姐已经许做别人的媳妇了,日子过得富足,我可不去扰人家的清净。” 江成听了反倒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就往院外拖,稚嫩的嗓音里透着股不服输的执拗:“不行不行,你这就跟我去买桂花饼送她!她以往最爱吃这个!只要诚心,定能把她追回来!” 江陵被他拽得踉跄半步,任由他拉着往巷口走,“别急,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 他双眼被初升的朝阳光刺了下,忍不住眯了下眼,“说实话,哥早就不惦记她了。缘分这种事,顺其自然便是。” 江成停下脚步,略带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没想到我哥竟是个朝三暮四、薄情寡义、用情不专的家伙。” 江陵脸一僵,“这些词儿你从哪听来的?” “隔壁马大娘常说。” 江陵想起来了,那马大娘的丈夫早年里被花楼里的姑娘拐跑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家里大半积蓄。 “......以后少跟她学,你哥不是那样的人。” 兄弟俩一路斗着嘴,穿过渐渐喧闹的街巷。 早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蒸笼的白雾、糖炒栗子的焦香、小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图景。 江陵陪弟弟挑了满满一竹篮的桂花糕、蜜饯与糖画,看着弟弟小心翼翼护着竹篮的模样,不禁泛起笑意。 ...... 与此同时,震远武馆二院的青石广场上,晨练的呼喝声正此起彼伏。 忽而,一阵清脆的环佩声打破了院中的节奏。 一男一女自侧门步入,引得周遭弟子纷纷收势驻足。 那女子身着一袭赤红劲装,腰间以丝绦轻束,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她容貌极美,眉眼间原本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媚,可神情却清冷端正,眼波流转之间透出习武之人特有的锋锐与肃然之气。 竟是陆言蹊。 在她身侧半步,沈子昂一袭月白长衫,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郁色。 “陆言蹊和沈子昂!他们怎会来咱们院?” 几个新入门的弟子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低声惊叹,“自入馆以来,陆师姐是我见过最为迷人的女子,那白沁绝对比不过她半分。”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压低声音道:“那是你眼界窄了,不曾见过陆微师姐。那位才是真正惊为天人的仙子!陆言蹊虽美,却还差了那种出尘的韵味。” 几人纷纷好奇,“她二人都姓陆,莫非是亲姐妹?” “非也。”那人摇头,“陆微是陆家知县老爷早年收养的孤女,虽冠了陆姓,和陆言蹊名分上是姐妹,却没有实质血缘关系。” “竟是如此!” “陆师姐此番前来,怕是为了侯策吧?他前日刚入了周杭公子的养武名册,陆家这是来递橄榄枝的?”有人忽地提议。 “多半是。咱们院里,如今在身份上能得了这位青睐的,怕也只有侯策了。” 陆言蹊踏入二院,对周围人的议论视而不见,四处寻找着什么。 沈子昂紧紧锁着陆言蹊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言蹊,你为何非要寻那江陵,莫非真对他动了心思?你知晓我对你的情感,家族里也支持,你此举……” “沈子昂。”陆言蹊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收起你那套说辞。我陆言蹊此生绝不可能嫁你,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至于江陵,我来此,为的是他前日战白沁时使的那套拳法。” 沈子昂听着前半句觉得心里恼火,后半句则是让他一怔。 脑海中迅速回放起那日的擂台。 江陵所用拳法确与刚猛沉雄的撼山拳截然不同,步法轻灵,劲路诡谲,如游龙戏水。 “若我没看错,那是平日衙门里缉拿通缉要犯的拳路。”陆言蹊纤长的睫毛微颤, “但比如今县衙那些粗浅的制式拳精妙数倍,发力更透,变招更疾。所以今日我来,是想向他讨要那种修炼法门。” 二院偏房外。 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对正在擦拭长刀的侯策道:“侯师兄,陆言蹊师姐来了。有人猜测,怕是冲着你来的!” 侯策握刀的手猛地一紧,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陆言蹊...... 几月前,侯策练拳时偶遇陆言蹊,后者随手指点了他撼山拳发力的不足,两人因此有了第一次交集,也算是认识。 他永远记得第一眼看见她的心动。 只不过,他清楚二人之间的差距,故而这份感情一直埋在心里。而她也成了他此后日夜苦修的动力之一。 想到陆言蹊有可能是来找自己的,他心头狂跳,迅速整理好衣襟,往外走去。 陆言蹊二人正坐在演武场旁的凉亭里等江陵。 一些围在她身旁试图搭话的弟子们,见侯策走来,皆心照不宣地退开两侧,让出一条宽敞的青石道。 侯策望着眼前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爱慕,挺直脊背。 如今他已算半个周家的人,前途可期,未必就没有机会。 只是目光掠过坐在她身侧的沈子昂时,心头掠过一丝酸涩。他克制朝他也微微颔首,接着拱手行礼:“陆师姐,沈师兄,不知道此来有何事?” 面对众人的搭讪始终面无表情,不曾开口的陆言蹊,此刻看到侯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清冷动人的嗓音格外撩人:“侯策师弟,许久不见。祝贺你突破炼皮境。”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低语。 陆学姐果然是来找侯策的...... 侯策胸膛微微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膨胀感悄然蔓延,“多谢师姐,我还有很多不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言蹊会继续把话题集中在侯策身上,她接下来的话却如冷水浇头:“不知道你们院的江陵什么时候来?” 满场顿时惊讶。 江陵? 陆言蹊居然是来找江陵的? 方才还暗自得意的侯策脸色顿时一跨,周遭弟子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背景深厚的陆家小姐,放着前途无量的侯策不问,竟是来寻江陵的? 虽然他在近期武馆比武之上也算是表现十分不凡,但和已经入了炼皮境、且被周杭所看中的侯策,还是有不少差距的才对。 恰在此时,江陵如常往二院的大门走,嘴里还嚼着着一块糯米糕。 太甜了。 江陵略有些不满,所谓甜品,就是要不那么甜才有精髓。 然而刚一踏入,他就敏锐地察觉到院中的气氛异样,原本喧闹的演武场此刻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他,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探究。 这是,怎么了? 他一怔。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在拳馆内的身份暴露了。 但昨晚萧安才和自己做了第二个交易,他并未提到消息泄露的事。 “江陵来了!”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来了?”又有人跟着问了句。 江陵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凉亭旁聚拢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然后,就是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径直朝自己走来,明眸善睐,主动开口唤他,“江陵师弟。” 江陵认出,这人正是那和刘万金对打过的陆言蹊。 可脑海中却是茫然。 这姑娘找我做什么? 第六十四章青睐 陆言蹊并未理会周遭窃窃私语,径直走到江陵身边,朱唇微启:“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言一出,数十道目光如利箭般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惊疑、揣测、艳羡交织成无形的网。 沈子昂眉头微蹙,本能地跟了上去。 他想起之前姐姐的再三叮嘱,强压下心头的不悦,皮笑肉不笑地说到:“江师弟,那个,许久不见。” 江陵能感觉到陆言蹊身上并无恶意。 视线掠过沈子昂那张刻意堆笑的脸,困惑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居然跟自己打招呼? 他微微侧身,看着陆言蹊的眸子,指了指沈子昂:“说话可以。让他离我远点。” 沈子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恼怒取代。 他猛地踏前半步,声音拔高:“你以为我想离你近?我是跟着言蹊……” “可以。”陆言蹊冷冷打断他,连头都未回。目光依旧落在江陵身上,语气平淡:“他本就是私自跟来的,与我无关。” 沈子昂如遭雷击,半张脸瞬间涨红。 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驳了面子,他胸腔里气血翻涌,就欲动手。 然而,陆言蹊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一股凛冽威压席卷向沈子昂。她缓缓转头,目光里暗含警告:“沈子昂,你若想在这里动手,最好先掂量清楚后果。” 沈子昂手背青筋暴起,却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终是退后几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江陵不再多言,转身朝院墙边的老槐树下走去。 陆言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树荫。 周遭弟子的目光如影随形,嫉妒、困惑、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陆师姐竟为了他,当众驳了沈公子的面子?” “莫非……陆师姐早就对他动了心思?” 沈子昂怒瞪那些说话的弟子,“不要胡说!那种贱民,言蹊才瞧不上!” 几人被他吓到,纷纷后退。 老槐树下,树影斑驳。 陆言蹊看向江陵,开门见山:“江师弟,前日擂台,你在撼山拳之中掺杂的那套拳法绝非寻常路数。 我观其理,至少是中阶功法。 我愿出三百两白银,或以陆家珍藏的中阶功法《流云身法》残卷交换,不知江师弟可否割爱?” 江陵眸光微动,顿时了然,她指的正是缉风短拳。 这陆言蹊眼力不浅,居然仅仅凭着几招,就看出了是中阶功法。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拳法并不是我独有,能否外传,需要等我问过其真正的持有者。” 陆言蹊眼睛骤然亮起,能拥有此等拳法的前辈,定是不凡人物,“不知道那前辈是谁?江师弟可愿引见?” 江陵略一思索,殷尘近日十分忙碌,不一定愿意,不过这陆言蹊似乎身份背景不凡,或许能对他在绥安县里的一些行动有所帮助,于是点点头:“我可以帮你问问。” “多谢。”陆言蹊难掩喜色。 思索片刻,她随即又道,“前日擂台之上你展示的那几手,不知江师能不能再演示给我看看?” 江陵没有推辞。反正之前已经出过手,也不算暴露。 再加上他并不反感陆言蹊,这姑娘背景不凡,但从始至终从未轻视过他,言语之间十分有礼。与她交好不是坏事。 他褪下外衫,站定,“自然可以,不过,陆师姐一会儿也请露几手给我看看,作为交换。” 陆言蹊颔首,并不推辞。 起手无风。肩背微沉间,拳锋已如游蛇吐信,寸劲在方寸间骤然炸开。没有大开大合的架势,只有精准到毫厘的距离把控与借力打力的巧劲。 陆言蹊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 她武学底蕴深厚,一眼便看出其中“以短制长、贴身近打”的调式。 踏步上前,双掌如风,与江陵拆起招来。 缉风短拳本就讲究“贴、靠、缠、打”,两人拳掌交错,距离极近。 衣袖摩擦,呼吸几乎可闻。 一攻一守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院中众人看得倒吸凉气,哗然声四起。 不远处的青石阶上,侯策与沈子昂恰好并肩而立。 侯策面色晦暗,沈子昂则面露不悦。 沈子昂余光瞥见侯策的神色,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怎么?侯策师弟,也对言蹊有意?” 侯策耳根一热,微微皱眉,反唇相讥:“沈公子不也跟在人家身后半步不离?” “我与言蹊是青梅竹马,我们之间的情分岂是你能揣测的?” 沈子昂眼神骤冷,语气狠厉,“我倾慕她多年,劝你趁早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她不是你能肖想的。” 侯策眼底掠过隐忍的不忿,缓缓抬眼,呛声道:“刚才陆师姐对你分明是不假辞色,连正眼都未给。 沈公子竟然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狠狠相撞,似有火星四溅。 旁边一名弟子看他们如此,默默提醒道:“二位师兄,别争了。看这架势,陆师姐怕是要被江陵拿下了。” 两人闻言,猛地转头。 只见那远处树荫下,两道身影交错翻飞,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彼此眼底。 沈子昂脸色顿时更青,侯策指节捏得发白。 “可恶!江陵!”沈子昂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猛地转向侯策,“喂,要不要联手?找机会废了他。” 似乎刚才还在和侯策相互呛声的不是自己。 侯策看见眼前一幕也是手掌紧握,牙根紧咬。但听到他的提议,还是沉默一瞬,缓缓摇头:“暗箭伤人,不是君子所为。我侯策不屑。” 沈子昂胸口一滞,骂一声真是个窝囊废。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脚踢向旁边一块大石。 结果石头没动,他自己却疼得龇牙咧嘴。 折腾半晌,又看了一眼江陵和陆言蹊,终是颓然垂下肩膀。 大爷的......自己打不过江陵,姐又严令不得动用家族势力。 报复? 自己咋报复? 狠狠转过身去,只余满腹憋闷。 该死的江陵! 树荫下,江陵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陆言蹊亦停下动作,额角微汗,眼中却亮得惊人。 “江师弟对拳法的领悟,竟然如此之深!”她忍不住赞叹,“等你问明情况,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承这份情。日后有机会,也希望能多多切磋。” “一言为定。”江陵点头。 和陆言蹊一战,他感受到了面前这少女的强大。 她掌法之凌厉,绝非自己所能敌。若不是她一直在收着打,哪怕自己用出全力,怕是也难以抵御。 今日的比武即将开始,陆言蹊邀请江陵一同朝正院走去。 身后留下一地心碎与窃语。 正院演武场边缘,袁诚二院所在。 陆明正蹲在石阶上,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身旁特意留了个空位,油纸包里还留着两个青椒火腿馅的包子,热气早已散尽。 “江师弟怎么还没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陆明下意识回头,只见江陵正与陆言蹊一并走来。 两人虽未交谈,但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啪嗒。” 陆明嘴里的包子直直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他瞪大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一天没见,江师弟竟然得了陆师姐青睐?! 第六十五章吃醋? 武馆偏堂内,一处安静的小院中。 赵婉清正坐在石桌旁,慢慢抿着茶。 她一身淡青色长裙,神情从容。对面站着的何川却明显有些拘谨。 “为何要私自联络管事调换今日签位?”赵婉晴问。 何川躬身一礼,眼神有些躲闪,“弟子此举,只是实在看不过去白师妹被那江陵所辱,想替她出出胸中恶气。” 赵婉清冷哼一声,指尖停了动作, “罢了。年轻人争风吃醋,虽上不得台面,倒也情有可原。那江陵索性也就是个小人物,怀不了我们的事。下不为例。” 她话锋骤然一转,“长龙武馆这几日替咱们背了黑锅,如今外头风声紧,许多弟子之间开始出现矛盾。 之后你再处理现场时,记得留些袁诚那边弟子的物件,做得像些。” 何川立刻明白了赵婉清的意思,拱手说到:“教头英明。弟子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去吧。”赵婉清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盏,“演武场快开场了,别误了正事。” 何川躬身退出,理了理袖口,大步朝演武场走去。 ...... 演武场人声鼎沸。 白沁一袭水绿罗裙,自侧门袅袅步入,引得许多弟子频频朝她看来。 她浅浅笑着朝众人打招呼。 我还是如此受欢迎。她想到。 可却突然发现更多人的目光并未朝自己看来,往那些人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便见江陵与陆言蹊走在一处。 身边人都不断赞叹着陆言蹊实在是惊为天人,直接忽视了她。 白沁忍不住跺了跺脚。 她最恨陆言蹊那副模样,嫉妒她天资不凡、众星捧月。二人私下交手,她更是屡战屡败。 此刻见自己讨厌的二人竟走在一处,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 她思索片刻,眼波一转,敛去妒色,径直朝二人走去。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看见白沁到来,给她让出一条路。 白沁此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柔弱姿态,竟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凑到江陵身侧。 微微垂眸,声音娇怯却足以让周遭弟子听清:“江师弟,想不到你居然和言蹊师姐如此亲密,前几日你追求我之时,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说罢,还似有若无地瞥向陆言蹊。 分明是要当众上演一出戏,既恶心陆言蹊,又欲将江陵推至全院弟子的对立面。 “什么?这江陵竟然如此不要脸皮!想要脚踩两条船?” 有人顿时吃惊。 江陵哪能看不清她那点拙劣的心思。 小妮子,茶功我见得多了,你这点小手段我还不看在眼里。 想泼我一身脏,再把陆言蹊也拖下水? 好啊,那你自己也别想独善其身。 “哦,是么?”他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没待白沁反应过来,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狠狠箍住。 白沁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白师妹莫要误会。”江陵声音清朗,凑到她耳边,“我与陆师姐方才仅在门口偶遇,闲聊两句罢了......倒是你,昨夜在我榻上辗转难眠,今日怎么倒是生分了?” 白沁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猛地挣扎:“江陵!你不要胡言乱语,辱我清誉!” 江陵嘴角露出冷笑,松开她,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沁儿,昨夜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白沁只觉得胸口火烧火燎地,江陵上一次拍了自己的后腰,就让她羞耻了好些天,这次竟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她揽在怀里! 简直无耻! 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目光如芒刺般扎在两人身上。 “白沁怎么已经和江陵......” “不可能吧?他在胡扯!” “如果是假的,那白沁今日为何看见江陵和陆师姐走在一处,便直接前来质问?定是心里酸涩!” “住口!”此时,一声暴喝突然从人群后传来。 何川大步流星走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将白沁护在身后,怒视江陵,“江陵,你这种粗鄙之徒,也敢在此污蔑白师妹清白?” 江陵闻言,神色骤然黯淡,指着何川,声音愤怒, “白沁,你今日在众人面前与我划清界限,就是为了他? 真是没想到,你竟是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 一旁的陆言蹊原本因白沁的刁难微蹙眉头,此刻却早已是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微微发抖,硬是将涌到喉间的笑意憋了回去。 她看着江陵侧颜,一想到那日白沁被江陵打赢了,再结合她那小心眼的性子,哪能看不懂现在的局面? 刚刚接触下来,还以为这江陵师弟是个寡言的闷葫芦。 没成想,这人心思如此活络,反过来把白沁弄得一身腥。 何川勃然大怒,气血上涌,右拳裹挟着劲风就要轰出:“我宰了你!” 陆言蹊眼神一凝。这何川实力超过炼皮境,江陵怕是不好对付,脚步一踏,就要出手帮忙。 “铛!” 此时一声铜锣骤响。一个维持秩序的教习横插而入,长棍点地,气劲将何川震荡开来:“私斗者逐出演武场!都给我退下!” 何川硬生生收住拳势,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江陵,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擂台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江陵冷冷回敬:“一个不知廉耻的奸夫,也配威胁我这个正牌夫婿?” “你!” 白沁气得浑身发抖,生怕众人真信了江陵的鬼话,再也维持不住柔弱人设,声音尖厉,“我白沁此生绝不会与你这等无耻之徒有任何瓜葛!”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 何川狠狠瞪了江陵一眼,紧随其后。 周围已是一片哗然。 “这江陵一日之内,竟接连让两位师姐为他争风吃醋?” “何川可是炼皮境一层的高手,这下擂台上的梁子结大了,江陵不会被他打死吧……” 陆言蹊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花枝乱颤,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等笑够了才揶揄道, “江师弟,你居然能想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还真是不一般。 你就不怕武馆里的弟子视你为仇敌? 最重要的是,那白沁家里也有些权势,自家小姐受到如此折辱,断然不会放过你。” 江陵恢复了平日里的正常表情,谦虚道,“师姐过奖了,随机应变而已。至于报复......” 他看陆言蹊一眼,“要不我请师姐护我周全?” 陆言蹊阳光下的眸子眨了眨,美得像是朵向阳的海棠花。心想这人倒是挺自来熟,于是也不拘着,扬扬下巴,“如果你愿意把那拳法直接送我,我可以考虑。” 江陵耸耸肩,“那还是算了,这交易可不划算。” 有殷尘在,他可不怕。 这么久时间了,他一次都没出过手,唯一一次自己遭遇危险还是被萧安所救。 总得让他发挥一下价值再走,不然自己岂不是白答应赵铁鹰的条件了? 见他有恃无恐的模样,陆言蹊忍不住好奇,“难道你有所依仗?” 江陵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陆师姐,想探究我的秘密得拿东西来换,起码一本中阶功法。” 陆言蹊哼一声,学他刚才的语气,“算了,这交易可不划算。” “陆师姐倒是很好学。”江陵轻笑,话题一转,“不过,你和那白沁是不是有仇?她看你的眼神实在不太对劲。” 陆言蹊满不在乎地说到,“仇算不上,只是被我揍过几次,所以恨上我了。” 江陵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那还真是可怕。 擂台赛即将开始,陆言蹊跟他打了个招呼,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陆明蹲在石阶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呆滞地看了看走过来的江陵,又看了看远去的陆言蹊,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喃喃道:“江师弟……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江陵欣然接受他的夸赞,“师兄学会了么?” 陆明尬笑着心里腹诽。 学会? 我学个狗屁啊! 第六十六章出掌 河堤上,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芦苇的腥气扑面而来。 阿强扛着铁锹走在上工的人群里,脚步比前些日子稳当了许多。 那场大伤总算熬了过去,只是身子骨还没完全养透,干起活来仍觉得有些发虚。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江陵这段日子的照料,经常送些补药来。 他低头拍了拍粗布褂子上的泥点,袖口磨出的毛边和层层叠叠的补丁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阿强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平。 许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书吏公服,腰间束着规整的布带,头上戴着方巾,手里还夹着一卷公文。 那身衣裳浆洗得笔挺,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与周围满身泥汗、衣衫褴褛的河工们格格不入。 阿强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卑悄然漫上心头。 许平也看见了他。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阿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迈步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却也掩不住那股傲气。 “阿强。”许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如今这样子,还真是难看。” 阿强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话,“你有什么事?” 许平手指随意地拂了拂袖口,语气渐渐抬高了些:“如今衙门里的朱典史对我颇为看重,许多文书案卷、钱粮账目都交到我手里。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升个正经的典吏也不是难事。”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阿强默默听着,握紧了手里的铁锹柄。 许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热络起来,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等这几日忙完,我做东,请你、江陵,还有柳月,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阿强抬起头,看着许平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我去问问。” 许平满意地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衙门点卯,你上工吧。” 说完,他转身,背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阿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震远武馆,演武场上。 抽签开始,台上那人说出“袁教头门下二院弟子江陵,对阵,赵教头门下弟子何川!”之时,全场沸腾。 陆明瞪着眼向江陵望去,“江师弟,你这运气可真是逆了天了。” 江陵唇角微动,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国粹。 运气?巧合?他绝不相信,这签位十有八九被他们动了手脚。 叹口气,这下可不太妙。 何川已是炼皮境,实力几乎与自己相当。 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藏真实修为,又要赢下此战,绝非易事。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思索片刻,脑海中闪过前几日与殷尘交手的一幕。 他曾经将那手粗陋的小无相印掌法藏于缉风短拳的劲路之后进行试探,大概是因为这掌法连入流都没到,且其入流的掌法路数和很多基础掌法也很相似,所以连殷尘这等老手都未能察觉。 殷尘问起,当时他只推说是和武馆里某个弟子所教,便轻易糊弄过去。 小无相印,掌法刚猛。将其混入贴身缠打之中,即使熟练度连300都没到,依旧产生了足以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武馆三位教头也都是炼肉境修为,他只出一手,大概率是不会被认出的。 打定主意,江陵跃上擂台。 何川已立于对面,周身气血隐隐鼓荡,皮膜下似有暗流涌动,死死盯着江陵,“江陵,今日我断然不会放过你!” 看台上,几乎所有弟子都摇头叹息。何川过往战绩彪炳,以刚猛霸道著称,再加上二人之间的恩怨,江陵怕是要栽在这里。 江陵扭了扭手腕,“既然你对她用情如此之深,我也不愿夺人所好。 如果我现在把她让给你的话,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你休想!”何川浓密的断眉狠狠皱起。 “何等暴力。”江陵无奈摇头。 看出江陵在戏弄自己,何川深吸口气,平复心绪,冷笑一声,“你这是想乱我心神,好在对战中失手么。” 听见这句话,江陵表情逐渐变得冷淡,“你倒是不笨。” 气氛骤然紧绷。 执事一声令下,何川并未如寻常武者般踏步抢攻,而是身形微沉,右腿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扫向江陵下盘。 这一腿起势极轻,落点却刁钻狠辣,腿风过处竟带起一阵阴柔的暗劲,与白沁的腿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何川的腿势更添了几分沉浑与霸道。 江陵眼神微凝,不硬接其锋,趟泥步如游鱼般滑开半步,左臂同时抬起,撼山拳的起手式稳稳架住腿影。 拳腿相撞,闷响如擂鼓。 何川只觉力道如泥牛入海,已经从白沁那里知晓,这玄鳞拳套十分不凡,能将部分劲力卸去。 他冷哼一声,变招极快,专攻江陵肋侧与关节。 江陵则以缉风短拳游走反击,拳路短促刁钻,步法轻灵,专打时间差。这个程度的对决,撼山拳已经无法应对。 两人交手十余招,何川越打越烦躁。 对方明明境界不如自己,却总能以毫厘之差化解杀招,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每一记变招,节奏隐隐被对方牵制。 久攻不下,何川心头火起,气血猛然催动,腿势陡然加重。 他身形骤然拔高,右腿如战斧般劈下,带起凌厉的破空声。 江陵眼中精光一闪,故意在回防时慢了半拍,左肩微露破绽,气息也刻意紊乱了一瞬。 何川果然中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腿如毒蛇出洞,直取空门。 就在腿风及体的刹那,江陵身形骤然一沉,缉风短拳的虚招瞬间化实,右臂如弓弦般反弹而出。 拳影之后,一记毫无征兆的掌印悄然探出! 掌出无声,却带着刺骨的杀伐之气。江陵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红芒,掌缘精准印在何川支撑腿的膝弯处。 “砰!” 一声闷响,何川整个人重心骤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看到这一幕,四周众人皆是惊讶到了极点。 他们看到了什么? 江陵把炼皮境的何川打飞了出去? 何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腿骨剧痛,气血如沸,经脉竟宛如一股阴狠的暗劲彻底封死,数息之后才逐渐缓解! 看台上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看清那一掌从何而来,更无人明白炼皮境的何川为何竟然会一招溃败。 江陵收回手掌,抚了抚衣袖,将出了一掌的那只手藏在袖口里。 那只手正在不断抽搐痉挛,掌中缓缓渗出血来。 江陵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经脉隐约要断裂的感觉传来。 遭了。 忘记上一次自己和殷尘的交锋使用的是炼皮境的境界。 而现在,以还没进入炼皮境的实力使用这一掌法,虽然生生把何川直接击溃,但自己的经脉、血肉也因为承受不了其中的力道,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他不等宣布自己获胜的消息,立刻转身下台,钻入人群之中。 伤口得赶紧处理,绝对不能暴露。 另一边,看台上,陆言蹊看着江陵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六十七章条件 江陵这一胜,实在太过突兀,仿佛一记闷雷砸进死水潭。 当何川被两名执事弟子抬下擂台时,偌大的演武场竟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方才江陵那一掌,虽然是藏招,但未免快得违背常理。 多数人只觉眼前一花,何川就飞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 何川在武馆之中名气不小,他不仅早早突破炼皮境,而且战绩稳定,在弟子排名中一直处于前列。 而江陵,不过是个连炼皮门槛都未摸到、入馆只有三四个月的新弟子。 以弱胜强本就不易,何况是这般摧枯拉朽、毫无征兆的碾压。 侧隅的袁诚更是面露惊色,缓缓起身,目光死死盯在江陵朝台下走去的背影上。 那一掌别人或许没有看清,但他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力道并不算惊人,却极其精准,像是早就算好了何川重心移动的轨迹,然后在最恰当的一瞬间出手,将整场比斗的节奏完全逆转。 其威力更是有些不太寻常。 袁诚心中暗暗思索着。 这年轻人之前他并未太过关注,虽然战绩一直不错,但多少看起来都有些运气和讨巧的成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天赋根骨实在太差。 可如今看来,他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弟子的水平。若说是侥幸,这侥幸未免太过连贯;若说是底蕴,他分明连炼皮境都未破。 想到这里,袁诚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看来之前对这小子的判断,还是太轻率了。”他暗暗思索,“得重新评估才是。” 与袁诚不同,高台之上的赵婉清,神色却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她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怒火。 何川输得憋屈,输得莫名其妙,但这绝不代表江陵真有什么通天手段。 轻敌了。炼皮境的气血,岂是未破境能轻易撼动的?定是他见对方境界低微,收了三分力道,想猫戏老鼠,反而中了江陵示敌以弱的计谋,被钻了空子。 冷哼一声。 若是他一开场便全力碾压,哪里轮得到被翻盘? 何川毕竟是她的弟子,如今在众人面前输得如此难看,多少也让她脸上无光。 而此时的江陵已经走下了擂台。 他的神情看起来依旧平静,悄然离开,进了一侧的茅房。 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药粉,露出已然滴血的手掌。 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痛得他一个机灵。 然后用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包扎完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不影响行动,这才推门离去。 这小无相印实在是霸道,以后真要小心使用了。他默默想到。 演武场的比试还在继续。 很快,又一场备受关注的对决开始了。 这一次上场的人是周杭。 周杭在武馆里的身份本就特殊,因此每一次出手都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他的对手,则是赵婉清门下一名在宋宵所送的册子上排名第十一的弟子。 这名弟子名叫杜锋,修为同样是炼皮境,在赵婉清一系的弟子中也算小有名气。 许多人都觉得,这一场应该会是一场颇为激烈的对决。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周杭的动作看起来并不急躁,他的步伐稳健,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脚踏得极重。 紧接着,拳头已经到了杜锋胸前。 那一拳并不花哨,却快得惊人。杜锋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被击中,再也爬不起来。 一招。 仅仅一招。 杜锋便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周杭站在原地,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仿佛打他是脏了自己的手。 高台上的赵婉清脸色更加难看。 她原本还在为刚才何川的失利而不满,此刻看到自己另一名弟子竟然被周杭一招击败,心中的怒火几乎压不住。 “都是废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手中的茶盏都被捏得微微作响,甩袖离去。 …… 另一边,江陵已经悄悄离开了武馆。 殷尘正靠在一棵老树下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 “今天赢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江陵点了点头,坐到他旁边,缓缓吐出口气。 见他手掌上布条渗出的血迹,殷尘微微皱眉,“这怎么回事?受伤了?” “是啊,炼皮境的对手,我赢得不轻松。”江陵打了个呵欠。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江陵提起陆言蹊的事情。他把陆言蹊想要交换那拳法,以及和殷尘见面的请求说了一遍。 殷尘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见面就不必了。”他淡淡说道,“我身份不方便。” 江陵并不意外。 “不过……”殷尘看了他一眼,“那拳法倒是可以用来交换,毕竟也不是什么秘法,但毕竟是中阶功法,得换些好东西。 据我所知,那陆家存在不少价值很高的功法,都在藏书阁里,你最好能亲自去挑选。” 江陵轻轻颔首,他向来不做亏本买卖,自然要拿到足够的好处才行,“我会转告她。” 半晌,又看他一眼,“对了,你咋知道的?” “你们县里大大小小的家族我都探了一遍,大到大小主堂,小到东西茅厕,都了如指掌。”殷尘满脸得意。 江陵嘴角一抽,有实力还真是能为所欲为。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将县里打探地如此详细? 满脸狐疑地看他一眼,“殷捕头,我突然觉得,你留在这里是不是压根不是为了保护我,而只是以此为借口留在绥安县......你们原本就有别的目的,而且不是你们之前所说的,只是想随意探究一番,对么?” 殷尘脸色一僵,挠挠头,没想到他如此敏锐,不去看江陵质询的目光,“嗯,的确是这样。但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你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微微挑眉,江陵也没继续质问。 算了,的确和自己没关系。 这一轮过后,还有一场,他便能进入第三轮比试,也就正式进入前十了。 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稳稳进入前十,然后去镖局寻个活儿做。 …… 傍晚,绥安县下了大雨。 长龙武馆的人最近心情很差。震远武馆闹出的那些事,最终被推到了他们头上,这让许多长龙武馆的弟子都憋着一口气。 城西。 血腥气混着雨水弥漫。 宋宵背靠湿滑的青砖墙,左臂已不自然地垂下,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身旁,三名刚入门的弟子蜷缩在地,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喊都发不出声。 “震远武馆的废物。” 为首的黑衣汉子一脚踩在宋宵的胸口,靴底碾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身后,七八名长龙武馆的打手手持短棍,眼神如狼。 宋宵脸上堆的肉都被打得青紫,死死瞪着对方:“我可是宋家的,你们就不怕我家里的报复?” “报复?”黑衣汉子嗤笑,俯下身,拍了拍宋宵的脸颊,“你宋家算什么东西,老子我还看不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重重踹在宋宵腹部。 宋宵如虾米般弓起身,一口鲜血喷在泥水中。 一旁另外的几个弟子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却被一名打手揪住头发拖回,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黑衣汉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地狼藉,“下次,断的就是你们的脖子。” 雨势渐大,冲刷着巷子里的血迹。 宋宵委屈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眼眶发红,眼泪缓缓流了出来。 可恶! 我就和几个朋友一起来逛个街,恰好逛到长龙武馆附近而已,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第六十八章镖单 第二日,江陵没有比赛,殷尘有事出去了,他就去武馆练拳练了一整天。 日头偏西。 刚出武馆,他就看到一个身影正蹲在门槛上啃冷饼。 “阿强?”江陵讶异,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阿强抹了把嘴站起来:“有事找你。昨天我碰到许平了。” 江陵微微皱眉,“他说什么?” “他说现在在衙门里混得不错,还想请咱们几个再聚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多少有点复杂。 江陵本想回绝。这许平说是请客,怕只是想炫耀而已,不如多练两趟拳。 但望了望阿强手里的半块糙饼,又忍不住皱眉,“他请客?” 阿强点头。 “既然他请客,那就去。” 阿强一愣。他也以为江陵会拒绝。 江陵拍拍他的肩膀,“衙门里的书吏请吃饭,不捧场岂不是不好?” 衙门里的书吏请吃饭,不狠狠宰一顿不是亏了? ...... 之后的最后一场擂台赛,江陵又抽到了一位一院弟子。 奶奶的,这破签肯定被做了手脚。 他活动了一下仍隐隐作痛的手掌,虽然还隐约作痛,但这对手比起何川还是差了太远。 双方交手不过四五招,江陵便寻着破绽将其逼下擂台,胜得干脆利落。 第二轮比赛彻底结束了。 江陵三场全赢,在整个武馆排名中,甚至和周杭、陆言蹊这种人的积分相等,但按照境界分排名,排在了第八。 侯策平了一场,堪堪挤进第十名。 这是所有二院弟子都没想到的。 如今评价逆转,很多人都说江陵恐怕才是他们二院真正的第一人。 值得一提的是,进入前十的人之中,袁诚的弟子足足有四人,包括周杭和刘万金,高云山手下则是三人,赵婉清手下弟子三人。 原本以赵婉清估计,何川和白沁都是前十名的有力竞争人选,自己就能独占五名,谁知他们居然通通被江陵所败,被挤出了前十。 此刻已经是看江陵此人愈发不顺眼。 接下来是一周休赛期。 江陵没有休息,径直前往城南的青龙镖局。 这绥安县之中,处于第一梯队的天合镖局背靠天合商会。 规模与配置极高,有着三进大院,常驻镖师白沁十余人,趟子手、马夫、账房、铁匠齐全。拥有包铁重车辆、河套良马众多,算是湘城在各个县城里所设分号。 第二梯队便是青龙镖局,算是中坚力量、江湖老牌。 第三梯队叫做顺金镖局,草根组成的新兴镖局。 武馆弟子接镖,既是历练,也是谋生。 天合镖局固然好,但对江陵来说,有陈铮这层熟人在,若真遇上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青龙镖局坐落于城西中段,两进青砖大院,门楣悬黑底金字匾额,两侧旗杆高耸,杏黄镖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告知他的意图,便有人引他进入院子。 迎面是趟子手院落。院中停放着十余辆包铁皮的青篷镖车。 车轴涂着厚桐油,马厩里拴着河套马,伙计拌着豆料麸皮,空气里混杂着干草、马汗与皮革味。 几名趟子手蹲在石阶上打磨护腕,见生人进来,只抬眼打量一瞬,便低头忙活。 镖局不养闲人。 穿过垂花门,便是接镖的柜房。 正中一张宽大的条案,两侧靠墙立着多宝阁,陈列各州府舆图、路引文书与历年镖单。 香火缭绕,供着关二爷牌位。 镖局讲究这些,每逢出镖必上香敬酒,求个平安。 江陵来到管事房,开口找陈铮,却被告知他三日前已押镖出城,起码三四日才会回来。 这时候,路过一名满脸风霜、左颊带疤的中年汉子。 此人是陈铮过命的交情,在镖局里资历极深,此刻正端着粗瓷茶碗歇息。 “找陈铮老弟?”老疤上下打量江陵一眼,咧嘴笑了,“小子是来接镖的?和陈铮什么关系?” 江陵点头,“他是我师兄。” “哦,震远武馆的。我叫老疤,陈铮的兄弟。你境界多少?” 江陵犹豫了一下,“炼皮境一层。” 两轮比试已过,接下来遇到的对手都是炼皮境的高手了,自己也没必要再藏。 “还不错。”老疤也不废话,从案上抽出一叠镖单:“既然你是陈铮的师弟,那我就给你讲讲清楚。 炼皮境上下的行情,三五两到二三十两都有。 便宜的是短途跑腿,贵的有跨城护货。 总酬金按局抽三、主镖师得五、趟子手分二分配;若遇险加镖,需重新立“加险契”,酬金上浮五成到七成不等。 咱们局里就一个炼肉境的高手,请他出手,一趟六七十两起步,少一个子儿都不干。” 江陵目光扫过一张张镖单,很多都是些长途镖单,虽然给价很高,但他时间不够,无法完成。 直到看到以下这张,眼眸亮了亮: 立镖单字据人:[隆盛昌布行] 承运镖局号:[青龙镖局] 货名:[上等绸缎拾二十匹] 包装:[油布捆扎,木箱封装,共五箱] 镖值:[计白银五百两整] 行程路线: 起镖:[绥安县库房] 止镖:[襄玉县赵记绸庄] 限期:[自四月十五日起,三日内送达] 费率:[按镖值抽百分之二十] 付款:[起镖日付半数,余款收镖后结清] 三日内送达的镖单,且从绥安县到襄玉县也很近。比较符合自己的需求,江陵道,“那就这单了。” 老疤点点头:“像这种短途镖单,一般都不会有太多风险,你是新人,跟紧趟子头就行。” 接了镖,老疤把江陵往外送。 柜房角落的阴影里,一名负责登记路引的管事正低头核对镖单。他耳尖微动,将江陵与老疤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待江陵走远,他立刻搁下笔,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陆”字的铜牌,匆匆往后院走去。 屋外,老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荷叶包裹而成的饭团,递给江陵,介绍道,“像你这种短途走镖,大伙儿一般都会带些饭团、糍粑或者馕、大饼之类,加上肉脯和酱菜调味,既能饱腹又有些滋味。” 江陵咬了一口。 就是普通的米饭,撒了些许咸盐,算不上可口,但肯定比上一次他吃的冷硬窝头要好得多。 毕竟那时候他太穷,连准备这样的饭团都显得太过奢侈。 这一次就不同了,手头有了钱,再加上这饭团的灵感,他能自己准备出许多既有营养又好吃的干粮来。 老疤自己又拿出一个塞到自己口中,随意说道, “不知道你清不清楚,陈铮前几日帮他一个兄弟查一个案子,闹得挺大,说是什么邪功出世。” 江陵便想起那日在酒楼里遇到杨霆的事情,“结果如何?” “压下来了,查无实据,无疾而终。唉,这世道,水太深。”老疤啧啧两声,脸上的疤显得有些狰狞。 江陵皱眉思索。 压下来?什么势力能压下人命案?更何况还是军营里发生的人命案。 其中牵涉的势力恐怕不是自己能揣测的。 又随意聊了几句,就拱手道谢,转身离去。 ...... 半个时辰后,陆府偏厅。 陆连听完管事的禀报,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陈铮的人?” “是,就是上次和您一起参与那次运茶镖单的人,我查了一下,叫做江陵,正是震远武馆的弟子。” 陆连摸摸下巴。 这单镖单是他家名下的布行所运,走的不是寻常官道,他这边已经收到一些消息,也许会遇到变数。 而正因为这变数,家族里专门派来陆言蹊跟镖。 虽说律法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但却无法杜绝人性对财富的追求。 官员利用家族经商敛财并不稀奇。 只要居幕后,以族亲、姻亲等为媒介,利用职权获取垄断资源、提供便利,将公权力转化为家族私利,便能实现财富隐蔽扩张。 想起了陆言蹊,陆连便忍不住揉揉眉心,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多年前,陆微初到陆家,怯生生地站在廊下。 自己故意将墨汁泼在她新裁的裙裾上,还动手打她,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满是快意。 这时,陆言蹊冲了出来,将她护在身后,冷着脸斥责他这个哥哥。 那一刻,看着曾经自己最疼爱的妹妹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嫉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这么多年来,陆微抢走了无数本该属于他的目光、他的地位,而陆言蹊,却始终护着那个外人。 真是可笑。 陆连眼中寒光闪烁。 “去,安排一个炼皮境三层的人进这趟镖,给陆言蹊使些绊子。” 陆连声音很冷。 既然她喜欢护着别人,这次,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护自己。 想了想,又吩咐一句,“注意别伤她性命。” 管事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陆连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 陆家内部派系林立,父亲近年偏重陆微和陆言蹊,他天赋比不过妹妹,更加比不过陆微。若想在族中站稳脚跟,必须用些盘外招。 这趟暗镖若出事,责任必落在押镖人头上。 而他便能顺理成章接管原本属于她的部分外务。 至于江陵......不过是个顺手清理的棋子。 第六十九章宰一顿 隔日正午,陆府。 陆家的宅邸极大,层层院落彼此相连,远远看去既庄重又古朴。 陆言蹊正坐在一间偏厅里整理资料。 桌案上摆着厚厚几叠册子和详细的路线图,是这次走镖的记录。 陆家生意遍布周边县城,每一次货物押运都要仔细核对人手与路线,她向来不喜欢把这种事情完全交给管事处理,关键环节都会亲自过目。 她一页一页翻着名单,将前往襄玉县这趟镖中的镖师、车夫、随行护卫以及货物数量逐一核对。 昨夜家族里刚讨论过这次押运的情况。最近城外局势不稳,若不是这批货已经和商号定好了交付时间,陆家其实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走镖。 翻到名单中间时,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临时雇佣趟子手的记录,其中一个名字让她微微愣住。 江陵。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陵竟然会在休赛期跑去镖局接活。也是,他出身贫寒,练武一途又艰难,镖局走镖是许多武馆弟子赚钱的选择。 她目光在地图上掠过,停在这趟走镖的某个路段之上。 半个月前,有商队在松岭遇袭,死伤惨重。 后来有人去查看现场,发现尸体上满是被野兽撕咬的痕迹。 那一带原本有不少猎户常年在山里打猎,野兽数量一直不多,如今却突然变得频繁。 有人猜测,这或许和军方赵千户前些日子剿灭山匪有关。 那些山匪平日里以捕猎和截道为生,虽然对商队来说是威胁,却也在无形中压制了山林里的猛兽。 陆言蹊想到这里,想起几天前在武馆里江陵和自己说拥有那拳法的前辈愿意将拳法与自己交换,但条件是让江陵去陆家藏书阁亲自挑选一本中阶功法。 她前几日比较忙,虽然答应下来,但没空请江陵过来。 现在既然对方正好参与这趟镖,而她又本来打算亲自随行,不如趁这个机会先见他一面。 她叫来一名管事:“帮我去找在震远武馆袁诚门下的学武的二院弟子,叫江陵,说我想见他,让他来陆府。” 管事眼露怀疑,心想武馆二院的弟子而已,居然值得让小姐亲自邀请?到底什么来头。 但也没多问,应声离开。 …… 与此同时,湘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口,许平正站在门口等人。 他今天穿得十分讲究,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没过多久,街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江陵、阿强是一起来的。 许平远远看见他们,等他们走来,才皱眉,“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酒楼,“这里可是绥安县数一数二的地方,平常人想进来都得掂量掂量银子。” 江陵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往上走。 “江陵!我在跟你说话!”许平下意识要去拽江陵衣服后摆。 手刚伸出去,整个人便僵了一下。 莫名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又被浓郁的耻辱感狠狠压下。 不,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贫穷到让自己都恶心的穷小子了! 再也不需要拉着江陵和阿强的衣袖,就如那日的雪夜街巷中,他被那些富家公子殴打时,只能悲惨地躲在他们身后。 江陵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缓缓回身,“柳月还没到?” 语气平淡。 看着江陵面对自己的时候丝毫没有任何自卑之色,许平便觉得心头一阵憋闷。 凭什么? 凭什么当年你面对那些人的欺凌,就一副毫无惧怕的模样,如今面对一个比你地位高了如此多的我,还是如此? 甚至,还要更加淡然? 反倒显得如此在意的自己成了个可笑之人。 “江陵,你......”他心头的不甘和妒忌翻涌起来,就要爆发。 “你们怎么不进去?”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柳月今日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长裙,她肤色本就白皙,在淡色衣衫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清透细腻。眉眼柔和,带着几分温婉。唇色浅淡,像是刚沾过一点浅浅的胭脂。 “柳月......”看见柳月,许平整个人的火气瞬间被浇了下去。 若是没有霍员外,他此次也不可能来到绥安县,更不可能受到赏识。 “没什么,走吧。”江陵笑笑,拽着阿强就往里走。 入门先见一座紫檀木底座的琉璃山水影壁,既作装饰,也避免室内一览无余。 绕过影壁,是宽敞的大厅。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张黑漆方桌,配以长条凳。桌上简单放着竹筷筒和醋壶。此时正是饭点,人声、跑堂唱喏声、杯盘碰撞声交织,热气腾腾。 三人选了一张散桌。 刚坐下,许平就开始介绍桌上的菜牌,说这些菜如何可口,普通人一年都未必吃得上一回。 江陵听着这些话,注意到一旁有些坐立不安的阿强,微微皱眉。 等许平说完,他忽然开口:“许公子既然这么大方请客,那我们多点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许平一怔,接着嗤笑一声。 在他看来,江陵这种出身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菜。既然对方想装模作样,他反倒乐得看笑话。 “当然,想吃什么随意。” 江陵于是把小二叫了过来,他翻开菜单看了几眼,然后开始慢悠悠地点菜。 只见第一行的招牌菜是:会仙一品锅。 大杂烩,内有鸡块、猪肉、炸肉丸、蛋饺、笋干、白菜等,用料扎实,用海碗盛装, 120文一份。 江陵指了指,“这个来一份。” 炭烤羊肋排:每日限量,外焦里嫩,香气四溢,30文一根 “这个来十根。” “再来一份清蒸江团鱼。” “还有这个酱爆鸡丁。” 江陵几乎把菜单上最贵的肉菜都点了一遍,一口气点了七八道。 许平脸色越来越黑。 他一个月俸禄也就一两二钱。那些菜加起来,至少要花掉他两三月的俸钱。 可话已经说出口,他又不好反悔,只能强撑着用嘲讽来掩饰,“你恐怕连这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江陵=笑眯眯地点头,“当然。我这辈子连县衙都没见过,怎么可能见过这么昂贵的菜品,都是胡乱点的。” 许平脸皮一抽。 阿强看着许平一边心疼一边还要装作大方的样子,心头莫名有些快意,和柳月一起憋着笑,相互看一眼,莫名地升起几分熟稔的默契。 看着阿强,柳月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四个人凑在一处,遇到些好玩的事,他们总是会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那时他们的关系简单而亲密。 她顿时觉得酸涩。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已经变了,人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很快,菜陆续端了上来。 江陵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吃,好像这些昂贵的菜对他来说不过是普通饭食。 一边吃,一边心里感叹还是前世的饭菜好吃,不重油重盐,这饭店里的饭就少了灵魂。 阿强却有些拘谨,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江陵见状,犹豫片刻,忽然皱了皱眉,说道:“这菜怎么这么咸?我喜欢清淡的,阿强你喜欢吃咸的,给你。” 说完便把一块羊肉夹到阿强碗里。 “这个也不行,太腻了,阿强你以前就爱吃肥肉,我不喜欢。” 又夹了一块牛肉过去。 他嘴里说着不好吃,却不断往阿强碗里夹肉。 阿强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他一眼,再不推脱。 许平听着这些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进来一群人,衣着华贵,腰间挂着“陆”字腰牌。 “是陆家的人?” “那是陆家的三管事!他也是来此处吃饭么?” 周围人看见他们,都忍不住露出崇敬之色,议论纷纷,有些衣着还算华贵的公子认识其中那人,站起身来和那管事攀谈几句,便是满脸得意,似乎自己是整个酒馆里最有身份的人。 那些人并没有如其余人所想,往包厢处走,而是在散台处寻找着什么。 听到“陆家”两个字,许平立刻回过头去看。 他在绥安县待了这么久,自然知道陆家的名头。那不仅是知县老爷的家族,据说,他们背后还有皇城的关系。 若是自己能和陆家搭上关系,那自己岂不是能飞黄腾达? 而就这么想着,他便见到那些人,居然真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自己四人这边走了过来! 许平瞳孔一缩,脑海中飞速转动着。 如果真的是来找自己这桌人的,那么第一可能便是柳月,因为她是霍员外带来的。 不过她只是一介女流,而且只是一个霍少爷的小妾,不太可能和陆家有什么真正牵扯。 而自己可是真的的衙门的人,而且还和朱典史关系很近,所以,他们当真有可能是来找自己的! 那掌事走到近了,唇边留了一撮小胡子,搭理地整整齐齐,整个人不仅十分贵气,而且还温和有礼。 他环视这桌一圈,然后目光停在了江陵脸上:“请问是不是江陵公子?” …… 与此同时,湘城另一处楼阁内。 天合商会的几名管事正围在一张桌子前,查看一份最新整理出来的资料。上面记录的,是最近圣月教与黑虎帮之间的冲突数据。 其中一人问道:“你觉得黑虎帮能做到么?” 另一人看着卷册,淡淡笑了笑,“成不成其实不重要。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能从中获利。” 第七十章机缘 三人顿时将目光投向江陵。 什么?这人居然是来找江陵的? 许平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 他刚才还在嘲讽江陵,他还说自己连县衙都没见过,可现在那遥不可及的陆家人却主动上门相邀? “是我。”江陵倒是猜测到了这人来找自己的原因,怕是邀请自己去藏书阁挑选书籍的,于是起身,问到,“是陆言蹊让你来找我的?” 管事没有因为江陵衣衫廉价就有所轻视,点点头,“的确如此,小姐有事相商,请公子前去陆府详叙。” 江陵微微颔首,歉意地向柳月和已经目光呆滞的阿强说到,“抱歉,我有事得先走了。” 又看向桌上的饭菜,招呼了个伙计过来,指着几个最贵的菜,“麻烦打包。” 伙计听不懂,“何为打包?” 江陵想了想,“就是装盒,我捎带回去。谢谢。” 见江陵居然吃不了还要兜着走,许平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拍桌子就要让他不要得寸进尺。 谁知江陵敢在他发怒之前笑笑,说到:“许平你可是衙门的人,这么大方,应该不会介意吧?” 许平被噎了一下,看一眼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的陆家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到,“那是,自然。” 等饭菜都打包好,江陵便跟着陆家人离去了。 颓然地瘫坐在原地,许平瞳孔都失了焦距。 这时候,店伙计走了过来,把今日的账单捧到他面前,“公子,这顿饭一共是三两六钱。” 阿强看着许平已经黑成锅底的模样,久违的对他产生了些许同情。 柳月则面色复杂地看着江陵离去的背影。 没想到,他居然和那陆家小姐有了交情。 苦笑一声。 也是,自己不过就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妾而已,还要奢望什么呢? ...... 江陵来到陆府的时候,正值午后。 “江公子,请随我来,小姐已经在等您了。”管事带江陵走入院落。 刚一入门,视线便豁然开朗。 陆府内部的布局与一般富户不同,没有过多雕梁画栋的奢华,处处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回廊蜿蜒穿过庭院,两侧种着松柏与修剪整齐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沿途经过的回廊与院落之间,仆役往来不断。 管事带着江陵穿过两重院门,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庭院。 “小姐就在偏厅。”管事说完便退下了。 江陵刚走进厅中,便看到了陆言蹊。 她今天的穿着与往日不同,褪去劲装,只着轻薄的白色长衫,显得十分随意。 她斜靠在一张软榻旁的椅子上,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曲线玲珑有致,显得十分慵懒。 看到江陵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座椅,“你来了,坐。” 江陵随意坐下:“找我来是为了功法的事?” 陆言蹊让丫鬟端上茶水,等周围的人都退下之后,她才开口说道:“除了功法,还因为你明日走镖的事情。” 江陵一怔,“你怎知道我明日要走镖?” 你监视我? 看他惊讶,陆言蹊轻笑,把一张镖单推到他面前,指着那布庄说到,“你接的这趟镖,就是我们陆家名下的布庄所指派。而且,我会以陆家监货使的身份同行。” 竟是如此? 江陵恍然,“这趟镖有什么问题?” 陆言蹊把桌上的一张路线图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段山路说道:“这条路线你应该已经在镖局看过,但有些情况镖局未必说得那么详细。” 她详细说清楚自己所知道的情况,神情凝重。 江陵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会遇到大规模的野兽袭击?” “有这个可能。”陆言蹊点头,“而且不排除还有别的东西,虽说是野兽撕咬的痕迹,但还有人说他们在那附近看到了怪异的黑影。”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两人随即商量了一些对策。 陆言蹊表示自己会带两名扈从随行,如果遇到危险,会尽量集中防御,而江陵作为外雇镖师,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并且提醒他出行之前,准备一些搏命手段。 江陵微微思索,既然如此,那前段时间所打造的暗器,自己或许需要带上。 谈完这些之后,陆言蹊站起身,“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陆家的藏书阁吗?今日正好有空,跟我来。” 两人穿过院子,来到一座单独的小楼前。 门口有两名护卫守着,见到陆言蹊便恭敬行礼。 她带着江陵走进去,一股淡淡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藏书阁内部并不奢华,却显得极为整齐,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书册与卷轴。 “这里放到不仅有功法,还有陆家历代武者整理的拳谱和心得。”陆言蹊边走边讲解。 江陵沿着书架慢慢看过去。这里的武学种类很多,拳法、腿法、刀法,还有一些关于气血运转的笔记。 流云步、裂石劲、寒梅指、铁骨功……皆是中规中矩的江湖路数,或重身法,或重外功,或重指力。 江陵随意看过去,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在其中一处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册残旧的掌法抄本,随意拿起看来,册封没有字,内页却以朱砂绘着经脉运行图,起手式名为“无相推云掌”。 无相...... 他瞳孔收缩,凝神细看,只觉其中劲力流转的轨迹、虚实相生的发力逻辑,竟与小无相印的章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莫非,这也是那顾帅所留? 陆言蹊看到他停在那里,走了过来,“你看上这本?” 江陵看向她,点点头。 少女轻轻摇头:“这本其实不太适合你。这门掌法并不完善,只是残篇,恐怕了连中阶功法都算不上,很多关键步骤都没有留下。我自己也曾尝试修炼过一段时间,却始终不得要领。 武学讲究循序渐进,此法理路太偏,你若根基未稳,强练必遭反噬。” 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一本中阶功法,“换《流云步》吧,稳妥。” 江陵却没放下,他听出陆言蹊言语之间的善意,轻轻摇头,“无妨,我就选这个。” 陆言蹊皱眉,“你确定?” “确定。”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既然你坚持,那就拿去吧。” 第七十一章准备 江陵将这掌法残篇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以油纸封缄的册子,递向陆言蹊,“这是缉风短拳的心法与发力图谱。” 殷尘写的,已经把关键要诀都标注的清楚明了。 陆言蹊接过,仔细揣摩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劲路标注与气血运行图,眼中闪过惊喜,果然,这门拳法比起如今衙门所用的拳法,不知道精妙了多少倍。 真的很想知道江陵背后的高人到底是谁。 但她也知晓,既然人家并不愿意见自己,那便是没有缘分。 功法交换已成,江陵拱手告辞。 陆言蹊执意要送他出府,临走前,陆言蹊叮嘱一句,“记得寻些保命的手段。” 江陵笑笑,“多谢陆师姐关心。” 挥挥手离开,他先是去集市买了麻袋和一些防毒药品,然后径直朝河滩方向走去。 他已经想好要制作什么样的毒素涂抹在暗器上。 既然有可能遭遇野兽,那么上次那种仅仅用来麻痹的毒药便不足以奏效,得用些真正足以致命的才好。 春水初涨,河滩边的芦苇丛里湿气氤氲,泥土散发着腥甜的气息。江陵拨开杂草,仔细搜寻着自己的目标。 不多时,几株伞形植物映入眼帘。 茎秆中空带紫斑,叶片羽状分裂,气味与寻常水芹极为相似,被称作“毒芹”,若非熟知其性,极易被误作野菜采回。 古人只道此物“性寒伤胃”,食之头晕呕吐,往往归结为水土不服,却不知其根茎与嫩叶中蕴藏着足以致命的神经毒素——毒芹碱。 江陵蹲下身,以短刃小心挖出主根,连带着鲜嫩的茎叶一并割下,装入粗麻布袋中。不过半个时辰,已采得满满一袋。 归家后,他立刻开始提炼。 先将毒芹淘洗,置于石臼中捣成浆状,随后注入半罐低度米酒与清水。 生物碱在醇性与微酸环境中更易析出。 静置浸泡约莫两个时辰后,草浆中的有效成分已充分溶入酒液。 接着将残渣滤出,倒入铁锅,架起小火慢熬。 屋内门窗大开,他特意用湿布掩住口鼻,以防挥发的毒气入体。 好在江成和张媛现在都不在家中,江陵昨日吩咐他们去看看县里的学堂,问问入学所需银钱等情况,准备送江成入学了。 液体由浊转清,直到锅底仅余小半盏浓稠的暗色汁液。他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将其小心装入一只密封的瓷瓶中,以蜂蜡封口。 毒芹碱浓缩液通过暗器刺破皮肤进入血液,将导致肌肉无法收缩,呼吸肌麻痹,最终窒息死亡,可以说是绝对的保命利器。 处理完毒芹,江陵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市。 走镖路途长,寻常干粮难以为继,再加上这次途径的都是深山老林,不比上次还会路过一些村镇和寺庙可以补充粮食,所以自己需要做些准备: 一是能迅速补充电解质、防脱水的饮品,二是高热量、耐储存的应急口粮,那种饭团虽然也可以,但终究耐久度太差,且口感不良。 作为一名穿越者,是时候展现真正的知识了! 江陵在干货铺称了粗盐、甘草、陈皮与乌梅,又去酒坊打了一壶高度烧刀子,再买了几斤瘦肉,最后向胡商处购得一小罐乳粉与两斤野蜂蜜。 共花费一两八钱。 回到院中,将乌梅去核捣烂,与甘草、陈皮一同入锅,加清水熬煮。 再加入粗盐、乳粉与蜂蜜,最后滴入少许烧刀子杀菌增香,冷却后便成了特质的“金石盐梅浆”。 此物以电解质平衡与渗透压为原理,盐分补汗液之失,糖分供气血之耗,且口感甚佳,只需以水化开,便能恢复体力,且不易变质发馊。 最后一环,便是“蜂蜜坚果肉脯卷”。 瘦牛肉与鹿肉被切成极薄的片,以花椒、八角、桂皮研磨的细粉与少许酒液腌制去腥。 随后置于竹匾上阴干半日,待表面微韧,便铺上炒熟的核桃碎、松子、杏仁,再撒上蔓越莓干与葡萄干碎。 最后,将温热的野蜂蜜均匀涂抹在肉片上,卷成紧实的圆筒状,以油纸与桑皮纸层层包裹,再用麻绳捆紧。 蜂蜜天然防腐,坚果与果干提供脂肪与维生素,肉脯则补足蛋白质。此物咬下酥脆咸香,能量极高,且能存放月余不坏。 暮色四合,江陵所有的准备工作基本都已经做的差不多。 张媛和江成一回来,便闻到满屋子的香气,两人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顿时食指大动。 “哥!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江成蹦哒着来到内屋,看着那一卷卷肉脯,口水都流出来了。 江陵看他那模样,哈哈一笑,掰下一块肉脯卷给他,“哥明日要出一趟镖,自制这干粮准备带去,你尝尝滋味如何?” 咬了一口,江陵眼睛瞬间瞪圆:“哥!这肉脯外酥里韧,咸甜交织,还有果干的酸香,嚼着一点都不柴,滋味简直太棒了!” 张媛也尝了一块,吃得是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竖着大拇指,好半晌才到,“这点子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江陵想了想:“偶然翻到些古方,自己琢磨着改的,突发奇想罢了。” 这东西如此受欢迎,以后若是摆个摊子出来卖,应该也能赚不少钱才对。 只不过自己现下实在没有这个精力,且成本有些高,自己现在虽说手头有些银两,但还撑不起大规模的生产。 张媛咽下口中最后一口肉脯,神色认真起来:“走镖的路凶险,你万事当心。若遇着不对劲,保命要紧,家里不指望你挣多少银子,只盼你平安回来。” 江成也连连点头,“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张媛眼里都是欣慰。 这段时间,因为江陵的缘故,家里的状况好了很多,不仅每天都有肉吃,新衣服甚至都买了好几套。 如今,甚至都有银钱供江成上学了。 草草吃过晚膳过后,收了粗瓷碗筷。 江陵将打包好的行囊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对二人说到:“娘,你们今日去看了,这县城里的学堂是什么情况?” 张媛仔细斟酌了下,才说到,“咱们绥安县的学堂,分三六九等,门槛也一级比一级高。” 她掰着手指,语速平缓,“头一等是县学,那是官府正途。 只收过了县试、府试的童生,或是有廪生作保的世家子弟。 第二等是私塾与书院。 例如城西的‘崇文书院’便是乡绅合办,专收官宦富商子弟,束脩一年十两起步,外加书册费、考课费、膳银,一年少说十五两。 里头分三阶:六至九岁入蒙学,十至十四岁入经学,读四书五经,学作诗赋、对仗;十五以上入举业,专攻八股策论,备战科考。 第三等是义学,设在城隍庙旁,但只教识字算数。 先生多是落第老秀才,里头是贩夫走卒、佃户人家的孩子,念到十二三岁就回家帮工,指望着考功名,不切实际。” 江陵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有没有什么折中之选?最好是不看出身,只凭文章与心性收人的地方。” 张媛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倒有一处。 城北的‘明经书院’,听说原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御史捐资所建,现在由县里几位清流出面主持,山长是位老举人,治学极严。 它不看出身,只考根骨与品行。 里头蒙童、经生混编,但分斋授课,十岁入经学正合适。历年也有寒门子弟考中秀才的,虽不多,但路子比较正。” 江陵微微颔首,“听起来确实不错。” 张媛看向小儿子,又看向江陵,神色颇有些为难:“只是一年便要四两束脩……” “钱的事不用担心。” 江陵轻笑,回自己房间,从床底的盒子里直接数出六两银子,拿起来放到桌上,“这都是我近日在武馆打杂所得,往后再走走镖之类的,银钱不会再是大问题。小成读书要紧,若真能读出来,日后不必再走江湖险路,咱们家也算有了根基。” 江成面露喜悦:“哥,你都说过我天赋好,往后我一定会考个功名回来,给你和娘争口气!” 第七十二章惊马 第二日。 江陵穿上上一次出行时孙铁匠送他的内甲,戴好暗器,在母亲和弟弟千叮咛万嘱咐之下出了门。 和穆青、戴钧打了声招呼,用几个肉卷贿赂了他们、拜托他们尽心帮忙护持自己家人之后,才离去。 背负行囊,准时抵达青龙镖局门前。 青篷镖车已整装待发,趟子手们正做最后的绑缚检查。 他刚踏入院中,便见陆言蹊自侧门走出,手里拿着册子清点物件。 她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劲装,长发以玉簪高束,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十分美好。 江陵心里感叹,和陆言蹊同行,这一路不论有多危险,总归都是赏心悦目的。 “江陵,早。”陆言蹊看见江陵,笑着和他打招呼,见他依旧是一副普通打扮,皱了皱眉,“不是说让你准备些防身之物么?” 江陵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里面穿了软甲,足够了。” 看他如此,陆言蹊也不再相劝,毕竟他家境贫苦,想必这买一件软甲的钱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微微颔首,“那你一会儿别离我太远。” 她指了指身边一个高大的男人,“这位是我陆家侍从张昭,负责我的安全,只要你离我近些,他便也能顺势护住你一些。” 江陵看那人一眼,只见那男人皮肤黝黑,浑身肌肉虬结,脸上挂着一圈大胡子。 ......好像张飞。 张昭咧嘴一笑,声音沉闷厚重,“小兄弟放心,你既然是二小姐看上的人,我自然会护着。” 陆言蹊瞪他一眼,脸上升起一抹绯红,“莫要胡说,他只是我的同门师弟。” 张昭挠挠头,“抱歉小姐,是我失言了。” 江陵尴尬一笑,紧了紧包裹,突然察觉到周围有熟悉的目光投来。 就像当时在武馆演武场里,自己和陆言蹊站在一起时收到的那种眼神。 镖队中除青龙局的老手外,还有许多临时雇来的外姓趟子手与护院。 这些汉子常年走南闯北,粗粝惯了,乍见陆言蹊这般气质出尘的世家女子,难免多看几眼。 但碍于陆家威名与监货使的身份,只敢默默觊觎。 当他们看见江陵竟能与陆言蹊并肩而立、有说有笑时,震惊与不解瞬间爬上脸庞。 几人交换眼神,低声嘀咕:“这小子什么来头?” “不清楚,听他们所说,似乎是和这位陆家小姐师承同门?” 江陵默默叹息。 看来和美人同行,也有代价。 又过了将近十多分钟,镖队启程。 陆言蹊骑马行于队首,江陵跟在她斜后方。 江陵前世只因为爱好骑过一两次马,最多再加上上次走镖时候的练习,正常行走是没问题的,但总归是不太熟练。 两人随意闲聊着,陆言蹊询问江陵一些缉风拳法的细节,江陵只稍做解释,她便立刻能明白,可以说真的是天赋型选手。 二人接着便谈到了长龙武馆与震远武馆近几日的摩擦。 陆言蹊语气显得有些不耐:“咱们两馆规模相当,弟子皆在三四百上下,炼皮境以上的好手也相差无几。 武馆之间,争的也就是‘资源’二字。 例如县里的丹药草药、武备采买、机组供奉名额,乃至县学武举的推荐名额。你多一分,我便少一分,所以摩擦是常态。” 江陵不置可否,这摩擦确实是常态,但他总觉得近期的摩擦有些过于频繁,隔三岔五的就听说有弟子被打伤,总觉得其中另有缘故。 二人都没注意到,一个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镖师,眼神阴郁地盯着陆言蹊笔直的后背,半晌,又挪开了眼神。 日头渐高。 官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自绥安城北门出城,镖队已行了半日。 道旁老柳垂枝,鸟鸣聒噪,空气里浮动着干草、马汗与桐油混合的气味。 领头的镖头名叫卢川,三十二岁年纪,生得肩宽背厚,面庞粗粝棱角分明。 卢川是青龙镖局的老资格,走南闯北十余年,自认眼光毒辣、手段硬气。 他此时频频扫向侧翼的陆言蹊,早在听说陆家小姐将亲自跟这趟镖之时,他就把心思打到了她身上。 陆家这块金字招牌,若能攀上,何苦再吃这风餐露宿的镖饭? 若能讨得陆家大小姐欢心,那可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更何况还是长相身段都如此一流的少女,他心头越发火热,视线毫不顾忌。 但这半日以来,陆言蹊一直和一个青年低声交谈。 两人虽隔着一臂距离,但神色自然,竟无半分生疏。 卢川尝试几次,都没能插进话去。 身旁的镖师似乎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凑近低语, “川哥,那小子是武馆外门出来的,新人一个,境界不如你,而且,你看他那模样,应该是连马都没骑熟,缰绳都攥不紧。” 卢川看过去,只见江陵骑马时的姿势确实有些怪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右手马鞭看似随意地一抖,“啪”地一声脆响炸在江陵坐骑的侧后方。 那匹青龙局配发的骏马本就性烈,再加上江陵骑乘技术很差,受此刺激,顿时人立而起,前蹄狂刨,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挣脱缰绳的束缚,朝着道旁乱石坡狂奔而去。 变故陡生,镖队一阵骚动。 卢川故作惊惶地大喊:“小心!” 实则眼底满是得意。 普通人遇惊马必会死拽缰绳,马匹受痛只会更疯,届时人仰马翻,他再“及时”出手相救,既显老练,又能在陆言蹊面前立威。 江陵只觉胯下一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仰去。他根本不懂什么驯马口诀,更不知惊马时该如何控缰。 陆言蹊想要帮江陵牵住缰绳,但马直直朝前冲了出去,完全不给她机会。 生死一瞬,本能压倒了慌乱。江陵咬紧牙关,将体内运转的劲力瞬间沉入腰腹。 他选择了硬抗。 双腿如铁箍般死死夹住马腹,炼皮境初成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隐现。 他不管什么马术章法,只凭一股蛮横的腰马合一之力,将重心狠狠坠去。 右手缰绳被扯得笔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手则顺势下压马颈,以臂骨为轴,硬生生将马头往下摁。 但马性暴烈,越压越狂。 陆言蹊有些着急,也知晓张昭也并非经常和马匹打交道的人,二人应对这种情况都没有经验。 这种时候,她能想出的法子就是出手打杀了那马匹才能救下江陵。 但江陵没了马,往后的路途要如何前行? 江陵这边,见马性越发炽烈,心头一凛,猛地松开半分缰绳,任由马头向前一探,同时腰胯旋动,卸力化劲! 看他那副有些狼狈的样子,卢川觉得到自己出手的时机了,刚打算过去帮助,却是身体一顿,满脸惊愕。 只见江陵顺着马匹的颠簸起伏调整呼吸,马匹每挣扎一次,他便以柔劲卸去三分,以刚劲锁住七分! 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江陵的虎口已被缰绳勒出血痕,双臂酸麻欲裂,但他眼神却愈发沉静。 但没过多久,冲势就被彻底耗干。 马匹前蹄重重踏地,发出一声疲惫的响鼻,缓缓停住。 江陵松口气,放开缰绳,双腿微微发软。 垂下眼帘,将染血的手掌在衣摆上擦了擦。 好险。 卢川满脸骇然,这小子居然以自身劲道,生生压制住了马的发狂? 张昭率先赶来,看他无恙,才赞叹一句, “刚柔并济,借力打力,小兄弟,看得出来你没什么控马的经验,但这应变能力却是不凡。” 周围一些经验老道的镖师与趟子手也是点头。没想到,这个看似生疏的新人,竟能以如此霸道又精妙的方式降服烈马。 “受伤没?”陆言蹊走了过来,问道。 江陵摇摇头,“我无碍。” 卢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原以为江陵必会狼狈坠马,却不想对方竟以武道根基硬撼马性,反倒成了全队的焦点。 江陵目光此时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卢川身上。 方才那声惊马的脆响,绝非无意。 他见卢川袖口微卷,那柄熟牛皮马鞭正随意地搭在鞍桥上,鞭梢还沾着一点新鲜的黄土。 见江陵望来,卢川自知演示不过去,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连连摆手, “小兄弟,对不住对不住!方才道旁草丛里窜出条花皮蜥蜴,老子手痒想抽死它,没成想鞭梢走偏,惊了兄弟的坐骑。实在抱歉,改日请你喝酒赔罪!”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粗心大意。 江陵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蜥蜴?作为老镖头,他能不知道这一鞭子下去就会惊马,这借口拙劣得连趟子手都骗不过。 陆言蹊自然也看得出来,她皱眉就要斥责卢川,却被江陵眼神制止,对卢川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卢镖头以后尽量注意,不要再惹出什么乱子。” 卢川笑着答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江陵拍拍马背,继续向前行去。 陆言蹊跟上他,低声问到,“你为什么要忍这口气?” “卢川是镖局指派的带队镖头,手握路线调度、人员分派与遇险决断之权。 此刻若当众撕破脸,容易动摇军心,之后还有危险,过早内耗等于自寻死路。” 江陵淡淡解释。 至于此人为何下手阴自己,恐怕就是因为陆言蹊。 这人手段阴损,后续扎营、探路、分粮、轮值,说不定还会借“镖局规矩”之名行刁难之实。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行囊侧袋,毒芹瓶与盐梅浆的轮廓隔着粗布传来微凉的触感。 既然看清了对手的性子,剩下的,便是见招拆招、步步为营。 陆言蹊赞同他的说法,并且对他又多了几分赞赏。 这江陵不仅悟性不凡,而且头脑清晰,懂得审时度势,的确是可造之材。 第七十三章善意 越往前走,路边的村落便越发稀少,山林渐渐多了起来,官道也不再那样宽阔平整。 卢川似乎心情十分烦躁。 镖车若是稍微慢了些,他便会回头大声呵斥。 有个年轻镖师不慎把缰绳缠在车辕上,耽搁了片刻,他更是当场扬起马鞭抽了过去,骂声粗鄙难听。 他身旁两个心腹手下见状,也跟着狐假虎威。 一路上不是推搡临时雇来的镖师,就是对着押车的脚夫吆五喝六。 那些临时镖师多半是附近城镇里找来的散人,本就没有多少底气与他们争辩,只能闷声忍下。 江陵跟在队伍中段,看着这一切,神情始终平静。 他一路上几乎没有插手,也没有刻意与谁结交,只是默默地随着车队前行。 如此又行了几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处停下扎营。 这是一处山林,靠近小溪,既方便取水,也能防止野兽从林中突然逼近,是走镖人常选的宿营地形。 按规矩,镖队扎营之后事情不少。 车轴要检查一遍,防止白日颠簸损坏。马匹要卸下鞍具,查看马掌是否松动。营地四周还要点起驱瘴火堆,以防山林间的瘴气和蛇虫。 更重要的是,夜里必须安排轮值夜哨,防备盗匪或野兽靠近。 然而卢川一进营地,便把手里的事情丢得干干净净。 他先是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伸了个懒腰,然后摆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懒洋洋地说道:“白日里赶了这么久的路,老子脑袋都被风吹疼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营地外围。 “巡夜的事,你们几个去轮着看吧。” 被点到的几个人,全是临时雇来的镖师,其中甚至没有一个属于他的本队人马。 那些人不敢反驳。 至于卢川自己的手下,则早早地坐到火堆旁,把水壶和酒囊都拿了出来,嘻嘻哈哈的,已经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完全烧旺,几口铁锅架在石块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夜色渐深,山林间的寒意一点点漫下来,火光映得四周人影晃动。 镖师们围着火堆坐成几圈,各自吃着又干又硬的饼或者饭团,再配上一碗煮得发白的肉汤。 那肉本就是盐腌过的粗肉块,储存得久了,味道又咸又柴,嚼在嘴里几乎像是在啃木头。 若不是连日赶路消耗极大,恐怕很多人连咽都咽不下去。 许多镖师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小声抱怨。 “这肉也太咸了。” “咸还算好的,你尝尝这饼,硬得跟石头一样。” “再这么吃两天,牙都要崩掉。” 有人抱怨着,有人苦笑着摇头,但最终还是只能把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慢慢吞下去。 可即便如此,卢川依旧挑挑拣拣。 当锅里的肉煮得差不多时,他伸手把几块最肥厚的夹了出来,用木盘盛好,然后站起身往陆言蹊那边走去。 “陆姑娘。” 他脸上带着自以为和善的笑,把木盘往前递了递,“山野粗食,比不得城里,不过这几块肉还算不错,你先吃。” 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笑意显得格外殷勤。 陆言蹊抬头看了一眼卢川手里的盘子,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多谢,不过不必了。 大家都是一起走镖,吃食自当一同分配。若我单独拿这些,反倒不合规矩。”她说话时语气显得很平静,可那份疏离却再明显不过。 卢川面上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陆小姐你身子金贵,和我们不一样,还是得多吃些好的。” 周围有几个镖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陆言蹊依旧拒绝。 卢川握着木盘站了一会儿,见陆言蹊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片刻之后,才点点头,回了自己的火堆旁。 一坐下来,他瞬间变了脸色。 好一个陆家大小姐。 不愿给我面子? 无妨,走镖在外,吃食本就紧张。 他们主仆二人各自不过背着一个小包裹。干粮恐怕用不了几日就会吃完。 到时候,还不是得来自己这边讨要? 不着急。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低声对身边两个手下说道:“之后几日分饭的时候,看着点。” 卢川用眼角瞥了瞥营地另一头收拾行囊的江陵,“那姓江的小子,别给他分饭。” 其中一个手下有些犹豫:“可他也是镖队的人。” 卢川瞪了他一眼。“临时雇来的野路子罢了。多饿两顿也死不了,就算真死了......” 他盯了四周的树林子一眼,“也是被这林间的野兽咬死的,知道么?” 两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陆言蹊这边,正把一小块麦饼掰碎,浸在碗里的肉汤里,等稍微软一些后才慢慢送入口中。 可即便如此,那股又咸又腥的味道依旧让人难以适应,她咀嚼得很慢,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张昭也吃了些,差点吐出来。 他原本就不习惯这种粗陋饭食,此刻见陆言蹊吃得如此勉强,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这吃的也太差了些。 小姐平日里吃的都是新鲜鱼肉,厨子还得想着法子换花样做。如今却只能啃这种喂狗都嫌糙的东西。” 陆言蹊听见他抱怨,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走镖在外,食物本来就要以储存为先。 干粮若想存得久,自然要多放盐、多晒干,口感自然不会好。若是做得精细,怕是没几天就坏了。” 张昭叹息,小姐说得没错,但他还是不想看她委屈自己。 陆言蹊的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 那里有个年轻镖师正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望着火堆。 他的面前没有碗,也没有干粮。 那是白日里犯了错的那个青年。 卢川当时不但骂得他抬不起头来,还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罚他今晚不许吃饭。 陆言蹊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裹。 她出门时知晓镖队会分食物,食物的量还是她清点的,所以只随身带了一点,如今才走了半天,已经消耗了不少。 但现下自己和那卢川也算是有了些梁子,等到日后当真消耗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从包里取出一块干粮,朝那青年走去。 张昭连忙起身想阻止,“小姐,你不会是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吧?” 陆言蹊点点头,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 “这怎么行?”张昭连忙说道,“咱们自己的吃食本来就不多,再分出去,往后几天怎么办?难不成到时候真要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个卢川?”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气,“早知道路上这么多破事,当初就该多装几袋干粮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青年,语气里多了几分焦躁。 想到白天卢川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张昭就忍不住咬牙,“要不我干脆去把他打一顿算了,反正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言蹊闻言皱起眉,“不行。” 她看了一眼四周黑沉沉的林子,火光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如江陵白日里所说,我们此时不能内斗。 这片林子不小,如果真像情报上所说,有野兽甚至其他怪异生物触摸,真遇上什么危险,便是白白被钻了空子,到时候甚至可能会送上人命。 更何况,你和卢川是这镖队里境界最高的人,更不能冲动。” 她轻轻叹一口气,“先忍一忍吧。若真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大不了就去求一求他。” 张昭听见这话,脸上明显有些不甘。烦躁地挠挠头,气呼呼地坐下,不再多言。 他也知道陆言蹊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很少会改变。 见他不再阻拦自己,陆言蹊拿着那半块干粮走了过去。 那青年原本低着头发呆,忽然看到一双靴子停在面前,愣了一下才抬头,便对上了陆言蹊那双澄澈美丽的眸子。 陆言蹊把干粮递给他,“吃一点吧。” 那青年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感激,但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言蹊没有多停留,只是把干粮放在他手里,然后转身回到火堆旁。 青年满眼感激,激动地想站起来去找陆言蹊,一转头却对上了卢川一双满含警告意味的眸子。 顿时心头一惊,再不敢有所动作,默默啃起那块干粮来。 第七十四章分食 铁锅里的汤早已分得差不多,剩下的不过是一些零碎肉沫和浑浊的汤水,空气里弥漫着盐腌肉的咸腥味。 分饭的人端着木桶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给大多数镖师都发了些干粮和肉汤。 可当他走到江陵面前时,脚步却明显停了一下。 这人正是卢川手底下两个心腹之一,脸瘦得像条刀刻出来的沟壑,眼睛细长,平日里就一副尖刻模样。 他低头看了江陵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嘲弄,“没你的。” 说完,停都没停,提着木桶就往前走,好像江陵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旁边几个正在吃饭的镖师都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但谁也没有出声。 江陵懒得看他。 他自己带来的干粮远比普通镖师要充足得多,够他吃十天半个月的。 但他并没有着急拿出来,而是起身朝不远处陆言蹊那边走去。 刚才她和卢川之间的较量,他都已经看在眼里,也看得出来陆言蹊处境的尴尬。 但即使如此,她却依旧出于善意,愿意把干粮分给那个被罚的年轻镖师。 江陵心里生出几分暖意。 穿越过来之后,他见过不少自视甚高的人,也见过不少冷漠自私之辈。像陆言蹊这样既有身份又不吝于照顾旁人的人,其实不多。 再加上她对自己不错,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帮个忙。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卢川此人很厌恶。 能让他不爽,那江陵就很爽。 张昭正坐在陆言蹊旁边,一边啃着麦饼一边愁眉苦脸。忽然看到江陵走过来,他拍拍自己身旁的一处空地,笑道,“来来来,坐。” 江陵扫开地上的几块碎石,一屁股坐下来。 陆言蹊看他背了个包裹,手上空空如也的样子,皱眉,“你也没分到饭食?” “嗯。”江陵一边翻包裹,一边随口回应,“看样子这卢镖头非常小心眼。” “是我的问题,连累了你。”陆言蹊抿了抿唇,以她的聪慧,哪里看不出卢川的心思,把手里剩下的那块干粮往江陵这边递了递,“我这边还有些吃的,勉强垫一垫吧。” 江陵动作一滞。 这姑娘还真是......准备直接把自己的晚饭全部送出去么? “陆师姐。”他指了指那块被陆言蹊咬过一口的半边,眼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也添了点调侃,“你确定,要把你已经吃过的那半块给我?” 陆言蹊听见这句话才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去,那块饼上清清楚楚地留着自己的咬痕,咬得整整齐齐。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言蹊耳尖一热,手指轻轻缩了一下,本能地想把那块饼收回来。 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反倒显得过于慌乱,而且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于是抬眸,调整神态掩饰自己的窘迫,“若是介意,我再给你一块。” 说着,她便准备从包里再拿一块。 江陵抬手轻轻拦了一下,不再逗她,“我只是说笑。” 随后,从陆言蹊手里把那半块饼接了过去,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卷被油纸包裹住的东西,“你的东西我收下,作为交换,这个给你。” 陆言蹊好奇接过,“这是什么?”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江陵说道,随口就着水咽下陆言蹊给的那块饼,在陆言蹊瞪大了的眼睛注视下,又拿了两包油纸出来,递给张昭一包。 张昭伸手接过,看地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交换而已。 江陵是如此想的,虽然吃对方咬过的东西这个举动看起来是有些暧昧。 “放心,没毒。”江陵打开油纸包,那股浓郁的香味便散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肉干那种腥咸的气味,而是一种夹杂着烤肉油脂、蜂蜜甜香与果仁清香的味道。香气极其诱人,仿佛一瞬间就把周围那些粗糙干粮的气味全都压了下去。 张昭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陆言蹊也是。那种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奇妙的力量,让她那原本已经被干粮折磨的有些麻木的味觉瞬间苏醒。 “这是蜂蜜坚果肉脯卷。”江陵咬了一口,那香气更加浓郁。 陆言蹊有些迫不及待地拆了开来,油纸喀拉喀拉响动。 肉片薄而柔韧,油光在火光下微闪,夹在里面的果碎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细小的蜂蜜丝在肉层间若隐若现。 那肉看上去既不干硬,也不油腻,反倒像刚刚烤制好的上等肉食。 陆言蹊从小在富贵之家长大,见过的美食不计其数,可她却隐约觉得,这东西,似乎比家中厨子精心烹制的肉食还要诱人。 张昭也拆开,凑近闻了闻,“这……这叫肉脯?” 在他印象里,肉脯就是晒干的肉片,可眼前这肉脯看起来却未免太过华丽了。 陆言蹊则没多话,将它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外层微微酥脆的焦香便率先散开,浓郁的肉香与蜂蜜的甜味瞬间在口中交织。果碎被咬破,清甜的汁水混着肉汁一起溢出,让整块肉脯的味道变得层次分明。 那种滋味,越嚼越香。 她几乎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 丰满柔润的唇上不知不觉沾了一点细小的油渍。蜂蜜与果碎在她唇角留下淡淡光泽,看上去格外诱人。 她细细咀嚼着,像是生怕错过其中任何一点味道。但分明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像是仓鼠。 张昭则是在旁边狼吞虎咽起来。 不少镖师本来正在啃着干硬的麦饼,忽然闻到这股味道,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 他们的视线纷纷投向这边。 有人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有人干脆盯着那卷肉脯发呆。 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 手中的干粮本就难吃,如今更显得难以下咽。 甚至连营地另一头的卢川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原本正低头吃着肉汤,可那香味一飘过来,他手里的碗顿时停住了。 抬头看过去,便看到香味的源头。 看着他们吃得不亦乐乎的模样,卢川喉咙动了动。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直接过去把那东西抢过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目光便落在旁边的张昭身上。 根据之前所说的情报,此人至少也是炼气三层左右的实力,自己绝对打不过他。 卢川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身边那两个手下却已经盯着那边看得目不转睛,其中一个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头儿,那玩意看起来好香啊。” 卢川顿时恼火,“看什么看!” 他抬手就是两拳,狠狠砸在那两人的脑袋上,“再看老子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两人只能强忍着不再往那边看。 卢川的脸色越发阴沉。 自己的计划一而再地被江陵破坏,让他无比恼怒。 他顺手让手下把饭食从江陵那里扣掉,本也是想顺带敲打一下,让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子明白规矩。 可没想到他居然拿出了那种香得让人牙痒的肉脯,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分给陆言蹊。 这一下子,原本他想要营造出来的那点威势,反倒被无声无息地踩了一脚,甚至还破了自己想要以此引陆言蹊朝自己低头的局面。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混小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旁边那两个手下早就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连大气都不敢出。 瘦削的那个一个壮着胆子低声问了一句:“头儿,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卢川瞪了他一眼,“蠢货。现在动手,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人立刻闭嘴。 卢川表情慢慢变得阴冷,“路还长,等明日进了深山,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第七十五章寻踪 吃过晚饭,众人都已疲惫,大多数人匆匆吃过晚饭便铺开毯子准备休息。 卢川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不动声色地落在远处的江陵身上。 “江陵,你和那小子去林子里探探,看有没有什么危险。”卢川说道,指向不远处一个年轻镖师。 正是刚才被扇了一巴掌的青年。 一般来说,巡夜都是在营地周围值守,哪有大晚上的直接派人到林子里的道理? 若是真遇到什么野兽狼群的,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意安排,可在场的老镖师都明白这就意味着卢川想让他们去送死。 那青年浑身顿时抖了一下,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江陵瞥了卢川一眼。如果此时手边有记仇小本,他一定会把这个狗东西的名字记在上面。 不过他刚好也很想提前探一探,陆言蹊口中所谓的野兽群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能提前收集到一些信息,或许能够提前规避危险。 张昭站起身来,有些犹豫,想和江陵一起去,但又担忧陆言蹊独自留在营地里会不会被针对。 “张叔,你去帮帮他,我没关系的。”陆言蹊望向树林深处,“毕竟我的身份摆在这里,卢川如果以后还想活命,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我做什么。 哪怕真遇到什么事,我的保命手段也不少。” 张昭犹豫半晌,点点头,“好。” 朝江陵和那青年走过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张昭拍拍江陵的肩膀,“别怕,叔罩着你。” 卢川显然没想到,张昭居然会放下陆言蹊的安全,选择和江陵同去,咬咬牙,“张昭前辈,这是我们镖队的安排,你参与这不合规矩。” 张昭呸一声,“狗屁规矩,老子可不归你管!” 江陵则望向陆言蹊,看到她朝自己笑了笑,口型是让他放心。 在心里叹口气,自己这是欠了她一个人情。 不过这林间到底有些什么,他也难以推测,有张昭在自己的安全确实会更有保障。 青年则是松了口气。 这位张昭前辈很强他是知道的,而另外这名叫江陵的青年,他也是亲眼看见他凭借自己的武道劲力,硬生生降伏了发狂的烈马。 如此一来,便有了些安全感。 三人一起离开营地,往林子边缘走去。 山林里的夜比想象中更静。 月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地方,树林里探查不能带火把,只能肉眼去看,四周一片浓稠的黑暗。 偶尔有风穿过林子,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人沿着营地外圈慢慢巡查。 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江陵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青年差点撞到他身上,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却发现江陵正举着火把,照向前方一棵极粗的老树。 “怎么了?”张昭抱着膀子走到江陵身边,无意中踩断了一条树枝,眯着眼看去。 那棵树的树干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洞口,洞外的地面,在火光照耀下,散落着许多白色的东西。 青年强趁着弯腰看了一眼,皱眉头,“好恶心......” 那是一堆肥胖的幼虫和蛹,通体乳白,表面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有些仍在微微蠕动,有些已经被咬破。数量之多,几乎铺了一小片地。 张昭用脚拨了拨,“好像是天牛幼虫。” 江陵仔细分辨着,摇摇头,“不,是蜂蛹。其中有明显的腿和触角的雏形。” 他拨开上方的树叶,月光照进来,可以看见洞内的树壁上还残留着蜂巢的痕迹,一片片蜂房贴在木壁上,只是大半已经空了,“看样子是从树洞里拖出来的。” 身边青年道:“这蜂窝怕是坏了吧,虫子都烂出来了。” “别管了,再往前看看。”张昭挥挥手。 三人继续往前巡查。 张昭走在前面探路,江陵断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控制得极近,随时可以互相照应。 张昭体内劲力运转,他对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脚下的落叶、远处的虫鸣、甚至空气里细微的变化,都能捕捉到一些端倪。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放慢了脚步,抬手示意后面两人停下,“有东西经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陵凝神看向四周,视线往地面看去,很快发现了端倪。 地上的落叶被压塌了一大片。 不是人踩出来的那种细碎脚印,而是成片塌陷,像是被沉重的身体碾过。再往前几步,可以清楚地看到泥土里留下的,爪印! 每一个都有碗口大小,边缘深陷。 青年神情微微一变:“是熊。” 张昭点点头,蹲下来查看,“而且不止一头。” 脚印交错,有新有旧,有的甚至还覆盖在一起。 说明这些熊并不是偶然路过,而是在这一带反复活动。 三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升起了警惕。 继续向前,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林子里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不只是脚印,还有被掀开的土层、被折断的灌木。 走到一棵老树前时,张昭忽然停住。 可以清楚地看到几道新鲜的爪痕,从下往上一直延伸到两人高的位置。 而在树干的一侧,还有一片明显被摩擦过的痕迹。 江陵微微眯起双眼,“这是熊类蹭树的痕迹。” 张昭点点头,“是熊在标记领地。” “你,你们快看......”青年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二人转头看去,便见到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一头熊! 那是一头体型极大的黑熊,身高足足超过两米三。 背脊高高隆起,毛发粗密而油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让落叶发出沉闷的声响,威压极强。 它的头高高昂着。 鼻子朝着风的方向,微微抽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嘘......” 江陵始终保持冷静,恐慌会导致错误的判断和行为,尖叫或逃跑,都可能触发熊的捕食本能。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示意三人在保持面向熊的方向的同时,缓慢后退。 青年吓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呜咽声刚响,便被江陵一把捂住嘴巴。 看着江陵暗含警告的眸子,青年的喉结缓缓滚动一下,强忍着没有出声。 他们退了一小段距离,便见到那只黑熊停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转了个方向,迎着风走去,像是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看见它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张昭终于是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三人都是武夫,但面对一头如此庞大的黑熊,恐怕也只有逃跑,或者一掌一掌被拍死的结局。 待他们退到树林边缘,张昭才终于松了口气。一脚踢开脚下碎石,暗暗奇怪,“这黑熊感觉行为有些怪异,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陵没接话。 那头熊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再次抬头嗅了嗅空气。动作显得异常专注,完全不像普通觅食,更像是在追踪。 他隐约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情不太寻常,这片山林里似乎仍残留着某种不太安稳的气息。 但一时半会儿有想不出具体是什么。 回到营地后,三人各自歇息。 二日天色刚亮,林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镖队简单用过早饭后便重新上路。 第七十六章暴动 山路并不宽,是一条被长年行人和牲口踩出来的土道。 青年昨夜便和卢川报告他们探测的位置沿路有黑熊出没的消息,卢川也并非傻子,临时选择绕了条道前行。 远处的山坡缓缓起伏,草地间夹杂着低矮的灌木丛。 不多时,路边出现了一片野花。微风吹过时,散出一阵淡淡的清香。 有年轻镖师忍不住感叹:“这地方倒是好看。” 另一人笑着说:“要不是山里野兽多,在这盖个庄子都不错。” 然而再往前走一段,那股香味却渐渐变得有些不同。 起初只是隐约夹杂在花香里,并不明显,可随着队伍前行,越来越浓。 它不像普通花香那样柔和,反而带着一种清烈的刺激感,像是柠檬皮被揉碎,又像青草被碾压后的汁液气味。 有人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另一人不太在意地说道:“山花开得多吧。” 江陵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种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在空气里慢慢扩散。仔细辨别了一阵,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看到的一切在他脑中迅速拼合起来,蜂蛹、寻觅气味的黑熊,再加上如今这怪异的气味...... 分蜂! 这附近,有一批大规模的蜂群即将分蜂! 他以前在书中看过,正值春夏之交的午后,天气晴朗温暖,这是蜂群婚飞的高峰期。 旧蜂王会带着大批工蜂离开原巢,寻找新的栖息地。此时,蜂群停止喂养雄蜂,将其驱逐或杀死,同时释放特殊的信息素,让侦察蜂寻找落脚点——便是现在这种气味! 这种事并不致命,真危险的是,这气味会吸引附近所有嗅觉灵敏的掠食者。 熊、獾、野猪之类,在几公里外就嗅到其气味。 一旦蜂群腾空,数万只蜜蜂会在低空形成巨大的蜂云,附近所有被气味吸引的动物都会向这一带聚集。 那不再是单一的野兽,而是一整片山林的暴动! 若是平日里,或许不会产生如此情况,但根据陆言蹊之前提供的情报,野兽袭击的情况明显增加,再加上昨晚他们看见的众多熊类脚印,绝对不能排除这种危险性! 江陵顿时有些发愁。 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提醒镖队赶紧绕道。 经过这两天的接触,江陵对卢川的性子已经看得很清楚,此人非常自负,这种人面对超出他们经验范围的事,哪怕逻辑再清楚,往往都会否定。 更何况,他和卢川之间本就不愉快。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前去提醒,他不会相信。 陆言蹊也是一样。 江陵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那个昨夜和他们一起在林子里巡夜的年轻镖师。 催马靠过去。 青年见江陵靠近,打了个招呼。 江陵没有寒暄,把自己推测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青年听得有些发愣,“那……你是想让我帮你告诉卢标头儿?” 江陵看着他,“你也清楚我们之间的争执,这话我去说,他不会信。” 青年有些迟疑:“那我去说他就会信?” “未必。”江陵直言,“但肯定比我去好。” 青年挠了挠头。 他其实也半信半疑。虽然江陵说得有理有据,可这种事情听起来终究太离奇。 但一想到有可能全军覆没的后果,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去说说看。” 说完,往队伍前方走去。 江陵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若是卢川不相信,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 手掌摸背包侧翼带着的瓷瓶,默默思索着。 卢川此时正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赶路一边和身边几个老镖师聊天。 青年走过去时,心里有点打鼓,“卢头儿。” 卢川回头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 青年把江陵刚才说的话大致讲了一遍,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老镖师已经笑了。 “我倒是知道蜂群会分家,但走了三四年镖,还是头一回听说会引来野兽这种事!” “是啊,纯属胡扯!蜂不蛰无罪之人,咱们走镖的都清楚!” “这条路我走过多少遍了?什么时候见过这情况?” 他们知道熊会为了蜂蜜发疯,知道野猪在什么时候最凶,也知道狼群如何围猎,但这种事却从未听闻。 卢川冷冷嗤笑:“我刚才看到了江陵那小子和你在一起,是他说的?” 青年下意识点点头。 “那小子八成是想找点事耍我。”卢川朝地上狠狠吐了口痰。猜江陵八成是想看自己慌乱驱使镖队停车回头,结果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看自己笑话。 可笑,如此低级的激将法,以为老子会相信? 他又骂了几句,让青年滚回去待着。 青年只好讪讪地退走。 等他回到队伍中段时,江陵看了他一眼。 青年苦笑,“他们不信。” 江陵便没再说什么,这在他的意料之内。 队伍继续向前。 时间渐渐接近正午。之前那股类似柠檬与青草混合的气味也变得更加浓烈。 队伍中的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许多人打着呵欠,还有些人啃着干粮,商量着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下一个歇息点。 忽然之间,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什么声音?” 陆言蹊动了动耳朵。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将纤细的手掌落在眉前,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那声音最初像是远处的风声,可随着时间推移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轻微震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头望向林梢,很快便看到一片黑影从远处林间缓缓涌来。 “云?” “不,不是云......什么东西......” 随着那朵“云”越靠越近,终于能够看清楚其全貌。 有人失声大喊,“虫子!是虫群!” 密密麻麻的蜜蜂聚在一起,一眼望过去,足足有成千上万之数,在半空中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层! 嗡鸣声像滚动的雷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些马匹受惊,发出阵阵嘶鸣。 卢川大喝一声,“不要惊慌!只是蜂群分家,一会儿就会飞走!” 这一声倒是让周围许多人冷静不少。 可就在下一刻,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低沉的咆哮。 大地开始震颤。 “轰!轰!轰!” 灌木丛像被推土机碾过一样向两侧炸开。 几头身材魁梧的黑熊从灌木中猛地冲了出来,像被什么疯狂驱使一般! 其身后跟着十几头野猪。獠牙外翻,发出尖锐的嘶鸣,互相冲撞着,推搡着。 紧接着是獾、黄喉貂,甚至有几只平日里胆小如鼠的野兔,也像发了疯一样在兽群脚下乱窜,直直朝着镖队所在的方向,撞了过来! 第七十七章战利品 兽群真正冲过来的时候,整支镖队几乎是在一瞬间崩散。 有人惊叫,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后退!后退!”卢川喊叫着,试图聚拢众人,指挥周围几个老镖师,“你们,去帮忙!我们必须尽快避开蜂群!”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避开蜂群的正面前行方向,才有可能规避风险。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一边后悔刚才没有听江陵的警告,一边还是有些不服气他的判断。 但现在也无济于事,只能尽力弥补。 然而四周驮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嘶鸣。 镖车上的木箱在摇晃中碰撞作响,有人试图去拉车轮,反而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前来帮忙的老镖师的加入虽然暂时缓解了几处混乱,但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蜂云已经压到山道前方。 这一刻,人喊、马嘶、兽吼、蜂鸣,搅动成一片。 陆言蹊面色凝重,知道现在再想绕道依然来不及,只能硬撼了。 就在这种完全失控的局面中,江陵迅速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瓷瓶和水囊。 将那瓷瓶之中的金石盐梅浆倒入水囊之中。 这东西本来只是路上补充体力的食物,只是此刻,这却成了能够改变局势的关键。 江陵自马背上站起身来,借助惯性,在一旁的货车上狠狠一蹬,顺便抽出几根用来捆货的粗麻绳。 接着朝着蜂群赶来的另一个方向冲出几十米。 “他在做什么?” 卢川的那个瘦子手下发现了江陵的怪异举动,下意识喊到,“难不成是想临阵脱逃!” 他这一喊,顿时引起了更多镖师的不满,“该死的小子!当真不要脸,居然想逃!” 陆言蹊也看见了江陵的举动,但她不像其余人一般无脑。 只是,他想做什么? 江陵估算了一下距离,这才拔开塞子,将水囊一晃。 一股极浓的甜香立刻散开。 那气味在普通环境下或许并不显眼,可在此刻充满蜂群信息素的空气里,却像一块突然扔进水中的石头,瞬间激起涟漪。 他没有迟疑,抬手将第一股蜂蜜水远远泼洒。 浓稠的蜜水在空中散开,落在几十步外的灌木与树干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蜂群发生了变化。 一部分蜜蜂突然转向,高浓度的甜味干扰了它们的信息素。 它们瞬间陷入了一瞬的混乱与贪婪,扑向空中的糖液! 陆言蹊原本还在紧张地观察兽群的动向,当她看到这一幕时,几乎立刻明白了江陵的思路。 蜂群追逐气味。 野兽同样如此。 既然他们转不走,那就不断制造新的气味源,牵动蜂群和野兽的方向! 便见江陵远远地又拿出一个瓷瓶滴入剩下一半的水囊之中,再次泼洒。 陆言蹊看出端倪,没有多问一句,也拿出自己的备用水囊,顺便从张昭腰间拿走了他的水囊。 张昭看见她的动作,还愣了一瞬,“小姐你这是——” “帮江陵。” 陆言蹊已经将那袋两袋水囊甩了出去,“接着!” 江陵回过身来,看清空中飞来的水囊,几个纵越便接住,“多谢!” 再次如法炮制,更多的蜂群改变方向,就这么以一人之力,吸引了整个蜂群! 下方狂奔的野兽也被气味和蜂群吸引。 最先反应的是黑熊。 它们原本正朝镖队冲来,突然嗅到甜香后猛地侧转。巨大的身体在高速奔跑中强行转弯,前爪在地上刮出长长的痕迹。 可后面的野猪群没有那么灵活。 第一头野猪被熊的动作惊得一顿,第二头已经撞了上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第三头野猪紧接着顶上去,后面的同伴完全收不住速度,一头接一头地冲上来。 几头野猪被撞翻在地,后面的蹄子直接踩上去。 这是典型的惯性踩踏。 高速冲锋时,一旦前排失控,后面几乎不可能停下。 江陵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兽群被气味牵引着不断改变方向,每一次转弯都会造成新的碰撞。 短短片刻,兽群内部已经乱成一团。 然而江陵的目标却不仅仅是驱散它们。 他还盯上了一头野猪。 那是一头体型极大的成年公猪,刚刚在撞击中被同伴掀翻,后腿似乎受了伤,动作明显迟缓,脱离了兽群。 野猪在市面上非常值钱。 猪皮厚韧,可以制成防护甲片;獠牙和骨骼能入药;连肉都能卖出好价钱。 若能完整带回一头,价值甚至不低于一趟普通押运的酬金。 江陵将手中最后一个水囊用尽全力往远处一甩,再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借着一棵斜倒的树干腾空落下。 手里的绳索早已准备好。 落地的一瞬间,他把绳套猛地甩向野猪的后腿,然后借着冲势一拉。 绳索迅速收紧。 野猪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拉直接再次摔倒。它疯狂挣扎,獠牙在地上刮出火星,但后腿被绳子锁住,越挣越紧。 江陵没有停。 他立刻把绳子的另一端绕在一棵粗树上,炼皮境的劲力骤然爆发,用力一扯! 野猪的后腿被牢牢拽住,身体侧翻在地。 接着江陵举起旁边一块大石,直直揍向野猪的头颅! 砰!砰! 野猪直接昏迷过去。 与此同时,蜂群和兽群也已经被引向更远的方向。 山道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留下大片凌乱的蹄印和折断的树枝。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陵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既化解了镖队的危机,还摧枯拉朽地获得了一只战利品。 刚才还在抨击他逃跑的人瞬间便引来了打脸。 “好强......” 有人说道。 张昭这边,倒吸一口气,“他那蜂蜜水一样的东西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早就知道这个信息,出发前就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陆言蹊摇摇头,手指搓捻着缰绳,看着一步步走回来的青年,满眼都是赞叹,“大概只是巧合。 但即便如此,他能够想到利用手中资源,凭借蜜蜂的特性牵制兽群,便足见其心智聪颖。 而孤身一人吸引兽群,便足见其心性勇敢。” 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张昭还是头一次在她口中听见如此之多的夸赞之言。 江陵拖着那只野猪回来,看着一个个朝自己投来震惊目光的人,犹豫了一下,将野猪护到身后,看向面色复杂、有些狼狈的卢川,“这是我的战利品,我可以自己带走,对吧?” 第七十八章入学 卢川刚想开口说话,一个镖师已经抢先说道:“这猪可得归江兄弟。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躲在哪棵树后面发抖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你自己冒险抓的,当然归你!” 气氛很快就变得一致起来。 刚才那场兽群冲撞太过凶险,许多人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正因为如此,他们对江陵的感激几乎是本能的。 卢川站在一旁,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刚才那场危机里,他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已经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不少威信。 如果这时候还要强行把野猪收走,那就等于是和所有人作对。 他最终还是笑了笑,“江兄弟本事不小。” 说这话时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刚才那一手确实漂亮。这头野猪既然是你抓的,自然归你。” 又补了一句:“今天若不是你,咱们这趟镖恐怕要出大事。” 这话说出来,等于是公开认可了江陵的功劳。 江陵点点头,才不管他是不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权威,故意让自己显得大度,拽着那头野猪就走。 把它捆住四肢,用木棍穿过抬到一辆空车上。拴在一辆货车上,检查了一下绳结。 用的是粗麻绳,结打得极紧。 大多数人这才慢慢从惊魂未定的状态里缓过来。 不久之后,队伍重新整理好行装。 镖队再次上路。 只是这一次,队伍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 许多镖师都主动靠到江陵身边。 有人递来一壶酒,“江兄弟,压压惊。” 还有人从包裹里掏出一块腊肉,“路上吃点好的。” 之前那青年镖师把自己带的一小包药粉塞到江陵手里,“这是我家传的跌打药,挺管用的,你留着。” 江陵本来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但也不好拒绝。 队伍里原本那种紧张气氛消散了不少。 但卢川脸却越来越黑。 ...... 绥安县城。 城北比城南要清静得多。 这里离最热闹的市集有一段距离,街上少了酒楼和商铺,却多了纸墨铺、书铺,还有几家专门卖笔架、镇纸与书匣的小店。 街道尽头,是一座颇有名气的书院。 明经书院。 门前两株老榆树枝叶浓密,树荫几乎覆盖了半条街。墙面有些年头,颜色已经略微发灰。 门楼上悬着一块匾额,“明经书院”四个字笔势沉稳,是县里一位老举人题写的。 张媛站在门前时,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天穿得比平日整齐许多,一身干净的蓝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固定。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束脩和两包点心。 江成站在她身边。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点紧张。 母子两人走进院门。 院子不小,两侧种着桂树。桂树枝叶修剪得整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此时院中已经有不少孩子,有的站在树下小声聊天。 有几个明显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衣料柔颜色鲜亮,袖口绣着纹样,走路时神态从容。 有些孩子衣着明显寒酸得多。有人穿着补丁叠补丁的旧衣,有人的鞋子已经磨破边缘,也显得拘谨许多。 张媛在门房那里交了束脩,门房点过钱数后让他们往里走。 学堂在院子深处,穿过一道门便能看到一排瓦房,屋檐下挂着竹帘,窗子半开。屋里传出零零散散的读书声。 学堂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 他就是这里的教书先生,姓陈。 陈先生年约五十多岁,身形略瘦,留着短须,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张媛领着江成上前行礼,把孩子入学的事情说了。 陈先生点点头,翻开桌上的名册,随口问了几句:“识过多少字?读过什么书?” 江成显得有些局促:“......不认识多少,只读过《千字文》。” 陈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写下名字,然后发给他几本书册,指了指学堂里面:“进去吧。” 江成拿着新书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兴奋。 一共有三本,《论语》《千字文》和《通鉴》的简易版本。 但一想到要张媛一会儿就要走,他仰起头,又抓紧了拉着张媛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家进入学堂,难免有些害怕。 张媛摸摸他的脑袋,“娘晚上就来接你,好好读书,知道么?” 男孩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目送他坐到座位上,张媛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学堂的布置很简单。 屋子里摆着十几张长木桌,每张桌子可以坐两到三人。 前排大多坐着家境较好的孩子。他们的书箱做工精致,桌上摆着新的笔墨纸砚。 后排则多是寒门孩子。砚台只是普通石块,纸张发黄,毛笔也显得旧旧的。 江成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坐下时,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似乎都比较腼腆,看了他几眼,没主动过来打招呼。 陈先生走进学堂,轻轻敲了一下木尺。 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今日第一课,读《论语》。” 孩子们纷纷翻开书页。 今天要学的是最常见的一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陈先生先朗读一遍,随后让学生跟读,学堂里立刻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有些孩子读得十分认真,有些却明显只是应付。 前排一个穿细布长衫的富家孩子甚至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小人。 陈先生走过去,看见后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温和地说:“字要写稳一些。” 那孩子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陈先生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远处,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孩子读错了字。 陈先生皱了皱眉,淡淡说了一句:“自己多读几遍。” 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这种态度其实很常见。 富贵人家的孩子,将来多半会继续读书甚至科举,对他们多些耐心,也算是顺势而为。 至于那些寒门子弟,能读几年就算几年,大多数没什么未来。 陈先生心里对此早已有数。 但江成并没有注意这些。从翻开书页开始,他的神情就变得格外专注。 眼睛紧紧盯着书本,每一句话都跟着念,每个字似乎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当陈先生解释句意时,他会微微皱眉思考。 这种认真,在一群孩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等到习作的时候,差别就更加明显了。 陈先生给出的题目很简单——以“学”为题写一段话。 许多孩子拿到题目后立刻抓耳挠腮,有的干脆发呆,还有人偷偷抄书里的句子。 江成却很快提笔。 他的字还不算漂亮,但笔画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稳。短短一会儿,便写完了。 交上习作后,陈先生一篇一篇翻看并且批阅。大多数文章都显得稚嫩杂乱,有的句子甚至不通。 直到翻到江成那一页,他才停了一下。 那篇文章很短,却写得十分通顺。显然不是胡乱拼凑,而是认真想过。 陈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江成。 随后把那张纸单独放到一旁。 等全部看完,他敲了一下桌子,说道:“今日习作第一——江成。” 许多孩子同时转过头。 有人露出惊讶神色,也有人明显不太高兴。 前排那个穿细布长衫的男孩子更是皱起眉,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运气好。” 江成有些欣喜。 第一日上学便被先生表扬,等大哥回来之后定要跟他好好说说。 第七十九章村落 镖队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座木屋的轮廓。 卢川忽然抬手示意,“前面有寨子。” 因为临时换了道路,他们的前行方向变了些,原本应该遇不到任何村寨的。 众人抬头望去。 寨子外围立着一圈木栅栏,门口还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柱,上面原本似乎挂着什么旗帜,只是现在已经破烂得只剩下几条布片。 这是山匪寨。 走在不远处的江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样子应该已经空了。” 陆言蹊点点头,“和我们的消息一致。” 意思是,是那赵千户带人围剿的。 卢川带人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之后,便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 队伍离开山寨之后,又往前走了小半日。 道路逐渐变得更加狭窄,很多地方甚至需要镖师下马牵着车过去。两边的树林越来越稀疏,渐渐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农田。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处村子。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村庄。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几间土墙瓦房散在路边,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糟糟。 有些屋门敞开,里面落满灰尘,像是已经很久没人住。剩下的几户人家也都是老弱妇孺,几乎看不到壮年人。 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脸色灰黄,眼窝深陷。看到镖队进来,有人躲在门后偷看,有人干脆把门锁死。 一个镖师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只露出半张垂垂老矣的脸,神情非常警惕,“你们是干什么的?” 镖师解释是路过的镖队,想买点水和粮食。 那人听完却显得更加紧张,“没有……没有......”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 众人面面相觑。 陆言蹊道:“他们好像很怕人。” 江陵微微颔首,这种情况在乱世里并不少见。村子里的粮食本就不多,一旦遇到土匪,往往就是一顿抢掠。 时间久了,村民对所有外来人都会本能警惕。 但这附近的山匪不是都被清理干净了么?他们为什么还是如此害怕? 镖队没有为难他们,只在井里打了些水便离开了。 这种景象在后面的路上却不断重复。 第二、三个村子也是如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道在夜色里变得模糊不清。风吹得人脊背发寒。 卢川借着火把的光亮看了看地图:“前面有个镇子,规模比之前的村子大些,今晚就在那里过夜。” 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前行。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零星的灯火,房屋的轮廓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镖师们放松下来。 “终于有地方过夜了。” 然而越是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便越是强烈地侵袭上江陵的心头。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镇子外围没有常见的围墙或栅栏,只有一条土路笔直地通向深处。 “那是什么?” 远远的似乎能看到那镇子四周立着一排排两人来高的木桩,每根木桩的顶端都被削得尖锐异常。 起初距离尚远,看得并不真切。 待队伍缓缓靠近,那景象才映入众人眼帘。 “人,是人!” 举着火把在前方探路的镖师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火把掉在了地上,惊叫着。 卢川看清那情形之后,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那些木桩的顶端,竟悬挂的都是人! 铁链从他们的肩胛骨或手腕处残忍地穿过,将他们牢牢固定在木桩上,动弹不得。 那些被锁着的人大多已奄奄一息,浑身干瘪,有些甚至已经瘦得脱了形,几乎看不出人样。 有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有人则还在极其微弱地颤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有些早已化为白骨,有些则还挂着干瘪萎缩的皮肉,空洞的眼窝和扭曲的肢体在月光下投出怪诞而拉长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些木桩并非只有一排,它们沿着土路一直延伸到镇子深处,每隔几步便有一根,如同某种阴森的仪式。 众人也终于看清楚了那副地狱一般的景象。 镖师们的脸色,在火把的光线下都显得苍白而僵硬。 “这到底是......” 陆言蹊只觉得腹中一阵难受,惊恐交织,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当火把光芒逐渐照亮这片区域时,那些被锁着的活人似乎被惊动,缓缓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逐渐靠近的活人。 一名年轻的镖师实在不忍,强忍着恐惧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木桩旁,想解救他。 然而其上那个被锁着的人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那人的躯体仿佛从内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开,瞬间炸裂成无数血肉碎块,混合着骨渣向四周迸溅。 温热的液体和碎肉溅了那名镖师一身一脸,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踉跄倒退,险些跌坐在地。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连锁触发,其他木桩上被锁着的人也纷纷开始剧烈抽搐,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退!快退!”卢川脸色铁青,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 队伍慌忙向后收缩。 然而就在这时,镇子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群人影从远处走了出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破旧不堪的衣物,手里拿着刀、棍棒、甚至锄头和镰刀,赫然是一副山匪模样。 这些人迅速散开,将镖队的退路隐隐堵住。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厚重的砍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近黑的血迹。 他在距离镖队十几步外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你们,做什么的?” 卢川强压下心中的惊悸,握紧刀柄,沉声回应:“我等只是行镖路过,欲借贵地歇宿一晚,绝无冒犯之意。” 那领头者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镖队护着的车辆,“把东西留下。” 他口中的“东西”,显然是指镖车上的货物。 卢川太阳穴突了突。 这附近不是山匪都清缴干净了么?这群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对于走镖之人来说,货物就是他们的命。要他们就这样送出去,绝对不可能。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十两银锭,赔笑着说道,“各位大哥通融通融,我们第一次路过,不懂规矩。” 那领头者看都不看那银锭一眼,啐一口,“就这几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只要这些货物!” 扭过头,对众人大喝一声,“是不是啊,兄弟们!” “是!” 其余人回答声震天,整齐划一。 镖队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兵器出鞘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看来没的谈了。卢川暗骂一声。 陆言蹊看着面前这一幕,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瞥向江陵。总觉得他应该有破解之法。 却见他并未看向匪首,反而凝神观察着那些诡异的木桩和突然出现的匪众,眼神沉静,似在思索着什么。 领头男人见镖队毫无就范之意,又向前踏了一步,砍刀微微抬起:“不想留东西也行。”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镖队众人,“把人留下。” “放屁!”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镖师忍不住怒喝出声。 领头者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霎时间,更多的身影从镇子各处阴影中涌出,他们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虽然装备简陋,但人数远超镖队。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第八十章借刀 对方的攻势十分凌厉。 他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有人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有人侧翼迂回偷袭,还有人专门针对马匹和车辆,试图彻底瓦解镖队的机动性和防御。 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江陵被两个人盯上。 其中一人用刀,另一个人使棍。 两人一左一右逼近,动作并不急躁,隐隐形成了夹击的态势。 江陵扫了他们的站位一眼。 双脚永远保持着稳定间距,不丁不八,重心极稳,哪怕是在移动中,上半身也几乎不晃动。 使刀的那人冲了上来。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变化,却又稳又狠。用棍的人藏在他身后。 缉风短拳恰好能够应对现在的距离。 江陵躲过一刀,身体一沉,避开紧接着一棍。 拳过如雨,接连三下直攻那持棍人的小腹,那人被逼得接连后退,口吐鲜血,不敢再近身。 对方重新拉开一点距离,仍旧一前一后地站着。 江陵眼中露出抹凝重。 他刚才就在这些人身上注意到了问题。 那领头的人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肩膀则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长期背负重物造成的。 周围正在围攻镖师的敌人,动作也都非常相似。他们出手时往往会互相错开位置,很少出现互相挡住视线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说话。 普通山匪打架时往往大呼小叫,甚至会互相提醒或咒骂。 可这些人却异常沉默,只靠简单的手势和眼神就能完成配合,绝对的训练有素。 这些习惯只有一种地方能养成。 军营。 领头者身上的痕迹,是因为军中士兵常年背负兵器和甲胄,肩膀上往往会留下压痕。而手腕上的那种伤痕,多半是长期系绑枪绳或缰绳留下的。 这些人根本不是山匪。 他们是士兵,训练有素的士兵! 可这个判断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 如果真是军队的人,那他们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埋伏在山里假装山匪截杀镖队?那些被钉在柱子上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除此之外,江陵刚才已经注意到,好几次对方明明可以去抢车,却完全没有理会货物,而是专门朝人下手。 明显是冲着杀人去的。 另一边,与张昭战在一处的持矛汉子,矛法沉稳狠辣,攻守有度。 张昭一时间竟也只能与之缠斗,难以迅速取胜。 卢川也陷入了苦战。 与他交手的正是那领头男人,他招式大开大合,力量惊人。 卢川使用的拳法本就不以刚猛见长,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不过几个照面,他左肩就挨了一刀,鲜血长流,紧接着肋下又被刀柄重重捣中,痛得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住手!货都给你们!全给你们!饶命!” 卢川再也顾不得颜面,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嘶声求饶,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货物丢了固然是大过,但总比把命丢在这里强。 他此刻只想保住性命,至于镖局的声誉、同僚的生死,都已顾不上了。 但那男人对卢川的求饶充耳不闻,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他猛地压下卢川的刀,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卢川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卢川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握刀的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指骨已被硬生生掰断。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刀也脱手掉落。 那壮汉并未就此罢休,短刀扬起,眼看就要朝着卢川的脖颈劈下。 卢川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向后翻滚躲闪,同时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不行,我不能死! 他余光向后扫去,便见到不远处江陵和两人缠斗在一处。 眼中凶光连闪,既然如此,那便祸水东引! 江陵此刻正被那二人缠住。 刚寻隙一拳逼得对方后退半步,正待应对另一人刀尖的横扫,忽然感到身侧恶风袭来! 竟是狼狈爬来的卢川,而那持刀的领头者,已然杀到近前! 沉重的短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江陵的侧脑! 这一下若是劈实,恐怕半个脑袋都要被削掉。 生死一瞬,江陵根本来不及格挡。 他瞳孔骤缩,全身肌肉在千钧一发之际绷紧,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同时左手腕一甩,一道乌光激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邦!” 一声轻响。 那刀光被击偏移两寸,堪堪擦着江陵的耳侧而过! 江陵则顺势一个翻滚,避开了另一侧短棍的攻击,重新站稳。 他左手垂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冰凉触感。 方才那一下,用的是腕弩,若不是他还藏着这一手,怕是真的要死了。 后背渗出冷汗。 卢川瘫坐在江陵身后几步远的地上,捂着扭曲变形的手,目光怨毒。真是可惜,差一点就能杀死他了。 来不及管卢川,心念电转之下,江陵目光落向那个挥刀再次砍向自己的领头男人。 擒贼先擒王!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劲力流转,身形骤然加快,如同鬼魅般从两名敌人的夹击中穿出,直扑此人所在! 领头者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手中那柄厚重的砍刀带着气势,迎头劈向江陵! 那是一种典型的战阵刀法。劈下时,对方肩背与腰腿同时发力,整个人像一柄压下来的重斧。 此人境界绝对超过炼气二层,不能硬拼! 江陵侧身避开。 左手一翻,又一道黑影射了出去。 距离太近,那人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暗器擦着他的脖颈飞过,生生剜出一块皮肉来。 “什么鬼东西!” 男人痛地浑身一颤。 这腕弩是赵铁鹰定制的那批,比之前的强韧了不知多少倍。 毒芹汁液早就被江陵染上所有暗器,他借着这个机会,抛出石灰粉包,在腰间一抹,又是数道透骨钢锥连甩。 速度太快,男人根本闪避不及,胸口、手臂被刺中,鲜血直流。 他没有在意,还想挥刀再砍,可江陵宛如游鱼,不断洒出石灰迷他的眼,再从各个角度抛出暗器。 棘手。 太过棘手! 身后二人想要前来帮忙,同样吃了一嘴灰。 不到三分钟的功夫,几人就被扎成了刺猬。 而让那男人渐渐感觉到恐惧的是,伤口处开始迅速传来麻木感,先是脖颈,然后是肩膀,再到整条手臂。握刀的手很快开始发抖,力量一点点流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 江陵已经退开几步,神情平静。 男人猛地伸手捂住脖子,那种麻痹感正迅速扩散到胸口,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毒……” 有毒! 毒芹的毒发作极快,一旦入血,神经会迅速被麻痹。 男人瞪大了眼睛,连第二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便踉跄几步,重重跪倒。 喉咙里发出几声断续的喘息,很快便彻底没了动静。 另外二人也同样如此。 江陵没去看他们是如何死的。 他转过身,望向一脸惊疑不定的卢川,眼中杀意凛然, “你刚才想借刀杀我,是么?” 第八十一章解脱 此时,其余人已经全部撤入山林。 黑暗重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整个村落只剩下镖队的人,以及满地的尸体与血。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喘息,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扶着车,有人低头检查伤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陆言蹊走到江陵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道:“问到什么了?” “没有,他咬舌自尽了。”江陵摇摇头道。 他不打算把自己的推测告诉陆言蹊,毕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卢头儿……卢头儿死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一愣。 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 卢川的尸体躺在一块乱石旁,喉间一道极细的刀口,血已经流干。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 “是谁下的手?” 声音一阵接一阵。 有人下意识看向四周,神情不安。 张昭也走了过去,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那刀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又检查了周围死去的几人,他们的情况则和卢川完全不同,看上去身上没有任何致命伤口,全是细密的孔洞伤,而全身皮肤、嘴唇、指甲床呈现紫蓝色,怎么倒像是,憋死的? “按照周围情况来看,他只有可能是被这几个山匪杀死的。”张昭下了结论,又找来旁边一个镖师问到,“你们镖头平日里,有使用什么小型武器的习惯么?” 那人回忆片刻,“似乎没有。” 张昭挠挠头,以他大老粗的脑子实在想不清楚,“那不管了,总之肯定是被这些山匪杀死的。反正已经这样了,咱们还是要继续前进,把东西送到。” 他现在是整个队伍之中修为最高的,而且还是陆家人,说的话自然没有人敢反驳。 江陵站在人群之外,扫视周围那些依旧被困在木桩上的人。 卢川的事他并不担心暴露,刚才太过混乱,事情又在角落中发生。 而且按照境界等级来看,他怎么都不可能杀死比自己足足高一个境界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理这些“活死人。” “你有什么看法?” 陆言蹊突然问。 江陵挑了挑眉,“你指什么?” 她纤细手指指向周围,“你不是一直在看这些木桩上的人么?” 少女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难道你以为我在问,是谁杀了卢川?” 江陵盯着她浅褐色的眼眸,嘴角掀起一抹笑,没接话,举着火把往另一边木桩走过去,“过去看看。” 两人没有走得太近,怕再发生之前那种情况,刻意和那些木桩保持着几步距离。 刚才他们只注意到那名被铁链锁着的人在他们靠近时突然爆开,血肉四溅,场面骇人。但现在仔细看过去,才发现事情似乎要更加诡异一些。 踱步一个个看去,许多木桩下面,都散落着破碎的血肉。 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显然,不止一个人如刚才那人一样爆开过。 陆言蹊死死皱着眉。 江陵停在了一根木桩前,微微俯身观察。 那是一具尸体。 他找了根木棍,轻轻挑起那人衣襟的一角。 火光照过去。 两人同时看清了尸体的样子。 那人的腹部异常鼓胀,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一样,皮肤绷得极紧,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青黑色。 而更诡异的是,他的四肢和躯干都显得异常虚浮,仿佛皮下没有肌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什么。 江陵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臂上。 皮肤之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网,那些血管异常粗大,像树根一样盘绕在皮下,颜色深得发黑。 陆言蹊轻声说道:“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 江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青紫色的血管网上:“像是皮下组织里充满了气体。” “气体?” “嗯。刚才那个人爆开的时候,声音很闷,不像是一般的爆炸。而且血肉飞溅的方式,也像是从内部被撑破的。” 江陵起身,继续往前走去,想再看看是否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陆言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停下脚步,脸色微微发白。 “江陵,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 江陵一怔,转头看她。 陆言蹊声音有些发紧:“我在家里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古籍。那本书里记载了一些北方边境的异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书里的内容。 “书上说,北方有一个名叫血荆的国家,擅长用蛊。其中有一种蛊,叫做‘息蛊’。” “息蛊?” “对。”陆言蹊点头,“这种蛊虫很小,肉眼几乎看不见。它们被植入人体之后,会寄生在人的内脏里,这些蛊能够维持即将死去的人的生机至少三个月,同时释放出一种气体。”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气体会慢慢在人体内积聚。一开始是腹部胀痛,然后全身浮肿,等到气体积累到一定程度……” 她看了一眼那些爆开的尸体。 “人就会从内部炸开。” “三个月。”江陵揉了揉眉心,“也就是说,这些人被锁在这里,至少已经三个月了。” 陆言蹊点了点头。 江陵目光落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这种蛊虫,有没有解法?” 陆言蹊摇了摇头:“这种蛊虫一旦植入,就无法取出。除非杀死宿主。” 陆言蹊的声音很轻,“否则,宿主会一直痛苦下去,直到......。” 直到他们自爆。 江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人的自爆会引起其余众人的连锁反应。 太痛苦了。 那是煎熬的痛苦的连锁嘶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却刚好和其中一个人对视。 那人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点血肉的轮廓。 他看起来似乎还很年轻。头发散乱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江陵能看到,对方的目光正透过发丝的缝隙,盯着自己。 他的眼睛很大,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但江陵读懂了。 他在说:杀了我。 一股浑浊的泪从那人深陷的眼眶里滑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 江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江陵?”陆言蹊见他似乎在发呆,唤了他一声。 江陵没回应,转过身,走到一具匪徒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刀身上还沾着血。 握着刀,走回木桩前。 陆言蹊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江陵走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木桩前。 那人依旧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成了空洞的希冀。 江陵举起刀。 “嗤——” 刀光落下的瞬间,那人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无比清晰。 头颅滚落。 江陵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失去头颅的身体,双手发抖。 紧接着,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布囊从那人的衣衫中掉了出来。 用一块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粗布缝成三角形小囊,边缘针脚歪歪扭扭。 绣着“平安”二字。 江陵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布囊,拍掉上面的灰,轻轻放回那人衣衫里。 没有停顿,走向下一根木桩。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他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地砍下头颅。 速度很快。 似乎任何一点犹豫都会让他再也拿不起刀来。 有时候会遇到某个人身体骤然爆开,血肉飞溅了他一身,但动作依旧没有停顿。 陆言蹊能看到,他手背上青筋凸起得异常明显。 她深吸口气,也从地上捡起另一把刀,握在手里。 走到一根木桩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哪怕是刚才面对那些山匪。但江陵的选择,让她动容。 这看似残忍的举动,是现在能让他们解脱的唯一方式。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抱歉。” 刀光落下,头颅滚落。 陆言蹊眼圈通红。 然后是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直到最后。 两个人结束了所有被困在这里的活人的生命。 一共八十个木桩,他们杀死了六十一个人。 陆言蹊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江陵叹息一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夜风吹过,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第八十二章往事 卢川的死在队伍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在镖行里,镖头一旦身亡,若队伍尚未到达目的地,便须立即由资历最深、威望最稳之人临时接掌局面。 众人便推举了年纪最长、走镖年头也最久的老镖师何伯接管镖头之位。 何伯接手之后,立刻下令清点镖货。 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等到最后一车也核对无误,众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直到此时,才着手处理卢川的尸身。 古来走镖,最怕半路死人。 山野之间天气湿热,尸体放不得太久,一两日便要腐臭生蛆,不但污了车队,冲了活人的运道,也会惹来疾病。 最常见的做法便是“化骨还乡”。 先就地火化,将遗骨和骨灰收拢入坛,待回到原籍之后再正式安葬。这样虽不如全尸归土体面,却也算是让亡者魂归故里,不至于埋骨异乡。 虽然此地不太吉利,但荒郊野岭的,还是晚上,临时寻找其他休息之地也有风险,于是众人就直接在这里待了一夜。 之后倒是再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但因为刚才遇到的事情太过诡异,许多人都没睡好。 包括江陵。 第二日,也许是一夜的截杀与诡镇已将最大的凶险都耗尽了,之后的路程竟意外平顺起来。 众人一路上比从前更谨慎,白日赶路时前后哨都放得更远,夜里歇息时轮值的人也加了一倍。 人一旦从极致的紧绷中缓过来,便会格外珍惜眼前这份平静。 江陵始终心有疑虑。可线索太少,他一时也无从深挖,只能先按下心思,跟着队伍把眼前这一趟镖安全送完。 两日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襄玉县。 这是一座不算大的县城,临山而建。 镖队进城之后,先按照规矩去了官面登记,又在指定的货场等候接货人验单、验封、过秤、查货。 交货这件事说起来不过几句话,真正做起来却极耗时间,每一箱货都要逐一核验,哪怕有一根封绳不对,都可能扯出扯皮与追责来。 何伯让众人先各自歇息,但不可离得太远。 陆言蹊神色比路上时明显轻松了几分。 看着江陵,主动道:“庄里后院有专门给往来客人歇脚的地方,可以过去坐坐。” 江陵却摇头,“我想去城里逛逛。” 陆言蹊想了想,“也好,襄玉城虽然比绥安县小些,但也有些可逛的地方。” 于是给他介绍了几处地方。 江陵到镇子上转了一圈,先买了些补给,又吃了一顿牛肉板面加个蛋,舒服了之后,才准备找家书摊逛逛。 既然陆言蹊是在自家藏书阁里从古籍上看到有关息蛊的记载,那便说明这种东西并非全无文献可查。 襄玉县虽小,却是商贾往来之地,未必没有旧书铺或杂书肆收着一些边地史料。 江陵一路问过去,最后在一条略僻静的小巷里找到了一间门脸不大的书店。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书架却摆得很密,除了经史子集,也混着不少地方志、旧游记、民间杂录和边地传闻。 江陵在书架间慢慢翻看。 他想找的,不是正经官修史书,而是那些零散、偏门、甚至带有逸闻意味的旧书。 往往越是正统的史书,越容易把某些不方便写的东西一笔带过。 他先是找到一本装订有些松散的旧册,封皮上写着《北荒异国考略》,其中有几页专门提到过血荆国。 可那几页写得极略,像是从别的书中摘抄来的,只说血荆国地处北境苦寒之地,民风悍而善巫。 江陵继续在同一排架子上翻,终于在底层压着的一堆旧书中找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书名却让他眼神微微一凝——《血荆遗闻》。 他翻开第一页,便知道自己找对了。 这本书显然不是官家刻印,倒像是某位在北境待过多年的文士私下撰写,笔法带着几分主观,胜在细节颇多。 书中所说,血荆国之人擅蛊,并不是单纯出于野蛮异术,而是与他们的生存环境和立国传统密不可分。 血荆国位于大宁北境之外。 其国境中有大片常年不化的冻土,也有许多积着腐植与药沼的深潭,毒虫异卵层出不穷。 先民最初生活艰难,既缺中原所产的丰饶药材,也缺成熟完备的医术,只能从毒与虫中反求生路。 久而久之,他们发现某些蛊虫虽毒,却也能吊命、止血、麻痹痛感,甚至在极端寒冷和重伤濒死时短暂维持人的生机。 于是所谓蛊术,在他们那里最初其实更接近于医术与巫术的混合。 在中原人眼里难以接受的东西,在他们那里却等同于祖辈传承下来的命脉。正因如此,血荆国的皇室历代都将“虫典”和“药典”并列收藏,祭司、医师与王族之间的关系极近,甚至有王室婚配需经大祭司占验蛊纹的旧俗。 江陵看到这里,若有所思。 他前世对这方面没什么涉猎,一直以为所谓蛊术都像小说里写的那般,都是偏门邪法。 更让他在意的,是书里后半部分提到的血荆国皇室与大宁王朝之间的一段旧事。 那故事发生在近四十多年前。 彼时大宁北境并不安稳,除了常有马贼流寇袭边,还夹着数个小国部族彼此攻伐。 血荆国当时的国主名为赫连烈,是个在边地诸国中颇有名望的人物。 虽然出身巫王血脉,却比历代国主更倾向于与中原修好,甚至多次约束边民,不许南下劫掠。 他有一女,名为赫连清漪,据说姿容极盛,且精通药蛊之学,却性情温和,极厌杀戮。 后来大宁北境战乱骤起,时任镇北大将军易徵奉命北征,曾在一次伏袭中深陷雪谷,若非赫连清漪率人暗中相救,他和数百名亲兵恐怕都要死在风雪里。 书里写到这里时,笔墨忽然细腻起来。 说易徵在血荆王庭养伤数月,与赫连清漪情愫渐生。 那时的血荆国想与大宁结盟,赫连烈也有意借女儿婚事稳定北境,于是默认二人往来。 易徵离开前,曾当着赫连烈的面许诺,回朝之后必请旨迎娶赫连清漪,令血荆与大宁永结和好。血荆国甚至因此推迟了对几个敌对部族的清剿,想等正式盟约落定。 可后来的事,却完全变了。 大宁朝堂之上,有人极力反对与血荆国结盟,认为蛮夷之邦不可信任,不能让镇北大将军迎娶异国王女,以免将来尾大不掉。 更何况那时北境战事已略有起色,大宁自觉兵强,便生了趁机吞并血荆缓冲地带的念头。 朝廷一面压下了易徵的请婚奏疏,一面假意派使者北上,约赫连烈在霜河原会盟。 赫连烈为示诚意,只带了少量亲卫前往,谁知等来的不是盟书,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杀。 那一夜霜河原尽是火光。 赫连烈被乱箭射杀,随行宗亲十不存一。 更绝望的是,大宁军中有人早已摸清血荆王庭位置,趁王庭空虚之时突袭后方,意图一举擒下赫连清漪,以绝后患。 赫连清漪在混乱中带着幼弟出逃,途中又被昔日跟随在易徵身边的使者诱骗,说易徵正在边关接应,她若愿意交出王室虫典,便可换回残存族人性命。 结果到了约定之地,等来的依旧不是易徵,而是追兵。 最后她被逼至寒潭绝壁,毁去半部虫典,投身冰渊,其幼弟亦失踪于乱军之中,自此血荆王族嫡脉几乎断绝。 至于易徵,书里写得极隐晦,只说他不久后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宴上暴病而亡。 自此,霜河旧盟成为禁忌,朝中再无人提起。 江陵读到这里,合上书页。 若这书里所写有七成是真的,那么就是实打实的灭国之恨。 但其中并没有提到息蛊。 若其真出自血荆遗脉,那它出现在大宁境内,便绝不会只是偶然流落那么简单。 况且,还和那位赵千户有关。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时间已接近午后。 江陵将这本《血荆遗闻》买了下来,又顺手带走了几本和北方边境有关的书籍。 店主见他出手爽快,倒是多说了两句。 “这种边地旧书平日里少有人看,多半都是些进京赶考落第后卖掉行李的人留下的,其中真假掺半,客官若当史实看,须得自己分辨。” 江陵谢过,付了银钱,转身走出了书铺。 第八十三章委屈 半日之后,襄玉县布庄那边的交割总算彻底办妥了。 来时因为有货,车行缓慢,如今回程没了那几车沉重布匹,速度自然能快上不少,只要路上不再出岔子,两日便可回到县中。 一行人整顿好之后,很快便出了城门。 天气比前一日更好。日头透过林梢落下来,照得官道上一片明晃晃的。 陆言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蜜饯来,大概是从布庄里顺的,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吃。往江陵这边递了一颗。 江陵没接,“太腻。” 陆言蹊砸吧一下嘴,整个人吃地眉开眼笑,“这是我特地挑的酸甜口,不腻。” 江陵这才接过来,塞到嘴里。 嗯,味道有些像前世吃的那种流口水。 这一路倒比来时多了不少活气。 与此同时,绥安县城。 明经书院。 江成每天都有些紧张。 背着书袋进门时,他总会怕自己走姿不对、衣裳不整,惹来别人的笑。 可等真正坐下来听课之后,他又会慢慢忘记那些紧张。 只要翻开书页,听先生讲句读、讲义理,那些因为身份低微而生出的自卑就会退开一些。 他记性好,脑子也灵,许多别人要反复背诵的东西,他听几遍就能记下。 陈先生夸过他许多次。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书院里原本最受瞩目的几个学生,尤其是沈家子弟沈明修,渐渐开始看他不顺眼了。 有时候江陵答对了题,底下会传来几声不阴不阳的笑;有时候他坐下写字,旁边的人会故意把桌子撞得一晃,害他笔下一歪。 起初他只觉得是不小心。 真正把事情推到他无法再装作看不见的,是一日散学之后。 江成那日在学堂里多看了会儿书,回家回的晚了许多。 抱着书离开前,沈明修带着两个跟班在后院堵住了他。 那时院子里人已经不多了。 江成一看见他们,本能地想绕开,可他们赌地严严实实。 沈明修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时,天然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江成皱眉:“你们有什么事?” 沈明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让人很不舒服,“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才来了几天,就这么爱在先生面前露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江成后退两步,“我没有。” “没有?”旁边一个跟班嗤笑,“没有你在课堂上说得那么起劲干什么?显摆你聪明?” 江成觉得他们很奇怪,“先生问了,我就答,答得好是我的本事。” 他越是这样理直气壮,沈明修越觉得他可气。 一个穷小子,偏偏还能学得比自己好。 凭什么? 他不再废话,伸手就把江成怀里的书抢了过去。 江成想抢回来,上前几步,“你把书还我。” 沈明修把书举得很高,嗤笑道:“还你?” 说着,他一把撕烂了那几本书。 书页纷飞,沈明修又将剩余书页一抛,哗啦啦散落进一旁的水池。 纸页瞬间浸透,墨迹也很快晕开。 江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他这些天一笔一画认真抄写过的,书本也不便宜。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扑过去要捞。 可他身材太小,动作也慢,刚伸出手,就被沈明修一把推开。 后背重重磕在井栏石沿上,疼得他差点当场掉下眼泪。 两个跟班的还在旁边笑。 “穷光蛋!就算你读书厉害,不还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废物就乖乖废一辈子,还想翻身?” 那些话一声一声落在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江成。 他握紧了拳头,怒吼一声给自己打气,起身一拳朝沈明修砸了过去! 那一拳不轻,又是情急之下乱挥出去的,直接砸在了沈明修鼻梁上。 后者愣住了,痛和酸在鼻腔中翻涌,眼泪混着鼻血一起流了下来。 江成自己也愣住了,眼中一下子露出惊惶。 完了,我把人打出血了。 “呜哇——你敢打我!”沈明修气急败坏地哭嚎着,“给我打他!给我打死他!” 下一刻,那两个跟班便扑了上来,把江陵推倒在地。 “还敢动手!你知不知道他可是沈家的公子!” “小贱种,看我打不死你!” 江成蜷缩起来,双手护着头。 几个人捡起石头,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砸。 江成疼得死死咬着牙,但不想哭。只发出一点压抑的抽气声。 陈先生赶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团狼藉。 江成起初是有点盼着先生来的。 他哪怕被打得发懵,心里也还有一点小小的希望,觉得先生总会主持公道,总会问清楚是谁先动的手。 可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却像一盆冷水,把他那一点可怜的希望浇了个透。 陈先生先顾的不是他,而是沈明修。 他忙着替沈明修按住鼻血,又问他有没有哪里摔着,等安抚完了沈明修,才转过来看江成。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江成,你怎么能在书院里对同窗动手?”陈先生皱着眉,语气沉沉的,“读书人最重礼数,你这般争强斗狠,像什么样子?” 江成鼻子一酸,想解释。 他捂着被砸破的头,血一点一点渗出来。撑着地慢慢爬起,膝盖还疼得发抖,声音也颤,指着散落一地的书页: “先生,是他们先抢我的书,还把它丢进水里,他们还先推我……” 可陈先生却像是根本不想听这些话。 沉着脸打断他,“同窗之间有点口角在所难免,你既然动了手,就该先认错。” 认错。 凭什么是自己认错?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江成耳朵里。 他忽然就明白了,先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根本不想因为自己去得罪沈明修。 沈家有钱,沈家有势,而自己只是个穿旧衣、带着补丁书袋的孩子。 江成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不想道歉。 但他又很怕。 怕沈明修之后还会变本加厉地找他麻烦,也怕母亲和哥哥知道自己在书院里闹出了事,会失望。 不论多坚强,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沈明修捂着鼻子站在一边,见他不吭声,脸上便露出了那种小孩学大人装出来的轻蔑神情:“怎么,敢打人,不敢认错啊?” 江成听见这句话,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唇角都咬得发白了。 最后,终于是妥协了。 “抱,抱歉。”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先生这才点点头,带着鼻血依旧横流的沈明修去处理“伤口”了。 江成没去看他们,只是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捡得很仔细,像是只要自己够仔细,就还能恢复原样。 ...... 张媛端着药碗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那点薄薄的暮色正顺着门缝和窗棂往屋里钻。 江成坐在小凳上,全身都是伤。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她把药碗放下,蹲到江成跟前,一脸的心疼、 “我……我今天回来时,路上没看清,脚崴了一下,从山坡边滚下去了。”江陵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虚。 张媛看他脸都白着,嘴角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破皮,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她一边轻声埋怨他贪玩不当心,一边替他把伤口边上的泥土和灰尘一点点擦干净,再抹上药。 她动作很轻,可再轻也还是疼的,江成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疼了吧?”张媛抬头看他,“疼就说。都摔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江成低着头,小声道:“我怕你担心。” 这话一出,张媛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软了下来。 伸手摸了摸江成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上完药之后,张媛又去热了饭菜。 今天多加了一颗鸡蛋,张媛还特意买了条鱼,给江成补身子的。 吃完之后,张媛站起身来,收拾了桌上的空碗,说了一句:“你慢慢吃,我先去灶房把碗筷洗了,锅里还温着热水,待会儿你再喝一点。” 她说完便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灶房和堂屋隔着一道门,里头很快传来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成还握着筷子,这一刻,那些一直死死压在胸口的东西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缝隙,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他先是鼻子一酸,接着眼前便迅速模糊起来。 泪水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便一颗一颗地砸进了饭碗里。 他一边哭,一边又下意识地去压住自己的声音。 生怕张媛听见。 第八十四章酒楼 绥安县城里最热闹的那条主街尽头,陆家名下的四海春酒楼这几日一直笼着一层压抑的气氛。 按理说,这样一家在县里排得上号的大酒楼,本该是客来客往、后厨火旺的景象,可如今明明还没到中午,楼里上下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跑堂的小二进进出出,手里不是提着茶壶就是端着空盘,脚步急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 四海春的掌柜姓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日里最讲究体面和章法,哪怕堂里再忙,他也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今天却难得失了从容。 他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账册,一边翻一边压着声音发问:“还差多少东西没凑齐,你给我说句实话,别再拿那些尽量想办法的话来敷衍我了。 今晚这桌席面,不是普通商贾,也不是哪家乡绅摆阔,坐上桌的那几位可一定得吃得满意才好。” 站在他面前的是四海春的主厨钱老三。 此人在绥安县颇有名声,年轻时曾在州府大酒楼里掌过勺,后来被陆家高价请来坐镇四海春,一手炙鹿肉、酥炸鹧鸪和砂锅焖山猪都算得上招牌。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别的都还好,鸡鸭鱼肉、时蔬汤羹,总还能东拼西凑地凑出个样子来,可咱们今晚最拿得出手的野味菜,是真的断了。” 孔掌柜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还没联系上那几个猎户?” 钱老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联系了,怎么没联系。 昨儿夜里我还特意让人又去了一趟西岭村和南山脚,可那几个常年给咱们送东西的猎户,口风都死得很,说是已经和周家那边签了长约。 以后山里打下来的好货,先紧着周家送,若是敢偷偷再卖给咱们,不但银钱要赔,连猎具、皮货和往后过冬的盐粮都要受影响。 周家这次不是一时兴起抬价抢货,而是摆明了想把这一条供货路给截断,连退路都不给咱们留。” 孔掌柜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他自然知道周家最近的动作。 周家名下新开了一座酒楼,野心不小,不仅想把县里几个中等酒肆压下去,更想借着这次机会,一举和陆家的四海春分庭抗礼。 普通酒水和常见菜式比不出太大差距,真正能压人一头的,恰恰是那些稀罕、金贵、县里别家做不出来的招牌野味。 周家近来不惜高价,把周边村镇能打得出好货的猎户、能养出肥猪嫩羊的农户都挨个谈了一遍,给银子、签长约、许来年粮价,甚至连一些替他们运货的脚夫都先一步打点好了。 想着今晚招待的客人,孔掌柜有理由怀疑他们背后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截断今日陆家和那些贵客的谈判。 钱老三见孔掌柜不说话,只好又补了一句:“若只是平常做席,我还可以拿别的肉来替。可今晚的贵客,就是冲着陆家这几道成名的野味菜来的。 咱们若是拿寻常猪羊肉去糊弄,那不是把脸伸出去让周家打么。” 孔掌柜揉揉眉心,真是发愁无比。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官道上,江陵一行人已经从外头回到了绥安县城。 这次走镖比出发前预想得要凶险得多,镖局那边因此临时上调了这一趟的风险评定,等到真正结银子的时候,江陵拿到手的报酬比原先说定的还多出了一截,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有十五两还多。 这笔银子沉甸甸地落在手里,连江陵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以他如今的处境来说,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至少足够支撑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修炼消耗。 不过除了镖银之外,他这次在路上还有额外的收获,就是那野猪。 江陵一路带回来,心里本来已经盘算好了,打算进了县城以后去肉铺或者集市上试试。 江陵正想和陆言蹊二人打个招呼后各自分开,顺便去看看哪家肉铺肯收。 张昭看了眼被他用从镖局借来的木车装着的野猪肉一眼,问到, “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东西送去肉铺?” 江陵攥了攥手里的麻绳:“先去肉铺问问,不行就去集市。镇上那些卖肉的手里有路子,收得快,麻烦也少。” 陆言蹊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模样,扬了扬白皙的下巴,“你这么卖,价钱就低了。” “怎么说?” 陆言蹊一边策马慢走,一边耐心给他解释:“肉铺和集市上的贩子,讲究的是周转快、压价狠。 他们收你的肉,不会管你是山里现打的好货,还是寻常村户杀的猪,只会先挑你的毛病,再拿市场上的平价肉来压你。 你这野猪不同,皮下脂少、肉质紧,若是卖给懂行的人,至少能比肉铺多卖出两三成。” 江陵听她这么一说,来了兴趣:“那你觉得该卖给谁?” “酒楼、脚店、客店、食肆,都可以。” 陆言蹊不紧不慢,“尤其是那些有招牌菜、讲究肉味和新鲜的地方,最愿意要这种东西。 再不然,也能私下卖给大户人家,他们最喜欢弄些不常见的野味上桌,既图新鲜,也图脸面。这种买卖若是谈得好,价钱比肉铺高得多。” 江陵听完,微微点头。 陆言蹊不愧是大户人家的,这些上层家族的习惯,她比自己懂的多。 陆言蹊见他沉思,便笑笑又说道:“正好我陆家名下有一个规格不错的酒楼。 若是他们看中了你的货,我还能替你在旁边讲讲价,总比你自己背着东西一家家敲门要方便。” 江陵侧头看她,“既然陆师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能推辞。” 陆言蹊闻言也笑了,“你这带的是好货,我自然替你争。” 张昭也跟着。 三人一猪,便一路往主街深处走去。 因为江陵带着的野猪太过显眼,一路上被许多人围观。 走过一处卖果脯的铺子时,张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姐,今日似乎就是湘城那边的武道世家到达的时日。” 陆言蹊闻言,拍了拍脑袋,“是啊,我都忘记了。” “武道世家?”江陵闻言,好奇到。 “韩家。”张昭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是湘城以枪法和炼体闻名的家族。他们家这一代家主的亲弟弟亲自带人来的,昨日下午便到了县里,如今就在东街那边的清平码头附近落脚。” 江陵对湘城的大族了解不多。 只知道凡是能被称作武道世家的,必然意味着族中代代有人练武,有完整传承,甚至与州府、军中或更高层面都多少有些联系, “这样的人,来绥安县做什么?” 张昭没说话,看向陆言蹊。 陆言蹊笑道,“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县里许多人都依然知晓,他们是专程来和我陆家谈合作的。 最近沿线几条商路都不算安稳。 韩家虽然自己有武道底子,但毕竟不擅经营地方生意。 而我们在绥安县、湘城和周边乡镇都有铺面、车队和人脉。双方联手,一个出人,一个出路子,能把周围不少买卖吃下来。” 说白了,就是韩家看中了陆家在地方上的根基,而陆家也未必不想借韩家这种真正武道世家的名头和实力,再把生意往外拓一拓。 只是这种合作,表面看是商谈,背后多半还牵涉不小的利益分配,甚至可能会影响绥安县接下来几股势力的平衡。 张昭避了避人流,又继续说道:“这次韩家来的人,不只是会谈买卖那么简单,他们家好像还带了几个年轻子弟,说是想顺便看看绥安县这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 江陵挑眉:“拉拢?” “嗯。”张昭道,“你也知道,武道世家和普通商贾不同,他们出来办事,从来不会只盯着一笔生意。 若是能在地方上结交本地武馆、镖局,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说不定过不了几日,县里就要有场像样的宴席或者比试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时,已经能远远看到前方四海春高高挑起的幌子。 第八十五章看戏 陆家宅院之内。 陆连桌案上摊着账册、信函与几封尚未拆开的帖子,窗边铜灯映出一层稳稳的暖光,把屋里照得分外安静。 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爷,人回来了。” 陆连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房门很快被推开,一名中年汉子快步入内。 这人正是陆连先前特意安插进那支镖队里的老手,此时风尘仆仆,进门后先行了一礼:“见过少爷。” 陆连示意他起身:“这路上都遇到什么了,说说看。” 汉子应了一声。 从一开始路上遇见的异常兽踪,到柱子上爆炸的百姓,以及山匪伏击的事。 “只是普通山匪?”陆连皱眉。 他没想到,这趟原本被称作野兽袭击的走镖,居然还有这等怪异的事情发生。 汉子摇摇头:“总觉得不是,那帮人并没有盯着货物,到像是存了心要把人也留在那儿。只不过到底为何,属下也不清楚。” 陆连有些烦躁地揪了揪领口,铜灯里的火芯轻轻跳了两下。 野兽、山匪、诡异村子、活死人。 “线报上所说的什么巨大黑影呢?你们没有遇到?” 汉子摇头,“没有。大概只是谣传,” 这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迟疑。 陆连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汉子斟酌着语气:“这一路上,江陵那小子……对小姐多有照应。” 陆连原本还在想着前头那些事,听到“江陵”两个字,神情倒是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许姓汉子干咳一声, “那小子好几次都在小姐遇险的时候及时赶到。若只是同路同行,未免也太上心了些。他对小姐……恐怕是有些意思。” 这话一出,书房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竟硬是被拐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古怪。 陆连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江陵,对言蹊有意?” “这只是小的猜测。”汉子赶忙道,还把江陵把随身携带的食物给陆言蹊种种事情说了出来。 陆连听完,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穷小子,居然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言蹊那边,什么态度?” 汉子想了想,道:“小姐倒还和从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失态之处。只不过……她对那江陵的态度,确实比对旁人要,嗯,好一些。 小的怕的是,江陵若真有心,小姐未必会立刻察觉。” 这番话显然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意思却很明白。 不管江陵是真心倾慕也好,还是别有盘算也罢,在他们这些护主之人眼里,都得先往“提防”二字上落。 陆连沉思片刻,“你觉得,他是冲着言蹊这个人,还是冲着陆家来的?” 许姓汉子愣了一下,“这个……小的还真不好断言。只是就一路所见,他护着小姐的时候不像作假。 但人心这东西,看不透。” 陆连轻轻点了点头,慢慢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跟言蹊说几句,让她自己心里有数。 置于那个江陵,若他心思太多,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陆家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攀上的。” 摆摆手:“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今晚这番话,除了我之外,不必再告诉别人。” “是。” 汉子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四海春正陷入焦灼,孔掌柜临时派人去各个酒楼收货了,人都还没回来。 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带着笑声。 孔掌柜刚到前堂,便看见几个人正立在门内,衣着鲜亮,神态从容,为首的是周家二房的周明礼。 周明礼是个中年人,唇边挂着一点笑,只是那笑意里常年带着三分轻慢,像是见谁都要比对方高出半头似的。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长袍,手里把玩着折扇,进了人家的地盘还像在自家后园里散步一样。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周家几个管事,个个脸上那看戏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孔掌柜一见他们,心里火气顿时往上蹿,却仍得按着规矩拱了拱手:“原来是周二爷。今日四海春忙着接待贵客,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周明礼哈哈一笑,收了扇子,道:“孔掌柜这话就见外了。我今日来,自然是道贺的。 韩家那样的人物来了绥安县,陆家摆下席面,我周家同在县里做买卖,总该过来捧个场不是。” 他嘴上说捧场,目光却把四海春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在掂量这楼里还剩多少体面,“只是我听说,四海春今夜是要拿招牌野味待客的。孔掌柜,你们那几道菜我早就耳闻不小,可别临到贵客上门,反倒让人扫兴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周家人都笑了起来。 堂中几个伙计脸都涨红了,却不敢随意插嘴。 孔掌柜脸上仍强撑着笑,声音却已经有些发冷:“四海春如何待客,自有陆家安排。 周二爷若是来吃酒,我让人给你找个清净座,若是来替别人操心,那就未免管得太宽了。” 周明礼也不恼,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孔掌柜这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 可做生意嘛,谁又能保证永远风光。说句实在的,韩家此番是来谈合作的,又不是来给陆家捧场的。 你们请得好,他们自然坐得稳;你们若连一顿席面都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那旁人也总要替韩家想想,是不是该有更好的选择。” 这已经不只是上嘴脸,几乎是直接把截胡的话摆到了台面上。 孔掌柜气得胸口起伏,一时恨不得叫人把这群东西轰出去。 可偏偏今日不行。 韩家的人随时可能到,真闹起来,丢的先是四海春自己的面子。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阵人声起落,随即有几名衣着利落的随从先行入内,向两侧让开道路。 接着,一名身着深青长衫的年轻男子,带着侍从,以及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生得白净,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身形修长、面皮白净,没有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来人名叫韩正衡,正是韩家家主的亲弟弟,也是此次前来绥安县商谈合作的主事人。 周明礼原本还在与孔掌柜夹枪带棒,一见韩家人真到了,立刻抢上前去,脸上的笑意比先前更热切了几分。 “韩二爷,久仰久仰,在下周明礼,是绥安县周家的二房主事。韩家威名,我在湘城时便早有耳闻,今日能得一见,实在荣幸。” 韩正衡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见波澜,只微微颔首:“周家?有所耳闻。” 周明礼立刻顺势往下说:“正是。我们周家这些年在绥安县与周边数乡也颇有些根基,粮路、肉路、客商歇脚、货运中转,都算熟门熟路。 若韩家此番要在县里寻合作之人,其实也可多看看,不必只拘于一家。” 这番话既是在自报家门,又明着在给陆家拆台。 孔掌柜在旁边听得脸都青了,简直想当面啐他一口。 这是直接把锄头抡到他们墙根底下来了! 他生怕这位年轻的韩家公子被周明礼一言一语说动,,紧张地看这他。 韩正衡淡淡笑了一下:“周家的意思,韩某记下了。不过我韩家在湘城早早应下了陆家陆微的约,才来此地赴陆家的宴,按礼数,怎么说都该先与陆家谈。” 这话既没有把周家驳得太难看,也很清楚地表明了先后。 陆微? 听见他这句话,孔掌柜眼睛一亮,原来这趟交易是大小姐那边早就商量好的。 暗暗感叹,大小姐还是大小姐,当真靠谱。 周明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拱手道:“这是自然,韩二爷请,周某今日不过是凑个热闹。” 孔掌柜心思嗤笑一声,连忙亲自上前,将韩家一行往楼上雅间请去。 不过片刻,陆家人也到了。 为首之人名为陆承远,身后跟着一些掌事,以及其长子陆景川。 陆承远是陆家房长,看着儒雅温和。 陆景川则眉目秀气,看着和陆言蹊有三四分相像,一副书生模样。 陆承远一进门,便看见周明礼还站在前堂,脸上顿时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二爷今日倒是勤快,”他慢悠悠地说道,“我还道你们周家这几日忙着四处收货、签约锁人,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没想到竟还抽得出身,亲自跑到我陆家的酒楼里来寻生意。如此心急,倒真是少见。” 这话说得并不大声,却锋利得很。 周家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周明礼仍旧挂着笑,拱手回道:“陆爷说笑了。做买卖本就是各凭本事。韩家贵客到了绥安县,谁有诚意、谁有能耐,自然就该让谁上前说话。再说了,若贵楼连请人吃顿好的都做不到,又何必把合作二字挂在嘴边。” 陆景川的脸色当场沉了沉,陆承远却依旧不动声色:“周家消息倒是灵通。看来这几日不只在收货,也没少在外头打听我陆家的动静。 只是不知你们如此费力,是为自己长脸,还是怕我陆家先把事情谈成了,你们连跟在后头喝口汤的机会都没有。” 周明礼呵呵一笑:“那就各凭本事。” 说罢,他便带着周家人转进了隔壁早已订好的一个雅间。 今日这热闹,他们似乎是看定了。 第八十六章打杀 韩家众人很快入座。 三楼最大的雅间里,桌案、屏风、酒器、熏香都已经备得妥妥当当,连窗边垂下来的竹帘都换成了新编的。 四海春在场面上的确做足了功夫。 韩正衡坐在主位,先饮了一口热茶,目光在桌上小菜与器具之间掠过,随即笑道, “早就听湘城那边有人提起,绥安县四海春的野味乃是一绝。韩某这一路过来,心里便惦记着这口,今日总算能亲自尝尝了。” 他这话本是随口提起,桌上陆家几人却不好受。 陆承远举杯捧场:“韩二爷好眼力。四海春别的不敢夸,这几道山味的确是老招牌了。今日既然二爷开口,自然要尽力让你满意。” 话虽说得漂亮,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陆景川已经借着斟酒的动作向身边人递了个眼色。 那名管事会意,借着催促饭食的空档,悄悄退出雅间,下楼去寻孔掌柜。 一见到孔掌柜,压低声音便问:“上头已经问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孔掌柜的脸色难看,咬牙道:“我还能不知道上头等着?可现在就是没货。 早就已经把能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让他们去别的酒楼、客店去收,可到现在还没回音。” 那管事不由得变了脸色:“一份都没有?” 孔掌柜沉着脸道:“连影子都没见着。若再拖下去,前头的凉盘都快上完了,后头主菜如何接得上?” 就在此时,四海春派出去的几个伙计也正分头在县里奔走。 其中一人跑去东街一间常年卖山味的老酒馆,急匆匆表明来意,愿高价收购些现成的野猪、山兔或獐肉。 那酒馆掌柜却摊着手,一脸无奈,说今日客多,野味早就卖光了,连明日预备的货都已经订出去。 另一个伙计去了南边一家兼做食肆的小店,掌柜听见是四海春来问,连价钱都没细听,便摇头说没有。 几个伙计也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隔壁雅间里,周明礼等人正坐得安稳。 他们订的这间包厢与韩家、陆家那边只隔了一道回廊,虽听不见每一句细话,却足够让守在外头的随从不时回来报信。 周明礼靠在椅中,手里端着茶盏,心情显然极好。 “韩家从湘城来,早就听过四海春靠什么立名,若今夜连最想吃的东西都端不上来,陆家前头再如何铺陈礼数,也都白搭。” 旁边一名周家掌事也笑道:“二爷这一步棋当真走得妙。他们现在去别处收货也晚了,县里凡是叫得上号、拿得上台面的野味,都被我们拿话堵过。” 周明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只要他们在韩家面前先失了面子,后头我们再把周家的货路、肉路、与农户猎户的掌控、以及酒楼之外的商路优势摆出来,韩家未必不会重新掂量。合作这种事,本就不是谁先设席就归谁。” 他说着,眼中不由得浮出几分志得意满。 周家这些年虽说顶着绥安县第一大家族的名头,实则实力上和陆家算是分庭抗礼。 因为陆秋雨那个老家伙是知县,他们经商多有掣肘,所以不敢接下名头。 除了陆家,他们还在经商这条路上被天合商会压着一头。 天合商会他们是打不过了,就只能和陆家争一争。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自然要往死里下力气。 ...... 昨夜。 绥安县以北数十里外。 一处临时军营般的据点中,气氛却与城内截然不同。 那营地设在一片背风的土岗后头,远处有拴着的战马在低头刨地。 营中处处透着肃杀之气,几名披甲士卒来回巡视。 主帐之中,赵涉正坐在一张简陋木案之后。 他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三四的模样。 他面容轮廓硬朗,刀劈斧凿,乍一看甚至有几分英武,可那眉目间常年郁着一层阴沉。 若说他是个好人,只怕没人会信。 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很快,一名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千户大人。” 赵涉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士兵回话之时声音有些抖,似是在怕:“属下刚接到回报,之前布在青石沟村那边的点,出事了。” 赵涉这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说清楚。” 士兵喉头动了动, “前几日有一支过路镖队误闯了青石沟。村里的兵卒原本想照旧把人留下,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事情反倒失了控。 几个主心骨都被杀了,连负责祭血仪式的人也……一个没剩。。” 帐中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淡却锋利的杀意,很快,那点杀意又被他压了下去,“青石沟的人,办事越来越没用了。”他淡淡说道。 那士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像是在盘算什么,“死了就死了,青石沟本来也只是一步闲棋。如今真正要紧的,在后头黑虎帮的事。只要那边的局还在掌控,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士兵闻言,神情明显松了一些,小心问道:“那青石沟那边……是否还要派人去查?” “查?” 赵涉冷笑一声,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莫名让那士兵后背一阵发寒, “村子丢了,人死了,布置也毁了,有什么查的必要?” 他声音不高,“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你们太宽了些,让下面的人都忘了规矩。” 那士兵额角瞬间冒出冷汗,喉咙发紧。 赵涉缓缓站起身。 他本就高大,这一起身,帐中的压迫感顿时更重了几分。 “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那士兵心里猛地一沉。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那几个人求一句情,可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只低声应道:“……是。” 赵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去把人带来。” “是,大人。” 士兵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那士兵带了一队人,快步走到后营时,几个从石河村退回来的伤兵果然正窝在临时腾出来的帐里。 有人身上缠着布,有人脸色煞白,显然一路逃回来后都已筋疲力尽。 士兵进入营帐,面露怜悯,“都起来。” 那几个伤兵一怔,有人勉强撑起身,低声问道:“怎……怎么了?” 他没搭话,朝带来的士兵挥挥手:“带走。” 这一下,几人终于察觉不对,脸色全变了。 “等等!我们是拼死才逃回来的!石河村那边遇上的不是普通人,真不是弟兄们不用命——”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军士一把拽了起来,反手按住肩膀,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把他手臂拧断。 “闭嘴。”那军士冷冷道,“这是千户的命令。” 直接把人一个个拖了出去。 营后有一片空地,赵涉站在最前方,披着一件深色外袍。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几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物件,而不是几个刚从死地里逃回来的下属。 那几名伤兵一见他,顿时连滚带爬地跪下去。 “千户饶命!” “石河村那边真的出了意外!不是弟兄们贪生怕死,实在是顶不住啊!”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等愿戴罪立功!” 几人声音里已满是惊惶与绝望。有人甚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不一会儿便见了血。 哪里像是士兵和将领的关系,倒像是奴仆和君主。 赵涉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皮都没抬一下,“行刑。” 命令一下,周围几名军士立刻上前。 不过片刻,空地上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嚎与沉闷的扑倒声。 他们被按着受杖,没几下便皮开肉绽,接着再没了动静。 有人试图挣扎逃开,却当场被砍翻在地。 所谓军法处置,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鲜血渗进发硬的泥地里,泛着湿意。 直到最后一人断气,他才转过身,“拖下去,处理干净。” “是。” 第八十七章正好合适 四海春酒楼外。 三道身影自外头走近。 陆言蹊和张昭一进门,前堂里几个眼尖的伙计便立刻认出了她,赶紧低头行礼。 她微微颔首,目光一扫,很快便察觉到了楼中气氛不对。 她本就是心思极细的人,一看孔掌柜站在那儿额角见汗、神情阴沉,便知道酒楼里多半是出事了。 江陵还在门外。 不是他不想进,而是确实不方便,因为那头野猪此时正横在四海春门外。 这样一头庞然大物,别说直接拖进酒楼,便是抬上门前台阶都费劲,一旦惊了客人,反倒更添麻烦。 孔掌柜正烦得头疼,原本还没留意是谁来了,待抬头看清是陆言蹊,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言蹊看了他一眼,察觉他连说话都比平日急了几分,不由皱了皱眉。 “我一进来就觉得不对,楼里出了什么事?” 孔掌柜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把事情说清楚, “......我已经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可现在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回音,明显是周家打点过了。” 陆言蹊静静听着,不由得看了门外一眼。 野味。 拿得出手,能镇场面。 她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门外那头被江陵一路折腾回来的野猪。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山里货,别说应急,便是真放到平日里四海春的招牌桌上,也绝对称得上一等一的上品。 “我有办法。” 孔掌柜原本还在发愁,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看向她,“有办法?” 按理说,陆言蹊在陆家的地位不低,平日里许多家中事务也都接触过,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娇养小姐。 可问题在于,眼下四海春遇到的局面,连他这个在酒楼打滚多年的老掌柜都束手无策,更别说陆言蹊从没正经碰过酒楼后厨与进货这一摊子。 “大小姐,这可不是别的事。”他无奈,“现在要的是货源东西。您要说去和韩家解释,或者把席面往后拖一拖,那都没用。” 陆言蹊却看了他一眼,笑着,略带点俏皮,“我知道缺的是货。所以我说,我有办法。” 孔掌柜见她神色不像玩笑,心中顿时又升起几分狐疑与希冀掺杂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再问,陆言蹊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你跟我来。” 孔掌柜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堂,朝酒楼门外走去。 孔掌柜还摸不着头脑,难不成陆言蹊是想到了哪个没被周家卡死的猎户,或者有什么备用货路? 可等他跟着陆言蹊来到门口,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空地上,正横着一头野猪。 四蹄被粗绳绑着,嘴也堵着,这会儿悠悠醒转过来,正哼哧哼哧地挣动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暴躁的闷响。 它身旁正站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发现野猪醒了,还没等那野猪挣得更厉害,已经上前一把按住它乱拱的头,抬拳便砸了下去。 砰!砰! 打得野猪四肢都抽了一下,脑袋一歪,再次被硬生生揍晕了过去。 孔掌柜目瞪口呆。 他在四海春做掌柜这么多年,什么猎货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把他看得发懵。 这样的野猪,平日里便是几个老猎户联手都未必敢轻易招惹,更别说活着拖回来。 结果现在倒好,不仅拖回来了,而且刚一醒,还被一个年轻人几拳又给打晕了。 那年轻人的拳头,看上去又重又快,绝对是练家子。 陆言蹊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指了指那头野猪:“这就是我说的办法。 你不是缺能上桌的野味么,现在有了。” 孔掌柜眼睛越来越亮,迈着大步子就下去,绕着野猪转了好几圈,连连称赞, “好货,真是好货。 这皮毛、背膘、獠牙、腿肉与肩颈的厚实程度,就知道是实打实的好货!” 孔掌柜最清楚,野猪这种东西不是越大越好,太老了肉柴,太瘦了不好做,伤得重了又影响品相。 可眼前这一头,竟偏偏卡在了最适合拿来做席面的档口上,野性足,肉相也好,不管是焖、烧、烤、酱,都能做出极撑场面的硬菜。 他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大半,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不愧是小姐,居然能弄来这么好的一头野猪。”孔掌柜感叹道,“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陆言蹊摇摇头,“不是我捉到的。” 她看向江陵,“是我师弟。” 孔掌柜闻言,看向江陵,赞叹道,“方才我就觉得小兄弟身手不凡,没先到,这野猪居然是你独自捉到的?” 江陵摆摆手,“掌柜的既然着急,先验货吧。” 他只通过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出这酒楼里出了事,却不清楚具体情形。 总归自己只是来卖东西的,拿了钱就走,和这些事情无关。 孔掌柜立刻转头朝门里喊了几名最有力气的伙计出来,又吩咐人赶紧去后厨叫钱师傅亲自出来看货。 几个伙计原本还一头雾水,待出来看清门口躺着的大家伙,也都吃了一惊,随即脸上便纷纷露出喜色。 酒楼里谁不知道今日卡在什么地方? 如今这头野猪一到,简直就是直接把周家精心设下的那道坎给砸开了。 一时间,门里门外的气氛都明显变了。 刚才还压抑紧绷的人,这会儿骤然松了一口气,连走路都比先前快了几分。 钱师傅很快也被叫了出来。 他一看那头野猪,反应比孔掌柜还直接,眼睛几乎当场亮得发光,绕着那野猪转了两圈,连说三个“好”字。 当场便拍板今晚主桌上至少能做两道硬菜出来, “火烤猪排,酱焖筋腱,再剔一部分嫩肉配山菌做汤,绝对足以让韩家眼前一亮!” 孔掌柜听得心头大定, “小姐,你们别在门口站着了,里边请。” 说着,他便朝堂中一个机灵伙计招了招手, “阿福!赶紧收拾一张干净桌子,要靠里、清净些的。茶先上最好的,点心也拣新蒸的送过去。” 孔掌柜这才又看向江陵,脸上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公子,今儿你可别跟我客气。 这顿饭,算四海春请你的,不收钱。你给酒楼送来这么一头顶用的好货,别说一顿饭,就是再添两壶好酒,那也是应当的。 至于那野猪的价钱,眼下后厨正忙,账房也没工夫立刻来估秤核价,我先让他们上点好菜。 你们先吃着、歇一歇,待会儿我这边稍稍腾出手来,再让人把价钱结了,保证明明白白,不让你吃亏。” 他这话说得极为干脆,也很实在。 江陵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那就听孔掌柜安排。” 说话间,阿福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张靠里的桌子。 那位置离前堂主路稍远一些,不至于被来来往往的伙计撞着,倒是正适合他们暂时落座歇脚。 陆言蹊率先进去,江陵和张昭跟在后头。 一路上,前堂里几个伙计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是感谢。 几人落了座,孔掌柜也没空长留,只先吩咐人上茶,又亲自交代了两句,就去忙了。 雅间。 表面看去,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桌上先上的几道菜做得也算精致,不至于失了四海春的水准。可陆家在座的几人,都多少有些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候,雅间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孔掌柜推门而入,神色恭谨,倒也不见半点慌乱了。陆家几人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先是一动,隐约便觉得下头的事多半有了着落。 果然,孔掌柜先是朝陆家这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事情解决了。” 陆承远脸上浮现出笑容,终于是放下心来。 “二小姐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楼下。货是她和她带的人解决的。”孔掌柜继续说到。 陆景川神色一喜,“小蹊回来了?” 孔掌柜点头:“是,刚到不久。” 韩家那边耳力不差,他们这段话也没避着众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韩正衡道,“早先便听说陆家这一辈里,有位小辈极得家里看重,不但模样出挑,人也聪明能干。 今日既然人在楼下,何不请上来见一见,也好认个脸熟。” 这话一出,陆家人自然不好拒绝。 一来韩家是贵客,对方主动提了,总不能驳人面子。二来陆言蹊本就是陆家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人物之一,于情于理,这种场合上来打个招呼也算得体。 于是陆承远笑道:“既然公子开了口,那便让言蹊上来见过。” 向孔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去叫陆言蹊。 孔掌柜这才鞠躬退下。 第八十八章布局 楼下靠里的座位处,陆言蹊才刚落座不久,江陵和张昭也正坐着喝茶。 便有伙计走到近前,对陆言蹊低声道:“小姐,楼上请你上去一趟。” 陆言蹊对此并不意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和江陵二人打过招呼,便上了楼。 雅间的门被推开时,席间几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陆言蹊今日一路风尘未散,衣着却依然整洁利落。 她本就生得美,眉目清冷秀致,偏偏又因这些时日常在外走动,身上多出几分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沉静与利落,“言蹊见过诸位叔伯。” 韩正衡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好,好,我原还觉得外头的人惯会夸大其词,如今一见,倒知道他们说得还是保守了。” 陆承远听着这些夸赞,脸上自然有光。 韩正衡又看了她两眼,颇有兴致地说道:“听说,陆小姐在武道拳脚方面有些造诣?” 陆言蹊在陆景川下手位坐下:“只是学些粗浅功夫,权作防身,不敢说会什么。” “还真是谦虚。”韩正衡哈哈一笑,转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两个年轻人, “倒真是巧了,我这次出来,也带了家里两个小辈。他们平日里在家,除了读书习字,也常练武打熬筋骨。 不如待会儿切磋切磋,大家权当看个热闹,如何?” 陆承远面上不显,心里却已迅速权衡起来。 韩家既然主动提这个,自然不是单纯图热闹,多少也存了些看看陆家成色的意思。 若一口回绝,倒像是陆家心虚。 韩家那青年已经笑着接了话:“方才我上楼时,瞧见四海春一层侧边竟还辟了个台子,收拾得像模像样。 若只是席间说说,未免无趣,不如就在那里试试手,也省得拘束。” 韩正衡点点头:“点到为止就是了。反正都是年轻人,切磋两下,也算应景。” 陆承远看了陆言蹊一眼,见她并没有推辞的打算,便应下,“既如此,那就让晚辈们待会儿交流交流,也算添几分雅趣。”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里的周家人,还在端着架子等好戏。 可没过多久,门外走廊上便飘来一阵极其浓烈的肉香。 周明礼先是一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什么味道?” 旁边一人迟疑道:“像是……野猪肉?” 下一刻,他们已经听见外头伙计报菜的声音。 “火烤猪排、酱焖筋腱——” 这几个字一落,周家雅间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周明礼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一看,正好看见两个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盘从走廊上经过。盘中那色泽油亮的猪排和浓酱包裹的筋腱,清清楚楚,半点做不得假。 真是野猪肉。 而且看那卖相,绝不是随便找来的残次货。 周明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后头几个管事也凑了上来,个个都变了脸色。 “怎么可能?” “不是已经断了他们的货源吗?” “他们从哪儿弄来的野猪肉?” 几人面面相觑。 照理说四海春根本不可能再弄到这么像样的野味。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韩家那桌不但有野猪肉,而且还是能拿得出手的火烤猪排和酱焖筋腱。 周明礼的脸色顿时难看得厉害,只剩下压不住的疑惑与恼火。 “去查!”他咬着牙低声道,“给我查清楚,这野猪肉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陆氏包厢。 外头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孔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后厨新起的菜好了。” 这句话一落,雅间内几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引了过去。 很快,门被推开,几名伙计小心翼翼地将盘子端了进来。 还未靠近,那股浓郁而霸道的野味香气便已经先一步涌了进来。 细碎的香料与盐末均匀覆在肉质表面,肉纹清晰,骨肉相连,刚一落桌,便腾起一阵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 这两道菜一上桌,韩正衡眼睛就亮了,伸手先夹了一块火烤猪排。 猪排一入口,他的眉梢顿时扬了起来, “好!火候正,肉香足,这野味的劲儿保住了,偏偏又不柴不硬,四海春这手艺果然有门道。” 旁边那两位韩家青年也点头附和,其中一人说道:“这火烤猪排最考验肉质,肉稍差一点就撑不起这个味道。 看来四海春不只厨子手艺好,这野味本身也是真正的好货。” 陆承远与几位主事听到这些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脸上的笑也真正舒展开来。 “满意就好。”陆承远举起酒盏,笑容里也多了几分踏实。 这次可多亏了自己这侄女,才能度过这道难关。 而陆言蹊听着韩家人对四海春野味赞不绝口,脸上也不由掠过笑意。 这一桌能稳下来,归根到底,还得归功于江陵才是。 ...... 黑虎帮总堂内。 大厅两侧站着的帮众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药味与焚香味,沉沉压在堂中,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堂下,一人单膝跪地。 正是单于锋。 他模样可谓狼狈至极。肩头衣衫被刀锋划开了几道长口子,胸前也满是斑驳血迹,左臂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边角已被鲜血浸得发暗。 堂上,萧安手边一盏热茶尚未凉透。他垂眼看着单于锋,面上神情温和,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沉稳,“起来回话吧。你这一身伤,跪久了怕是撑不住。” 单于锋抱拳沉声道:“属下不碍事。此次奉命突袭圣月教西边据点,进展极为顺利,特来复命。” 黑虎帮之前探得圣月教在城外枯柳岭下藏了一处暗点,表面上只是个废弃药庄,实则却是圣月教用来转运伤药、暗器与银两的中转之地。 那地方极为隐蔽,外头还养着几条暗线,寻常人根本摸不到真门。 可这一次,萧安提前命人放出了假消息,引得圣月教外围几名接应弟子误以为风声已泄,仓促转移货物,反倒露出了破绽。 单于锋便是抓住这个机会,带着一队精干人手从后山潜入。 “属下依照您先前吩咐,没有正面强攻,而是先截了他们的退路,又派人从庄后放火,逼得里头的人自乱阵脚。”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圣月教留守那边的人本想护着两车药材和一箱账册突围,结果刚冲出侧门,就被我们提前埋伏的人截住了。” 萧安颔首问道:“账册拿到了?” “拿到了。”单于锋立刻道,“不仅拿到了账册,还缴了他们两箱毒箭、十几瓶成药,另外还有一批尚未来得及送走的银票。 守在那处暗点的一个执事当场被我砍了,另有三人重伤,两人逃窜入山,不过都中了刀,便是活着,多半也废了。” 他说到最后,眼底都隐隐透出几分狠厉与自得。 这一战,他确实打得漂亮。 萧安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之色,“做得不错。” 这四个字一出口,堂下不少帮众看向单于锋的眼神都变了些。 萧安轻易不夸人。能让他说一句“做得不错”,便已算极高的认可。 单于锋呼吸一紧,“都是您谋划得当,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萧安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谋划是谋划,真到了见血拼命的时候,靠的还是你这样的人。 若没有你把事情办下来,再好的局也是空谈。” 说着,他目光落到单于锋那条染血的手臂上,眉头皱了一下, “伤得这样重,怎么回来也不先去医堂处理?” 单于锋怔了怔:“属下想着先来向您复命。” 萧安轻叹一声,像是有些无奈,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般的责备, “回话哪里比得过可你这命重要?你是帮里得用的人,以后别再这么莽撞。该治伤就先治伤,知道么?” 单于锋顿时感动,连眼神都比方才更亮了些,“属下……记住了。” 萧安这才点了点头,抬手从案边取过一个小小玉瓶,起身轻轻扶起他,把玉瓶递到他手里, “这是前几日才得的疗伤丹药,回去好好养伤。” 单于锋接过,情绪有些不稳,“属下……多谢您厚待!” 原本他以为自己始终没有突破炼皮境,已经使得萧安对自己失望了,如今看来,只要不断立功,就能再次受到重用。 萧安摆了摆手:“去吧,你的功劳,我会让账房记下。跟着我做事,不会亏待你。” 单于锋再行一礼,这才小心收起玉瓶,带着满身伤痕退了出去。 其余跟着单于锋参加任务的人,也各自领了奖赏退去。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安靠回椅背,脸上的温和神色也随之淡下去。 一直站在侧后方的亲信这才往前走了半步,笑着开口:“您对单于锋还真是好。” 萧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闻言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可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 “好?不过是一枚任我摆布的棋子罢了。” 亲信微微一凛,立刻低下头,不敢再接这话。 “单于锋这种人,给他一点脸面,给他一点赏赐,再说几句体己话,他便会觉得自己遇到了赏识他的明主。” 他说着,目光落向堂外夜色。 那亲信陪笑道:“还是您看得透。” 萧安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问道:“孟川合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亲信一听,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回您,已经上钩了。” 萧安抬了抬眼:“哦?” 亲信忙道:“照您的吩咐,我们前些日子故意放出了半本伪造的漕运暗账,还有一张旧仓图。 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圣月教和城里几家商行有私下往来,密仓里还藏着一批没来得及转走的银锭和药材。 孟川合那边本就缺钱养人,一见这种东西,果然坐不住了。 他以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连夜调了手下大半精锐去抢那处密仓。结果那地方本就是咱们提前布好的套子,仓里除了几箱故意留下的空木箱和少量诱饵,四周全是埋伏。 孟川合的人一进去,先中了暗弩,后头退路又被堵死。 圣月教那边本就被折了据点,正憋着火,咱们再顺手把消息往他们那边一递,他们立刻把这笔账算到了孟川合头上,当场狠狠干了一场。” 说到这里,那亲信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这一回,孟川合可算伤筋动骨了。带去的人折了大半,死的死,散的散,连他手底下两个最能打的把头都没回来。如今他能攥在手里的,也就剩拳馆里的一点旧班底了。 有二当家的坐镇,怕是不出半月,他便连这拳馆里的人都保不住了。” 萧安手指在椅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不急。”唇边扬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猎物受了重伤,最容易发疯。先让他喘几口气,再收网不迟。” 亲信立刻躬身:“您果然高明。” 萧安目光幽深。 再等等我,当年的真相,我迟早会查得一清二楚。 第八十九章韩岳 四海春一层侧厅场地原本是收拾出来,偶尔让习武者切磋两下,用来助兴的。 像今日这样,楼上楼下的人都被惊动,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场面,却实在不多见。 前堂里吃饭的客人听说是陆家大小姐要和韩家的年轻高手过招,一个个顿时也顾不得吃饭了,纷纷探着头往这边看。 周家的人也走了出来,在三楼楼梯间看热闹。 一个年轻小辈道:“您说陆言蹊能赢么?” “韩岳那可是韩家年轻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早就稳稳压着她一个境界了。”周明礼神色淡淡。 “何止一个境界那么简单。”一个掌事接过话头,“韩家是什么出身?武道世家,底蕴摆在那里。 见识、功法、实战,哪样不比寻常人强?陆言蹊有几分天赋不假,可再有天赋,也填不平这实打实的差距。 跨境而战,本就是痴人说梦。更何况韩岳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陆言蹊若能在他手里撑过十招,都算她厉害。想赢?”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家与韩家的人陆续下楼。 陆言蹊走在人群中间。 她今日原本只是临时来四海春,没想到竟会被推上场,倒是有些无奈。 可既然事情已经落到了眼前,她也没有怯意。 与她对阵韩家那名年轻男子,先前在楼上时,言辞还算客气,如今真正走到演武场中,锋芒便露了出来。 若是细看,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血气比寻常人旺盛许多。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韩家的年轻人,气机浮于皮表之上,怕是已经进了炼皮境吧?” “陆家小姐听说也很强。” “但这韩家可是武道世家,陆家小姐打不过吧。” 韩正衡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像是真把这场比试当成了年轻人之间的玩乐,“小岳,记住了,只是切磋,点到为止,不可失礼。” 名为韩岳的青年微微点头:“我有分寸。” 他说完,又朝陆言蹊拱了拱手,姿态倒不算傲慢。 “陆姑娘,请。” 陆言蹊回了一礼。 与此同时,靠近演武场边缘的一张方桌旁,江陵和张昭也已经坐不住了。 两人原本还在等饭,结果楼上一行人呼啦啦全下来了,酒楼里的伙计又忙着腾地方,一问才知道是陆言蹊要和韩家的人切磋。 张昭一听,嘴里刚塞进去的半块点心都差点噎住,立刻拉着江陵凑到了近前。 “这不是闹吗?”张昭搓着胡子,急得差点拔掉几根, “那小子我一看境界就是炼皮境三层的,气血也强,真打起来,小姐肯定吃亏!” 江陵没有反驳。他对韩家实在不了解,只能是仔细观战了。 擂台赛,比试开始。 韩岳沉肩、落步,摆了个极稳的架势。他的拳法走的是刚猛一路,起手便有种山石横陈、气血沉坠的厚重感。 陆言蹊则不同。 她左掌平引,右掌微垂,脚下往前送了半步,衣袖随着动作轻轻一荡,竟有种风过水面的柔意。 她先动了。 脚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向前掠去。 右掌先出斜切韩岳手腕,掌缘如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韩岳抬臂一格,她左掌便紧跟着从袖底翻出,悄无声息按向他肋下。 这是陆家掌法里极见功底的一式,虚中藏实,掌掌相扣,若是应得慢半分,后头便要被一整套掌势缠上。 楼上不少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单从招式来说,陆言蹊确实漂亮。 每一掌都不肯浪费半点力道,像雨打芭蕉,一掌接一掌,初时不觉如何,等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已经被她的掌势罩住了。 韩岳目光一凝,终于出拳。 他这一拳极重。 拳峰破风,竟硬生生打出了一声低沉闷响。 陆言蹊那一掌本已按到他肋下,却在接触到他护身劲力的瞬间,掌心猛地一震,袖口都被震得向后一抖。 她借力回撤,脚尖连续点地,整个人往旁一旋,转眼又到了韩岳左侧。 “好身法。”楼下有人忍不住低呼。 江陵也看得惊讶,好快! 张昭盯着韩岳的步子,忽然道:“他左脚收转慢。” 江陵一愣:“什么?” “左脚。”张昭抬了抬下巴,目光仍停在楼上,“他起拳时腰胯带得很足,力量全压在前冲上,这样的拳法最怕的就是变招时重心拖滞。他右侧发力更顺,左脚一回收,就会慢半拍。” 江陵抬头细看,似乎确实如他所言。 楼上,陆言蹊显然感受到了压力。 韩岳的境界压制太明显了。 她掌落在对方手臂、肩侧、胸前,明明都打得极准,却总像是隔了一层韧得惊人的皮甲,劲力还没真正透进去,就先被震散了三分。 楼下许多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陆景川忍不住压低声音,为陆言蹊捏了把汗,他没学过武,只觉得双方有来有回,看不清楚:“有机会么?” 陆承远摇摇头,面色凝重,“若是同境,她可能还有赢面。现在最多三分。” 陆景川心一沉:“差这么多?” 此时,楼上局势陡然一变。 韩岳一拳逼退陆言蹊后,脚下一踏,竟主动向前压了半步。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言蹊要暂避锋芒的时候,她却忽然不退反进。 右掌一翻,自下而上抹向韩岳腕骨,左掌藏在袖中,直到身形切入对方身侧,直取膻中! 这一掌像一道从水里突然跃出的银鱼。 陆景川这下看懂了,差点叫出声来,“破绽!” 陆承远眼神却没有半点放松,有破绽了,但能不能打穿,还是两回事。 果然,下一刻,韩岳不闪不避,竟硬生生挨了陆言蹊那一掌。 掌力落在膻中前,刚打进去半分,他胸前气机便一震,像是一堵厚墙猛地往外一推。 陆言蹊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可她咬牙未退,反手又是一掌切向韩岳肋下。 这一连两掌,已经是极见功夫的狠手。 江陵忍不住挺了挺脊背,能做到么? 可境界压制明显。 他硬顶下第一掌后,第二掌便已抬臂封住,紧接着一拳自腰侧崩出,拳未到,拳风已先压得陆言蹊鬓边碎发扬起。 陆言蹊连忙撤掌格挡,可双方劲力一撞,她整个人还是被震得向后滑出三步,鞋底在木板上擦出刺耳轻响。 站稳时,脸色已经比先前白了些。 “可惜了。”江陵低声道。 陆言蹊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越发沉静。 她知道自己在被压着打。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可既然站上来了,她本也没想过能轻轻松松赢。 对她来说,这一战最大的意义,本就不在输赢,而在于看看自己与真正高一境的年轻武者,到底差在哪儿。 于是她再度抬掌。 二十招。 三十招。 已经没什么人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定定看着,眼里神色不一。有惊叹,也有佩服。 终于,在又一次掌拳相撞后,韩岳脚下猛地一震,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 显然是动了真章,拳头如山石拔地而出,硬生生从陆言蹊叠起来的掌影中撞开一线缺口。 陆言蹊脸色一变,双掌急收,想封那一拳的路数。 可韩岳太快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脚跟重重撞在栏边,木质栏杆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气血上涌,喉间一甜,唇角竟溢出了一缕血丝。 而韩岳的拳头,也在距离她面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拳风未散,压得她发梢轻扬。 胜负已分。 楼上楼下,瞬间安静。 静得像是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张昭叹息,半晌才喃喃道:“……还是输了。” 江陵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陆言蹊。 已经很好了。他如此想到。 陆言蹊靠着栏杆,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但她并没有露出多少挫败。 几息之后,慢慢站直,抬手拭去唇角血迹,冲韩岳抱拳。 “韩公子拳法确实厉害,我输了。” 韩岳收拳,也郑重抱拳还礼。 “陆姑娘掌法精妙,若你我同境,胜负难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是我占了境界之利。” 这话不全是客套。 若双方都在同一层次,以她那种精细又绵密的掌法,他未必真能压得这样顺。 陆家这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韩家那边则多了几分欣然之色。 也就在此时,韩正衡笑着,走向台上,他先扫了一眼楼上楼下。 四海春本就人多,如今又看完一场切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拢了过来。 “诸位,”韩正衡开口,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今日韩岳与陆家小姐切磋一场,不过是席间小技,权当助兴。 不过,我韩家此次来绥安县,倒也并不只是为了赴宴。 两个月之后,我韩家会在绥安县正式设擂。 擂台连开一月,凡二十五岁以下武者,皆可登台一试。此次擂台,不止分胜负,更定名次。” 楼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哗然。 设擂? “届时,韩家两名后辈,会轮流守擂。” 说着,他抬手一指韩岳,随后又点向韩家席间另一名一直沉默坐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年纪与韩岳相仿,眉眼更冷,背后放着一柄长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可只坐在那里,便让人无法忽视。 “凡有能者,只要能在擂台之上正面胜过他们二人,各赏宝刀一柄,中阶上品功法一件,白银一百两,并且,入我韩家学武!” 这一下,场中的呼吸声都明显重了几分。 寻常小富之家,恐怕几年都未必攒得下这等奖赏。足以叫一个普通武者几年活得宽裕体面。 再加上那中阶上品功法,可以说恐怕只有陆家周家等大家族里面存有,至于进入韩家这种武道世家,那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于是先前那些对韩家并不十分上心的人,此刻眼神也全都变了。 它不再只是世家子弟间的一场比武试手,也不只是给绥安县百姓看的热闹,而是真正成了一张撒向四方的网。 求名者会来,求利者会来。 他们都想踩着诸多同辈的肩膀,一战成名,让自己的名字响彻绥安县,甚至顺着韩家的声势传得更远。 这样一来,冲突便生了出来。 江陵默默思索。 这韩家摆这么大个局,看样子是想在绥安县分一杯羹了。 先借陆家拓展商路,再借擂台赛聚集武道人脉。 今天这一场,怕是他们早就规划好的,就是要借着场胜利,先打出声势来。 只是,这件事对陆家和周家来说,似乎未必是什么好事啊。 第九十章臭小孩 演武场那边的喧闹散去之后,四海春里却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韩家当众放出一个半月后要在绥安县设擂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绥安县,众多实力都蠢蠢欲动。 江陵和张昭重新坐回了一楼靠里的位置上。 没过多久,陆言蹊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她精力消耗不小,再加上受了伤,此刻眉宇间难免带了几分浅淡倦意,抱歉地看向江陵, “你的钱还没结,怕是孔掌柜一高兴,再装傻混过去了。我先去帮你说说,然后怕是得回家疗伤。” 江陵看她那副模样,无奈,“你伤的不轻,赶紧回去,我这里自己谈也可以。” 陆言蹊却摇头,“答应你的事,不能反悔。” 说着拽住江陵的袖子,“走,我这就带你去找孔掌柜。” 江陵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拉着走。 这姑娘还真是实在。 他倒是不太担忧她的伤势,那韩岳拳势虽然重,但十分有分寸,陆家人和张昭都没说什么,那应该是确实没事。 孔掌柜刚把几个客人送到门口,正满脸堆笑地说着“慢走”“改日再来”,回头便看见陆言蹊走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下来了?” “江陵那头野猪的账,你还没结。” 孔掌柜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真是忙糊涂了。” 赔着笑道:“小姐放心,这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少了江公子的。” 陆言蹊看着他,“不是少不少的问题,是该怎么算的问题。 “今日这头野猪,不是寻常时候送来的普通猎货。它来的时机,正好卡在四海春最缺的时候。那就不能按平常价钱算,按照市价,至少上浮三成。” 孔掌柜脸上的笑顿时苦了几分, “大小姐,您这可真是……太偏向外人了。” 陆言蹊轻笑:“人家帮了陆家的忙,我偏向他,不对么?” 孔掌柜张了张嘴。 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价不算离谱。更何况今日韩家那一桌满意到什么程度,他自己最清楚。 只是商人心性使然,不挣扎两句,总觉得银子给得不踏实。 叹了口气,回头冲账房喊道:“老三,把江公子那头野猪的账给我算了,按先前称的斤两,照市价上浮三成,现银结。” 账房先生早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忙不迭拨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后,很快报了数。 仅平常肉价计算,按150斤净肉,每斤50文计,仅肉值七两五钱银子。再浮动三成,算下来将近十两银子。 陆言蹊接过钱袋,也不细看,转身便送到了江陵手里,“拿着。” 江陵抬眼看向她,“多谢。” 陆言蹊笑了笑:“是你自己该得的。” 天色渐渐往晚里沉,陆言蹊带着张昭离开了。 江陵觉得一桌子菜太浪费了,于是等全都吃完才走。 这一趟走镖收获不小,林林总总算下来二十五两银子。 离开四海春,他想起江成这几日应该是入学了,可手里的文具应该不太像样子。 脚下便一转,朝东街卖文具的铺子走去。 ...... 绥安县,西街。 某个巷子传来一阵尖细的狗叫,紧接着,是小女孩慌乱的哭声,“不要打它!” 巷子不宽,里头有三个孩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着不到十岁的模样,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裙。 而她面前正有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被为首男孩一脚狠狠踹到墙上,又狠狠踹了几脚。 小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鸣,滚落在地,四条腿抽了一下,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那孩子满脸嫌恶,嘴里骂道:“脏死了,谁让这狗东西往我身上蹭的!” 小姑娘脸色刷地白了,扑过去把那只小狗抱进怀里,“阿黄!” 阿黄缩在她怀里,发出极轻的呜咽,一条后腿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摔断了,皮毛上渗出血。 那小姑娘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往小狗头上落。 可那三个孩子却丝毫没有半点愧疚。 为首那个抬着下巴,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厌烦和得意, “哭什么哭,这畜生和你一样,都脏的要命。走了!晦气。” 其余两个孩子哄笑一阵,像看够了戏。 立刻附和着跟上,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们离开巷子时,女孩还坐在原地,抱着小狗哭得厉害。 ...... 西街有几家专卖读书人用品的小铺子,门脸都不大,却收拾得颇齐整。 江陵进了其中一家,目光在柜台和木架上扫了一圈,原本是准备挑些实用的纸笔砚台,可发现了柜台旁边一个笔匣上。 那笔匣做得很讨小孩子喜欢。 通体是浅青色的,边角描着几朵稚气又工整的小云纹,中间镶着一只圆滚滚的熊。 那小熊胖乎乎的,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怀里还抱着一只竹笋。 为什么是竹笋啊,熊应该抱着蜂蜜才对吧? 江陵想着。 匣盖一推开,里面整整齐齐分出好几格,放笔的、放墨的、放纸签的都有,最里面还藏了一个小小的暗屉,专门拿来放些零碎。 一眼看去,就是那种小孩子绝对会喜欢得不行的东西。 江陵看了一眼,觉得江成十有八九会心动,便把它拿了起来。 又挑了些做工精细的笔墨和砚台。 一边挑选一边心中腹诽,这古人写字还真是麻烦,乱七八糟的东西挑了一大堆。 正想问掌柜价钱,门口却呼啦啦冲进来三个半大孩子,一边咋呼着命令掌柜的,说让他拿什么东西,一边朝江陵这个方向走来。 为首那个男孩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江陵手里的笔匣上,脸色顿时变了。 “就是这个!”他急声道。 另外两个跟班立刻也跟着嚷嚷起来,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江陵看了他们一眼。 那为首的小孩已经冲到我面前,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笔匣,又急又不甘地道:“这是我先看中的!上个月我就来看过了!” 江陵看他一眼,“你先看中的,但是我先要买的。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 那小孩显然是真喜欢这东西,闻言都快急红了脸。 他姐姐总是说说读书就读书,不准他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说这些西会让我玩物丧志,所以不给他钱。 他攒了半个月的零用钱,连糖人都没舍得买,今天就是专门来买它的。 顿时插着腰骂到: “一身穷酸打扮,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拿这种好东西!没见识的土包子,见着新鲜玩意儿就舍不得撒手了!” 另外两个孩子也嘟嘟囔囔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陵伸手摸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小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咬牙道:“我姓沈!沈家的沈!你敢跟我抢东西,是不是活腻了?” 江陵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沈家? 沈子昂那个沈家么? 佯装讶异道,“你这么厉害,居然是沈家的?” 那姓沈的小孩见他像是怕了,立刻神气起来,胸脯都挺高了几分:“知道怕就好。” 江陵点点头,一边把银子递给掌柜,一边道:“行,那我得赶紧买了。” 这一下,那小孩彻底恼了,声音都拔高了:“你敢耍我!要是识相,就赶紧把它给我!不然我告诉我姐姐和家里人,有你受的!” 掌柜已经手忙脚乱接过钱,把笔匣递了过来。 江陵拿了东西,转身就往外走。 那三个孩子见他竟真敢买,顿时追了出去。 姓沈的小孩气得脸都红了,大喊:“你给我站住!”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跟班已经忍不住伸手,猛地推了江陵一把:“听见没有,让你放下!” 另外一个则上来狠狠往江陵的手臂上咬去,“让你放下,你听不懂吗?” 江陵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下,算是把他最后一点耐心也给磨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这三个小东西,忽然很真诚地觉得,烦人的小孩子,就该狠狠收拾。 他往前一步,动作快得他们连躲都来不及。 先是一拳敲在先前那个动手推他的跟班脑门上。又一拳砸在另一个跟班肩膀上,打得他原地踉跄,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 最后轮到那姓沈的,江陵在胸口和手臂上各来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绝对够疼。 不过片刻,方才还在店里摆谱吆喝的三个小鬼便齐齐哭开了。 抽抽噎噎蹲在路边,活像三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仔。 仗着家里有点名头就抢别人东西的熊孩子,谁看了都烦。 江陵斜他们一眼,“以后再抢别人东西,我见一次揍你们一次。” 那姓沈的一边哭一边还不死心:“你、你这么大个人还欺负小孩!等着……我要告诉我姐姐…… “我这是替天行道。”江陵呵一句,懒得再理他们,转身便走。 ...... 买完文具,天色已更暗了几分。 江陵拐进了孙铁匠的铺子。 孙胜正站在炉边抡锤,赤着上身,火光映得他一身筋肉油亮发红。 见江陵进来,他立刻咧嘴笑了:“江小哥,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江陵把文具放到一旁:“不打家伙,想做个小玩意儿,给孩子玩的。” “孩子玩的?”孙胜一乐,“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打过铁哨子、铁陀螺、铁皮小马。你要什么样,先说说。” 江陵左右看了看,找了张废纸,又借来炭笔,蹲在一边便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 先勾轮廓,再定肩甲、胸甲、头部、四肢比例。 没一会儿,纸上便出现了一个挺拔又充满金属感的人形轮廓,肩宽腿长,胸口厚重,脑袋两侧带着夸张的角状结构。 擎天柱! 这是江陵小时候最喜欢的变形金刚之一。当然大黄蜂他也很喜欢。 孙胜凑近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他拿着图纸左看右看,满脸困惑。 盔甲人?不像。 机关傀儡?也不像。 这胳膊腿、这甲片、这轮廓古怪得很…… 他越看越迷糊,“我打了这么多年铁,头一回见这种样式。你这是从哪儿看来的?” 江陵看着纸上那个不算精细、却已经颇有变形金刚味道的图,比较满意自己的画功,随口道:“我小时候被外星人抓走过。” 孙胜:“……外星人?那是什么东西?” 江陵突然就有些惆怅。 穿越这件事,平时不去想,也就那样了。可偶尔这种时刻,它偏偏又会冒出来,提醒他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懂。 “你别管它是什么,”他说,“就照这个样子打。小一点,别太重。 关节若能活动最好,不能活动也行,主要得像。” 孙胜虽然还是一脑门雾水,可铁匠的好奇心已经彻底被勾了起来。 把图纸翻来覆去看,越看越觉得新奇,直接把手里打到一半的铁器往旁边一扔。 今晚先不接活了,我要研究这个! 第九十一章帮助 江陵拎着给江成买的文具,沿着长街慢慢往家走。 天色已经擦黑,街上的铺子一间接一间挂起了灯,风里混着炊饼的麦香、药铺的苦味,还有行人衣摆带起的灰尘气。 走到西街口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头一间医馆门口,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黄狗。那狗不大,瘦得厉害,一条后腿软绵绵地耷拉着,毛上沾了灰,连耳朵都垂着,看着蔫答答的,连叫都叫不出声,只偶尔发出一点细细的呜咽。 小姑娘眼圈通红,显然已经哭了很久,这会儿却还努力仰着脸,怯生生地跟医馆门口的学徒说话, “哥哥,求求你了,你让大夫看看它吧,它很疼的……” 那学徒正准备关门,闻言满脸不耐烦,手里抱着门板,眉头皱得死紧,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这是医馆,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狗看病的。你抱只畜生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关门。” 小姑娘急得眼泪又滚下来了, “它的腿断了,真的断了,你让大夫看一眼就好,一眼就好……” 学徒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狗,越发嫌弃,甚至还往后退了退,生怕那狗身上的灰蹭到自己衣裳。 “断了就断了,狗命一条,值几个钱。快走快走,再不走我赶人了。”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小姑娘脸色一下白了。她大概是真的没别的法子了,咬着唇,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小狗单手抱住,腾出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衣襟和荷包。 摸了半天,终于哆哆嗦嗦掏出几个铜板来。 一枚,两枚,三枚…… 总共也就六七枚,摊在她小小的掌心里,零零散散,寒酸得可怜。 她像是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眼里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努力把手往前递了递, “我,我只有这些……都给你,好不好?求求你救救阿黄……” 那学徒低头一看,嗤地笑出了声。 就这点钱? 他像是见了什么笑话,眼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这几个铜板,连一贴最便宜的药渣都买不起,还想看病?小丫头,你当我们医馆是做善堂的?” 说完,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抬手推门, “赶紧走,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晦气。” 门板“吱呀”一声,被他往里带了带,眼看就要合上。 小姑娘一下慌了,连忙伸手去挡。 她那点小小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半大小子的手劲。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硬生生地掰开了即将被合上的门,“怎么回事?” 阿沅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个陌生少年,第一反应便是把怀里的小狗抱得更紧了些,脚也下意识往后缩,眼里带着小兽似的戒备。 江陵见状,也不急,只道:“你认识江成吧?” 阿沅一愣。 江陵看着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我是江成的哥哥。” 他刚才就认了出来,这小姑娘正是江成喜欢的小姑娘阿沅。 说来还真是巧,就这么遇上了。 这话一出,小姑娘眼里的警惕顿时散了大半,“你是,江陵哥哥?” 江陵点点头,显然江成是经常和她提起自己的。 小姑娘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原本憋着的委屈一下又冒了上来,声音都软了:“江陵哥哥,阿黄的腿断了,他们不救……” 她越说越难过。 江陵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见谁可怜就一定要管的烂好人。 路边哭的人多了去了,若是个个都去帮,便是什么家底都不够填。可眼下这只狗,他却偏偏看得顺眼。 一来,他本来就喜欢狗。前世家里也养过一只,也是随手捡来的,土黄色,尾巴摇起来跟个小扫帚似的跟眼前这只倒有几分像。 二来,治一只小狗而已,顶多几十枚铜板,若是接骨上药,贵些也有限。 换作从前,他或许还要掂量一二,但现在卖了野猪,手头宽裕不少,这点善心他还出得起。 至于第三个缘故…… 江陵垂眼看了看阿沅。 自家弟弟喜欢这小姑娘,而且现在还有个“情敌”,他这个做哥哥的,顺手刷一刷好感,也不算白忙活。 想到这里,他便抬头看向那学徒:“钱我出,给它治。” 那学徒原本见他衣着寻常,还以为又来了个穷鬼凑热闹,闻言顿时没好气道: “你出?你出得起吗?别在这儿跟着添乱。我们医馆不是收破烂的,一个两个都——” 话还没说完,江陵已经从袖中摸出一锭小银子,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银光在灯下一闪,格外扎眼。 那学徒的声音一下卡住了。 二两银子。 别说治一条狗,便是给人看几回跌打都绰绰有余了。 江陵捏着银子,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这样,能救了吗?” 学徒的眼睛几乎黏在那锭银子上,方才那副不耐烦和嫌弃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似的,脸色瞬间换得比翻书还快。 “能,当然能!” 他忙把门板重新拉开,脸上堆起笑来,“小哥你早说啊,外头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快进来。来,小姑娘也进,小心别碰着门槛。” 阿沅看得有些发愣,显然没想到刚才还凶巴巴的人,竟能一下变得这么客气。 她抱着小狗站在原地,有点无措地看向江陵。 江陵道:“进去吧。” 小姑娘还是年轻,川剧变脸没看过? 她这才乖乖跟着进了医馆。 医馆里头药味很重,柜台后摆着一排排药匣。 里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收拾东西,听学徒说了情况,先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给狗看伤不算正经活计,可等看到那二两银子,眉头便松了。 “抱过来吧,我看看。” 阿沅赶紧把小狗送过去,动作轻得不得了,像是生怕碰疼它。 老大夫摸了摸骨,翻开后腿看了两眼,道:“骨头错位了,倒不算太严重,接上固定,再敷些药,养一阵也就好了。” 阿沅一听能好,眼睛立刻亮了。 只是接骨到底疼,小黄狗才被按住,就细细地惨叫起来。 阿沅坐在一旁,小手攥着裙角,紧张得整个人都绷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案上,像是恨不得替它受了这份疼。 江陵看她坐得那样拘谨,眼睛都快急红了,想了想,忽然起身,“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阿沅抬头看他,乖乖点了点头:“好。” 她答应得很老实,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直的,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往小狗那边飘。 江陵出了医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灯下看着格外诱人。 阿沅一看见,眼睛几乎一下子就亮了。 小孩子心思根本藏不住,连嘴巴都轻轻张了一下,显然是馋得不行。可她还算有点矜持,只盯着糖葫芦看,也不说话。 江陵瞧着有趣,故意没立刻递给她,反而拿着糖葫芦在她面前晃了晃,“问你个问题。” 阿沅仰头看着他。 江陵一本正经道:“糖葫芦和江成,你选哪个?” 这问题问得突然,小姑娘显然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先看看左边那串糖葫芦,又想想江成,顿时陷入了很认真的为难之中。 医馆里一时安安静静,只剩老大夫给狗接骨的细碎动静。江陵站在一边,看着她皱着小眉头思考,心里还有点想笑。 想了好半天,她最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十分认真地说:“江成。” 江陵心里顿时一阵欣慰。 不错。 看来江成那小子还是挺有魅力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她:“给你。” 阿沅立刻接过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声脆响,吃得两颊鼓鼓,明显开心得不得了。 等她吃了两口,江陵又顺势问道:“那你为什么选江成?” 阿沅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嘴里还含着山楂,脸颊鼓鼓的, “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说选江成,你才会把糖葫芦给我呀。” “……” 江陵无语。 再看面前这小姑娘,抱着糖葫芦吃得心满意足,眼里哪还有刚才那副懵懵懂懂的傻气,分明机灵得很。 好家伙。 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摆了一道? 行。 江成这小子,眼光倒是比他想的还好点。 这时,里头老大夫终于把狗的腿包扎好了,抬头道:“行了,抱回去吧,最近别让它乱跑,每日换一次药,熬过去这几天就没事了。” 阿沅立刻跳下凳子,小跑过去把小狗抱回怀里,又高兴起来,小声跟它说:“你会好的。” 江陵站在旁边,轻笑。 算了,这样的结果也不错。 ...... 陆言蹊回到陆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回府后先去静室调息了半个时辰,又服了药,这才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 才刚出门,便有下人候在外头,“小姐,连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陆言蹊一听,就知道准没什么轻松话。 她去了偏厅,陆连已经坐在里头等着。 陆言蹊进门,笑嘻嘻地说道:“大哥找我有事?” 陆连抬眼看她,先看了看她脸色,见她虽然有些疲惫,却并无大碍,神色才微微一松。 “今天辛苦。我已经听说你走镖的事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你以后,离那个江陵远一点。” 陆言蹊眉头当即蹙了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与他不过相识不久,对他的底细、来历、心性知道多少? 你一个姑娘家,和那样的人走得太近,不妥。” “什么叫那样的人?大哥,你......” 她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陆景川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言蹊!你今天也太棒了!” 他一句话还没喊完,人已经张开双臂扑了过来,想直接把她一把抱起来转两圈。 陆言蹊已经抬起手,一掌按在了他的脸上,“二哥,你给我站住。” 陆景川的脸却被她一只手按得动弹不得,顿时尴尬得不行,“我这不是高兴嘛……” “高兴也不许抱。”陆言蹊嫌弃地把他往后一推,“小时候也就算了,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天天惦记着举高高?” 陆景川缩了缩脖子,讪讪挠头:“习惯了,习惯了……” 他一边揉脸,一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厅里气氛不太对,目光在两人脸上一转,“我刚在门口听见了点儿,你们在说谁来着?江陵?这名字听着耳生,谁啊?” 第九十二章进展 一提这个,陆言蹊那点火气又冒上来了。 “我师弟。”她没好气道, “这次跟我一起走镖,路上帮了我不少。 今天四海春的危机,也是多亏了他送来的那只野猪,不然你以为酒楼那边怎么撑过去? 结果大哥倒好,人家前脚帮完咱们陆家,后脚他就让我离人家远一点。真是半点良心都没有。” “言蹊。”陆连脸色沉了沉,“我不是没有良心,我是怕你被骗。” “被骗?”陆言蹊声音一扬, “他骗我什么了?骗我帮着陆家解围?骗我替四海春挣回脸面?大哥,你这疑心病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陆连眉头越皱越紧:“你年纪轻,不知人心险恶。谁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大哥!”陆言蹊冷下脸,“你这些年因为陆微姐的事,总拿震远武馆的人不当人,动不动就找他们麻烦,已经很过分了。 现在倒好,连我和谁来往、结交什么朋友你也要管。真是没天理了。” 陆连本也压着火,此刻被她一句句顶回来,脸色愈发难看,“我找震远武馆麻烦,自有我的道理。” “你有什么道理?”陆言蹊半点不让, “陆微姐的事又不是武馆所有人的错,你却把账都算在他们头上。我不说,不代表我认同。” 陆景川原本还一脸茫然,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摸了摸下巴,站到两人中间,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很诚恳地开口, “我说句公道话。照言蹊这么说,那位江兄弟确实是帮了咱们陆家。 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不仅不知恩图报,还要明里暗里地疏远提防,这事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陆连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也帮着她胡闹?” 陆景川咳一声:“我这不是帮她,我这是讲理。” “讲理?”陆连气得笑了一下,“你连人都没见过,倒都替他说起话来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全都站到了江陵那边。 陆连看着这对堂兄妹一唱一和,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重重一甩袖子:“随你们。以后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转身就走,连脚步声都透着一股火气。 等他出了门,厅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陆景川和陆言蹊对视一眼。 两只手悄悄伸出来,极有默契地冲对方比了个得逞的手势。 陆景川:“赢了。” 陆言蹊:“险胜。” 说完,两人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候,陆景川才正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对了,你武馆那边的比试,后天开始?” “嗯。”陆言蹊点头。 “有把握么?” 陆言蹊想了想,没把话说满:“对上旁人,问题不大。但若是周家的周杭,还有屈听戈、叶岚三人,我没什么把握。” 陆景川听见这三个名字,神色也略微正了几分。 “周杭就不说了,周家这一辈里最拔尖的,心狠手稳,确实难缠。” 他说着,顿了顿,又提起另一个名字,“至于屈听戈……那小子,的确有些邪门。” 陆言蹊抬眼:“你也知道他的底细?” “知道一点。”陆景川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北地边军遗孤,小时候家里出了变故,父兄都死在乱匪手里,他自己被一个过路的老枪师捡走。 那老头子无门无派,却是个真正的狠人,带着他在关外流了几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枪比命还重。 后来老枪师旧伤发作,死在了路上,屈听戈才一个人背着那杆枪南下,到了绥安县。 年纪不大,手里却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本事。听说他进了天合商会走镖,从不轻易留手,越是险境越打得凶,是个真正见过血的少年天才。” 陆言蹊点点头:“是啊,确实难应付。 不过无妨,有把握的人,我自然会赢。没把握的,输了也不丢人。” 陆景川见她这副样子,反而笑了,“行,这才像你。” ...... 另一边,江陵从医馆出来后,先将阿沅送回了她住的巷口才拐去了一趟灵宝轩。 他如今手里有了些银钱,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靠熬。肉痛地自己买了三颗凝血丹。 几乎是花光了他这次走镖所赚的所有银两,才往家走。 没办法,有的东西用过,知道其好处,就不想再自己拼命了。 这玩意虽然贵,但效果是真的强,而且和自己的金手指是真的适配。 虽然他只买得起三颗下品,效果肯定不如上次的好,但也算可以了。 虽然有服左右,但因为自己的金手指,肉身强度的提升几乎能够完美适配损害程度,所以他完全不担心,可以随意使用。 马上就是武馆大比了,自己得趁着这时间好好准备一下。 还有从陆家带回来的那新功法,也得提上日程,看能不能和小无相印有所适配。 等到家门口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江成第一个听见动静,几乎是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掀帘就往外跑:“哥!” 张媛也紧跟着出来,见真是江陵回来了,悬了好些天的天的心才算放下,眼里都松快不少。 “你总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江陵一遍,见他全须全尾,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平安回来了。” 说着,江陵从那堆文具里把那只竹木笔匣拿出来,往江成怀里一塞。 江成一愣,低头看见那笔匣,“给、给我的?” “不要?” “要!”江成立刻抱紧了,手指在那结实平整的盒面上摸来摸去,越看越喜欢,“当然要!” 他其实早就想换个像样些的笔匣了,只是一直没舍得开口。 如今这东西突然落到自己怀里,那份欢喜几乎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江陵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也微微扬了扬。 只是这一看,便发现江成额头和身上的伤,“你这伤怎么回事?” 江成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眼神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还是用老说辞含糊过去:“没什么……就是前两天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江陵狐疑地看了他的神色一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男孩子野惯了,磕磕碰碰也正常,但江成一向是个老实孩子,出了什么事神色之间瞒不过自己,但他见弟弟似乎很想遮掩,也不多问,“自己注意点,别哪天把腿摔折了。” “哦。”江成连忙应下。 江陵又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学堂那边怎么样?同窗好不好相处,先生讲课如何?” 江成一听这个,老老实实答道:“都挺好的。先生讲课……讲得也挺清楚,我都能听懂。” “那就好。”江陵回道。 总觉得这小子在瞒着什么。真得找个时间跟踪一下看看再说。 ...... 次日一早,江陵照例去了殷尘落脚的驿馆。 殷尘不知道又干什么去了,不在院中。 一路从山里折腾到绥安县,又掺和了四海春那一场风波,江陵真正能静下心来打磨拳法的日子其实并不多。 可话又说回来,虽然没能安安稳稳闭门苦练,这一路上遇到的麻烦却半点不少,追猎、厮斗、奔逃、应变,桩桩件件都算是实打实的磨砺。 自从突破炼皮境到现在,也已经将近半个月了。 江陵心念一动,熟悉的字迹便在眼前浮现出来。 【撼山拳:圆满(600/600)】 【缉风短拳:大成( 70/800)】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521/10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二层 (150/300)】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眼,心里还算满意。 撼山拳已经走到了头,短时间内再难精进。 缉风短拳则不同,这门中阶拳法才是真正的潜力所在,如今已入小成,往后每进一步,威力都不会小。 至于小无相印……只能说,很难绷。 想到这里,江陵吐了口气,没有急着开练拳,反倒先站定在院中,翻开陆言蹊给的那套拳法。 这掌法路数并不复杂,至少表面看去是这样。 可越是如此,越考验眼力。 寻常人看个热闹,只会觉得招式轻灵圆转,颇有几分以柔克刚的味道。 江陵却不同,他本就修了小无相印残篇,对这种气机牵引、劲路转换的法门很敏感。 缓缓抬手,从起手到变招,再到收势,一招一式地完整演练了一遍。 练到一半时,江陵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像。 太像了。 不是招式相似,那种气劲游走的节奏,掌势转折时的承接,和他手里的小无相印残篇感觉是同宗同源。 等一整套打完,他掌心微微发热,脑海中那张符箓竟忽然轻轻一震。 下一刻,眼前那几行字居然变了。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521/1200)】 “......”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很,只有风从廊下吹过去,带起一点细微的响动。 “……原来如此。” 难怪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套掌法,多半便是小无相印的另一部分残篇。方才他完整演练一遍,等于无意间触动了残篇之间的牵引,这才让符箓起了变化。 这本该是件好事。 毕竟,残篇能继续补全,说明这门功法远不止眼前这一点东西,后头还有更深的路可走。 可问题在于—— 要求的熟练度,也跟着涨了。 江陵看着那明晃晃的“1200”,一时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原本一千点,他都觉得够磨人了。现在好了,直接又往上添了两百。 照这个架势,等以后再碰见别的残篇,是不是还得继续往上涨? 那他要猴年马月,才能把这门小无相印真正练成? 想到这里,江陵都忍不住有些头大。 “真行啊……” 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 但无奈归无奈,路还是得练。 功法越残,越说明完整时不凡。 他收敛心神,从怀里摸出一枚凝血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药力很快散入四肢百骸,他没有浪费这股药劲,当即沉腰坠马,再度拉开拳架,开始一遍遍磨练缉风短拳。 晨光从檐角一点点挪到院心,再从院心斜落到墙根,江陵一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拳势却始终没散。 缉风短拳本就是近身快打的路子,出手如缉风拿影。 旁人练这门拳,多半要靠师长一遍遍纠正架子和劲路,他却有面板在身,只要方向不错,剩下的就是一拳一拳地硬磨。 到了午后,第一颗药力耗尽,他便歇一口气,吃了些缓解肌肉筋骨疼痛的药,又歇息一会儿,再重新开练。 一直到天色渐暗,院中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 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再度看向眼前的字迹。 【缉风短拳:大成(210/800)】 足足涨了一百多点。 还行,虽然比不上中阶的凝血丹,但也很可以了。 他现在的身体底子比以往好太多,这熟练度的涨幅也跟着越来越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感叹。 旁人的武道路子可是越练越艰难,他这熟练度倒是越练越容易。再加上根本没有许多人可能要一两年才能突破的瓶颈期。以后,可真是要一日千里了。 不过,还得多亏这凝血丹。 这玩意,以后可不能少了。 真得多赚点钱,维持住供给才行。 第九十三章谋划 一周前,震远武馆。 十强名单才刚定下不久,馆中弟子们还在三五成群地议论。 后堂点着两盏灯。屋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压着这回十强弟子的名单。 赵婉清坐在案后,背脊挺直。 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高教头,紧接着,袁诚也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落座。 高云山刚坐下,便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赵教头,把我们叫来,可是为了这比武的事?” 赵婉清微微点头:“正是。” 她将手边的茶盏轻轻推开,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按武馆往年的规矩,十强之后,多是搭台抽签,两两相争,以胜负定先后。 这样的法子自然妥当,也最省事。只是我这两日琢磨下来,却觉得,咱们今年或许可以换个比法。” “换个比法?” 赵婉清点头:“不错。我想,这次前十名的比试,不如改成九曲桩上夺青云。” 这句话一出,屋内顿时静了一瞬。 所谓九曲桩上夺青云,便是利用一片高低错落的木桩或者窄台,中间或者尽头设一个最高点。 两名弟子从不同方向起步,沿着九曲路线向前冲。 途中既可以交手,也可以卡位、逼迫、抢先,谁先登上关键高桩,或者夺下青云牌,谁就是赢家。 若有人中途跌落,就算输。 袁诚面上也露出些许意外之色:“这比法,在州府间的武试、一些世家宗门的小比中倒是偶有听闻,咱们震远武馆这些年从未用过。骤然更改赛制,会不会太过冒进?” 高云山也道:“是啊。搭桩费事,规则也比擂台繁复。弟子们到底还是在馆内争名次,不是去外头跑江湖,照我看,还是擂台上见真章最干脆。” 面对二人的迟疑,赵婉清却并不着急, “二位教头说得都在理。擂台赛简洁,明白,拳脚高低一眼可见,这当然是它的好处。 可也正因为太过简洁,有时候反而未必能把一个弟子的全部本事都体现出来。” 高云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她继续。 “十强能从馆里那么多弟子之中站出来,拳脚底子本就已经不差。若还是一场一场在平地擂台上拆招,固然也能分出胜负,但看来看去,看的多半只是正面对攻和临场硬拼。可真正的武夫,难道只会在平地上打拳么?” 袁诚眸光微动。 赵婉清一脸的为众人考虑的表情, “九曲桩上夺青云,比的不仅是拳脚,还有步法、身形、胆气、应变、眼力和对时机的拿捏。 站得稳不算本事,动中求稳才是本事;能出手不算本事,乱势之中还知道何时该争、何时该退,才是真本事。 弟子若只会在平整擂台上与人讲章法,等真到了复杂局面,未必还能发挥得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落在桌案一角, “此法源远流长,讲究的是以险局验真功。用在十强赛上,未必就不合适。” 高云山沉吟起来。 他虽偏爱硬桥硬马的打法,却也不得不承认,赵婉清这番话有其道理。真正的武人,确实不该只会在平地上站桩换拳。 袁诚比高云山更容易被说动一些,闻言缓缓点头:“若是从考校弟子综合本事来看,这法子倒确实比单纯擂台赛更全面些。” 赵婉清便又顺着往下说:“除此之外,这样的比法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高云山问。 “好看。”赵婉清笑了笑。 高云山愣了一下,袁诚也有些意外。 赵婉清却说得很自然:“十强比试,不只是馆中弟子在比,外头也会有不少人来看。若总是一成不变地搭台抽签,打到后来,旁人看得多了,也就觉得寻常。 可高桩曲折,争位夺旗,既有险势,又有快意。 弟子们打得精彩,旁人看得也新鲜。 咱们震远武馆若能借这一回十强赛显一显底蕴,未必不是好事。” 名声、声势、外人观感,这些东西看似虚,却往往最能左右一家武馆的兴衰。 若真能办得漂亮,倒确实能让武馆添几分气象。 高云山皱着眉,虽然还有些不太放心,但反对之意明显已经弱了许多:“可九曲桩终归有险。万一有人落桩伤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赵婉清早知会有这一问, “所以搭桩和规则更要定得仔细。桩高不能过分,间距也须在可控之内。 只要布置得当,比试时再有教头在旁看护,未必就比擂台更危险。”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赵婉清不急着催,也不继续多说,只静静等着他们各自权衡。 她知道,高云山和袁诚并非蠢人。 自己方才那番话,已经把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全都说足了,每一条都足够堂皇,足够叫人挑不出错来。 至于那些真正不能见光的心思,她自然半个字都不会提。 过了片刻,袁诚先开口:“只要规则定得清楚,桩搭得稳妥,未尝不能成事。” 高云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赵婉清,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们都觉得可行,那就试试。” 赵婉清神色不变,轻轻一笑:“这是自然。搭桩和细则,我会亲自盯着,不会出岔子。” 高云山只觉得她一贯细致,既主动揽下此事,倒也省了旁人许多心。 袁诚也点头道:“那后头的规则条文,就劳烦赵教头先拟出来,我们再一并看一遍。” “好。”赵婉清应下。 事情商定之后,三人又就一些明面上的细节略谈了几句,譬如青云牌该设在何处,弟子如何起桩,落桩是否即判败,场外教头又该如何看护之类。 赵婉清一一答得妥帖,让人越发觉得她不过是为了武馆着想。 等高云山与袁诚起身离去时,练武场那边的喧闹也散得差不多了。 后堂里,只剩赵婉清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慢慢将桌上的十强名单重新摊开。 脸上的温和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终于不再像方才在两位教头面前那样无波无澜。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在那十个名字上缓缓掠过。 她方才与高云山、袁诚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假话。可她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这些。 她要的是叶岚赢。 不是赢一两场,不是拿个还算体面的名次,而是赢到最后,赢下这次十强赛的头名。 因为赵婉清很清楚,若是照往年的擂台抽签去打,叶岚的机会并不大。 她最了解自己的弟子。 叶岚身法轻,反应快,最擅长在有限的空间里寻空当、抓破绽。 对上寻常弟子,这样的拳路自然占尽便宜,可若真碰上屈听戈和周杭,擂台正面相拼,叶岚不论遇到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很难说有胜算。 九曲桩,恰恰是叶岚最合适的地方。 桩上空间窄,转折多,落脚险,人与人之间时常并不需要正面硬拼,更多时候,争的是位置,争的是先机,争的是谁能在一瞬间抢到那个最要紧的点。这样的局面对叶岚而言,几乎就像是专门搭出来的一样。 想到这里,赵婉清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半把握。 可她做事,向来不喜欢只靠“大半”。 既然要推叶岚登顶,那就不能只靠赛制,还要把其余人的路,也一并算进去。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名单最上方的两个名字。 屈听戈,周杭。 这两个人,是叶岚夺魁路上最大的阻碍。 既然如此,与其等他们在后头挡路,不如让他们先撞在一起。 不论谁赢,另一个都必然会被打下去。 如此一来,最大的阻碍,就能先去掉一个。 剩下的那个,就算没有受重伤,留到后头,气力、心神、锋芒,也都会在第一场被磨掉不少。 赵婉清的目光继续下移。 叶岚第三,安于世第四。 这是她最满意的两个弟子之一。 排在第九的刘万金、第十的侯策,在她眼里,便正是最合适的对手。 这二人的实力,在十强里本就偏弱,不论对上叶岚还是安于世,都掀不起什么风浪。既能确保稳胜,又能最大程度减少消耗。 接着,是第五的陆言蹊和第七的杜成。 这两人都出自高云山门下,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让他们先打上一场,不管谁赢,高云山那边都势必少一个人。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第六和第八两个名字上。 唐焕。 江陵。 唐焕是她的弟子。 与叶岚、安于世不同,他并不算最出挑的那种苗子,但他出手很稳。他不会自作聪明,更不会在场上乱来。交代给他的事,他总能完成个八九不离十。 至于江陵…… 赵婉清对这个名字的观感,比旁人复杂一些。 武馆里近来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他。 一个入馆不算久、出身也不算显赫的少年,竟能一路闯入十强,本身就足以叫人侧目。 不过他还未入炼皮境,即使之前能凭借着一手凌厉功法走到现在已经是极限,遇到他们这些真正的强者,肯定也坚持不下来。 用唐焕去压他,正好。 赵婉清心中的对局图已成型。 如此一来,她门下三人便都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强敌,一同晋级。 与此同时,高云山门下的人会自行消耗,屈听戈和周杭也会提前分出输赢。 她将那页纸慢慢折起,收入袖中,起身往外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震远武馆开始搭建九曲桩。 赵婉清几乎日日都要过去看一遍。 她一桩一桩地看,一处一处地盯,连木匠都觉得这位赵教头未免太过仔细了些。 高云山和袁诚也来看过。 高云山见她连桩头纹理都要过问,还忍不住笑了一句:“你倒是比我想的还上心。” “既然定了要用,自然该做得像样些。” 袁诚也赞她一句:“有你盯着,总归稳妥。” 两人说完便走了,谁也没有看出,在某些旁人根本不会细看之处,赵婉清其实早已悄悄埋下了她想要的东西。 有些桩,她让人选更稳更实的木料,跨度也略收得更顺。 有些桩,则在不显眼处多留了半寸空隙,或把受力点调得更刁钻些。 看似只是工匠手上的细微差别,实则一旦到了场上,在高速腾挪之间,那一点差别便足以变成输赢。 她并不打算让谁当场摔成重伤。 那样太蠢,也太容易惹人怀疑。 她要的,只是一点点细微的失衡,一点点刚好能让局面向她希望的方向偏过去的“巧合”。 第九十四章来宾 比赛这一日,震远武馆的门前天不亮就热闹了起来。 青石地刚洒过水,门楣高挂红绸。 练武场中央的九曲青云桩很醒目。 木桩高低错落,如游龙盘旋,中间高台悬着青云牌,晨风一吹,青绦轻晃。 震远武馆这次显然是下了大本钱,绥安县里有头有脸的任务都到了。 最先到的是县衙的人。 县丞邢寒声、典史朱砚都到了。 邢寒声穿一身青纹常服,气度温和,一进门便笑道: “听说震远今年院内比试改了新法子,我特来看看。” 三位教头亲自上前相迎,高云山拱手道:“大人赏脸,是武馆的荣幸。” 随后,周家的人也到了。 领头的正是周明礼,身后还跟着几名护院和账房。 之后是陆家,陆家长辈今日没来,只来了个陆景川和几名护卫,自家妹妹比试,他这个宠妹妹的哥哥自然要来捧场。 溯风武馆、长龙武馆也都来了人。 溯风武馆的副馆主谢如山捻着胡须,在场边看了半晌,笑道: “震远这回是要把这比试,办成县里的头一场戏啊。” 高教头回道:“总不能年年一个样。” 长龙武馆的鲁成业眼里带着些讥讽,“震远武馆,以后是要在绥安县独占鳌头了。” “独占鳌头什么的不劳您挂心。”袁诚斜他一眼,“鲁教头管好你们门下的弟子,别总是放出来咬人就好。” 鲁成业嗤笑一声,“只是因为这骨头实在好啃罢了。” 两家一时间剑拔弩张。 没过多久,一些镖局的人也到了。 一时间,场中衣冠云集,谈笑往来不断。震远武馆几个教头分头招呼宾客,表面一团和气。 江陵到震远武馆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离着老远,便能听见门前喧声如潮,车马停了一长串,来往之人衣着鲜亮,连门口站着迎客的弟子都比平时多了几倍。 他甚至以为是哪个教头要结婚。 正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陵!你可算来了!” 江陵回头一看,是宋宵。 宋宵今日也比平时收拾得利索许多,小胖子在武馆练了这么久,这么反而看上去更圆了? 江陵忍不住想着。 宋宵一见江陵,脸上便露出几分夸张神色,“你怎么才到?我还以为你早该来了。” 江陵看了他一眼:“来这么早做什么?不是还没开始么。” “没开始才有得看啊。”宋宵一把把他往里拉,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你知道今天都来了些什么人吗?” 江陵摇头。 见他这副模样,宋宵顿时来了精神,一副如数家珍的架势,先介绍了几个县衙里的人物和其他武馆来的馆主。 “还有那边,周家来的是周二爷周明礼,带了不少人,估计是来看周杭的。 再远一点那个穿宝蓝锦袍的看见没有?那是陆家的陆景川公子。” 江陵看了过去。 这周家和陆家的人都很眼熟,应该在四海春见到过。 等他被宋宵拉着再往里走几步,一眼看见演武场中央那片布置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练武场中间,是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木桩。 江陵站在原地,足足看了两息,才缓缓转头看向宋宵,指着那些木桩, “……这是什么?” 宋宵一愣:“什么什么?” “不是打擂台么?这木桩是干什么的?” 宋宵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盯着江陵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说笑,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宋宵顿时一拍额头,差点没笑出声来, “你可是前十之一啊!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前十不是擂台一对一,而是改成了面前的这九曲桩上夺青云?” 江陵闻言,神情一僵。 “什么是九曲桩上夺青云?” 这名字他还是头一次听。 宋宵见他不像装的,顿时哭笑不得:“一周前武馆就把赛制贴在门口告示上了。 通过走桩、争位、夺中间高台上的旗帜来定胜负。谁先登台夺旗,或者把对手逼落桩下,谁就赢。” 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馆里都快议论疯了,你居然一点不知道?” 做什么?赚钱啊! 江陵这一周根本没来武馆,自然是不知道。 等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场中那一排排木桩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了一丝异样。 走桩夺旗,争位夺高台。 那比的就不是单纯的拳脚硬碰,而是下盘、步法、身形、借力和临场应变。 他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浮现出了自己的趟泥步,以及圆满境界的混元桩。 趟泥步,本就重一个稳字。 步步贴地,脚下生根,最能稳住重心,转折之间也最不易失衡。 而混元桩,更是把他下盘的基础磨得极扎实。 这两样功夫,平日里看不出多惊艳,可若放到这种高低错落、稍有不慎便会踏空的木桩上,它们的价值,恐怕就会一下子显出来了。 若是擂台正面相拼,自己在十强里未必占多少便宜。 可若是走桩争旗……那可就未必了。 宋宵见他看着场中的木桩,不由拍拍他肩膀:“没事的,你已经进入前十了,剩下的那些人都太强,哪怕第一轮就输了也不丢人。” ...... 三日之前,柳月和许平原是约好了的。 许平说给柳月买了些有趣的新鲜玩意,想送给她,约在一家小铺子见面。 一个时辰过去了,许平没来。 日头渐渐高起来,巷子里的人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卖茶的老汉都往她这里看了两回,他还是没露面。 柳月慢慢皱起眉。 以往若真有事耽搁,他至少会想法子递句话来,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白白等着。 他若没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什么事死死绊住了,要么,就是出了事。 只是当时她还不愿往最坏处想。 她足足等了他一整天。 回到云栖客栈后,柳月心却总静不下来。 第二天也过去了,许平还是没有递来半点消息。 到了第三天,柳月终于等不下去了。 她没有声张,只寻了个出门采买的由头,自己去了县衙附近。 县衙门前进出的人不少,柳月自然不可能直接冲进去问人,只是在外头等了片刻,拦住了一个平日常替书房送纸笔的杂役,问道:“许书吏这几日是不是忙得很?前些天还说有事要替我问一问,结果一直没见着人。” 那杂役一听,脸上却露出几分诧异。 “许平?”他愣了一下,“他都三四天没来县衙了。” 柳月心里顿时一紧。面上却强自镇定:“三四天没来?是有事耽搁了么?” 杂役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反正人是没来,书房里头也都在议论,说他像是突然断了踪影似的。按理说,就算真有事,也该来销个假才对,哪有一句话不留就没了人的。” 柳月指尖一点点发凉。 三四天没来,正好,就是和她约定那天前后。 一个在县衙做书吏的人,突然几天不见踪影,连衙门里都没人说得清他去了哪儿,这本身就已经不是小事。 她站了片刻,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许平多半是出事了。 她原本还想再去别处打听打听,可才走出两步,看着周围两个跟着的丫鬟,心里便猛地定住了。 不行。 这种时候,不能乱问。 她身份实在敏感,若贸然去追着县衙的人打听一个书吏的下落,太容易引得霍少爷注意。 许平若真是卷进了什么不该卷的事里,她这样四处奔走,只会把自己也露出去。 而且,眼下她能信的人本来就不多。 几乎只是转念之间,江陵的名字便浮了上来。 拢了拢袖子,她忽地觉得有些好笑,分明自己已经是旁人的未婚妻子了,遇到事情,最先想到的,却还是江陵。 只是这件事涉及许平的安危,到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虽然许平这些年性格变了太多,但她心肠柔善,总归还是记挂着这位童年好友。 而且她隐隐觉得,许平的失踪,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柳月早就知道,霍少爷拨到她身边的两个侍女,说是伺候,其实更像是盯着。 她平日里去哪里、见了谁,都在被监视。 也正因如此,这几日她明明心里焦灼得厉害,却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小连。”她看向其中一个侍女,“我有些头疼,你去替我取东街新裁的衣料。” 然后又借着去药铺的机会,拜托伙计让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顺着一条熟悉的路,往平民巷走去。 已有许多年没这样一个人走过这条路了。 真走起来,许多旧日光景却像被风吹散的尘埃,一点点重新浮起来。 街角那家卖糖画的小摊,小时候她总缠着江陵去看。 再往前那道石桥,夏天桥下水涨得高。 还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春末时落一地细白槐花,踩着花跑过巷子,鞋底都带着淡淡甜香。 一路走,一路看,柳月心里那股急意竟被这些旧景轻轻扯开了些。 等她终于站在那条小巷口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江陵的家还是和记忆里差不多。 不大的院子,旧旧的门,墙角爬着些藤蔓。 连那片斑驳墙皮都没怎么变。 恍惚间,她几乎以为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会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捧着半块糕点,靠在门边同江陵拌嘴。 恰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媛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穿着两条鱼要拿出来晒。 刚迈出门槛,一抬眼便看见了巷口的人影。 她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像是不敢认一般,站在那里仔细看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你……是柳月?” 这一声落下,柳月鼻尖忽然就有些发酸。 张媛待她一向很好。有时见她贪吃,会从灶上偷偷给她留块热饼;见她衣裳破了,也会顺手替她补两针。她记得那种温柔,也记得那时候自己多么自然地赖在这院子里,像半个自家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的她,与江陵之间、与江陵母亲之间,都隔着太多不能说破的东西。 她站在这里,连亲近都像成了失礼。 于是柳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我。”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可张媛却根本没在意这些。 她眼里惊喜,随手放下手里的鱼,几步便走了过来,伸手轻轻将柳月搂进怀里,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这么些年了,你这丫头,过的怎么样?” 柳月身子微微一僵。 张媛身上的气息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淡淡皂角和烟火味,温暖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闭了闭眼,才把那股情绪死死压住,低声道:“我……过得很好。” 张媛松开她,拉着她上下看了看,像是生怕她受过什么委屈,口中连声问道: “好就好,好就好。我还总惦记着你,对了,你父母不是后来搬到城里去了么?他们如今过得如何?身子可还——” “婶子。” 柳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她怕再让张媛这样问下去,自己就真要撑不住了。更何况,她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叙旧。 有些歉意地说到,“江陵呢?我今天来找他,是有急事。” 张媛见她神色郑重,收起了几分叙话的心思,:“陵儿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去了武馆。似乎武馆里有什么比试。” 柳月心里微微一动,立刻便记下了,“谢谢婶子,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便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镯子,那是只成色尚可的细玉镯。 她抬手将那镯子缓缓褪了下来,递到张媛手里。 张媛愣住:“你这是做什么?” 柳月垂着眼,声音很轻:“这些年没来见您,总该留个东西。婶子,您先收着。” “这哪里使得。”张媛下意识便要推回去。 可柳月却没再接,勉强冲张媛笑了笑:“我先走了。等改日……改日我再来看您。”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快步往巷外走去。 张媛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温温凉凉的镯子,想叫住她,又见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开口。 巷子里风轻轻吹过,吹起柳月的裙角,也吹散了她眼底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她没有回头。 一路朝着震远武馆的方向,越走越快。 第九十五章残忍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四周看台早已坐满,震远武馆的弟子、县里的看客、各家来观礼的人物,目光都落在场中那一排排高低起伏的九曲青云桩上。 江陵和宋宵刚在偏侧寻了个位置坐下,还没看多久,便见侯策朝他挤了过来。 “江兄,腾个地方。” 他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怀里还护着个包袱,像生怕叫人瞧见似的。 江陵感到有些奇怪,自己和侯策不算相熟,“你这是做什么?” 侯策没回答,左右看了看,十分郑重地把包袱打开。 里头竟整整齐齐摆着四五样小物件。 一支雕得还算精致的桃木簪,一对细巧的绢花,一小盒胭脂,一个绣工尚可的香囊,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裹起来的蜜饯果子。 宋宵也凑了过来 侯策把那堆东西往江陵怀里推了推,“拿着。我知道你家里不宽裕,所以帮你先买了,我现在在周家当差,一个月也能有个三两月钱。 你回头挑个合适的时候,送给陆言蹊师姐。” 江陵:“……?” 侯策越说越认真,拿起桃木簪说道:“你别看这些不算贵,可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胭脂、香囊、绢花、簪子。 跟女孩子相处,讲究的就是个心意,你总不能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也什么都没有吧?” 江陵嘴角抽了抽。 这是何意味啊? 而且这番话,他听着怎么莫名耳熟。 这不是我之前跟江成说过的话么? 他简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想多了。陆言蹊师姐和我只是朋友。” “我不信。”侯策斩钉截铁,“那天......陆师姐对你是什么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江兄,我虽然也爱慕她,但断然不会是会横刀夺爱的人。我会祝福你们的。” 江陵实在无语。 到底哪里来的明眼人? “侯师兄,你真的误会了......” 侯策打断他,摆出一副饱经世事的模样:“正因为我走过弯路,所以才看得明白。 我爱慕陆师姐许久,但总觉得配不上她,想着来日方长,可她现在......” 看了江陵一眼,“已经心有所属。虽然你现在和她有着差距,但一定不可放弃,不要学我。” 江陵:“……” “姑娘心里有你,你就得主动。你信我,这都是血泪教训。” 江陵起身就想走:“你自己血泪吧,我先换个地方坐。” 结果刚起身,袖子就被侯策一把拽住,“别走啊,我还没说完。” 江陵脸都黑了几分。 他以前觉得侯策怎么看都是个沉稳人物。 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是个隐藏话痨!一旦开了话头,简直没完没了。 “还有啊,”侯策还在絮絮叨叨,“送礼也有讲究。太贵了不行,显得轻浮;太便宜了也不成……” 宋宵在旁边吃瓜吃得乐呵的要命,还趁机插嘴,“江师兄,侯师兄说的对啊,陆师姐如此人物,你可真得珍惜。” 如果这时代有降噪耳机的话,江陵此刻决定团购一箱。 好在场中忽然传来一阵锣声,前十之争的第一场抽签终于是开始了。 总算把侯策的话头打断。 江陵松了口气,同时抬眼望向演武场中央。 今日十强争青云,由抽签定对手,先行两组算是给众人看个样子。负责主持的教头站在场中,高声念出第一组名字时,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第一组,安于世,对刘万金。” 这两人一个排第四,一个排得稍后,实力原本并不算差得太多。尤其刘万金,虽然身法略慢,可下盘稳,力气也足,若是寻常擂台,未必会输得太难看。 可等二人一上桩,情况却完全变了。 安于世像是换了个人。 九曲桩高低错落,寻常人上去,总要先试一试脚下,哪怕再快,落步之间也会有片刻停顿。可安于世不同,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踩桩、转折、换位,快得像是早就把整条桩路烂熟于心。 反观刘万金,却接连几次脚下不稳。 有两回他明明已经抢到了位置,却不知怎的,落脚那根木桩似乎都不太趁脚,逼得他不得不收势后退。就是这几次迟滞,叫安于世抓住了空子,一路压着他打,最后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先一步冲上高台,摘下了青云牌。 场中喝彩声四起。 江陵微微皱起了眉。 安于世的步法本身并不算高明,下盘感觉还没有刘万金稳,可他在桩上的表现,却太顺了。像是知道哪根桩最稳,哪根桩会晃一样。 就在这时,第二组抽签也出来了。 “第二组,侯策,对叶岚。” 这名字一落,侯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脸色明显发白,“……叶岚?” 宋宵嘴角干巴巴地扯了扯:“侯师兄怎么就抽到他了。” 他们会这副反应,也不奇怪。 叶岚在馆中名声极怪,实力固然极强,可更叫人发怵的是,他下手极重。 这一年来,但凡跟他真打过的,轻的胳膊腿骨折,重的要躺个十天半个月。 与其说是为了争胜,不如说是故意伤人。 叶岚已经上台去。 此人一头这个时代少见的寸头,三角眼里那股阴沉狠意,又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病态。 见侯策起身,江陵低声道:“上去之后,小心脚下。” 侯策一愣,回头看他:“脚下?” 江陵点头:“木桩可能有问题。” 侯策皱眉,他虽然没看出来,既然江陵这么说,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着脸道:“明白了。我若还能完整地下场,再接着劝你。” 江陵:“……” 说完,便硬着头皮往场中去了。 四周目光顿时都聚了过去。 侯策很明白,撼山拳,拳路刚猛,讲究正面压人。 这路数在平地上最能见威势,可到了九曲桩上,却天然受了几分限制。 反倒叶岚,身形并不如何高大,落步却轻,像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叫人看着便心里不舒服。 锣声一响,二人同时上桩。 起初侯策还记着江陵的话,格外谨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肯轻易发力。 可叶岚却压根没把目标放在高台上,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那青云牌一眼,一上来便直奔侯策。 拳风骤起! 侯策一惊,只得抬臂硬挡。 砰的一声,两人在狭窄木桩上撞了一记,桩身都跟着轻轻一颤。 按理说,这等比试,争的是位,抢的是路,能不缠斗便不缠斗。 可叶岚像是根本没打算去夺牌,他一击不中,反倒越发凶狠,接连逼上,拳肘膝撞全往侯策身上招呼,招招都冲着痛处去。 叶岚步步紧逼。 侯策本就有些紧张,被他这样追着打,越发施展不开。 每次刚要发劲,便得先顾着脚下。反倒叶岚,像是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每一道转折,一路逼得侯策只能后退。 江陵在场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和安于世一眼,他落脚也稳得过分了。 按理说这木桩子是近日刚修好的,为了保证公平,所有人应该都没有踩上去过才对。 难道他们就真这么天赋异禀? 场中局势越来越险。 侯策被逼到九曲桩一处最窄的转折口,左右两根木桩间距极近,中间却留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他刚想横步换位,脚下那根桩猛地一晃,重心顿时失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 叶岚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整个人骤然欺近,一拳砸在侯策肩头,逼得他踉跄半步。 那地方两根木桩挨得极近,中间只留了一道缝。 侯策一脚踩空半寸,右腿顿时卡了进去。 他脸色骤变,立刻就想拔腿。 可叶岚看见这一幕,眼里竟猛地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一步踏前,膝盖狠狠顶在侯策胸口,把人撞得后仰,紧接着抬脚便朝他卡住的那条腿踩了下去。 “小心!” 场下已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侯策整个人猛地弓起,惨叫声几乎撕裂了半个演武场,额上冷汗瞬间滚了下来,脸色惨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抓着木桩,指节都泛了青。 “叶岚!这只是一场比试!”侯策喉咙里积蓄着怒意。 可叶岚只是低头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讥诮,“废物,就闭嘴。” 竟还嫌不够似的,又用脚尖碾了一下侯策那条已经变形的腿,这才慢悠悠收回脚。 “呃——” 侯策忍不住又是痛嚎出声。 说完,叶岚竟不再理会侯策,转身踏着木桩几步掠上高台,伸手一把摘下了那面青云牌。 风吹得青绦乱晃。 全场却一时静得吓人。 片刻后,袁诚脸色难看地冲了上去,将腿骨变形的侯策扶了下来,急匆匆地送去了医馆。 江陵脸色阴郁地看着叶岚的背影。 这人当真是恶劣至极。 侯策被人抬下去后,演武场边的气氛便一下子僵了起来。 袁诚自觉自己是教头的身份,和叶岚讨说法不合适,于是向一旁高台上的赵婉清走了过去。 “赵教头。”袁诚声音发沉,“你门下弟子下手如此狠毒,你就不给个说法?” 赵婉清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像是早料到袁诚会来找她。 她先是看了眼场中的叶岚,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袁教头何必动怒。叶岚这孩子,性子一向偏激,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袁诚皱眉:“无论偏不偏激,他都伤了人!” “是。”赵婉清点了点头,竟承认得很干脆,“他今日做得确实不对,这一点我不替他辩解。” 她说着,眉间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疲惫之色,仿佛真是为了这个不听管束的弟子操碎了心。 “只是你也知道,叶岚这个人,向来争强,一上了场便容易收不住手。今日闹成这样,是我这个做教头的失职。” 这几句话,说得既软且稳,姿态放得很低,旁人听着,倒像她真有几分歉意。 袁诚盯着她,脸色却没有缓和半分:“一句失职,就算了?” 赵婉清又叹了口气:“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侯策的伤既是叶岚打出来的,后续医药费、调养费,都由我这边来出。若要请城里最好的郎中,也由我来请。袁教头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反倒让袁诚一时不好再发作。 毕竟人家嘴上认了错,面上赔了礼,连银钱都愿意全担,再逼下去,倒像是他当众不依不饶似的。 可袁诚心里那口气却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冷冷看了赵婉清一眼:“若下次还这样,这可就不是几副药的钱能揭过去的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赵婉清站在原地,等袁诚走远,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无奈便慢慢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浅、却真实存在的满意。 侯策受没受伤,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说到底,不过是个弟子罢了,废了一条腿,能值几个钱?几副药、几两银子的事,她出得起,也懒得放在心上。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叶岚方才在桩上的表现。 狠,准,压得人抬不起头。 尤其是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面下,把侯策打成那副样子,不仅没乱,反而最后还稳稳摘了青云牌——这才是本事。 别人或许会觉得叶岚下手太重,太过残忍。 可在赵婉清眼里,这恰恰证明她没有看错人。 武馆里争的是什么? 不是讲情面,不是做样子,是实打实地压住别人,踩过去,站到更高处。 叶岚今天这一场,虽然惹了些非议,却也等于当着满场人的面,替她狠狠长了一回脸。 想到这里,赵婉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只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的比试,几乎全都如赵婉清所料。 侯策败下阵后,场中的气氛虽带着几分压抑,可抽签并未停下。 很快,陆言蹊便上了场。她抽到的是排名第七的一名同教头弟子,对方实力不弱,步法也稳,可在九曲桩上终究还是差了陆言蹊一截。 陆言蹊上桩之后,整个人轻灵得像一阵风。 她不与对手硬碰,几次换位都拿捏得极妙,先逼得对方失了节奏,再骤然抢上高位。那弟子本还想强行拦她,却被她一掌逼退,脚下一乱,险些跌落木桩。只这一瞬的空当,陆言蹊便已借力掠起,衣袂一翻,稳稳落上高台,抬手摘下青云牌。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再之后,便轮到了屈听戈与周杭。 这一场,几乎是今日真正的巅峰对决。一个是馆中公认的最强弟子,一个是周家这一代里最出挑的人物,二人尚未登场,场边议论声便已低低压成一片。 江陵也不由坐直了些。 他一直知道屈听戈很强,却始终没有真正看清,这个人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第九十六章对战 真正把今日气氛推到最高处的,还是下一场。 屈听戈,对周杭。 这名字一念出来,演武场周围都像静了一静。 如果说前面的十强只是“强弱有别”,那这两个人,就是如今真正站在最上头的那一层。 周杭过往几场比试,都是一路碾过去的。 曾经有个以硬功见长的弟子,仗着臂力惊人想和他对轰,结果连一招都对不过。 可今天,他碰上的是屈听戈。 场中喧声渐歇时,屈听戈已经站上了桩。 他生得算是出挑,眉骨略高,哪怕只是平平看人,也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站在那里时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尤其是此刻,风从演武场上掠过去,吹动他深色衣摆,他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冷淡得仿佛周遭所有议论都 另一边,周杭也踏上了木桩。 和以往那副世家公子似的打扮不同,今日的周杭穿得极利落,窄袖束腰,衣摆收得干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讲究,却多出一股罕见的锐气。 眼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期待,开口道:“半年前和你比试了一场,我输得不服气。” 这话一出,场边不少人都听得心头一动。 “到今日,总算又等到一次和你交手的机会了。” 这半年,他始终记着那一场败北,始终等着这一日,等着把那口气真正争回来。 可屈听戈听完,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很平,很淡,像是在认真辨认,又像只是随意扫过。接着,竟微微歪了下头,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 场边顿时静了一瞬。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故意羞辱人的讥诮,也没有装模作样的轻蔑,正因为太过平淡,才显得格外扎人。 仿佛他是真的不记得。 周杭脸上的那点期待,几乎是瞬间僵了一下。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眼里分明掺进了几分隐忍的恼意。 竟然如此轻视我?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半年,到底有什么精进。 两人同时上桩。 周杭一落脚,脚下那根木桩便发出一声低沉闷响,不是踩得不稳,而是他那股整合到极点的劲,一沉到底,像把整个人都钉进了桩里。旁边几根木桩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只这一脚,江陵眼神便微微一凝。 而屈听戈,却与他完全相反。 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势,可那股压迫感却已经先出来了。 锣声一落,两人同时动了。 周杭先抢。 他和屈听戈对过一次,当时是被硬生生全面压制。 深知面对这种对手,绝对不可轻敌。上来就是最强横的路数,脚下连跨三桩,掌势一翻,直直朝屈听戈胸前压去。 这一掌打出时,周围空气都像沉了一瞬。 江陵看得分明,桩上本就难借力,可他偏能把每一次落步都化成掌上的后劲,这种火候,已经远不是先前那些弟子能比的了。 若换成别人,这一掌怕是连退都退不利索。 可屈听戈没有退。 他只是抬掌,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在场中骤然炸开。 那不是拳脚相击的脆声,而像两截硬木狠狠撞在一起。 两人脚下的木桩同时一颤,靠得最近的一根侧桩甚至“咔”地裂开一道细缝,碎木屑迸了出去! 看台上顿时起了一阵低呼。 江陵心里也微微一震。 只这一掌,他便彻底看明白了。 周杭已经够强了,强在厚重,强在整劲,强在他一出手便像浪头一层接一层压下来,逼得人没有喘息余地。 馆中绝大多数弟子,根本接不住他这种打法。 自己能接住么? 江陵觉得,如今的自己,绝对还做不到。 可屈听戈更强。他的招式看似轻描淡写,竟然直接在撞上的一瞬,把周杭那股压人的势正面切开。 二人一掌之后,周杭后退一步,屈听戈半步未退。 下一瞬,周杭再次踏前,掌、肘、肩三处几乎连成一线,整个人像一辆压过来的重车,逼着屈听戈往后让位。 可屈听戈仍旧不让。 截。 压。 震。 破。 周杭掌势一到,他就提前半寸切进去。 周杭身形一压,他就抢在压实之前先打断那一口整劲。 不过数个呼吸,两人已在九曲桩上连换了七八个位。木桩被踩得接连震颤,四周劲风乱卷。 忽然间,屈听戈脚下重重一踏。 他脚下那根木桩竟生生裂开一圈纹路,整个桩头都往下一沉了半寸,再次递出声势浩大的一拳! 赵婉清在木桩上做的手段,在这二人脚下便像是笑话,完全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他们之间的争斗,让台上不少大人物都变了脸色。 先前那些弟子再怎么打,说到底也只是馆中比试的层次。 可眼下这场比试,已经明显超出了所有已经上场的弟子一大截。 江陵瞳孔微微一缩。 屈听戈一掌拍出时,原本被周杭掌风带起的乱流,竟被屈听戈的掌势生生压住,继而倒卷回去,吹得周杭衣摆猛地向后翻起。 杀伐。 屈听戈给江陵带来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杀伐感。 那感觉,像千军冲阵之中,一人一骑,逆势杀来。 前路有人挡,便破人。 前方有势压,便断势。 掌未至,意先到。 江陵心头忽然觉得有一股明悟升起。 他一直练小无相印,可对其中那股“杀伐之意”始终只是摸到个边。 现在,在屈听戈身上,他像是终于亲眼看见了那股东西该是什么模样。 宏大。 冷决。 不是为了逞凶,而是为了破敌,为了开路,为了在万军之中,一掌压服前方一切阻碍! 砰! 屈听戈这一掌落下,周杭整个人终于第一次显出了明显的晃动。 他连退两桩,足下硬生生踩裂了一根侧桩,碎木“咔嚓”崩开,半截桩头直接歪倒出去。 可他到底是周杭,仍没彻底失守,反而借着后退之势强行收住气血,再次拧身回击。 许多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 可再强,周杭终究还是被压住了。 最后一次交手时,二人几乎同时腾身换桩。 周杭掌势如山,正面压去。 屈听戈则一掌自下而上,干净利落地斩进了周杭那道掌势最薄弱的缝隙里。 下一刻,轰然一声。 周杭脚下那根木桩再也承受不住,直接裂成两半。木屑飞溅之间,他胸口一闷,气息散开,落步慢了半拍。 而半拍,已经足够了。 屈听戈脚下一点,整个人掠过最后三根木桩,径直落上高台,抬手摘下青云牌。 风声一卷,场下却静了好几息,才猛地爆开议论声。 “周杭输了!” “我的亲娘,他们这一战,简直和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虽然周杭输了,但也可以说是,虽败犹荣吧?” “都是一个武馆的,怎么人家就如此强大?” 江陵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心里却还停在方才那一掌上。 一掌一出,便能压服人心,斩开前路,像战阵中孤身破军般的势。 这一刻,许多原本晦涩的地方,竟像被一线灵光猛地穿透了。 江陵呼吸都微微热了起来。 他几乎已经按捺不住,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把小无相印从头到尾打一遍,看看自己能不能借着这一丝明悟,再往前走上一截。 ...... 而另一边,城南,小院里。 阿沅正蹲在鸡舍边捡鸡蛋。 几只母鸡咕咕咕地绕着她转,她一手提着小竹篮,一手小心地把温热的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动作又轻又认真,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这时,院门口忽然跑进来个男孩。 正式之前和江成“争夺”阿沅的那男孩。 他背着个小包,走路时故意把胸膛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显摆的神气,一进门就朝阿沅嚷道:“阿沅,你看见没有?我已经开始读书了!我都去义学了! 先生都夸我聪明,以后我肯定比江成厉害!” 阿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炫耀的,只低头继续捡自己的鸡蛋。 她不喜欢他刚才说话的语气。 明明是件好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像非得踩别人一脚,才能显出自己,“尚小迟,你不要再说江成了,我听说他也已经进到书院读书了。” 见她护着江成,那男孩更来劲了,“他啊?” 他那口气里的轻视,连掩都不掩,“我看他一直就笨。就算去学了,也学不出什么样子来。” 阿沅抱着竹篮,抿了抿唇,没有和他争辩。 院子里那只小狗正缩在墙角的旧草垫上,时不时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嫌屋里闷,又像是在撒娇。 它前些日子受了伤,精神一直不算太好,这会儿湿漉漉的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阿沅原本还在生闷气,听见它叫,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把竹篮放到一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是不是想晒太阳了?” 小狗抬起头,又呜了一声。 阿沅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了起来,带走到院子里太阳最好的地方,放在一块干净的旧褥子上,让它趴着晒太阳。 这时,站在一旁的尚小迟忽然“咦”了一声,睁大眼睛看着那只狗, “这不是那只小狗吗?”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它看了半晌,神情里满是意外。 这狗原本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捡到的。 那天他们在河堤边玩,水涨得有些急,岸边草丛里忽然传来几声细弱的狗叫。几个人顺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被水冲到了浅滩边上,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扑腾得没了力气。 阿沅当时吓了一跳,站在岸上直喊。 江成已经把鞋一蹬,裤腿一挽,“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 那时的水还凉着,河流又有些急,可他个子虽小,动作却快,踩着湿滑的石头几步过去,一把就将那只快被冲走的小狗捞了起来。 等他抱着小狗爬上岸时,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 那小狗那时候瘦得可怜,浑身毛湿答答地贴着,耳朵耷拉着,眼睛也没什么精神,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 江成却喜欢得很,抱着它不撒手,还说要带回家养着。 尚小迟也凑过来看。 江成以为他也喜欢,便很大方地说道:“要不送给你吧。” 尚小迟当时却一脸嫌弃,皱着眉道:“这小野狗也太丑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这狗根本不值得要。 可阿沅却偏偏喜欢这只。 “你要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只好看的。”尚小迟跟阿沅说。 阿沅摇头,最后,还是将这只小狗留了下来。 回到现在,尚小迟看了一阵,忽然问道:“它的腿怎么断了?” 阿沅低头看着那只小狗,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了那天的情景。 抿了抿唇,鼻尖也有点发酸。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想到了江陵和那天他送给自己的糖葫芦。 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委屈,竟莫名就淡了些。 于是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摔着了。” 尚小迟也不再多说,挥了挥手,“我去读书了!以后你就等着当我的诰命夫人吧!” 阿沅没去看他的背影,突然就有些想见江成了。 晚上去找他吧。 第九十七章即将开始 屈听戈与周杭一战过后,场中的气氛许久都没能平下来。 直到重新扬声抽签,木签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众人的注意力才又慢慢收了回来。 很快,下一组名字被念了出来。 “江陵,对唐焕。” 这一声落下,场边顿时起了些细碎议论。 唐焕,排名第六。 江陵,则是这十人之中最叫人拿不准、也最不被看好的一位。若说前头他能走到这里,已经算是超出不少人的预料,那么这一场碰上唐焕,在多数人眼里,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江陵听见自己的名字,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缓缓站起了身。 赶紧打完,回家练掌法。 他还没往前走两步,袁诚却已经先从看台边快步下来了。 他平日说话一向直,脸色又总带着几分硬气,这会儿走到江陵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一会儿上去,若觉着不对,就认输。” 江陵微微一怔。 袁诚眉头拧着,难得透出一点明晃晃的担心:“别硬撑。唐焕不是好对付的,输了不丢人。你若打不过,就立刻下来,听明白没有?”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往侯策被抬走的方向扫了一眼,脸色又沉了两分。 显然,方才那一幕到底还是扎在了他心里。 他不希望侯策断腿那样的事,再发生在江陵身上。 江陵自然也听得出来:“知道了,多谢袁教头。” 袁诚看了他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到底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低声道:“人先顾住,别犯傻。” 说完,才转身让开了路。 而演武场外头,宋宵那边的小赌局,已经又热闹起来了。 “快快快,下一局了啊,江陵对唐焕,押谁赶紧押!” 他这边话音刚落,围着的人便几乎一边倒地把铜钱往唐焕那头扔。 “这还用想?当然押唐焕!” “唐焕早就突破炼皮境了,听说都快摸到炼皮境二层了,这怎么打?” “可不是,去年他跟陆师姐比那一场,我可就在边上看着,差一点就赢了。要不是最后被陆师姐抓住了个空子,那场还真说不好谁胜谁负。” “江陵?他虽然走到这一步了,可说到底,十个人里他纸面上就是最弱的那个吧。” 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小堆,几乎全压在唐焕那边。 宋宵看得眼皮直跳,嘴里却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行行行,都记着呢,一个个来,别挤!” 可等收完一圈,他低头看了看两边的钱数,唐焕那头都快堆成小山了,江陵这边却寒酸得可怜,拢共才零零散散几枚铜板,顿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惨。 旁边一个弟子拍了拍他,笑道:“宋宵,你不是跟江陵很熟吗?怎么,这回你也不敢押他了?” 另一个人接话:“我劝你别跟钱过不去。唐焕这局稳得很。” 宋宵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 可他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一咬牙,把自己的钱袋往江陵那一边重重一拍,“我押江陵赢。” 这一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下,随即哄笑起来。 “你疯了?” “宋宵,你是不是前面赢多了,烧得慌?” “真没必要啊,兄弟情义归兄弟情义,银子归银子啊。” 宋宵被笑得耳根子都热了,却还是硬撑着挺了挺胸:“笑什么笑,我就押他。输了算我倒霉,赢了你们别眼红。” 而此时的江陵,已经朝着木桩区走了过去。 有关唐焕的底子,他其实也算心里有数。 宋宵那本排名本子里,关于唐焕的那一页,他看过不止一次。 上头记得很清楚。 唐焕,排名第六。 江陵自己也看过唐焕先前的两场。 这个人出手没有花架子,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粗暴,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路子走得实。这种人其实很难缠。 因为他不需要太花的变化,只要站稳、逼近、压住,你就很容易被他拖进近身缠斗里。到了那一步,局面往往就会越来越不利。 江陵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 他并不轻敌,也不觉得这一场容易。 恰恰相反,他很清楚,唐焕会是自己到目前为止,碰上的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而此时,对面的唐焕也已经走到了场边。 他身形高大,像个肌肉卡车,但却硬生生留着长发,穿着一声雪白长袍,被勒出好几道横印子,看上去极其不协调。 盯着江陵上下打量一会儿,居然是满脸欣赏,“江陵是吧?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随便站着都有气质?” 江陵:“?” ...... 柳月赶到震远武馆门口时,额上已经起了一层细细的汗。 她一路走得很急,裙角都沾了些尘土,站定时还微微有些喘。 武馆门前比她想象中更热闹,进进出出的多是馆中弟子,门口还站着两个守门的年轻人。 柳月刚要往里走,便横手拦了下来,“站住。” 其中一个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衣着不俗,却独身而来,眉眼间便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防备: “你是做什么的?今日馆中有比试,外人不能随便进去。” 柳月目光越过那两人往里望了望,可院门深深,只听得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喧声,根本看不见人。 她原本想直接说自己来找江陵,可话到嘴边,又怕横生枝节。 于是她只得压着急意,尽量平稳地道:“我来找人,确实有急事,烦请二位通融一二。” 那弟子却并不买账,语气仍旧生硬:“找人也不行。今日不是寻常日子,谁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若人人都说一句有急事,我们这门口还守什么?” 柳月抿了抿唇,片刻后,探手入袖,取出一块牌子来。 那玉牌子做得颇精致,正中一个“霍”字,压纹深刻,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柳月将牌子递过去,“我是霍员外派来的。” 那弟子先是一愣,接过来看了两眼,却仍是一脸茫然:“霍员外?” 他皱了皱眉,压根没听过这名号,随即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神情里还多了点轻视:“什么霍员外李员外的,我们武馆可不认这些。姑娘,你若真有事,改日再来吧。” 柳月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反应,心头顿时更急了几分。 她原本就不愿意借霍家的势,可眼下既然已经把牌子拿出来了,却偏偏碰上个不识货的,反倒叫人平白堵在门外。 幸好旁边另一个弟子比他谨慎些,“你别乱说。牌子先给我看看。” 他接过去仔细辨认了片刻,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柳月说完,又转头冲同伴使了个眼色,“我进去问一声。” 先前那弟子还有些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道:“至于么?不就是个牌子……” 柳月站在门口,她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实在绷地厉害。 不过片刻,里面便忽然有了动静。 先前进去通传的弟子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神情和进去时已经全然不同,脸上甚至还带了点掩不住的慌张与恭敬。 而比他更快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一道年长挺拔的身影。 竟是高教头亲自出来了。 门口那两个守门弟子当即一愣,尤其是先前拦人的那个,脸色都僵了几分,显然完全没想到,不过是个年轻姑娘,竟能惊动到高教头亲自迎出来。 高教头一见柳月,拱手道:“原来是霍家来人,我是这武馆的教头。方才底下弟子不懂事,怠慢了姑娘,还请姑娘莫怪。” 这一句话出口,门口那弟子差点连站姿都稳不住了。 高教头十分周到地让开了路,抬手示意道:“姑娘里边请。若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便是。” 柳月攥紧了袖中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跟着高教头快步往武馆里面走去。 第九十八章早就突破了? 江陵穿得还是一身极寻常的衣裳。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整个人肩背清落,眉眼利落,立在木桩上时,风从侧面掠过去,说不出的俊朗。 唐焕抬手比划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十分诚恳地道:“就是穿着这么一身……也不算多好的衣服,但看上去还是挺俊的。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场边离得近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江陵也愣住了。 “......你上来就问这个?” “这不挺重要吗。”唐焕理直气壮, “我娘前阵子还说我明明长得不差,怎么穿什么都像去帮人搬货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刚一看见你,就觉得你肯定有门道。” 江陵沉默片刻,竟还真被他说得认真思索了一下,“你其实也不难看,就是太壮了。” 唐焕顿时来了精神:“太壮?” “有点。你站那儿像堵墙。” “那怎么办?” “那就别硬学别人的样子。”江陵道,“你适合穿得更干脆些,别穿的这么拖拖拉拉的。” 唐焕听得频频点头,简直如闻至理。 “有道理,有道理。你这人还怪会说的。那你平时照镜子多吗?” 江陵:“……也没有。” “那你这天赋挺厉害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就这么在木桩上聊开了。 周围原本等着看一场硬碰硬比试的人,一时都听得表情古怪。 这两个人到底为什么站桩上交流穿衣心得啊! 就连宋宵站在外围,都忍不住捂了下脸,小声骂道:“不是,你们俩能不能有点紧张劲啊……” 最后还是场中裁判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咳了一声,沉着脸道:“二位,聊没聊完,是不是该开始了?” 唐焕这才回神,赶紧站正, “抱歉抱歉!” 江陵也收住话头,朝裁判略一点头。 场边那股诡异的安静,总算重新变回了比试该有的肃然。 而另一边,柳月已经跟着高教头一路进了武馆。 她本就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耳边尽是喧闹人声,眼前又是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木桩,演武场开阔得叫她心里莫名发紧。 她压着心里那点不安,跟在高教头身侧,急急问道:“江陵在哪里?” 高教头想了想,这名字他倒是不陌生,好像刚才抽签才抽道:“姑娘是来找江陵的?来得正巧,他下一场正在比。” 说着,便亲自将她带往高处看台。 柳月几乎是刚站定,便顺着高教头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她便看见了江陵。 他正站在木桩之上,脚下不过一截窄窄的圆木,周围高低起伏,稍有不慎便会跌落。这样悬空对峙的场面,柳月别说亲眼见过,连想都没想过,一时间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他……就在那里比么?” 高教头见她脸色微白,只得温声解释:“今日比的是九曲青云,须在桩上争位夺牌。” 柳月望着场中,目光里满是掩不住的紧张。 她看不懂武馆这些门道,只知道唐焕体格高壮,一看便不好惹,而江陵虽立得稳,可在这种地方与人交手,怎么看都危险。 她忍了忍,还是低声问了一句:“那……他能赢吗?” 高教头闻言,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若换了旁人来问,他或许还能说两句场面话,可眼下看柳月这样,显然是真担心江陵,他反倒不想虚言安慰。 于是他沉吟片刻,还是如实道:“若按常理看……不太可能。” 柳月心里顿时一沉。 高教头又补了一句:“唐焕已入炼皮境,还是其中好手。江陵虽不错,但明面上确实差了一层。” 他这话已经算说得委婉,柳月听完,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场中。 这时,裁判终于一声令下。 “开始!” 江陵没有一开始就退,也没有立刻施展趟泥步,而是先起了缉风拳。 拳影紧凑,先封唐焕去路,再抢对方中线,最后一拳则是顺势前送,直逼唐焕胸口,显然是想用缉风拳的快节奏,先把唐焕那股横冲直撞的势头压一压。 场边有弟子看得清楚, “江陵竟想先用快打快?” 唐焕不但没退,反而嘴角一咧,像是来了兴趣。 “你这拳法确实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已经欺了进去。 硬生生往缉风拳的拳势里闯。 江陵第一拳封过去,唐焕肩头微沉,硬是顶着那一拳切进半步;第二拳打向中线,唐焕手臂往外一拨,直接把拳路荡偏;第三拳还没真正递实,唐焕的肘便先到了。 这一下来得极快。 而且极近。 近得缉风拳那种刚提起来的风势,还没彻底铺展开,就已经被人一肘砸进了门里。 砰! 江陵手臂一麻,拳架当场一散。 场边顿时有人低呼。 唐焕拆得太准了。 缉风拳最怕的,便是这种不讲道理的贴身强压。 拳势讲究展开,讲究连贯,可唐焕根本不给江陵展开的余地,直接闯进拳路最短的地方,用肩、肘、臂去断他节奏。 江陵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刚想变招,唐焕却已经再进一步,贴身一拳轰向他胸前。江陵抬臂格挡,下一瞬便被那股沉重的劲力震得向后滑出半根木桩。 “江陵挡不住了。” “唐焕太熟这种快拳路数了。” 有人说到。 唐焕却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一边继续前压,一边还很认真地点评了一句:“你这拳法练得不差,可惜拿来对我,不太对路。” 这话倒不是嘲讽。 江陵也知道,再用缉风拳硬顶,只会越打越难受。 于是他果断收拳,不再恋战,脚下忽然一滑。 这一滑,便不再是缉风拳那种迎面争先的路子了,使用了趟泥步。 脚掌贴着木桩表面轻轻一送,避开了唐焕正面最沉的一击。 “变得倒快。”唐焕眼神微亮。 他最烦的便是那种一被压住就彻底乱了手脚的人。 但即便如此,局面依旧还是唐焕占优。 几次争位下来,都是唐焕先抢到了更高的桩位。 从场面看,江陵完全是被压着打。 柳月在看台上看得手心发凉,几次都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恨不能替江陵拦上一拦。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江陵迟早会被彻底压垮时,场中局面又悄悄起了变化。 江陵虽然一直在退,在让,可他的呼吸并没乱。 唐焕的每一次强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一拳更重,哪一肘喜欢从什么角度切进来,哪一步落下时最容易顺势接肩撞,哪一次发力后会有半瞬的回气空隙。 唐焕最强的,不只是力重,更是近攻。 近到不给你成势的空间,近到所有招式一旦拖长,就会被他半路打断。 既如此,那就不和他争招式长短。 只争一步。 一步先,一步后,一步错位,一步抢线。 于是场边众人便看到,江陵的趟泥步越走越沉,越走越活。 下一次落步时,整个人气息竟突然发生了变化。 这一变,最先察觉到的是几位教头。 “嗯?” “这气血……” 唐焕一掌劈来,江陵抬手格挡。 这一次,结果却与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那种被震退的情况没有再出现,反倒是两股力量撞上的刹那,唐焕自己眼神先是一变。 他清楚地感觉到,江陵这一臂挡上来时,皮肉筋骨之间竟像裹着一层极为扎实的韧劲,不再是单纯的卸力,而是真真正正有了能与他正面碰一碰的底子。 那是炼皮境的感觉。 唐焕瞳孔一缩,几乎脱口而出:“你突破炼皮境了?” 这一声,不大,却足以让附近众人都听见。 场边瞬间哗然。 “什么?” “江陵也是炼皮境?” “这怎么可能!” 而场中的江陵没有回答。 那股一直藏着的气息,到这时才真正,放开! 唐焕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了。 江陵一步斜滑,忽然从他拳势边缘切了过去。 这一步极险,也极妙。 仍旧是趟泥步,可和先前那种单纯避让已经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像是真的踩着一片看不见的泥水,贴着唐焕的重心边缘滑过去,既不与其正撞,又正好从最不舒服的位置把路卡住。 唐焕低喝一声,反身去抢。 两人在桩上连换数位。 木桩被踩得咚咚乱响,有两根侧桩甚至因为反复承力,发出了细微的裂响。 谁都看得出来,局势变了。 一开始,是唐焕碾着江陵走。 现在,却变成了两人同时朝高台抢去,而江陵靠着那越来越活的趟泥步,竟硬是从唐焕的强压里撕出了一道路。 最后三根桩。 唐焕终于急了。他猛地低喝,脚下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猛虎扑山般冲了出去。 这一扑快得惊人。 可江陵更早半步。 他不是比唐焕更猛,而是更准。 准在早就算到了唐焕会在这里发力,准在那一步趟泥步恰好踩在唐焕最难受的空档上,准在身体前掠时,没有半点犹豫。 两人几乎同时扑向高台。 高台边上的青绦被风卷得乱摆。 而后,江陵的手先一步探出。 他在唐焕指尖碰到之前,稳稳摘下了那块青云牌! 唐焕落在后方木桩上,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江陵,竟没立刻恼,反而先咂摸出一点别的意味来, “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是跟江陵正面交过手的人,所以比谁都清楚,江陵方才那一下显露出来的,绝不只是“刚刚摸到炼皮境门槛”那么简单。 刚突破的人,皮肉未必能真正练透,气血运转也常会有些生涩,尤其在这种激烈争位中,更容易露出不稳的痕迹。 可江陵没有。 他劲力透得很顺,根本不像仓促破境,更不像临阵勉强支撑出来的样子。 甚至,离炼皮境二层都不算远。 江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云牌,气息仍有些起伏,闻言抬眸。 “以后有空,再切磋。”唐焕笑着说。 “自然。”江陵也笑。 “江陵——胜!” 随着这一声宣布,周围彻底爆发。 惊声、议论声、吸气声,一下子全挤在了一起,原本还算规整的看台和场边,顿时乱成了一片。 方才那一战,已经不是“险胜”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江陵,当真是他们此次比武中的一匹最大黑马。 柳月站在看台边,安静地望着场中。 她原本一直悬着心,直到看见江陵稳稳立在高桩之上,手中已经握住那枚青云牌,那口气才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风从场间吹过,掀起他洗得有些旧的衣摆。明明还是平日里那样寻常的打扮,可不知为何,站在此刻的高处,便显得与往日很不一样。 柳月看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小时候的她见惯了江陵往日的样子。 院中来回忙碌时的样子,低头做事时的样子,不声不响站在一旁听人说话的样子。那些时候,他总是安静的,并不如何显眼,若不留心,甚至很容易叫人忽略过去。 可此刻不同。 他站在那里,四周都是喧闹声,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仍旧很稳。 那种稳并不张扬,也不迫人,只是让人看着,便觉得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柳月的目光停在他身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先前因担忧而生出的乱意,这会儿都一点点平复了。 像是方才那些惊险都已经过去,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还清清楚楚地站在那里。 她低头抿了抿唇,手指轻轻拢住袖口,神色很静。 只是再抬眼时,目光比方才更柔和了些,但其中藏着挥之不去的酸楚。 高教头站在看台边,脸上的意外几乎已经遮不住了。 他方才还跟柳月说,江陵这一场按常理看不太可能赢。结果不过片刻工夫,常理就被江陵自己亲手打碎了。 他望着桩上的少年,目光都变了。 先前他看江陵,更多还是“不错”“可造”的评价。可现在,这两个字已经远远不够了。 宋宵那边彻底疯了。 他原地蹦起来,嗓子都快喊劈了:“赢了!我就说他能赢!谁刚才说不可能的?谁说的!” 周围那些押了唐焕的人,这会儿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既肉疼又震惊,简直不知道该先心疼输钱,还是先震惊江陵居然真翻了盘。 有人喃喃道:“这小子也太能藏了吧……” 而看台另一侧,袁诚整个人都像定住了一样。 他是真没想过,江陵能赢。 多久? 江陵入门才多久? 他脑子里甚至有一瞬间空白,像是完全算不清这段时间了。 明明前不久,江陵在他眼里还只是个根骨很差的新弟子。可就这么几个月时间过去,他居然已经在境界上,走到了这一步。 甚至,已经超过了侯策。 这个念头一起,袁诚的神色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侯策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算得上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根基扎实,平日也算勤勉。 可直到今日,侯策也到不了江陵现在这种地步。 更让袁诚心头震动的,是江陵对功法的运用和领悟。 境界可以靠天资,靠资源,靠机缘。 可功法不是。 功法的对决是悟出来的。 从第一场比试开始,袁诚就发现他对时机的拿捏,对劲路的判断,对对手压打法的拆解,都透着一种远超同龄弟子的成熟。 有的人练功,是教头说一步,他走一步。 可江陵像是那种只要你给他看一眼门路,他就能自己顺着这条路一路往深处摸下去的人。 不管怎么说,江陵终究是他这边的人。他心里除了震惊,还有的就是真正的欣喜。 如此一来,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期待一下,江陵能够夺走那前三的名额? 第九十九章余温 演武场东侧,天合商会的专属坐席。 中年男子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佳的玉胆,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节奏不急不缓。 “这小子,倒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不小的惊吓。” 他身旁,一名穿着青色劲装的商会管事微微倾身, “徐主事,您看此人如何?年纪轻轻便已踏入炼皮境,且根基扎实,临阵对敌时的那份冷静与算计,远超同龄人。若是能招揽进我们商会……” 徐渊闻言,深邃的眼眸中冷冷淡淡, “能藏拙,是本事。但要说真能拿来为我们所用,还得再看。” 那管事一愣,有些不解。 “天赋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又是另一回事。” 徐渊目光幽幽地看向场中, “叶岚那个人,我一眼就能看透。有野心,行事狠辣果决。 只要你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替你去杀人。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也容易掌控。” 徐渊目光再次落到江陵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但这个江陵……我看不透。” “看不透?” “不错。”徐渊笑一声, “你看他刚才在桩上的表现。明明被唐焕压制到了极点,却始终不见丝毫慌乱。 明明已经突破了炼皮境,却硬是能忍到最后一刻才爆发。 这种永远给自己留着底牌的人,才是最不好掌控的。 商会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利刃,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反噬主人的变数。” 管事听完这番剖析,连连点头称是:“主事高见,是属下眼皮子浅了。” 另一边坐台之上,青龙商会的汉子却看着江陵,眼睛发亮,“这少年实力不错,你们知道他的情况么?” 他身边的一人上前了半步。这人一身素衣,专门负责情报与外围杂务。 “属下听到江陵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哦?”汉子微微侧目,“说来听听。” “是。大概几天前,镖局接了一趟不算太起眼的短途镖,因为人手临时有些紧缺,便对外招募了几个临时搭手的护卫。属下听那边的兄弟提过一嘴,当时接下这杂活的人里,就有一个叫江陵的震远武馆弟子。” “接过镖局的活?”汉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兴味。 “千真万确。”黑衣汉子笃定地点头,“那趟镖是陆家的,一路上似乎遇到了不少麻烦,还死了个人,江陵此人,在这趟镖上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汉子微微思索, “一个武馆的弟子,跑去接咱们镖局这种刀口舔血、赚辛苦钱的杂活……”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有意思。看来这小子怕是很缺银钱,或者说,渴望资源。 派人查查他的底细,越详细越好。若是可能,想办法把他正式收入咱们镖局。” “是。” ...... 演武场的喧闹声被厚重的布帘隔绝在外。 武馆后方的临时医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跌打药酒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侯策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浸湿了身下的草席。 袁诚站在榻旁,向来冷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与焦灼。 看完江陵的比赛,他就一刻不停地来这边查看侯策的情况。 “李老,情况到底怎么样?” 被称为李老的老医师,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但此刻,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侯策的断腿上轻轻摸索了片刻后,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当那血肉模糊、甚至隐隐能看到森白骨茬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帐内来看侯策的几名弟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侯策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 李老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在旁边的铜盆里洗了洗手,这才转过头看向袁诚,语气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袁教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伤……极重。” 袁诚的心猛地一沉:“您直说吧。” “骨头断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李老指了指侯策膝盖下方的位置,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最麻烦的是,对方下手极狠,不仅是硬生生踢断了胫骨,而且那股阴毒的暗劲直接透了进去,导致断骨严重错位,碎骨片扎进了周围的筋肉和血脉里。这等手段,分明是冲着废人去的!” 袁诚的呼吸猛地一滞,双眼瞬间变得通红:“那……需要多久才能恢复?会不会影响他以后练武?” 榻上的侯策听到“练武”二字,虚弱地转过身来。 “多久?”李老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头两个月,他连动都不能动,必须用夹板死死固定住,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别说下地了,就是睡觉翻个身,都可能导致碎骨再次移位,扎破大脉。至少要三个月,这骨头才能勉强长出骨痂,算是‘养稳’了,能拄着拐下地走两步。” “三个月……”袁诚喃喃自语。 “你以为三个月就完了?若想骨头彻底长实,恢复常人的行走,少说也得半年。至于练武……” 李老顿了顿,目光落在侯策那张充满恐惧与希冀的脸上,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他的武道根基还在,这腿,老朽能保住,以后也能继续练武。” 听到这句话,侯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松。能练武,只要还能练武,他就没有变成废人! “别高兴得太早。骨头能接,但受损的经络和筋肉却需要极其漫长的温养。 要想恢复到原先的巅峰状态,甚至更进一步,不仅需要馆里最顶级的黑玉断续膏日日敷着,更需要他自己熬过常人难以忍受的复健之苦。” 李老看着侯策,一字一句地说道:“少说,得耽误一整年的功夫。而且这一年里,每逢阴雨天气,或者每次强行拉伸筋肉,骨缝里都会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一样钻心地疼。 你若扛不住这疼,中途懈怠了,或者急于求成强行发力,那这条腿就真的废了。孩子,重塑筋骨的苦,比断骨还要痛上十倍,你能熬得住吗?”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侯策粗重而略带颤抖的喘息声。 耽误一年。 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期、急需资源和名次的年轻武者来说,失去一年,几乎意味着被同龄的天才远远甩在身后。更何况,还要承受一年如炼狱般的痛苦。 但侯策眼中的绝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坚韧:“只要能练武,再疼……我也熬得住!叶岚今日断我一腿,来日,我必堂堂正正地讨回来!” “好小子,有骨气。”袁诚按住侯策的肩膀,“一年算什么?武道之路长着。你只管安心养伤,所有的费用你不用操心,赵婉清那边说过,会承担。” 绝望之后的希望,往往能激发出人最深处的潜能。侯策虽然痛得浑身发抖,但那双紧握的双拳,却没有松开过。 第一百章杀意 与演武场前方的喧嚣和医帐内的悲惨不同,赵婉清所在高台之上。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 赵婉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这次做的不错。” 叶岚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刚刚结束了比试,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亢奋与阴沉。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叶岚低着头,眼神像毒蛇一样在赵婉清的裙摆上游移,“不过,我迟早会和屈听戈对上,您应该明白的。” 提到这个名字,叶岚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她也是全程看了周杭和屈听戈那一战。 以她的眼力,怎么可能看不出屈听戈根本没有使出全力,至多拿出了七成。 而周杭已然是全力以赴,已然是可以说被碾压。 赵婉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我知道。屈听戈的实力,远在你之上。就算你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赢得了他。” 叶岚的双手猛地攥紧。他最恨别人说他不如谁,但面对屈听戈那个怪物,他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所以,”赵婉清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叶岚,“我已经替你准备了后手。” 叶岚眯起眼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什么后手?” 赵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岚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太渴望胜利了,太渴望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一种极其阴暗、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毒:“我明白了,既然要做,不如就做得绝一点!屈听戈那小子,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找个机会直接......杀了。” 他说出“杀了”这两个字时,像是在谈论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阴郁模样,实在让人感到不适和厌恶。 赵婉清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疯狂的少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令人作呕的癞蛤蟆。 “你疯了吗?”赵婉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警告道,“杀了他?你以为屈听戈是什么人? 屈听戈的背后,站着的是天合商会! 那是我们整个武馆都要忌惮避让的庞然大物。 若是你真的杀了他,一定会面临天合商会的报复,真把事情做绝了,我可兜不住你。” 叶岚表情依旧有些扭曲,但没再说话。 赵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把刀,不要妄图去砍你砍不断的石头。 对付屈听戈,只要让他失去战斗力,无法继续参加接下来的比试,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叶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冰冷的压迫感, “分寸,懂吗?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聪明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惹祸的疯子。 侯策只是个小人物,周家也不会因为他就找你麻烦。 但你要分的清楚身份之间的区别。 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你就给我滚。这世上,想给我赵婉清当狗的人,多的是。” 叶岚神色阴郁,屈辱和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翻滚,但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张脸庞下。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我会掌握好分寸的。” ...... 演武场上,江陵刚从木桩上跃下,脚还没站稳,宋宵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江陵!你小子行啊!”宋宵激动得满脸通红,若不是顾忌着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他简直想扑上去给江陵一个熊抱, “炼皮境!你居然不声不响地突破了炼皮境!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开了赌局,就押了你赢! 你猜我赚了多少?三倍!整整三倍!回头酒楼吃饭,我请客!” 江陵被他吵得耳膜微震,却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替自己高兴,“好好,记下了。我要吃最贵的那道。” 正说着,人群后方走来一道绯色的身影。 陆言蹊今日刚比完一场,身上还穿着那件利落的红衣。她走得不疾不徐,步伐稳健,到了江陵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恭喜。”陆言蹊看着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热烈,却透着一种磊落的赞赏,“这一手藏得确实漂亮。” 江陵迎上她的目光:“陆师姐看出来了?” “走镖那回,我就差不多看出来了。”陆言蹊双手抱臂,姿态放松,语气里透着一种熟稔与亲近。 “那时候遇到劫匪,你出手虽然刻意收敛。但武道修为这种东西,气血的运转、发力时的那种通透感,是很难完全掩饰的。 我当时就觉得你的气息比一般的炼皮境要绵长得多,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沉得住气,硬是把这张底牌捂到了今天才掀开。” 江陵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诚恳:“多谢陆师姐夸奖。之前走镖时师姐多有照拂,这其中,也有师姐的一份功劳。” 两人这般自然地交谈着,你一言我一语。 宋宵在旁边听得直瞪眼。这两个人居然还一同走过镖? 关系已经这么亲近了么? 此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快看,是高教头!” “高教头怎么亲自过来了?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是谁?长得好生标致,以前怎么没在武馆见过?” “嘘,小声点,能让高教头亲自领着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江陵闻声转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 只见高教头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而跟在高教头身侧,落后半步的,正是柳月。 江陵的神色明显怔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柳月?”他有些意外地脱口而出。 柳月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 她未施粉黛,却难掩天生丽质,肌肤白皙如玉,眉眼温婉如画。 她一路被高教头带过来,本就有些不适应演武场这种充满肃杀、汗水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地方。 此刻又被周围那么多双带着探究、惊艳甚至粗鲁的眼睛盯着,她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双手紧紧地绞着身前的一方丝帕。 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直到看到江陵,眼底的焦灼才稍稍褪去,微微亮了亮。 高教头走到近前,目光在江陵、陆言蹊和宋宵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陵身上。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和深意,他对江陵刚才的表现非常欣赏,但此刻显然不是表扬的时候。 “高教头。”陆言蹊见到自己的师傅,躬身行了个礼。 “嗯,言蹊你今日的表现真是不错,明日可要继续努力。” 陆言蹊笑着颔首。 高教头又看向江陵,指了指身边的柳月:“柳姑娘在武馆外头急得团团转,说是有事立刻见你。 第一百零一章牵扯 “我怕有什么要紧事耽误了,就把人给你带进来了。” 说到这里,高教头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说道:“你们若有话,去边上说吧,别在这儿堵着道,后面还有比试要进行。” 江陵立刻收敛了心神,向高教头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高教头体谅,给您添麻烦了。” 高教头“嗯”了一声,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而此时,站在一旁的宋宵,眼睛已经彻底看直了。 他看看明艳飒爽、如同烈火般耀眼的陆言蹊,又看看温婉如水、如同江南烟雨般柔弱的柳月,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野马奔腾而过,震得他头晕目眩。 这……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啊! 宋宵在心里疯狂呐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三个人的脸上转来转去,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火药味。 陆师姐是什么人?武馆里多少男弟子暗送秋波都被她冷着脸怼了回去,偏偏对江陵另眼相看。 现在倒好,又凭空冒出来一个柳姑娘!而且还是高教头亲自带进来的! 最要命的是,这两位姑娘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陆师姐明媚冷艳,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让人忍不住想要征服,却又怕被灼伤。 而这位柳月姑娘就像是一汪水,清透、温柔,站在那里,便激发起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保护欲。 偏偏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宋宵酸溜溜地盯着江陵那张俊朗的脸。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宋宵在心里默默流泪。 果然,长得帅、实力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这小子平时像个木头一样,看上去完全不懂风情。 结果呢? 修为藏得深,连女人缘都藏得这么深,身边围着的都是这种级别的漂亮姑娘?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我宋宵哪点差了?不就是修为低了点,长得胖了点吗……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想要听听这修罗场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江陵却没有理会宋宵那丰富的内心戏。 他转过头,对陆言蹊和宋宵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陆师姐,宋宵,我这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失陪一下。” 陆言蹊看着柳月,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大方地点了点头:“正事要紧,你去吧。” 江陵不再多言,带着柳月往演武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尤其是看到江陵微微低头,似乎在轻声安抚柳月的情绪时,宋宵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贼兮兮地凑到陆言蹊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一脸神神秘秘、唯恐天下不乱地问道:“哎,陆师姐,你老实告诉我……” 陆言蹊正看着江陵的背影出神,被宋宵这么一撞,顿时有些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秀眉微蹙:“告诉你什么?” 宋宵挤眉弄眼地看着她,拖长了声音问道:“你现在……生不生气?” “生气?”陆言蹊不解,“我为什么要生气?” 宋宵露出一副“你别装了,我都懂”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还用问吗?自己心仪的人,刚比完赛,还没跟你多说几句热乎话呢,转头就跟着别的漂亮姑娘去角落里说悄悄话了。 而且你看那姑娘,娇滴滴的,一看就惹人怜爱。这换了谁能不生气啊?师姐,你就算心里酸,也别憋着啊,憋坏了身体可不值当。” 这句话一出口,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陆言蹊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 陆言蹊整个人僵了一瞬。 按照她以往那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听到这种毫无根据、甚至有些轻浮的调侃,第一反应绝对是柳眉倒竖。 可是…… 这一瞬间,她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那句到了嘴边的呵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再次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青色的背影上。 江陵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听着柳月说话。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透着一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沉稳。而柳月则微微仰着头,眼神中似乎充满依赖。 陆言蹊的心跳,突然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不是难堪,也不是宋宵所说的那种生气,而是一种……微微的失落。 陆言蹊眼神变得有些迷茫,甚至透着一丝无措。 难道我……真的对他有好感吗?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江陵只是出于欣赏。 在走镖的时候,江陵展现出的冷静、果决和隐忍,让她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同伴。 她以为,这只是纯粹的同门之谊,是武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陆言蹊沉默了许久。 直到宋宵有些奇怪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师姐?陆师姐?你发什么呆呢?” 陆言蹊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的慌乱,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 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宋宵一眼。 “少在这里胡思乱想,乱嚼舌根。” 说完,不再理会宋宵,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宋宵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茫然和委屈:“奇怪,没生气就没生气呗,走这么快干嘛?还骂我。女人的心思,真是比武功秘籍还难懂……” 而另一边,老槐树的阴影下。 柳月看着江陵,“许平可能出事了。”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把自己发现的情况说了起来。 江陵安静地听完,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得知许平可能出事,他的第一反应是,关我啥事? 许平是原主的玩伴,不是他的。 那个人势利且自私,若是真在外面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落得个下落不明的下场,江陵心里其实生不出多少同情。 但直觉般的,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在酒楼里,许平说出的那番话。 他说他受到了朱典史重用。 那么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意外,或许是他涉及了什么衙门内的机密,这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江陵的目光在柳月微微发白的脸上扫过。 “别慌。”江陵的声音很稳,“这件事透着古怪,衙门那边暂时不能去打听了,免得打草惊蛇。” 柳月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却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应道:“好,我听你的。那我能做些什么?” “你先回去。”江陵道。 “那你呢?” “我在衙门里不认识人,但我知道有个人,或许能打听到些暗面上的消息。”江陵的脑海中浮现出殷尘那张脸。 他在衙门里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但殷尘本事大,或许有路径可循。 按理说拜托陆言蹊或许是更有效的方式,但她太过引人瞩目,不能算合理人选。 “你安心在家里等我消息。”江陵看着柳月,语气放缓了些,“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个准信。” 柳月轻轻点了点头,紧紧攥着袖口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江陵一眼,转身安静地离开了演武场。 江陵目送她走远,随后转过身,看向演武场外那片错综复杂的街巷,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许平的死活他可以不在乎。 但许平当时说的那段话,是和自己、阿强说的,如果不知不觉被牵扯进去,那或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一百零二章夜探 傍晚。 江陵沿着石板路一路往回走。 推门进驿馆时,后院通往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殷尘就坐在那盏灯下。 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瓷茶碗,水已经凉了,却还没喝完。桌边横着一把鞘口磨得发亮的短刀,他人则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掀了一下,没动,只看了江陵一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今天演武场那边动静不小,我在外头都听说了。” 江陵没有寒暄,进屋后将门掩好,走到桌边坐下。 “有件事,要你帮我查。” 殷尘这才坐正了些。他向来不怕麻烦,但也从不白揽麻烦,所以没有立刻答应,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江陵第一次有事情拜托他,“先说。” 江陵略一沉吟,没有从头到尾铺陈,而是直接挑最关键的地方说起。 “......许平只是个书吏,身份低,手上却可能碰到了不该碰的账册、文书,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单纯失踪,是被灭口了。”殷尘说的很直接。 “有这个可能,而且不小。” 江陵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映在他眼底。 “我还有另一个顾虑。许平出事之前,曾和我们见过面。若背后的人怀疑他把消息透了出去,那我未必就能置身事外。” 殷尘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收起了原本那点散漫。 他对这种事尤其敏锐。书吏、机密、半夜搜屋、衙门统一口径,这几个词一旦连到一起,背后多半就不是普通的是非,而是能要命的脏事。 “朱典史……”殷尘伸手敲了敲桌面,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县衙里实权不小的人物,管文书、刑名、钱粮,下面养几个敢做脏活的人再正常不过。一个小书吏被他临时看重,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兆头。用得上时是一条腿,用不上了,随时可以折了扔掉。” 江陵没有说话。 殷尘想了一会儿,问道:“许平失踪这件事,除了你和柳月,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 这回答让殷尘微微点头。 江陵问道:“你能查吗” 殷尘没有立刻答,而是端起那碗冷茶抿了一口,过了好一阵,他才把茶碗放下,慢慢开口。 “能查,但不好查。衙门这种地方,白天规矩森严,夜里反倒藏着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若人真死了,那尸首去处反倒会暴露线索。 因为县衙里的人做事,讲究一个稳字。 杀个外人,还能随便扔去城外沟里。可若死的是自己衙门里的书吏,还是刚办过机密差事的,抛尸就不能太随便。” 江陵抬眼,看着他。 殷尘眼中已经浮起了那种熟悉的、像夜猫子盯上腐肉般的冷静光芒。他 “运尸出去,风险太大。尤其是县衙这种地方,进出都有人盯着。既要方便处理,又要掩人耳目,最稳妥的办法,往往不是往外送,而是就地藏。藏在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不容易被人想到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低。 “衙门内部,最像这种地方的,通常有两处。” “第一处,是班房后头那些平常没人愿意去的废井、秽井。 大衙门里不会只有一口饮水井,常常还有废弃不用的井,或者专门排污倒脏水的坑井。 这种地方味道重,平日里下人都嫌晦气,不会去看。若死的是衙门里的人,夜里直接拖过去,掀开石板往下一丢,第二天再压上重物,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有人闻到一点异味,也只会当是污井返臭,没人细查。” 殷尘接着说下去。 “第二处,是牢里。准确说,是牢里的病号房,或者监牢后头处理死人用的浅坑。监牢里本来就有病死、刑毙的犯人,衙门对这种事最有一套。 真想掩盖,一个书吏换身囚衣,往病号房里一扔,外头的人根本分不清。 等过两天再按病死犯人处置,抬去后头死人坑一埋,连账都能做平。书吏没了,就是告假失踪;牢里死了个囚犯,不过是一笔烂账,没人会仔细追。” 江陵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所以你打算今夜就去?” “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难查。”殷尘道,“若人刚死,痕迹还新。再过一阵,该盖的都盖平了,那时再查,就只能碰运气。” 殷尘摸摸下巴, “若真查到要命的东西,银子不是最紧要的。” 他看着江陵,“你先告诉我,你打算知道到什么地步。只是确认许平死活,还是要顺着往上挖,看看朱典史究竟在做什么、” 江陵没有犹豫。 “先确认许平。若能顺着摸到县衙如今的动静,也要。” “你这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是保命。”江陵无奈,“若只知道他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死,那和什么都不知道没区别。” 殷尘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点难得的认可。 “你比我想的还稳。”他说,“行,这事我接了。” 说完,他起身,将短刀插回腰间,又扯过一件不显眼的灰黑短褂披上。 “今夜我先去县衙里探一圈。你别外出,也别去找任何和许平有关的人。” 江陵微微点头。 殷尘抬手敲了敲门框,像是给自己讨个好口彩,随即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后院昏暗的夜色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陵并没有立刻去休息。 他站在桌前,脑海里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尤其是那对小无相印的杀伐之气的体会。 江陵关上窗,走到院落中。 夜色渐浓。 他将心神沉入体内,按小无相印的运劲法门一点点运转气血。 最初几轮还只是温吞如水,到了后来,丹田与经脉之间像是有某种东西被逐渐唤醒,白日里那些零散的感悟开始自行重组,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周身却渐渐浮起一种极细微的压迫感。 一掌递出。 两掌递出。 那股明悟越来越清晰。 原来如此。 他出掌越来越慢,不断感受着那股循环在身体之中的契机。 原来,小无相印在于借无定之势化有形之印。 而杀伐之气,则是其中最锋锐、也最难驯服的一部分。 以往江陵修炼时,只能一点点摸索,让它停留在“可用”的层面。 而如今,他开始明白,所谓杀伐,不是非要血气外放、咄咄逼人,而是只在最关键的瞬间,将意、劲、气、势压成一线。 越沉,越险。 越静,越利。 江陵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随着这一收一放,体内那股原本分散的锋锐之气也随之聚合。 忽然之间,像是有一层原本蒙在感悟外面的薄纱被彻底揭开。 江陵浑身一震。 下一瞬,他体内气血豁然贯通,杀伐之气沿着小无相印的运劲路线猛地流转一周,原本还略显生涩的关节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他睁开眼,眼底像有一道极暗的锋芒一闪而过,旋即尽数敛去。 也就在这一刻,他心中对小无相印的掌握骤然拔升了一截。 三百二十七点。 仅仅一夜,熟练度便暴涨了三百二十七点。 江陵缓缓抬手,对着一旁的木桩虚按一掌。 掌缘掠过之处,无声裂开一道细纹,切口平整,竟像是被极细的利器划开。 他有些发愣。 ...... 而此时,殷尘已经到了县衙外。 县衙白日里门前威严肃穆,两盏高悬的灯笼照着石狮与鼓架,来来往往的差役与公人让普通百姓一靠近就先矮三分。 可到了深夜,这地方反倒显得森冷。 殷尘绕到县衙西侧,那边临着一段不常有人经过的夹道,墙外堆着废弃木桶和旧车架。 他先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风过树梢,偶尔有巡夜人的脚步从前院掠过,其余地方都静得很。 翻墙而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没有急着向前,而是先伏在阴影里,看了两轮巡夜的差役。 等摸清巡逻的间隔后,才沿着西廊下的黑暗一点点潜过去。 县衙的牢房一般在偏后的位置,和别处隔开,自成一片,夜里守得严。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廊前,照得门口一片昏黄。两个狱卒裹着棉衣,靠在门边打盹,脚边放着酒壶。 更里面隐约有犯人的咳嗽和呻吟声,一阵阵从铁栅后传出来。 殷尘没有正面靠近,而是贴着牢后外墙绕行。 他要找的不是门,而是后头。 没过多久,他闻到了一股土腥味。那不是牢房里常有的霉味,而是新翻土的味道。 殷尘蹲下身,摸了一把墙根下的土,指腹一搓,立刻就知道这里最近被人动过。 牢后不远处,有一块用破席和烂木板半遮着的空地,边上零散扔着几把锄头和竹筐,看起来像是平时倒杂物的地方。 但殷尘看得出来,那片地中间的土色明显比周围新,甚至还残留着很浅的铲痕。 死人坑。 这里,多半就是处理病死囚犯的地方。 第一百零三章猜测 城南,黑虎帮的一处隐秘堂口。 这是一座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破旧大院,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正堂的门窗被厚重的黑布封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风,也漏不出一缕光。屋子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劈啪”的微响,却化不开这屋内浓得化不开的压抑气氛。 孟川合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砰!” 孟川合猛地将账册砸在面前的紫檀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一阵乱跳,茶水溅落出来,洇湿了桌面。 “三天!才短短三天!”孟川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城西的两个盘口被挑,码头那边的暗桩被人拔了十几个! 就连我亲自盯着的拳馆,这几个月也折了十几个好手!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下站着几个孟川合的头目,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孟川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最近的日子极其难熬。 虽说他孟川合进黑虎帮时日不长,但最近手下的人手减损得实在太严重了。 那些原本依附于他的一些小帮派,见他接连吃瘪,已经开始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悄悄向萧安那边靠拢。 “三当家的……”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心腹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这手段,太黑了,也太准了。他们专挑我们拳馆里的骨干下手,而且对我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属下斗胆猜测……这恐怕不是外人干的,而是内鬼引的路。” 孟川合猛地抬起头,眼神如毒蛇般盯着他:“你是说,萧安?” “除了他,还能有谁?”八字胡咬牙道, “萧安那条疯狗,最近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试图吞并咱们的底盘。拳馆里最近新招了一批人,鱼龙混杂,保不齐就有萧安安插进来的钉子。他们里应外合,这才让我们损失惨重!” 孟川合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机。 他其实早就怀疑萧安了。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一直觊觎他的地位,他在黑虎帮的一切。 “好一个萧安,敢把手伸到我的饭碗里来……” 孟川合怒到,“既然他想玩阴的,那老子就陪他玩到底。去,把‘阿鬼’带上来。” 听到“阿鬼”这个名字,堂下的几个头目皆是浑身一颤,眼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恐惧。 “是。”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堂后的暗门处传来。 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被两名壮汉小心翼翼地领了出来。 那两名壮汉虽然生得孔武有力,但走在这个黑影身边时,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绷着,仿佛走在他们身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黑影走到堂前,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布满纵横交错伤疤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活人的情绪,空洞、死寂,就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 他是孟川合机缘巧合之下救下来的死囚。 阿鬼的修为,在炼皮境二层。 但在同境界之中,几乎是无人能及的存在。 修炼的功法极其残忍,是用各种毒药和秘法熬打皮囊,生生将自己的痛觉剥夺。 只要孟川合下令,他就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直到将目标撕成碎片,或者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 孟川合已经很久没有启用阿鬼了。 因为这把刀太锋利,也太容易见血封喉。 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孟川合站起身,走到阿鬼面前,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上面,有十七个名字。”孟川合的声音冷酷无情, “十有八九都是萧安埋进来的钉子。” 阿鬼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暗红色血垢的手,接过了纸条。 “今日之后,我会安排你逐一和他们比拳。我要这十七个人,全部消失。”孟川合盯着阿鬼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鬼微微低了低头,将纸条塞进怀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转过身,像一个幽灵般向外走去。 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堂内的气温仿佛都随着他的离开而回升了一些。孟川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萧安……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 驿馆后院。 夜风微凉,带着几分深秋的萧瑟。院子里的老树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 江陵赤着上身,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如同猎豹般匀称而充满爆发力。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正在练拳。 没有发出任何震耳欲聋的破空声。动作极慢,仿佛在水中推行。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他在等殷尘。 距离殷尘夜探县衙,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江陵的心境虽然平静,但脑海中却在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的结果。 突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夜鸟啼鸣。 江陵的动作瞬间停滞,周身那股引而不发的杀伐之气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石桌上的单衣披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院墙的阴影处。 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轻巧地落在院子里。 是殷尘。 他身上的那件灰黑短褂沾满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合着生石灰的刺鼻气味。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你这院子里的风,可比县衙里干净多了。”殷尘走到石桌旁,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江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殷尘放下茶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茶水,抬眼看向江陵,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江兄弟,你那个叫许平的朋友……应该确实是死了。” 江陵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死了?” “死了。而且,死得透透的。”殷尘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仅是他死了,县衙里最近半年新进的五个书吏,全都没了。” 江陵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全死了?你怎么查到的?” 殷尘从怀里摸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扔在石桌上。那破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浓烈的石灰味。 “我摸到了大牢后头的死人坑。” 殷尘的眼神变得幽暗起来,“那地方,平时是用来埋病死囚犯的。但我发现,有一片新翻的土,面积太大了。大牢里就算闹瘟疫,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死那么多人。” 殷尘顿了顿,“我挖开了上面的一层浮土。下面盖着厚厚的生石灰。石灰下面……全是尸体。 我翻了最上面的几具。虽然脸都被石灰烧得面目全非,但他们囚服里面,穿的却是县衙书吏的青色内衫。 那几具尸体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侧面,有很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寻常的死囚,可没有这种手。 然后,又到衙门里搜了最近书吏的资料,确认确实是近些日子才进的。而且,全部都是从外地临时调派来的。” 江陵静静地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五个新进书吏,全部被杀,伪装成死囚埋在死人坑里。” 江陵的声音很轻,“这就意味着,许平的死,绝对不是因为他喝醉酒胡乱说话被灭口那么简单。” 而且...... 他还有一个猜测,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或许,这些临时被调派来的书吏,原本就是用来被杀的。 第一百零四章隐秘 “没错。”殷尘点头赞同,“如果只是许平一个人嘴碎,杀他一个就够了。 把所有新进书吏全部清洗掉,这说明他们接触到了同一个东西,或者参与了同一项名目。 而这项工明目,到了必须销毁所有‘工具’的时候。” 江陵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沾着血和石灰的破布上,沉声问道:“除了尸体,你还发现了什么?” 殷尘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描述自己看到的那些诡异线索。 “江兄弟,这县衙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浊,还要恶臭。”殷尘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我在翻动那些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东西?” “首先,是勒痕。”殷尘伸出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 “那些尸体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极深的勒痕。那种痕迹,不是衙门里常用的铁镣留下的,而是用浸过水的粗麻绳死死捆绑造成的。就算犯了事,也不至于用这种对待牲口的方式捆绑。” “其次,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到了一张没有烧干净的残纸。”殷尘从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片焦黑的纸片,推到江陵面前。 江陵低头看去,纸片边缘已经被烧毁,上面只残存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不是人名,也不是账目。 而是:“丁亥,重一百,骨龄十九,次等。” “甲申,重一百二十,骨龄二十五,上等。” 江陵的眼神变得锐利。 这是在记录人的体重和年龄,而且还分了“上等”、“次等”。 “这像是在……称量货物。” “不仅如此。”殷尘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死人坑边缘的泥土里,还发现了一块掉落的木牌。 那木牌的材质很特殊,不是常见的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图腾,像是一只被锁链拴住的眼睛。”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出一个图案来,“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图腾……” 江陵仔细记着,尝试着将这些信息拼凑起来,但始终没有头绪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将桌上那片焦黑的残纸吹得微微颤动。 “江兄弟。”殷尘看着沉默的江陵,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们查到了许平的下落,也知道了大概的缘由。你们大概率也不会被牵扯。 但再往下挖,或许,真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江陵缓缓抬起头,看着殷尘。 “明白了。”他将那片残纸收好,“这件事,我不会再碰。”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去触碰这种不知道牵扯什么的案件,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保护好自己,然后拼命地提升实力。 殷尘见江陵如此冷静,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能这么想最好。这几天,你最好待在驿馆或者演武场,哪里都别去。 县衙那边刚处理完尸体,这几天肯定会外松内紧,暗中盯着城里的动静。别惹眼。” “多谢。”江陵认真地说道。 殷尘摆了摆手,回房间睡觉去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陵独自坐在石桌旁,看着天空中被乌云遮住大半的冷月。 他没有回房休息,而是重新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闭上眼睛,体内的气血再次按照《小无相印》的路线奔涌起来。 ...... 与城南黑虎帮的阴暗、城东驿馆的清冷截然不同,位于江陵城最繁华地段的云栖客栈,此刻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客栈顶层,最豪华的天字号套房内。 屋内燃着价值连城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气味清雅。 霍员外霍南浦,正穿着一身宽松的蜀锦长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 此时,手里正拿着一份密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也很小,但他却看得极其认真。随着目光的移动,他原本和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最终化作一声不悦的冷哼。 “啪!” 霍南浦将密信拍在旁边的小几,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胃口越来越大了,做事却越来越不讲规矩!” 站在罗汉床下首的,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他微微躬着身子,神态极其恭敬:“老爷,可是那边又催了?” “十几天前,才刚刚送了一批‘上等货’过去!” 霍南浦冷冷地说道,手指在小几上烦躁地敲击着, “整整三十个,都是骨龄绝佳、气血充盈的苗子。这才过了几天?他又派人传信,说耗损太大,让这边再备一批送过去!他当这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吗?” 管家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小心翼翼地赔笑道, “老爷息怒。那位大人的功法特殊,对药引的消耗确实比常人要大得多。而且,最近上面催得紧,他也是急于突破……” “突破?这都多久了!” 霍南浦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在信中说,还必须要搭上黑虎帮的所有人命才行。 这县城就这么大,最近失踪的人口已经引起了一些风言风语。 若不是我花了大价钱喂饱了县衙里的那帮人,把账面做平,这事儿早就兜不住了!” 霍南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告诉下面的人,最近收敛一点,不要在县城附近动手,去城外的流民营或者偏远的村落找。” 霍南浦沉声吩咐道,“另外,去和燕掌事说一声。” 管家神色一肃:“老爷请吩咐。” “黑虎帮那边,孟川合最近被萧安咬得很紧。” 霍南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萧安是个聪明人,知道投靠谁,往后才能更有前途,他的野心不小,怕是以后想到湘城站稳脚跟。 虽然他愿意做我们在江湖上的狗,但也未免低估了我们手下所需人的层次。 现下时间要紧的很,让燕掌事暗中帮萧安一把,给他提供点兵器和伤药。 再添些乱子,让这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在这段时间彻底乱起来,只有江湖乱了,衙门和百姓的注意力才会被转移,我们运货的路线才能更安全。” 第一百零五章被袭 “是,老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管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打骂声和凄厉的求饶声。 “狗东西!你长没长眼睛?!这可是本少爷刚从珍宝阁花五百两银子买来的玉骨扇!你这贱手也配碰?” 伴随着怒骂声的,是沉闷的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只是想帮少爷把扇子上的灰尘擦掉……” 一个年轻小厮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擦灰?你那脏手碰一下,这扇子就废了!给我打!狠狠地打!把他的手给我废了!” 门外,霍琢正满脸戾气地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衣,面容充满戾气,眉宇间满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 两个如狼似虎的护院正按着那个小厮,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带刺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小厮的背上和手上。 小厮的衣服已经被抽烂,鲜血淋漓,惨叫声回荡在奢华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霍南浦听着门外的惨叫声,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对走到门口的管家淡淡地说道:“告诉少爷,打死就算了,别弄得走廊里到处都是血,平白脏了这云栖客栈的地毯。处理干净点。” “是,老爷。”管家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 夜色更深了。 城东的长街如同一条死去的灰蛇,蜿蜒在紧闭的商铺之间。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轻响。两旁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惨白的月光勉强照亮前路。 屈听戈从天合商会的院落中走出,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 他刚刚参与了商会的一场晚宴。 他没有喝酒,身上也没有任何宴席归来的脂粉气。 一柄用厚重黑布层层包裹的长戟被他单手提着,戟尖拖在地上,却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 手腕的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那沉重无比的戟尖,始终悬停在距离地面不到半寸的地方。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风声从头顶的屋檐传来。 屈听戈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走路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眸子,在月光下泛起了一丝如深渊死水般的冷意。 “嗤——” 六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幽灵,从长街两侧的暗巷、屋脊同时扑杀而出! 敌袭? 他仰头向斜上方看去。 没有战吼,没有废话。 六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幽蓝色短刀,从六个极其刁钻的死角,无声无息地交织成一张致密的死亡罗网,直逼屈听戈的咽喉、心脏、双肋与下盘。 这是极其专业的死士,配合之默契,足以在瞬间绞杀任何一个炼皮境的高手。 面对这必杀的死局,屈听戈的眼神依旧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砰!” 包裹着长戟的黑布在瞬间被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暗劲震得粉碎,化作漫天黑蝶。紧接着,一抹比月光还要凄冷的银色戟芒,在长街上骤然绽放。 屈听戈冷淡得就像是在清扫台阶上的落叶。 那柄精钢长戟,在他手中轻盈得宛如一根绣花针,却又携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巨力。他单手持戟,手腕只是极其微小地一抖,长戟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铛!噗嗤——” 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与利刃切开骨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甚至没看清那戟芒是如何轨迹,手中的毒刀便已被粗暴地砸成碎片。 紧接着,冰冷的戟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们的胸膛,鲜血如同喷泉般在月色下绽放。 屈听戈连看都没看那两具倒下的尸体一眼,他的身体在极其狭小的空间内诡异地一扭,避开了刺向后心的一刀。 同时,他左手成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从左侧袭来的那名杀手的面门。 “咔嚓。” 一声脆响,那名杀手的头骨在屈听戈的手中如同脆弱的核桃般被生生捏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但剩下的三名杀手极其悍勇,趁着屈听戈左手杀人的瞬间,三柄毒刀已经欺身而入。 其中一柄毒刀,如同毒蛇吐信,极其阴毒地划过了屈听戈的左臂。 “嘶啦——” 衣袖破裂,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屈听戈犹如铁石般的皮肤上。幽蓝色的毒液瞬间渗入血液,试图向心脏蔓延。 受伤了。 但屈听戈的眉头连一丝细微的皱褶都没有产生。他的呼吸频率依然平稳得可怕,仿佛被划破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一截枯木。 在毒刀划破他手臂的同一刹那,屈听戈体内的气血轰然运转,炼皮境巅峰的强悍控制力瞬间爆发。他左臂的肌肉猛地一缩,犹如一道铁闸,硬生生地将毒血死死封锁在伤口方寸之间,不让其游走半分。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长戟已经如同毒龙钻般向后捣出。 沉重的戟柄末端,精准无比地撞在了身后那名杀手的胸骨上。整个胸腔瞬间塌陷,那名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内脏碎裂而亡。 最后两名杀手终于感到了恐惧。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抽身暴退,想要遁入暗巷。 屈听戈眼神漠然。他没有追击,只是缓缓举起右臂,将那柄八十斤重的长戟如同投枪般掷了出去。 “轰!” 长戟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瞬间洞穿了其中一名杀手的后背,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尸体向前飞出数丈,死死地钉在了青石板面上。 最后一名杀手刚刚跃上墙头,屈听戈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没有多余的动作,屈听戈只是冷冷地伸出两根手指,并指如剑,点在了那名杀手的后脑勺上。 “噗。” 一声闷响,杀手的双眼猛地凸出,脑浆在颅骨内被暗劲震成了一团浆糊,像一截烂木头般栽下了墙头。 长街再次恢复了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开始在冷风中弥漫。 屈听戈缓缓从墙头跃下,走到那具被长戟钉死的尸体旁。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握住戟柄,轻轻一拔。 鲜血顺着银色的戟刃滴落。 他没有去翻看这些杀手的面罩,也没有去搜查他们身上的信物。 想杀他的人太多,这些死人是谁派来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屈听戈低头,冷淡地瞥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 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他挥起长戟。 “嗤——” 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竟然生生将那块已然发黑的伤口切去。 整个过程,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他重新提起长戟,捡起一柄短刀,向长街尽头的一件药铺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受困 震远拳馆,内堂。 与前院演武场的热闹喧嚣不同,这间专供教头们议事的内堂此刻门窗紧闭,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高教头脸上满是阴霾。 坐在他对面的袁诚则显得有些呆滞,手里端着一盏茶,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出神。 “别看了,茶都凉透了。”高教头终于忍不住,重重拍了拍桌面,“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 袁教头放下茶盏,抬起眼皮,冷笑了一声:“还能怎么看?被人当猴耍了呗。” 高教头浓眉倒竖,压低声音骂道, “我就知道!今天我手底下那几个弟子比完赛下来,一个个手脚发软。 我仔细问了,他们说那几根青云桩有问题!表面上看着和寻常木桩一样,但踩上去的脚感不对,有的桩面被人暗中打磨过,滑得挂不住劲;有的桩子根部松动,一发力就晃。这绝对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不仅是木桩。”袁教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你没发现抽签也邪门得很吗?” “怎么不邪门!”高教头一拍大腿,“我手底下最拔尖的两个弟子,第一轮就抽到了一起。 你那边的也是,硬生生被耗地就剩下了江陵一人! 反观赵婉清那边的人,全都得了便宜。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签?” “巧合多了,那就是算计。” 袁教头恼怒地说道,“赵婉清这个女人,心机深沉。 怕是想借着这次大比,把她手底下的人全推上去,彻底压过你我。” 高教头哼一声,“抽签,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的,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空口白牙去告状,只会落个输不起的骂名。 至于木桩,她也只能说是监督不够尽心,手下人犯了马虎,我们如何都不好追责。”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在决赛里继续玩阴的,把榜首的位置抢走?” 高教头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既然她喜欢在规则里做手脚,那我们就把规则掀了。” “掀了?” “对。为了防止她再做文章,决赛不抽签,不单打独斗。直接采用‘五人混战’!” 袁教头顿时一愣:“混战?” “不错。最后进入决赛的五个人,同时上青云桩。 谁能把其他人全打下去,谁最终能稳稳地站在最高的那根青云桩上,谁就是这次大比的榜首!” 袁教头眼睛一亮,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在绝对的混战面前,任何抽签的算计都是废纸。她赵婉清的人就算再会取巧,在五人混战的乱局里,也得凭真刀真枪的硬实力说话。 ...... 与此同时,幽静的独立跨院内。 赵婉清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一个穿着灰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进来,单膝跪在赵婉清身后,头压得很低。 “事情办妥了?”赵婉清没有回头。 灰衣汉子身体微微一颤,咽了口唾沫,涩声道:“回赵教头,我们......失败了。” 梳妆的手微微一顿。 赵婉清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 “六个炼皮境二层的杀手,去废一个屈听戈,你告诉我失败了?” “屈听戈……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灰衣汉子声音里带着抖,“六个人,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到,全被他杀了。而且他似乎早就防着有人暗算,下手极狠,没有留一个活口。” “废物。”赵婉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灰衣汉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急促地补充道, “不过……不过教头放心!虽然没能杀了他,但我们的人也不是白死的。屈听戈虽然强悍,但在混战中,还是被划破了左臂。 我们刀上淬了‘枯筋散’。 属下刚刚去城东的几家药铺打听过了,屈听戈半夜去抓了大量的清毒和活血的药材,显然是毒性发作。” 听到“枯筋散”三个字,赵婉清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枯筋散……原来如此。” 这是一种古代秘传的阴毒药物,专门针对武者的肌肉和筋膜。 它不会立刻致命,但毒液一旦渗入血液,就会侵蚀肌肉纤维,让原本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变得僵硬、脆弱,如同枯木一般。 对于修炼炼皮境的武者来说,皮肉筋骨就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一旦中了“枯筋散”,他越是强行运转气血发力,肌肉的撕裂感就会越严重,甚至会导致整条手臂彻底废掉。 这种毒,没有十天半个月的静养,加上独门解药,根本拔不干净。 赵婉清重新转过身,“如此甚好。行了,下去吧。把尾巴扫干净,别让人查到我们头上。”赵婉清淡淡地吩咐道。 “是!”灰衣汉子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 之后的两日,绥安县的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江陵听从了殷尘的建议,没有再外出走动,而是深居简出,留在了驿馆之中。 两日里,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小无相印的推演与打磨之中。有了那一夜的顿悟,他现在的每一次出掌,都已经褪去了原先那种刚猛外露的浮躁,变得沉静、内敛,却又暗藏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杀伐之气。 期间,殷尘时不时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殷尘坐在桌边,啃着江陵给他留的馒头, “那五个新进书吏的失踪,朱典史只轻描淡写地批了个无故旷工,直接革了籍。” 江陵收了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越是风平浪静,水底下的鱼鳖海怪就越大。 他们把痕迹抹得越干净,说明牵扯的利益就越要命。” “是啊。”殷尘叹了口气,“在这世道里,死个没背景的书吏,比死条狗还不如。” 江陵沉默了片刻,将毛巾搭在木架上。 既然消息确定了,那就得给柳月通报一声。 黄昏,江陵戴了顶斗笠,去了一趟云栖客栈。 他没有亲自去见柳月,怕发生上次的情况。 江陵在柳府后巷的一处茶点摊上,花了几十文钱,买通了柳月身边一个经常出来采买胭脂的贴身丫鬟。 他没有说得太透,只留了一张字条:“故人已赴黄泉,勿念,勿寻。” 当这张字条传入柳月闺房的时候,柳月正坐在窗前绣着一方荷包。 看到字条上的字迹,柳月手中的绣花针猛地一颤,深深地刺入了食指的指肚。 那双原本温婉明亮的眼眸暗了暗。 他真的,死了。 她心里突然涌起没来由的悲凉,似乎在许平身上望见了自己,望见了自己的未来。 柳月的悲伤并没有能持续太久。 下午时分,下人便诚惶诚恐地通报,霍琢来了。 下人们却连头都不敢抬,谁都知道这位霍少爷是个喜怒无常、手段狠毒的活阎王。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神情有些木然的柳月。 霍琢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的光。 “月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霍琢走到柳月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柳月的脸颊。 柳月不敢躲开他的手。 闻着他身上浓郁的胭脂香味,便知道他今日又去外面逍遥了。 垂下眼帘,“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 霍琢凑近了一些,手中折扇的扇骨轻轻挑起柳月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让我猜猜……之前那个人,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柳月身体一僵,知道他所说便是江陵,“公子误会了,我上次已然说过,他就是一介卑微平民,幼时相识,以后我们也不会有任何瓜葛。” 霍琢轻笑了一声,捏住她的肩膀,“我暂且信你一回......” 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柳月,你可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未婚妻。” 柳月被他捏得肩膀剧痛,眼中都含了泪来。 看见她眼底的泪,霍琢像是突然心疼了些,语气突然又变得极其轻柔,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月儿,无论如何,别忘了你们柳家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你爹在生意上亏了三万两银子,要不是我霍家出面兜底,你们柳家现在早就被逼得家破人亡。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能救你们柳家。 除了我,你什么都没有。不论是你那可笑的幼时玩伴,还是那些天真的感情,在权力和银子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霍琢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擦去柳月脸上的泪水,指腹却故意在她眼角的肌肤上重重地按压了一下,留下一道红痕。 “我是因为爱你,才愿意包容你的这些小任性。但你一定得知好歹,对不对? 万一......那些债主又去你们柳家的铺子里闹事,你爹那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柳月又如何不清楚。 她知道,霍琢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为了父母,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我……月儿明白。”柳月垂下头,声音如同蚊蚋,带着深深的屈从。 “这就对了。” 霍琢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将身体僵硬、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柳月拥入怀中,像是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精美战利品。 “乖月儿,你要记住,你生是我霍琢的人,死是我霍琢的鬼。你的心里,只能有我。” 霍琢在柳月的耳边轻声呢喃着,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 第一百零七章拉拢 次日清晨,江陵城上空的云层终于散去了一些,透出几缕苍白的日光。 今日,是震远武馆大比的最后一日,也是决定最终榜首归属的决赛之期。 江陵起得很早,在驿馆的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将浑身气血活动开后,才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推门而出。 这劲装是他这几日新买的,如今有了些钱财,也不能总穿以前那身旧衣服了。 当他走到距离武馆还有两条街的岔路口时,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突然从旁边的茶棚里走了出来,恰好挡在了江陵的去路上。 这汉子腰间缠着一条宽大的牛皮护腰,背上背着一把用粗布包裹的九环大刀。他往路中间一站,浑身上下便散发出一股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悍勇之气。 “可是江陵小兄弟?”汉子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丝看似豪迈的笑容,但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江陵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汉子腰间挂着的一块铜牌,上面雕刻着一条盘旋的青龙。 青龙镖局的人? 汉子哈哈一笑,自我介绍道,“在下青龙镖局副总镖头,雷震。今日冒昧拦下江兄弟,是看了你近几日在武馆的出手,特来结交一番。” 江陵拱了拱手,“多谢雷镖头抬爱。” 雷震见江陵有礼,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江兄弟这几日在拳馆大比中的表现,我可是全看在眼里。 只要江兄弟愿意来我们镖局,便可担任客卿镖头。 不仅每月有十两雪花银的例钱,镖局里的上乘武学和药材,江兄弟也可随意取用。不知江兄弟意下如何?” 这个条件,对于一个出身平民的武馆弟子来说,绝对算得上是极其丰厚了。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地过上数月。 但江陵没有立刻答应。 青龙镖局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是想趁着决赛结果还没出来,提前“抄底”。 如果他今天在决赛中拿了名次,那他的身价不止一个客卿镖头。 如果他输了,青龙镖局也不亏,毕竟他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潜力。 他很想看看,若是自己能更进一步,那这些绥安县城里的势力,有多少会向他伸出橄榄枝。 倒不是因为他贪,只是想借机对这些势力之间的纠葛看得更清楚些。 “多谢雷镖头抬爱。” 江陵微微拱手,语气客气,“只是今日大比在即,江某心思全在擂台之上,实在无暇分心考虑其他。此事,还是等大比结束之后再说。” 雷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爽朗地笑了笑,让开道路, “江兄弟说得是,是雷某唐突了。那雷某就在台下,静候江兄弟今日大展神威了! 若是大比之后江兄弟有了决断,青龙镖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江陵微微颔首感谢,不再多言,迈步向拳馆走去。 进入演武场,江陵目光在场地中扫过。此时,进入决赛的另外四人已经到了。 屈听戈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劲装,像一尊铁塔般闭目站在角落里,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叶岚则穿着一身白衣,和几个相熟的弟子谈笑风生,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在其他几人身上扫过,透着毒蛇般的阴冷。 安于世则望着某个方向似乎有些出神。 最后,江陵的目光落在了陆言蹊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陵的目光,陆言蹊转过头,看到江陵后,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江陵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走到陆言蹊身边。 “你听说了吗?”陆言蹊压低声音,一股淡淡的清香随着她的靠近飘入江陵的鼻腔,“今天的赛制,临时改了。” 江陵看着那场地里的青云桩,好奇,“不抽签了?” “不抽了。”陆言蹊一脸的八卦, “听说昨天傍晚,高教头和袁教头联手冲进了馆主的书房,和赵教头大吵了一架,差点没直接动手。 最后拍板,废除了原本两两对决的规矩,直接改成‘五人混战’。” “五人混战?”江陵眉头微挑。 “对。我们五个人同时上青云桩。没有规矩,不限手段,谁被打下木桩就算出局。 最后剩下谁,谁就是这次的榜首。”陆言蹊解释道。 江陵听完,心中顿时了然。 他立刻联想到了上一场比赛中,自己察觉到的木桩异常,以及那诡异的抽签结果。 根据最终的受益人,不难猜测这些事是谁做的。 看来,怕是因为高教头和袁教头手底下的弟子吃了暗亏,这两位教头咽不下这口气,又抓不到赵婉清的把柄,索性直接掀了桌子。 在五人混战的绝对乱局中,任何提前的抽签算计都成了废纸。赵婉清就算想在木桩上做手脚,也无法精准地控制谁会踩到哪根木桩。 这是一种极其粗暴,却又极其有效的破局之法。 看来,今天这场仗,比想象中还要难打。 江陵默默想到,目光深邃。 今日的决赛,不仅吸引了外院的众多记名弟子,就连平时极少露面的内院正式弟子,也来了大半。 沈子昂和沈若嫣姐弟俩,此刻正坐在高台的前排。 沈子昂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块极品田黄石印章,但他的心思显然完全不在印章上。 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下,看着江陵和陆言蹊并肩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的模样,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这个姓江的泥腿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沈子昂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手里的印章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很想冲下去,指着江陵的鼻子大骂一顿,甚至想让人把江陵乱棍打出去。但他不敢。 江陵展现的实力,已经在沈子昂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并不傻,他知道自己如果现在去挑衅江陵,绝对会被打得很惨。 这种既愤怒又恐惧、既嫉妒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沈子昂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坐在他旁边的沈若嫣,将弟弟的这副丑态尽收眼底,不由得翻了翻白眼。 第一百零八章分析 沈若嫣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冷。 她没有理会沈子昂的无能狂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台下的江陵。 与沈子昂的嫉妒不同,沈若嫣此刻看向江陵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重视。 在一群为了出风头而拼命施展华丽招式的武馆弟子中,江陵显得极其平淡。 他没有惊人的战吼,没有花哨的步伐,甚至很少主动出击。 但他却一路赢了下来。 而且赢得极其干净利落。每一次交手,他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手的破绽,然后用最简单、最省力的方式,打败敌人。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却步步为营的战斗风格,让沈若嫣十分欣赏。 她见过这种人。他们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孤狼,平时不声不响,一旦露出獠牙,必见血封喉。 沈若嫣敏锐地察觉到,高台上的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以及一些商会的管事,此刻也都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江陵。 “看来,盯上这块璞玉的人不少。”沈若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赶在其他家族出手之前,将江陵招揽到沈家麾下。 金银财宝?武学秘籍?还是许诺他一个沈家客卿的身份? 不过,她并不着急。 今日的五人混战,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她要看看,在面对屈听戈这种绝对的强者,以及叶岚这种阴险的毒蛇时,江陵还能不能保持那种冷静。 想到这里,沈若嫣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那里生闷气的沈子昂,忍不住冷冷地开口道: “收起你那副丢人现眼的嘴脸。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那个江陵的实力,比你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若是再敢去招惹他,到时候被人打断了腿,别指望家族会出面保你。” 沈子昂被姐姐训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恨恨地低下头。 沈若嫣只觉得一阵头痛,揉了揉眉心,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另一个让她更加头痛的人身上——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幼弟,沈明修。 沈明修今年才十岁,因为是沈家这一代最小的男丁,被家族里那位守寡的姑姑宠得简直无法无天。 这小子在书院里不好好读书,整天带着一群狗腿子欺负同窗,惹得书院的先生怨声载道。 再过几天,书院就要进行岁考了。 那位溺爱侄子的姑姑这下半个月要忙着在家族里盘账,便把接沈子轩放学、顺便给他买些岁考用的课外读物和笔墨纸砚的差事,硬塞给了沈若嫣。 真是一群不省心的。沈若嫣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大家族的内耗和这些琐碎的破事,有时候比擂台上的刀光剑影还要让人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演武场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沈若嫣立刻收敛了心神,目光重新投向场地中央。 决赛,即将开始。 锣声落下的瞬间,原本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场地中央,五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嗖!嗖!嗖!” 伴随着几声衣袂破空的轻响,五人犹如轻灵的飞燕,各自跃上了一根外围的青云桩。 五人分立五根木桩,占据了五个方位,将中间那根最高的青云桩围在核心。 空气中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 在五人混战的局势下,第一个出手的人,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 叶岚突然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脸上浮现出一抹如沐春风般的虚伪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他左侧木桩上的屈听戈,道:“屈兄,今日这赛制改得突然,五人混战,变数太多。 你我二人,无疑是这台上实力最强的。不如我们先联手,将这三个碍事的家伙清扫出局,然后你我再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争夺这榜首之位,如何?” 叶岚的声音不算低,不仅台上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台下前排的不少观众也听到了。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骚动。 如果叶岚和屈听戈真的联手,那江陵、陆言蹊和安于世三人,或许真的不会有任何胜算。 然而,只有叶岚自己心里清楚,这番话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早就得到了赵婉清的暗中授意,知道屈听戈昨夜遭遇了刺杀,并且中了枯筋散的毒。 他之所以提出联手,就是想借机靠近屈听戈,在屈听戈对付其他人的时候,从背后突施冷箭,直接将这个最大的威胁踢出局! 然而,面对叶岚的“诚挚”邀请,屈听戈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屈听戈连看都没看叶岚一眼。 犹如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般站在木桩上,冷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冷漠目光扫了叶岚一眼,薄薄的嘴唇动了动: “不必。” 这两个字一出,叶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怨毒的杀机。 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站在另一根木桩上的江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正在飞速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计算着如何才能将自己的胜算最大化。 五个人,五个心思。 屈听戈实力最强,但他今日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江陵敏锐地察觉到,屈听戈虽然站得笔直,但他的左臂却微微有些僵硬,而且呼吸的节奏比平时要沉重一丝。 他状态不太对劲,难道是受伤了? 叶岚是个阴险狡诈的。他刚才主动向屈听戈示好,绝对没安好心。 屈听戈拒绝他,要么就是也对叶岚有所怀疑,要么就是有着即使状态不佳也能制敌的自信。 至于那个安于世…… 江陵的目光扫过那个浑身上下都平平无奇的少年。 他是赵婉清的人。 赵婉清既然能在木桩和抽签上做手脚,就绝对不会让安于世和叶岚各自为战。 他们很可能在暗中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么,现在的局势就很明朗了。 江陵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叶岚和安于世,必然会联手对付屈听戈,或者对付他和陆言蹊。 而他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触屈听戈的霉头,也不能被叶岚和安于世围攻。 陆言蹊虽然算是个暂时的盟友,但他们二人一旦陷入混战,很容易成为突破口。 所以,我现在的策略只有一个—— 江陵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气血开始缓缓流转,那股凝练的杀伐之气,被他死死地压抑在皮膜之下,隐而不发。 保全体力,和陆言蹊一同,维持住二对二对一的平衡局面。 让叶岚和安于世去试探屈听戈的底细。 这三只老虎先咬起来之后,我们,便只需要等。 等他们两败俱伤,等屈听戈的破绽彻底暴露。 他凑近陆言蹊,和她讲述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陆言蹊的认同。 就在他们定下策略的同一瞬间,比赛开始的号令瞬间落下。 场上的局势骤然爆发! 第一百零九章病虎 叶岚的话说得极其直白,没有丝毫掩饰。 桩上的屈听戈自然将他们之间的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垂下眼睑,目光冷漠地扫过四人,眼神深处没有愤怒,没有忌惮,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高傲。 他清楚,眼下这四个人如果真的联手,对自己将是极大的消耗。 但他根本不在乎。 在屈听戈的武道字典里,从没有“畏惧”与“退缩”这几个字。 阴谋诡计、人数优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触即溃的沙塔。 蝼蚁的算计。 屈听戈在心底冷嗤一声,静静地调整着呼吸,犹如一头蛰伏的绝世凶兽,静候着猎物们自己送上门来。 比斗开始的话音未落,安于世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了屈听戈所在的高桩! 安于世踩着周围的矮桩,如同灵猿攀树一般,双手十指泛着青黑色的气血之威,直取屈听戈的双膝与脚踝。 叶岚则如同鬼魅一般,轻功运转到了极致。 他在几根高低错落的木桩间连闪,每一次落脚都极其精准地借力。 从侧翼包抄,双拳透着阴毒的劲风,直指屈听戈的前胸。 而在他们身后,江陵也动了。 他双拳带着呼啸的风声,踩着木桩大步冲向屈听戈。竟然抢在了安于世之前,靠近了屈听戈。 既然要装,那就要装得像,先给他们两个自己十分拼命的错觉,省得自己之后被怀疑。 陆言蹊紧随其后,掌风凌厉,两人一左一右,看似要与叶岚二人形成完美的四面合围。 面对四人的围攻,屈听戈终于动了。 他灵活地让过袭来的叶岚和安于世。那双冰冷的眸子,瞬间锁定江陵,“下去。” 屈听戈吐出两个字,右臂猛地抬起。 肌肉在强行运转气血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他一掌拍出,没有丝毫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气血碾压。 掌风未至,江陵便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陵心中凛然,他原本是想做个样子就撤,但屈听戈这一掌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如果他不全力以赴,这一掌真能直接把他拍下去。 江陵避无可避,只能将趟泥步沉到极致,双脚死死抠住木桩的边缘,右拳悍然轰出,撼山拳的拳意如同实质般迎上了屈听戈的掌风。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江陵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手臂狂涌而来。 撼山拳劲,在屈听戈那霸道无匹的气血面前,竟如同撞上铁壁的泥流,瞬间被震得溃散。 好恐怖的力量! 江陵心中暗惊,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 自己原本就是来装样子的。 在感受到这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瞬间,江陵立刻放弃了硬抗。 他借着屈听戈掌力传来的反震之力,原本死死抠住木桩的双脚突然“一松”。 他极其精准地将自己的重心,转移到了木桩边缘那一块倾斜的地方。 “哧——” 江陵整个人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仰倒。 紧跟在身后的陆言蹊立刻反应过来。 她双掌连挥,拍出一道道柔和的掌风,托在江陵的后背上,帮他化解那股恐怖的冲击力。 江陵借着陆言蹊的掌力,在半空中极其“狼狈”地连退了三根木桩。 最后落下时,他故意单膝跪在一根矮桩上,双臂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副气血翻涌、受了内伤的虚弱模样。 “此人……气劲太大,我接不住他正面一击……” 江陵捂着胸口,声音嘶哑地向叶岚喊道,“叶兄,正面交给你们了!” 叶岚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眉头猛地一皱。 他能看出江陵确实和屈听戈硬拼了一记,江陵嘴角的血和倒退的步伐也不似作伪。 屈听戈的实力他很清楚,江陵接不住一招被震退,也说得过去。 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 因为江陵一退,屈听戈正面的压力骤减,那双冰冷的眸子,已经转向了叶岚和安于世。 “接下来,到你们了。” 屈听戈冷哼一声,身体在最高的主桩上猛地一沉。 “砰!” 他一脚重重地踏在脚下的木桩上。这根主桩竟然被他这一脚踏得剧烈摇晃起来。 左腿如同一条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地抽向安于世的肩膀。 安于世大惊失色,双手交叉护在身前硬挡。 “咔嚓!” 安于世的小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被这一腿抽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连翻了两个跟头,才勉强落在一根边缘的矮桩上,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没用的废物。 叶岚暗骂一声,趁着屈听戈攻击安于世的空档,身形已经如鬼魅般欺近了屈听戈的右侧。 他一直在观察。 屈听戈中了毒,而刚才屈听戈强行运转气血,应该已经到了极限。 就让我废了你这条胳膊! 叶岚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光芒,双掌化作两道残影,指尖泛着青黑色的气血,直插屈听戈左臂的关节要害。 只要扣住关节,他有把握瞬间卸掉屈听戈的整条左臂! 面对叶岚这阴毒到了极点的攻击,屈听戈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确实如叶岚 他左臂的肌肉已经僵硬如铁,毒素在刚才那一掌的发力下彻底爆发,经脉中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切割。 如果强行反击,不仅速度会大打折扣,整条手臂的肌肉甚至会直接撕裂。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屈听戈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他停止了向右臂输送任何气血。 深吸一口气,丹田疯狂运转,将原本应该流向左半身的气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以一种违背常理、撕裂经脉的粗暴方式,全部逼入了自己的右半身! “咯吱——咯吱——” 屈听戈的体内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与经脉摩擦声。 这种强行改变气血流转路线的痛苦,丝毫不亚于刮骨疗毒。 他的右臂在瞬间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那是毛细血管承受不住恐怖的气压而破裂的迹象。 叶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叶岚愣神的这半个呼吸间,屈听戈那只右臂,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撕裂了空气,带着刺耳的气爆声,狠狠地砸向了近在咫尺的叶岚的胸膛。 这一拳的威势太恐怖了,恐怖到让叶岚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如果硬接这一拳,他的五脏六腑绝对会被震成一团烂泥! “退!” 叶岚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但他身在半空,根本无处借力,也无法后退。 在这生死存亡的电光火石之间,叶岚那自私狠辣的本性彻底暴露无遗。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侧缓过一口气、正再次扑上来的安于世。 “安兄,助我!” 叶岚大吼一声,右手猛地探出,死死地抓住了安于世的衣领。 “叶兄,你——!” 安于世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 叶岚没有丝毫犹豫,借着这一抓之力,强行改变了自己在空中的轨迹,身体向后仰倒。 同时,将安于世当成了一面人体盾牌,狠狠地拽向了自己原本的位置,迎上了屈听戈那毁天灭地的左拳。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木桩上空炸开。 屈听戈的左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安于世的胸膛上。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安于世狂喷出一口鲜血,胸骨瞬间塌陷下去一大块,鲜血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一颗被击飞的石子,带着巨大的动能向后倒飞出去。 他飞过了三根木桩,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噗嗤——” 安于世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他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安于世,出局!” 而叶岚,虽然用安于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但屈听戈那一拳爆发出的恐怖气浪,依然扫中了他的左肩。 “呃!” 叶岚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一根矮桩。 他在落下的瞬间,双腿卡在了木桩的边缘,差一点掉落。 左肩脱臼,嘴角溢出鲜血,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从叶岚和安于世发动攻击,到江陵佯装不敌退走,再到安于世被当成替死鬼击飞落水,叶岚重伤挂在桩上,不过是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屈听戈依然站在那根木桩上。 虽然化解了危机,但也让自己的身体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负荷。 他那只右臂看起来惨烈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倒。 缓缓挺直了脊背,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越过了挂在矮桩上苟延残喘的叶岚,冷冷地锁定了远处的江陵和陆言蹊。 三败俱伤的局面下,被围攻的屈听戈,反而是保留了最强战斗力、最不可撼动的那一个。 江陵坐在远处的木桩上,看着这一幕,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虚弱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凝重。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叶岚扔给他的黑色牌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原本想做个渔翁,看着鹬蚌相争。 但现在看来,这只蚌太硬,把那只阴毒的鹬直接给夹废了。 而这头病虎,硬生生用痛苦和意志,在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江陵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牌子随手抛掉。 “陆师姐,”江陵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浑身的肌肉已经寸寸绷紧,趟泥步的架势重新拉开,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木桩上。 “陆言蹊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掌风暗蓄。 江陵咧嘴笑了笑。 盯着对面那头满身是血、却依然散发着恐怖气场的病虎,“看来,这渔翁也不好当啊。” 第一百一十章两人 青云桩上,劲风呼啸,五人混战的局势渐渐明朗。 叶岚正半蹲在最边缘的一根木桩上。 他受了不轻的内伤,正用那双眼眸,死死盯着场中剩下的江陵和陆言蹊。 此刻他倒是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太过莽撞,没等着江陵和陆言蹊先出手。 叶岚受伤不轻,应该暂时腾不出手来。 江陵把视线投向屈听戈。 “屈听戈撑不了多久了,但他临死反扑的威力绝对惊人。”江陵冷静地注视着前方,压低声音对身侧的陆言蹊说道,“他手臂有伤。我正面牵制,你找机会攻他侧路。” “好。”陆言蹊简短地应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双掌微微抬起,掌心隐隐有气血翻涌,摆出了她最擅长的流云掌起手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暴起! 江陵脚下在铁木桩上重重一踏,身形如同一头猎豹般窜出。 步法被他施展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直扑屈听戈! 屈听戈见江陵正面袭来,眼中爆出一团凶光。 他狂吼一声,不顾左手臂剧痛,肌肉瞬间膨胀,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迎着江陵的面门便是一记刚猛无俦的直拳! 这一拳,凝聚了他体内残存的狂暴气血,拳头未至,那股拳风便已刮得江陵面颊生疼。 江陵眼神一凝,腰部猛然发力,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侧一滑,避开了这一击。同时,右手化掌为拳,借着错身的瞬间,一记短促有力的寸拳狠狠凿向屈听戈的右肋!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屈听戈闷哼一声。 他体魄极其强悍,硬抗了这一拳,右臂顺势横扫,犹如一根粗壮的铁棍,砸向江陵的腰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另外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切入了屈听戈的左侧死角。 陆言蹊出手了! 她身形轻灵,双掌如穿花蝴蝶般拍出,掌风凌厉,直取屈听戈那鲜血淋漓的右臂。 屈听戈察觉到危机,想要回防,但江陵的攻势如附骨之蛆,双拳狂风骤雨般笼罩他,死死拖住了他的动作。 “啪!啪!” 陆言蹊连续两记重掌。 “呃啊——” 屈听戈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肌肉彻底撕裂,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身体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 “就是现在!” 江陵眼中精光暴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猛地收住双拳,双腿微曲,腰胯合一。 撼山拳! 身体犹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岳,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屈听戈失去平衡的胸膛上! “轰!” 一声巨响,屈听戈被江陵这一撞生生撞得双脚离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青云桩下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尘土。 屈听戈,败了? 四周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然而,就在屈听戈落地的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半蹲在边缘木桩上、看似在调息疗伤的叶岚,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极其怨毒和狡诈的凶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江陵和陆言蹊联手击败最强的屈听戈,等他们两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精神出现一丝松懈的绝佳时机! 叶岚没有去攻击江陵,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刚刚施展完流云掌、正处于回气阶段的陆言蹊身上。 在心底发出一声狞笑,他强行压榨体内气血,施展出他压箱底的阴毒武学,“碎骨爪”。 他整个人犹如一条贴地飞行的毒蛇,从木桩上暴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右手五指成爪,指尖因为充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抠陆言蹊的后心要害!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陆言蹊的脊椎骨绝对会受到重创! 陆言蹊刚刚击退屈听戈,正准备收势,突然感觉到背后汗毛倒竖,一股极其危险的劲风袭来。 她心中大骇,但此刻身体的惯性还未完全消除,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强行扭转身体,将右肩迎向了叶岚的利爪。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半空中响起。 叶岚那犹如精钢般的五指,狠狠地扣入了陆言蹊右肩的皮肉之中! “唔!” 陆言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木桩上跌落下去。 好在她反应极快,在下坠的瞬间,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拍桩身,借力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堪堪落地。 但她的右臂已经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该死的......” 她心中怒骂一句。 又被这人偷袭了,当真是不要脸的紧。 “言蹊!” 在下方看着这一幕的陆景川气得差点就要冲过去和叶岚拼命,被身旁的几个护卫拦下。 “公子,比试还没比完,您现在上去容易被波及!” “狗屁!放开我!” 陆景川挣扎着甩掉他们抓着自己的手,“言蹊都伤成那样了,还在乎什么波及不波及?反正她现在也算被淘汰了,赶紧给我把她带上来疗伤!” “是!” 几个护卫征得几位教头允许,去台上带走了痛得面色发白的陆言蹊。 临走前,陆言蹊看了站在那里,正在和叶岚对峙的江陵一眼。 就剩他们二人了。 她忧心忡忡地想着,叶岚此人诡计多端,狡猾至极,江陵能战胜他么? “他可以的。”一个浑厚但有些冷漠的声音从旁边响起,陆言蹊看过去,便见到同样狼狈至极的屈听戈站了起来,面色依旧是那样冷淡地说到。 “你如何知道?”陆言蹊微微挑眉。 屈听戈看她一眼,“直觉。” 陆言蹊沉默半晌,“你算是被我们联手打落下木桩的,不觉得愤怒不公?” 屈听戈这才偏过头来看她,一副十分不屑的模样,“你们只是合理利用了规则,并未使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我没有理由觉得愤怒。 只是,叶岚此人两番偷袭,让我觉得十分不爽。 不过,即使我如今输了,也依旧是你们所有人之中的最强者。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看他依旧那副高傲模样,陆言蹊忍不住失笑,“你的伤要紧么?” 她已经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两个陆家护卫, “我陆家名下有不少医馆,你这手臂不仔细治疗怕是会落下病根。” 屈听戈朝她摆摆手,径直走下台去,“不必。” 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 陆言蹊也不勉强,又看了一眼江陵,也下去治疗伤势了。 “唉,完了,江陵怎么可能打得过叶岚啊!” “对啊,亏我还压了屈听戈赢,没想到,现下居然是这样一副局面!” “江陵不会被打死吧?” “以叶岚那心狠手辣的性格,恐怕不死也得半残!” 周围弟子们看着眼下这一幕,纷纷议论着。 最强的几人全都下去了,就剩下江陵这么一个看似捡漏才能勉强站在那木桩上的炼皮境一层,要面对叶岚这种高手,怎么看也没有半分胜算才对。 第一百一十一章报废 台上,二人对峙着。 江陵看他的眼神全是冷意。 叶岚这种躲在暗处、专挑人旧力已尽时下黑手的卑劣行径,彻底触碰了江陵的底线。 更重要的是,他伤的还是陆言蹊。 对江陵来说,陆言蹊是这武馆里少有的值得他深交的朋友。 “喂,你看着我的表情,好吓人啊。”叶岚昂了昂下巴,一副鄙夷神色,“陆言蹊都下去了,你还不下去么?还是说,在等着我把你踹下去?” 江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这种贱人,没资格跟我说话。” 叶岚双眼圆瞪,“臭小子,你说什么?” 江陵懒得跟他废话,下一瞬,整个人便直直冲向叶岚,右手猛然探出。 叶岚冷哼一声,抬手抵挡。 拳锋与爪风狠狠撞击在一起!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半空中炸响,两人皆是浑身一震,各自向后退了半步,落在相邻的两根木桩上。 江陵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叶岚虽然在先前与屈听戈的混战中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毕竟是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那一身气血,依然不容小觑。 “江陵!你以为你能赢?” 叶岚面孔扭曲,根本不给江陵喘息的机会,脚下步伐变幻莫测,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再次合身扑上! 他的双手十指犹如十根淬火的铁钉,出招极其阴毒狠辣,招招不离江陵的咽喉、心窝、双眼等致命要害。 江陵面沉如水,立刻催动缉风短拳,配合步法,在方寸之间的木桩上辗转腾挪小心应对。 “啪!砰!轰!” 两人的身影在几根青云桩之间剧烈交错,拳爪相交的沉闷声响如爆竹般密集地炸开。 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近身肉搏。 叶岚虽然有伤在身,动作比全盛时期慢了半拍,力量也有所衰减。 但正是因为受了伤,他此刻的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以伤换伤。他的爪风极其凌厉,每一次挥击都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啸音。 “嗤啦——” 叶岚一爪撕裂了江陵胸前的衣襟,在他坚韧的胸膛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而江陵也敏锐地抓住机会,一记寸拳狠狠凿在叶岚的左肋,打得叶岚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两人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硬拼了数十招,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台下的内院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江陵,竟然能和叶岚正面硬撼到这种地步。 但江陵心里却很清楚,这样拖下去,局势对他极其不利。 叶岚的底蕴太深了,即使受了伤,那股疯狗般的缠斗能力也让人心惊。 江陵感觉自己的双臂在叶岚疯狂的爪击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气血也出现了翻涌的迹象。 不能再用常规的拳法跟他耗了。 江陵在一次极其凶险的错身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几日日夜参悟小无相印时的那种玄妙感觉。 那种全身散乱的气血和精神,高度压缩、凝练,最终化为一股纯粹到极点、无坚不摧的“杀伐之气”。 江陵以前一直试图将这种意境单独打出,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此时此刻,在叶岚那令人窒息的疯狂攻势下,在生死搏杀的高压之中,江陵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既然所谓杀伐是种意,那为何不能将其也融入有形的拳法之中? 撼山拳重在势大势沉,若是以撼山之势,裹胁无相之杀伐,会如何?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在江陵心中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叶岚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啸。 他看准了江陵沉思的这半息破绽,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气血全部逼入右手! 右手手掌在瞬间涨大了一圈,五指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犹如泰山压顶般,狠狠地抓向江陵的天灵盖! 这是叶岚的绝杀一击,他要一爪捏碎江陵的头骨!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江陵竟然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江陵在做什么?他怎么不躲?” “他疯了么!”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已经坐在了陆景川身边,正被他絮絮叨叨缠着问痛不痛严不严重的陆言蹊,也被这一幕惊地站起了身子。 江陵,再不躲就来不及了! 缺见木桩上的江陵缓缓闭上了眼睛,又在瞬间猛然睁开。 那一刻,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中,爆发出了一团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体内的气血不再按照撼山拳的常规路线运转,而是以小无相印的法门,疯狂坍缩、凝聚! 一股无形却极其凝实的杀伐之意,缠绕在江陵的右拳之上。 “轰!” 江陵一步踏出,脚下的铁木青云桩被他踩出一道深深的裂纹。 犹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迎着叶岚那必杀的一爪,狠狠地轰了出去! “砰——咔嚓!” 拳爪相撞的瞬间,没有了之前那种势均力敌的僵持。 叶岚那引以为傲、犹如精钢般坚硬的五指,在接触到江陵拳头的刹那,就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钢铁山岳,又像是被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同时切割! 清脆的骨折声响彻全场。 五根手指,竟然被江陵这一拳,生生砸裂! “啊——” 叶岚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股恐怖的杀伐之气在击碎叶岚的手指后,并没有丝毫减弱,顺着他的手掌,犹如一头狂暴的凶兽,狠狠地冲入了他的右臂经脉之中! “砰!砰!砰!”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叶岚的右臂腕骨、尺骨、肘关节,在江陵这一拳的恐怖威势下,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整条右臂,就像是一根被铁锤砸断的甘蔗,彻底,断裂! “我的手!” 叶岚惨叫着向后倒退,眼中的疯狂已经彻底被恐惧所取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前一秒还能和自己打得不分伯仲的江陵,下一秒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根本不是炼皮境一层武者能打出的拳! 江陵一击得手,眼神冷酷如冰,根本不给叶岚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喜欢废人骨头,今日我也便让你尝尝骨头全碎的滋味!” 江陵冷喝一声,左肩猛然一沉,再出三拳,狠狠地撞在了叶岚的胸膛上! “咔嚓咔嚓……” 密集的骨裂声让人头皮发麻。叶岚胸前的肋骨在这一撞之下,几乎全数断裂,整个胸腔瞬间塌陷了下去。 “噗——” 叶岚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在叶岚即将跌落木桩的瞬间,江陵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随后右腿膝盖高高抬起,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地撞在了叶岚的左腿膝关节! “咔嚓!” 小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反折了过去。 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江陵以一种摧枯拉朽、极其暴力的姿态,将叶岚的右臂、胸骨、左腿,全数打碎! 这种纯粹依靠肉体力量和恐怖拳意,生生将一个同级别高手拆解的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过震撼! 叶岚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木桩上,浑身抽搐,嘴里不断涌出白沫和血水。 那双曾经阴毒无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哀求。 “饶……饶了我……”他用漏风的嘴巴,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 江陵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擂台之上,拳脚无眼。”江陵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这种人,留着只能是祸患。”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陵缓缓举起了右拳。 “住手!” 远处看台上,一声呐喊传来。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到竟然是赵婉清,正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看样子是想要从江陵手中救下这位得意弟子。 江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没有丝毫犹豫,一拳轰下! “轰!” 这一拳,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叶岚的丹田气海之上! 叶岚的身体猛地弓起,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那一声沉闷的爆响,宣告着叶岚苦修多年的武道根基被彻底击碎。 经脉寸断,丹田被毁,彻底沦为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随后,江陵转过身,在一道道敬畏、震撼、甚至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俯视着神色各异的世家子弟。 一阵风吹过,卷起他染着几点血迹的青色衣角。 全场鸦雀无声。 第一百一十二章魁首 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但江陵并没有立刻走下木桩。他正仔细体会着体内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余韵。 那极其凌厉、霸道的气息,正是他刚刚在生死搏杀中,将杀伐之气融入拳法之后的余震。 江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其上已经渗出丝丝鲜血,可想而知其霸道。 感受着肌肉骨骼间残留的恐怖力量,心中暗自心惊。 原来如此……怪不得屈听戈的实力能比同辈武者强出这么一大截。 江陵在心中暗暗思忖。屈听戈的拳法之所以势如破竹、无可匹敌,靠的不仅仅是天生神力和深厚的气血,更核心的关窍,正是这股在无数次实战中淬炼出来的杀伐意境。 没有这种意境的武学,就像是没有开刃的钝刀。 而一旦掌握了这股杀伐之气,哪怕是最基础的撼山拳,也能化作无坚不摧的杀人利器。 就在江陵细细体悟这股玄妙境界之时,他的视线中突然浮现出一行熟悉的半透明字迹,伴随着体内一阵温热的暖流涌动: 【小无相印·残篇:入流(950/1000)】 江陵的呼吸猛地一滞,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 飞跃! 在经历了刚才那种极限的实战压榨和顿悟之后,小无相印的熟练度竟然又迎来了一次大幅度的暴涨,距离突破入流境界,仅仅只差最后五十点了! 这巨大的喜悦让江陵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演武场之上。 “他作弊!他绝对作弊了!” 突然,一道极其尖锐、凄厉,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喝骂声,粗暴地打断了江陵的思绪。 江陵望向一旁,只见被废掉武功、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叶岚,正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歇斯底里地冲着高台的方向大喊, “教头!裁判!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怎么可能打出那种拳法!他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邪手段!他作弊!” 江陵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岚那副气急败坏的丑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冷笑。 “叶岚,你是不是被我打坏了脑子?”江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你这等喜欢在背后放暗器、下毒手,专挑别人力竭时偷袭的卑劣小人,现在居然有脸在这里贼喊捉贼,骂别人作弊?你这脸皮之厚,倒是比你的武功厉害多了。” “你——噗!”叶岚被江陵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气得急火攻心,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够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场争执。震远武馆的主裁判,一位资历极深的中年武师,沉着脸大步走上了演武场。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叶岚,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已经跃下青云桩的江陵。 这位裁判此刻的神色极其复杂。作为旁观者,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刚才江陵出拳的那一瞬间,哪怕他站在数丈之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杀意扑面而来。 那绝不是什么作弊的妖邪手段,而是实打实的、纯粹到极点的武道意境!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然能领悟出这种层次的杀伐之气,当真是不简单。 裁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朗声宣布:“老夫以震远武馆的声誉担保,江陵方才所用,无任何弄虚作假、暗器毒药之嫌。” 说罢,他走到江陵身边,一把抓住江陵的右手,高高举起,用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本次震远武馆大比,魁首——江陵!” 短暂的死寂之后,演武场四周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而这掌声最热烈、欢呼声最大的地方,正是袁诚教头所带领的二院弟子所在的方向。 几乎所有的二院弟子都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把手掌都拍红了。宋宵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跳着脚扯着嗓子大喊:“江师兄威武!江师兄天下第一!” 而在另一边,那些以前一直将侯策视为二院最强、对江陵不屑一顾的弟子们,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人群中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老天爷……二院的弟子夺魁了?这可是咱们震远武馆举办大比以来,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简直不可思议!谁能想到,最后把一院的屈听戈和叶岚都踩在脚下的,竟然是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江陵!” …… 演武场上的沸腾,同样也蔓延到了高台的贵宾席上,众人的反应却是神色各异。 沈家席位上,沈子昂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拿到魁首……” “闭嘴,你这蠢货。”沈若嫣冷冷地瞥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眼。 她那双妩媚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央的江陵,眼底深处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她比沈子昂有眼光得多。 这样的一块璞玉,若是能招揽进沈家,未来必将成为沈家的一大助力。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江陵拉拢过来。 而在不远处的周家席位上,周杭和周明礼并肩而立。 周杭这两天因为输给了屈听戈,心情一直十分烦闷,但今天还是来了。 “这江陵能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周明礼看着场下,有些不以为意, “若不是那屈听戈被人暗算中了毒,强行催动气血导致战力大损,就凭江陵那点底子,怎么可能赢得了屈听戈?这魁首的水分太大了。” 周明礼是商人,虽然略懂些拳脚,但只是用来傍身的手段,没什么眼光。 周杭缓缓摇了摇头,淡淡盯着江陵,沉声道:“二叔,你错了。你只看到了屈听戈中毒,却没有看懂江陵的拳。” “他的拳?”周明礼一愣。 “不错。他最后废掉叶岚的那几拳,身上爆发出的那股气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和屈听戈所掌握的杀伐意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在纯粹的破坏力上,犹有过之。这等悟性,绝非运气二字可以抹杀。” 周杭一向眼高于顶,说实话,在今日之前,他根本就不记得江陵这个人物。 哪怕自己曾经和江陵打过很多次“交道”。 周明礼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就算他真有些本事,你也无需介怀。这次你虽然没拿到魁首,错失了武馆的功法和丹药奖励,但以我们周家的底蕴,也不缺这些……” “名次和奖励,我根本不在乎。”周杭淡淡说到,“这比试于我而言,只有和屈听戈那一场比试,最有价值。 哪怕是这江陵,即使现在得了个魁首,和屈听戈正面对上,也绝对毫无胜算。” 第一百一十三章欺小 另一边,陆家的席位上气氛则显得轻松许多。 陆言蹊的右肩已经被随行的医师用夹板固定住,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当她看到裁判举起江陵的手臂时,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坐在她身旁的陆景川,虽然不懂武功,看不出什么杀伐意境,但他看着全场为江陵欢呼的阵势,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言蹊,这小子,就是你之前在陆连面前死活要维护的那个江陵吧?”陆景川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陆言蹊点点头,脸上全是笑意,“的确是他。” 陆景川摸摸下巴。 既然他能夺得武馆大比的魁首,那肯定是个极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况且……自家妹妹对他也是另眼相看。 既然如此,肥水不流外人田,等大比结束,不如我亲自出面,将他招揽到我陆家来做事,或者,给言蹊当个贴身护卫,也未尝不可。 而此刻高台之上。 袁诚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扬眉吐气!真正的扬眉吐气! 他执教二院这么多年,手底下的弟子因为出身贫寒、资源匮乏,每次大比都被一院和三院压得抬不起头。 这次大比,他原本的预期只是希望侯策能勉强挤进前十,保住二院的一点颜面。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在武馆里毫无存在感、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怎么重视过的江陵,竟然直接把魁首的桂冠摘了回来! 好小子……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袁诚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天起,一定要把二院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到江陵身上,好好栽培这棵好苗子。 高云山虽然因为屈听戈错失榜首而感到十分遗憾,但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江陵生生打废了叶岚,也算是间接为他的爱徒报了仇。 他走到袁诚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苦笑道:“袁老弟,恭喜了。 以前老哥哥我总笑话你二院收的都是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落魄户,今天,哥哥我给你赔个不是。 这江陵同样是贫苦出身,却能达到如此高度,老弟你……真是教导有方啊。” 袁诚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像喝了蜜一样甜,连忙摆手笑道:“高老哥客气了,都是这孩子自己争气,自己争气!” 高云山看着意气风发的袁诚,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他眼珠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袁老弟,打个商量如何?这江陵天赋异禀。 不如……你把他让给我?你放心,我绝对把他当亲传弟子来培养,资源管够!” 袁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瞪着高云山,严词拒绝: “高云山,你少打这歪主意!江陵是的弟子,你想挖墙脚?门儿都没有!” 高云山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恼,只是呵呵笑了笑,“我就随口说两句,莫要恼了。” 但他心里却并没有放弃的打算。 老袁啊老袁,你以为你拦得住? 高云在心里盘算着。 这江陵和言蹊那丫头关系似乎很是不错。等言蹊伤好些了,我便让她去探探江陵的口风。 只要我许诺的功法和资源足够丰厚,我就不信这穷苦出身的小子,能抵挡得住诱惑! 高台之上,各方势力的心思还在暗自翻涌,演武场上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竖子!” 一声尖锐且充满暴怒的厉喝骤然炸响,宛如平地惊雷。 赵婉清的身影飞速掠下,带起一阵狂风,稳稳地落在了青云桩下的青石板上。 她几步冲到犹如烂泥般瘫软的叶岚身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又迅速摸过他的四肢和丹田。 下一刻,赵婉清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扭曲,变得铁青一片。 废了,彻彻底底地废了! 武者最根本的丹田气海被那一拳轰得粉碎! 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不惜赐下暗器毒药来保驾护航的得意门生,竟然变成了一个连废人都不如的烂肉! 赵婉清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泛红,犹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般死死盯住江陵。 “江陵!我方才在台上明明已经出声喝止,你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赵婉清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这不过是一场武馆内部的比武切磋,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直接废了叶岚的武功根基!你这等恶毒的心肠,简直是武馆的败类!” 面对一位教头的当众发难和扣帽子,江陵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地说道:“赵教头,真是不好意思,演武场上风太大,我这人耳朵又不太好使,实在没听见您刚才喊了什么。” “你——” “再说了,”江陵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冷笑, “这青云桩上拳脚无眼,比武切磋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我刚才也是一时收不住力,‘不小心’为之罢了。 就像叶岚师兄之前‘不小心’打断了侯策的腿,又‘不小心’拿同门师兄弟安于世当肉盾垫背,诺,安师兄现在还在那边地上昏迷着呢。 哦对了,他还‘不小心’用抓碎了陆言蹊的肩胛骨。” 江陵直视着赵婉清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家都是‘不小心’而已。 赵教头莫非要如此双标?未免也太过不要脸皮了!” “小畜生,你找死!” 赵婉清被江陵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气得七窍生烟。 轰! 一股属于炼肉境强者的恐怖威势,毫无保留地从赵婉清体内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粘稠沉重,犹如实质般的杀意铺天盖地地压向江陵。 一旁原本还想劝解的裁判,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竟是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半步。 “赵教头!你这是要以大欺小?”江陵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大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抽身暴退! 炼肉境与他现在的境界差距太大,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江陵身形飞速向后倒掠,直接退入了那片密集的青云桩区域,企图借助这些粗壮的铁木桩来阻挡赵婉清的攻势。 “今日我便替武馆清理门户,毙了你这小畜生!” 赵婉清厉啸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狂风席卷而至。 她太过彪悍,面对那些青云桩,她根本不闪不避,双手化掌,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气劲,一路横推! “砰!砰!砰!” 木屑漫天飞舞!那些粗壮的木桩在赵婉清的掌风下,竟如同脆弱的朽木一般,被成片成片地拍得粉碎! 距离太近了,赵婉清的速度又快得不可思议。 眼见着那道带着致命杀意的掌风已经撕裂了最后一排木桩,直逼自己的面门,江陵避无可避,只能猛地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的气血和劲力全部疯狂地积蓄于双臂之中,交叉横挡在胸前。 该死的女疯子! 江陵在心中暗骂一句。 “住手!” “赵婉清你敢!” 高台之上,袁诚和高云山在察觉到赵婉清爆发出杀意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目眦欲裂地冲了下来。 尤其是袁诚,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绝顶天才,竟然要被赵婉清当场扼杀,他急得眼珠子都红了,连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太远了。 他们距离演武场中心还有十几丈的距离,而赵婉清的掌风距离江陵已经不足三尺,完全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江陵必死无疑的绝境之际! 唰! 一道犹如鬼魅般的黑色人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江陵的身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那黑衣人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一只手,向前轻轻一按。 “轰隆!” 一股比赵婉清更为狂暴、犹如渊海般深不可测的气劲,骤然从那黑衣人体内迸发而出! 赵婉清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含恨一掌,拍在那黑衣人的手掌上,竟然无法逼退其半步。 不仅如此,那黑衣人掌心反震而出的一股暗劲,直接将赵婉清震得闷哼一声,勉强稳住身形,气血一阵剧烈翻涌。 全场骇然! 江陵只觉得面前那股致命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放下发麻的双臂,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在心里暗自庆幸。 总算是来了。 他敢在赵婉清面前挑衅,一方面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另一方面,自然也并非毫无依仗。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衣,脸上戴着一张冰冷的黑铁面具,将面容完全遮挡,只露出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渊如岳的沉稳气度,就足以证明他的功夫绝对在赵婉清之上,甚至胜出不止一筹! 此人。 正是殷尘。 第一百一十四章杀劫 狂暴的气劲在青云桩的废墟中轰然溃散,化作一阵狂风席卷全场。 殷尘接下赵婉清那一击后,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赵婉清一眼,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站定在江陵的身侧。 那渊渟岳峙的姿态,那毫不掩饰的保护意味,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狠狠一跳。 赵婉清死死盯着江陵身边那个戴着黑铁面具的魁梧汉子,眼中原本的疯狂杀意,此刻已经被一股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刚才那一掌交锋,虽然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但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对方实力的恐怖。那种气劲,绝对在她之上! 这怎么可能…… 赵婉清心中惊疑不定,目光在江陵和殷尘之间来回扫视。 根据她的调查,这个江陵分明只是个出身外城贫民窟、毫无背景和依仗的草根贱民,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实力如此恐怖的强者贴身保护? 而且看这黑衣人退守江陵身侧的恭敬姿态,怎么像是护卫之流? 不仅是赵婉清,此刻整个演武场周围,无论是高台上的世家贵客,还是底下的武馆弟子,心底全都冒出了同样的猜测。 “那黑面人是谁?好生恐怖的实力,居然一招就逼退了赵教头!” “老天爷,江陵不是个穷苦出身的记名弟子吗?” “你见过哪个穷苦人家能请得起炼肉境之上的大高手当保镖?这江陵……绝对隐藏了身份,背后恐怕有天大的背景!” 而正是多亏了殷尘这千钧一发之际的出手抵挡,为袁诚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几息时间。 “嗖!” 袁诚犹如一头发怒的狂狮,终于重重地落在了台上。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像护犊子一样将江陵死死挡在身后,指着赵婉清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婉清!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堂堂教头,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刚刚比武得胜的小辈痛下杀手! 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脸?咱们震远武馆的规矩,难道都被你当成狗屎吃了吗?” 袁诚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赵婉清的脸上。 随后赶来的高云山也是眉头紧锁,沉声说道:“赵教头,你今日此举,确实太过分了!” 面对两位同僚的指责,以及周围无数道异样的目光,赵婉清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失去了动手杀江陵的机会。 有袁诚护着,再加上那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黑铁面具人,她若是再强行出手,不仅讨不到半点便宜,甚至可能会把自己折在这里。 好……很好。 赵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外放的威压收敛回体内。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庞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越过袁诚的肩膀,目光落在江陵的脸上。 面对赵婉清的目光,江陵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赵婉清没有再说话,她猛地一挥衣袖,转身走向瘫在地上的叶岚,将他和安于世拎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演武场外走去。 背对着众人,赵婉清的眼神在阴影中疯狂闪烁。 小畜生,今天算你命大。 不过是个还没彻底长成的小鬼罢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要你的命。 ...... 风波平息后,演武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袁诚走到江陵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除了些皮外伤和气血翻涌外并无大碍,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 “好小子,今天真是给我,给咱们二院大大地长了脸。 不过刚才那一下也够凶险的,你这几日什么都别管,回去好好休整,养足精神。三日后,再来武馆领取你的大比奖励。” 江陵点头应下,向袁诚道了别,便与一直沉默站在身侧的殷尘一同走出了震远武馆的大门。 两人刚一踏上街道,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多了十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今日殷尘那一手震退赵婉清的实力太过惊艳,城中各大世家和武馆的其他教头,显然都迫切地想要探究这个神秘黑面人的真实身份和来历。 江陵与殷尘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刻意偏离了主干道,一头扎进了几条错综复杂的深巷之中。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时而翻墙越脊,时而隐匿气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身后那些各方势力的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确认安全后,两人才换了一身衣裳,走上街道。 “殷大哥,今日多谢你适时出手。若不是你拦下赵婉清那个疯女人,我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殷尘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答应过的事,我自然会做到。而且你小子自己争气,我出手也算值当。” 江陵笑了笑,指着屋内说道,“你若是不嫌弃我家简陋,今晚就来吃顿便饭吧,就当是我的一点谢意。” 殷尘闻言,也不推辞,“行,总归我今日也无事。” 他想了想,接着又说到,“今日你的比试,我就躲在你们武馆房檐上,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你小子下手确实够狠,脑子也转得极快。” “还好还好。”江陵谦虚了一句。 殷尘看他那副看似谦虚实则炫耀的神态,呵了一声,才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不过,最让我惊讶的,还是你最后废掉叶岚时,拳头上附着的那股杀伐之气。” 江陵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会是看出来什么了吧? 按理说应该也不会,他并没有真正使用小无相印,而屈听戈也拥有那股杀伐之气,殷尘若是怀疑,他就说是跟屈听戈学的,绝对说得过去,而且事实也基本确实如此。 “屈听戈的杀伐意境,走的是大开大合、霸道无双的路子,那是他在搏杀中硬生生磨砺出来的。” 殷尘回忆着他们打斗之时都场景,缓缓说道,“但你身上的那股意,却更加内敛,更加纯粹,仿佛不拘泥于任何招式,只为毁灭和杀戮而生。” 好敏锐。 江陵感叹一句,不愧是炼肉境强者,眼光就是毒辣老道。 他没有接茬,听他继续说下去。 殷尘仰起头,似在回忆: “我曾经在一处遗迹的残破竹简中,见过关于类似‘意’的记载。 那部典籍明目已毁,但上面描述了一种极其高深的武道意境,名为‘无相杀劫’。” “无相杀劫?”江陵心中一动,这名字竟然与小无相印有着惊人的契合。 “不错。”殷尘点了点头, “典籍上说,世间武学皆有形有相,而‘无相杀劫’则是将全身气血、精神乃至杀意,高度凝练压缩,化作一股无形无相的劫力。 这种力量不依赖于特定的拳法剑术,一旦附着于肉身,便能摧枯拉朽,破尽万法。 你今日融入撼山拳中的那股气息,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雏形。” 殷尘看着江陵,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领悟到这种意境的,但只要你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将其彻底完善,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江陵思索良久,问到,“那遗迹所在何处?” 殷尘望向更远的北方,目光似乎带着些惆怅,“并不在大宁之内。” 第一百一十五章邀请 推开院门,这是殷尘第一次来到江陵的家。 院子里,江成正趴在一张有些年头的矮木桌上,手里握着毛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着学堂布置的课业。 听到推门声,小家伙抬起头,看到哥哥带了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陌生男人回来,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正巧,江陵的母亲提着一篮子刚从集市上买来的青菜和几两碎肉、一条鲫鱼从厨房走出来。 “陵儿,这位是……”母亲有些局促地看着殷尘。 “娘,我的朋友。”江陵微笑着介绍,“我请他来家里吃顿便饭。” “这样啊,请进、请进。” 张媛将他往家里请,“家里简陋,别嫌弃。你们先坐着喝口水,我这就去做饭。” 江陵却上前一步,顺手接过了母亲手里的菜篮子:“娘,您今天歇着吧,晚饭我来做。” 殷尘刚在一张竹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听到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江陵一番,一脸的不相信。 “你小子还会做饭?进了厨房别把盐当成糖放了。 我可提前说好,你做出来的东西要是难以下咽,或者把我毒死了,我找你算账。” 还没等江陵开口,一旁正在写字的江成不乐意了。 小家伙放下毛笔,认真反驳道:“叔叔,我哥做饭天下第一好吃,比街头那家大酒楼里的大厨做得还要好吃一百倍!” 殷尘看着江成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好笑。 小孩子嘛,总是盲目崇拜自己的哥哥,觉得自家哥哥无所不能,这天下第一的水分,估计比江陵城外的护城河还要大。 江陵无奈地笑了笑,揉了一把弟弟的脑袋,提着菜篮子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殷尘和江成大眼瞪小眼。 殷尘闲来无事,便凑到矮桌前,低头看江成写课业。 小家伙的字虽然还很稚嫩,但写得极其工整,书册的页面干干净净,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殷尘摸了摸下巴,啧啧称奇:“你这书本也太干净了。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书本上连个能看清字的空白地方都没有,全被我画满了打架的小人儿。” 江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你画的小人儿长什么样?能画给我看看吗?” “这有何难。”殷尘哈哈一笑,随手从桌上抽出一张废弃的草纸,拿起江成的毛笔,蘸了点墨汁,便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几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便跃然纸上。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那些小人儿出拳、踢腿、闪转腾挪的姿态,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跳下来一般生动。 江成看得开心,没想到这位大叔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居然有这等手法。 殷尘一脸神秘地指着纸上一个画得特别圆润、肚子高高鼓起的小人儿,压低声音说道:“看到这个胖子没?这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只霸占了整座大山的‘黑熊精’。” 江成被勾起了好奇心,托着下巴认真地听了起来。 “这黑熊精啊,力大无穷,皮糙肉厚。 他把山里所有好吃的果子、甜甜的蜂蜜,全都抢到了自己的山洞里,谁敢反抗,他就用他那对像磨盘一样大的熊掌,把人家拍飞。” 殷尘用讲童话故事的口吻,绘声绘色地说着。 殷尘笔锋一转,又指着旁边几个体型较小、但姿态各异的小人儿:“后来,山里的小动物们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这时候,跳出来一只聪明的金丝猴,一只灵巧的白鹤,还有一头凶猛的下山虎。 金丝猴说,黑熊精虽然力气大,但脑子不灵活。 于是,他们趁着黑熊精吃饱了蜂蜜打瞌睡的时候,一起冲进了山洞。” 江成紧张地抓住了桌角:“那他们打赢了吗?” “当然打赢了。” 殷尘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盖在那个胖小人儿身上, “金丝猴锁住了黑熊精的胳膊,老虎一拳砸在黑熊精的肚子上,最后白鹤高高跃起,一脚点在黑熊精的脑门上。 ‘砰’的一声,黑熊精就被打倒了,山里的果子和蜂蜜,又重新分给了大家。” 江成听得津津有味,“大叔,你画得真好,故事也讲得好!” 殷尘看着小家伙崇拜的眼神,嘿嘿得意,刚想再吹嘘两句,厨房里突然飘出一阵极其浓郁、霸道的肉香。 那香味钻进了殷尘的鼻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甚至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殷尘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小子……难道真有两把刷子? 没过多久,江陵便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从厨房走了出来。 一盘是再寻常不过的红烧肉,另一盘则是清炒的时蔬,外加一盆飘着葱花的豆腐鲫鱼汤。 虽然都是些便宜的家常食材,但那卖相却出奇的好。 红烧肉色泽红亮,裹着浓郁的酱汁,在盘子里微微颤动,散发着诱人的焦糖与肉脂混合的霸道香气。 那清炒时蔬则是翠绿欲滴,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见丝毫水塌塌的模样。 江陵将几碗白白胖胖的糙米饭摆在桌上,等众人上桌,对殷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粗茶淡饭,你凑合吃一口。” 凑合?这闻着可不像是能凑合的…… 殷尘吞了一口唾沫。 也不跟江陵客气,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放进了嘴里。 一口咬下。 殷尘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肉皮软糯弹牙,肥肉部分入口即化,仿佛一团淳厚的油脂在舌尖瞬间爆开,却没有丝毫的油腻感。 而瘦肉部分则吸饱了鲜甜咸香的汁水,酥烂入味,甚至不需要怎么用力咀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葱姜的辛香、酱油的醇厚、冰糖的清甜,在这一块小小的猪肉里达到了极其完美的平衡,犹如一场在味蕾上爆发的无声风暴! 殷尘呆呆地举着筷子。 他殷尘是什么人?走南闯北,刀口舔血,什么山珍海味、大宴小席没吃过? 他原本以为,城里那些百年老字号的酒楼大厨,做出的菜肴便已经是人间极品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骇然发现,自己以前吃的那些所谓佳肴,跟眼前这盘红烧肉比起来,还差了一大截! “怎么样?殷大哥,我没骗你吧!” 坐在对面的江成扒了一大口饭,小脸上满是得意和骄傲,“我哥做饭就是天下第一好吃!” 殷尘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江成,又看了一眼正给他母亲盛汤的江陵。 “你小子……”殷尘咽下嘴里的肉,“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这肉里下迷魂药了?” 江陵哑然失笑,将盛好的鱼汤放在母亲面前,调侃道:“刚才不是还怕我下毒吗?怎么,这毒药的味道还合胃口?” “合!太他娘的合了!” 殷尘彻底抛弃了那副渊停岳峙的高手风范,也顾不上什么客套了。手中的筷子瞬间化作一片残影,犹如施展了某种极其高深的暗器手法,在红烧肉、时蔬和米饭之间疯狂穿梭。 “呼噜噜……好吃!这青菜怎么炒得比肉还香!这鱼汤……绝了,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殷尘就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连干了三大碗糙米饭,把盘子里的酱汁都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那盆鱼汤更是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嗝——” 殷尘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毫无形象地靠在竹椅上,摸着滚圆的肚子。 “江陵啊江陵,我算是服了你了。” 殷尘由衷地感叹道,“就凭你这手艺,还练什么武、打什么擂台啊! 你明天就在城里最繁华的街上开个馆子,我敢打赌,不出三个月,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世家家主,都得排着队来给你送银子求你做顿饭!” 江陵想了想,“你说的有理,但咱们这本毕竟不是美食小说。” ...... 武馆大比落幕后的这几日,江陵的名字彻底传开了。 一个毫无背景的二院记名弟子,生生打废了顶尖天才叶岚,强势夺得魁首。 这等惊艳的表现,自然引来了各方势力的眼热。 这几日,江陵那间简陋的院落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沈家、陆家、城中一些叫得上名号的镖局和商会,纷纷派人送来拜帖,许诺了极其丰厚的金银、丹药乃至修炼资源,只求能将这位前途无量的少年招揽麾下。 对于这些抛来的橄榄枝,江陵皆是态度平和,既没有被那些丰厚的条件冲昏头脑,也没有直接把话说死,只说先等等再看。 转眼,便到了武馆分发大比奖励的日子。 震远武馆深处,藏宝阁前。 大比排名前十的弟子早早地便聚集在了这里。 江陵刚一到场,周围的弟子便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侯策。他此刻正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右腿打着厚厚的夹板,脸色还有些苍白。 在同门师兄弟的搀扶下,他依然坚持来到了现场。 江陵走上前去,看着侯策的断腿,“侯师兄,伤势如何了?” 侯策见是江陵,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抹有些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恭喜江师弟夺得魁首。 劳你挂心了。大夫说起码还要修正个大半年才行。” 说到这,侯策顿了顿,看向江陵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感激:“不过,师弟你这次可是替咱们二院,也替我,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我这腿,断得也不算太冤。” 两人正说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袁诚今日可谓是红光满面,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迈得大些,下巴上的胡须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高云山神色如常,只是看向江陵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赵婉清不知道是觉得失了面子还是如何,今日竟没来。 袁诚轻咳了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朗声开口道, “今日,是咱们武馆大比发放奖励的日子。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我震远武馆最出色的弟子。 按照规矩,前十名皆可入藏宝阁,领取属于你们的丹药赏赐。于此同时,还能自主选择两本中阶功法!” 第一百一十六章挑选 袁诚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宣布具体的奖励, “第十名至第二名,每人可得蕴血丹三枚,固本丸一瓶。这些丹药能帮你们稳固气血,夯实根基。并且自选两本中阶功法。” 说到这里,袁诚停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了江陵身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至于本次大比的榜首,江陵,” 全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江陵身上。 袁诚大声宣布道:“可额外获得上品虎骨玉髓丹五枚,蕴血丹十枚,凝血丹十枚。 此外,可任意挑选两门中阶中级功法!”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虎骨玉髓丹,那可是能直接壮大气血、淬炼骨骼的珍贵丹药,平时连内院弟子都难得一见,江陵竟然一口气拿了五枚,而且,还是上品! 更让人眼红的是那两门中阶中级功法。 要知道,他们平时练的都只是最基础的入门武学,而中阶功法,那是真正能让人脱胎换骨、和周围人拉开实力差距的秘籍。 哪怕只是中阶中级和低级之间,看似只上升了一级,但差距依然不小。 江陵眼底深处也闪过了一抹期待的光芒。 有了这些丹药,再加上两门中阶功法,他的实力必将迎来一次全新的飞跃。 说罢,两位教头转身,领着十名弟子穿过几道石门,向武馆深处走去。 藏宝阁位于武馆最核心的区域,平日里守卫极其森严,只有正式弟子允许随意出入。 踏入大殿之中,江陵便感觉微微震撼。 这是一座圆形大殿,呈穹窿状向上拱起,表面镶嵌着云母石,散发着犹如月华般清冷光芒,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大殿一层的四壁由整块墨玉砌成,玉面上以极为精湛的刀工雕刻着连绵不绝的武学壁画。 有仙人踏云而行的飘逸身法,有金刚怒目降魔的刚猛拳势,有游龙惊凤般的剑影刀光。 墨玉壁上凿出了数百六角形的琉璃格,每个琉璃格中都悬浮着一只精致的羊脂玉瓶或紫檀木匣,被一层淡金色的禁制光罩所笼罩。 玉瓶和木匣上贴着金箔标签,标注着功法名称和品阶。 大殿正中央,一座玄铁铸成的螺旋楼梯蜿蜒而上,楼梯尽头通向二层。 “一层是中阶低级以及低阶功法,你们九人便在此挑选属于自己的奖励。 记住,每人只能拿取自己应得的份额,不可多取,否则门规处置。” 高云山对屈听戈等人吩咐了一句,随后转头看向江陵,“江陵,你自己上二层,中阶中级以上的功法都在那里。” 袁诚转过身,神色郑重地对江陵说道:“江陵,这里的每一卷秘籍,虽然说不上多珍贵,但放在外面也是足够被普通武者争抢的宝贝,你务必慎重选择。” 高云山也点了点头,补充道:“不错。功法选择关乎你未来的武道之路,切不可贪多嚼不烂,也不可好高骛远。选最适合自己的,而非品阶最高的。” “多谢两位教头指点。”江陵抱拳行礼,踏上了那座玄铁螺旋梯。 随后,两位教头就离开了,留弟子们随意选择。 一股淡淡的檀木幽香扑面而来。 二层比一层小了许多,但陈设却更加精致考究。 一排由千年沉木打造的书架呈八卦方位排列,似乎暗合某种玄妙的阵法。 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卷用高阶妖兽皮或玉简制成的功法秘籍。 江陵仔细看过去,其中八卷是中阶中级,剩余四卷是中阶高级功法。 看来中阶高级,这就是整个武馆能获得的最高等级功法了。 他没有急着去翻看那些散发着光晕的兽皮卷轴,而是仔细将旁边标注的那些功法所属门类看了一遍。 其上标注剑法、刀法、奇门兵器的首先被他排除。 他从未练过兵器,贸然选择只会事倍功半。 另外,拳法虽然精妙,但与他目前的路数不太契合。 最终,江陵停在了掌法类书架和腿法类书架之间。 他的思路很清晰。 拳法,是他目前最擅长的。 他已经有了撼山拳和缉风短拳两门拳法基础,一刚一柔,一重一快,没有必要再选择一门拳法。 而如果是掌法的话,自己原本就有小无相印的加持。 再凭借他的悟性,修炼速度绝对比选择其他类型的功法快上数倍。 至于腿法,则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 趟泥步虽然稳健,但在速度上已经越来越难以满足他的需求。 与叶岚那一战,若非对方有伤在身、速度打了折扣,他恐怕很难占到便宜。 他需要一门真正的攻击型腿法,来弥补自己在速度和腿法攻击上的不足。 打定主意,江陵从其中两本掌法秘籍上逐一扫过。 《大日焚天掌》:中阶中级,掌势如烈日坠空,刚猛霸道。 《九霄惊雷掌》:中阶中级,拳出如惊雷炸响,刚柔并济,可刚可柔,变化万千。 后者胜在全面,刚柔并济,变化多端,与他已有的两门拳法都能很好地衔接。 而前者胜在专精,刚猛霸道的气劲,配合他的杀伐之气,对付那些修炼了硬功或护体气劲的对手,将是一大利器。 思索片刻,江陵最终还是将手伸向了《九霄惊雷掌》。 这等变化类功法,和缉风短拳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遇到身法灵活的对手,刚柔并济之下,或许能有不错的收获。 取下《九霄惊雷掌》的兽皮卷轴,江陵将其小心地收入怀中 腿法类的秘籍只有一卷。 《踏雪步》:中阶中级,以速度见长,练至圆满可踏雪无痕,来去如风。 这是纯粹的速度型腿法,练成之后身法速度将大幅提升。 就这一卷,也算是合了江陵的此时的需求。 他伸手取下那卷兽皮卷轴,与《九霄惊雷掌》一同收入怀中。 两门功法,一门拳法,一门腿法,皆是中阶中级。一门弥补拳法变化,一门弥补身法速度。 江陵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玄铁螺旋梯缓步走下。 刚走到楼梯中段,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从一层大殿传来,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辱骂。 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招揽 江陵眉头微皱,加快脚步。 只见一层大殿前,三个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拄着木拐的侯策正将一卷青碧色的玉简抱在怀中,嘴唇紧抿。 另一方,则是两个身穿正式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个身材高瘦,颧骨突出,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枚刻有正式弟子字样的青铜腰牌。 另一人稍矮一些,但肩宽背厚,双臂肌肉虬结,一看便是练了某种刚猛功夫。 此刻正双手抱胸,拦在侯策面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怎么回事?”江陵快步走上前,低声问向站在一旁不远处的陆言蹊。 陆言蹊见他下来,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侯策在身法类书架上发现了一卷中阶低级功法,名叫《枯木逢春诀》,是一门罕见的恢复类功法,对断骨重续、经脉修复有奇效。 他刚拿到手,这两个内院的正式弟子就闯了进来,非说这卷功法是他们先看上的,要侯策让给他们。” 江陵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高瘦的叫孙瀚,矮壮的那个叫曹猛,两人都是赵教头门下的正式弟子。 他们说,这卷《枯木逢春诀》是赵教头前几日特意嘱咐他们来取的,只是因为大比耽搁了几天,才被我们抢先一步。” “你这样一个断了腿的废人,就算拿了这卷功法也是暴殄天物。与其浪费在一个瘸子身上,不如让给真正有资格的人。”那叫孙瀚的人开口,嘲讽到。 侯策声音沙哑地争辩:“且不论我能不能用,这卷功法本身就是我先拿到的,你们凭什么抢?” 孙瀚嗤笑一声,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凭什么?就凭我们是正式弟子。我劝你识相点,乖乖把功法交出来,免得自取其辱。” 曹猛也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就是!你一个记名弟子,还是个残废,也配染指?还不如让给我们,也算为武馆做点贡献。” “你们欺人太甚!”侯策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却因为牵动了腿伤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一旁,没有人为他说话。 虽然侯策原先入了周家修行,但自从他腿断了之后,周家便直接将他除了名。 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二位师兄,凡事应该讲个先来后到。袁教头和高教头就在外头,等他们进来,你们难免会闹得不好看。”就在侯策感觉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江陵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从后面走了过来。 无论如何,侯策都是他同院的师兄,自己若是不出言阻止,任由他被羞辱,他良心上过意不去。 孙瀚打量江陵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恶毒。 赵教头果然没说错,从这个侯策身上下手,便十有八九能钓出江陵, “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魁首江师弟吗? 既然你出来了,那咱们就把话说开。这卷功法,是赵教头吩咐我们今天必须带走的。 你要是识相,就让侯策乖乖把功法交出来,然后你跪下来给我们磕三个头,替你那日在擂台上对赵教头的不敬赔个罪,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否则……”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两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向江陵。 江陵算是看出来了,赵婉清这是派两个正式弟子来藏宝阁堵人,以抢功法为名找侯策的麻烦,实际上是想逼他出手。 一旦他先动了手,对方便可以正当防卫为由,名正言顺地揍他一顿。 就算事后教头追责,他们也可以推说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赵婉清再从中斡旋一番,最后多半不了了之。 “否则怎样?”江陵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否则,就别怪我们替赵教头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曹猛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放心,我们不会打死你,最多就是打断你两条腿,让你跟侯策做个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一触即发。 陆言蹊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随时准备出手。 “够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藏宝阁大门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熊熊烈火上,瞬间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压了下去。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女子自门口走了过来。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姿修长,面容妩媚动人,一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们腰间都挂着一枚刻有正式弟子字样的银质腰牌,泛着柔和的光泽。 孙瀚和曹猛的脸色同时一变。 “沈……沈师妹?”孙瀚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甚至有一丝畏惧。 来人,是沈若嫣。 在震远武馆,正式弟子也分三六九等。 普通正式弟子挂青铜腰牌,而银质腰牌,则代表着核心弟子的身份。 沈若嫣不仅是核心弟子,更是内院公认的顶尖天才之一,年仅二十便已踏入炼肉境三层巅峰境界,深得高云山器重。 再加上她沈家的身份,即便是赵婉清这样的教头,也要给她几分面子。 “孙瀚师兄,曹猛师兄。今日此时,当我欠二位一个人情,你们就此作罢,放过这二人,如何?” 孙瀚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纠结半晌,总归是不敢得罪沈若嫣。 而且,她这话说得十分客气,已经很给他们二人面子了。 若是她直接出手,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转圜余地。 孙瀚只得无奈抱拳,“沈师妹既然这样说了,我们自然也不会不识抬举。” 说罢,有些不甘心的又瞪了江陵一眼,才转身离开了藏宝阁。 江陵无语得翻个白眼。 你们赵婉清门下的怎么都这么喜欢瞪别人,真没礼貌。 侯策虽然不认识沈若嫣,感觉她应该并不是为自己才帮忙解围的,但还是礼貌鞠了一躬:“多谢师姐!” 江陵也不记得这位师姐,拱手抱了抱拳。 “沈姐姐,你怎么在这儿?”陆言蹊却笑眼弯弯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可就要被打了。” 沈若嫣有些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可别捧我,就算没有我,你们的两个教头也不会放任你们之间的冲突的。” 江陵眨下眼睛,她们二人居然认识。 不过沈家和陆家都是大家族,平日里有走动也正常。 他看着这两个美女觉得十分赏心悦目,正打算感叹一句视力都得到了提升之时,却见那师姐眸子朝自己看过来。 “江陵。”她忽然开口,语气温和,“你应该不认识我。我叫沈若嫣,沈家的人,也是沈子昂的姐姐。” 江陵微微一愣。 沈子昂的姐姐? 他突然想起最近几日有沈家人来过自己家中,送了不少礼物,想邀请他去沈家做事。 他当时还觉得是沈子昂的阴谋。 还没来得及细想,沈若嫣便继续说道:“前几日,我家管事沈鹤之曾派人去你家送过请帖,邀你过府一叙,不知你可还记得?” 江陵点了点头。 “记得便好。”沈若嫣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坦诚,“实不相瞒,你在比武之上的表现之优异,我看在眼里。我沈家确实是真心想招揽你入沈家做事的。 你和我弟弟之间的一些纠葛我也很清楚,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为难你。 至于待遇方面,沈家绝不会比任何一家差。 听说你似乎还在考虑,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所以我今日来藏宝阁,一是取些东西,二来也是想亲自问问你——意下如何?” 江陵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沈若嫣方才出面替他们解围,固然有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想借此向他示好。 沈家为了招揽他,倒是舍得下本钱,连内院的核心弟子都派来当说客了。 就在一旁,侯策拄着木拐,目光落在被沈若嫣和陆言蹊围在中间的江陵身上,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羡慕。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刚刚突破炼皮境,周家周杭在武馆拦住自己的光景。 当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有面子了。 能入周家的眼,是多少记名弟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记得自己当时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连声答应,回去之后还兴奋得一整夜都没睡着觉。 他些时间里,也确实得了周家不少栽培。 可现在...... 侯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的枯木逢春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同样是记名弟子,同样是比武的前十名,他和江陵之间的差距,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份苦涩压了下去。 他想起江陵在擂台上为其余弟子出头的样子,想起方才江陵挡在他身前直面那两个正式弟子,顿时释然许多。 羡慕归羡慕,但这份恩情,他侯策记下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大半月 江陵最终还是没有当场答应沈家的招揽。 他对着沈若嫣郑重地抱拳一拜,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谢意,只说自己还需回去仔细斟酌。沈若嫣倒也没有强求,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去。 随后,所有人顺利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大比奖励,几瓶用红绸封口的瓷瓶,里面装着丹药。 将东西贴身收好后,江陵没有在武馆多做停留,径直离开了。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月里,江陵的生活仿佛上紧了发条,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练武之中。 在经过一番权衡后,他最终选择加入了陆家,但并非是签卖身契的家将或护卫,而是以“门客”的身份入驻。 他选择陆家的理由很充分:其一,陆家陆景川亲自登门邀请,给足了诚意;再加上他与陆言蹊在大比中结下了不错的交情,有这层关系在,他在陆家不会吃暗亏。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门客的身份自由度极高。 自古以来,世家大族都有“养士”之风。 真正的门客,平日里不受家族繁文缛节的约束,无需像护卫那样日夜站岗巡逻,也不必像执事那样处理繁杂庶务。只需在家族遇到棘手麻烦,或者需要撑场面时,门客能挺身而出。 按照陆家给出的待遇,江陵每月能领到七两纹银的,外加每月定量的淬体药汤供应。 虽然比不上青龙镖局的月薪,但待遇也是不错了。 有了陆家的资源托底,江陵的修炼进度可谓一日千里。 这大半个月里,他将大比得来的丹药消耗了一大半。 尤其是那枚作为重头戏的“上品虎骨玉髓丹”,药性极其霸道。 第一次吞服入腹的瞬间,江陵只觉得仿佛吞下了一团烈火,狂暴的药力在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犹如龙吟虎啸般撕扯着他的皮肉筋膜。 他生生咬牙硬扛了三天,配合着功法不断化解吸收,才将那股药力彻底融入血肉之中。 这般不计成本的消耗,换来的是实打实的境界提升。 江陵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膜已经坚韧如牛皮,气血充盈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已经稳稳地触摸到了炼皮境二层的门槛。 功法方面的精进同样喜人。 缉风短拳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已经趋于圆满,出拳时风声隐没,快若闪电。 小无相印残篇也顺利小成,这门内炼之法虽然进境缓慢,但江陵发现,它仿佛是一座完美的“基石”。 正是在其推动下,新到手的九霄惊雷掌进境快得不可思议。 这门旁人修炼起来定然艰难的中阶掌法,江陵仅仅用了一个月便已小成,一掌拍出,掌心隐隐有沉闷的雷音炸响。 相比之下,踏雪步的进度就慢了不少。 没有基础托底,其对身体的协调、发力技巧以及精力的消耗,又远非低阶功法可比,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唤出脑海中的面板,一行行字迹清晰浮现: 【缉风短拳:圆满(870/900)】 【小无相印·残篇:小成(130/1500)】 【九霄惊雷掌:小成(129/700)】 【踏雪步:入流(577/6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二层(283/300)】 看着面板上的数据,江陵心中稍定。 除此之外,他这一个月也并非风平浪静。 他遇到了两三次截杀。 对方都是生面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极其擅长隐匿。 虽然没有从他们身上获得任何信息,但江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绝对是赵婉清派来的人。 那位赵教头显然咽不下大比上的那口气,明面上碍于武馆规矩和陆家的面子不好发作,背地里却买凶杀人。 好在江陵如今实力倍增,又警觉异常,再加上殷尘的帮助。便将这几次截杀当成了磨炼实战的踏脚石。 除此之外,殷尘那边也传来了两个让他颇为在意的消息。 一个是关于黑虎帮拳馆的。 殷尘打探到,萧安在拳馆中布置的那些桩,最近惹上了大麻烦。 一个名叫“阿鬼”的神秘高手突然上门踢馆,此人出手极其狠毒,犹如摧枯拉朽般席卷了整个拳馆,萧安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非死即残,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良好局面,眼见着就要支离破碎。 但好消息是,萧安手下对圣月教的讨伐似乎终于接近了尾声,他和他约定的最后讨伐时期,也即将临近,。 另一个,则是关于殷尘自己的。 这一个月来,殷尘一直在用飞鸽传书与湘城的赵铁鹰频繁交流。每次收到回信,殷尘的面色都会凝重几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擦拭着那把横刀,一言不发。 江陵知道,殷尘和自己约定的“三月之期”,眼见着马上就要到了。 一场风暴,似乎正在暗处酝酿。 …… 今日,已经入夏,炽烈的阳光带着几分燥热。 江陵在武馆里练了半日功,将九霄惊雷掌的几个关窍又打磨了一遍,感觉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便提早收了工,中午时分就离开了武馆。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江陵没有回陆家给他安排的别院,而是径直朝着江成所在书院方向走去。 弟弟江成马上就要面临书院的小考了,这是弟弟入学以来的第一场考试。 也就和他前世的月考差不多。 江陵打算亲自去书院探一探弟弟的学习情况,顺便给先生送些束脩礼。 不过,这只是他今日前往书院的表面原因。 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是昨天傍晚发生的事。 昨天江成回家时,左边脸颊高高肿起,眼角还带着一片乌青,衣服上沾满了泥土,甚至连袖口都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当江陵沉下脸问他是怎么回事时,江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又说是不小心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摔跤能把眼角摔出拳头大小的乌青?能把衣服撕裂?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江成这小子性格虽然有些倔,但绝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江陵猜测,弟弟十有八九是在书院里被人欺负,跟人打架了。 他要暗中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好。 第一百一十九章比较 江陵离开武馆后,没有径直往书院去,而是先绕到去了集市。 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挑了两方质地细润的松烟墨,又买了一刀上好的宣纸,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又买了些甜点和零食,这才往书院方向走去。 明经书院。 书院讲堂内,陈先生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一字一句地讲解着此次小考的范围。 “《孟子·告子下》一篇,小考必考。其中‘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段,更是重中之重,你们须得逐字逐句吃透,不可有丝毫马虎。”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江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毛笔在纸上不停地记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才进书院没多久,刚来的时候同窗们看他的眼神不是嘲笑就是捉弄。 但江成本身就十分聪慧,再加上努力认真,白日听讲,夜里苦读,硬生生在短短时间内赶超了所有人。 嘲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目光。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此刻正微微侧过头,偷偷地向后瞟了一眼。 那女孩名叫苏妙晴,生得粉雕玉琢,头上扎着两个精致的双丫髻。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在一众穿着素色布衣的学子中格外扎眼。 苏妙晴是整个书院最漂亮的小姑娘,家里又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先生疼她,同窗们也让着她,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 书院里的男孩子们,十个有八个都喜欢往她跟前凑,剩下的两个大概是不好意思。 但苏妙晴谁也瞧不上,偏偏对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打补丁布衣的江成格外在意。 她觉得江成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 别的男孩子一下课就围着她转,争着帮她磨墨、帮她拿书,眼巴巴地盼她多看一眼。 可江成眼里只有那些厚厚的书。 这反而让苏妙晴越发觉得有趣。 而且,他也是整个课堂之中,长相最为俊朗的那个。 下了课,陈先生刚走出讲堂,苏妙晴便站起身,背着小手走到江成的桌前,偏着脑袋,声音脆脆的, “江成,马上要小考啦,我有好几处经文不太明白。等会儿一起温书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甜得像裹了蜜,周围几个男孩子听了,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能让苏妙晴主动开口相约,这可是独一份的待遇。 然而江成却头也没抬,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纸笔,一边歉意笑笑:“抱歉,我今天不太方便。” 苏妙晴小嘴抿了抿,但很快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轻声道:“那我明天再问你呀。” 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刚坐下,脸上就生出了气恼的神色。 这一幕,全被坐在另一边的沈明修看在了眼里。 他喜欢苏妙晴已经很久了,平日里想方设法地讨好她,可苏妙晴对他总是爱答不理的。 如今苏妙晴主动去找江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冷落,他心里又气又酸,一股子火直往脑门上窜。 中午散学吃午餐的时候,沈明修悄悄跟着苏妙晴,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小声问:“妙晴,是不是那个江成惹你生气了?” 苏妙晴一听这话,便生气道:“我就是想和他一起温书,他凭什么那样对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了……” 说着,还一副抽抽噎噎的样子,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沈明修听了这话,比自己挨了打还难受。 他攥紧了小拳头,愤愤地说:“妙晴你别哭!那个江成算什么,一个穷小子,居然敢在你面前装神气。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出气!” 苏妙晴擦了擦眼泪,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委屈巴巴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去呀”。 沈明修得了默许,顿时来了劲,回头朝讲堂那边招了招手,喊了两个平时总跟着他的小跟班。 一个叫仇大山,另一个叫朱小四,就是上次欺负江陵的那两个男孩。 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便气势汹汹地朝书院大门口追去。 而此刻,江成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昨天傍晚,阿沅来家里送东西,临走时跟他说,明天中午书院散学的时候,她会路过这边,顺便给他带点好吃的。 江成听了这话,高兴得一上午都在想这件事。今天上课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往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中午散学的钟声刚响,他便头一个跑出了讲堂,一路小跑到书院大门口,踮着脚尖往巷子口张望。 沈明修带着仇大山和朱小四追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江成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浑然不觉后面的动静。 “穷酸鬼,还好意思在书院里装清高。” “我看他就是运气好才考了些个第一,等小考的时候他肯定就露馅了。”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 仇大山袖子撸得老高,凑到沈明修耳边,粗声粗气地说:“那小子就在门口,咱们现在就去堵他?” 沈明修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走!现在就去!” 就在几个孩子说得正起劲的时候,巷子口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儿,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小跑着朝书院门口过来。 她跑得有些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贴在白净的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像两颗刚摘下来的小苹果。 等她跑到近处,沈明修几个人的嘴巴就合不上了。 那小姑娘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的眉眼不是苏妙晴那种精心打扮出来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干净净、透透亮亮的好看。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弯成了两个小月牙,脸蛋上带着一点婴儿肥,皮肤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布裙虽然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得寒酸,反倒衬得她像一朵清水里长出来的小荷花。 “江成哥!”阿沅跑到江成面前,气喘吁吁地把食盒举得高高的,笑嘻嘻地说,“我阿爹今天做得多,我就多装了些来,有你爱吃的酱肉!” 江成原本板着的小脸,在看到阿沅的那一刻就绷不住了,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他赶紧接过食盒,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急。你先擦擦汗。” 阿沅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仰着脸冲他笑。 两个小人儿站在老槐树底下,一个穿着打补丁的布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可瞧他们站在一块儿的模样,倒比什么都好看。 这一幕,被影壁后面的几个孩子看得一清二楚。 沈明修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那个小姑娘……怎么比苏妙晴还好看? 就那么素着一张脸,却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站在那里,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有阳光从她身上洒出来似的。 仇大山看看阿沅,又看看苏妙晴,心里那杆秤不自觉地歪了歪。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怪不得江成看不上妙晴呢……换我,我也看不上啊……” 第一百二十章米糕 沈明修听的清清楚楚,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也翻得更厉害了。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身边就能跟着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沈明修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崭新的宝蓝色锦缎小袍,腰间系着一条嵌了玉片的革带,从头到脚都是书院里最体面的打扮。 他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差,浓眉大眼,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想到这里,沈明修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又把腰带正了正,清了清嗓子。 朱小四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沈哥,你干啥呢?” 沈明修没理他,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挺起小胸脯,迈着方步,从影壁后面转了出去。 仇大山一脸困惑地伸手想拉他,没拉住。面面相觑,不知道沈明修要干什么。 沈明修径直朝老槐树那边走去,脸上挂着一个他自认为非常潇洒的笑容。 走到江成和阿沅面前,站定了脚步,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和气又大方。 “这位小姑娘,你好。” 阿沅正帮江成摆碗筷,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孩。 江成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沈明修,你又要做什么?” 沈明修没搭理江陵,只看着阿沅,笑得更灿烂了,往她跟前又凑近了一步, “我叫沈明修,是沈家的公子。 沈家你听说过吧?我们家光是院子就有七八进,丫鬟仆从加起来好几十号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像是生怕江成听不见似的。 说完,他又朝阿沅笑了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跟江成认识多久了?” 阿沅往后缩了缩。 她小碎步绕到了江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沈明修,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上去竟然是有些,嫌弃。 江成把阿沅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明修。 沈明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么一报身份,那小姑娘多少会露出一点惊讶或者好奇的表情。 毕竟沈家的名头,在城里谁不知道? 可那小姑娘不但没露出半点羡慕的神色,反而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躲到了江成身后,还用那种眼神看他。 躲在影壁后面的仇大山和朱小四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朱小四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仇大山更是直接“噗”了一声。 沈明修的耳根子涨得通红。 他咬了咬牙,又把笑容挤了出来,对阿沅说:“小姑娘,你别怕,我就是想认识认识你。 你看,我们沈家在城里有的是铺子,你要是愿意跟我做朋友,改天我带你去铺子里挑礼物,什么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随便你挑。”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又走了半步,手伸出来,像是想去拍阿沅的肩膀。 江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明修和阿沅之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阿沅从江成胳膊后面探出脸来,冲沈明修皱了皱鼻子:“我才不要你的东西呢。我又不认识你,你这个人好奇怪,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哪有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拉别人说话的。” 沈明修张了张嘴。 他原本是想在阿沅面前显摆一番,结果不但没捞着半点好处,反而被人家小姑娘当成了脑子有病,还被两个跟班看了个大笑话。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沈明修一双眼睛瞪着江成,下巴抬得老高,“江成,你给我让开。” 江成半步没动。 沈明修此时就想把一肚子火全撒到江成身上。他回头朝影壁那边吼了一声:“仇大山!朱小四!给我过来!” 仇大山和朱小四听见沈明修喊人,就冲了出去。 四个男孩在大槐树底下对峙着。 沈明修这边三个,将江成半围在中间。 江成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三人,气道:“沈明修,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今天又来?” 昨天放学后,就是沈明修带着仇大山和朱小四在巷子里堵了他。 原因很简单,默写作业江成又拿了满分。 江成的眼眶到现在还隐隐发青,身上被踹的那几脚也还没好利索。 他本来想着,书院里的矛盾能忍就忍了。自己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哥哥交了束脩不容易,他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可今天,他们又来了。 而且还是当着阿沅的面。 “昨天挨的打还没挨够是吧?”仇大山捏着拳头,瓮声瓮气地说,“还敢跟沈哥犟嘴?你是不是又想挨一顿才舒坦?” 江成看了看身后的阿沅,轻声说了句:“阿沅,往后站远点。” 阿沅抓紧了手里的筷子,眼睛里满是担心,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给江成添乱,乖乖地退了两步。” “我没招你们,也没惹你们。默写考第一,那是先生给的分数,不是我抢你们的。你们看我不顺眼,我可以躲着你们走。 可从我入学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人,换了谁,也忍不了。”江成一字一顿地说到,拳头捏紧。 沈明修被他这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哪能退?咬了咬牙,骂道:“装什么硬气!昨天趴地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 他抬手往前一挥:“打他!” 仇大山闷吼一声,第一个扑了上来。这一扑带着一股子蛮劲,两只手直直朝江成的肩膀推过去,想把江成推倒在地。 但江成身子往旁边一闪,仇大山扑了个空,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江成趁他重心不稳,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仇大山闷哼一声,单膝跪到了地上。 朱小四见状,怪叫一声从侧面冲上来,抡起拳头就朝江成砸。 江成抬手格挡,朱小四借着这个机会抱住江成的腰,嘴里喊:“我抓住他了!” 沈明修几步冲上来,抬手就要扇江成的耳光。江成的腰被朱小四死死箍着,躲闪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阿沅在树后面尖叫了一声:“阿成哥!” 这一巴掌把江成骨子里那股狠劲彻底打了出来。 他猛地一挣,拖着抱住他腰的朱小四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撞在沈明修胸口上。 沈明修被撞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直抽气。 仇大山这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江成,两条粗壮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住了他的胸口。朱小四也翻身爬起,扑上来死死按住江成的两条腿。 江成被压住,挣脱不开。 沈明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到江成被制住了,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他走到江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沈明修伸手拍了拍江成的脸,力道不重,侮辱却极重,“你再说一个试试?” 江成咬紧了牙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明修,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瞪什么瞪!”仇大山在他身后用力勒了一下,江成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但愣是没叫出声来。 阿沅再也忍不住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冲着沈明修喊道:“你们放开他!你们好几个人打一个,算什么本事!” 沈明修被她一喊,手上顿了一下,心里有些发虚。可当着自己跟班的面,他哪能服软?他哼了一声,正要抬手再扇下去。 “住手!”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巷子口传来。 远远的,一块白色的东西迅速飞掠过来。 咚的一声,正正好砸在沈明修右手上! 沈明修只觉得右手一阵厚重的刺痛传来,整个手背瞬间就红透了。 他痛得下意识惨叫了一声,“谁!” 便望向那打了自己的白色东西,落在地上,黏上了石粒和土粒。 一块米糕。 “谁打我弟弟?” 低沉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身形高挑,长相和江成有三四分相像的少年,拎着一大堆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江陵哥哥!” 阿沅见到他,心瞬间放下来,眼泪却更凶了,攒了满脸。和江陵那天在医馆门口看见的她倒是一模一样。 江陵朝阿沅递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然后,看向那正在欺负江成的三个人,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呦,好巧,是你们三个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道歉 沈明修听见这句话,身体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认出了江陵。 不光他,仇大山和朱小四也认出来了。 面前这个身形颀长、面色冷淡的人,不就是那天抢走了沈明修笔匣的那个人吗? 沈明修回家后气得摔了一整套茶具,咬牙切齿骂了好几天的“拦路贼”,可偏偏他们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想报仇都找不着人。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面前。 而且他刚才叫江成什么? 弟弟! 他居然是江成的哥哥? 沈明修顿时又是气恼又是心虚,没想到这江家两兄弟,都这么的惹人厌恶。 江陵没有看他们,径直朝江成走了过去。 围着江成的仇大山和朱小四被他随手一拨就踉跄着退到了两边。 江陵走到江成面前,借着头顶漏下来的日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那一巴掌打得不轻。 江成左边脸颊微微肿起,带着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领口也在拉扯中被扯歪,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很,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 江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抢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平:“哥,我没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见到江陵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其实是惊喜。 哥来了。 那种被人按住脑袋往土里踩的委屈忽然就有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可惊喜过后,羞愧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一直都是要强的,读书要拿第一,遇事不肯求人,想让哥和母亲觉得他可以独当一面了。 可现在,他被人扇耳光的样子,全被哥哥看见了。 江陵看着他那张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小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一打三,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成的眼睛,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穿着开裆裤呢。” 江成被他逗笑,“那也太夸张了。” 见他基本无碍,江陵才站起身,目光扫过沈明修三人,又从包裹中掏出一块米糕,一抛一拋的:“之前那两次,是不是也是他们打的?原因是什么?” 江成点了点头,“上次我默写考了第一,他们堵了我一次。再上一次,基本上也是这个原因。” 江陵没有发火,没有骂人,只是把两只袖口慢条斯理地往上卷了卷。 左手的袖口卷到小臂,右手的袖口卷到小臂,动作不急不缓,做出一副要揍人的模样。 沈明修魂都快飞了。 他看得出来,那是常年练拳的手,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透着一种精瘦的力量。 和他们这些十一二岁、四肢细得像芦苇杆的小孩子比起来,那双手臂就如同铁铸的一样。 “你、你要干什么!” 沈明修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变了调,“这里是书院!你敢打我?我去叫先生!” 他说完转身就跑,仇大山和朱小四也慌慌张张地跟着他往讲堂方向冲。 江陵身形一闪,左手一个右手两个,把他们拎了回来。 “放开我!” 沈明修拳头在空中挥舞,要去打江陵。 江陵根本不理他,“江成脸上的巴掌谁打的?” 没有人回答。 沈明修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脸憋得通红。仇大山和朱小四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再问一遍。”江陵语气里多了一丝让人后脊发凉的冷意,“谁打的?” 他一边说着,体内的气劲开始运转,隐隐透出汩汩威压,向三人笼罩而去。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察觉到这股力量,心里一害怕,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 仇大山和朱小四身体抖得像筛子,目光下意识地往沈明修身上瞟去。 江陵顿时就明白了。 他把沈明修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提溜到了江成面前。 沈明修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成那张还挂着巴掌印的脸,顿时缩了缩脖子。 “道歉。”江陵说。 沈明修一愣,下巴像是被焊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死活不肯开口。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不是委屈,是害怕和倔强搅在了一起。 他是沈家的公子,从小到大只有别人给他说软话的份,他什么时候跟人道过歉? 江成拉了拉江陵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哥,他是沈家的人,沈家在城里势力很大,你这么逼他,恐怕会惹上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替沈明修求情,而是真的是在替江陵担心。 他知道哥哥从不怕事,但他也知道,沈家的门楣有多高,沈明修在书院之中,不论欺负谁,都是基本没人敢反抗的,哪怕是比他们年纪大上两三岁的弟子,也是一样。 江陵低头看看他,然后摇了摇头, “不论是哪家的公子,做了欺负人的事,都应该承担后果。” 他的语气很平静,“天下的事,讲的是一个‘理’字。不是谁家门楣高,谁就天然有理。 也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欺负人。 攀比家世、争强斗狠,那不是本事,是没出息。 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里,教的是仁义礼智信,不是恃强凌弱。这才是读书真正的意义。” 江成听得眼睛发亮,认真点点头。 哥说得没错,他学拳是为了家里能过上好日子,他读书也是如此,都不是为了欺负别人所以才想要往高处走。 而沈明修则不同,他做的是错的,错了就应该道歉,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讲堂方向传来。 几个在远处围观的学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了讲堂,把还在批改功课的陈先生拽了过来。 陈先生被几个孩子簇拥着,脚步匆匆,长衫的下摆在风里飘飘荡荡,脸上又是疑惑又是焦急。 他听孩子们说得含含糊糊,只听说门口有人打架,还有一个大人把书院的学生按住了。 陈先生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口,眼前的一幕让他手都有些发抖。 他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一手揪着沈明修的后领,像是在欺负他。 而沈明修满脸通红,眼眶含泪,活脱脱一副惨样子。 陈先生心里咯噔一声,脚底下发软。 沈家的公子在自己书院里被人打了? 那还得了! 沈家要是怪罪下来,他的饭碗,怕不是全要完蛋。 第一百二十二章让步? 陈先生快步走到跟前,面色惶急地伸手虚拦,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这位小兄弟,你先把手松开,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不论有什么冲突,都不能动手。这是书院,不是街头,你说是不是?” 江陵扭头打量他一眼,见他一副先生模样。 既然是人家的地盘,这个面子他得给。 他松开了沈明修的后领,顺手将沈明修往前轻轻送了一步,让他不至于趔趄摔倒。 然后退后两步,朝陈先生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先生,在下江陵,是江成的兄长。” 沈明修摸着被揪过的领口,喘了好几口粗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仇大山和朱小四已经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嗖地从江陵身旁窜了出去,一头扎到陈先生面前。 “陈先生!他打人!他刚才把我们三个都打了!” 朱小四更是拉住了陈先生的袖子,嘴皮子翻得飞快: “我们就在门口站着说话,他上来就动手,拦着不让我们走! 先生你看,我膝盖都摔破了!他一个大人欺负我们小孩子,太不讲道理了!”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陈先生耳根子嗡嗡响。 他伸手在两人肩膀上各按了一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抬头看向江陵,目光里带着审视,显然在等江陵的解释。 江陵没有急着开口。等仇大山和朱小四两个人把话说完了,他才侧过身,将江成从身后轻轻带到自己身侧。 “陈先生,我今天来书院,本是为了顺道探望弟弟。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三个一道欺负我弟弟。” 他伸手指了指江成的脸,巴掌印还是十分鲜明。 “我承认我刚才拎了他的领子。”江陵指了指沈明修,语气坦然,“但我从头到尾并没有对他们动手,更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打人。 我所求,只是让他给我弟弟道个歉,并且答应我,以后不会再犯,不会再打扰我弟弟读书。 他们三个欺负江成,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先生如果不信,可以问江成,也可以问问周围的孩子们。” 陈先生沉默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江成脸上的巴掌印,又转过头,看向沈明修三人。 沈明修除了后领皱了一些,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 仇大山和朱小四身上倒是沾了些土,但那些更像是摔跤蹭出来的,不像是被人打了。 三个孩子站在那里,虽然都在气鼓鼓地瞪眼睛,却没有人敢接江陵的话茬。 陈先生心里大致有了数。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书院就这么大,孩子们之间的那些事,做先生的又怎么可能一点耳闻都没有? 只是沈明修姓沈,他每次想管的时候,心里那杆秤就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偏。 况且江成这孩子家里没有背景,每次挨了欺负也从不来告状,他便顺势装作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沈明修一眼。沈明修此刻正鼓着腮帮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眼神却躲躲闪闪的,不敢抬头看先生。 陈先生在肚子里叹了半口气。 江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江陵看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少年,说话虽然比同龄人沉稳些,但到底年轻,应该好说服。 他原本打算像从前一样,说几句圆场的话,让两边各退一步。 只是江成这次脸上挂了彩,人家兄长也在场,倒也不能想上次一样偏袒的太明显,至少让沈明修口头服个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陈先生打定了主意,说到: “不管之前谁对谁错,你们三个对江成动了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江成的兄长也在这里,你们给江成赔个不是,这件事就这么了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找谁的麻烦,如何?” 沈明修却猛地抬起头来。 方才被江陵拎着领子的时候,他心里是实打实地害怕,可眼下陈先生到了,那股害怕便迅速消散。 先生在这里,江陵难道还敢当着先生的面动他? 心里有了底气,那股骄纵的性子便又翻涌上来。 让他给江成道歉?凭什么! 他后退一步,抬手指着江陵,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道歉?小心我让我爹把你抓进衙门去!” 陈先生脸色一变:“沈明修!” 沈明修像没听见嗓门反而更大了,继续指着江陵的鼻子骂骂咧咧,还顺势清算了他上次买走他笔匣的事。 江陵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小孩跳着脚骂人。 他后槽牙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这死孩子。 真想一拳把他屎都打出来。 好不容易压下火气,江陵转向了陈先生:“先生,你也听见他的态度了。既然不愿意道歉,那就让江成把这一巴掌还回去,咱们公平一点,如何?” “你休想!”听到这话,沈明修更是不干了。 陈先生的脸色难看得像是生吞了半个苦瓜。 他本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平息,谁知道沈明修非但不就坡下驴,反而把他好不容易搭好的台阶一脚踹了个稀碎,还要得寸进尺。 他夹在中间,往左不是,往右也不是。 他看了沈明修一眼,最终还是朝江陵走近半步, “小兄弟,你看他还是个孩子,年少无知,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 你一个做兄长的,比他懂事得多,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当卖我一个面子,好不好?” ...... 几分钟前,就在明经书院巷子口往东不到半里地的地方,一个少年正顶着日头吭哧吭哧地往前走。 沈子昂两只手各提着一摞用麻绳捆好的书册,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太阳把他晒得整个人都蔫了。 他今天原本是要去自家校场练武的,刀都擦好了搁在门口,结果沈若嫣硬生生把他拽了过来,让他当苦力,跟她一起到书院给沈明修那小子送什么课外读物。 “那小子就不是块读书的料。” 沈子昂嘴里嘟囔着,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书,“送再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白瞎。” 他越想越不痛快。 姑母对沈明修上心得紧,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连书都要沈若嫣亲自挑了送来。 他二人走到半路上,沈若嫣眉开眼笑得说今日给沈明修带的午食多美味,结果往提篮里一翻,压根没装进去,忘在家里桌上了。 她又折回去拿。 “你先去书院门口等着,我拿了午食就赶过来。” 沈若嫣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剩下沈子昂一个人扛着一大堆东西在日头底下苦撑。 他磨磨蹭蹭走了大半里地,额上全是汗,锦袍的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 好容易走到明经书院门口,刚想找个阴凉地儿把东西放下歇歇脚,一抬头,就看见门口围着一圈人。 沈子昂往人堆里扫了一眼,然后眼睛咻地瞪圆了。 那个身形颀长、袖子卷到小臂的少年化成灰他都认得。 江陵! 他怎么在这? 然后就听见了那些争执的对话。 沈明修尖着嗓子骂人,陈先生在中间说和。沈子昂听了几句就全明白了,沈明修又惹事了。 那个小崽子在家里是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在府里对下人都是横眉竖眼的,天天不是打就是骂,还把人当马骑,小小年纪脾气大得很。 到了书院,对着同窗能有多客气?肯定是沈明修先欺负了江陵他弟弟,然后被江陵逮了个正着。 但他沈子昂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道德底线一点都不高。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 既然沈明修是沈家的人,那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江陵逼着低头道歉,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虽然他不喜欢沈明修这个弟弟,但如果自己就站在这儿眼睁睁看着,等会儿沈若嫣问起来咋办? 沈子昂叹口气。 可是他根本打不过江陵啊。 也只能从家境这方面施压了,江陵肯定是不愿意和他沈家结仇的。 不过,江陵现在也算是小半个陆家人,他说话还是得注意点。 收着点,收着点...... 他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门口走了出来,“吵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了。” 众人闻声都朝他看去。 沈明修眼睛一亮,脸上那种又怕又横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狂喜,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忽然看见了自家主人。 “哥!” 沈明修撒腿就往沈子昂那边跑,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跌跌撞撞冲到沈子昂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江陵,兴奋得差点破音,“哥你来得正好!就是他,他刚才揪我领子,他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仇大山和朱小四看见沈子昂,也像看见了救星似的,互相捅了捅胳膊肘,脸上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笑容。 沈明修在书院里整天吹嘘自家哥哥在武馆有多厉害,说他哥能一拳打断沙袋,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同段位的对手摔得爬不起来。 仇大山和朱小四早就听了个滚瓜烂熟,此刻看见沈子昂本尊站在面前,心里那点底气顿时又鼓了起来。 “你等着,”沈明修转回头冲着江陵恶狠狠地喊,下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哥来了,你完蛋了!他在武馆打了不知道多少人,随便一个过肩摔就能把你摔得满地找牙!” 江陵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沈明修那番吹得天花乱坠的狠话,目光慢悠悠地移到了沈子昂身上。 “是吗?”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子昂,你是打算怎么把我打得屁滚尿流?” 沈子昂忍不住咽口唾沫。 他脑子里第一个翻上来的画面,就是江陵在武馆夺魁的场面。 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这小兔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把我抽得满地找牙就不错了! 沈子昂低头看着沈明修那张写满了期待和得意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臭小子,尽给我找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从沈明修手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脸上重新堆起一个勉勉强强的笑, “那个,江陵,给我沈家个面子,别让我弟道歉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银锭送过去,“这些,当个赔礼,你觉得如何?” 嗯? 沈明修愕然地看向自家二哥。 沈子昂你在做什么?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纹路 江陵没接那块银子。 他连眼皮都没往上面落一下,只是看着沈子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件事跟银子没关系,我要的是一个说法。你如果觉得用钱能抵所有的错,那是你沈家的道理,不是我的。” 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半步不能退。 退了,江成以后受到欺负就永远不会再停。必须要给沈明修足够的教训,他才知道有的人他不能惹。 沈子昂举着银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掏银子,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可江陵偏偏不要这个面子。 他把银锭往袖子里一揣,眼神也沉了下去。 沈子昂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在武馆里争强斗狠是家常便饭。 “江陵,”沈子昂往前走了一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姓江,我们家姓沈,这院子里的门道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一个不高兴,莫说你这个弟弟,连你一家子都得跟着不好过。”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威胁:“对了,赵婉清最近不是看你格外不顺眼? 我倒是不介意帮她一个小忙,把你家的住址给她送过去。 你知道赵婉清的手段,她要是找上门去,你家里的人一个也别想安生。” 他说完这话,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江陵,等着看他的脸色变上一变。 江成站在一旁,虽然不认识赵婉清是谁,但知道面前这个人,在用自己和娘威胁哥。 于是有些紧张的捏紧了江陵的衣袖。 江陵听完,心里差点笑出声来。 赵婉清?还用他去送住址? 人家早就查到他家底细了,连他娘每天几时出门、江成几时散学都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已经派来过他家一次,只是派去的那批人连他家门槛都没摸到,就被戴钧和穆青杀了个干净。 赵婉清自那以后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是真觉得他背后有什么势力了。 这些事,沈子昂当然不知道。 不过......江陵的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之前对着沈明修那几个小孩子,他不好真正动手,一来年龄和身形差得太多,二来当着陈先生的面,他得给江成留几分余地。 可沈子昂不一样。 沈子昂是武馆的弟子。自己跟他交过手,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沈子昂用赵婉清来威胁他,这就不是小孩子打架的事了。他没有再忍的道理。 既然沈子昂能用沈家的势压他,那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江陵没有再开口。 他浑身上下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然后在一瞬间重新绷紧。 气劲从他丹田之中翻涌而出,像是打开了某道闸门,筋骨之间发出一连串细密而低沉的噼啪声,如同雨后竹节拔长。 脚下的青砖缝里,细小的尘土被无形的力道震得簌簌扬起,又纷纷落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子昂。 那目光和刚才判若两人,浑身透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凛冽。 沈子昂心头顿时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江陵已经动了。 踏雪步。 江陵脚下生风,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沈子昂只看见面前的人影一晃,眨眼之间就已经逼到了他面前。 沈子昂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得到,江陵的气劲比大比的时候更强了。 大比的时候江陵的气劲虽然凌厉,但强在锐意,是一柄刚开了锋的刀,锋芒逼人却还带着些许毛糙。 而现在他身上的气劲沉稳而厚重,更加凝练。 他骇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江陵已经摸到了炼皮境二层的门槛? 这怎么可能! 屈听戈那种万中无一的天才,当年从入门到触碰那个瓶颈,也足足花了半年的时间。 江陵才进武馆多久?五个月?四个月?难道他比屈听戈还要强不成? 沈子昂咬了咬牙,把心里的惊惧往下压了压。 但是这里不是武馆擂台。武馆擂台上比的是拳脚,不能借助任何外力,现在,他身上有的是外物可以倚仗。 “江陵!”沈子昂骂骂咧咧地一边后退,一边把手探进腰间,“你当我是沈明修那个小崽子,随便你吓唬?” 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柄短锏,通体沉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铸成的。 奇异的是它的表面,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沈子昂将短锏横在身前,拇指按在锏柄上的一处凸起上。 那些幽蓝色的纹路骤然亮了起来,却像是水银泻地一般朝外扩散,在空气中荡出一圈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波纹所到之处,江陵发现自己身上的气劲变得迟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抵消它的力道。 江陵微微皱眉,脚步稍停。眼神里浮起一丝兴趣。 这是个什么稀罕物件? 能压制气劲的兵器? 是那些纹路的作用么? 随即,他整个人已经再次踏了出去。 试探一下看看。 沈子昂还没来得及把挑衅的话说出口,江陵的掌已经到了面前。 九霄惊雷掌! 这套掌法这段时间内,江陵每日早晚各练百遍,从不间断。 他的掌心在翻转之间带起了低沉的空气震响,一掌拍出。 沈子昂反应倒也不慢,锏身上那些幽蓝纹路光芒大盛,将他护在光晕之后。 江陵的掌力落在锏身上,沈子昂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但那股气劲一部分被锏身迅速消解。 他硬接了一掌,脚下退了半步。 这柄沉星锏是沈家嫡系子弟才能配备的护身兵器,专克护体气劲,用来对付江陵,果然有用。 他还没来得及得意,江陵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然后是第三掌,第四掌。 江陵的攻势越来越快,踏雪步和九霄惊雷掌配合在一起,每一掌都往沉星锏的锏身上招呼,每一掌都带着不同角度的试探。 沈子昂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越来越乱。 他手里的沉星锏确实帮他抵消了江陵的气劲,可江陵和他之间的实力相差依然很大,两只手臂已经酸麻得快要握不住锏柄了。 更要命的是江陵的速度。 踏雪步之下,江陵的身影飘忽不定,沈子昂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完全是单方面在挨打。 “江陵!你这个疯子,你还真敢打我,你等着——”沈子昂一边狼狈地格挡,一边骂骂咧咧地嚷嚷。 周围的孩子和陈先生也看呆了。 不是说沈子昂武道实力强悍么? 那现在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江陵没理他,专心盯着那些纹路。 这是沈家兵器的门道,还是某种秘法? 如果能把这种纹路刻在更大型的兵器上呢?刻在盾牌,或是刻在铠甲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传道 几分钟后。 沈子昂的后背撞在了砖台上,沉星锏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磕在青砖地面上。 他两条手臂已经酸麻得抬不起来了,虎口被震得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想站起来,腿肚子却软得跟面条似的,蹬了两下地面,没撑住,又滑坐了回去。 江陵站在他面前,呼吸平稳。 沈子昂仰着头看着江陵,眼里剩下的全是实实在在的惧意。 “江陵!”沈子昂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别打了,够了!我认,我认了还不行吗!” 江陵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沈明修走去。 沈明修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从江陵和沈子昂动手的那一刻起,他的嘴就没合上过。他亲眼看着自己那个在武馆里混了这么久、打过那么多人的哥哥,被江陵像捶沙袋一样一掌接一掌地拍下。 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仇大山和朱小四两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陈先生站在一旁,也看傻了。教了半辈子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江陵走到沈明修面前,弯下腰,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沈明修觉得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浑身僵得连哆嗦都哆嗦不出来。 他被迫抬起头,正对上江陵的眼睛。 “道歉!”江陵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 沈明修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的眼眶红了,鼻翼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喉咙里滚出了几个含混的气音,却怎么都拼不成完整的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子昂。 沈子昂正狼狈地用手背擦鼻血,连看都顾不上看他一眼。 他看了一眼陈先生,陈先生站在原地,脸色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替他说话。 没有一个人能帮他。 这个认知终于击穿了沈明修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紧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打江成......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在书院门前的空地上回荡开来,连巷子口卖糖人的小贩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江陵这才松开手,“说你以后都不会再欺负江成了,要做一个好孩子。” “呜呜呜......我,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江成看着嚎啕大哭的沈明修,此时此刻,只觉得这么久以来受到的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 哥好强。 哥真好! 沈子昂靠在砖台上,看着嚎啕大哭的沈明修,心里骂一句真没出息。 江陵弯下腰,拿起那包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礼盒,朝陈先生走了过去。 陈先生见他又朝自己走来,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陈先生。”江陵将礼物双手奉上,礼数周全,“这是替我弟弟送您的,本该早些送来,今日才得空,先生勿怪。希望以后先生能好好关照我弟弟。” 陈先生伸手接了过去,手指碰到油纸包的时候还有些发抖。 他原以为江陵收拾完了沈家兄弟,接下来就该找他算账了,没想到对方居然恭恭敬敬地把礼送了上来。 “好,好……”陈先生捧着束脩,连说了两个好字,也不知道是在说礼好,还是人好。 江陵站在陈先生面前,紧盯着他, “先生,我弟弟到您门下读书,是交了束脩的。 他在学堂里被人打,不是一回两回,先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是么? 为人师表,传道授业之外,还该有一桩事,叫公平。沈家的孩子惹不起,所以不管。我弟弟家里没背景,所以不用管。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说不通。” 陈先生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攥紧了油纸包的边角。 “先生明哲保身,我并非不能理解。” 江陵的语气带着些压迫感,“既然做了先生,肩上的担子就不光是教书。学堂里的每一个学生,都是父母交到您手上的。 先生若只想着保住自己的饭碗,那些挨了欺负又不敢说出来的孩子,他们能指望谁?” 陈先生张了张嘴,想辩驳几句,想说沈家势大他得罪不起,想说书院经营不易,他得顾及方方面面。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全都说不出口。 他教书教了大半辈子,“有教无类”“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这些话他在课堂上讲过无数遍,可学生挨打的时候,他做了什么? 陈先生把头低了下去。 江陵没有再往下说。他朝陈先生拱了拱手。 江成和阿沅正在旁边等着他。 江陵走过来,拍拍刚才带过来的包裹, “路上买的点心,有你爱吃的桂花糕和米糕,还有几块芝麻糖饼。”他伸手帮他把领口理了理,“进去上课吧。” 江成抱着那个油纸包,仰头看着江陵,眼睛亮得很。 他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点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装书的布囊里,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哥,阿沅,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阿沅挥舞着小手,甜甜地笑着跟他拜拜。 陈先生整了整衣冠,朝江成和还在抹鼻涕的沈明修,以及躲得远远的仇大山和朱小四,“擦擦脸,跟我进去。赶紧吃点东西,准备上课了。” 沈明修还在用袖子擦鼻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边往学堂里走一边抽抽搭搭地回头瞪他没用的哥。 越想越气,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用力往地上一甩,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真没出息。”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走进学堂的时候,好几个原本挤在门口张望的脑袋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苏妙晴站在最后排,踩在一条长凳上,把前面的情况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旁边站着好几个同窗,有男有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还没消化完的震惊。 “原来江成他哥这么能打……”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把下巴搁在窗台上,语气里满是羡慕,嘀咕道,“那可是沈家的公子,他居然把人家按在地上揍。我要是也有这么个哥哥就好了。” 他旁边另一个孩子接话,声音闷闷的:“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哥,上次被沈明修抢走的砚台就能要回来了……” “要回来又怎么样?沈明修回头再找你麻烦,你哥又不能天天跟着你。”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撇了撇嘴。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羡慕的,有感慨的,也有忿忿不平的。 苏妙晴没说话,双手扒着窗框,她“派出去”的沈明修虽然败了,但她脸上没有郁闷,反到对江成越发的喜爱了。 沈明修那种只会哭的有什么好? 江成可是一打三呢! 不过,她看向不远处的阿沅,那个小女孩确实挺漂亮的。但她苏妙晴也不差。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羡慕的,有感慨的。 江陵目送江成进了学堂,然后转过身,摸摸阿沅的头,“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弄完了我送你回家。” 阿沅乖乖嗯了一声,看着江陵的眼神亮晶晶的。 如果说之前她觉得江陵是个好人,是个很好的哥哥,但现在,她宣布她要开始崇拜江陵了! 江陵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沈子昂走去。 沈子昂还摊在地上,他看见江陵朝自己走来,整个人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做出防御姿态。 他方才可是亲眼看着江陵变脸的。 上一秒还打了他,然后浑身冒冷气地逼沈明修道歉,下一秒就跟陈先生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 现在又朝他走过来了,这一次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沈子昂的后脊便蹿起一股凉意。 “你、你又要干什么?” 沈子昂强撑着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 江陵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起来吧。” 沈子昂愣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江陵脸上的笑,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人刚才把他按在地上揍得跟狗一样,现在又想干什么? 他犹豫了好几息,才伸手过去,试探着搭上了江陵的手掌。 江陵轻轻一拽,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等他站稳了,还顺手帮他把歪到一边的腰带正了正。 沈子昂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不自在。 江陵目光落在地上那柄沉星锏上。 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指尖顺着锏身上那些细密繁复的蓝色纹路轻轻滑过。 触手冰凉,和寻常金属的质感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把沉星锏往沈子昂面前一横,脸上笑嘻嘻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沈子昂,你这短锏上的纹路,是什么来头?” 沈子昂的眼神一飘,假咳了两声:“没什么来头,就是随便找铁匠打的——” 话没说完,江陵顺手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 不轻不重,刚好捏在他手臂那处淤伤上。 沈子昂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看着江陵那张依旧挂着笑的脸。 沈子昂在心里把“疯子”这个词翻来覆去骂了十几遍,嘴上却老实了。 “这叫兵纹。一种锻造技术,是把一种特殊的材料,大多数人管它叫‘元浆’,在兵器淬火的时候渗进去,然后由专门的刻纹匠一道一道刻出来。每一道纹路就是一个气劲通道,能和修炼者的气劲产生共鸣。” 他翻过锏身,指着纹路最密集的一段:“这纹路的卸力效果,其实是这些纹路在接触对手气劲的时候,把力道分散到整个锏身上去了,所以握锏的人承受的冲击会小很多。 我们沈家目前掌握的兵纹,只有这一种。但我听我爹说过,兵纹的种类远不止卸力这一种,有的能增锐,有的能破甲,有的还能引火引雷......” 说到这里他赶紧刹住,警惕地看了江陵一眼,似乎在评估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怎么才能搞到?”江陵追问。 沈子昂干笑了一声, “兵纹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会刻兵纹的工匠,整个绥安县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们沈家的兵纹,靠的是家里养的一位老刻匠,从皇城退下来的,和我沈家老祖有些关系。 刻纹手艺不外传,你就算把他绑了,他都不会给你刻。”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门路。” 江陵挑了挑眉。 “铁犁谷。”沈子昂吐出三个字,然后撇了撇嘴, “我爹说过,铁犁谷的洪铁匠,是北边几州公认的兵器大师。 那个人擅长打嵌了兵纹的兵器,而且他不像我们家的老刻匠那么敝帚自珍。 只要你出得起他要的价,或者能拿得出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就肯接活。 不过铁犁谷远得很,来回一趟光路程就得好几个月。而且,以你现在的修为,想要彻底驾驭这兵纹,都是天方夜谭。” 江陵呵一声,“你意思是我还不如你?” 沈子昂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我,我现在也只能发挥出其不到三成的威力!老实告诉你吧,就算是我家族中的炼肉境武者,都很难完全驾驭!” 第一百二十五章往事 黑虎帮。 萧安面前的案桌上摊着一堆木牌。 木牌的名字上大多划了朱砂杠,红得发暗,像是干透了的血。 他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木牌一个一个丢进火盆里。 没有被划掉名字的木牌,只剩三个。 他盯着那三块木牌看了很久,最后停在了最末一块上。 江陵。 前些日子手下报上来的消息,震远武馆大比上,他夺了魁首。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没太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 萧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最近,他派去拳馆的人,被阿鬼一个一个地打死在擂台上,现在可用的,就剩三个。 原本他以为可以顺利解决拳馆所有的祸端,然后,就可以对圣月教总部发起总攻势了。 可这个阿鬼,却成了他始料未及的一成变数。 虽然即使没有拿下拳馆的这成收益,他依然也已经成了目前黑虎帮之中绝对的统帅。 帮众、资源,全都一边倒地像自己这边倾斜。 但他不要任何一成变数,一成都不可以。 就连去了湘城的大当家,他也已派人去拦截,要拖延他赶回绥安县的时间。 想到这里,他眼底划过一抹怅然,靠在椅背上,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但那目光却又像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落在十三年前。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整间屋子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只有桌上一盏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有火。 不是油灯这种小小的、温顺的火,而是铺天盖地的大火。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把整座萧家府邸攥地粉碎。 萧家当年,在距离绥安县几百里的落云城从商。 落云城虽然比不上湘城繁华,但在这北方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大城。 而萧家,也算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萧安他爹萧正庭是落云城里有名的布商,为人仗义,做生意公道,在商会上说得上话,在街坊邻居面前也从不摆架子。 萧安那时候刚满十五岁,有一个姐姐。 父母和姐姐都很疼他,说他脑子活,将来要把生意交给他打理。 原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的。 萧安也以为一切就会那么美好下去。 可一天夜里,他被烟呛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的烟浓得像是灌了一屋子的墨汁。 他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房梁断裂的咔嚓声,还有风把火舌卷起来的时候那种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整座宅子在哭。 他从床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撞开门,然后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那不是他认识的家。 整座前院已经是一片火海。 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那棵桂花树,变成了一根巨大的火炬,枝叶全着了,火苗从树冠上蹿起来有两三丈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安光着脚站在回廊上,顾不得思考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人。 他往他爹娘的卧房跑。 卧房的门大敞着,床帐烧成了一堆黑灰。 他看见床前的地上倒着两个人,身上的衣服烧没了,皮肤焦黑,面目全非。 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火焰的热浪烤干了,脸上绷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是他姐姐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的。 萧安穿过燃烧的回廊,跳过倒塌的栏杆,脚底被碎瓦片割得鲜血淋漓,但他一步都没停。 跑到后院的时候,看见他姐姐被一根倒下来的房梁压住了腿,动弹不得,身上的衣服已经着了火。 姐姐看见萧安跑过来,拼了命地朝他挥手,嘴里喊的不是“救我”,而是“快跑——” 萧安冲过去,双手抓住那根房梁,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抬。 房梁是实心的榆木,比他的腰还粗,烧得滚烫。 手掌按上去的时候,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但他没有松手。 咬着牙,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和脸上的烟灰混在一起,淌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十五岁的少年,力气还未长全。 他终究是抬不动那根房梁。 姐姐看着他,忽然不喊了。 她安静下来,用一种萧安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失落,似在失落她这辈子再也没法宠溺这个弟弟了。 然后,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逃,逃的越远越好。你要活下去。” 又一根房梁塌了下来。 萧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火海里爬出来的。 “唉......”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萧安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几道被房梁烫出来的疤痕还在,十三年了,一点都没有变淡,像是刻在肉里的烙印。 他沉默良久,将手伸入衣服前襟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牌子,已经被火烧地变了形。 其金属材质很是奇特,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形状像是一片被压扁的叶子,边缘刻着一圈纹路,正中间是一个图案,三座山峰叠在一起,峰顶上托着一轮半升的太阳。 这是萧安当年在火场中看到的。 萧家是做布匹生意的,从来不跟金属器物打交道,这东西不是萧家的。 那就是凶手留下的。 萧安把牌子死死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进了他掌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之后的十几年里,他像一条野狗一样,亡命奔逃。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去哪里,也不知道他的仇人是谁,但他清楚,自己必须要活下来。 他给人当过苦力,在码头上扛过麻袋,在赌场里当过看场子的小喽啰,被人打过,被人踩过,被人把脸按在泥地里吐过口水。 但他从来没有把那块牌子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他知道,在他搞清楚这块牌子的来历之前,任何一次不谨慎的暴露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就这样,终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商口中得到了线索。 “三山托日的印记,我似乎在天合商会之中见过,嗯,好像是某个极其厉害的大人物所拥有的。小伙子,你从哪儿听来的?” 萧安笑了笑,给老行商又倒了一杯酒,说是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图样,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对着那块牌子坐了一整夜。 第一百二十六章突破 天合商会。 那是整个大宁王朝排名前三的巨商,分号遍布各州各府,生意从盐铁到茶叶到布匹无所不包,手眼通天,连官府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萧家当年做的布匹生意,在云落城里虽然算得上数一数二,但放在天合商会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这样一头庞然大物,为什么要灭萧家满门? 萧安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要想查清楚这个答案,他就必须进入天合商会。 而且,不是在外围打转,而是成为其核心成员。 但天合商会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需要一个投名状,一个足够分量的见面礼,让天合商会觉得他有用。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准备见面礼。 第一件,就是黑虎帮。 黑虎帮从十几个人发展到如今的上百号帮众,控制着绥安县城一半的地下生意。 他把黑虎帮的账本、人脉、地盘、关系网全部梳理清楚,做成了一份完整的“资产清单”。 这份清单就是他的卖身契。 他要把整个黑虎帮打包送给天合商会。 第二件,是圣月教。 圣月教教徒遍布乡野,势力盘根错节,连官府都忌惮三分。 他萧安用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摸清了圣月教的组织架构、人员分布、秘密据点和经费来源。 他把这些情报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册子,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条暗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知道圣月教迟早要经过绥安县。 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圣月教连根拔起。 他要用这两件筹码,去撬开天合商会的大门。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将那金属牌子放入怀中,叫人进来。 手下来报,给江陵的信已经送到了,对方接了。 萧安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下。 江陵...... 他喃喃念叨了两遍江陵的名字。 武馆大比魁首。 如果这小子真有传闻中那么能打,替他料理了阿鬼,那说好的丹药给他也无妨。 要是打不死,那他就只能派人,暗中刺杀了。 ...... 江陵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掌。 信是黑虎帮的人送到驿馆门口的,没有封口,一张糙纸折了两折,字迹潦草,语气倒是客气: “请江兄弟五日后到拳馆,替我杀了一个叫阿鬼的拳师,酬金从优,望勿推辞。——萧安” “请”字用得客气,但江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这封信里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味道。 阿鬼。 他记得殷尘之前带来的消息之中,提到的就是此人。 萧安居然还没把他收拾掉么?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殷尘正靠在廊柱上,看他在院子里练了一上午的掌。 “看够了?”江陵走过去,从石桌上拿起自己的碗,灌了一大口凉茶。 殷尘看着他,“等跟你打完这场拳,我就回湘城了。” 江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你的确在绥安县耽搁得够久了。” 殷尘站起来,“湘城那边还有事等着我。” 江陵没说话,有些不舍。 一边不舍,他一边计算了一下日子。 殷尘既然要走,那这五日内,他最好能突破炼皮境二层。 一是为了日后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着想,二是信上说的那个阿鬼,他虽然没见过,但看样子绝对不是善茬。 炼皮境一层去打,他心里没底。 他抬起头,看着殷尘,笑了一下:“那走之前,再帮我一个忙。” 殷尘挑了挑眉。 “帮我护法。”江陵说,“我要破境。” ...... 三天后,江陵站在驿馆后院,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气劲的流转。 【缉风短拳:圆满(900/900)】 【小无相印·残篇:小成(139/1500)】 【九霄惊雷掌:小成(165/700)】 【踏雪步:小成(20/7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二层(299/300)】 就差最后一步。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股气劲从丹田一路往上,穿过胸膛,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道。 “殷大哥。”他转过头,朝廊下喊了一声。 殷尘正坐在廊下擦他的刀。 那是一柄窄身直刃的长刀,刀身乌沉沉的,不反光,像是把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听见江陵叫他,殷尘抬起头,把刀往鞘里一插,走了过来。 “要破境了?”他上下打量了江陵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微微皱起了眉。 江陵身上的气劲波动很明显,像是烧开的水在壶盖底下顶着,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这种状态殷尘见过很多次,气劲满溢,丹田饱胀,正是破境的前兆。 江陵点头。 殷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江陵,我跟你说过,境界提升越到后面越难。 你上次炼皮境一层突破,一次就成了,那是运气好。但你的根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直说了, “你的根骨终究是下乘。炼皮境一层破二层,比入门破一层难了不止一倍。 万一失败了,积攒的气血劲力就全散了,还有可能伤到经脉。到时候别说去打拳,你连下床都费劲。” 江陵听完,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殷尘的肩膀,语气轻松,“殷大哥,你放心,我有信心。” 殷尘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心里那股子纳闷又翻上来了。 这小子到底哪来的信心? 分明根骨下乘,资质平平。 按理说他这种资质,每次破境都应该像是在走独木桥才对,可他偏偏每次都走得稳稳当当。 上一次破炼皮境一层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顺得不像话,连个磕巴都没打。 可越是顺,殷尘心里就越不踏实。毕竟运气这东西,总有用完的时候。 “你确定?”殷尘又问了一遍。 “确定。”江陵已经盘腿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殷尘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把刀往怀里一搂,抱着胳膊靠在了一旁的树上。 “行。你破吧。我在这儿。” 江陵闭上了眼睛。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院落中树上的枯叶簌簌作响,有几片落在他肩上,又滑了下去。 丹田之中,气劲已经蓄满了。 炼皮境,顾名思义,练的是皮。 指人体最外面的一层防御,筋膜、皮肤、肌肉的表层。 炼皮境一层,气劲附着在体表,像是穿了一件看不见的薄甲,能扛住普通的拳脚,但遇到真正的高手或者兵器,还是不够看。 炼皮境二层,气劲不再只是附着在体表,而是渗透进筋膜之中,与肌肉纤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由内而外的韧膜。 到了这一步,寻常的刀剑砍上来,皮肤也不容易破损。 但要做到这一步,就必须把丹田里的气劲全部逼出去,让它沿着经脉渗透到全身的每一寸筋膜里。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气劲离体的时候,如果控制不住力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气劲溃散,前功尽弃。 但江陵并不需要顾虑这些。 他调动丹田里的气劲,像拧毛巾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它往外挤。 那股温热的气劲顺着经脉缓缓流动,先是沿着脊柱往上,穿过肩胛,分作两股灌入双臂,然后又从双臂绕回来,沿着肋骨往下,穿过腰腹,灌入双腿。 一开始还算顺利。气劲流动得很平稳,像是春天化冻的溪水,不急不缓。但当他试图把气劲往筋膜深处渗透的时候,阻力来了。 痛。 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有人拿了几百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肌肉里。 那些针不是扎一下就停,而是一点一点地往里钻,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在筋膜和肌肉的交界处。江陵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白了几分。 殷尘靠在老槐树上,看见江陵的脸色变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动。 破境的时候出现疼痛是正常的,尤其是根骨不好的人,筋膜天生就比旁人紧,气劲渗透的时候阻力更大,痛感自然更强。 他见过不少人就是在这一步撑不住,心神一乱,气劲失控,前功尽弃。 江陵能撑住吗? 就在这时候,江陵脑海之中的那符箓亮了起来。 刹那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气劲,不让它散。 那股刺痛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开始变了。 刺痛之中,夹杂了一丝丝的麻痒,像是伤口愈合时新肉长出来的感觉。 江陵心里一喜。他知道,这是气劲开始渗透进筋膜的信号。 他稳住心神,继续催动气劲。 丹田里的气劲已经全部涌了出来,在他的经脉里奔腾流转,像是一条被暴雨灌满的山溪,越流越快,越流越猛。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被热水烫过,毛孔全部张开。 殷尘站直了身体。 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气劲外溢,这是炼皮境二层即将突破成功的标志之一。 但一般来说,大多数筋骨不佳的人,皮肤上呈现的颜色都若有若无,像江陵这样浓得整个人都泛了红的,他只在那些根骨上佳的天才身上见过。 这小子,明明根骨下乘,怎么破起境来动静这么大? 而就在他疑惑之间,江陵的身体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筋膜正在一层一层地浸润、强化。 原本柔软的筋膜在气劲的淬炼下变得坚韧而有弹性,像是从普通的棉布变成了上好的牛皮。 肌肉纤维之间的空隙被气劲填满,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变得更加紧实有力。他的骨骼也在微微发颤,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感觉,像是在被小火慢炖。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咔嚓!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丹田深处涌了出来,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被疏通了! 咔嚓、咔嚓—— 又是两声响起。 那股气劲不再需要他刻意催动,而是自然而然地在他的经脉和筋膜之间流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武道境界:炼皮境三层(0/600)】 突破了! 江陵睁开了眼睛。 双眼之中似乎有光亮一闪而逝。 笼罩在他皮肤上的鲜红渐渐消散。 他低头,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拳头上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玉白色光泽,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 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 身体轻了很多,似乎是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之间的配合变得更加顺畅了,像是给生锈的铰链上了油。 成、成功了? 他又成功了? 看着这一幕,殷尘再一次目瞪口呆,手里刚被擦亮的刀都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哪有人突破瓶颈,看着像是在喝白水一般轻松啊? 开什么玩笑! 江陵试着往前打了一拳。 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拳头打出去的时候,空气里响起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破风声,比之前响亮得多。 他又试着运了一下气劲。 心念一动,气劲便从丹田涌出,瞬间遍布全身,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他伸手在老槐树的树皮上按了一下——没用多大力气,但树皮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边缘清晰,像是被烙上去的。 “成了?”殷尘有些干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陵转过头,朝他咧嘴一笑:“成了。” 殷尘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又在他后背拍了两掌,感受了一下他体内气劲的流转,然后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欣慰,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你这小子,”殷尘摇了摇头,“根骨下乘,破境却一次一个准。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这一次是运气,第二次,是不是就得算是天资了? 但他活了这么多年,硬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人居然有这等怪异的天资的! 闻所未闻! 第一百二十七章变动 突破炼皮境二层之后,江陵哪儿都没去。 他就待在驿馆后院里,把之前练过的几套功夫从头到尾重新打了一遍。 不是为了精进,而是为了适应。 殷尘也一直在密切关注他的状态,怕他表现出来什么刚突破之后的“后遗症”。 但江陵这小子却一直生龙活虎的模样,哪有半分后遗症的模样?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比他表现出来的似乎还要多很多。 殷尘不想探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江陵不说,他也懒得问。 江陵在院子里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把缉风短拳、九霄惊雷掌和踏雪步各练了好几遍,直到浑身的筋骨都被活动开了,才停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气劲流转——丹田里的气劲比一层的时候浑厚了不止一倍,如果说之前是一条小溪,现在就是一条涨了水的小河,在经脉里哗哗地流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身体里循环往复。 两日之后,清晨。 江陵起了个大早。 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上来,兜头浇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井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流过肩膀和后背,把刚才练功出的汗冲得干干净净。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朝廊下的江成喊了一声:“小成,还有芝麻糖饼没?给我留一块。” “好嘞!” 江陵用毛巾擦着头发。 今天晚上,他就要去拳馆了,也是第一次尝试炼皮境二层的战斗。 他脑海中回忆起屈听戈和周杭的那场战斗。 或许,其中有不少自己可以借鉴的部分。 ...... 于此同时,绥安县城,陆家大宅。 一间三面环水的独立小筑,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竹林,风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把书房里的谈话声遮得严严实实。 陆承远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韩正衡。 两个人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的是绥安县城以北、绥安县附近的山川地势和商路走向。 绥安县拢共不过一万左右口人,放在整个北境算不上什么大城。 但它卡在绥安县城往北的官道咽喉上,东连燕山余脉,是北货南运的必经之地。 每年入秋之后,北边的皮货、药材、山珍一车一车地往南走,第三站就是绥安。 舆图的边角被铜镇纸压着,中间几处关键的节点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绥安县城北边的青石沟,去年秋天被山洪冲垮了一段,到现在还没修好。” 韩正衡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处标红的位置点了点, “我们韩家的货队上个月从这边过,足足绕了四十里山路,多花了两天时间。陆兄,你们陆家的商队走的是东线,绕开了青石沟,但东线那边也不太平吧?” 陆承远手指在图上抹了两下,点了点头, “东线要过野猪岭,岭上那伙山匪从去年冬天开始就闹得厉害。 我们上个月有两车货被劫了,损失倒是不大,但伙计伤了三个。 我已经跟打过招呼,衙门那边答应多派几个人在野猪岭一带巡逻,但说实话,那几个人手,杯水车薪。” “所以这两条道其实都不优质。”韩正衡说道,“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合起来,在绥安县西边的白鹭渡开一条新线。” “白鹭渡?”陆承远微微皱眉,凑近了舆图看了看, “白鹭渡在绥安县城西边十五里,倒是能绕开青石沟和野猪岭,但那边要过白鹭河。 白鹭河是燕山余脉淌下来的水,夏天涨水的时候河面宽得很,河上只有一座老石桥,承不了重车。” 韩正衡显然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有一个方案,不过要拜托你家陆老爷子出面。 咱们两家出一部分银子,县衙牵头修一座新桥。 绥安县一年的税银拢共也就那么些,修桥的事县里自己扛不下来,但有咱们两家兜底,事情就好办。 我算过了,修桥的费用加上白鹭渡到绥安县城这段路的平整费用,拢共大概需要八百两。 咱们两家各出一半,四百两,三个月之内就能完工。 到时候白鹭渡这条线一通,路程能缩短整整一天,而且沿途都是平路,没有险要地段,安全得多。” 陆承远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了几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四百两银子对陆家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修桥铺路这种事,投入进去了就是长期的买卖,不能只看眼前。 白鹭渡这条线如果真的打通了,受益的不只是陆家和韩家,整个绥安县城往北的商路格局都会跟着变。到时候谁控制了白鹭渡,谁就掐住了北线的咽喉。 韩正衡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陆兄放心,白鹭渡的渡口管理权,咱们两家一人一半,立契为证。韩家不做那种过河拆桥的事。” 陆承远这才点点头, “韩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陆某再犹豫就是不识抬举了。白鹭渡的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账房把四百两银子备好,咱们找个时间把契书签了。” 正事谈完,气氛松快了不少。 韩正衡又让下人续了一壶新茶,两个人从商路聊到了生意,从生意聊到了绥安县城最近的局势,最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湘城。 “说起来,陆兄听说了没有?明年湘城的龙门擂,比往年推后了两个月。” 韩正衡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湘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是因为朝廷的武道科举明年要有大变动。” “武道科举要变?”陆承远对这个话题显然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变法?” “具体的条文还没下来,但湘城那边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已经透了风。” 韩正衡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头一条,各州府的武馆名额要重新核定,以前是每个武馆限五个名额,只要弟子能打就能报名。 以后要按武馆的等级来。 甲等武馆每年十个名额,乙等五个,丙等两个。 第二条,武举的年龄上限从三十岁降到了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陆承远皱眉, “那岂不是说,二十五岁之前考不上武举,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了?” 朝廷这是要逼着各州府的武馆往死里练年轻人。 以前三十岁的上限,很多人二十出头才开始正经练武,还有七八年的时间慢慢磨。 现在上限砍到二十五岁,等于十五六岁就得入门。 “就是这个意思。”韩正衡说道。 陆承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陆家虽然不直接经营武馆,但陆家在绥安县城的产业里有好几处是租给武馆做场地的。 武道科举的变动,直接影响武馆的兴衰,而武馆的兴衰又直接影响到陆家的租金收入。 更关键的是,陆家年轻一辈里也有几个在练武的后生,现在这个变动一来,所有的计划都得重新调整。 “湘城那边对这次变动反应很大吧?”陆承远问道。 “何止是很大。”韩正衡回忆片刻, “湘城的几家大武馆从去年就开始抢人了。以前收徒弟还要挑挑拣拣,现在只要是根骨过得去的,来者不拒。 有几家武馆直接派人到各县城去蹲点,看见好苗子就上门去谈,开出各种条件,免学费、包食宿、甚至倒贴银子,就为了把人弄到手。” “这不就跟咱们做生意抢货源一样吗?”陆承远忍不住笑了。 “本来就是一样的道理。” 韩正衡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忧虑, “年轻人要在短短几年之内冲到足够高的境界去参加武举,光靠苦练是不够的,得有资源。丹药、功法、兵器、实战机会,哪一样不要钱? 武馆的开销会越来越大,而能出得起这笔钱的,只有那些背后有大家族撑着的武馆。小武馆,怕是越来越难活了。” 陆承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绥安县城的武馆,怕也要变天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阿鬼 傍晚,殷尘早早地等在了江陵家门口。 江陵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绑带扎紧了,脚下踩着一双薄底快靴。 气劲在他体内流转不息,每一步踏出去都沉稳有力,脚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隐隐有一股反震之力从脚心弹上来,沿着腿骨一路传到腰胯,让他的步伐看起来既轻又快,像是踩在弹簧上。 殷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状态不错。” “还行。”江陵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嘣声,“走吧。” 两个人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江陵就察觉到了变化。 巷口多了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身形精悍,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 他们看见江陵和殷尘走过来,上前一步,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在江陵面前亮了一下,沉声道:“公子,今晚的场次不在老地方。请随我来。” 江陵和殷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跟着那黑衣汉子穿过巷子,继续往深处走。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走到巷子尽头,黑衣汉子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停了下来,伸手在墙上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按了一下。 砖墙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江陵跟着黑衣汉子走下石阶,大约下了四五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独立地下场馆,比他之前进过的任何一个拳场都要大得多。 整个场地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三十丈,穹顶高悬。 场地正中央是一座标准的方形擂台,长宽各三丈,台面高出地面三尺,四角立着包铜的立柱,立柱之间拉着粗如儿臂的麻绳。 擂台周围是一圈看台,看台呈阶梯状逐层升高,摆了大约两三百个座位。 座位十分精致,都是带靠背和扶手的硬木椅,每把椅子旁边还配了一张小几,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看台最上方是一圈独立的包间,窗户上挂着深色的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而最让江陵注意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 那是一种铁灰色的金属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从额头到鼻尖,露出嘴巴和下巴。 富商和贩夫走卒,官员和江湖客,在这张面具底下全成了一个样。 整个场子里人不少,但异常安静。 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呼朋唤友。 江陵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整个场地。 他在黑虎帮的拳场里打了这么多场拳,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之前的拳场,说好听点叫拳馆,说难听点就是个大一点的土坑。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臭味和劣质酒气,观众一边看拳一边骂娘,时不时还有人往擂台上扔酒壶。 但这里,甚至比武馆还要讲究。 “吴管事。”江陵看见了从看台侧面走过来的吴管事,开口叫了一声。 吴管事今天也换了一身打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脸上没有戴面具,快步走到江陵面前,拱了拱手:“二位请随我来,你们的位置在这边。” 江陵跟在他身后,问道:“吴管事,今天这是什么情况?这地方、这排场,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吴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有所不知,今晚这场拳,不是普通的场次。”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穹顶,又指了指周围的看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里是黑虎帮的‘铁面场’,整个云落城地下拳市里规格最高的场子。 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遇到重量级的对决才会启用。 上一次开铁面场,还是一年前,黑虎帮上一任的金牌拳手对阵从湘城来的一个炼皮境三层高手,那一场拳打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两边都站不起来了,观众席上的人把手掌心都拍烂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看台上那些戴面具的观众, “公子看到这些面具了吧?这是铁面场的规矩。 所有观众入场之前都要领一张面具,戴上之后才能进来。面具是统一制式的,谁也认不出谁。 这么做的原因嘛,一来是保护客人的身份,今日来看拳的,有不少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这种地方。二来,也是为了公平。” “公平?” “对。” 吴管事点了点头,“铁面场的下注方式和普通场次不一样。 普通场次是拳手在台上打,观众在台下喊,庄家在旁边收银子,乱哄哄的,容易出猫腻。 铁面场每一场拳开始之前,所有下注的客人把银子交到统一的账房里,账房登记造册,开出筹码牌。 赔率不是庄家定的,是根据两边下注的总金额实时算出来的,当场公示,谁也做不了手脚。 拳打完之后,赢家拿着筹码牌去账房兑银子,全程透明,童叟无欺。”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看台正对面的一面墙壁。 江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两排数字,一排是“黑面煞”,下面写着一个金额,另一排是“阿鬼”的名字,下面也写着一个金额。 两个金额旁边各标着一个赔率,有人不断上来更新。 “那块黑板就是赔率公示板。”吴管事解释道,“到目前为止,押阿鬼赢的银子是押江公子你的三倍还多。毕竟阿鬼的名声在外,很多人还是更看好他。” 江陵点点头,又思索半晌,才问到, “吴管事,今晚这场拳,萧二当家会来吗?” 吴管事无奈摇头:“二当家日理万机,来不来,我一个管事可说不准。 不过江公子放心,铁面场的规矩摆在这里,不管谁来谁不来,擂台上的事,只看拳头,不看别的。” 江陵没有再问。 他已经走到了擂台边,伸手摸了摸擂台的台面。 硬木板的纹理粗糙而坚实,上面那层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他感受着体内气劲在经脉中奔涌的温热感,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 与此同时,铁面场的后台。 后台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房间,每间房间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拳手的名字。 走廊尽头最大的房间,门口没有挂牌子,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堵肉墙似的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孟川合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阴沉地盯着对面墙角里蹲着的那个身影。 阿鬼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带着镣铐的手垂在膝盖中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伤疤交错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 像是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灰色石子,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孟川合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阿鬼,今晚这场拳,你知道该怎么打吧?” 阿鬼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嗯”,又像是“哼”。 孟川合皱了皱眉:“今晚这场拳,黑面煞必须死。 不是打倒,不是打残,是打死。你要在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脖子拧断,或者把他的胸口打穿,总之要让他死得够惨、够难看。你明白吗?” 阿鬼的手指终于停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脸从阴影里露了出来。 “打......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孟川合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挤出一个笑容。 阿鬼含混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 他似乎在哼一首曲子,调子古怪而单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像是小孩子随口编的童谣,但配上他那副沙哑的嗓子,听起来说不出的瘆人。 孟川合看着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见过不少亡命之徒。 杀过人的、放过火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 那些人杀人,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仇,要么是为了活命,总归有个理由。 但阿鬼杀人,就是单纯为了杀戮而杀戮。 他曾是某个最大的地下拳场“血井”里养出来的拳奴,从七八岁就被扔进笼子里跟野狗抢食。 十二岁打了第一场生死拳,对手是一个比他高两个头的壮汉。 那场拳打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阿鬼被揍得满脸是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脱臼,但他最后用牙齿咬断了对手的喉管。 从那以后,阿鬼就成了“血井”里最出名的拳奴,死在他手下的,有小孩,有老人,有男有女,不下上百之数。 后来“血井”被官府查封,阿鬼流落街头,辗转到了绥安县城。 孟川合把他藏在密室里,养了大半年,定期送人给他喂拳。 这些被送去喂拳的人也都是好手,但在阿鬼手下,也轻则断骨,重则毙命。 孟川合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阿鬼一眼。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安静的时候让人以为他睡着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暴起,把面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行了,该上场了。”孟川合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阿鬼一眼,“阿鬼,别大意。那个人,虽然年轻,但不是省油的灯。你别阴沟里翻船。” 阿鬼那双灰色的眼珠子盯着孟川合,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 孟川合轻笑一声。看着他这副模样,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点多余。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台上的观众越来越多,铁灰色的面具在灯光下连成一片,像是一片没有面孔的人海。 黑板上,赔率的数字又跳了一次。押阿鬼赢的银子已经超过了押江陵的将近四倍。 孟川合来到高台上,在属于自己的那间房间坐下,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下面的擂台,嘴角露出惬意的笑。 萧安,你布的这局,我会全部打破, 第一百二十九章玉简 江陵在擂台边又站了一会儿,吴管事便领着江陵走向了擂台一侧的阶梯,殷尘则站在擂台下等待。 阶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江陵翻过麻绳,站到了擂台中央。 鲸油吊灯的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把整个擂台照得纤毫毕现。 他能清楚地看见看台上那一片铁灰色的面具,一排一排地往高处延伸,像是层层叠叠的墓碑。 面具后面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江陵收回目光,看向擂台对面。 对面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哗啦,哗啦—— 沉重而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铁锉磨骨头。 看台上的观众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原本就安静的场子变得更加寂静了,所有人都扭过头去。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男人手脚上戴着粗如拇指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链的表面锈迹斑斑。 锈迹之下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陈年血渍渗进铁链的纹理里。 两个壮汉跟在他身后,每人手里攥着一根铁链的末端。 他们的表情紧绷,眼底充满了恐惧。 阿鬼走到擂台边,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珠子直直地落在了江陵身上。 与他对视的瞬间,江陵只觉得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看起来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空空如也,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江陵把心头那股隐约升起的不安压下去。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既然已经站到了擂台上,就没有退路可言。 ...... 看台最高处,正对擂台的那间房间里。 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姿态慵懒,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暗纹,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饱满的红唇上涂着淡淡的胭脂,颜色像是刚刚凋落的桃花瓣。 她的目光掠擂台,在江陵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了正在被押上擂台的阿鬼身上,眸光波动了一瞬。 接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锦盒只有巴掌大小,盒面上绣着金线云纹,做工极其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简。 寻常市面上流通的,最低阶的传讯玉简,大都是青白色,质地粗糙,用过一次就会碎裂。 而她手里这枚,通体呈深碧色,玉质温润细腻,表面流转的荧光层层叠叠,像是有一团绿色的云雾在玉简内部缓缓翻涌。 这是一枚高阶玉简,里面存储的信息量是低阶玉简的几十倍,而且可以反复读取。 在黑市上,这样一枚玉简要卖到上千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 女子将玉简托在掌心,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一颗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渗了出来。 血珠沿着指尖滑落,被玉简吞入。 碧色的荧光猛地一亮,整枚玉简像是被激活了一样,散发出柔和的绿色光芒。 光芒映在她的面具上,把那张狐狸脸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妩媚。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段讯息—— 大宁王朝北方边境,繁华的表象之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暗流。 其中一条暗流,便是被一些人称作“蛇窟”的地下拳。 蛇窟的规模之大,几乎遍布整个大宁北方。 据说,其背后,站着几个根深蒂固的大家族。 这些家族的势力横跨官商两道,人脉遍布整个大宁王朝,而即使是这样的大家族,也不过是替人办事的棋子。 蛇窟真正的主人,在皇城。 玉简里的信息没有明说那位皇城大人物的身份,只用了一个代称:“上府”。 关于“上府”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权势通天,深不可测,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念头就能让官府大员人头落地。 蛇窟存在的目的,就是替“上府”训练死士。 不是普通的死士,而是用各种秘法淬炼出来的、完全丧失自我意志的杀戮机器。 这些死士被训练出来之后,会被秘密送往皇城,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为“上府”做什么。 但一年前,蛇窟的一个分支出了一件事。 一个拳奴失控了。 那个拳奴从小被各种秘法和药物反复淬炼,痛觉彻底丧失。 但在一次例行拳赛中,他突然发了狂,把对手撕碎之后又冲进了看台,连杀了十几个人,最后是被护卫用铁网罩住、打了十几支麻药针才制住的。 蛇窟背后的那个大家族本想把这个失控的拳奴处理掉,但“上府”那边传了话过来,要活的。 他们对这个失控的拳奴产生了兴趣,想知道他的身体在秘法淬炼下发生了什么特殊的变化。 但就在他们准备把人送往皇城的时候,当地官府突然查封了蛇窟,那个失控的拳奴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上府”对此事极为不满。 那个大家族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平息了“上府”的怒火,但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那个失踪拳奴的下落。 玉简里的最后一句话是—— “若确认线索,设法带回。不计代价。”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碧色玉简上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她将玉简放回锦盒,合上盖子,重新塞进袖子里,然后抬起目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下方的擂台。 阿鬼手脚上的铁链已经被卸下,他翻过了麻绳,站到了擂台上。 女子的目光在阿鬼脸上那些伤疤停留了很久。 ...... 四条粗重的铁链被扔在擂台外面,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四个黑虎帮的壮汉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场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样。 擂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江陵站在擂台中央偏左的位置,浑身的肌肉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绷,这是确保自己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大力量的蓄势状态。 阿鬼站在擂台边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但江陵看着他,却感觉此人就像是一条盘踞在岩石上的毒蛇,看起来一动不动,但下一秒就能弹射而出,把毒牙钉进猎物的血管里。 擂台旁边的铜锣被敲响了。 “铛——” 悠长的锣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看台上的观众齐刷刷地屏住了呼吸。 比试开始了。 江陵没有动,他在等阿鬼先出手,想从对方的动作里看出一些端倪。 他的拳路、步法、攻击节奏。 每一个武者都有自己的习惯,而这些习惯就是破绽。 阿鬼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似乎是眨了一下。 接着。 他身上爆发出了一股杀意。 像是有人突然掀开了一口盖了多年的棺材,里面的尸气轰然涌出,冰冷、腐朽、令人窒息。 那股杀意从阿鬼身上弥漫开来,纯粹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能够散发出来的东西。 没有仇恨,没有兴奋,甚至连一丝恶意都没有。 像是被提炼过无数遍的毒药,无色无味。 江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面前这个人,似乎更像是一件兵器。 阿鬼动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便从静止变成了前冲,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灰影。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朝前,像一把锥子一样直直地刺向江陵的咽喉。 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刺杀! 这动作快到江陵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向后仰头。 阿鬼的指尖擦着江陵的下巴划了过去,指尖带起的风压刮得江陵下巴上的皮肤一阵刺痛。 江陵借着后仰的势头向后撤了半步,刚要拉开距离,第二招已经到了。 一双左手从下往上撩起,五指微曲,指甲泛着深褐色的暗光,直掏江陵的心窝。 这一招比刚才那一刺更加阴毒,且两招之间的衔接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仿佛他根本不需要换气,不需要调整重心,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角度发起攻击。 江陵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接了这一下。 “砰!” 阿鬼的五指抓在江陵的小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江陵只觉得小臂上像是被五根烧红的铁钩子勾住了一样,又痛又麻的感觉从接触点炸开,顺着手臂一路传到肩膀。 他低头一看,小臂上的袖子已经被抓出了五个窟窿,窟窿下面的皮肤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印。 如果不是炼皮境二层让他的皮膜更加坚韧,这一抓就能把他的小臂肌肉整块撕下来。 但阿鬼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左脚无声无息地踢了出去,脚尖直取江陵的膝盖侧窝。 这一脚如果踢实了,江陵的整条左腿就会从膝盖处反折过去,不死也残。 江陵没有惊慌,他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踏雪步施展,不退反进,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撞,用肩膀狠狠地顶在阿鬼的胸口上,同时双手抱住阿鬼的腰,把他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然后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像是这是缉风短拳里的一招近身摔法,专门用来对付近身缠斗的对手。 江陵在驿馆后院里练过无数次这一招,但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因为这一招太冒险了。 抱摔的时候自己的重心也会失去,如果摔不倒对方,自己就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但这一招奏效了。 硬木板的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整个擂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江陵趁着这个机会翻身滚了出去,连滚了两圈才站起身来。 他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肩膀被阿鬼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阿鬼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缓,没有任何疼痛反应,仿佛刚才被摔在硬木板上的不是他的身体。 站起来之后,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一串咔咔的响声,然后那双灰色的眼睛重新锁定了江陵。 目光依旧冰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但江陵注意到,他的嘴角,机械般地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百三十章肉搏 二人又对了十多拳,同为炼皮二层,二人实力相差并不大,虽然阿鬼出招招招致命,但尽量也用过此等招式,是当时从秃鹫身上学到的。 比之阿鬼肯定差了不止一筹,但也足以让江陵凭着战斗经验见招拆招,不断缠斗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江陵那灌注了全身气劲的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阿鬼的下颌骨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阿鬼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去,下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了一侧,下颌骨被江陵那裹着玉色的拳头生生打断! 然而江陵并没有因为这点胜果而高兴。 他难以置信地看到,就在阿鬼脑袋后仰的瞬间,这人的身体竟然借着这股后仰的力道,右腿如同毒龙出洞般猛地向上撩起,直踢江陵的大腿。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任何痛觉反应。 江陵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原本以为打断对方的下巴能争取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却没想到这台杀戮机器的“重启”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生死关头,他猛地双腿向后一蹬,阿鬼的脚尖擦破了他大腿内侧的皮肉,带起一串血珠。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道。 江陵此刻彻底确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怪物。 不管他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的,但是面对这样一个看上去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的“活死人”,任何精妙的武学招式、任何试探性的攻击,都是在浪费自己的体力。 想要让这台机器停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原始、最野蛮、最血腥的方式,把他的“零件”一个一个地拆下来,把他的“齿轮”彻底砸碎! 于此同时,还要保存自己的体力。 江陵想到这里,九霄惊雷掌迎着阿鬼再次扑上来的身躯,狠狠地拍了上去。 又是几十招过去。 两人重重地砸在粗糙的硬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场死斗演变成了惨烈的地面肉搏。 阿鬼的左手死死掐住江陵的脖子,指甲深深嵌进江陵的皮肉里。而那张下巴满是鲜血的嘴,竟然像野兽一样张开,狠狠地咬向江陵的肩膀! “嘶啦——” 江陵左肩上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被彻底撕碎,阿鬼那参差不齐的牙齿,竟然硬生生撕下了江陵一块血肉! “呃——!” 剧烈的疼痛让江陵吸口冷气,但这股疼痛也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左手并指如刀,不顾一切地戳向阿鬼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阿鬼虽然没有痛觉,但依然保留着保护视觉器官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松开了咬住江陵肩膀的嘴。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空隙! 江陵猛地弓起膝盖,重重地顶在阿鬼的后腰上,借着反作用力,硬生生从阿鬼的压制下翻滚了出来。 两人在满是鲜血和木刺的擂台上疯狂地翻滚、扭打。 江陵的拳头一次次砸在阿鬼的脸上,将他的鼻梁彻底砸塌,眼角砸裂,鲜血糊满了阿鬼整张脸。 而阿鬼的双手则像铁钩一样,在江陵的背上、胸前、手臂上疯狂地撕扯,扯下大片的皮肉。 擂台的木板已经被两人的鲜血彻底染红,变得湿滑无比。每一次发力,都会伴随着血肉摩擦声。 必须……废掉他的发力点! 江陵目光死死锁定了阿鬼那条正掐着自己脖子的左臂。 双手猛地扣住阿鬼的左手手腕,腰部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向后仰倒,同时双腿如同铁钳般绞住阿鬼的左臂! “咔吧——!” 伴随着骨骼断裂声,阿鬼的左臂肘关节被江陵硬生生反向折断! 森白的骨茬刺破了青灰色的皮肤,带着暗红色的鲜血暴露在空气中。 阿鬼的左臂瞬间失去了力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就在这剧烈的挣扎和翻滚中,阿鬼身上那件原本就破烂不堪的灰扑扑短褂,“嘶啦”一声,被彻底撕成了碎片,化作几缕破布挂在腰间。 刺眼的火光,毫无保留地打在了阿鬼赤裸的上半身上。 那是一具布满青紫色淤青、刀疤、以及各种诡异针孔的躯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胸膛,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那里,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巴掌大小的烙印。 那是一个诡异的图案。 一条生着三个脑袋的毒蛇,首尾相连,盘绕成一个扭曲的圆环。三个蛇头分别吐着信子,眼神阴毒地注视着三个不同的方向。 烙印深入皮肉,边缘呈现出一种陈年烧伤的焦黑色,周围的皮肤因为高温的破坏而形成了难看的增生组织。 擂台下方,距离最近的看台角落里。 殷尘手里正抓着一把带壳的花生,一边往嘴里扔,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的血肉横飞。 江陵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斯文的,打起架来简直比野狗还疯…… 殷尘想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刚刚被撕碎衣服的阿鬼。 下一秒。 抛向半空中的那颗花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满是灰尘的缝隙里。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僵硬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阿鬼胸口那个的烙印。 “怎么会在这里……” 殷尘的嘴唇有些哆嗦,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是在梦呓。 而此时,擂台上的死斗,已经到了分出胜负的最后一刻。 江陵根本没有注意到阿鬼胸口的烙印,他双目赤红,整个人也已经有些疯癫,只堪堪保存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翻身跃起,双膝重重地压在阿鬼的胸口,将阿鬼死死钉在擂台上。 阿鬼仅剩的右手还在疯狂地挥舞,试图抓瞎江陵的眼睛。 江陵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将丹田内最后一丝被压榨出来的气劲,全部灌注于双臂之上。 “咔吧——!”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骨骼断裂声。 阿鬼的右腿,也硬生生被扭断! 阿鬼浑身鲜血淋漓,但那唇角却依旧勾起了一个弧度。 身体似乎还想要爬起,但终究还是做不到了,就那么被江陵压在身下,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 “呼……呼……” 江陵松开手,整个人虚脱一般,仰面躺倒在满是鲜血和碎木屑的擂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碎布条。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赢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调停?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铁面场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场纯粹如同野兽互咬般的惨烈肉搏给震撼住了。 他们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铛——!” 直到裁判颤抖着手,敲响了代表比试结束的铜锣。 “黑面煞……胜!” 裁判沙哑的声音,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轰——!”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黑面煞!黑面煞!黑面煞!” 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江陵身上的赌徒们彻底疯了。他们扯下脸上的面具,狠狠地摔在地上,将手中的筹码牌高高抛向空中。 二楼。 孟川合那张原本阴沉、自负的脸,此刻已经扭曲成了极其难看的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废物!全是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桌案,指着擂台上不知死活的阿鬼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旁边手下一脸。 花了那么多心血,用了那么多珍贵药材,养了这么多年的杀手锏,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给废了? 孟川合气得浑身发抖,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 他身旁几个黑虎帮头目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与此同时,在铁面场最高处、视野最好的那间隐秘包厢里。 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静静地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擂台上那个被吴管事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向后台通道的血人。 “好强……” 女人喃喃自语,面具下的双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欣赏。 她和很清楚阿鬼的底细。 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其肉身的强悍程度和不知疲倦的杀戮本能,对任何人来说都绝对棘手。 可现在,这个被称作“黑面煞”的少年,竟然硬生生在肉搏中把阿鬼给“拆”了! 她看得出来,江陵有着近乎恐怖的战斗直觉。 这种在生死边缘依然能准确寻找到对手破绽的判断力,以及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辣…… 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生的杀戮璞玉! “还没查到此人的跟脚?” 身后的阴影中,一名身穿紧身黑衣的侍女单膝跪地,“是的,我们只知道他应该和黑虎帮的二当家萧安有关。” 女人重新将目光投向擂台,此时江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幽暗的通道口。 “黑面煞……”女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算了,此人日后再查。先去孟川合那里,弄到这个阿鬼,记得别把人弄死了。” “是。” ...... 绥安县,城外五十里。 一座看似废弃了十几年的破败染坊地下,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地宫。 这里,正是圣月教在绥安城外最大的隐秘分坛。 地宫内光线昏暗,四周粗糙的石壁上雕刻着一轮轮残缺的弯月图腾。 劣质的檀香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酸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数百名身穿长袍的圣月教徒,密密麻麻地盘腿坐在蒲团上。 “黑虎帮的血煞堂已经集结完毕了,萧安那个活阎王亲自带队,要在一夜之间把我们圣月教连根拔起,鸡犬不留。”坐在首位的教徒声音低沉。 “我们拿什么挡?” 旁边一个年长的教徒惨笑一声,,“分坛的两位护法,上个月就在街头被黑虎帮的杀手暗杀了。 坛主也身受重伤,就凭我们这些底层的教众,对上萧安手下那些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那就是去送死。” 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绝望的嗡鸣,地宫内的情绪犹如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会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宫入口处那扇沉重石门,突然,缓缓向两侧推开。 夜风夹杂着地面的湿气倒灌进来。 所有教徒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投向了门口,许多人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然而,走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长衫、手摇折扇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就像是个落第的秀才。 “什么人?!敢擅闯圣月教分坛!” 几名守在门口的圣月教头目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的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刃就扑了上去。 中年文士自顾自地收起手中的折扇,身体以诡异的弧度滑了出去,手掌递出。 几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砰!砰!” 那几名扑上来的圣月教头目突然如遭雷击。 几人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三丈多远,重重地砸在粗大的石柱上,滑落下来时,已经变成了没有生息的烂肉。 全场死寂。 数百名教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炼肉境!”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跨过地上的血迹,径直走到地宫正中央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亡命徒。 “自我介绍一下。”文士的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拿出一个刻着“天合”二字的玉牌, “鄙人姓严,单名一个‘拓’字。为天合商会,驻绥安县首席客卿。” 此言一出,地宫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天合商会? 天合商会的人跑来干什么?提前接收战利品的? “如果我要杀你们,你们现在已经是一地死尸了。”严拓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今天,是来救你们的命。” 他环视四周,将众人眼中的惊疑不定、恐惧与渴望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随手将玉瓶扔在脚下的石板上。 “啪嗒。” 玉瓶碎裂,滚出数十颗猩红色的、如同鲜血凝结而成的丹药。一股极其刺鼻的、带着某种奇异腥甜味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地宫。 “这是燃血丹。” 严拓指着地上的丹药, “服下之后,能在一个时辰内让你们的痛觉完全消失,气血暴涨一倍。 哪怕是没到的废物,也能爆发出炼皮境的杀伤力。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能不知疲倦地战斗下去。” 地宫内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地上的红色丹药,眼中闪烁着疯狂与贪婪的光芒。 他们当然知道这种虎狼之药的代价——药效过后,气血枯竭,经脉寸断,非死即残。 但对于一群即将被屠戮的待宰羔羊来说,这已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横竖都是死,吃了这药,至少能拉几个黑虎帮的垫背! “我会接管这里的防御。”严拓指了指地宫的入口,“我会教你们如何布置,如何利用这地宫狭窄的通道和复杂的地形,把萧安的精锐拖进泥潭。 你们要做的,就是吞下这颗药,咬住黑虎帮的人,死也不松口。 只要你们能撑过一个晚上,让萧安的血煞堂折损过半,天合商会就会出面调停。 到时候,你们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得到天合商会的庇护,在绥安城重新站稳脚跟。” 严拓张开双臂,声音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是像猪狗一样被萧安单方面屠杀,还是拉着黑虎帮的精锐一起下地狱,搏一条生路?你们自己选。” 短暂的死寂后。 “我吃!” 一名年轻的教徒红着眼睛冲上前,一把抓起地上一颗沾着灰尘的燃血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吃!杀一个够本!” “跟黑虎帮拼了!” 看着这群陷入疯狂、争抢着吞下毒药的教徒,严拓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调停?庇护?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真正计划,是要让圣月教这群疯子消耗黑虎帮的精锐。 等萧安惨胜,实力大损、底牌尽出之时,隐藏在暗处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捅进萧安的心窝。 第一百三十二章偷人 ...... 与此同时,铁面场地下二层,一处阴暗潮湿的杂物巷。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个个水洼。 “吱呀——” 一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阿鬼那具残破不堪、浑身是血的身体,像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被两名黑虎帮的打手从后门狠狠地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泞和污水的青石板上。 泥水四溅。 “妈的,什么狗屁东西,吹得神乎其神,结果被一个毛头小子差点给打死!害得老子输了半个月的例钱!” 一名满脸横肉的打手狠狠地朝阿鬼的脸上啐了一口浓痰,还不解气地走上前,在阿鬼断裂的肋骨上又狠狠踹了两脚。 “咔吧。” 本就即将断裂的肋骨再次发出脆响,阿鬼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在泥水里滚了两圈。 但他还没有死。 那变态的生命力让他依然吊着最后一口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漏风的喘息声。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行了,别管这废物了。孟爷正在气头上,咱们赶紧回去候着,免得触了霉头。” 另一名瘦高个打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紧了紧衣领。 “便宜这孙子了,就让他在这喂野狗吧!这鬼天气,眼见雨就越来越大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重新锁上了铁门。 巷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大约过了十几息。 巷口突然闪过一道黑影,那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破旧斗篷。 正是殷尘。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倒在泥水中的阿鬼。 随即,从斗篷底下扯出一个厚实麻袋,走到阿鬼身边,把他塞进麻袋里。 用绳子死死扎紧麻袋口,将麻袋扛在肩上。鲜血混合着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斗篷。 接着毫不停留地向巷子深处奔去。 就在殷尘离开巷子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之后。 “唰!” 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轻飘飘地降落在巷子中央。 来人身穿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半张黑色的狐狸面罩,身姿曼妙。 正是奉命来找阿鬼的暗卫。 暗卫的目光在巷子里扫视了一圈,面罩下的眉头微皱。 地上只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两道被拖拽出的泥泞痕迹。 人不见了。 “该死,来晚了一步。” 暗卫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迹,虽然被雨水冲刷,但依然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拖拽的痕迹很新,刚走没多久。一个颈椎折断的废人,不可能自己跑掉,肯定是有人带走了他。” 暗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身形一晃,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追了出去。 ...... 胡同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虚弱、却又无比熟悉的脚步声。 “沙……沙……” 那是鞋底在泥泞中拖拽的声音。 殷尘只见阴影中,江陵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此时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上半身胡乱缠满了铁面场给的劣质绷带。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锐利。 江陵刚从铁面场的密道出来。 他在场地里吃了些疗伤药,包扎了一下,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巨额赏金,足足二十五两白银。 据说是萧安特意给的。 吴管事跟他说,赏赐丹药的事,让他养好伤之后,找他找萧安亲自取。 “你怎么样?” 殷尘皱眉,看着他虚弱的模样。 江陵摇摇头,“没事。” 虽然他受的伤有些触目惊心,但大多数都是皮外伤。 再加上突破炼皮境二层之后,皮膜的恢复能力又增加了不少。 江陵的目光越过殷尘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巨大的麻袋上。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腥气和下水道的恶臭,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药渣和腐血的味道。 “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殷尘没回答他,猛地竖起耳朵,“没时间解释。” 他突然暴起,一把扛起那个麻袋,另一只手抓住江陵的手腕,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跑去,“有人追过来了。” 江陵心中一凛。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他不再废话,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提聚起丹田中仅剩的一丝气劲,跟着殷尘在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小巷中疯狂穿梭。 二人在各种死胡同、下水道、废弃民宅之间来回穿插。 还在沿途的几个关键岔路口,迅速撒下一些刺鼻的粉末,用来掩盖麻袋上滴落的血腥味。 就在他们离开那条死胡同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唰!” 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降落在胡同中央。 暗卫在原地搜寻了片刻,甚至跃上屋顶扩大搜索范围。 但对方太过滑溜,她几次都趟入了死胡同。 “该死。” 暗卫低声咒骂了一句,知道再追下去也是徒劳,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 铁面场顶层的房间内。 暗卫单膝跪在软榻前,低着头,将追踪失败的经过详细汇报了一遍。 “……属下无能,让那人跑了。从对方掩盖痕迹的手法来看,绝对是个在暗处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暗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惶恐,等待着主子的怒火。 然而,女人听完汇报,并没有发怒。 她只是轻轻晃动着酒杯,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被人截胡了?”女人打了个哈欠,“那就这样吧。” “主子,那阿鬼身上的秘密非同小可,万一……” “无妨。即使只有这点信息,也足以回去交差了。” 女人打断了暗卫的话,语气随意。 ...... 今夜大雨滂沱。 “吱呀——” 驿站后院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殷尘将肩上那个极其沉重的、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水的厚实麻袋丢在一旁的干草堆上。 江陵顺势瘫倒在麻袋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偶尔闪过的惨白闪电,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 江陵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盯着地上的那个大麻袋,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变得异常沙哑, “殷尘,你冒着被追杀的风险,把擂台上那个怪物扛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闭着眼睛喘气的殷尘,身体猛地一僵,豁然睁开双眼,“你怎么知道里面装的是他?” 江陵伸出一根沾着血污的手指,指了指那个麻袋, “我在擂台上跟这个怪物贴身肉搏了这么久,他身上的气味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从外形也能看出来,这是个人吧?” 殷尘苦笑了一声,走到麻袋前,伸手解开了死死扎紧的绳口,“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随着袋口敞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药渣味瞬间弥漫。 阿鬼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蜷缩在里面,灰白色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屋顶。 “他身上,是有什么隐秘么?”江陵看着他,有所猜测。 第一百三十三章询问 天空上,白光渐渐隐去,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殷尘没有回答江陵的问题。 “别问了。”殷尘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只需要明白,这个人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说完,殷尘不再理会江陵紧锁的眉头,转身去了驿站二楼,片刻后回来,蹲在阿鬼身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鹿皮囊,解开系绳,往掌心倒了倒。 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暗沉、泛着淡淡药香的丹药滚了出来。 江陵靠在墙边,动了动鼻子。 他虽然不懂炼丹,但光凭那股扑鼻而来的浓郁药香,以及丹药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就能断定,这不是廉价货色。 殷尘没有理会江陵有些火热的目光。 他伸手捏住阿鬼脱臼的下颌,粗暴地将那颗丹药塞进他满是血污的嘴里,迫使昏迷的他吞咽下去。 紧接着,殷尘的双手开始在阿鬼残破的身体上游走。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殷尘面色不变,双手扣住阿鬼那条被江陵生生折断的左臂,猛地一拉一推。 断裂的骨茬在皮肉下发出摩擦声。 但殷尘的手法极其老练,骨头复位的瞬间,他就从鹿皮囊里取出几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竹片,紧紧夹住阿鬼的手臂,再用浸过药汁的布条缠绕固定。 然后是右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江陵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追问。 脑海中,思绪转动。 殷尘似乎是知道阿鬼的来历,而看殷尘的态度,其中牵扯的干系,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江陵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上双眼,开始运转丹田内那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气劲,尝试修复那些在死斗中被撕裂、被震伤的皮膜和肌肉。 接下来的时日,江陵每日都在运功疗伤,偶尔回家报个平安。 殷尘每天都会出门一趟,每次回来,他都会带回一大包东西。 里面全是各种品级极高的疗伤丹药。 玉髓丹、生肌散、续骨膏,甚至还有几颗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江陵都叫不出名字的丹药。 有羊毛可以薅,江陵自然也不客气。 他从殷尘带回来的丹药里挑了几颗最适合自己伤势的,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剩下的丹药,全都喂给了阿鬼。 在高级丹药的滋养下,阿鬼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一周多时间过去,江陵身上的皮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那些被阿鬼抓出来的血槽已经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肉。 虽然内伤还需要时间调养,但至少行动已经无碍了。 这天早上,江陵从房间之中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看了一眼被放在旁边硬板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阿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怪物在擂台上见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就是扑上来厮杀。 如果他一觉醒来,看到自己这张脸,条件反射地又要动手,那可不太妙。 虽然他现在手脚都断了,但以这怪物那变态的恢复能力,万一给他挣脱了,他又得花一番功夫才能再治住他。 江陵想了想,出去驿馆的杂货间,翻出一捆拇指粗的麻绳。这是驿站用来捆草料的绳子,结实得很。 回到阿鬼身边,毫不客气地将他五花大绑。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多绕了几圈,直到整个人捆得像一只粽子。 做完这一切,江陵拍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的阿鬼,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之中的灰色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猛地聚焦,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他面前的江陵。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江陵能感觉到,阿鬼的身体在苏醒的瞬间就本能地绷紧了。 那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本能,在嗅到敌人的气息时,浑身的肌肉都会不由自主地进入战斗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尽可能友善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早上好。”江陵说。 几乎是在江陵话音落下的瞬间,阿鬼的身体猛地向上腾起! 如同钢筋般的肌肉骤然贲张,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直扑江陵!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阿鬼的身体腾起不到半尺,就又重重地摔回了床上。像一只蛄蛹的大虫。 他挣扎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但他的身体却在疯狂地扭动,试图挣断身上的绳索。 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江陵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这怪物受了这么重的伤,刚醒过来就能爆发出这种力道,要是没捆住,自己现在恐怕又得跟他打一场。 过了很久,房间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江陵和面色苍白虚弱的阿鬼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陵想了想,走到阿鬼身边,蹲了下来。 阿鬼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江陵目光在阿鬼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的左侧胸膛上。 殷尘前几日,给他换上了一件新衣服。 当时江陵就发现了他左侧胸膛上,那个暗红色的、巴掌大小的烙印。 江陵伸出手,扯开他胸前的衣襟,指着那个烙印。 “这个,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陵敏锐地捕捉到,阿鬼那双一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灰白色眸子里,竟然闪过了一抹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 那仿佛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源自某种无法磨灭的创伤的恐惧。 这抹恐惧只出现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被阿鬼那惯常的麻木和空洞所取代。 但江陵心中却更加困惑。 这个烙印,到底是什么东西? 竟然能让一个被抹去了痛觉、抹去了恐惧、甚至连自我意识都被摧毁的“人”,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本能地流露出恐惧? “告诉我,这是什么?”江陵追问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阿鬼还是没有说话。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陵,嘴唇紧闭,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江陵的问题。 江陵皱了皱眉。他换了一种方式,指着那个烙印,一字一顿地问道:“这个烙印,是谁给你烙上去的?” 沉默。 “你来自哪里?” 沉默。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依然是沉默。 江陵尝试了各种方式。 威逼、利诱、套话、激将,甚至故意用言语刺激他,试图激起他的反应。 但阿鬼就像是一块石头,无论江陵说什么,他都只是一言不发。 最终,江陵放弃了。 他站起身,看着躺在干草堆上、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阿鬼,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看样子确实是问不出什么。 江陵重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 他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殷尘对阿鬼所做的任何动作都不避讳自己,是因为他知道,阿鬼根本什么都不可能告诉自己。 但,既然他算半个哑巴,那殷尘带他回来,又是为什么呢? ...... 单于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清点战损。 圣月教这个分舵比他预想的要弱。 一共四十七人,俘虏十三,剩余全部杀死。 缴获白银一百二十九两。 黑虎帮这边只折了十几个弟兄,放在任何一场帮派火并里,这都算得上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 但单于锋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对手下的小头目余老四吩咐了一句:“俘虏押回总舵交刑堂,弟兄们的尸首收殓好,伤者送回去治伤。剩下的,一把火烧了。” 余老四领命要走,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单于锋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总舵那边传来的消息……”余老四搓了搓手,“铁面场的阿鬼被黑面煞杀了。” 单于锋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缓缓转过身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咱们出发那天夜里。” “怎么杀的?” “用了小半个时辰。”余老四说着,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佩服,“那黑面煞正面打不过阿鬼,就专攻关节。先废了阿鬼的左胳膊,又废了他右腿。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旁边的马六也凑了过来,他是个使双斧的壮汉,上个月刚去铁面场看过阿鬼的擂台:“大人,阿鬼那怪物您也见过,刀砍上去连皮都不破,一个人能活撕七八个好手。这个黑面煞能把他杀了,绝对不是一般人。” 单于锋听着手下们的议论,没有打断。 他当然知道阿鬼有多棘手,也早就把阿鬼视为威胁。 他在私下里推演过,如果自己正面对上阿鬼,胜算不超过五成。 所以单于锋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等这次剿灭圣月教分舵的任务完成,就找个机会帮萧安除掉阿鬼。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动手,阿鬼就被人杀了。 “黑面煞……”单于锋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三个字。 单于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皮肤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那是炼皮境的标志。 困在炼皮境巅峰整整这么久,他想尽了办法。 每天挥刀五千次,绑着铁砂袋从城南跑到城北,无论如何努力,那道门槛就是撞不开。 直到五天前,萧安把他叫到了房间。 “单于锋,你跟了我这么久,”萧安眉目温和地说道,“立了多少功劳,我心里有数。我萧安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二当家的过奖,属下只是尽本分。” 萧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锦盒,推到单于锋面前。 盒盖掀开,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药香扑面而来。 盒中铺着猩红绒布,中央躺着一颗丹药,通体赤红。 单于锋瞳孔一缩:“血精丹?” “下品血精丹。”萧安语气平静, “原本是只有帮我除去拳馆祸端,才能获得的,但我实在不忍心你始终被困在炼皮境以下,所以,这枚就破例送给你。” 单于锋沉默了片刻,只觉得心头一片火热,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感谢厚赐。” “起来,别搞这些虚的。”萧安摆了摆手,“给你这颗丹药不是白给的。 你可务必要突破炼皮境。之后对圣月教动手,你可是主力之一。” “属下遵命。” 当天夜里,单于锋服下了那颗血精丹。 药力发作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座熔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无数把铁锤同时敲打他的全身骨骼,要把它们一寸寸敲碎再重新熔铸。 那种痛苦足以让人发疯。 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单于锋睁开了眼睛。 炼皮境。 他终于踏入了这个门槛。 单于锋对萧安的感情一向很复杂,有感恩,也有忌惮。 而如今,他更是给了自己一份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拒绝的大礼,单于锋知道,除非萧安死了,否则,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得为他卖命了。 思绪回转,他转身对手下吩咐道:“加快速度,今日之内回去复命。” “是!” 第一百三十四章商议 单于锋回到总舵时,已经是黄昏。 他刚翻身下马,萧安的贴身亲卫便迎了上来:“单执事,二当家的有请。议事厅,就等您了。” 单于锋将马缰扔给身后的余老四,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 萧安所属议事厅在正堂东侧,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四面墙壁都用尺厚的青砖砌成,外面的人就算把耳朵贴上去也听不到里面半点动静。 萧安所有重要的决策,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定下来的。 推门进去,屋内已经坐了四个人。 萧安眉头微锁,显然在盘算什么。 他左手边是萧安手下最为凶悍的一堂,名为血煞堂。 堂主郑豹,光头独眼,正用一块油布擦拭他那柄重达六十三斤的鬼头大刀。 右手边坐着一个身穿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供奉钟老鬼,正在闭目养神。 郑豹下首还坐着一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萧安的军师吴文渊。 此人读过几年书,考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被萧安收揽做了幕僚,专门负责情报和策划。 “来了,坐。”萧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在钟老鬼下手,开门见山:“你那边干得不错。但那个分舵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他朝吴文渊一扬下巴,“文渊,把东西铺开。” 吴文渊起身,将手中那卷图纸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极为详细的建筑结构图,画着一座地下建筑的平面布局。 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周围辐射出十几条通道和石室,标注着“丹房”“武库”“粮仓”“议事厅”“坛主居所”等字样。 图纸右下角还有一条细长的通道,标注着“入口甬道,长约二十丈,宽三尺”。 “这是圣月教在绥安县的总坛。”吴文渊说道,“探子花了三个月,收买了两个从里面叛逃出来的教徒,才把这张图画全。” 郑豹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即骂了一声:“他娘的,这地形也太缺德了。 入口就一条二十丈长的窄甬道,两个人并排都挤不过去。 咱们的人要是从正面往里冲,人家在甬道尽头架两张弩,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这不就是送人头吗?” “郑堂主说得对。” 吴文渊点头,“正面强攻,伤亡会非常大。而且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厚达三寸,从里面用铁闩锁死。 就算咱们的人冲过了甬道,还得面对那扇铁门。 用雷火弹炸,至少需要五颗同时引爆才能炸开,但甬道太窄,一次最多只能送两个人到门前,风险极高。” 萧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所以不能只靠强攻。文渊,把你查到的另一条路说出来。” 吴文渊将图纸翻到背面,背面画的是另一张图。 破败染坊东侧的地下排水暗渠走向图。 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从染坊外围延伸出去,最终标注了一个红圈。 “这条排水暗渠是前朝修建的,后来绥安县河道改道,暗渠就废弃了,到现在至少荒了五六十年,连贫民窟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都未必知道。” 吴文渊的手指顺着虚线移动, “暗渠的尽头,距离圣月教总坛的后墙,这里,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这三丈是夯土层,中间没有岩石,土质也不算硬。如果派人在暗渠尽头挖掘,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挖通。” 郑豹摸了摸大光头,不太灵光的脑袋瓜子反应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自己开个后门?” “正是。圣月教总坛的设计者把所有防御重心都放在了正面入口,后方的墙壁就是普通的夯土墙,没有任何加固。 他们太相信那条甬道了,以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根本没想到有人能从后面摸进来。” 萧安接过话头,开始正式部署:“我的计划是兵分三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路,郑豹。你带一百人,从正面强攻枯井入口。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真的打进去,而是制造声势。 把二十架臂弩全部架在井口,往里射淬毒弩箭,射完三轮之后往里灌火油,再扔霹雳雷火弹。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里面的人以为我们主力全在正面,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你这边来。” 郑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明白,就是唱大戏嘛。这个我在行。不过二当家的,万一里面的人被炸急了,冲出来反扑怎么办?” “那正好。”萧安冷笑,“你的人堵在井口,居高临下,出来一个砍一个。他们要是真敢往外冲,反倒省了我们进去找的功夫。” “得嘞!” 萧安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路,吴文渊。你带两百人,从排水暗渠摸进去。 等郑豹那边打响,你就让人开挖那三丈夯土层。挖通之后不要急着冲,先往里扔十颗霹雳雷火弹,炸他个人仰马翻,然后再冲进去。 你的任务是从后往前杀,和郑豹前后夹击,把里面的人堵死在中间。” 吴文渊抱拳:“属下领命。不过二当家的,暗渠里空间狭窄,两百人全部进去需要时间。 属下建议提前半个时辰开始布置,先把人和霹雳雷火弹都运到暗渠尽头,挖到只剩最后一层薄土,等郑堂主那边信号一到,立刻捅开。” “可以。”萧安点头,对这个补充表示认可。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路,我亲自带剩下的一百人,坐镇染坊外围。 一来防止圣月教有援军从外面赶来,二来防止里面有人趁乱突围。这一仗,我要的是全歼,一个活口都不能放走。” 萧安的目光转向单于锋:“单于锋,你刚打完分舵,本来该让你歇歇。 但这一仗太关键,我需要你跟着我,负责外围的机动策应。哪里出问题,你就去哪里补。尤其是如果里面有高手突围出来,得靠你截住。” 单于锋抱拳:“属下遵命。” 萧安又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钟老鬼:“钟供奉,总坛里面可能有硬茬子。 圣月教在绥安县的分坛坛主,据天合商会的情报,是炼皮境三层的高手,或许还有炼肉境的护法。真要是撞上了,还得劳烦您老人家出手。” 钟老鬼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动了动:“炼肉境一层左右的,老朽都能应付。 不过二当家的,咱们这次动手,会不会引来圣月教总坛的报复?” 萧安摆摆手:“圣月神教的总坛远在江南,离绥安县隔着千山万水。等他们收到消息再派人来,少说也得数个月。 况且,他们根本犯不着为了一个分舵大动干戈。” 郑豹把鬼头大刀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二当家的,那时间定在什么时候?属下的人摩拳擦掌好几天了,再憋下去要憋出病来了。” “七日后,初七,子时。” ...... 清晨,绥安县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江陵已经走出了驿站。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混在早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的目的地是灵宝轩。 恢复得差不多了,炼皮境二层的熟练度也该继续往上提一提了。 跨过高高的门槛,药香扑面而来。 “客官,您需要点什么?”一名穿着青衣的伙计迎了上来,目光在江陵身上快速扫过。 虽然江陵穿着普通,但伙计的眼神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敢进灵宝轩的,要么有钱,要么有命拿钱。 “宣管事在么?”江陵想起前几次的那位管事,问到。 伙计摇摇头,“宣管事今日有事出去了,您有什么事,小的可以代劳。” 江陵点点头,灵宝轩这样的地方,忙碌是正常的, “我需要至少中品的凝血丹,还有其他能够辅助升级的丹药,也帮我挑选一些。” 伙计听得眼睛发亮,没过多久,手脚麻利地将几个精致的瓷瓶装入一个木匣中,双手递给江陵。 江陵接过木匣,拔出装有凝血丹的瓶塞,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浓郁的血气混合着药香直冲脑门,仅仅是闻一闻,就让人感觉体内气血隐隐翻腾。 不愧是好东西。 江陵重新塞好瓶塞,将木匣贴身收好。可惜他现在暂时用不了这些药。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吞下这颗凝血丹,恐怕从殷尘那边薅来的羊毛就算是白薅了。 先买来备着,等养好了再说。 江陵走出灵宝轩,抬头看了天色。他今天还得去一趟陆家。 他原本的计划是伤养得差不多了,就去找萧安讨要那个能够提升根骨的丹药,可今天一早,陆家的传讯玉牌亮了,打断了他的计划。 作为陆家养着的门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随叫随到,这是江湖规矩。 血精丹的事情就只能暂且搁置一下,他向陆家大宅走去。 ...... 当江陵从侧面进入陆家外院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 有的背着巨剑,有的腰悬双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他们都是陆家招揽的门客。 在这个世道,有钱的商人如果没有足够锋利的刀剑保护,那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肥肉。 陆家深谙此道,所以每年都会砸下海量的真金白银,在江湖上招揽一批亡命徒和落魄高手充当门面和打手。 江陵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陆家叫了这么人来,是要做什么? 他有些好奇,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靠墙站定,目光扫过全场,评估着在场这些人的实力。 没一会儿,前方的大厅门被推开,原本嘈杂的演武场安静下来。 陆景川在两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台阶前,扫过在场的二十多名门客,和江陵对视的瞬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陆景川轻轻咳嗽两声,“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陆家有事需要诸位出力。” 他拿出一幅卷轴,猛地一抖,在众人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极其详细的地形图。 陆景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的一个位置上:“这里,是白鹭渡。” 江陵站在角落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张地图上,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绥安县位于绥安县城西边十五里,中间隔着一条水流湍急的沧河,沧河之水夏季尤盛,是高山雪水融化而成。 白鹭渡是沧河上的一个渡口。 “我陆家联合韩家和府衙,最近在白鹭渡投了重金,准备修建一座横跨沧河的石桥。” 陆景川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这座桥一旦修成,南方的丝绸、茶叶、药材,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绥安县,我陆家的商队也能节省一半的路程和水脚费。这是绥安县未来的大计!” 陆景川说到这里,声音猛地拔高, “开工时间,就定在两个月后。我今天把诸位召集过来,就是要诸位前往白鹭渡,接管工地的防务,日夜巡逻,监督修桥。至于报酬——” 陆景川抛出了一个数字: “凡是愿意去白鹭渡驻守的门客,每月月钱上涨五两。 每隔五天,发一瓶灵宝轩的疗伤丹药! 如果在此期间,真的有不长眼的毛贼敢来犯事,斩杀多少,都论功行赏。 等大桥顺利合拢竣工之日,陆家再拿出三两白银,给诸位分红!” 此言一出,整个演武场瞬间沸腾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要知道,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去工地上当个监工,防备一些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敌人,就能拿这么丰厚的报酬,看来陆家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江陵听得也是心头一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陆景川这招很管用。 虽然工地现在没出事,但江陵想得却比其他人深得多,明白陆家的顾虑。 不论是之前已经显露出争夺之意的周家,还是天合商会这等庞然大物,都绝对明白这座桥能给绥安县带来的收益。 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明面上破坏修建桥梁的计划,只会和陆家争抢修建这座桥的“资格”。 只要他们暗中搞一些破坏,帮陆家在县城里先宣传这座桥的方便之处,之后,再想办法让陆家陷入舆论,比如在桥梁即将修建好之时,因为工程问题死掉一些百姓。 那么,这件事情,就能闹大。 民怨沸腾之时,这督造方如果不换,那衙门那边也不好交代。 不过,这些不是他需要在意的。 如果他接下这个任务去白鹭渡,能拿到一笔不小的报酬。 这样丰厚的买卖,他肯定不能错过。 第一百三十五章凑热闹 江陵在管事那里登记了名字,领了腰牌,便转身准备离开陆府。 “江兄,请留步。” 刚走到外院的月亮门前,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江陵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陆景川正快步朝他走来。 “陆公子。”江陵微微颔首,打过招呼。 陆景川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刚才在演武场人多眼杂,没来得及跟江兄打招呼。 那个,言蹊最近被家族里的几笔大生意绊住了手脚,诸事缠身,特意嘱咐我向你赔个不是。” “无妨,正事要紧。”江陵摆手,“您太客气了,我拿陆家的钱,替陆家办事,本就是分内之事,不需要什么招待。” 陆景川颔首,话锋一转, “江兄这两日若是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去县城中心凑凑热闹。” “哦?”江陵挑了挑眉。 “是湘城韩家的人。”陆景川回忆了一下,说到, “韩家在街心搭了个大擂台,美其名曰‘以武会友’,已经摆了两天了。县里不少有些名气的武夫都跑去打擂,结果……” 陆景川摇了摇头,“全都没撑过三招。” 江陵眼神微动。 “守擂的是个叫韩岳的年轻人,出手极狠,而且狂妄。”陆景川继续说到, “韩岳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坐在擂台后方闭目养神,连手指头都没动过一下。 江兄若是感兴趣,不妨去看看,权当是打发时间,顺便摸摸底细。” “多谢陆公子告知。” 离开陆府后,江陵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朝着县城中心走去。 这韩家摆擂台的事情,若是没有陆景川的提醒,他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 索性要晚上才去找萧安,现在去看看也可以。 还没走到街心,江陵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喝骂声。 原本宽敞的大街,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韩家财大气粗,直接在十字街口搭起了一个高出地面半丈、方圆近十丈的巨大红木擂台。 周围黑压压的全是看客。 这条街原本没这么多商贩,如今借着韩家擂台聚拢的人气,许多摊贩全都挤了过来。 江陵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望了望,走到旁边一个干果摊前,扔下几枚铜板,买了一大包炒得喷香的葵花籽。 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往人群里挤。 看热闹,没有瓜子可不行。 他巧妙地运用着身体的柔韧性和巧劲,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拥挤的人潮中左穿右插。 不多时,已经舒舒服服地站到了擂台正前方的第一排。 “砰!” 刚站定,擂台上便传来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江陵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汉子从擂台中央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么狠? 江陵把嘴里的瓜子仁咬碎,仔细看过去。 这汉子的气血波动,大约在炼气一层左右,在绥安县这种地方,也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了,结果却被人一招秒杀。 擂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桀骜与戾气。 正是韩岳。 江陵的目光越过韩岳,看向擂台后方。 那里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袍青年。 那白袍人呼吸绵长,气血内敛,看不透深浅。 “还有谁?” 擂台上,韩岳一脚将昏死的汉子踢下擂台,目光轻蔑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就是你们绥安县的武道水平?简直是不堪一击!” 韩岳的声音夹杂着劲气,在喧闹的街道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以为能出几个像样的人物,没想到全是一群土鸡瓦狗!”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黄口小儿,休得猖狂!” “太嚣张了!真以为我们绥安县没人了吗?” “谁上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群情激愤,骂声震天,但骂归骂,一时间竟真的没人敢再跳上擂台。 足足两日,上去的人全都败了,谁也不想丢人。 韩岳见状,嗤笑一声,“只会躲在下面狺狺狂吠,一群废物。” “给我闭嘴!”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人群中响起。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大鸟般跃起,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滚,稳稳地落在了擂台之上。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武馆常服,胸口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过江龙,写着四个大字。 江陵嗑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长龙武馆的人? 想起长龙武馆和震远武馆的恩怨倒也有一阵子了。 刚好,借这个机会看看长龙武馆的底子到底有多厚。江陵又凑近了些。 “在下长龙武馆,薛长庚!特来领教阁下高招!”青年摆开一个起手式,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眼神中满是怒火。 “长龙武馆?没听说过。”韩岳冷漠看他,“让你三招。” “狂妄!” 薛长庚大怒,脚下猛地一踏,擂台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韩岳,右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韩岳面门而去。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拳,韩岳却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只是微微一偏头,拳风擦着他的脸颊扫过,吹动了他的鬓发。 薛长庚一击落空,心中大骇,刚想变招,却发现韩岳的右手已经如毒蛇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第一招。” 韩岳手腕猛地一抖。 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劲顺着薛长庚的手臂涌入,薛长庚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一麻,怒吼一声,左拳拼尽全力砸向韩岳的肋下。 “第二招。” 韩岳手化掌为刀,精准无比地切在薛长庚左臂。 薛长庚惨叫一声,左臂瞬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江陵在台下看得分明,摇了摇头。 这个薛长庚实战经验太差,招式大开大合,破绽百出。 而韩岳的眼力极准,出手狠辣,完全是碾压的局势。 “第三招,结束了。” 韩岳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扣住薛长庚手腕的右手猛地往怀里一拉,同时右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顶在了薛长庚的腹部。 “砰!” 薛长庚眼珠子猛地凸起,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般弓起了身子,大口大口的酸水混合着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韩岳松开手,薛长庚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擂台上,痛苦地抽搐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台下死一般寂静。 长龙武馆的弟子,竟然也被废了! “就这点本事,也敢跳上来丢人现眼?”韩岳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薛长庚,“长龙武馆?我看叫长虫武馆还差不多。” 薛长庚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地盯着韩岳,咬牙切齿地放着狠话, “你……你别得意!我学艺不精,输给你我认栽!但我长龙武馆不是好惹的! 我的师兄们一定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替我报仇!” 韩岳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薛长庚的胸口,“滚下去等你的师兄吧。” 薛长庚惨叫着从擂台上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人群中,砸翻了几个看客。 江陵将手里最后几粒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没有跟着人群起哄,也没有像那些义愤填膺的武夫一样对韩岳怒目而视。 脚步轻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个韩岳,确实很强。 江陵在心里暗自评估,似乎比上次打败陆言蹊的时候还要强一些。 气血充沛,外功扎实。 江陵仔细思索。 如果现在让他和韩岳对上,会是什么结果? 江陵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脑海中瞬间推演了十几种交手的可能。 如果是在擂台上按规矩比武,我这具身体的根骨和底子不如他,我应该,必败无疑。 ...... 当夜。 夜色如浓墨般化开,将绥安县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驿站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江陵静静地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张暗青色的生铁面具。面具打造得极为粗犷,只露出双眼和口鼻的缝隙,透着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 不是平日里去拳馆打拳所戴的那个,这是殷尘新买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殷尘好像在戴过面具之后就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经常买一些乱七八糟的面具回来,驿馆里已经堆了不下十几个。模样也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小孩子戴的那种, 江陵将面具缓缓扣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想起自己之前和萧安的约定,这个月初七,他将协助黑虎帮攻打盘踞在城外深山中的圣月教。 而萧安此时,让他亲自去拿那丹药,怕就是借机和他商量这件事的。 如果能尽快服下血精丹洗毛伐髓、重塑根骨,不仅对之后讨伐圣月教的任务有帮助,也对之后陆家的任务有帮助。 抬眼看了一下天色,江陵推开窗户,如同夜鸟般轻盈地翻了出去,落在了客栈后方的暗巷中。 巷子里,穿着一身长衫的殷尘正等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幽灵,在绥安县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快速穿梭。 黑虎帮总舵。 出示了代表身份的黑色铁牌后,守门的头目立刻恭敬地将两人请了进去。 看到殷尘和戴着面具的江陵走进来,萧安招呼他们入座,“二位,好久不见。” 第一百三十六章吸血 与此同时,绥安县北,驻军大营。 中军大帐的地下,隐藏着一间不见天日的幽深暗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暗室中央,千户赵涉正赤裸着上身,盘膝坐在一块刻满诡异阵纹的黑色圆石上。 在他正前方伫立两根粗大铜柱,用精钢打造的锁链死死地捆绑着两个活人。 这两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嘴里被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极度的惊恐与绝望。 “呜……呜呜……” 两人剧烈地挣扎着,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但无济于事。 赵涉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布满血丝、透着妖异红芒的眼睛。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记。 “嘶——” 功法运转,暗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两名被绑在铜柱上的人突然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 肉眼可见地,一丝丝猩红血液从两人的七窍和周身毛孔中被强行剥离出来,在铜柱下汇聚成两条血色的小蛇,汇聚到赵涉身下所坐的黑色圆石之上。 随着血气的流失,那两个原本还算壮实的活人,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了光泽,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原本剧烈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化作了两具毫无生气的干尸,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且邪恶的掠夺。 没有残肢断臂,没有鲜血飞溅,但这种活生生抽干人体精血的过程,却比直接砍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呼——” 赵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空气中竟隐隐呈现出暗红之色。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爆豆般的脆响。 “这功法果然霸道,只是用普通人的精血来练功,效果越来越差了。” 赵涉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劲气,眉头微微皱起,“还是得用气血旺盛的武者,或者……那些修炼了邪术的异教徒才行。” 他随手扯过一件宽大的黑色武官常服披在身上,遮住那一身妖异的肌肉,转身按下了墙壁上的机关。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赵涉走出暗室,沿着狭长的石阶回到了地面上的书房。 刚一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清冷的夜风吹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气。 书房内,一个穿着黑衣、做亲兵打扮的男子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赵涉出来,亲兵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压低声音禀报道:“千户大人,那边来信了。” 赵涉眼神一动,接过竹筒,捏碎火漆,从中倒出一张薄薄的绢帛。 绢帛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赵涉草草扫过,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大人,事情......这是办妥了吗?”亲兵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赵涉心情不错,将绢帛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笑道,“那边传信说,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 诱饵已经撒下,猎物也已经入局。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北黑虎帮和城外深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传令下去,让血影卫暗中集结。”赵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阴森,“......初七,城外五十里。” 亲兵心头一凛,立刻抱拳:“遵命!” 赵涉眼中满是对力量的狂热。 等他们血流成河、精疲力尽的时候,本千户再去,收货。 ...... 冷月高悬。 黑虎帮内。 “铁面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阿鬼那个怪物,在孟川合手底下也算是杀手锏般的存在,没想到就这样被你打败。小兄弟的手段,萧某佩服。” 萧安到也不是客套,他是真的对江陵打败阿鬼这件事感觉到震惊。 原先他请来江陵,也就是充个数,希望能在湘城那边搭个关系而已,没想到他送给自己这么个大礼。 由此,也对江陵此人更加高看了几分。 如此年纪,不仅头脑出众,修为更是不凡,如果真的能收入自己麾下,未来一定对自己会有更大助力。 江陵道一声萧二当家的客气了,便不再多言,等待萧安进入正题。 萧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走到江陵面前,将瓷瓶托在掌心,递了过去,“这是之前说好的,帮我清理拳馆的报酬。” 江陵接过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远比普通血精丹浓郁数倍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江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中品血精丹! 下品血精丹已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而中品血精丹,药力是下品的数倍不止,不仅能重塑根骨,更能直接拓宽经脉、淬炼骨髓,让服用者的肉身强度产生质的飞跃。 这种品级的丹药,别说绥安城,就是放到湘城,也是难得一见。 “萧二当家,这是什么意思?”江陵合上塞子,审视着萧安。 萧安呵呵一笑:“江兄弟是个聪明人,萧某就不拐弯抹角了。 这枚中品血精丹,是我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弄到手的,整个黑虎帮,只有这一枚。”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江陵:“萧某想问小兄弟一句话,你愿不愿意,以后为我做事?” 江陵眼神微动。 他这是想拉拢自己? 萧安继续说道,语气坦诚而直接:“我所说的是为我做事,不是为黑虎帮做事。我萧安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这里当别人的看门犬。 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黑虎帮,到那时候,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辅佐。 小兄弟身手了得,心思缜密,正是我需要的人才。 这枚中品血精丹,就是我的诚意。只要你点头,以后你我便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萧安能走到哪一步,你就能跟到哪一步。” 大厅内安静了下来。 殷尘坐在一旁的客座上,看着好戏,丝毫没有插话的意思。 江陵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沉默了片刻。 中品血精丹,价值连城。有了它,自己的根骨确实会有极大精进,日后磨练熟练度之路恐怕将会顺畅数倍不止。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把自己的后半生,和眼前这个人捆绑在一起。 从此以后,萧安是主,他是从。萧安指东,他不能往西。萧安要他去杀谁,他就得去杀谁。 为了一个丹药,支付如此代价,真的值得么? 江陵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萧二当家厚爱,江某心领了。 但江某如今已是陆家的门客,受人之禄,忠人之事。这枚丹药,我恐怕无福消受。 而且,江某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和任何人有过深的交集。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萧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深深地看了江陵一眼,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瓷瓶,叹口气,“既然你不愿意,萧某也不强求。但这枚丹药,你还是收下。” 江陵微微一怔:“萧二当家,无功不受禄。” “收下吧。”萧安摆了摆手,“你不愿意跟我,那是你的选择,萧某尊重。 但丹药既然拿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就当是萧某和你结交一个善缘,日后江湖路远,说不定还有互相帮衬的时候。” 他顿了顿,“况且,初七那晚还需要你为我出力。你状态越好,我拿下圣月教的把握就越大。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陵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将瓷瓶郑重地收入怀中,“萧二当家这份人情,江某记下了。” 萧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江陵的肩膀,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桌子。 “好,闲话说完,咱们谈正事。” 萧安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伸手指向桌面摆放的那张绥安县地图, “初七的计划,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 他把自己兵分三路的计划事无巨细地和江陵解释清楚,然后才道,“......事情就是如此,初七那晚,你跟在我身边,做我的左膀右臂。” 江陵听完,心中暗暗点头。这个计划分工明确,充分利用了地形,正面佯攻、暗渠突袭、退路截杀,环环相扣。如果执行得当,圣月教确实难逃此劫。 但问题是,他如果跟在萧安身边,就只能被动等待。 而好东西都在圣月教的老巢里,等正面攻进去,黄花菜都凉了。 “萧二当家的计划很周全。”他先肯定了萧安的部署,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哦?”萧安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我想去第二路,从排水暗渠摸进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屠灭 萧安挑眉,“说说看你的理由。” 江陵不紧不慢地说到, “萧二当家,你应该清楚,我擅长的不是站在别人身后当护卫,而是近身搏杀。我的实力,只有在狭窄逼仄、贴身肉搏的环境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他指向地图上那条排水暗渠的位置: “暗渠狭窄,一旦遭遇敌人,必然是短兵相接。这种环境,对我来说是最理想的战场。而如若双方列阵对冲,我的优势反而发挥不出来。 其次,我的速度还可以。暗渠潜入需要快速突进,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撕开防线。这一点,我或许比那些普通的帮众更有把握。 把我放在最需要近战高手的地方,比让我跟在你身边当个摆设,更有价值。” 萧安盯着江陵,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着。 江陵这番话说得确实有道理,暗渠潜入需要的就是这种擅长近身搏杀、出手狠辣的人。 但他真正的目的,恐怕还是想第一时间冲进圣月教的老巢里捞好处。 不过,也无所谓。 萧安不在乎江陵是不是真心实意替他卖命,不在乎他能捞到多少好处。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必须灭了圣月教的据点! “好。”萧安大手一挥,痛快地答应了,“既然你想去第二路,那就去第二路。我会跟吴文渊打好招呼。” 双方又聊了些细节,江陵和殷尘在匆匆离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萧安面上的温和渐渐消散, “传令下去,包围地下拳场,孟川合的人,一个不留。” ...... 当夜,地下拳场被萧安的人团团围住。郑豹亲自带队,手持鬼头刀,一脚踹开了拳馆大门。 拳馆内,那些孟川合安插的人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如狼似虎的帮众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直接砍死。 账房先生吓得浑身发抖:“郑豹!你们干什么!我是孟爷的人!你们不能动我!” 郑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萧安交给他的名单展开,念出了他的名字:“你是孟川合的账房,负责暗中做假账,每月将五成利润秘密转给他。没错吧?”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郑豹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鬼头刀落下,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同样的场景,在铁面场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那些平日里仗着孟川合的势力在拳馆里作威作福的管事和拳师,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被一个个拖出来,看掉脑袋。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五十七颗人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铁面场的擂台中央。 郑豹用一块破布擦干净刀上的血,对手下吩咐道:“把这些人头装进箱子,明天一早,送到孟川合的手上。就说,是萧二当家送给他的一份薄礼。” 次日清晨。 孟川合正在书房里用早茶,他这几日心情十分不好,刚刚得知又有几个手下暗中投靠了萧安那边。 “孟爷!”突然,一个亲信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出大事了!” “慌什么?”孟川合放下茶盏,不悦地皱了皱眉,“天塌下来了?” 亲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门外。 孟川合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摆着一口巨大的木箱。木箱没有盖严,缝隙中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血迹,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孟川合示意手下打开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天而起。箱子里,密密麻麻地码着几十颗人头。 许多人都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孟川合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晃了晃,身后的亲信连忙扶住他。 “孟爷!孟爷!” 孟川合推开亲信,死死地盯着那箱人头,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哪里认不出,这些全都是他安插在拳场的人手,是他花了耗费心血才建立起来的势力网络。 五十七人,如今,居然一个不剩。 全死了。 “谁,是谁做的!”孟川合红着眼发狂道。 亲信战战兢兢地,“是,昨夜郑豹带人夜闯了拳场。” “萧安……”孟川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萧安!你好狠的手段!” 他手下所有人,一夜之间被萧安连根拔起。拳场这块肥肉,从此彻底与他无缘了。 “好……好得很……”孟川合闭上眼睛,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萧安,你给老子等着。这笔账,老子要让你百倍偿还!” ...... 次日清晨。 江陵左手牵着母亲,右手边跟着弟弟江成,母子三人穿过清晨的街巷,来到一间粥铺吃早餐。 这是绥安县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铺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方桌,但胜在干净实惠。 热腾腾的米粥、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气混着晨风飘出半条街。 江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母亲盛了一碗热粥,又给江成夹了两个肉包子。 听着江成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学院里学到的知识,发生的趣事,他心绪难得放空了些。 距离初七还有五六天,他没有急着服用那枚血精丹,想再养养伤,殷尘说这玩意药力很霸道,服用前调理好身体状态,保险一点为好。 早餐馆里人越来越多,几张方桌很快坐满了。 来这里吃早餐的大多是城中的普通百姓,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菜贩,也有闲着没事来喝茶唠嗑的老街坊。 人多嘴杂,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儿个夜里出大事了!”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菜贩子端着粥碗,嗓门大得半个铺子都能听见。 “什么事什么事?”旁边几个闲汉立刻凑了过来。 “黑虎帮内斗!”菜贩子一拍桌子,粥都溅出来几滴,“三当家孟川合的人,跟二当家萧安的人打起来了!那阵仗,啧啧,听说是火光冲天,杀了一整夜!” 江陵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真的假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放下筷子,满脸惊疑,“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 菜贩子见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越发来劲,唾沫横飞地说道,“自然是真!我有个表弟在黑虎帮当杂役,他今早亲口跟我说的! 说是孟川合连夜带人去冲萧安的地盘!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众人齐声问道。 “萧安那边早有准备!”菜贩子猛地一拍大腿, “人家早就布好了陷阱等着呢!孟川合派去的那些好手,一个不剩,全被杀了,就连孟川合本人,也被砍了头!”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么多条人命啊!说杀就杀了!”白胡子老头连连摇头,“这萧安也太狠了。” “可不是嘛!”菜贩子啧啧两声,“我今早路过那边,现在还封着门呢,门口的地上全是干了的血印子,看着就瘆人。” “啧啧,这黑虎帮的水可真深。”白胡子老头捋着胡须,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孟川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少做烧杀抢掠的事,杀了也好!”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话题又转到了其他传闻上,什么萧安当年是怎么上位的,黑虎帮大当家似乎是某个军营里下来的将军,越说越玄乎。 八卦是人的天性,江成和张媛也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江成小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 “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江成小声问道。 “吃饭。”江陵没好气地说给江成又夹了一个包子,“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你就当个故事听听得了。” 江成撇撇嘴,但也不敢再多问,低头继续啃包子。 江陵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目光却透过粥碗的边缘,若有所思。 看来,萧安确实够狠、够绝。 一夜之间,孟川合的势力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如此看来,他怕是早有准备,就等拳馆的大部分势力被消耗干净,便到了铲除孟川合的时机。 他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母亲碗里还剩大半的粥,温声道:“娘,粥凉了,再给您盛一碗热的。” 江母回过神来,笑了笑:“不用了,娘吃饱了。这城里太乱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好。”江陵起身结账,牵着母亲和弟弟走出了粥铺。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长街上。 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看上去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第一百三十八章赠礼 吃过早餐,二人送了江成去上学,之后和母亲告别,往驿馆走去。 ...... 驿馆客房内,透着一股淡淡的离别之意。 江陵坐在红木圆桌旁,看着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行装的殷尘。 在殷尘身后的床榻上,坐着前几日在铁面场几乎被江陵打死的阿鬼。 此刻的阿鬼,依然被绑着,只不过绳子已经换成了铁链。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但呼吸已经平稳,那股强悍的气血波动,也正缓慢在他体内重新复苏。 殷尘扎好行囊,转身看向江陵,脸上多了一丝郑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绥安县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也该回湘城复命了。” 殷尘走到桌前坐下,亲手为江陵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的面前,“临行之前,关于你手中那枚中品血精丹,我还有几句话必须要提醒。” 江陵端起茶杯,微微点头:“殷兄请讲。” 殷尘正色道:“你须知道,中品血精丹与下品,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其药力却是天壤之别。 若不做任何准备,直接吞服,狂暴的药力有可能导致你根基尽毁。” 听到这里,江陵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中品血精丹,定然不简单,但没想到居然能至此。 他没有打断殷尘,既然他特意提起,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果然,殷尘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万物相生相克。 只要在服用血精丹之前,辅以几味性寒温和的丹药来中和其霸道的药性,便能化险为夷,甚至能让吸收的过程更加顺畅,将药效发挥到极致。” “哪几味丹药?”江陵问道。 “你需要去城中的大药坊,最好是灵宝轩那种底蕴深厚的地方,购买三样东西。” 殷尘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列举道, “第一,冰莲子,此物性极寒,能在你吞服血精丹时,护住心脉。 第二,玉露凝香丸,这是一种疗伤药,它的作用不是治病,可以在血精丹狂暴的药力撕裂你经脉的瞬间,迅速进行修补,破而后立。 第三,百年地黄精,用来固本培元,护住丹田。” 江陵将这三样东西的名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殷尘摆摆手,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以及一块黑色玄铁令牌,一并推到了江陵面前。 “你我虽然相识不久,但你的心性和手段,我都十分欣赏。这些东西,权当某临别赠礼。” 说着,他打开了紫檀木盒。 木盒分上下两层。 上层摆放着几瓶用上等羊脂玉装盛的丹药,瓶身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小还丹”、“百草解毒丸”等字样,皆是些高级疗伤和解毒圣药。 下层则静静地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内甲,内甲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银色,触手生温,轻薄如蝉翼,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质感。 在内甲旁边,还放着一柄连鞘的短刀。 刀鞘由黑色兽皮制成,古朴无华,刀柄上缠绕着防滑的冰丝。 最后,是一枚通体晶莹剔透、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简。 “这件银鳞软甲,乃是银鳞马的腹部逆鳞融合精铁打造而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足以抵挡炼皮境巅峰武者的全力一击。 这柄短刀名为夜鸦,是我偶然所得,刃口淬有见血封喉的麻痹毒药,最适合近身搏杀。 至于那些丹药,都是出门在外保命的好东西。” 最后,殷尘指着那枚晶莹剔透的玉简和那块玄铁令牌,“这枚传讯玉简,只要你注入一丝气血,便能在千里之内与我取得联系,不过只能使用三次,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动用。而这块令牌……是湘城赵府的客卿令。” 殷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绥安县,负手而立: “绥安县太小了,这里的水,养不出真龙。以你的资质和心性,一旦炼化了中品血精丹,突破炼肉境指日可待,而且绝非你的终点。这小小的绥安县,不该是困住你的牢笼。”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江陵:“等你突破到炼肉境,觉得这绥安县再无挑战之时,可千万别忘了与赵大人的约定。一定要来湘城找我们。 湘城,才是真正属于武者的广阔天地,那里有更强的功法,更珍贵的资源,以及……更强大的敌人。” 殷尘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玄铁令牌上:“到了湘城,你拿着这块令牌,去青龙坊,寻找一条名叫‘柳叶巷’的地方。 巷子深处,左手边第七间宅院,门前有两座独角石兽,递上这令牌,自然可以见到赵头儿。” 江陵将这个地址写下来。 看着桌上这份沉甸甸的馈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殷尘和赵铁鹰之所以如此不遗余力地投资他,看中的是他展现出来的潜力。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江陵并不反感这种交易。相反,这种交易,比虚无缥缈的感情更加牢靠。 江陵站起身,将紫檀木盒和玄铁令牌郑重地收入怀中,对着殷尘抱拳, “殷兄这段时间的照顾,我铭记于心。 大恩不言谢,今日之恩,江某来日必报。 至于湘城之约,江某承诺,待我踏入炼肉境,必赴湘城拜会。” “好,爽快。既然如此,我等必在湘城,扫榻相迎!”殷尘大笑一声,眼中满是赞赏。 随后,殷尘不再拖泥带水,一把牵起拴着阿鬼的铁链,下了楼。 驿馆外,一辆宽大低调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江陵一路将两人送到马车旁。 “留步吧。”殷尘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江陵一眼“初七那晚的战斗,万事小心。萧安此人枭雄心性,不可全信。你自己多加保重。” “明白了,殷兄一路顺风。”江陵微微颔首。 马鞭炸响,车轮滚滚。 江陵目送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才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驿馆。 殷尘走了,这间驿馆,他自然也没有了继续留下去的道理。 江陵转身走回客房,迅速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并不留恋地离开。 先前往灵宝轩,买下了殷尘所说的几种药物。 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炼化那枚中品血精丹。 第一百三十九章中品根骨 炼化中品血精丹,绝非一件小事,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清修之地。 回陆家?不行。 陆家虽然是他的雇主,但人多眼杂,各种派系林立。 他一个外姓门客,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去客栈?也不行。 客栈人来人往,隔音极差,安全性更是无从谈起。万一在突破的关键时刻被人打扰,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他的目光投向了武馆方向。 他知道,震远武馆一直设有专门为弟子和教头们准备的静室,武馆内,自然安全性极高。 只不过,这种静室并非免费提供。 除了武馆的教头和核心弟子可以随时使用外,普通的正式弟子想要使用,必须缴纳高昂的租金。 以前的江陵,连温饱都成问题,自然是能白嫖就白嫖,哪怕是在院子里风吹日晒地练拳,也绝对舍不得花一分钱去租用静室。 但现在不一样了。 江陵现在的身家,在绥安县的普通武者中,绝对算得上是财大气粗。 半个时辰后,江陵来到了震远武馆的大门前。 武馆里依旧热闹非凡,赤着上身的记名弟子正在嘿哈连天地打着熬打气血的基础拳法。 江陵径直来到执事堂。 执事堂内,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执事正在低头算账。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干什么的?内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乱闯。” “我来租用静室。”江陵走到柜台前,声音平淡。 八字胡执事闻言,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江陵一番。 “租静室?你可知规矩?咱们震远武馆的静室,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 最差的黄字号静室,一个月也要五钱银子。概不赊欠,谢绝还价。” 五钱银子,对于绥安县的普通百姓来说,足够一家三口几个月的开销了。 对于武馆的普通弟子而言,也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目。 难怪来这里租借静室的基本都是那些非富即贵的正式弟子,或者是接了私活赚了外快的教头。 执事本以为报出这个价格,眼前这个小子会知难而退. 然而,江陵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怀里摸出五钱,“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先租一个月,给我挑一间最安静、最偏僻的。” 八字胡执事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的傲慢一扫而空。 手忙脚乱地收起银子,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串厚重的黄铜钥匙,挑出其中一把,双手恭敬地递给江陵, “这是黄字七号静室的钥匙。这间静室在走廊的最深处,左边是库房,右边是实心的岩壁,绝对安静。” 江陵接过钥匙,淡淡地点点头:“带路。” 在执事点头哈腰的引领下,江陵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武馆地下的静室区域。 随着厚重的精钢大门被推开,一股略带阴冷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静室面积不大,约莫只有两丈见方,但布置得却十分考究。 地面铺着防滑的软木,中央摆放着一个蒲团,角落里还有一个用来清洗身体的水槽和几个通风的隐秘气孔。墙壁上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执事退出去后,厚重的精钢大门缓缓闭合,伴随着“咔哒”一声机括锁死的声响,整个静室彻底与外界隔绝。 江陵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始服用血精丹。武道修炼,讲究心境空明,气血平稳。他刚刚经历了驿馆的分别,又一路奔波来到这里,心湖尚有涟漪,气血也有些浮躁。此时突破,并非最佳时机。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江陵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间地字七号静室内。 他没有修炼任何武技,也没有运转内功心法,只是静静地打坐、冥想、睡觉。饿了,就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水槽里引来的地下山泉。 这三天,是他在为即将到来的生死蜕变做铺垫。他在一点点地抚平内心的躁动,将自己的精气神调整到巅峰状态。 第三天的清晨。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犹如一汪古井,波澜不惊,没有丝毫杂念。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一切准备就绪。 江陵先将买来的几味用来中和药性的温和丹药吞入腹中。 待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散开,护住心脉和主要经络后,他才打开那个装着中品血精丹的瓷瓶。 浓郁的血气混合着异香扑鼻而来,江陵没有犹豫,仰头将那枚赤红色的丹药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的瞬间,江陵的脸色猛地一变。 轰! 仿佛有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在他的丹田处轰然爆发! 一股极其狂暴、炽热的气血之力,犹如脱缰的野马,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呃——” 江陵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宛如一条条虬动的青蛇。 太痛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在刮他的骨头,在野蛮地撕裂他的经脉。 就在他的经脉即将承受不住这股狂暴力量被撕裂的瞬间,之前服下的温和丹药发挥了作用。 清凉的药力化作一层坚韧的薄膜,死死地护住了经脉的内壁。 狂暴的血气与清凉的药力在江陵体内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血气不断地冲刷、破坏,而温和的药力则在不断地修补、滋养。 在这个破而后立的过程中,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咔”骨骼摩擦声,一丝丝腥臭的黑色杂质,顺着他的毛孔被硬生生地排挤了出来,很快就在他的体表结成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足足花了四五个时辰,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才终于被彻底驯服,化作一股股精纯至极的暖流,百川汇海般融入他的骨髓和气血之中。 当江陵再次睁开双眼时,静室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层厚厚的黑色污垢,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脱胎换骨!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重生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 体内那层无形的桎梏被打破了。 他的根骨,在这一刻,终于从平庸的下品,硬生生的松动、蜕变到了中品品阶! 虽然系统面板上的武技熟练度并没有因为吞服丹药而直接暴涨,但他心里很清楚,根骨的提升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修炼任何武技、吸收任何气血的速度,都将产生质的飞跃! 他迅速用静室角落的水槽将身体清洗干净。 接下来的两日,江陵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静室内疯狂修炼。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运转内力,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毫无阻滞的顺畅感。 以前修炼时晦涩难懂的关卡,如今犹如水到渠成般轻易突破。他贪婪地感受着熟练度的飞速提升,简直可以说是速度爆表。 两日后,江陵停下动作,唤出了熟练度面板: 【缉风短拳:圆满(900/900)】 【小无相印·残篇:小成(160/1500)】 【九霄惊雷掌:小成(230/700)】 【踏雪步:小成(110/7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三层(160/600)】 看着面板上的数据,江陵满意地握了握拳头。 两日,武道境界的熟练点,就增加了足足将近八十点。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算算时间,明日便是初七。 江陵打开殷尘留给他的木匣,将那件银鳞软甲贴身穿好,外面套上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夜行衣。 随后,拿起那柄短刀,拔刀出鞘,一抹森寒的冷光在昏暗的静室中闪过。 老实说,他更习惯用拳掌,对短刀这种兵器并不熟悉。 但在今晚这种奔着杀戮和灭门去的混战中,赤手空拳显然太吃亏。 面对圣月教的教徒,如果不使用能够短时间一击致命的兵器,极容易陷入敌人的包围和拉扯中,从而陷入被动。 将短刀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江陵又拿了几瓶高级疗伤药和解毒丹塞进怀里。 万事俱备,只差掩饰身份的面具了。 随手从行囊的角落里摸出一个殷尘留下来的面具,看也没看便扣在了脸上,推门走出了静室,趁着夜色向城外方向赶去。 直到出了城,借着清冷的月光,江陵低头看了一眼水洼里的倒影,脚步猛地一顿。 他这才发现,自己随手拿的这个面具,居然是一个猴子面具。 面具上画着夸张的猴脸,两颊涂着滑稽的红脸蛋,配上他这一身肃杀的黑衣和腰间的利刃,怎么看怎么违和。 江陵站在夜风中,摸了摸脸上那滑稽的猴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算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回去换了,“猴子就猴子吧,今晚就权当是大闹天宫了。” 说罢,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一百四十章伏击 城外三十里,枯树林。 夜色如墨,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哭泣。 林间空地上,数百名臂缠黑巾的黑虎帮精锐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吴文渊站在队伍最前方,负手而立。 在他身侧,形容枯槁、双手如鹰爪般蜷曲的钟老鬼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林外传来。 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步伐沉稳,身形修长。但当众人看清那人脸上戴着的面具时,原本肃杀紧张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 那是一个猴子面具。 画着夸张的猴脸,两颊涂着滑稽的红脸蛋。 这分明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是便宜的街边货,几个铜板就能买一个。 在这群即将奔赴生死战场的亡命之徒中间,这张面具荒诞到了极点。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这他娘的是来唱戏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语气中满是轻蔑。 “怕是走错了场子,把这儿当成庙会了。”另一个人接话道,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吴文渊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江陵走过去,把萧安给自己的信物交上去,吴文渊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然而,站在吴文渊身旁的钟老鬼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江陵,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收敛。 钟老鬼活了六十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感受得到,这个戴着滑稽面具的年轻人身上,有一股隐而不发的气血波动。沉稳、内敛,像是一柄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利刃。 “别笑了。”钟老鬼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谁再笑,老夫先撕了他的嘴。” 四周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吴文渊轻咳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两百名帮众,沉声道:“都听好了,老子只说一遍。 咱们这一路,走的是地下的排水暗渠。出口就在圣月教总坛的后墙底下。 等到了地方,挖通最后三丈夯土层。郑豹那边在正面打响,咱们就从后面捅进去。” 吴文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挖通之后不要急着冲,先往里扔十颗霹雳雷火弹,炸他个人仰马翻。 然后从后往前杀,和郑豹前后夹击,把里面的人堵死在中间。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好。”吴文渊点了点头,“出发!” 队伍开始向枯树林深处移动。 走了将近一盏茶功夫,吴文渊便发现一个隐蔽的土坡。 拨开厚厚的杂草,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不大,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进入。 江陵跟在队伍的末尾,正要进入暗渠,一个魁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比江陵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大刀。 他低头看着江陵,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小子,老子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壮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威胁,“待会儿进了里面,别挡老子的道,也别拖后腿。要是因为你坏了事,老子第一个剁了你。” 江陵透过面具的孔洞看了他一眼。 目光冷冽平静。 壮汉顿时被这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江陵已经侧身从他身旁绕过,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暗渠。 “妈的,什么玩意儿。”壮汉啐了一口,也跟着钻了进去。 暗渠内的环境比外面想象的还要恶劣。 厚厚的淤泥沉积在渠底,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盘绕在鼻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烂了几十年。 更让人窒息的是狭窄。 高度也不过六尺出头,个子高的人必须微微弯腰才能通过。两百人的队伍在这种环境里摸黑潜行,就像是一条被塞进细管子的长蛇,动弹不得。 偶尔有人滑倒,溅起一片淤泥,旁边的人会伸手扶一把,然后继续前进。 江陵走在队伍的前中段。 他的五官感知在炼化了中品血精丹之后敏锐了许多,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也能大致感知到周围数丈范围内的动静。 队伍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距离暗渠尽头越来越近。就在这时,江陵的鼻尖突然微微一动。 在浓烈的腐臭味和淤泥的腥气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不和谐的气味。 那是硫磺、硝石,以及猛火油特有的涩味。 江陵微微皱眉。 这条暗渠废弃了几十年,按理说除了腐臭味和霉味之外,不应该有任何其他的气味。 硫磺和硝石是制作火药和雷火弹的原料,猛火油更是攻城拔寨的利器。 这个念头在江陵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便笼罩了他的全身。 可能有埋伏。 但他没有声张。在这种狭窄封闭的甬道里,一旦引发恐慌,光是踩踏就能死一半人。 而且,他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丝气味就质疑整个计划,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江陵悄无声息地放慢了脚步。 借着黑暗的掩护,一点点从队伍的前排退到了中后段,并且紧紧贴住了右侧长满青苔的岩壁。 这个位置靠近暗渠的边缘,一旦发生变故,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有更多的回旋余地。 且已经拿出一粒化毒丹,准备随时送入口中。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暗渠的尽头到了。 前方传来吴文渊压低的声音:“二十人上前,开始挖。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安静。” 几名背着铁锹和镐头的人来到暗渠尽头那面黑漆漆的夯土墙前。根据情报,这三丈是夯土层,中间没有岩石,土质也不算硬,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挖通。 工兵们开始无声地挖掘。 他们的动作极其小心,铁锹入土时尽量不发出声响,挖下来的土块被轻轻放在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丈的距离,工兵们挖了两丈九尺,只剩最后薄薄的一层。吴文渊示意他们停下,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帮众们做了个手势。 众人纷纷从腰间解下霹雳雷火弹,握在手中。 这些拳头大小的铁疙瘩,里面装满了烈性火药和铁砂。 江陵也分到了雷火弹,握紧,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那面薄薄的土墙。 那股硫磺和猛火油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 黑暗中,两百人屏息凝神,像是一群蛰伏在深渊中的恶鬼,死死盯着那层薄土,等待着来自地面的信号。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突然——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穿透厚厚的地层,从头顶和正前方的地表传来。紧接着,整个暗渠的顶部开始剧烈震颤,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溅起一片泥水。 郑豹的第一路大军,在正面枯井入口动手了! 二十架臂弩齐射的破空声、霹雳雷火弹爆炸的轰鸣声、火油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隐约可闻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透过地层传到了这条幽暗的地下暗渠中。 整个暗渠都在震动,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就是现在!”吴文渊双眼血红,厉声狂吼,“捅开它!” 几名工兵同时举起铁锹,对准那层薄薄的夯土墙,狠狠捅了下去。 “轰!” 薄薄的土层应声而破,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出现在众人面前。透过缺口,可以看到墙后是一片开阔的黑暗空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木箱和杂物的轮廓。 “扔雷!”吴文渊一马当先,将手中的霹雳雷火弹顺着缺口狠狠砸了进去。 “扔!” “扔!” 前排的几十名帮众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将手中的雷火弹砸向缺口。 十数颗黑漆漆的铁疙瘩在黑暗中划出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入了墙后的空间。 吴文渊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做好了冲锋的准备。他身后的帮众们也纷纷拔出兵器,只等雷火弹炸响,就要冲进去大开杀戒。 然而,下一瞬,地狱降临了。 墙后的空间,根本不是什么开阔的地宫后殿。 严拓,在接手圣月教防务的第一天,就调取了绥安县的旧县志和当年的城建图纸。 他不仅知道这条暗渠的存在,还知道它的确切位置、走向和深度。 他故意没有加固这面夯土墙,而是将墙后的空间挖成了一个漏斗形的封闭瓮城。 这个瓮城,三面是厚实的夯土墙,只有一面,也就是暗渠缺口这一面是敞开的。 瓮城里面,严拓命人堆满了成桶的猛火油、成袋的毒瘴粉,以及大量的干柴和硫磺。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黑虎帮准备的死亡陷阱。 十数颗霹雳雷火弹同时落入了这个装满易燃物的瓮城。 第一颗雷火弹炸开,火花四溅,瞬间点燃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毒瘴粉。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连锁反应在眨眼之间完成。 猛火油被引爆,化作一团巨大的幽绿色火球,毒瘴粉燃烧产生的剧毒烟雾与火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波! 在漏斗形结构的挤压下,顺着唯一泄压的出口,也就是黑虎帮刚刚挖开的暗渠缺口,疯狂地倒灌回来。 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火龙,咆哮着冲入狭窄的甬道。 吴文渊脸上的兴奋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就看到一道刺目的火光从缺口中喷涌而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向后仰倒。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暗渠中回荡,几乎要把所有人的耳膜撕裂。 炽热的火焰夹杂着幽绿色的毒烟,从缺口中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黑虎帮帮众。 那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火焰的温度高得可怕,皮肉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就被烧焦、碳化。 毒烟灌入口鼻,烧灼着气管和肺部,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窒息而死。 几十条人命,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堆焦黑的、蜷缩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啊——!” “我的腿!我的腿!” “救命!救救我!”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在暗渠中响成一片。 没有被火焰直接吞没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毒烟顺着甬道迅速蔓延,吸入毒烟的人开始剧烈咳嗽,口吐白沫,双眼翻白。 更可怕的是,火焰点燃了暗渠底部沉积了几十年的淤泥,那些淤泥里混着腐烂的有机物,燃烧起来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恶臭。 “退!快退!有埋伏!”吴文渊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在渠壁上,满脸焦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哑着嗓子吼道。 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就看到前面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向后挤。 狭窄的暗渠里,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两股力量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结果是灾难性的。 有人被推倒,倒在齐踝深的淤泥里,然后无数只脚踩了上去。 一开始还能听到惨叫声,但很快就只剩下骨头被踩断的咔嚓声。 踩踏。 比火焰和毒烟更可怕的踩踏。 “别挤!都他妈的别挤!”有人嘶吼着,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混乱中。 “往回走!往回走!”有人哭喊着。 “老子不想死!让开!” 有人踩着别人的身体往后爬,全然不顾脚下的人还在挣扎。 江陵贴在岩壁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提前退到了中后段,避开了火焰和毒烟的直接冲击。此刻,他正站在一处略微凹陷的岩壁旁,这个位置刚好能让他避开人群最拥挤的区域。 右手按在腰间的夜鸦短刀上,左手撑住岩壁,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江陵眼神更加阴郁,透过猴子面具的孔洞,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火光在暗渠中跳跃,将一切照得忽明忽暗。那个滑稽的猴子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猴嘴咧得更大了,像是在笑。 ...... 暗渠缺口的火焰渐渐熄灭,焦臭的浓烟却愈发浓烈,将整条甬道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灰雾之中。 就在这时,地宫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混乱中的黑虎帮帮众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一群身影正从地宫主殿的方向缓缓走来。 那人身穿一袭暗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双手负在身后,步伐从容,仿佛这弥漫的硝烟、遍地的尸骸、震天的哀嚎,都与他毫无关系。 天合商会,严拓。 在他身后,数十名圣月教精锐手持兵刃,整齐列阵,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江陵眯着眼,见此人并不像其余圣月教的人一般,穿着那象征身份的长袍,顿时有些诧异。 难道此人并非圣月教教众? 他们握刀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只等头狼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将猎物撕成碎片。 一名圣月教的小头目看着严拓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先生真是神机妙算!黑虎帮这群杂碎果然从暗渠摸进来了!现在他们全被堵死在里面,进退不得! 严拓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缺口,落在那条被火焰和毒烟吞没的暗渠中, “可怜的蝼蚁。你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制胜的法宝,却不知道,那是我留给你们的,死路。” 话音落下,圣月教教众中爆发出一阵亢奋的欢呼。 “严先生威武!” “黑虎帮的杂种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圣月教的教众们沸腾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黑虎帮步步紧逼,不断骚扰,圣月教上下都憋着一股火。 而此刻,看到他们的精锐在暗渠中被烧成焦炭、被踩成肉泥,那种压抑已久的憋屈终于得到了宣泄。 一个人低头看了一眼缺口处那具半截身子被烧焦、半截身子还在抽搐的黑虎帮帮众,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更多的圣月教教众涌向缺口。 “清场。”严拓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暗渠里的人,一个不留。” “杀!” 他们挥舞着刀剑长矛,向暗渠深处推进。 暗渠变成了一条血河。 第一百四十一章游走 夜风裹胁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枯树林间呜咽穿梭,如同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萧安站在矮坡之上,面沉如水。 按照约定,吴文渊带领的第二路大军应该已经从地下暗渠突破,炸开地宫东侧的夯土层,与正面的郑豹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之后,会发出信号。 然而,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二当家。”单于锋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吴帮主那边……可能遇到了危险。” 萧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染坊东侧那几处废弃的通风口上。 就在刚才,那些通风口里突然喷吐出几股幽绿色的浓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虽然距离很远,但萧安依然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萧安转过身,目光如刀般落在单于锋身上,“你带五十人,前去支援。” “属下明白!” 单于锋抱拳,豁然起身,“帮众听令!” 他低喝一声,声音如同闷雷,五十人列队而出。 单于锋提起刀,带队狂奔而去。 地下暗渠的缺口处,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座血肉磨坊。 “顶住!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 吴文渊浑身浴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脸上沾满了黑灰和不知是谁的鲜血。 他挥舞着一把九环大刀,犹如疯魔一般,将几名圣月教教徒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了他一脸,温热而粘稠。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哪里看不出来,圣月教显然早就计算好了一切。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然而,黑虎帮能在这绥安县落脚,靠的绝不仅仅是人多势众。 被萧安挑出来执行这次任务的,都是帮里见过血、背过命案的亡命之徒。 在最初的慌乱和绝望过后,他们骨子里的凶悍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兄弟们,横竖是个死,拉个垫背的!” 一名被毒火烧瞎了一只眼睛的黑虎帮小头目,狂吼着,根本不防守,任由圣月教的长矛刺穿自己的腹部,双手死死抓住矛杆,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口咬住了敌人的咽喉,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两人一起倒在血泊中,那个小头目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容。 “结阵!盾牌手顶上!别让他们冲进来!” 吴文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存的一百多名黑虎帮帮众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利用暗渠狭窄的地形,在缺口处用同伴的尸体和敌人的尸体,筑起了一道血肉防线。 前排的刀盾手死死顶住圣月教如潮水般的冲击。 他们的盾牌被砍得坑坑洼洼,手臂被震得发麻,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后排的帮众则踩着同伴的肩膀,用随身携带的轻型手弩,对着外面疯狂射击。 “嗖嗖嗖!” 圣月教虽然占据了地利和人数优势,但一时间竟然被这群陷入绝境的疯狗死死咬住,无法再向前推进一步。 双方在缺口这方寸之地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拉锯战,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尸体在缺口处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溪流,将淤泥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吴文渊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圣月教头目,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左臂被一支冷箭射穿,箭头还嵌在骨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根本顾不上包扎,因为圣月教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吴爷,咱们还能撑多久?”一名年轻的帮众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撑到二当家派人来救咱们。”吴文渊吐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放心吧小子,二当家不会丢下咱们不管的。” “可是……钟老爷子那边……” 吴文渊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沉默了。 在毒火倒灌的那一刻,钟老鬼为了掩护大部队后撤,独自一人冲进了铁壁的缺口,杀入了地宫深处。 “钟老爷子是炼肉境的高手,不会有事的。”吴文渊咬着牙说道,但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地宫主殿广场。 这里原本是圣月教举行祭祀仪式的场所,此刻却化作了一片杀场。 “轰!” 一声巨响,广场中央的一根粗壮的石柱被硬生生抓碎,碎石如子弹般四下飞溅。 钟老鬼犹如一头暴怒的凶禽,从漫天烟尘中冲天而起。 他身上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干瘪却犹如精钢般坚硬的肌肉。 炼肉境一层的强大气血在他体内奔涌,甚至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蒸汽。 “严拓,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夫滚出来!” 钟老鬼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双爪在空中交错,十指之上气劲吞吐,竟然发出犹如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他凌空扑下,目标直指站在广场尽头高台上的严拓。 天罡爪,这是钟老鬼赖以成名的绝技。 炼肉境的修为催动之下,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堪比精钢利爪,足以开碑裂石,生撕虎豹。 这一路杀入地宫,他已经撕碎了不下二十名圣月教的精锐。 然而,面对一位炼肉境高手的凌厉杀机,严拓却依然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剑,只是背负着双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钟老鬼,许久不见,你功力怎么不进反退?”他轻轻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在广场四周响起。 钟老鬼身在半空,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他猛地低头,只见下方原本平整的青石地板突然翻转,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黑洞。 “放!” 伴随着严拓一声令下,隐藏在地板下的重型床弩发出了怒吼。 数十根儿臂粗细、通体精钢打造、箭头淬满剧毒的重型弩箭,犹如一片黑色的死亡森林,朝着半空中的钟老鬼攒射而去。 这种重型床弩,一般是用来攻城拔寨的,穿透力极其恐怖。 即便是炼肉境的武者,也不敢用肉身硬抗这种恐怖的杀器。 “狗东西,你还是这么卑鄙!” 钟老鬼怒骂一声,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强行扭转腰身,体内的气血疯狂运转。 “铛铛铛铛!” 钟老鬼的双手化作两团残影,硬生生抓住了几根射向要害的重弩。 但重弩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他但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广场的地面上,将青石地板砸出了一个深坑。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还没等他喘口气,严拓的第二轮杀招已经到了。 “杀!” 四面八方的甬道里,涌出了几十名圣月教的死士。 这些人全都赤裸着上身,身上画满了诡异的血色符文,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显然是服用了某种透支生命、激发潜能的狂暴丹药,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犹如一群没有痛觉的野兽,挥舞着沉重的兵器,悍不畏死地扑向坑中的钟老鬼。 “滚开!” 钟老鬼从坑中跃起,双爪如风,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杀得越快,涌上来的死士就越多。 严拓的战术极其明确,用人海战术和地宫的机关,活活耗死这位炼肉境高手。 “严拓!你给老夫等着!” 钟老鬼怒吼连连,双爪翻飞,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身上开始出现伤口,虽然不深,但积少成多,鲜血不断流失。 严拓站在高台上,犹如一个耐心的猎手,看着猎物在陷阱中一点点耗尽体力。 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钟老鬼,你知道我天合商会,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吗?”严拓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研究了你功法的每一处破绽,计算了你每一次出手的气血消耗,门为你准备了这些死士。他们的命不值钱,但你的命……很值钱。” 钟老鬼一爪抓碎一名死士的头颅,抬头死死盯着严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严拓微微一笑,“黑虎帮在绥安县嚣张太久了。有位大人需要大量武者修炼功法,而我们,也想要这县城里的底层势力挪一挪屁股。 今夜过后,黑虎帮将不复存在。而你钟老鬼……将成为我献给上头的最好祭品。” “你们做梦!” 钟老鬼暴喝一声,脚下的青石地板寸寸皲裂。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高台上的严拓暴射而去。 ...... 就在众人杀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游走在甬道边缘。 江陵脸上的猴子面具,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他没有去帮吴文渊守缺口,黑虎帮和圣月教的火拼都与他无关,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利益最大化。 此时的江陵,已经将踏雪步运转到了极致。 炼皮境二层带来的强大气血,让他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如鱼得水。他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收割机器,游走在人群的缝隙中。 一名圣月教的小头目正抬刀冲锋,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中,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的咽喉。 江陵犹如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短刀落下。 “哧——” 极轻的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 江陵顺势扶住他倒下的身体,身形再次隐没入黑暗中。 根据之前从萧安那边得到的情报,圣月教在这座地宫里设有专门的武库和丹房。 武库里存放着圣月教多年来搜刮的各种武技秘籍和兵器甲胄,而丹房里则储存着大量珍贵的丹药和药材。 对于江陵来说,武技秘籍和丹药,才是他这次冒险潜入的真正目标。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催动踏雪步,顺着甬道,朝着地宫深处掠去。 一路上,江陵又遇到了几波圣月教的教徒。 但他根本不与这些人纠缠,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 进入地宫之内,他被一阵强烈的冲击波冲地踉跄一下,便看到了蓄发皆张的老头和刚才那男子的对战。 第一百四十二章异变 地宫深处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一只巨兽在地底翻腾。 前方三十丈,便是地宫主殿广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伴随着精钢崩裂的刺耳摩擦声。江陵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瞳孔骤然收缩。 广场中央,钟老鬼浑身浴血,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撕成碎片,露出干瘪却犹如精钢般坚硬的肌肉。 他的对手正是方才拎着一群圣月教的人进来的中年文士。 两大炼肉境高手的对决,将整个主殿广场化作了一片死亡禁区。 “钟老鬼,你的爪功确实霸道。”严拓一边游走,一边悠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可惜,炼肉境一层就是一层。你在黑虎帮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功夫没落下,但终究没能突破那道坎。” “闭嘴!”钟老鬼暴喝一声,双爪齐出,咬向严拓的周身要害。 严拓身形猛地向后飘退。与此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寒光乍现。 软剑! 那柄软剑薄如蝉翼,剑身柔软如蛇,在严拓手中抖出数十朵剑花,每一朵剑花都精准地点在钟老鬼的爪影之上。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如同雨打芭蕉。 江陵看得心惊肉跳。这两人之中任何一人随手一击,都足以将他碾成肉泥。 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江陵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脑海中迅速回忆着之前得到的情报,武库和丹房……在地宫西侧。 他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甬道的阴影中。 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江陵没过多久,便摸到了丹房门口。 这是一间面积足有普通人家堂屋三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放着三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丹炉下方还残留着余温,炉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异兽图案,显得古朴而神秘。 而真正让江陵心跳加速的,是石室四周靠墙摆放的那一排排百子柜。 百子柜,是药铺和丹房里用来存放药材和丹药的专用柜子,因为抽屉极多,故称“百子”。 眼前这些百子柜,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里面存放的物品名称。 “续骨膏,凝气散,破障丹……” 江陵的目光从那些标签上一一扫过,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这些丹药,任何一种拿到外面去卖,都价值不菲。 “圣月教果然富得流油。”江陵不由得啧啧感叹。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粗布,摊在地上,然后开始将百子柜里的丹药拿下。 他的动作极快,但又不失谨慎,每一瓶丹药都要打开闻一闻,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才放心地收起来。 除了这些成品丹药,江陵还在百子柜里找到了不少珍贵的药材。 灵芝、血参、何首乌……这些药材虽然不如成品丹药方便,但价值同样不菲。 江陵只挑选值钱的东西拿。粗布包裹很快就鼓了起来,沉甸甸的。 “差不多了。”江陵将包裹牢牢地绑在背上,准备去武库看一看。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那面墙壁,突然颤动了一下。 江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踏雪步,身形一闪,躲到了那座最大的青铜丹炉后面。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那面颤动的墙壁,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阵阴冷的风从暗门中吹出,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丹房内的烛火被这股阴风吹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了扭曲舞动的阴影。 然后,一只手从暗门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皮肤呈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暗紫色的斑点,指甲又长又黑,如同鸟类的爪子。 紧接着,一个人从暗门中走了出来。 江陵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只感觉心脏被猛地抓紧。 那是一个骨瘦嶙峋、形如厉鬼的老人。 他的身材极高,但瘦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月白色长袍,长袍上沾满了污渍和不明来历的暗红色痕迹,其上印着圣月教的标志。 而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脸了。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如同一具风干了几十年的干尸。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鬼火。 江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躲在丹炉后面。他的直觉在疯狂地警告他,这个人,极其危险! 这个老人,站在丹房中央,缓缓地转动着头颅,扫视着四周。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过身体了。 目光从那些被江陵翻得乱七八糟的百子柜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百子柜上那些被打开的抽屉,以及地上散落的几颗被江陵不小心掉落的丹药。 沉默。 丹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再摇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然后,那个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其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的低语。 “别躲了。” 江陵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人的声音沙哑难听,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江陵依然没有动。他握紧了手中的夜鸦,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老人缓缓转过身,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江陵藏身的那座青铜丹炉。 “躲在丹炉后面的小老鼠。” 老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老夫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很新鲜……是年轻人的血。” 江陵知道,现在再想躲,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丹炉后面站了起来。 “前辈好敏锐的嗅觉。”江陵的声音透过猴子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在下只是路过,无意冒犯。” “路过?”老人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啼叫,“那你这包裹中放的,又是什么?” 江陵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从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这股气血波动虽然强大,却隐隐有些不稳。 他暗中将左手探入怀中,摸到了刚才从架子上搜罗到的一包“腐骨散”,正是一种烈毒。 “在下只是借几颗丹药用用,改日定当奉还。” “借?”老人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笑声,“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偷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冰冷的杀机。 “不过,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老夫正好缺一具新鲜的肉身来试药。” ...... 于此同时,甬道内的局势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和泥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引起了一阵混乱。 “挡我者死!” 单于锋的怒吼声如同炸雷,在狭窄的甬道中炸响。带人从破口中跳了下来。将两名试图阻拦的圣月教教徒连人带兵器劈成两半。 他根本不停留,长刀左右翻飞,每一刀都带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障碍劈成碎片。 在他身后,五十名帮众如同下山的猛虎,鱼贯而入。 他们三人一组,结成小型战阵,盾牌手在前抵挡攻击,另外两人疯狂砍杀。 圣月教在暗渠缺口处布置的包围圈,原本已经将吴文渊等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单于锋的突然杀入,瞬间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 “是单于锋!单大哥来了!” “兄弟们,援兵到了!杀啊!” 被困在暗渠中的黑虎帮帮众,听到单于锋的怒吼声,顿时士气大振。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他们,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向圣月教发起了反冲锋。 吴文渊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向单于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终于来了!”他扯着嗓子吼道。 单于锋一刀将一名圣月教头目劈成两半,仰头回应:“吴帮主,你还活着!” “自然!” 两人手中的兵器却一刻不停。 前后夹击之下,圣月教在暗渠缺口的防线开始崩溃。 “差一点就交代在这儿了。”吴文渊吐出一口血沫,脸色苍白,“圣月教那帮人,在暗渠尽头设了埋伏。” 单于锋沉声道:“能活下来就是本事。剩下的,等杀光了这帮杂碎再说。”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地宫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阵阵恐怖的劲气碰撞声。 “钟老还在里面?” 吴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老爷子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杀进去了。到现在还没消息。” 单于锋正要下令向地宫深处推进,突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地宫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其尖锐,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单于锋和吴文渊同时变了脸色。 “是钟老爷子!”吴文渊失声。 第一百四十三章血掌 话音未落,老人动了。 他那枯瘦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极其恐怖的速度,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鬼影,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江陵面前。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乌光,带着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直点江陵的心口! 这一指,势若奔雷,快如闪电! 江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向左侧猛地一扭。 “嗤!” 指风擦着江陵的胸口掠过,将他胸前的衣襟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凌厉的指风竟然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身法不错。”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一击落空,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双指再次点出,这一次的目标是江陵的咽喉! 江陵来不及多想,手中的夜鸦短刀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迎向老人的手指。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江陵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夜鸦短刀仿佛砍在了一块百炼精钢之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右臂都麻痹了。 而老人的手指,毫发无伤! 炼皮境巅峰……皮膜如铁!江陵心中大骇。 “刀不错,可惜,力道太弱了。”老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笑声,紧接着,他夹住刀刃的两根手指猛地一扭。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江陵当机立断,瞬间松开刀柄,整个人借着踏雪步的精妙身法向后飘退。 短刀被老人随手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跑得掉吗?” 老人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极其恐怖的爆发力,瞬间欺身到了江陵的面前。 “死!” 老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的乌光比刚才更加浓郁,带着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再次点向江陵的心口。 这一指,比刚才更快!更狠! 指风还未及体,江陵便感觉到心口处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 “好可怕的指法!” “噗嗤!” 血光崩现! 虽然江陵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心脏要害,但那老人的一指依然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左肩! 江陵发出一声闷哼,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那老人的指力极其阴毒,不仅贯穿了骨肉,更有一股阴寒的指劲在他体内肆虐,疯狂地破坏着他的经脉。 鲜血犹如泉涌般从江陵的左肩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老人一击得手,并没有急于追击,而是收回染血的手指,放在嘴边,用那条猩红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指尖的鲜血。 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兴奋,“年轻人的血,真是美味啊……” 江陵捂住血流不止的左肩,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排百子柜上,头脑中疯狂盘算。 这个老鬼是炼皮境巅峰,皮膜坚如精钢,普通的刀剑根本伤不了他。而且他的指法极其诡异狠辣,正面硬拼,自己毫无胜算。 但,他也有弱点。 江陵敏锐地注意到,老人在每次出手之后,呼吸都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而且他的胸口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缓缓向外渗透。 正面打不过,那就只能…… 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怀中。 指尖触到了几个冰凉的瓷瓶。 在刚才洗劫丹房的时候,他不仅搜刮了那些珍贵的丹药,还顺手拿走了几瓶毒药粉。 与此同时,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解毒丹。 “小子,怎么不跑了?”老人舔干净了手指上的鲜血,缓缓向江陵走来。 他的脚步很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老夫最近在炼制一炉换血丹,缺一具上好的肉身做药引。” “前辈……”江陵的声音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在下只是个小人物,求前辈高抬贵手……” 老人走到江陵面前三步处,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食指与中指再次并拢,指尖的乌光重新凝聚。 “不管你是谁,今天都得死。” 话音未落,老人的手指再次点出! 但就在这一瞬间,江陵动了! 他猛地将左掌中藏着的软骨化血散朝着老人的面门扬去!白色的药粉在空气中炸开,如同一团迷雾,瞬间笼罩了老人的头脸。 与此同时,双腿猛地一蹬身后的百子柜,整个人借力向侧面翻滚而出。 “毒?”老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小子,你竟然对老夫用毒?” 他根本没有躲避,任由那些白色的药粉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上。他甚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药粉吸入了肺中。 江陵翻滚到丹房的另一侧,单膝跪地,左手依然死死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肩。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冷笑看他, “老夫这具身体,从五岁起就泡在毒液里。蝎毒、蛇毒、蜈蚣毒、蟾酥……你能想到的毒,老夫都泡过。”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自豪,“血液、皮肉、骨髓,早就被毒液浸透了。你这点毒粉,对老夫来说,不过是面粉罢了。” 江陵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毒没有用,那如今,他的杀手锏只剩下,小无相印。 他回忆起第一次得到这掌法之时,那劫匪用自己的鲜血打出的血红色的掌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以血为引,以肉身为印..... 以命搏命。 江陵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肩。那个血洞,此刻依然在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 “血……”江陵嗫嚅一声。 然后,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拍在了自己左肩的血洞上! “小子,你在干什么?”老人看到江陵的动作,微微眯起了眼睛。 江陵缓缓站起身。 手掌,此刻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刺目的红光。 脑海中只有手掌的姿势,发力的角度,气血的运转…… 然后,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朝着老人暴射而去! “找死!” 老人冷哼一声,手指再次射出! 江陵没有躲。 他知道,躲不过。 他只是将自己的右掌,拍了出去。 他的手掌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流动的血液,在他的掌心中缓缓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血掌印! 带着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气,在空中与老人的手指,轰然相撞! “轰!” 一声巨响。 柜上的抽屉被震得纷纷脱落,丹药和药材洒了一地。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两股力量在空中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江陵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顺着右臂狂涌而来,仿佛要将他的整条手臂都震成碎片。 但他没有退。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气血都灌注到了右掌之中。鲜血从他的左肩伤口中疯狂涌出,顺着身体流到右手上,让那只手掌上的血光越来越盛。 “怎么可能?”老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是什么掌法?” 居然如此霸道强横! 江陵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是求生的本能。 “给我破!” 江陵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右掌上的血光,在这一瞬间暴涨到了极致。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掌,竟然硬生生地击碎了老人手指,然后余势不减地继续向前拍去!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要躲,但胸口的那处旧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江陵的血手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老人的脸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老人的头骨,在江陵这一掌之下,如同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爆开! 鲜血和脑浆四溅。 那具骨瘦嶙峋的无头尸体,在原地晃了两晃,然后缓缓地向前栽倒。 “砰。” 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丹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陵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右臂无力地垂下,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看着那颗被打爆的头颅,看着满地的鲜血,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他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足足喘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中摸出一瓶疗伤丹,倒出四五颗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温热的药力在腹中化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左肩的血洞在药力的作用下,终于开始慢慢止血。 江陵撕下一块衣襟,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 他也没想到,生死之间,居然让他生生用出了小无相印真正的用法。 以往试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成功过。 于是,他调动脑海中的符箓。 【小无相印·残篇:小成(460/1500)】 三百点。 这一次突破,居然让如此难以升级的小无相印,提升了足足三百点! 这比今日他获得了一大堆的丹药还要更加让他欣喜。 又调息了片刻,他目光再次扫像那无头尸体,便看到一本薄薄的册子,从无头尸体上滑落下来。 他缓缓走过去,拿起查看。 册子的封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制成的,入手冰凉,上面写着:幽冥指。 “中阶高级指法……”江陵翻开册子,快速浏览了几页,眼中闪过喜色。 这正是刚才老人用来攻击他的那套指法。 仔细翻阅,这指法共分七式,每一式都狠辣无比,专攻人体要害。练到高深处,一指洞穿金石,威力极其恐怖。 好东西。江陵毫不犹豫地将册子收入怀中。 然后,他继续在尸体上摸索。很快,又在腰间摸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通体白色,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诡异的鬼头图案,背面则刻着一个药字。 “这是什么令牌?”江陵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但既然被这老鬼贴身收藏,想必不是凡物。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从老人上来的那道暗门中飘了出来。 那香气极其独特,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药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只是闻了一口,江陵便觉得精神一振,连左肩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下面还有东西?” 江陵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着暗门走去。 他从地上捡起“夜鸦”短刀,又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然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幽暗的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那股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向下走了大约五十级台阶,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两侧,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白昼。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 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是从石门中飘出来的。 江陵握紧了短刀,屏住呼吸,缓缓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呈圆形,直径大约三丈。密室的四壁全都用白玉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罩。 琉璃罩中,悬浮着一朵巴掌大小的花。 那朵花通体呈半透明的淡金色,花瓣共有九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散发着柔和的金色荧光。 花蕊处,凝聚着一滴晶莹剔透的金色液体,如同琥珀一般,散发着令人心醉的异香。 第一百四十四章被刺 地宫主殿广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和剑痕。 最深的一道沟壑足有半尺深,四周的石柱倒塌了大半,断裂的柱身上还残留着被洞穿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烧红的铁钎捅过。 钟老鬼半跪在广场中央。 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被打断。 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断裂的肋骨。 鲜血从他身上的数十道伤口中不断涌出,汇聚成了一片刺目的血泊。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三丈之外的严拓,眼中燃烧着一种比仇恨更加复杂的东西。 严拓站在血泊的边缘,手中的软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滴着血。 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钟老鬼。”严拓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能撑多久?你的血,快流干了。” 钟老鬼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刚刚离地,便又重重地跪了回去。 “哈……”钟老鬼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严拓……你果然还是那个严拓。” 严拓微微眯起眼睛。 “二十年了。”钟老鬼抬起头,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但他浑然不觉,“二十年前,咱们还是一起喝酒的兄弟。” 严拓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分,漫不经心地说到,“自然记得。那时候,咱们都是天合商会的人。” 钟老鬼轻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自己,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是商会最年轻的炼皮境巅峰,我是商会最拼命的武执事。咱们一起出任务,一起杀贼,一起喝酒……老子那时候是真的把你当亲兄弟看待。”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陈年旧事?”钟老鬼眼中爆发出刺目的凶光,“严拓,你还记得羊石村吗?” 严拓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百七十二口人.....那年冬天,大雪封山,羊石村遭了马贼。咱们接了商会的令,带人去救。可到了地方,马贼已经屠了半个村子。” 钟老鬼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但依然没有停下,“而且,他们早就设了埋伏!几十个兄弟,被杀的只活下来我们两个!” “老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钟老鬼的声音变得阴冷,“马贼怎么知道咱们要来?他们怎么提前设的埋伏?后来才知道,是你,严拓。是你派人给马贼通风报信!” “够了。”严拓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 “够了?”钟老鬼惨笑起来,“我还没说完!老子拼死杀出来,浑身是伤,修为尽废。回到商会,等着老子的是什么? 是你严拓的一纸诉状!说我违抗命令,擅自行动,害死了所有兄弟!商会倒真信了你的话,把老子踢了出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怨恨和不甘,“严拓,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严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愧疚,“因为你不听话。你真以为,这事情是我一个人就能做的么? 从头到尾,这都是商会指使的,是针对你的一个局!” 钟老鬼一怔。 “钟老鬼,你太有主见,太爱出头。我当时跟你说过,要你听我的,回去搬救兵。 马贼抢完了自然会走,商会不用死一个人,还能落一个剿匪的好名声。可你偏要逞英雄。” “可那些百姓呢!剩下的那一百多口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他们的命,与我天合商会何干?”严拓的声音冷得像冰,“钟老鬼,你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还这么天真? 在这个世道,别人的命,永远没有自己的命值钱。你始终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钟老鬼怔怔地看着严拓,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中,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严拓……你说得对。”他缓缓闭上眼睛,“我确实天真。我以为,人活一世,总得讲点道义。 我以为,兄弟之间,总得讲点情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说完了?”严拓缓缓抬起软剑,“说完了,就上路吧。” 软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剑尖精准地刺入了钟老鬼的心脏。 钟老鬼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长剑,然后又抬起头,看向严拓。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失去了神采。 身体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严拓拔出软剑,在钟老鬼的衣服上擦干了剑身上的血迹。 “下辈子,学聪明点。” 他转过身,没有半点留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怒吼声。 “钟老鬼!” 吴文渊的怒吼声如同炸雷,在广场中炸响。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严拓狂奔而来。在他身后,数十名帮众紧紧跟随,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严拓皱眉,“来得倒是挺快。” 他并没有迎战,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圣月教众听令!”严拓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响起,“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剩余被药物控制的圣月教教徒,悍不畏死地朝着单于锋等人扑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住了黑虎帮的冲锋。 而严拓,则趁着这个机会,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广场深处的一条甬道中。 “你给老子站住!”吴文渊疯狂地挥舞着刀,将挡在面前的死士一个个劈成碎片。 ...... 地宫深处,一条偏僻的甬道中。 严拓的脚步很快,他自己只受了些轻伤,并不影响行动。 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钟老鬼死了。黑虎帮唯一的炼肉境高手,折在了他的剑下。 虽然圣月教在地宫的势力被黑虎帮连根拔起,但那些教徒和死士,不过是消耗品。 他加快脚步,沿着甬道向地宫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这条出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退路,只有他知道。 出口通向城外的一座废弃土地庙,只要到了那里,他就可以从容离开。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严拓推开铁门,一股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严拓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迈步走出铁门。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树林中,多了一群人。 那是一队身穿暗红色劲装的精锐武者,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气。 而骑马立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手中提着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孔。 赵涉。 严拓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地走出了铁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赵千户。”严拓拱了拱手,语气轻松,“今夜剩余之事,还得拜托你收尾了。” 赵涉看着他,也露出友好的笑容,“严先生这是打算离开?” 严拓笑道,“自然,我已经完成我的任务。” 赵涉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严先生请回吧,好好休整,改日本千户再登门拜访。” 严拓拱了拱手,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赵涉手中的黑色长枪,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刺出!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快得几乎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严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要躲,但那一枪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刚刚转过身,后背完全暴露在赵涉面前,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枪尖从严拓的后背刺入,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腔,从前胸透出。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 严拓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截染血的枪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呃……呃……”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声音,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赵涉,“……” 赵涉依然站在原地,手中握着枪杆,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严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赵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严拓一个人能听到,“今夜,地宫里的所有人,不论是谁,死了都不奇怪。” 他缓缓转动枪杆,枪尖在严拓的胸腔内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笑容越来越深,“而你,严先生,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死在乱战之中,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你疯了……”严拓的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我们是盟友……” “盟友?”赵涉轻轻笑了一声,“我眼中,从来没有盟友。你们天合商会,也不过是我用来提升功力的棋子罢了。” 话音未落,赵涉握着枪杆的手猛地一震。 一股诡异的吸力,从枪身上传来。严拓只觉得体内的气血和功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枪杆疯狂地涌向赵涉。 “……你……你竟然修炼这种邪功……”严拓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邪功?”赵涉淡淡地说,“只要能提升实力,正邪又有什么区别?” 严拓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几个呼吸之后,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 赵涉收回长枪,严拓的干尸无力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而赵涉本人,浑身则爆发出一股凛冽的劲气,舒爽地长出一口气, “炼肉境的血肉,还真是大补......” 血影卫们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赵涉低头看了一眼枪尖上残留的血迹,目光投向地宫的方向, “圣月教余孽已被清剿,天合商会供奉随本座争斗,拓死于乱战。黑虎帮今夜伤亡惨重,但最终全歼敌军。 剩余所有活人,全部拿下。” “是!” 血影卫们齐声应道,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入了夜色之中。 第一百四十五章黄雀 暗渠缺口处的战斗,终于接近尾声。 萧安早已带着剩余帮众冲杀上阵。 此刻,拄着长刀,站在尸堆中间,看着最后一个圣月教教徒被郑豹一刀砍翻在地,“清点人手,看看还有多少兄弟能站着。” 郑豹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身后的帮众吼道:“还能动的,报个数!各队队长,清点自己队里的人!” 黑暗中,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甲队,还剩十九个……” “丙队,全军覆没……” “丁队,还剩四个,两个重伤……” 郑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安闭上了眼睛。 清点结束后,足足四百多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四分之一。 “钟老爷子呢?”萧安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郑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单于锋那边传来的消息……钟老爷子,被严拓杀了。” 萧安握着刀柄的手,指节一寸寸发白,“告诉单于锋,把尸体带回来。” 他看向地宫深处,那里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喊杀声。单于锋和吴文渊还在清剿残敌。 没过多久,地宫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萧安抬起头,就看见单于锋和吴文渊带着一队血卫从甬道中走了出来。 吴文渊浑身是血,拿着的刀刃都卷了几处。他的眼眶通红,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之气。 单于锋跟在他身后,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脚步还算稳健。 萧安迎了上去,“里面怎么样?” “残敌清干净了。”单于锋的声音嘶哑而低沉,“钟老爷子的尸体……我们也收好了。” 萧安沉默了片刻,望向被两个人抬出来的钟老鬼的尸体,心中悲痛。 正要说什么,突然,外围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其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伴随着脚步声,一片暗红色的火光从黑暗中浮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萧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是老江湖了,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这不是江湖人的脚步。江湖人厮杀,脚步杂乱无章,各凭本事。而这般整齐划一、如同军阵一般的步伐,只有一种人走得出来。 军队。 黑暗中,一队身穿暗红色劲装的武者鱼贯而出。他们的人数不多,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气。彼此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走在一起,竟然给人一种千军万马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几十名血影卫同时拔刀。 “锵!” 战刀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齐刷刷地指向了萧安和他身后的帮众。 ...... 地宫深处,密室之中。 江陵盯着琉璃罩中那朵半透明的淡金色奇花,他不认识这朵花,但感觉其绝对不简单。 那个骨瘦如柴的老鬼,一个炼皮境巅峰的高手,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深处,守着一间密室。他在守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养老。 而且,根据他刚才所说的话,或许,这玩意就是他炼那什么换血丹的原料。 “不管是什么,先带走再说。” 江陵压下心中的好奇,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琉璃罩。 琉璃罩通体透明,底座与石台连为一体,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江陵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琉璃罩的顶部有一个极其精巧的机括,似乎是可以打开的。 他没有贸然动手,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动机括,试了几个角度之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琉璃罩的顶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异香扑面而来。 江陵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张开了,仿佛浸泡在温热的药浴中,说不出的舒泰。 左肩那个血洞的疼痛,化作一种温热的麻痒感,那是伤口在愈合的征兆。 “好厉害的药力!”江陵心中暗惊。 仅仅是散发出的香气就有如此效果,这朵花本身的价值,恐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淡金色的奇花从琉璃罩中取了出来。 花朵入手温润,花瓣触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花蕊处那滴金色液体在移动过程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滴落。 江陵将奇花用布包好,又在外面裹了几层油纸,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身的暗袋里。 这个暗袋是他专门缝在衣服内侧的,用来藏最重要的东西,位置在心口处,即使剧烈打斗也不会掉落。 收好花之后,江陵又在密室中搜索了一圈。密室里除了这座石台和琉璃罩之外,还有几个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本泛黄的书册。 江陵快速翻看了一下,发现大多是炼丹的手札和药方,内容深奥,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懂。 但他还是将这些书册一股脑地塞进了背后的包裹里。看不懂没关系,以后慢慢研究。能被那老鬼收藏在密室里的东西,绝不会是废物。 做完这一切,江陵走到密室的入口处,侧耳倾听。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那个老鬼上来的时候,是从暗门中的石阶走上来的。那条石阶通往丹房,而丹房外面就是地宫主殿广场。 如果原路返回,势必要经过广场,那里是两个炼肉境战斗的地方,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而且,暗渠那边都是黑虎帮的人,他背着满满一包裹的丹药和秘籍,如果被黑虎帮的人撞见,肯定要被抢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陵在进入地宫之前,就已经仔细观察过整个染坊的地形。 染坊建在一处山坡上,地下暗渠四通八达,而地面上除了正门之外,还有好几处被废弃的通风口和排水口。 其中有一处通风竖井,位于染坊后院的柴房旁边,位置极其隐蔽。 之前圣月教引爆了雷火弹,炸塌了一大片土层。那次爆炸不仅炸塌了暗渠,还在上方形成了一个塌陷区,正好将那处通风竖井的底部暴露了出来。 江陵曾经路过那个塌陷区,看到了那处被炸出来的竖井口。当时他就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位置。 现在,这条竖井就是他最好的退路。 江陵离开了密室,沿着石阶回到丹房。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丹房,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 很快,他就来到了那处塌陷区。 塌陷区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窟窿,月光从窟窿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堆积如山的碎石和泥土。 在塌陷区的一侧,果然有一个被炸开的竖井口,井壁是用青砖砌成的,虽然年代久远,但还算坚固。 江陵走到竖井口,抬头向上望去。竖井大约有两丈多高,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 但好在青砖之间的缝隙足够深,可以作为攀爬的支点。 他将背后的包裹紧了紧,又检查了一下左肩的包扎,确认不会在攀爬过程中崩裂伤口。然后,双手扣住井壁上的砖缝,开始向上攀爬。 身影贴在井壁上,如同一只灵猿。 直到爬出,头顶,已然出现了渐渐泛白的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风吹在江陵的脸上,他微微吐出口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正是染坊后院,断壁残垣。 远处,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了。 江陵皱了皱眉。按照他的预计,黑虎帮和圣月教的战斗应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现在,整个染坊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站起身,忍着左肩的疼痛,沿着废墟的边缘向外摸去。绕到了染坊后方的一处高崖上。 当江陵看清下方的情景时,瞳孔骤然收缩。 染坊四周,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暗红色劲装的军队。 阵型严整,旗帜鲜明,绝不是黑虎帮或者圣月教那些乌合之众能比的。 江陵的目光越过那些士兵,落在染坊正门外的空地上。那里,跪着数排被五花大绑的人。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正是萧安! 此刻,他的双手被一副沉重的精钢重枷锁在身后,脖子上套着铁链,整个人被压得跪在地上。 在他身后,郑豹和其余被俘的黑虎帮帮众跪成了一排。他们的兵器被堆在一旁,形成了一座小山。 江陵趴在高崖上,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困惑。 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目光在染坊四周扫视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男人。 “赵涉......” 一股沛然的愤怒上涌,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杀父仇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真相 崖壁之上,江陵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他的位置视野极好,虽然听不清萧安和赵涉在说什么,但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被血影卫押走的全过程。 他并不清楚赵涉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们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图谋。 江陵的心中涌起一股庆幸。 如果他刚才跟着萧安他们一起从暗渠撤出,那么现在,他也会和被戴上重枷,被血影卫押走。 又往岩石后面缩了缩,他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缓缓离开。 不能再待在这里。 ...... 萧安众人被押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血影卫押着他们离开了染坊废墟,穿过一片荒芜的农田,进入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树林中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蜿蜒曲折,路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完全隔绝在外,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朽的草木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腐烂。 萧安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这条小路虽然看起来荒废已久,但路面上的杂草却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而且,那些痕迹并不新鲜,显然是经常有人行走留下的。这说明,赵涉的人经常在这条路上往返。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和灌木掩盖的洞口。如果不是有人带路,萧安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入口。 血影卫拨开藤蔓,露出了洞口内的景象,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往地下深处。 “下去。”一名血影卫推了萧安一把。 萧安踉跄着走下石阶,石阶很陡。 走了大约一百多级石阶,前方豁然开朗。 萧安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条极其宽敞的地下通道。 别说并排走人,就算是四五辆马车并排行驶,也绰绰有余。 通道的顶部呈拱形,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萧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条通道的布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拱形的顶部,规整的条石地面,那排水暗沟的位置和走向…… “这是……” 总舵地下,那条密道。 三年前,大当家整顿总舵地基时,偶然掘出了一条古老的地下通道。 那条通道贯穿了整个总舵的地下。 大当家便顺势截下靠近拳场的一段,稍作修缮,成了黑虎帮内部的一条秘密通道。 此事仅有萧安和大当家知晓。 但现在,他站在这条通道中,看着那熟悉的布局和结构,他心中几乎可以肯定:这条通道,和黑虎帮总舵地下的那条密道,是连通的。 或者说,它们根本就是同一条通道。 “怎么可能……”萧安喃喃自语。 从黑虎帮总舵到这里少说也有六十里,那么这条暗道原先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萧安盯着走在他前面的那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当人认得此人,赵涉。 驻军千户,麾下掌一千八百精锐边军,在绥安县的地界上,是连知府大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 “赵千户。”他犹豫片刻,开口说到,“我认得你。” 赵涉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说看。” “三年前,城西校场,秋操演武。”萧安一字一顿地说,“赵千户一杆长枪连挑七名百户,技惊四座。我当时就在场,远远看过一眼。” 赵涉轻轻笑了一声,“萧当家好记性。三年前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 “但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想请教赵千户。 赵千户是朝廷命官,我们是江湖草莽。井水不犯河水,向来相安无事。今日赵千户调动血影卫抓捕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赵千户也想要圣月教的东西。那些丹药,秘籍,金银财宝,你们通通都可以拿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哪怕是,你要黑虎帮所有的资产,我,我也愿意尽数上交。只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萧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赵涉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萧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萧安。”他轻轻摇了摇头,“看着面前情形,你竟然还以为,本官做这一切,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 萧安眯起眼,“那你想要什么?” 赵涉抬起手中长枪,指向了萧安身后的所有人。 “本官要的,是你们。” 萧安不解,“你……此话何意?” “准确地说,是你们的血肉,你们的功力,你们这一身修炼出来的气血。”赵涉眼中划过玩味,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缓缓说到, “你不是想进天合商会么?告诉你也无妨,方才你们经历的一切,都是他们早已安排好的......就是为了,把你们献给我。” 赵涉轻轻笑了一声,“你们这些江湖人,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懂得如何利用。与其让你们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浪费了这一身气血,不如献给本官......物尽其用。” 听到这句话,萧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天合商会,是先借圣月教瓦解黑虎帮的实力,顺便把他们这些精锐力量集中起来,一网打尽。 他整个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他还有些不明白,他什么叫做物尽其用? 他要用他们的气血做什么? 他听说过江湖上一些用活人做养分炼制的丹药,难道,是和这些邪术有关? 想到这个可能,他脚下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已经彻底麻木。 有的在咒骂,有的已经彻底麻木。 加入黑虎帮之后,他从一个普通帮众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拼命地积攒实力,拼命地扩张势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查出灭门惨案的真相,为家人报仇。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查不到真相了。 或许,和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身后的这些人,他们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 他们信任他,追随他,把命交给他。而现在,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起去死。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他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说什么兄弟,说什么出生入死。 自己不是一直都把他们当棋子么? 其余人也是,单于锋也是。 当初那枚下品血精丹,他送给单于锋的目的,不过就是想要让他更好的为自己做事罢了。 现在自己在装什么好人呢? “赵涉。”萧安开口,他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你知道吗?我萧安活了半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我杀过人,放过火,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抬起头,看着赵涉。 “但今天,我后悔了。” 赵涉微微眯起眼睛。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多思量几分,后悔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钻入你们的圈套......” 话音未落,萧安猛地动了! 他的双手虽然被重枷锁住,但他的双腿还能动。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朝着赵涉撞去! 与此同时,他藏在袖中的一枚铁蒺藜被他用指尖弹出,精准地击中了通道顶部的一颗夜明珠! “啪!” 夜明珠碎裂,通道中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还有反抗能力的兄弟们,动手!” 萧安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第一百四十七章牺牲 萧安的怒吼在通道中回荡,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被俘的帮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单于锋。 在萧安喊出“动手”的瞬间,他猛地将双手向两侧一挣,镣铐的铁链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咔!” 镣铐没有挣断,但他的双手却借着这一挣之力,从镣铐中滑脱了一半。虽然手腕依然被铁环箍住,但至少双手可以活动了。 他顺势向前一滚,躲开了一名血影卫劈来的战刀,同时双腿猛地扫出,将另一名血影卫绊倒在地。 “兄弟们!拼了!”单于锋嘶吼道。 吴文渊也动了。 他的左臂虽然受了重伤,但右臂还能动。他猛地将身体向侧面一撞,撞翻了押送他的血影卫,同时用牙齿咬住了那名血影卫腰间的短刀刀柄,用力一甩头,将短刀拔了出来。 “接着!”吴文渊将短刀甩郑豹。 郑豹一个翻身,将短刀夹在两脚之间,用力一割,割断了手腕上的绳索。 “操你娘的血影卫!老子跟你们拼了!”郑豹怒吼着,抓起短刀,朝着最近的一名血影卫扑去。 整个通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那些被俘的帮众,有的双手被镣铐锁住,无法使用兵器,但他们依然没有放弃。 有人用头撞向血影卫的胸口,有人用牙齿咬住血影卫的手臂,有人用脚踢、用膝盖顶、用身体撞,用一切可以用的方式,疯狂地反抗着。 夜明灯被萧安一盏一盏打碎,通道之中的光线渐渐变得越来越昏暗。 一名年轻的黑虎帮帮众,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但他猛地向前一冲,用脑袋狠狠地撞在了一名血影卫的面门上。 血影卫的鼻梁骨被撞断,鲜血喷溅,惨叫着向后退去。但另一名血影卫立刻补了上来,一刀捅进了那名年轻帮众的腹部。 “呵……” 年轻帮众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刀口,嘴角涌出鲜血,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猛地向前一扑,用身体死死地抱住了那名血影卫,然后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啊——!”血影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战刀疯狂地捅向年轻帮众的后背。 一刀,两刀,三刀……鲜血从年轻帮众的口中涌出,但他死死咬着不放,直到那名血影卫的耳朵被生生咬了下来,他才缓缓松开了牙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另一人双手被镣铐锁在身后,但他用膝盖顶住地面,猛地向前一蹿,用肩膀撞翻了一名血影卫,然后翻身骑在对方身上,用额头狠狠地砸向对方的面门。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名血影卫的面门被砸得血肉模糊,他才被另一名血影卫一刀砍断了脖子。 整个通道,顿时沸腾起来。 鲜血在条石地面上流淌,汇入排水暗沟,发出哗哗的声响。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但血影卫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们很快就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那些被俘的帮众虽然拼死反抗,但毕竟双手被缚,又缺乏兵器,根本不是血影卫的对手。 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有的被乱刀砍成了肉泥,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血肉撕裂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赵涉站在通道前方,抬起手中的长枪,指向萧安,“拿下他。” 四名血影卫立刻朝着萧安扑去,一刀砍向萧安的脖颈。萧安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砍中—— “铛!” 一把短刀横空飞来,精准地击中了那把战刀,将战刀打偏了方向。 是郑豹。 他浑身是血,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挥舞着手中的短刀,朝着那名血影卫扑去。 “二当家!快走!”郑豹嘶吼道,顺手把一把短刀递到他手里。 萧安愣了一下。 “郑豹,你——” “别废话!”郑豹一边与那名血影卫缠斗,一边回头冲萧安吼道,“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今天还给你!快走!” 萧安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郑豹是他三年前从街头带回来的。 他逃荒至此,饿得皮包骨头,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萧安看他可怜,给了他一口饭吃,又把他带进了黑虎帮。 从那以后,郑豹就一直跟着萧安,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他替萧安挡过刀,替萧安杀过人,替萧安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萧安一直觉得,郑豹欠他的,所以用起来心安理得。 “走啊!”郑豹又吼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他一把抱起萧安,硬生生将他抛了出去。 萧安只感觉到一阵大力传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借着墙面站稳脚跟,猛地回头,就看到赵涉手中的黑色长枪,已经贯穿了郑豹的胸膛。 枪尖从郑豹的后背穿出,带着淋漓的鲜血。 郑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枪尖,嘴角涌出一股鲜血,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猛地伸手抓住了枪杆,死死攥住,不让赵涉将长枪抽回去。 郑豹的声音断断续续,“快……快跑……” 赵涉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枪猛地一震,将郑豹的双手震开,借着一股邪异的能量从赵涉身上传出。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看向萧安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萧安就看到,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郑豹!”萧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但郑豹已经听不到了。 赵涉甩了甩枪尖上的鲜血,冷冷地看了萧安一眼。 “下一个,就是你。” 萧安不认识赵涉使用的功法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某种邪功。 和他之前猜测的虽然略有出入,但差别不大。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郑豹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于是转身,继续朝着通道出口跑去。 “拦住他!”赵涉下令。 第一百四十九章联考 单于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被砍出一个大口子,身上满是伤疤。 “到前面就安全了......” 他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住脚步。 前面是一片乱葬岗,巡夜的捕快不会往这边来。 沿着这条小路往继续走几里地,翻过那座矮山,就能进城。 单于锋扶着树站了一会儿,视线有些模糊,脑子里乱成一团。 黑虎帮几乎全军覆没了。 他以后该何去何从? 回武馆么? 只能先这样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单于锋终于看到了那座矮山的轮廓。 山不高,但坡很陡,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路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满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冷刺骨。 单于锋咬着牙往上爬。 他的左腿已经快撑不住了,每迈一步都在剧烈地颤抖。 只能用手抓住路边的灌木枝,借力往上挪。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单于锋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来了。 他本能地想躲,但身体痛得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山道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粗布衣服,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猴子面具。 单于锋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个人是谁?官差?他戴着面具干什么?是故意隐藏身份,还是…… 他的思绪被一阵剧痛打断。 左腿终于撑不住了,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边。 单于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那张猴子面具正俯视着他。 单于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意识像一根被吹灭的蜡烛,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彻底昏迷之前,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个人的脖子。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的一小片皮肤。在那片皮肤上,有一颗痣。 不大,但位置很特别,正好在喉结下方一寸的地方,像是有人用毛笔在那里点了一个墨点。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江陵回途路上,碰到了这个人。 以防万一,他一直没有取掉面具。 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这个家伙,他附身把这人翻了过来。 单于锋...... 江陵有些意外,他是亲眼看见他被抓走的,这是,独自逃出来的么? 借着微弱的夜光,他看到了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呼吸很弱,时断时续,像是随时会断掉。 看着他伤痕累累的模样,他思索片刻,把身后背着的背包放下,找出一种疗伤丹药,他倒出两颗,把丹药塞进他嘴里。 毕竟是武馆同僚,既然遇到了,他也没道理直接撇下他就这么不管。 也没有打算把这人送回县衙里。 一来麻烦,二来他俩确实没什么交情,三来虽然服用了疗伤药,但这人能不能活到天亮还不一定,万一死在半路上,他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扛着一具尸体在街上走。 喂完丹药之后,丢下他走了。 ...... 单于锋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减轻了很多,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苦中带甘。 单于锋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被灌木刺扎出的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甚至开始结痂。 这是怎么回事? 单于锋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爬到了半山腰,然后遇到了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给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丹药......是丹药。 他救了自己? 那股药味他还记得,入口即化。 也记得在他昏迷之前,他看到了那个人脖子上的痣。 ...... 自那日黑虎帮灭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刚开始城里还传得沸沸扬扬,茶楼饭馆里都在谈论这件事。 但没过多久,就已经几乎无人再提起。 江陵也好好地休整了一段时日。 最近,江成马上就要小考,他每天忙忙碌碌紧张兮兮的样子,让江陵想起自己每次月考前临时抱佛脚的模样。 果然,人类不论穿越到什么世界,都逃不过考试两个字。 可怕! 这天早上,江成背着书包踏进学堂大门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时辰,学堂里一定十分闹腾。 有人追逐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课业,有人扯着嗓子互相借笔墨纸砚。 但今天,却安静得有些奇怪。 江成站在门口,狐疑地扫了一圈。 一颗颗脑袋瓜子齐刷刷地趴在桌面上,活像被霜打蔫了的白菜。 就连平时最闹腾的王大壮,此刻也嘴巴半张着,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怎么了?” 江成走到自己的座位,转头问坐在邻桌的王大壮,“你们集体吃坏肚子了?” 王大壮转过头,用一种“你根本不懂人间疾苦”的眼神看着江成,“比吃坏肚子还惨。” 江成不解,从书包里往外掏书本。 王大壮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江成桌上,“你自己看。” 江成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告示,上面盖着知府衙门、县学和乡绅所办的崇文书院的大印。 内容是说,即将开始的考试,三家学堂将举行联课大考,考试科目包括论语、千字文和通鉴的背诵默写、释词与造句、算术,以及……诗词创作。 江成的目光在“诗词创作”四个字上停住了。 “诗词创作?”他皱了皱眉,“这不是科举才考的东西吗,我们才多大?” 他们学堂之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 “谁说不是呢。”前排一个叫李文的瘦高个转过头来,一脸苦大仇深,“我连五言七言都分不清。” 王大状跟着哀嚎,“县学的弟子从小就有私教,诗词歌赋张口就来,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听说崇文书院有个叫宣白的神童,五岁就能背三百首唐诗,七岁就能自己写诗,去年还在知府大人的寿宴上当场作了一首祝寿诗!” “不止,周家有好几个弟子在县学读书,听说周家请了个从湘城退休的老先生教他诗词,一个月光束脩就要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我爹一年都挣不了五十两!” 江成听着周围的议论,也感觉不太妙。 其余科目他都能算得上游刃有余,但诗词创作……他也不怎么擅长。 “江成,你怎么样?”王大壮凑过来,“你平日里课业成绩那么好,要是连你也不行,那咱们就真的完犊子了。” 江成无奈,“诗词我也不擅长。” 他把那张通知折好,塞回王大壮手里,安慰道,“不急,还有一周多呢。” “一周能干什么?”王大壮哀嚎道,“我连平仄是什么都不知道!” 江成没答话。 短短时间之内,要把诗词歌赋学到能跟其余两个书院掰手腕的程度……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太靠谱。 “得想个办法。”他自言自语道。 要不,问问哥? 第一百五十章不能差 陈先生今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摸黑起了床,就着一盏豆油灯,把昨晚没批完的卷子批完了。 学生之中,释词造句能写出个囫囵样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要么狗屁不通,要么通篇都是“子曰诗云”的废话。 只有江成的课业,每次都能让他眼前一亮。 说起来,从那次冲突之后,江成的成绩比平日里更加好了。 大概是因为沈明修几人再也没有找过他麻烦,他可以更加用心念书。 批完最后一张卷子,天已经大亮了。 陈先生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卷子摞好,起身去灶房烧水洗脸。 他住的地方就在学堂后面,两间矮房,一间睡觉一间吃饭,灶房是半露天的,搭了个草棚子遮雨,四面透风。 灶台上搁着半块昨晚剩的杂粮饼子,他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地吃了。 吃完早饭,陈先生换上了他那件最体面的青色长衫,把胡子梳了又梳,又蘸了点水把鬓角抿了抿。 看着天色,还没到上课时间,便有些发愣地拿起早上刚收到的一封信。 信封是用上好的桑皮纸做的,挺括厚实。 正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陈子敬亲启”。 拆开后,信纸也是上好的宣纸,洁白细腻,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道: 子敬兄,多年未见,甚念。闻贵学堂近年人才辈出,想必区区诗词小道,定不在话下。十月初六,弟拭目以待。 陈先生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行字上:教习周世安代笔。 周世安。 他揉揉眉心。 周世安是他的同窗。 二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家书院读书,坐同一间讲堂,听同一位山长讲学。 那时候周世安的成绩不如他,策论不如他,经义不如他,连山长都说过“子敬将来必成大器”。 但后来乡试的时候,周世安中了举,他落了榜。 再后来,周世安进了县学,一路做到首席教习,穿绸衫、摇折扇、出入知府衙门,风光无限。 而他陈子敬,在明经学堂教着一群连平仄都分不清的寒门子弟。 “区区诗词小道?” 陈先生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什么叫“区区诗词小道”? 几乎全县的人都知道明经学堂的学生之中有许多寒门弟子。 平仄格律难学,而他们偏偏把诗词创作列为必考科目,然后在信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小道,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还有那句“闻贵学堂近年人才辈出”。 这话分明是反着说的,就像夸一个矮子身材魁梧一样,每一个字都是讽刺。 陈先生把信纸拍在石桌上,手指在“拭目以待”四个字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气的不轻。 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怒的人。 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气都受过,什么委屈都咽过,但偏偏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的火气上涌。 他正想把信收起来,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先生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走来。 那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髯,走路的时候袍角带风。 陈先生看到这个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刘崇文。 绥安县教谕署的学正,明经学堂的顶头“上司”。 教谕署是掌管一城学务的衙门,管着绥安县里大大小小七八所学堂。 而且刘崇文这个人,也是个让人讨厌的。 他从来不管明经学堂的死活,但只要涉及到教谕署的面子,他就会第一个跳出来指手画脚。 “陈子敬。”刘崇文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汇考消息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先生淡淡说到。 刘崇文走到石桌前,神色严肃,“还有不到一周。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 第一百五十一章炼丹 从武馆回来的那天晚上,江陵回了武馆,把搜刮来的东西全部摊开来检查。 “炼丹手札,药方,功法,丹药......” 最后是那朵花。 江陵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来。 淡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江陵盯着那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用布把花包好。 “先找个地方种起来才行。” 他想着。 回了家,在后院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灶房后面一块三尺见方的空地,四面被矮墙围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翻土、除草、捡石子,又从灶膛里扒了一捧草木灰拌进土里。 他前世虽然不是什么农业专家,但基本的种植常识还是有的,草木灰能补钾,土要松,排水要好。 种好之后,他浇了半瓢水,看着那朵淡金色的花轻轻摇曳,九片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江陵蹲在花前,托着下巴,自言自语。 闻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去武馆藏书阁查查。”他想。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江陵去了武馆藏书阁好几次。 都是借了宋宵的牌子混进去的,把植物志、药草谱、异花录之类的书翻了个遍。 叫做《海内异物志》的书中,记载了一种叫“金线兰”的花,说是“花瓣九片,色如金箔”。 但那是长在悬崖上的,而且花蕊里没有诡异的金色液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西域珍草谱》,里面有一种叫“佛光莲”的植物,说是“通体淡金,夜放荧光”,但叶子完全不同。 一无所获。 江陵站在藏书阁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无奈。 算了,先养着吧。 查不到花的来历,他倒也不着急。他这个人有个优点,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能做的事有很多。 首先是炼丹。 江陵把那份炼丹手札从头到尾读了三四遍。 手札的主人大概就是那个诡异老人,显然是个炼丹高手。 里面不仅详细记录了各种丹药的配方和炼制步骤,还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火候怎么控制,药材怎么处理,哪一步容易出错,出错了怎么补救,甚至连“雨天不宜炼丹,湿气太重会影响药性”这种细节都写到了。 手札后半部分记录的不是丹药配方,而是各种毒药的炼制方法,七步倒、断肠散、软骨香、失魂引,配方一个比一个阴毒。 其中有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参差不齐,像是被匆忙扯掉的。 江陵对着那页残茬看了很久,总觉得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写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大概就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丹药的方子,和这朵花有关的。 不过他现在没空研究毒药。 他需要的是能帮他提升实力的丹药。 他去灵宝轩买了个小丹炉,在小房间里开始尝试着从下品丹药炼起。 破障丹,冲击境界瓶颈,强行拓宽经脉。 凝气散,加速劲力凝聚的下品丹药。 其中只有这两种下品丹药,江陵果断选择了后者,毕竟前者他这辈子都不需要。 开炉尝试。 第一百五十二章对子 江陵没在意他们看向自己的质疑眼光,转向掌柜的,拱了拱手,“掌柜的,对对子可以。不过,在下想改一改规则。” 掌柜的挑了挑眉:“哦?怎么改?” 江陵看了一眼那两个锦衣公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掌柜的出上联,我们来对下联——这是常规的比法。 但这位公子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对对子想必是家常便饭,在下才疏学浅,若按常规比法,恐怕胜算不大。” 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江陵一副谦虚的模样,“所以,在下想请掌柜的换个比法——由在下出上联,请他们来对。若对上了,簪子归他们,在下心服口服。若对不上,那这支簪子,就归我朋友。” 他不会对对子。 但他会背诗啊! 千古以来有那么多绝句,随便拿出来一句他们都不可能对得上,所以他需要主动出击。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穿宝蓝色白色长衫的公子先笑了出来,“你出上联?你衣着如此寒酸,看着便是一个寒门穷小子,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也敢出上联考我们?” 穿月白长衫的公子也笑了,不过他的笑更克制一些, “有意思。本公子读了十年书,还没被一个穷小子考过。 行,就依你。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出个‘天对地、雨对风’之类的玩意儿来糊弄人,可别怪本公子不给你留面子。” 阿强急得拽着江陵的胳膊往后拉,在他耳边说到:“江陵,你出什么上联啊?你又不是秀才,当真会出对子?” 江陵轻笑,“放心。” 然后转过身,对掌柜的开口道:“掌柜的,借纸笔一用。” 掌柜的早已被这场面勾起了兴致,连忙把宣纸铺好,毛笔蘸饱了墨递过来。 江陵接过笔,悬腕落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的字不算好看,毕竟前世用惯了硬笔,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毫不含糊。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宣纸转过来,纸上写着七个字: 【烟锁池塘柳】 “烟锁池塘柳……”黄裙姑娘最先凑过来,喃喃念了一遍,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对子在前世流传极广,相传出自晚明。 五字偏旁分别嵌入了“火、金、水、土、木”五行,偏旁对应五行相生相克,意境上又是一幅完整的画面。 烟雾笼罩着池塘边的柳树,朦胧清幽,浑然天成。 这副对子难就难在,下联不仅要意境相合、平仄相对,偏旁也必须同样嵌五行,且不能生搬硬凑。 前世几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尝试过,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完美下联。 比较有名的尝试有“炮镇海城楼”。 偏旁对上了,五行也齐了,但意境太刚猛,与上联的柔美完全不搭,属于“字对上了,魂没对上”。 还有“灯深村寺钟”“茶烹凿壁泉”等等,各有缺陷,无一能让世人信服。 连前世那么人都对不出来的对子,眼前这两个,更不可能对出来。 穿月白色长衫的公子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掌柜得把宣纸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又举起来,反复看了三四遍,嘴里念念有词。 好半晌才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江陵:“小兄弟,这对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江陵轻笑点点头。这个世界没有晚明,也没有互联网,他说是自己琢磨的,谁也拆穿不了。 顺便在心中对侵犯版权这件事道了个歉。 “妙,太妙了!了不起!”掌柜的竖起大拇指,胡子都翘了起来,“老夫活了五十年,自问读过几本书,也见过不少才子,但这样的对子,说实话,老夫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阿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问柳月:“真有这么厉害?” 柳月摇摇头,“我也不太懂......” 但她看得懂掌柜的表情,那种激动和赞叹,是装不出来的。 “应该……很不错的模样?”她轻声说道。 “三位,”江陵看着其余三人,语气里多了点幸灾乐祸,“请对吧。” 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把宣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唇翕动。 “烟锁池塘柳,烟锁池塘柳……”他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有了!风吹杨柳岸?不对不对,风的偏旁不是五行……” 月白长衫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地把折扇收了起来。 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也试了几个,要么意境不搭,要么平仄不对,要么五行偏旁的顺序乱了。他越对越烦躁,最后把宣纸往柜台上一拍,不说话了。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锦衣公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个穷小子能出这样的对子,他们刚才就不该答应改规则。 按常规比法,掌柜得出上联他们来对,以他们读了十年书的底子,怎么也不至于输。 但现在,人家出的上联,他们对不出来,这就不是水平高低的问题了,这是直接被将了一军。 穿着白色长衫的公子微微皱眉。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一百五十三章诗 从琳琅阁出来,三人又去一起吃了个馄饨,才分开。 江陵独自往家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自家那条窄窄的胡同,推门进去,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灶房的小窗亮着灯,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母亲张媛哼的小调一起从窗口飘出来。 江陵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年初,这个院子里还没有这么安稳的烟火气。 那时候张媛每天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灶房经常是冷的,也吃不到什么好饭。 一家人勉强糊口。 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并不是多么的大富大贵,但每顿饭都可以吃上两菜一汤了。 “娘,我回来了。” 他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 张媛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是白菜炖豆腐,旁边的小碗里还搁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腊肉。 “回来啦?”张媛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去洗把手,马上吃饭。” “好。”江陵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灶台上,“娘,这个给你。” 张媛低头看了一眼,锅铲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张媛擦了擦手,解开布包。 里面是那对银耳坠,在灶火的映照下反着光,像是两颗从夜空中摘下来的星星。 张媛愣住了。 她拿起一只耳坠,凑到灶火前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江陵,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担忧。 “你买的?”她问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别人送的。” “多少钱?” “没花钱。” 张媛的语气认真起来,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江陵,“陵儿,你跟娘说实话。” 江陵看着母亲严肃的表情,无奈, “真没花钱。今天跟阿强和柳月去逛街,在一家首饰铺里帮掌柜的写了副对子,掌柜的高兴,就送了这个。” 张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会写对子?而且副对子就送银耳坠?哪家铺子这么大方?” “琳琅阁,鼓楼大街上的。掌柜的是个爱诗的老头,说我写的对子好,非要送我。” “你一片心意,娘收下了。但娘这个年纪了,这些都是小姑娘戴的,以后记得不要买了。” “谁说你这个年纪就不能戴银耳坠了?那些有钱人家的,一把年纪了还戴金镯子呢,你戴个银的怎么了?” 张媛被他说得噎了一下。 那些人确实天天戴着不同的首饰,还生怕别人看不见,非要露一露。 张媛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羡慕的。 女人,谁不想打扮的更好看些呢? 张媛其实长得很漂亮,高鼻梁大眼睛,眼尾微微挑起,颇有些风韵。 毕竟能生出江陵和江成两个俊朗孩子的母亲,不可能差到哪去。 但她没有保养过,身材也因为营养不良而过于干瘪瘦削,所以很显苍老。 “不要乱花钱,把钱存着以后给你娶媳妇。”张媛又补充一句 江陵哭笑不得:“娘,你说什么呢,我才多大?” “十七了,不小了。”张媛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动作麻利,“你爹十五岁的时候,都已经跟我定亲了。 你现在有出息了,能挣钱了,娘高兴。但钱不能乱花,得攒着。娶媳妇要彩礼,要办酒席,要置办新房,哪样不要钱?” 江陵只能跟着点头。 在古代确实如此,很多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娶了两三房了。 “娘,你戴上试试。” 他伸手拿起一只耳坠,小心翼翼地帮张媛戴在耳垂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榜眼 江陵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前世那些脍炙人口、简单易懂又极具代表性的名篇,在他脑中如泉水般涌出。 虽然前世已经毕业很久,但一些脍炙人口的诗句背了就这辈子忘不了。 他挑了挑,很快选定了三首最适合十二岁孩子、又极易背诵的经典之作。 “哥教你。三首诗,每种题材一首。 只要你背熟了,考试的时候直接默写上去就行。” 江成半信半疑:“哥,你能行吗?” “能行,咋还不相信哥。”江陵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铺开三张白纸,一字一句地写了起来。 笔尖落下,墨迹清晰: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写完后,他把纸推到江成面前,缓缓解释道: “这首诗写的是边关将士保家卫国的壮志。 前两句意思是说,从古代到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边关还是那个边关,可一代代将士出征万里,却很少有人能活着回来。 后两句是期许,只要英勇善战的将军还在,就绝不会让敌人的骑兵跨过边关,侵犯我们的家园。” 江成眨了眨眼睛,低头把四句诗念了两遍。 只觉得这首诗好有气势,读着就觉得心头热络,好像自己也站在城墙上守关一样。 而且几乎没遇到任何生僻字,但是......“哥,这秦是何意?汉又是何意?阴山,又是哪座山?” 呃,这确实没办法解释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江陵轻咳两声,转移话题,认真说到,“爱国诗不一定要写悲苦。把保家卫国的决心和将士的豪情写出来,同样能打动人心。” 江成点点头,把纸捧得更近了一些,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紧接着,江陵又写出下面两首: 《梅花》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前者是咏物的经典之作,又好记又有韵味。 作为咏物诗三绝,语言极简、立意极正、极易传诵。 后者在唐代怀古诗谱系中,与《乌衣巷》与杜牧泊秦淮、刘禹锡《西塞山怀古》并称“怀古三绝”。 虽然让江成这个年纪的孩子写出这种千古绝句,实在有些太过高调,但江陵脑子里除了这些实在没有别的存货了。 不出名的他也不会背啊! 想到于谦十二岁作《石灰吟》,李峤十三岁作《风》,那让江成写出一首,似乎也不太夸张了。 江陵指着第一首说道,“这一首写的是冬天墙角的几枝梅花,在严寒中独自开放。” 江成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道: “哥,这首诗是不是在说,一个人就算环境再艰难,也要像梅花一样,自己开出自己的香气来?” 江陵微微一怔,没想到弟弟能一下读出这层意思。他笑着揉了揉江成的脑袋:“孺子可教也。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江成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崇拜。 “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居然如此有才华!” “别急着夸,看后面这首。这首是怀古的。”江陵解释道,“它意思是以前非常繁华的乌衣巷,如今却长满了野草野花。 那些曾经住在豪门大宅里的燕子,现在都飞到普通老百姓家里去了,核心意思大概就是盛衰无常。” 第一百五十五章幽冥指 当日,武馆静室内。 “幽冥之气,聚于太阴;化阴为针,破罡断脉……” 江陵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幽冥指开篇的总纲,要开始尝试修炼这门功法了。 这门指法的核心,在于如何调动体内的气血,将其转化为一丝极寒极锐的“幽冥气”,然后顺着手臂的太阴经脉,一路压缩、凝聚,最终从食指指尖爆发出来。 他开始按照秘籍上的图谱,调动体内刚刚修炼出的一丝微弱气血。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那股温热的气血从丹田升起,如同一条涓涓细流,顺着胸腔缓缓攀升,进入了左臂的经络。 江陵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条细流,试图将其转化为秘籍中所说的“阴寒之气”。 然而,当那股气血运行到手肘处的少海穴时,原本温顺的气血突然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瞬间狂躁起来! “嘶!” 江陵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眼霍然睁开,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就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了进去,紧接着,那股失控的气血不仅没有转化为阴寒之气,反而化作了一股暴虐的乱流,在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江陵的左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一条条青筋如蚯蚓般暴突而起,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这是,气血运行产生了偏差? 江陵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的一丝清明。 他现在的境界不够高,体内的气血本就稀薄且充满了原始的阳刚之气。 而《幽冥指》走的是极阴极寒的路子。 他妄图用未经打磨的阳刚气血强行转化为幽冥气,这无异于水火相激,自然会引起经脉反噬! 江陵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痛苦,立刻停止了功法的运转,同时用右手死死捏住左臂的少海穴上方,试图截断气血的逆流。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股暴动的气血才渐渐平息下来,重新散入四肢百骸。 江陵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己已经肿胀了一圈、呈现出乌青色的左手食指,眼中闪过一丝心悸。 “好险……如果刚才反应慢一点,这条左臂的经脉恐怕就彻底废了。 武道修炼,果然不是照本宣科那么简单,稍有不慎就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他没有气馁,而是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复盘刚才失败的过程。 “硬来不行。气血的属性转换不能一蹴而就。 秘籍上说‘化阴为针’,我刚才太急于求成了,想一口气把整股气血都转化过去。” 江陵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中变得越发坚毅。 “再来。” 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试图一次性转化大量的气血,而是小心翼翼地从丹田中抽离出最细微、最不起眼的一丝气血。 这丝气血细若游丝,顺着经脉缓缓上行。 当再次到达少海穴时,江陵没有急着将其推向指尖,而是让这丝气血在穴位中缓缓盘旋,同时配合着《幽冥指》中记载的一种极为古怪的呼吸法,三浅一深,吸气如吞冰。 随着这种古怪呼吸法的进行,江陵感觉到那一丝温热的气血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活跃的特性似乎变得沉静、冷厉起来。 江陵心中一喜,引导着这丝已经带上了一点寒意的气血,缓缓穿过少海穴,路过内关、大陵,最终一点点地逼向左手食指。 那一刻,江陵感觉到自己的食指仿佛失去了知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就像是把手指插进了万载玄冰之中。 “聚!” 他在心中低喝一声,猛地抬起左手,食指并拢,如同长枪出海,朝着前方墙壁狠狠点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出题 这场风暴不仅席卷了年轻学子,甚至连县里最顶尖的学术殿堂县学,也被惊动了。 县学后院,一间雅致的书房内。 绥安县学资极深的大儒叶宗道老先生,此刻正戴盯着桌案上抄录着“烟锁池塘柳”的宣纸。 这位老大人,此刻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的墨汁已经干涸,却始终无法落下半个字。 书房里站着几个县学的教谕和训导,全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啪”的一声,叶宗道老先生颓然地将毛笔扔在了桌上。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长叹。 “老夫自负才学半生,读破万卷书,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叶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萧索,也带着一丝惊叹,“别说是绥安县,就算是把这副对联送到京城国子监,恐怕也能难倒满朝文武。” “山长,难道连您也……”一名教谕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叶宗道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不上。强行对出,也是狗尾续貂,徒惹人笑话罢了。” 老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喃喃自语:“十六七岁的布衣少年……我大宁朝,何时出了这等文曲星降世?” 而此时,这位被全城读书人奉为“文曲星”的江陵,正蹲在武馆的后院里,一边用冷水搓洗着红肿的左手食指,一边精打细算着今晚的包子吃什么馅儿的。 ...... 外界因为一副对联闹得沸沸扬扬,而在绥安县衙后方的一处封闭院落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上演。 这里是县衙的“锁院”。 在大宁朝,为了保证考试的绝对公平,出题人在考试前一周就会被强行关进这处院落。 四周有县衙的衙役带刀十二个时辰巡逻,院门贴上交叉的封条。 期间,出题人吃喝拉撒全部在院内解决,甚至连送饭的食盒都要经过两道检查,确保没有任何纸条夹带。 这种制度,被称为“锁院出题”。 此刻,锁院正堂内,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桌上堆满了历年的考卷,以及散发着浓烈墨香的空白宣纸。 桌旁坐着三个人。 坐在首位的,是县学的主事教谕,孙况。他年过半百,为人古板严谨,是这次联考的主考官。 坐在左侧的,是崇文书院的先生,彭炎。 坐在右侧的,则是明经书院的教导,李儒。他身材微胖,看起来和和气气,但此刻脸色却十分难看。 “两位,其余题目,咱们昨日已经商定妥当了。” 孙况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二位可还有异议?” “孙大人所出之题,自然是极好的,老朽没有异议。”李儒连忙拱手附和。 彭炎也微笑着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神却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其余科目固然重要,但孙大人,您别忘了,这次咱们三院联考,可是破天荒地加了诗赋这一科,而且分数占比高达四成。” 提到诗赋,李儒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 “这个,诗赋虽然加了,但毕竟是初次考核,学子们都不熟悉。” 李儒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依我看,诗赋的题目还是出得简单些为好。 比如出个‘咏春’之类的寻常题目,让学子们能有话可写,不至于交了白卷,面上也好看些。” “李兄此言差矣!” 彭炎斜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到,“咱们办书院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选拔真才实学之士!岂能敷衍了事? 若是出些三岁稚童都能写上两句的题目,如何能分出高下?如何能彰显我绥安县学子的文采风流?” 孙况皱了皱眉,伸手压下了两人的争执,看向彭炎:“那依你之见,这诗赋一科,该如何出题?” 彭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太清楚这次联考的意义了。 县衙马上要重新分配城南那片上千亩的“学田”收益。 哪家书院在这次联考中拔得头筹,就能拿到最大份额的学田。 第一百五十七章联考开始 天刚蒙蒙亮,打更人敲响的五更梆子声还在空旷的青石板街道上回荡,江家那扇破旧的木门里,就已经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今日,是江成的联考之日。 张媛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浆洗得平平整整的青色长裙。 一会儿要去送考,作为一个母亲,她知道今天这种场合,绝不能给去应考的小儿子丢脸。 灶台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铁锅里煮着几个白面馒头,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给小儿子。 江成坐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对即将到来的大考的紧张,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揣着几张纸,那是哥哥江陵前几天晚上亲自写给他的诗,他这几日一直在背,没有松懈的时候。 虽然他不懂哥哥是如何写出来这么惊世骇俗的诗句,但他知道,这是他今天最大的底气。 “成儿,东西都查验过了吗?”张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过来,放在缺了个角的木桌上,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担忧。 “查过了,娘。”江成连忙站起身,指着桌上那个用竹篾编成的考篮。 这考篮是古代学子进考场的必备之物。 张媛走过去,借着油灯的光芒,不厌其烦地帮他再次清点起来。 松烟墨是昨日帮他新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发墨快。 “这两管狼毫笔,笔锋我都用温水给你化开了,你写字的时候手别抖,还有这几张宣纸,千万别沾了水……” 张媛一边念叨着,一边将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热馒头和几块咸菜疙瘩小心翼翼地塞进考篮的最底层, “号舍里阴冷,中午饿了就吃一口,千万别喝考场里提供的生水,容易闹肚子,知道吗?” “知道了,娘,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江成虽然嘴上嘟囔着,心里却是暖的。 “吱呀——” 房门被推开,江陵走了进来。 他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浑身冒着丝丝热气,眼神清亮,与这充满紧张气氛的屋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哥。”江成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江陵看了一眼桌上的考篮,又看了一眼紧张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的江成,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行了,别紧张兮兮的。吃完早饭就出发,去晚了排队都得排好几个时辰。” 三人吃过早饭,张媛提着考篮,江陵走在前面开路,一家三口推开院门,融入了绥安县清晨的薄雾之中。 ...... 此时的绥安县,已经彻底苏醒了过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影,几乎全都是由父母陪同着、提着考篮的年轻学子。 有穿着绸缎长衫、坐着马车由家丁护送的富家少爷;也有像江成这样,穿着粗布衣裳、徒步前行的寒门子弟。 江成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问道:“哥,咱们县里不是好几家书院吗?为什么每次小考都要让我们来这县衙的考棚里考?在自己书院里考不行吗?” 江陵放慢了脚步,看着前方渐渐显露出一角的宏伟建筑,想了想,解释道:“这是考试制度的森严之处。所谓‘联考’,考的不仅是你们的学问,更是县太爷的政绩,以及各大书院未来三年的利益分配。”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同样紧张的学子,继续说道, “如果让各家书院自己组织考试,谁能保证不徇私舞弊?谁能保证先生不提前给自己的得意门生透题? 为了绝对的公平,也为了打破各大书院各自为政的壁垒,朝廷定下了规矩:凡是涉及生员资格、或者是这种决定县里资源分配的大型联考,所有适龄学子必须统一汇聚到一处。” 这一处,就是由知县大人亲自掌控、县学教谕亲自监考的‘县考棚’。 江成听懂了,心中的敬畏之情愈发浓烈。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县衙后街。 一座建筑出现在众人眼前。 考棚的外墙高达两丈,全部用青砖砌成,墙头上还密密麻麻地插着带刺的荆棘和碎瓷片,严防任何人翻墙作弊。 考棚的正门是一座高大的牌楼,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龙门。 寓意着“鲤鱼跃龙门,一朝化真龙”。 此时的龙门外,已经聚集了上千人。黑压压的人群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两排穿着皂色号服、腰间挎着腰刀、手里拿着水火棍的衙役,正神情冷酷地维持着秩序,将送考的家长挡在警戒线外。 透过大开的龙门,江陵可以隐约看到考棚内部的景象。 那是一长排一长排如同鸽子笼一般的号舍。每间号舍不过三尺见方,三面是砖墙,一面敞开。 江陵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挤到了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 第一百五十八章争吵 此时,在考棚大门正前方最显眼的位置,被管家吹上天的“神童”吕宣白,正享受着他习以为常的众星捧月。 吕宣白生得确实一副好皮囊,白白净净,眉清目秀。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月白色锦缎长衫,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吕兄,今日这头名,非你莫属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兄弟们去明月楼喝一顿庆功酒啊!” 个穿着稍微逊色些的学子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奉承道。 “是啊是啊,吕兄的诗词之才,咱们崇文书院谁人不知?那明经书院的一帮书呆子,拿什么跟吕兄比?”另一个学子也赶紧附和。 吕宣白嘴角勾起一抹矜持而傲慢的微笑。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看似谦虚实则狂妄的语气说道: “诸位同窗谬赞了,县城联考,藏龙卧虎,宣白岂敢妄称第一?不过是平日里多读了几卷书,多练了几首诗罢了。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话虽如此,但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那股不可一世的自信。 就在吕宣白享受着周围人的阿谀奉承,仿佛已经将头名收入囊中之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我当是谁在这儿大放厥词呢,原来是吕大少爷啊!怎么,还没进考场呢,就已经开始给自己封头名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突如其来的嘲讽,瞬间划破了吕宣白周围和谐的马屁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被推开,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来人是沈明修。 在他身后,还寸步不离地跟着仇大山和朱小四。 看到沈明修,吕宣白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家和吕家,在绥安县都属于财力差不多的商贾大户,两家经营的产业多有重合,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这种家族的恩怨,自然也延续到了下一代身上。 “我道是谁,原来是沈明修沈大少爷。” 吕宣白冷笑一声,“怎么,沈大少爷今日也有这闲情雅致来考棚凑热闹?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沈明修气恼,“吕宣白,你少在这儿给本少爷装清高!” 站在吕宣白身后的一个学子忍不住插嘴道:“沈少爷,这考场重地,靠的可是真才实学。 听说您在书院里功课垫底。您来这儿,不是自取其辱吗?”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沈公子?” 仇大山猛地踏前一步,像一座铁塔般挡在沈明修身前,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吓得那学子连退两步,差点摔倒。 朱小四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就在几个少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的时候,两拨大人也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包括刚才嘲讽江陵一家的吕宣白母亲吕绢和管家。 沈家来的则是沈家家主沈万全。 “哟,沈老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吕绢一看到沈万全,脸色就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沈老板今日也亲自来送考?真是舐犊情深啊。” 沈万全呵呵一笑,虽然年近四十,但依旧风度翩翩:“犬子虽然顽劣,但毕竟是沈家的种,这科考的大事,我这个做爹的自然得上点心。 倒是夫人今日居然有如此雅兴,听说最近吕家的生意不太景气啊?” 沈万全故意提高了音量,“上周城东那批上好的生丝,吕老板可是志在必得,怎么最后却被我们沈家给拿下了? 听说吕老板为了那批生丝,可是把城西的两个旺铺都抵押给钱庄了?如今生丝没拿到手,这钱庄的利息……啧啧,吕家可得多操点心啊,别到时候连宣白贤侄在崇文书院的束脩都交不起了。” 这番话直接当着全县读书人的面,揭了吕家生意受挫、资金链紧张的短板。 吕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批生丝确实是吕家的一块心病,被沈家暗中截胡,让吕家损失惨重,跳了出来,她指着沈万全尖声骂道: “沈万全,你少在这儿得意忘形。生意场上的一时得失算得了什么?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她一把将吕宣白拉到身前,满脸骄傲地昂起头。 “我们家宣白,可是崇文书院的头名,将来的举人老爷! 等我们宣白金榜题名,做了官,你们沈家就算有再多的钱,见了他还不是得乖乖下跪磕头?” 吕绢越说越刻薄,转头看向沈明修,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再看看你们家这个宝贝儿子,听说连先生布置的功课都要花钱雇人代写,就这种货色,也配和我们家宣白站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 “你这泼妇,胡说八道什么!”沈万全也怒了,手中的核桃捏得嘎吱作响。 “我胡说?你问问在场的学子,谁不知道你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吕绢不依不饶。 两大家族在考棚门口针尖对麦芒,互相揭短,唇枪舌剑,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学子们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们像市井泼妇一样吵架,心中都暗自觉得痛快。 “当——当——当——”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连家丁都快要动手推搡的时候,考棚大门上方的那座巨大的青铜钟,突然被衙役重重地敲响了。 浑厚、肃穆、悠长的钟声,瞬间压过了街道上所有的嘈杂与喧闹。 “吉时已到!开龙门——!” 主考官孙况穿着一身威严的七品青色官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厉声喝道, “众学子排队搜检入场!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三丈之外!敢有喧哗闹事者,革除考试资格,枷号示众!” 这充满官威的一声断喝,瞬间让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沈吕两家人闭上了嘴。 在这里,哪怕你家财万贯,也大不过县太爷的规矩。 原本拥挤的街道迅速让出了一条通道。 学子们纷纷告别父母,提着考篮,排成四条长龙,开始依次走到龙门前,接受衙役们极其严苛的搜身。 江成刚好排在队伍的中段。 他吃完了糖油粑粑,感觉肚子里暖烘烘的。他回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江陵和母亲。 江陵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做了一个“去吧”的口型。 江成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大步踏了进去。 进了考棚,他按照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 “哐当”一声,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落锁,只留下面前的一个小小的窗口透进光亮。 整个考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青砖缝隙的呼啸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紧张的咳嗽。 第一百五十九章开考 江成坐在桌子前,将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 他倒了些清水在砚台里,拿起那方新买的松烟墨,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随着墨汁渐渐浓稠,淡淡的墨香弥散开来,他原本还有些狂跳的心,也随着这均匀的研墨动作,一点点沉静了下来。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响,第一场开考。 几名粗壮的衙役举着写有题目的木牌,在长长的走廊里来回穿梭。 江成抬头看去,这第一场考的是《论语》《千字文》以及《通鉴》的背诵默写,外加几个核心字词的释词与造句。 这些基础科目,明经书院的先生在过去的一年里,几乎是掰碎了揉烂了塞进他们脑子里的,更别提哥哥江陵平时在家里还经常抽查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蘸墨。默写得行云流水,一字不差。 至于释词与造句,考的是“克己复礼”和“温故知新”等词。江成不仅准确写出了先生教的释义,造句时还巧妙地结合了当今朝廷“劝课农桑”的政策,显得既扎实又灵活。 不到一个半时辰,这厚厚的一沓基础卷子便已誊写完毕。看着卷面上工整清秀的字体,江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衙役们又换了一批题板。 “第二场,算术!” 一看到“算术”二字,考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叹声。 大宁朝的读书人大多重文轻理,平时只知乎者也,一碰到鸡兔同笼、田亩丈量、赋税折算之类的算术题,往往就抓瞎了。 江成隔壁号舍的一个胖学子,看着题板上那道“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的题目,急得直揪头发。 但江成却异常淡定。 关于这种题目,江陵还教过他一种极其古怪却又极其好用的算术法。 江成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别人看不懂的符号。 其实是江陵教的简易阿拉伯数字和一些未知数求法,没过一柱香的功夫,几道复杂的算术题就迎刃而解了。 午时过后,江成吃了几口带来的馒头,喝了点水,精神抖擞地迎接最后一场。 考场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咚——” 沉闷的锣声再次响起,考官声音传来:“算术收卷!接下来,公布最后一场,诗赋题!” 重头戏来了。这不仅是分值最高的一道题,也是三大书院拉开差距的关键。 两名衙役抬着一块比之前大了一倍的崭新木牌,重重地立在了考场正中央。 “作诗一首,题材:怀古。” 当看清木牌上“怀古”二字时,整个考棚仿佛响起一片绝望的倒吸凉气声。 对于这群十二三岁的蒙童来说,“咏春”“咏物”尚能凑出几句顺口溜,可“怀古”? 那需要极其庞大的史学储备,需要对朝代更迭有深刻的感悟,还要能借古讽今。 崇文书院的号舍区域,被誉为神童的吕宣白虽然也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书院之中的彭先生早就押中了题,他肚子里装了好几首早已做好,再加上声名不错的秀才举人帮忙润色的怀古诗,此刻只需挑一首最合适的默写上去,这头名便如探囊取物。 然而,吕宣白并不知道,此时坐在偏僻角落里的江成,看着那块木牌,眼神中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光彩。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江陵所做的那首绝世名篇。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和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学宝库的穿越者,江陵深知“降维打击”的精髓。 但是,他写下这首诗之后,就想到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大宁王朝,并没有“东晋”,没有“建康城”,没有“秦淮河”,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朱雀桥”和“乌衣巷”,更没有“王谢”这两大门阀。 如果让江成原封不动地把《乌衣巷》写上去,考官只会不明所以。 所以,必须进行本土化改装! 好在《乌衣巷》的绝妙之处在于,它的平仄和押韵全部落在句末。 这意味着,只要江陵在不破坏七言绝句平仄规律的前提下,合理替换掉句中的“专有名词”,这首诗的格律依然完美无缺。 江陵为此专门去县里的书肆,翻阅了大量关于大宁王朝前朝的历史县志。 首先要替换的,是地点典故:“朱雀桥”与“乌衣巷”。 在原时空的历史中,“朱雀桥”是六朝古都建康秦淮河上的著名浮桥,正对国都南门,当年车水马龙,是极度繁华的交通枢纽。 而“乌衣巷”紧邻朱雀桥,曾是顶级门阀的聚居地。 这两个地点,代表着昔日国家鼎盛时期的繁华地标与权力中心。 江陵在史书中查到,大宁王朝的前朝其国都曾有一座极其宏伟的皇家祭天之所,门前有九十九级汉白玉雕砌而成的阶梯,史称“白玉阶”。 而皇城的正南门,当年是用赤金和紫铜浇筑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史称“紫金门”。 这两处,曾是最繁华、最威严的象征,如今却早已在大宁开国皇帝的铁骑下化作了一片废墟。 于是,江陵大笔一挥,将前两句之中的典故改成了白玉阶和紫金门。 白玉阶前,昔日百官朝拜的圣地,如今杂草丛生。紫金门外,昔日车水马龙的皇权象征,如今只剩下残阳如血。 色彩对比依然强烈,且完美契合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背景。 然而,这首诗真正的灵魂,在于第三句的“王谢”二字。 原意中的“王谢”,指的是东晋时期最顶级的两大门阀士族—,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 当时民间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 “王谢”二字,就是“顶级豪门”“权贵巅峰”的终极代名词。 为了找到能完美平替“王谢”的家族,江陵在史书中苦苦寻觅,终于找到了王朝末期,权倾天下的两大顶级世家,清河崔氏,与范阳卢氏。 崔、卢两家的鼎盛与繁华,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当时的民间流传着一句话:“楚帝坐龙椅,崔卢掌乾坤。” 清河崔氏,世代簪缨,掌控着王朝近半数的兵权和政权。 崔家在国都的府邸,占地百亩,连铺路的砖都是用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 朝廷的六部尚书,有三个都姓崔,崔家子弟出行,连皇子都要避让。 而范阳卢氏,则是富可敌国的代名词,掌控着天下的盐铁和漕运。 “半天下之财,入卢氏之库”。 史书记载,卢家为了炫耀财富,曾用名贵的丝绸将国都外十里长街的树木全部包裹起来,只为了在冬天也能看到“绿树成荫”的景象。 卢家的宴席,烧的不是柴火,而是名贵的白蜡。 这两大家族,互相联姻,同气连枝,构筑了一道连皇权都无法逾越的门阀高墙。 那些在崔、卢两家雕梁画栋的厅堂前筑巢的燕子,每天看着金樽清酒、玉盘珍羞,想必也沾染了几分贵气。 然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终有尽时。 大宁王朝的开国太祖横空出世,率领铁骑踏破了前朝国都。 面对这腐朽透顶的两大门阀,大宁太祖没有丝毫手软,直接下令屠族。 那一场大火,在崔、卢两家的府邸里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曾经不可一世的门阀子弟,成了刀下亡魂。 曾经铺满青玉的庭院,化作了焦土瓦砾。 几百年过去了,曾经高耸入云的门阀高墙早已不复存在,原址上建起了一排排寻常百姓的低矮茅屋。 号舍里,江成提笔悬腕于宣纸之上。 周围号舍里传来的焦躁叹息声仿佛统统远去,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一方洁白的宣纸。 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白玉阶前野草花,紫金门外夕阳斜。” 旧时崔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最后一笔“家”字的捺划,江成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当这二十八个字完整地呈现在宣纸上时,江成只觉得浑身通畅。 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站在了那片废墟之上,看着那只迷茫的燕子,在夕阳下盘旋、落下。 “呼——” 放下毛笔。他看着卷面上这首过的怀古诗,眼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他只觉得,这首诗,足以横扫整个绥安县的所有学子。 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卷面上的墨迹,将所有的答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时辰。 许多号舍里的学子还在咬着笔杆子,为怎么凑齐一首怀古诗而急得满头大汗。 而江成,已经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哥哥早上答应过他的那家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烤鸭。 第一百六十章白鹭渡 时光如水,转眼又是半月过去。 这段日子里,江陵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每日清晨,他雷打不动地修炼幽冥指。 静室内,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指孔,深浅不一,边缘光滑。 江陵站在青石前,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体内那劲气顺着经脉急速流转,汇聚于指尖。 “嗤——” 一声轻响,双指骤然刺出,指尖尚未触及石面,凌厉的指风便已在青石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紧接着,指尖实打实地戳在石面上,碎石飞溅,一个深约寸许的指孔赫然出现。 江陵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上沾染的石粉,微微点头。 比起半个月前,这幽冥指的威力至少提升了四五成。 若是对敌时出其不意地戳中对方要穴,即便是炼皮境巅峰的武者,也得当场气血逆行、战力大损。 不过,真正让江陵感到惊喜的,并非幽冥指的进展,而是那朵被他随手捡回来的金色小花。 每日练完功回家,无论多晚,江陵都会在入睡前,盘膝坐在那朵金色小花旁边,闭目修炼将近一个时辰。 江陵发现,只要他在这朵花旁边修炼,吸入那股奇异的香气,整个人就会变得越发通透。 劲气的运行,都在花香的作用下变得顺畅无比。 原本需要反复冲击才能打通的经脉节点,也在这香气的浸润下逐渐软化、松弛。 全身的脉络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梳理着,变得越来越柔韧、越来越通畅。 这种效果,比他服用过的任何一种丹药都要明显,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江陵曾试着在远离花朵的地方修炼,效率立刻大打折扣。他也曾试着在花朵旁边多修炼一两个时辰,却发现超过一个时辰后,身体对花香的吸收似乎就达到了饱和,再多也无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陵心中充满疑惑。他前世在修仙小说中看过无数天材地宝的描写。它不像那些动辄引发天地异象的仙草神药,却有着润物细无声的奇效。 这天傍晚,江陵正在房间里修炼,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哥,我帮你浇花。”江成端着一瓢清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进前来,小心翼翼地往花盆里倒了些水。 凑近花朵,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哥,你这花到底是什么品种啊?每次我闻着这味道,背书都觉得脑子灵光了不少。” “随手捡的,看着好看就种回来了。” “又在敷衍我。”江成撇了撇嘴,但也没有追问。他总觉得哥哥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这朵花不过是其中之一。 这时,张媛也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陵儿,你这花还真是稀奇。”张媛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娘闻着这味道,就觉得浑身舒坦,连腰都不那么酸了。 这些日子,隔壁的王婶见了我,还问我是不是用了什么新胭脂,怎么气色越来越好了。” 江陵睁开眼睛,仔细打量了母亲一眼。 确实,比起一个月前,张媛的面色红润了许多,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似乎也淡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娘本来就年轻。”江陵笑了笑,这金色小花的香气,似乎对普通人的身体也有滋养作用,只是效果不那么明显。 等江成和母亲离开后,江陵重新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 这一个月来,他凭借着药材炼制的丹药,以及那朵金色小花的辅助,修炼进度堪称突飞猛进。此刻他默默检视着自己的各项功法进展: 【小无相印·残篇:小成(490/1500)】 【九霄惊雷掌:大成(20/800)】 【踏雪步:大成(12/700)】 【武道境界:炼皮境三层(410/600)】 几门新功法都修炼到了小成境界,而武道境界也足足攀升到了400点。 按照目前的修炼速度,最多再有半个多月,他就能突破到炼皮境巅峰。 “中品根骨,果然不一样。”江陵暗自感慨。 自从根骨提升后,他明显感觉到修炼的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以前需要花大量时间才能炼化的药力,现在吸收起来事半功倍。 这种顺畅的感觉,就像是从泥泞的乡间小路突然驶上了平坦的官道。 第二日。 他刚刚起床没多久,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请问江陵在家吗?” 是一个粗犷的男声,江陵记得这个声音,是陆家的一名管事,姓周,负责管理府上的门客。 江陵起身,走出房间。 张媛已经打开了院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 “有什么事吗?”江陵走上前去。 管事看了江陵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记得一个月前见到这小子时,对方看上去除了长相好看之外,其余只是平平。 而如今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精气神,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 “明日卯时三刻,所有门客在陆府门前集合,一同前往白鹭渡。”管事收回打量的目光,正色说道,“老爷说了,这次白鹭渡的事关系重大,所有门客都必须到场,不得缺席。” 算算时日,确实到这个时候了。 江陵点点头。 管事没有多解释,只是叮嘱道,“明日早些起来,别误了时辰。” 说完,管事便转身离去。 江陵站在院门口,望着管事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于此同时,韩家临时下榻的别苑。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地面上。这间原本清雅的客房,此刻却像是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型风暴的战场。 “啪啦!” 一只上好的天青釉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几支带着露水的初绽桃花可怜巴巴地散落在瓷片与水渍之中。 “我不管!我不管!我一定要去白鹭渡!” 伴随着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一声娇蛮高亢的少女嗓音在房间里回荡。 韩夕,此刻正穿着一身云锦织就的绯色留仙裙,双手叉着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气鼓鼓地站在房间中央。 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小巧的琼鼻下,那张樱桃小嘴此刻正高高地撅着,足能挂上一个油瓶。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面露无奈之色的中年男子,正是她的亲叔,韩正衡。 韩正衡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夕儿,你别闹了。 白鹭渡那边现在是个大工地,到处都是泥瓦匠、苦力,乱糟糟的,有什么好玩的? 再说了,那里现在不太平,周家和天合商会的人指不定在暗处盯着,你若是去了,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有护卫护着,谁敢动我?” 韩夕不依不饶,上前一把抱住韩正衡的胳膊,开始施展她百试百灵的绝招,软磨硬泡,“二叔,好二叔,你就让我去嘛! 这绥安县城小得跟个巴掌似的,连个像样的玩乐之处都没有,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我听他们说,白鹭渡修的大桥,江面上还有好多大船,可壮观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修那么大的桥呢!” “胡闹!” 韩正衡板起脸,试图拿出长辈的威严,“修桥有什么好看的?那是正经的公干!你以为是去看戏吗? 不行,你必须乖乖待在别苑里,哪里也不许去!” 韩夕见撒娇不成,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她猛地甩开韩正衡的胳膊,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爹爹嘱咐你要好好照顾我,结果你天天把我关在这个破院子里,跟坐牢一样!我要写信告诉爹爹!” 韩正衡一听这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大哥那个女儿奴发飙。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韩正衡苦着脸,语气软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刁蛮任性的小侄女,心中是又气又无奈,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来,陆家小姐,陆言蹊。 这次白鹭渡修桥,是韩家出资,陆家出面并统筹,两家是深度的合作关系。 陆言蹊作为陆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不仅能力出众,而且行事稳重,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她这两日刚好完成了前期的账目核对,闲了下来。 如果能让陆言蹊陪着韩夕去白鹭渡,既能满足这小丫头的好奇心,又能有个能够贴身照拂她的人。 而且,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韩夕和陆言蹊多接触接触,加深韩陆两家年轻一代的感情,对未来的合作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韩正衡停下脚步,看着还在生闷气的韩夕,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夕儿啊,你想去白鹭渡也不是不行……” 韩夕猛地站了起来:“真的?二叔你答应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韩正衡摆了摆手,“我有个条件。你不能自已去,也不能只带咱们家的护卫。我必须得找个稳妥的人陪着你。” “谁啊?只要让我去,谁陪着都行!”韩夕现在满脑子都是出去玩,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陆家大小姐,陆言蹊。”韩正衡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有她陪着你,我才能放心。 而且,我听说苏家的苏秋榆和吕家的吕子安今日也要去白鹭渡,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也算有个照应。” 韩夕一听苏秋榆和吕子安的名字,撇了撇嘴。 之前在几次宴席上,这两个人就跟苍蝇一样围着她转,虽然长得还算过得去,但那种刻意讨好的嘴脸让她觉得十分无趣。 再加上之前对对子那件事,她对他们的好感度不高。 不过,为了能去白鹭渡,她也只能勉强接受了。 “行吧。”韩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你快派人去跟她说,让她来接我。” “你这丫头,陆小姐那是去接你吗?那是人家受累陪你!” 韩正衡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吩咐门外的随从,“去,备一份厚礼,去陆府求见陆大小姐,就说我韩正衡有事相求……” …… 陆家府邸,正院。 陆言蹊的书房里,焚着淡淡的檀香。 她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秀眉微蹙,仔细核对着上面的数字。 “大小姐。”贴身丫鬟翠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拜帖,“韩派人送来的,说是想请您陪韩家大小姐去白鹭渡散散心。” 陆言蹊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接过拜帖扫了一眼。 “这位韩家小公主,还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她将拜帖随手放在桌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大小姐,您这两日好不容易把账目理清了,正是该歇息的时候,何必去伺候那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翠儿有些不满地嘀咕道,“奴婢听说,那位韩小姐脾气大得很,在湘城那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 “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陆言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玉兰花,语气平静, “韩家是湘城的豪门,这次白鹭渡修桥,他们出了大头。 我们陆家想要在绥安县彻底压倒周家,就必须牢牢绑住韩家这棵大树。” 她转过身,“韩夕虽然任性,但她是韩家家主的心头肉。 陪她游玩,也算是向韩家示好的绝佳机会。只要把这位小公主哄高兴了,比在谈判桌上费尽口舌管用得多。” “而且……”陆言蹊顿了顿,“苏家的苏秋榆和吕家的吕子安也会去。 这两个人,一个是苏家未来的接班人,一个是吕家的大少爷,他们凑上去,无非也是想借着韩夕攀上韩家。 虽说我们几家也算是世交,但若真让他们借着这股势拿下这位小公主,对我陆家也并非有利。” 翠儿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姐英明,那小姐现在就回话么?” “不急。”陆言蹊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朱砂笔,“先把这几笔账核完再说。 让他们等等也无妨,太容易请到的客,往往显得不够贵重。” ...... 次日,卯时刚过,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东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 江陵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衣,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顺便也带上了赵铁鹰送的那柄短刀,朝陆府的方向走去。 陆府门前,此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江陵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人都到齐了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陆府大门内传来。众人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陆景川缓步走了出来。 “回少爷,除了三个在外办事的,其余二十六人全部到齐。”一位管事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陆景川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门客,目光在江陵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很好。”陆景川点了点头,“我相信诸位的能力,一路上都机灵些,别惹麻烦。” “出发!” 随着管事一声令下,二十多名门客浩浩荡荡地跟随着几辆陆家管事的马车,沿着县城的主街朝西方向走去。 陆景川望着队伍出发的方向,看了看天色。 言蹊应该已经到了吧? 江陵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着周围的同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气劲浑厚的武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步伐轻盈,呼吸绵长,显然是这群门客中的佼佼者。 出了县城北门,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广袤的田野,田埂上零星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远处,几座青黛色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展开宽大的翅膀,优雅地划过天际,朝远方飞去。 “那些白鹭,多半是往白鹭渡方向去的。”走在江陵旁边的一个年轻门客忽然开口说道。 江陵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蓝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他见江陵看过来,友善地笑了笑:“我叫程文,上个月刚进陆府的。你也是新来的吧?” “江陵。”江陵点了点头。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大约走了将近一日的路程,道路两旁的景色才渐渐变了。 广袤的稻田被一片片茂密的芦苇荡所取代。 那些芦苇足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地生长在沼泽和水道之间,风一吹,沙沙作响。 芦苇荡中不时传来水鸟的鸣叫声。 “快到沧河了。”程文指着前方说道。 江陵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在晨光中波光粼粼。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是白鹭栖息的天堂,因此得名。 而白鹭渡,便是这条江上最重要的渡口之一,连接着绥安县与对岸的清河镇。 又过了一日,队伍终于抵达了白鹭渡。 渡口比江陵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岸边停靠着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装饰华丽的画舫。 渡口的码头上,一群赤着上身的纤夫正扛着麻袋在装船卸货,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码头旁边,还有几间简陋的茶棚和酒肆,供过往的商旅歇脚打尖。 江陵的目光却被渡口不远处的一座建筑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座三层的楼阁,临江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与周围简陋的茶棚酒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阁的正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望沧楼”。 此刻,望江楼前人声鼎沸,停着好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还有不少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在周围警戒。 看这阵仗,显然是有不少大人物聚集在此。 陆家管事的马车在望江楼前停了下来。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楼阁,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今天这白鹭渡,比往常要热闹得多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对比 江陵这行人之前。 白鹭渡外围,望沧楼二层雅座。 这里是观赏白鹭江全景以及修桥工程的最佳地点。 为了迎接韩家小公主的到来,陆家早早便将这整个二层包了下来,四周垂下了防风的轻纱。 然而,这本该无比惬意的环境,此刻却弥漫着焦躁感。 “这叫什么茶?苦得像黄连一样!你们绥安县的人平时就喝这种泔水吗?” 伴随着一声娇滴滴却充满怒意的呵斥,一只上好的茶盏被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桌上。 茶水飞溅出来,几滴滚烫的茶汤落在了旁边苏秋榆的手背上,烫得他眉头猛地一跳。 发脾气的正是韩夕。 那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眼睛又大又圆,哪怕是生气的时候,双颊鼓鼓的,透着一股子娇憨。 但此刻,这份娇憨在苏秋榆和吕子安眼里,简直比催命的符咒还要可怕。 “韩小姐息怒,息怒。” 苏秋榆强忍着手背上的刺痛,脸上堆起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本就生得俊朗,这一笑,若是寻常女子看了定会心生好感。 掏出怀中手帕,轻轻擦拭着桌上的水渍,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初尝微苦,但回甘无穷。若是韩小姐不喜欢,我立刻让人换一壶甜口的果茶来。” “等你们换来,本小姐都渴死了。” 韩夕毫不领情,一屁股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双腿烦躁地踢腾着,“还有这椅子,硬邦邦的,硌得我腰疼。你们是不是故意怠慢我?” 一旁的吕子安见状,额角跳了跳。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暗红色锦袍,本想在韩夕面前展现一下风流倜傥,结果这半个时辰下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跑堂的店小二。 苏秋榆也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凌迟。 这位韩家小公主,简直就是一个被宠坏的、毫无同理心的人。 从他们碰面到现在,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已经抱怨了不下二十次。 嫌风大、嫌点心太甜、嫌外面的江水太浑浊……她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人的情绪。 “陆言蹊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韩夕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修桥工地,烦躁地跺了跺脚, “她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叔叔还说她没到不能下去。 明明是她答应叔叔叔要陪我的,现在倒好,把本小姐一个人晾在这里,跟你们两个无趣的人大眼瞪小眼!” 无趣的苏秋榆和吕子安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厌恶。 “韩小姐,言蹊她掌管着陆家的大小事务,稍微耽搁了些也正常。” 苏秋榆试图替陆言蹊解释,毕竟他和陆言蹊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发小,心里对陆言蹊一直抱有极深的好感。 “什么公事比陪本小姐还重要?”韩夕猛地转过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陆家是不是觉得,我们韩家的钱已经投进来了,就可以过河拆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苏秋榆和吕子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股极淡、极雅致的梅香。 这香气不似脂粉那般甜腻,却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冽。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一个清润从容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 一只白皙修长、骨肉匀称的手轻轻挑开了珠帘。 陆言蹊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整个望江楼二层的光线,仿佛都因为她的出现而明亮了几分。 她今日并没有刻意盛装打扮,却偏偏穿出了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惊艳。 如果说韩夕是一朵养在温室里、娇嫩欲滴却带着刺的蔷薇,那么陆言蹊,就是一朵盛开在悬崖边、历经风雨却愈发美丽的牡丹。 苏秋榆和吕子安,在看到陆言蹊的那一刻,呼吸同时停滞了半秒。 男人的直觉和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前一秒,他们还在为了讨好韩夕而绞尽脑汁、卑躬屈膝;这一秒,当陆言蹊带着那股性感和从容踏入房间时,他们脑海中关于韩夕的所有“可爱”、“娇憨”,瞬间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地渣滓。 可爱? 在性感和成熟面前,可爱简直一文不值! “言蹊,你来了。” 苏秋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大步流星迎向陆言蹊。 原本因为忍耐韩夕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庞,此刻绽放出了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热不热?”苏秋榆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陆言蹊的手。 吕子安也不甘落后,挤开苏秋榆。 “陆小姐,您可算来了!这望沧楼的风景,若是没有您来点缀,简直是黯然失色啊!” 吕子安满脸堆笑,“快请上座!这边的位置背风,视野最好。我刚才特意让人温了上好的茶。” 两个刚才还在围着韩夕团团转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两只争宠的哈巴狗,一左一右地簇拥在陆言蹊身边,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贪婪。 他们彻底把韩夕忘了。 韩夕孤零零地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半块刚才嫌弃太甜的桂花糕。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从小到大,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是绝对的中心。 男人们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她,女人们的眼神永远充满嫉妒。 她习惯了被众星捧月,习惯了别人对她的无理取闹百般包容。 可是现在,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那两个刚才还对她唯唯诺诺、百般讨好的男人,竟然像丢掉一件不值钱的玩具一样,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转而对着另一个女人大献殷勤! 韩夕的目光缓缓移向陆言蹊。 她看着陆言蹊那张清冷不失美艳的脸,凹凸有致、散发着成熟韵味的身材,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和一身孩子气的鹅黄裙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卑,咬住了她的心脏。 但紧接着,这股自卑感便迅速转化嫉妒和愤怒。 “砰!” 韩夕猛地将手中的半块桂花糕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终于让苏秋榆和吕子安回过神来。 两人转头看向韩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们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陆言蹊,哪里还有心思去哄这个作精? “哟,陆姐姐可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韩夕双手抱胸,下巴高扬,“我们三个人在这里喝了一个时辰的西北风,你倒是姗姗来迟。怎么,绥安县的规矩,就是让客人等主人的吗?” 她故意把“姐姐”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秋榆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替陆言蹊辩解,却被陆言蹊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陆言蹊没有生气。 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一眼便能看清楚韩夕此刻的心理,总归不过就是一个被抢了风头、被冷落的小女孩,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夺回注意力。 在陆言蹊眼里,韩夕的这种挑衅,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在挥舞着木剑,幼稚地有些可笑。 但她不能反击。 她深知韩陆两家合作的重要性。韩夕再怎么任性,也是韩家家主的心头肉。今天若是把关系搞僵了,影响的是白鹭渡的大局。 “韩妹妹教训的是。” 陆言蹊微微一笑,她没有理会苏秋榆伸过来的手,也没有去坐吕子安拉开的椅子,而是径直走向了韩夕。 “今日确实是言蹊的不是。” 陆言蹊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白鹭渡的工程今日要合拢主桥墩,账目上出了点小岔子,我多核对了两遍,这才耽搁了。妹妹若是生气,言蹊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她竟真的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韩夕愣住。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恶毒的话,就等着陆言蹊反驳,然后她就可以借题发挥,大闹一场。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言蹊竟然如此干脆地认错,而且态度如此诚恳,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就像是她用尽全力打出了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不仅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让自己闪了腰,憋屈得要命。 “你……你少来这套!”韩夕咬着嘴唇,强撑着气势,“别以为道个歉就算了!我告诉你,我……” “妹妹今日这身衣裙真好看。” 陆言蹊突然目光真诚地落在韩夕的身上,“这料子是湘城特有的流云锦吧?颜色娇嫩,衬得妹妹的肤色越发白皙了。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女下凡了呢。” 女人最了解女人。 对付一个充满敌意的小女孩,最好的武器不是反击,而是真诚的赞美。 韩夕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本来就爱美,这身衣服也是她精挑细选的。被陆言蹊这么一个大美人当面夸奖,她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一大半。 “算……算你有眼光。”韩夕别过脸去,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跋扈。 搞定了韩夕,陆言蹊这才转过身,看向一旁的苏秋榆和吕子安。一副客气、疏离,却又挑不出毛病的社交面孔。 “苏公子,吕公子,多谢二位今日替我招待韩妹妹。”陆言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言蹊来迟,让二位受累了。” 苏秋榆心中一喜,以为陆言蹊是在关心他,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拉近距离:“言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刚才说账目出了岔子?要不要我帮忙看看?我对算学也颇有研究。” 陆言蹊和他也算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只是她对自己一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亲近。 “多谢苏兄好意。”陆言蹊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不过是些琐碎的进出账,陆家的账房已经处理妥当了。苏兄今日是客,理应好好赏景才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苏秋榆推回了客人的位置,划清了界限。 苏秋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他知道陆言蹊的性格,外柔内刚,极有主见,绝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被男人左右的女子。 “妹妹,这楼上虽然视野好,但未免无趣了些。” 陆言蹊的声音轻柔,像是一个真正关心妹妹的大姐姐,“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河边有一片芦苇荡,风景极好,而且背风。不如我陪你去那边走走,散散心?” 韩夕被陆言蹊牵着手,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像两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苏秋榆和吕子安,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真是无趣透顶。 刚才还对自己百般讨好,陆言蹊一来就变了脸。 现在陆言蹊不搭理他们,他们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好啊。”韩夕反手握住陆言蹊的手,下巴微微扬起,故意大声说道,“这楼上闷死了,我早就想下去了。陆姐姐,我们走,不理这两个无聊的人!” 陆言蹊微微一笑,任由韩夕拉着自己向楼下走去。 苏秋榆和吕子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灰溜溜跟着过去。 唉…… 苏秋榆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真正走进那个女人的心里了。 吕子安则是死死地盯着陆言蹊的背影。 “陆言蹊……”他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躺在我的身下!” ...... 白鹭渡的工程区占地极大,沿着白鹭江绵延数里。 “你们俩去丁字组,负责南侧三号石料场的巡视。记住,眼睛放亮些,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你们去丙字组......” 陆家的一名管事拿着名册,粗声粗气地分派完任务,便匆匆赶往下一处。 江陵和程文一起,朝着南侧的石料场走去。 “江兄弟,咱们运气不错。”刚离开管事的视线,程文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庆幸,“南侧石料场,那是绝对的‘安全区’。” 江陵微微侧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哦?程兄对这白鹭渡的布置很熟悉?” “那是自然,干咱们这行的,拿的是卖命钱,若是连地形都不提前踩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文拍了拍胸脯,指着远处热火朝天的江心说道,“江兄弟你看,这整个工程区,其实分三层。” 他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地画了几个圈。 “最核心的,就是江心那几个主桥墩,以及连接桥墩的浮桥和绞盘区。 那里是重中之重,也是最容易被做手脚的地方。那是真正的‘危险区’。 我打听过了,被分到核心区贴身护卫的,全都是陆家精锐,修为起码都在炼皮境三层以上,甚至还有几位炼肉境的客卿前辈坐镇。” 接着,他用树枝点了点中间的圈:“中层,是劳工们的棚户区、饭堂和工具库。 那里鱼龙混杂,容易混进暗桩煽动闹事,算是‘半危险区’。” 最后,他在最外围画了个大圈:“至于咱们现在处的这片石料场和木料场,属于最外围。 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木头,又重又笨,敌人就算想搞破坏,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所以,这里是‘安全区’。” 说到这里,程文好奇地打量了江陵一眼:“江兄弟,我看你气息内敛,不知现在是何等境界?” “二层。” 他并未说谎,因为没必要。 “嗨!我就说嘛!”程文一拍大腿,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亲切笑容,“我也是炼皮境二层。 咱们这修为,在陆家门客里算一般的,能被分到安全区摸鱼,还能拿工钱,简直是太幸运了。” 说着,程文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注意,便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物件。 两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竹筒,一小包白色的粉末,以及一卷极细但坚韧的丝线。 “江兄弟,相逢即是缘。这白鹭渡暗流涌动,就算是在安全区,也得防着万一。” 程文将其中一个竹筒和半包粉末塞进江陵手里,“这竹筒是响鸣镝,遇到对付不了的硬茬,拔掉塞子就能发出尖啸,吸引高手前来。 这粉末是生石灰混了麻沸散,若是有人近身偷袭,直接往他眼睛上撒,炼皮境三层的高手挨了一下也得瞎!” 江陵看着手中这些极具底层生存智慧的小工具,心中感激。 虽然他应该大概率用不上这些,但程文这份善意却是实打实的。 “多谢程兄。”江陵没有拒绝,将东西妥善收进袖口。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程文咧嘴一笑,拍了拍江陵的肩膀,“走,咱们去那边的青石堆后面盯着,那里有一片天然芦苇荡,能偷偷懒。” 第一百六十二章合过桥 ...... 在白鹭渡工程区的北侧,一片极大的天然芦苇荡。 此时正值盛夏,芦苇完全返青,配上波光粼粼的江水,俨然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陆言蹊带着韩夕,以及像两条尾巴一样跟在后面的苏秋榆和吕子安,正在这片芦苇荡边的青石小径上漫步。 “韩妹妹,你看这江水连天,芦苇如雪,是不是比望沧楼上那闷热的雅座要舒心得多?” 陆言蹊走在韩夕身侧,声音轻柔。 江风拂过,裙摆甩动,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跟在后面的苏秋榆和吕子安,目光几乎无法从她的背影上移开。 然而,韩夕对这自然美景却显得兴致缺缺。 她手里拿着一根刚折下来的芦苇棒,百无聊赖地在半空中挥舞着,将芦花打得四处飞散。 “舒心是舒心,就是太无聊了些。” 韩夕撇了撇嘴,娇嫩的脸蛋上写满了不耐烦,“这芦苇荡除了草就是水,连只水鸟都看不见。我跑来,可不是为了看草的。” 就在这时,一阵河风吹过,将远处工程区劳工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以及沉重的绞盘转动声,清晰地送入了芦苇荡。 “嘿——哟!起——!” “嘎吱——嘎吱——” 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粗犷的声浪。 韩夕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她转过头,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热火朝天的工程区。 隐约间,她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木制绞盘,正吊着一块如小山般巨大的青石,缓缓向江心移动。 “那是在干什么?”韩夕原本的无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强烈的好奇心,“那么大的一块石头,他们是怎么吊到半空中的?” “回韩小姐,那是主桥墩的合拢石。” 吕子安见缝插针地凑上前来,卖弄着自己刚打听来的知识,“那石头重达数千斤,需要几百个劳工同时转动绞盘才能吊起,极其壮观。” “我要去看!”韩夕一把扔掉手中的芦苇,提起裙摆,转身就往工程区的方向走去,“走走走,我们去近处看!” “妹妹且慢!”陆言蹊眉头微蹙,立刻伸手拉住了韩夕的手腕,“工程区那边泥沙俱下,脏乱不堪,而且主桥墩合拢极其危险,万一……” “哎呀,能有什么危险!有你们保护,难道还能让石头砸了我不成?” 韩夕被勾起了兴致,哪里还听得进劝。 她挣脱陆言蹊的手,“你刚才在楼上还说陪我散心的,现在我想看修桥你又不让,你是不是故意敷衍我?” 这刁蛮的性子一上来,简直不讲半点道理。 陆言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我并非敷衍妹妹,只是那核心区确实……” “言蹊,韩小姐既然想看,我们就陪她去看看也无妨。” 苏秋榆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我们在外围找个地方看看便是,不靠近核心区,想来也不会有大碍。有我和吕兄在,定能护韩小姐周全。” 他本意是想在陆言蹊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担当,却没看到陆言蹊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看白痴的冷意。 韩夕有了苏秋榆的“支持”,更加理直气壮了:“听见没?苏公子都说没事了!走啦走啦!” “不行,只能在外围,绝对不能靠近。陆言蹊打断她,浑身散发出一股强劲的威压波动,镇地其余三人浑身一颤。 “言蹊,你这是,突破炼皮境三层了?” 感受着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波动,苏秋榆浑身一颤。 这才多久? 据他们所知,距离她进入炼皮境二层也不过才三四个月左右。居然这么快就突破了? 他其实和陆言蹊是差不多时间突破炼皮境的,但他在炼皮境一层升二层之时,足足卡了将近两个月之久,直接和陆言蹊拉开了极大的差距。 如今,他好不容易突破了,而陆言蹊却已经比他迈出了更大的步子。 他不禁心中酸涩。 陆言蹊没理会他。 她也是这两日刚刚突破三层,因为前段时间擂台赛上受了伤,养了一段时间,不然应该能再提前一点突破。 “韩妹妹,如果你不答应,哪怕冒着被韩叔叔责罚的风险,我也会直接把你送回去。”她望着 感受着陆言蹊身上那股威压,韩夕终究是有些发怵了,缩缩脖子,“我,我知道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看见了一条刚刚铺设好、直接通往江心主桥墩的临时木栈道。 那条栈道架在江面上,下方是湍急的江水。 “站住!什么人?”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木栈道的那一刻,一个身材魁梧、满身泥浆的工程队工头猛地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木栈道的入口处。 “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小姐的路也敢拦?”韩夕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吓了一跳,随即勃然大怒。 “你谁啊,滚一边去。”工头粗声粗气地骂一句。 “你敢骂我!”韩夕听着这句话差点被气死,还是头一遭有人这样和自己说话的。 “李工。”这时候,跟在后方的陆言蹊走了出来。 看到她,工头立刻变了脸,一副恭敬的模样,“小姐,您怎么来了。” 陆言蹊笑笑,没解释韩夕的身份,只说,“这桥上,是去不得么?” 工头无奈说到,“的确去不得,这栈道是刚搭的临时通道,下面连着绞盘的承重索,晃得厉害! 万一绳索崩断,或者脚下一滑掉进江里,小人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放肆!”韩夕还记着刚才他骂自己那一下,指着工头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用不着你操心!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把你扔进江里喂鱼!” 而在不远处。 原本正在和程文闲聊的江陵,目光穿过芦苇荡,精准地锁定了栈道入口处的冲突。 “怎么了江兄弟?”程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嘶,那是韩家那位小祖宗?她怎么跑到核心区去了?还跟张工头吵起来了?” 江陵挑眉,“韩家?” 他认出来了,那少女和她身后两个少年,正是那日买簪子的时候遇到的。 如果她是韩家人,韩家和陆家如今正在合作,所以陆言蹊在这里也很正常。 第一百六十三章铁鞭 盛夏的天气,活像一个被倒扣在蒸笼里的巨大火炉。 水面上泛着令人目眩的刺眼白光,连吹来的江风都裹胁着滚烫的热浪,仿佛能把人的肺管子给点燃。 桥面上的争执还在继续,而韩夕竟然提起裙摆,想要强行从李工头和木桩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 李工头急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拦住她的去路。 “放肆!拿开你的脏手!” 就在这时,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表现的吕子安,眼中突然闪过一缕光芒。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展现男子气概的大好时机。 只要这个时候站在韩夕身边,就一定能获得韩夕的青睐。 对付一个没有武力的普通工头,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刁民!敢挡韩小姐的路,简直是活腻了!” 吕子安冷喝一声,体内气血瞬间翻涌,一股劲气在他体表流转。 他上前一步,右腿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地踹向李工头的肩膀。 他这一脚虽然为了不闹出人命而收了七成力道,但武者的气血之力何其霸道? “你做什么!”陆言蹊一惊,想要上前阻止,但桥就这么窄,她根本来不及上前。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李工头只觉得小腹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麻袋一般,被这股巨力踹得倒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了木栈道旁的一座用来稳定绞盘底座的木桩。 “轰!” 对于庞大的工程机械来说,这种晃动本应微不足道。 但,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三丈高的地方,那根正承受着数百斤精铁构件拉力的副缆绳,却因为撞击支架产生的这一丝轻微震动。 顺着木头纹理向上传递,瞬间打破了那根残破缆绳最后的受力平衡。 吕子安一脚踹飞李工头后,潇洒地收回右腿,对着韩夕露出了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韩小姐受惊了。这些底层刁民就是不识抬举,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非得用点手段。” 陆言蹊则是眉头紧锁,厉声呵斥:“吕子安!你疯了吗?在施工重地打伤工头,以后工程要如何进行下去?” 然而,陆言蹊的呵斥声,很快就被另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淹没了。 “嘎吱……嘎吱……” 那是一种极其紧绷的纤维断裂的声音。 “嘣——!” 一声极其刺耳的断裂声,在众人头顶突兀地炸响! 意外,在这一瞬间降临。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半空中,那根粗如儿臂的副缆绳骤然崩断! 失去牵引的数百斤精铁构件,连同包裹它的沉重木架,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秤砣,呼啸着向下方砸落! 沉重的构件在下坠时,狠狠地砸中了一层横向探出的脚手架木板。 “轰!” 木板瞬间断裂,连同那数百斤的精铁构件,以及大量碎裂的尖锐木刺,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朝着栈道左侧砸去! 那里,正坐着十多个为了躲避毒太阳而歇息的普通劳工! “不好!” 陆言蹊的瞳孔骤然收缩。作为在场修为最高的武者,她瞬间判断出了局势。 “苏秋榆!吕子安!保护韩夕!” 陆言蹊一声娇喝,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出一声爆响,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左侧的劳工扑去,试图在半空中截击那致命的铁料。 与此同时,被惊醒的苏秋榆和吕子安也反应了过来。 看到头顶砸下的是几块碎木板,两人心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大喜过望。 “莫怕!有我在!” 苏秋榆长剑出鞘,剑光霍霍,挽出几朵极其华丽的剑花。 吕子安则双掌连拍,掌风呼啸。 “砰!啪!” 两人配合默契,将顺势自空中砸向他们头顶的几块碎木板轻松击成齑粉,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两人收起招式,摆出一个极其潇洒的姿势,正准备迎接韩夕崇拜的目光。 “好家伙,那两人真厉害啊。”不远处正在观看的程文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我觉得其实也没必要,他们感觉都很强......”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江陵却已经消失了。 踏雪步施展,飞速朝那边冲去。 “跟过来帮忙!”江陵的声音远远传来。 程文一怔,“他们应该能解决吧......” 嘟囔一句,但还是跟了上去。 江陵步伐如风,直直盯着上空。 这些人都忽略了,那根崩断的副缆绳,在数百斤张力瞬间释放的恐怖反作用力下它将变成一根长达数丈的钢铁长鞭。 果然。 江陵刚冲到进前,便看到这根粗大的麻绳,带着恐怖动能,正从苏秋榆和吕子安右侧的视线盲区,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横扫而来! “完蛋!韩家小姐要遭!”正慢悠悠跟过来的程文吓得一哆嗦,瞬间加快了脚步。 “嘶啦——!” 当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传入苏、吕二人耳中时,他们下意识地转头。 这一看,两人瞬间亡魂皆冒! 那根致命的缆绳距离韩夕已经不足三尺! 而他们两人刚刚为了追求华丽,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劲气,此刻正是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僵直期,根本来不及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计,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极其突兀地从旁边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韩夕的胳膊。 韩夕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猛地向后一扯。 “啪——!”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根粗大的缆绳带着恐怖的音爆声,狠狠地抽打在韩夕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坚硬的栈道木板被生生抽成两半,木屑横飞,水花爆裂! 如果这一鞭子抽实了,韩夕整个人绝对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啊——!” 直到此刻,韩夕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极度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了身前人的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呜呜呜……吓死我了……救命……” 江陵带着她向后后退,皱眉,“松手。” 声音冷得像是一块万年玄冰。 韩夕听到这冰冷的声音,浑身一僵。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顺着胸膛向上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俊朗的侧脸。 那双眼眸正看着她,没有关切,只有一种看麻烦一样的冷漠。 韩夕的瞳孔猛地放大。 “是你?” 愤怒瞬间涌现。 她不敢松开江陵的腰,但还是骂出了声,“你这个无耻的家伙,抢了我的簪子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江陵看着眼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在哭爹喊娘、后一秒就指着自己鼻子骂街的女人,更加不耐烦。 他原本只是出于门客的职责,顺手救下这个麻烦精。现在看来,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此时,不远处陆言蹊正在艰难地抵挡着落下的铁料和碎木,情况依然紧张。 他右手一翻,极其精准地扣住了韩夕的肩膀,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浑蛋!”韩夕双脚悬空,在半空中拼命地挣扎踢打。 江陵目光扫向了刚刚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程文。 “程文,接着。” 江陵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手臂一挥。 “嗖——” 堂堂韩家大小姐,就像是一个被嫌弃的破麻袋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直直地朝着程文飞了过去。 “送你个美女。”江陵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啥?!” 刚刚跑到近前、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程文,只看到一团东西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朝自己砸来。 他吓了一跳,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手忙脚乱地伸出双臂。 “砰!” 程文被砸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好歹是接住了。 他低头一看,怀里抱着的,竟然是那个平时高高在上、连看都不屑看他们这些底层门客一眼的韩家小公主! 此刻的韩夕,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空中飞人”体验给搞懵了。 程文也懵了。 他抬头看向江陵,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控诉:江兄弟,你这是送我美女吗?你这是送我上断头台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帮忙 江陵没有理会程文幽怨的眼神,也没有去看一旁满脸呆滞的苏秋榆和吕子安。 他随手扔掉韩夕后,转过身,扫向了左侧那片混乱的劳工区。 身形一闪,冲了过去。 此刻,栈道左侧的绞盘平台已经是一片狼藉。 碎裂的木屑、断裂的麻绳、扭曲的铁钉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断裂的焦味和江水的腥气。 十几个劳工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其中四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危险区域,但有两个年纪较大的劳工,因为腿脚不便,被卡在了栈道边缘的护栏和一堆碎木之间,动弹不得。 而陆言蹊,正护在这两个劳工身前。 她刚才那一剑,拼尽全力劈偏了最致命的那捆木料,但伴随落下的几根粗大的脚手架横梁和无数碎木,依然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她挥舞软剑,剑光如织,将砸向劳工的碎木一一击飞。 但连续的高强度爆发让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更要命的是,头顶上方,绞盘支架上的一根粗大的铁木横梁,在刚才的震动中松脱了铁钉的固定,正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眼看就要坠落! 那根横梁足有碗口粗,长逾一丈,若是砸下来,以陆言蹊目前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带着两个劳工一起躲开。 陆言蹊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根越来越大的横梁,心中涌起一股决绝。 她可以自己躲开。以她的身法,在横梁砸落之前闪避出去,绰绰有余。 但她不能退。 “陆小姐!快躲开!” 一个劳工嘶声喊道。 陆言蹊握紧了手中的软剑,准备硬接这一击。 就在这时,“低头!” 一个声音,突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大,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混乱与嘈杂。 陆言蹊下意识地微微低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身影,迅速从她身侧掠过。 那道身影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脚尖在栈道边缘的木桩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迎着那根坠落的横梁冲了上去! “碰!”一声碰撞声响起。 一双长腿极其精准地从侧面挑出。不偏不倚,正好踢在横梁的受力薄弱点上。 不是硬碰硬,而是一种极其巧妙的、四两拨千斤的巧劲。 脚掌与横梁接触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道传递而出,将那根重达百斤的铁木横梁的坠落轨迹轻轻一带。 “轰!” 横梁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擦着陆言蹊和那两个劳工的身侧,重重地砸进了栈道下方的河水中,激起一团巨大的水花! 河水溅上栈道,打湿了陆言蹊的衣襟和脸颊。 但她浑然不觉。 看着眼前那个缓缓下落的身影,有些呆滞。 阳光透过脚手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少年侧脸上。 “江陵……?”陆言蹊红唇微启,“你被分到了这片区域?” 这么久没见,她能察觉到江陵身上的气劲波动比以往更加剧烈,似乎修为有很大的精进。 江陵摆摆手,落在了她身后那两个吓得瘫软在地的劳工身上,“这里还不安全,支架随时会塌。” 陆言蹊瞬间清醒过来。 现在绝不是叙旧或者追问的时候,头顶的绞盘支架还在发出危险的“嘎吱”声,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你说得对。” 陆言蹊迅速压下心头的悸动,收起剑,转身扶起其中一个工人,“先把他们带到岸边去。” 江陵没有废话,上前一步,单手拎起另一个工人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架在自己肩上。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极其默契,迅速带着工人们向栈道南端的安全地带撤离。 而此时,在栈道的另一端,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幅光景。 “哎哟!” 程文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一屁股跌坐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原本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韩夕,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浑身汗臭、穿着粗布短打的底层门客抱在怀里时,大小姐的脾气和羞愤瞬间爆发。 “滚开!别碰我!”韩夕尖叫着推开程文,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此刻的韩夕,哪里还有半点世家的端庄? 浑身沾满泥水和木屑,精致的发髻散乱不堪,那张娇俏的脸上更是涨得通红。 也不知道是刚才被突如其来的危机吓得,还是被江陵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给气的,亦或是此刻觉得丢脸到了极点。 “韩小姐,你没事吧?” “韩小姐受惊了!都怪那该死的缆绳!” 直到这时,苏秋榆和吕子安才终于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嘘寒问暖,试图挽回刚才丢失的颜面。 韩夕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衣冠楚楚的世家公子。 刚才那根缆绳抽过来的时候,这两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却差点让她死在那里! “滚。”韩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听我解释,刚才那是……”吕子安还想狡辩。 “我让你们滚!别靠近我!”韩夕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彻底的极度不信任。 苏、吕二人被她这冰冷的眼神刺得浑身一僵,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夕不再理会这两个草包,她转过头,盯着栈道另一侧。 在那里,江陵和陆言蹊已经将那几个工人安全地带到了岸边。两人正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陆言蹊那张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甚至还主动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江陵擦汗。 看着这一幕,韩夕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好像是……嫉妒。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物料堆旁,程文正揉着摔疼的屁股,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岸边的江陵二人。 “乖乖……”程文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穿着月白色劲装、身姿曼妙、气质清冷的小姐,不正是陆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陆言蹊吗? 那可是天仙一般的存在啊!平时他们这些底层门客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现在,这位天仙不仅没有摆出任何架子,反而和江陵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一边安抚着受惊的工人,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后续的现场清理。 那画面,简直就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默契搭档。 “江兄弟这……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程文喃喃自语,感觉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不仅敢把韩家大小姐当沙包扔,现在居然还跟陆家大小姐这么熟?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门客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陆微 官道蜿蜒,黄土漫天。 一辆青帷马车在热风里不紧不慢地驶向绥安县的方向。 马车外表朴素,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若是有眼力的人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车辕用的是上等的铁梨木,车轮裹着一层熟牛皮,车厢四角的铜包角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车厢内,一个少女正盘腿坐在软垫上。 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穿一袭月白色的窄袖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带,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记的脸。 眉如远山,不画而翠;眸若寒潭,不点而深。 鼻梁挺直,唇色浅淡,五官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过的,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她的皮肤极白,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仿佛会发光一般。 整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幅工笔仕女图,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她便是陆微。 震远武馆的骄傲,龙门擂的榜眼,绥安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角色。 然而此刻,这位清冷如霜的少女,正做着一件与她的气质完全不符的事。 她左手捧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桂花糕。 右手捏着一块已经咬了一半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沾着一点糕点的碎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清冷外表截然不同的、软乎乎的满足感。 “唔。” 陆微满足地将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的碎屑。 这个动作若是被绥安县那些仰慕她的少年郎看到,怕是要当场呆住。 那个在擂台上三招劈翻对手、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的冰山美人,私下里居然是这副模样? 陆微显然对此毫无自觉。 她舔干净嘴角,又低头看向油纸包里剩下的五块桂花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那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又拿起了一块。 “小姐。” 对面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陆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行走江湖的干练之气。 “您已经吃了整整一路了。” 女子看着陆微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旁边空掉的三个食盒, “从湘城出来到现在,您吃了四包蜜饯、三包糖酥、两包松子糖、一包杏仁酥,现在又在吃桂花糕。您的牙不疼吗?” 陆微眨了眨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心虚。 “……不疼。” “您昨晚还说牙疼。” “……今天不疼了。” 女子无奈:“小姐,您马上就要回绥安县了。到时候武馆的人、县衙的人、还有那些仰慕您的世家子弟,都会来迎接您。 您想想,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清冷出尘、武功高强的陆家小姐,还是一个吃甜食吃到牙疼的小姑娘?” 陆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女子。 然后飞快地把桂花糕塞进了嘴里。 “唔唔唔唔(他们看不到)。”她含含糊糊地说。 女子:“……” 她就知道会这样。 陆微咽下桂花糕,又舔了舔手指,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四块桂花糕重新包好,塞进座位底下的食盒里。 接过女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贪吃的小姑娘不是她。 这变脸的速度,女子看了十几年,依然叹为观止。 “对了。”陆微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声音恢复了清冷,“今年武馆外门比试的最终结果,你打听到了吗?” 女子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打听到了。今年魁首,不是屈听戈。” 陆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屈听戈?”她的眉头轻轻蹙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以他的实力,应该没有对手才对。输给了谁?” 陆微问道。 她心里已经开始猜测,难道是言蹊?还是周家的弟子? “一个叫江陵的少年。” 陆微眼中诧异。 江陵?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 “他是谁?”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困惑,“是哪个世家的子弟么?” “都不是。”女子摇摇头, “据说是今年才冒出来的新人,没有任何武馆和世家背景。 一路从预选赛打上来,未尝败绩。” “未尝败绩?”陆微的眉毛微微挑起。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盏的杯沿,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战绩,即便是当年的她,也没能做到。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比如,走的是什么路数?” “消息很少。”女子面露难色,“只知道他路数很杂,拜在袁诚门下。” 陆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对了,小姐。”女子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 “说。” “花溪遥已经在绥安县了。” 陆微美眸眨动几下:“她什么时候到的?” “好几个月了。”女子说,“她之前一直在黑虎帮那边潜伏,说是打探到了蛇窟的一点下落。” “蛇窟?”陆微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然后呢?” “被人截胡了,那人是个高手,她手下的人没能跟上。”女子摇了摇头,“接着,黑虎帮一夜之间被灭。花溪遥还没来得及跟进动手,蛇窟的线索就断了。” 陆微低头思索。 黑虎帮被灭的事,她在湘城就听说了。当时她只当是绥安县衙剿匪,没有太在意。 陆微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找人帮我给花溪遥带句话。” “小姐请说。” “告诉她,我很快就回去。让她在绥安县等着,不要轻举妄动。”陆微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让她代我向‘那位’问好。” 女子的神色微微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陆微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座位底下的食盒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她飞快地弯下腰,从食盒里又摸出了一块桂花糕。 “小姐!” “最后一块。”陆微面无表情地说,腮帮子已经鼓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阅卷 绥安县衙,东厢大院。 这东厢大院平日里是县衙堆放杂物的所在,三进三出的格局,院墙高耸,青砖斑驳。 院中那棵老槐树据说有两百年的树龄,枝干虬结,浓荫蔽日,将大半个院子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但今日,这院子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燥热。 院门口站着四个佩刀的衙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院门紧闭,门楣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上面盖着县衙鲜红的大印。封条上写着八个大字:联考评卷,擅入者究。 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院门三丈之内。 院内,正堂。 二十余张长条桌案拼成三排,每张桌案后面都坐着一个埋头阅卷的人。 桌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子,墨香与汗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出一种令人昏昏欲沉的浊气。 墙角放着四口大缸,缸里镇着凉水,但在这三伏天的热浪面前,那点凉意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有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孙况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批完的卷子。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已经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后悔所取代。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教谕,您又叹气了。”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位先生苦笑。 “我能不叹气吗?” 孙况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苦涩得他直皱眉, “出个咏怀古迹的题,本意是想考考这些学子的史识和胸襟。结果,他们都写了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答应彭炎的提议,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听着他的抱怨,所有人的表情都更加痛苦了。 坐在角落里的李儒一直没有说话。 他面前的卷子堆得最高,朱笔却动得最慢。不是他批得仔细,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批。 明经书院这次参加联考的弟子有四十三人,是所有书院中最多的。但数量和质量之间,显然并非正相关。 “李教导,您那边怎么样?”彭炎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不怎么样。”李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彭炎忽然极其夸张地“咦”了一声。 这一声“咦”不大,但在满堂的唉声叹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彭炎。 彭炎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彭先生,怎么了?”孙况问道。 “这首不错。”彭炎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窃喜,“真的不错。” 他将那份卷子平摊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念道: “铁马冰河百战身,龙城飞将已成尘。 至今塞上秋风起,犹作当年鼓角闻。” “好诗。”孙况第一个开口,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用典贴切,对仗工整,平仄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立意也好。”郑山长捋着胡须道,“不写那些陈词滥调的兴亡感慨,而是从边塞将士的角度切入,以秋风鼓角之声寄托怀古之情。这个学生,胸中有丘壑。” “这卷子的字迹,我认得。”彭炎指着卷面上的字, “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像是我崇文书院的学生。” “彭先生说的是……”李儒眯起眼睛。 “吕宣白。”彭炎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崇文书院今年最出色的弟子,就是吕宣白。 此子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这首诗,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像是他的手笔。” “吕宣白?”郑山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今年联考,他怕是冲着第一来的。” 孙况也微微点头。崇文书院这几年势头很猛,隐隐有赶超县学的架势,“彭先生,恭喜啊,崇文书院又出了一个好苗子。” 彭炎笑着拱了拱手,正要谦虚几句。 忽然一声惊呼从堂中最角落的位置传来,声音之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天哪!”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先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攥着一份卷子,浑身发抖,脸色涨红,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是怎么了?”孙况皱眉问道。这位钱先生来自县学,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从没见他如此失态过。 钱先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孙教谕,您……您来看看这首诗。” 他将那份卷子小心翼翼地捧到孙况面前,那神情,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孙况接过卷子,低头看去。 卷面上的字迹清秀挺拔,一笔一画都透清晰干净。 他看了第一遍,没有说话。 又看了第二遍,依然没有说话。 “孙教谕?”彭炎察觉到不对,起身走了过来,凑到孙况身边看向那份卷子。 “白玉阶前野草花,紫金门外夕阳斜。 旧时崔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孙矿缓缓念完,堂中依然一片死寂。 李儒也走了过来。然后是郑山长,然后是其他先生。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像是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轰然炸开了。 “这……这……”郑山长指着卷子,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 “白玉阶前野草花,紫金门外夕阳斜。” 李儒喃喃地重复着前两句,“白玉阶,紫金门,何等繁华,何等尊贵。 而如今,则是野草花,夕阳斜。繁华落尽,只剩荒芜。 这两句铺垫得极好,将盛衰对比写到了极致,然后第三句一转——” 崔卢。 这两个字,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崔氏、卢氏,那是从两晋绵延至今的顶级门阀,是天下士族的两大巅峰。崔卢二姓,出过多少宰相,多少名将,多少文坛泰斗?他们的门第之高,连皇族都要礼让三分。 而如今呢? 旧时崔卢堂前的燕子,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这哪里是在写燕子?这分明是在写一个时代的终结,写门阀士族的没落,写历史洪流之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如何灰飞烟灭。 “兴亡之感,身世之悲,尽在这十四字之中。” 孙况声音震撼,“不,不只是兴亡之感。这一句里有大悲悯,有大通透。 写的是崔卢,说的是天下。写的是燕子,道的是人心。 这世间的一切繁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崔卢又如何?王谢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野草闲花,夕阳晚照。” 众人默然。 良久,孙况才缓缓开口:“这首诗……是谁写的?” 钱先生摇了摇头:“卷子是糊名的,看不到姓名和书院。” “字迹呢?谁认得这字迹?”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这手柳体写得工整,反而看不出什么个人特征。 “会不会是县学的?”有人猜测道,“县学里有几个学生的诗词写得不错。” “不可能。”孙况断然摇头,“能写出这种诗的人,如果是我县学的弟子,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会不会是崇文书院的?”另一个先生看向彭炎,“彭先生刚才不是说,吕宣白那首诗已经极好了吗?说不定这首也是崇文书院的?” 彭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卷子,那首他刚刚还引以为傲的诗歌,和这首一比…… 他找了一个不算太伤自尊的说法,就像是把一只鹰和一只大鹏放在一起比。鹰固然矫健,但在大鹏面前,终究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彭炎摇头。 “那会是谁?”孙况皱起眉头,“……难道是明经书院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李儒。 李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你们看我做什么?”他下意识苦笑,“我明经书院的学生……肯定写不出这种诗啊。” 他太了解自己那些学生了,更了解陈子敬几个老师。 孙况低头看着那份卷子。 “不管是谁。”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将卷子重新放回桌案上,提起朱笔,在卷子末尾写下了一个分数。 “甲上”。 在绥安县联考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不到十次。 堂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分数,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知道,这首诗,配得上这个分数。 孙况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 “诸位,今日阅卷,到此为止。所有卷子封存入库,明日继续。”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份卷子。 “这首诗……我很期待看到它的主人是谁。” 第一百六十七章甲级 劳工们的伤势处理完毕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劳工排着队,挨个到陆言蹊面前领伤药和抚恤银两。每个人接过那银袋子和药包时,满眼都是感激。 一个刚才被陆言蹊护在身后的劳工说到, “陆大小姐,我在陆家工坊干了八年,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东家。 往日里我们这些做工的,病了没人管,伤了没人问,死了也不过是赔几两银子了事。 今天要不是您,还有这位公子出手,咱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江陵正站在陆言蹊旁边,闻言浅笑着,没有说话。 他现在是在陆家的队伍之中,这种场面,要以陆言蹊为主才是。 陆言蹊落落大方地说到:“你们为陆家做事,遇到危险,陆家自然要给你们相应抚恤。” 过了一会儿,其余人千恩万谢后便散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陆言蹊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江陵。 风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照得如同两汪深潭。 “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客套话。” 江陵摆摆手,语气随意:“既然做了你陆家门客,这就是我应该做的。” 陆言蹊看着他,“你是被随机分配到这个区域的么?” 江陵点点头。 “我想请你留下来。待会儿我要去陪韩家小姐用晚食,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陆言蹊斟酌着,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江陵嫌弃一句,摆手,“不必了。” 见他拒绝,陆言蹊语气有些急,“韩夕毕竟是韩家家主的亲女儿。 今天你得罪了她,如果不趁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关系,恐怕不妥。” 她顿了顿,继续说到,“而且,今晚的饭局来的不只是韩夕。 陆家的几位管事和供奉都会到场,你跟我一起去,正好可以和他们认识一下。 以你的本事,以后在陆家的发展会顺畅很多。我可以帮你引荐。” 她这话意思很清楚,想让江陵和陆家的核心圈子搭上关系,以便他以后能在陆家走得更远。 这是实打实的提携之意。 江陵却摇了摇头,“陆师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去的。” 陆言蹊微微一怔:“为什么?” 江陵往向还站在不远处等自己的程文和韩夕几人,“我不喜欢那位小公主。” 跟她多待哪怕一秒钟,他都觉得自己会被烦死。再让他跟她坐在一起吃饭,他怕他会忍不住把饭碗扣她脸上。 “除此之外,师姐,我也没打算长期待在陆家。现在接下这个活儿,纯粹是因为我需要一份稳定的银两。仅此而已。” 说这些都时候,他语气十分坦然:“所以,你不用费心帮我铺路,也不用想着把我绑在陆家。我这人自由惯了,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被人安排。” 陆言蹊看着江陵,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遗憾,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见过很多人。有想攀附陆家权势的,有想谋取钱财利益的,有想借她的势往上爬的。 但像江陵这样,明明有本事却不想攀附富贵的,太过少见。 陆言蹊轻叹了一声,“我明白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然不强求。不过,陆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帮助,只管开口。” 江陵笑了,“多谢师姐。” 他转身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师姐。” 他盯着那个之前被吕子安踹飞了的那个工头,那人现在也和其余劳工一起在离开,他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陆言蹊看过去,“那个人,有问题。” 陆言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什么问题?” 她回忆了片刻,“那人刚才被吕子安踢了一脚,伤得应该不轻。” “可怜?”江陵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再仔细想想。刚才在桥上,他站出来拦韩夕的时候,做了什么?” 陆言蹊皱起眉头,回忆了片刻,“他……想拦住韩夕?” 她有些不确定地说。 江陵点了点头。 “可这有什么问题?他也许只是不想让韩夕把事情闹大,而且他也不认识韩夕......” “陆师姐,”江陵打断了她,“你们今天穿的都是华贵衣衫,这种打扮,放眼整个绥安县,只有最顶级的世家子弟才穿得起。 不论他认不认识韩小姐,只要看到她的打扮,就应该知道对方的身份非同小可。 一个普通的工头,怎么敢在这种人面前放肆?还是说,他本身就别有预谋?” 陆言蹊顿时反应过来。 江陵说得没错。 正常情况下,就算要阻拦,也只会是姿态卑微地恳求,怎么敢主动凑上去触碰韩夕? 陆言蹊盯着那个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我会让人查查他的底细。” 江陵点点头,“查的时候小心点。这人能在陆家工坊里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背后的势力不会简单。” ...... 于此同时。 绥安县衙,户房。 长龙武馆的一位名叫常桓的教头,已经在廊下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青石板地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光。 常桓生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褐浸透了大半。 他手里拎着两坛上好的竹叶青,坛口封着红泥,是他特意从城东老酒铺赊来的,光这两坛酒,就顶得上他小半个月的饷银。 户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瞥了常桓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常桓连忙堆起笑脸,拎着酒坛子跟了进去。 户房里堆满了账册和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那吏员姓傅,是户房的主事,掌管着绥安县所有商户、武馆、作坊的评级和税收。 他坐到案桌后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看常桓,只是慢悠悠地翻着面前的一本册子。 “傅主事,这是小的孝敬您的。” 常桓将两坛竹叶青小心翼翼地放到案桌旁,陪着笑道,“上好的竹叶青,陈了五年的。” 傅主事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翻他的册子。 常桓搓着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今天来,是为了武馆评级的事。 评级的高低,直接决定了武馆能拿到多少官府的补贴、能在县城里开几个分馆、能招收多少弟子。 甲级武馆和乙级武馆之间,光是官府每年的补贴就差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更别提名声上的差距了。 长龙武馆上一次评级是乙等。 这一次,常桓是铆足了劲想冲甲等。 “傅主事,”常桓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今年武馆评级的事,不知县衙这边……” 傅主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常桓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常教头,你来得正好。”傅主事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评级的事,基本已经定下来了。” 常桓心里“咯噔”一下。 “定下来了?” “嗯。”傅主事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今年绥安县四家大武馆,甲级的名额只有一个。” 常桓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往年不都是两个吗?” “今年不同往年。” 傅主事摇了摇头,“北边在打仗,县库吃紧。武馆补贴这一块,甲级名额从两个砍到一个,乙级从三个砍到两个。” 常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这个甲级的名额,是……” 傅主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你心里应该有数”的意味。 “震远武馆。” 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常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震远武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凭什么是震远武馆?我们长龙武馆哪点比他们差了?” 傅主事也不恼,只是从案桌上翻出另一本册子,摊开来推到常桓面前。 “你自己看吧。” 常桓低头看去,目光落在册子上。 震远武馆,陆微,龙门擂第二名。 而长龙武馆呢? 常桓的目光往下移,一直移到第十五名的位置,才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长龙武馆,马骁,龙门擂第十五名。 就这一个。 常桓当然知道今年自家武馆在龙门擂上的成绩不好。 震远武馆那边,光是陆微一个人,就以碾压性的优势超越了所有绥安县的武馆。 整个绥安县都轰动了。 陆微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说她是绥安县武道的希望。 “你也看到了。”傅主事收回册子,语气平淡, “震远武馆今年这个成绩,别说在绥安县了,就是放到其余大城,那也是十分亮眼。陆微那丫头,现在可是红人。你说,这个甲级名额,不给震远给谁?” 常桓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们长龙武馆……” “你们长龙武馆也不差。”傅主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安慰,“马骁那孩子也不错嘛,第十五名,好歹进了前二十。明年再努力努力,说不定能冲进前十。” 常桓心头苦涩。 长龙武馆开了二十年,从他师父那一辈起,就一直是绥安县数一数二的大武馆。 那时候震远武馆算什么东西?一个刚开张没几年的小武馆,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呢? “傅主事,”常桓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悄悄推到傅主事面前,“您看,能不能再通融通融?我们长龙武馆今年虽然龙门擂成绩不好,但我们……” “常教头。”傅主事的脸色沉了下来,将钱袋推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评级的事,是上面亲自定的,我一个户房主事,哪有那个本事更改?你要是有意见,大可以去找陆大人说。” 找陆大人?常桓苦笑。他一个武馆教头,连县衙后堂的门都进不去,拿什么去找陆大人? “再说了,”傅主事站起身来,拍了拍常桓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劝你想开点。震远武馆今年这个势头,别说你们长龙了,就是另外两家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下次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常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户房的。 他拎着那两坛没送出去的竹叶青,烦躁郁闷地走在县衙外的长街上。 这个仇,明年龙门擂,一定要报回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急报 大宁边关,连北县衙。 一匹浑身浴血的快马从北城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了边关清晨的宁静。 马背上的斥候背后插着三根染血的令旗,那是北境边关最高等级的军情急报,非十万火急不可动用。 “急报——!” 斥候的声音嘶哑,眼眶深陷,整个人瘦脱了形。 他胯下的战马在冲入前院的那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斥候被摔出去三丈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背后的令旗扯下,高高举起。 “北境急报,朔方城……朔方城告急!” 县衙内的官吏们蜂拥而出,七手八脚地将斥候扶起。 斥候一把推开递到嘴边的水囊,死死攥住县丞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六万大军,围困朔方城……已经、已经四十三天了……”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若游丝。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似乎还倒映着北方那片血色天空。 “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守军、守军战死过半……急需援军和粮草……” 话音未落,斥候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倒在地。人已经去了。 他是活活累死的,从朔方城到连北县六百余里的路程,跑死了三匹马。 县丞颤抖着手打开那三根染血的令旗,里面裹着一封用鲜血写成的求援信。 信纸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字迹潦草而绝望,但依然能辨认出几行文字: “……六月三日,大渊铁骑攻破外城,守军退守内城。城中粮绝,士卒以马革、树皮充饥。 六月十六日,副将张桓率五百死士夜袭敌营,全军覆没,张桓被俘,突厥将其剥皮实草,悬于营门示众。 城中瘟疫横行,伤兵无药可医,每日死者以百计。士卒多有自刎者,不愿受被俘之辱。 末将汪涯,誓与朔方共存亡。若城破,当自焚于城楼,绝不辱没大隋军威。唯求朝廷速发援兵,救城中七万百姓性命……” 县丞读完这封信,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仿佛能透过重重城墙,看到那座在烽火中摇摇欲坠的孤城。 朔方城,是大宁北境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扼守着大渊南下的咽喉要道。 一旦朔方城破,大渊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横扫整个河北道。 “快……快将急报呈送县令大人!”县丞嘶声喊道。 消息如同瘟疫一般,传遍了整个北方。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谈论北境的战事。 恐慌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 与此同时,在绥安县城。 黑虎帮覆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军营。 地牢的中央,立着十几根粗大的铁柱。每一根铁柱上,都用铁链绑着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黑虎帮在那场厮杀之中活下来的人。 但他们现在的模样,已经很难被称为“人”了。 在这些铁柱的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赵涉。 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袍,闭目盘膝。 第一百六十九章钓鱼 混乱总算平息下来。 陆家工坊正在清理桥面上散落的碎石和工具,几个工匠蹲在桥边,检查被破坏的那根木桩。 江陵跟陆言蹊打声招呼,就要离开,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桥对面传来。 韩夕走在最前面,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在江陵面前站定,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 她伸手指着江陵的鼻子,手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湘城韩家的小姐!你居然敢那样......” 收到后半句,似乎觉得刚才发生的场面太过于羞耻,于是不再说下去。 苏秋榆在一旁帮腔,冷冷地看着江陵:“说的没错,你一个小小贱命,胆敢对韩小姐如此不敬。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你担待得起吗?” 吕子安也凑了上来,三人站成一排,“别以为你会写个对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得罪了韩家,你就等着吃饱了兜着走吧!” 程文此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江陵身边。 虽然他有些害怕这三位,知道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但是此时此刻见到这种场景还是不禁愤慨,忍不住出口为江陵辩解到, “三位大人可不要忘了,若刚才不是江陵兄弟出手,韩小姐恐怕现在已经魂归黄泉了。您三位不感激,现在还要如此指责他,实在是有些......” 韩夕瞪他一眼,“我是主子,他救我是应该的,这种事还感谢?荒谬!” 江陵冷笑一声,“主子?韩小姐,请你不要忘了,我是为陆家办事的,你的死活原本与我无关,我救你只是怕陆家因为你惹上事端罢了。请你有点自知之明。” 说完,他转过身,拉着程文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你给我站住!”韩夕气得直跺脚。 江陵上下打量了一眼程文,见他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刚才只是事急从权,她有没有为难你?” 程文摆摆手:“我没事。为难倒谈不上,就是骂了几句。 韩家小姐的脾气我有所耳闻,骂人算轻的了。说起来,以你刚才的行为,她怕是会记恨上你。” “随她。”江陵淡淡道。 “韩妹妹。” 陆言蹊从桥头走了过来,身上衣衫已然粘了些灰尘,但依旧很美,“今日之事,是我陆家招待不周,让三位受惊了。” 陆言蹊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晚食已经备好了,就在工坊后院的东厢房,给三位压压惊。” 她又转向其余两位,“苏公子,吕公子,今日实在是抱歉。改日陆某一定亲自登门,向苏家和吕家的长辈赔礼。” 苏婉和吕子安对视了一眼,脸色稍霁。 陆言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与韩夕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安抚那位大小姐的情绪。 另一边。 走了十来步,程文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八卦表情。 “江兄,你跟陆大小姐……什么关系?” 江陵瞥了他一眼:“什么什么关系?” “别装了。”程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道, “我都看出来了,陆言蹊对你可不一般啊。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 “她是我师姐。”江陵打断了他。 程文一愣:“师姐?” “嗯。”江陵语气平淡,“她和我也算是武馆同门,论辈分算我师姐。仅此而已。” 程文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往远处瞥了一眼,忽然又凑过来,“那她为什么现在还在偷偷看你?” 江陵脚步一顿,回过头。 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将桥头的景物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陆言蹊几人已经走出了几十步远。 第一百七十章计划 傍晚时分,雨停了。 西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残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白鹭渡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劳工们陆陆续续收了工,三三两两地朝工棚走去,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在泥地上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李工头没有回工棚。 他站在石料堆旁边,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抬头看了看天色。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深沉。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劳工都已经走远了,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朝渡口下游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像是在饭后散步消食。 沿着河岸走,经过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经过一座废弃的渔棚,经过一片芦苇荡。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座破庙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河神庙,不知建于何年何月,如今已经荒废得不成样子。 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李工头站在庙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推开歪斜的庙门,走了进去。 河神像歪倒在神台上,神像的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泥塑的脖子指向黑暗的穹顶。 李工头走到神台前,从怀里掏出一盏小油灯,用火折子点亮。 微弱的灯光在破庙里摇曳,照亮了他瘦削的脸。 此刻的李工头,和白天那个劳工判若两人。眼神锐利而冷静,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常年压抑的阴鸷。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立刻站起身,面朝庙门,微微躬身。 进来的是一个身穿兜帽的男人,身穿粗布长衫,背驼得很厉害,走路时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但步伐却异常稳健,每一步踏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鲁先生。”李工头向驼背老者躬身行礼,将他请进去。 二人在神台前的破蒲团上坐下,被称作鲁先生的人,把油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灯光照亮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和木石打交道的手。 “李工头,三爷让我来问你,东西准备好了没有?”来人问到。 李工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捧着,在那人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白鹭渡桥梁的施工详图。 图纸画在泛黄的桑皮纸上,墨迹工整,线条清晰,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尺寸和位置。 桥墩的间距、榫卯的规格、石料的厚度、水流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地记录在上面。 “这是陆家工坊的施工图纸。”李工头低声道, “我在图纸房里拓印的,花了三个晚上,没有人发现。” 男人接过图纸,凑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他看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来人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陆家的设计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毛病。” 他把图纸摊在神台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三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个桥墩基座的榫卯结构,是整座桥的受力关键。 白鹭渡这一段的水流表面平缓,但水底下有暗涌,侧向力最大。陆家的设计虽然考虑了暗涌的因素,但安全余量留得并不多。”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继续道:“如果这三个位置的榫头各削去半寸,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影响,验收的人看不出问题。 但暗涌来的时候,侧向力会集中在被削弱的榫卯上。三个月之内,桥墩必然倾斜。到时候一场暴雨,整座桥就会塌。” 李工头的眼睛亮了起来:“鲁先生高明。只是……这三个位置都在桥墩基座深处,施工时周围全是陆家的工匠,我如何动手?”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把特制的小凿刀,递给李工头。 那把凿刀比普通的凿刀短两寸,刃口只有拇指宽。 刀柄用细麻绳缠绕,握在手里不会打滑。刃口经过特殊打磨,锋利得几乎看不见厚度。 “这把凿刀是我专门打的。”男人道,“比普通的短两寸,藏在袖子里不会露出来。刃口用的是上好的镔铁,削榫头时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只需要安排人手,在安装榫头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手腕偏转半寸,削掉一层即可。” 李工头接过凿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指尖刚碰到刀刃,皮肤就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把凿刀收入怀中。 “好刀。” “时间定在三天后。”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那天陆家工坊有一批新石料到货,是从城西采石场运来的,一共十二车。 到时候工地会非常忙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卸货上。你找几个人,趁那个机会动手。” 想了想,又道:“注意,顺序不要搞错,削的深度不要超过半寸。削多了,验收的时候可能会被发现。削少了,暗涌的力不够,桥墩不会倾斜。” “属下记住了。” 男人看着李工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落在李工头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李工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这件事办成了,三爷说了,你就不用再在陆家工坊潜伏了。回周家,给你一个管事的位子。” 李工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在陆家工坊潜伏了三年,每天和苦力们一起搬石头、吃粗粮、睡工棚,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早就盼着这一日了。 他原本是周家的旁支子弟,虽然不算嫡系,但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一日,周家三爷找到他,派给了他这个差事。 三年了。他终于看到了回去的希望。 “多谢鲁先生。多谢三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男人起身准备走,刚走几步,脚步又停顿了片刻,道,“记住,你这个只是辅助,我们之后的行动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打草惊蛇。” 李工头目光中露出一丝了然,“属下明白。” 看着他转身走出了庙门,李工头独自站在破庙里,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 夜色已深。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河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工头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一棵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了一下。 江陵从树上滑下来,无声无息。 他在树上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李工头走进河神庙之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选了一根最粗的枝干,背靠着主干,双腿分开踩在两根侧枝上,身体被茂密的枝叶完全遮住。 甚至有闲心在树上打了个盹,直到来人的脚步声把他惊醒。 他站在老槐树下,拍了拍身上的树叶,抬头看了看天。 “桥墩倾斜……”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关键词,然后摇了摇头。 “真麻烦。” 第一百七十一章发问 夜幕降临,白鹭渡的秋风裹胁着江水的湿气,吹得岸边的芦苇荡发出沙沙声。 历经大半个月的日夜赶工,为了犒劳手底下这帮在冰冷河水里泡了半个月的苦力与工匠,陆家派驻在工地的总掌事陆福,难得地大方了一回。 他不仅让人从绥安县城里赶了十几只猪过来当场宰杀,还拉来了整整二十坛辛辣的烧刀子烈酒。 按照工程队糙汉子们的规矩,今晚本该是光着膀子、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甚至借着酒劲互相摔跤角力的狂欢夜。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韩家小姐,韩夕今日驾临了白鹭渡。 陆福作为陆家在工地的最高负责人,今天早上才收到通报,还知道他们陆家小姐也到了,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有更多的准备,只能仓促之间采购。 迎出去的时候,身体有些僵硬。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韩夕这种身份贵重的人物,还好自家小姐在。 陆言蹊前阵子也来过几次白鹭渡,对工地的工人们都很善意,没什么架子。 于是,一场原本属于底层苦力和工匠的粗犷庆功宴,被硬生生地扭曲成了一场接风宴。 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被迅速腾了出来。 大块的、带着粗犷香料味的炖猪肉,被伙夫们手忙脚乱地切成小块,装在好不容易凑起来的粗瓷盘子里,端上了主桌。 陆福亲自作陪,坐在下首。 而他手底下那几个平时在工地上呼风唤雨、满嘴脏话的核心工头,此刻全都被迫洗干净了手脸,换上了稍微干净些的短褂,像是一群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帐篷里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牛油火把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但气氛却冷得像冰。 韩夕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上。 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掩着口鼻,眉头紧皱,嫌弃地扫过桌上那些油腻的肉块和粗糙的酒具,面前的筷子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而在距离主帐篷不远的一处高坡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江陵和程文,正并肩坐着。 从庙里回来之后,程文给他送来了晚餐,约他一起出去吃。 程文狠狠地撕下一条烤鸡腿,用力地咀嚼着,吃得很香。 夜风吹起江陵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思索中的眸子。 此时此刻,他左手握着一块从工地上捡来的、大约巴掌大小的青冈木废料,右手则捏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唰——唰——” 刻刀在木头上翻飞,发出细微而富有节奏的摩擦声。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江兄,你这是在做什么?”程文见江陵认真十分认真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江陵手里的东西。 “雕的什么玩意儿?看着奇形怪状的。” 江陵轻轻吹掉木块表面的一层浮屑,将手里的东西举高了一些,迎着月光端详着。 那是一个非常粗糙的木雕,正是白鹭渡大桥水下桥墩基座最核心的燕尾咬合榫卯结构。 他刚才在寺庙里偷偷看到了那份图纸,也听到了全过程。 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就想着先雕出来。 两个独立的木块,通过凹凸咬合,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随便刻刻,打发时间。” 他将刻刀收回袖中,把玩着手里那个拼合好的木制榫卯,目光越过高坡的边缘,投向下方灯火通明的主帐篷。 虽然隔着一些的距离,看不清帐篷里人的表情,但顺着风向,帐篷里那些声音,却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韩小姐大驾光临,实在是令这荒郊野外蓬荜生辉啊!来来来,小人代表陆家工程队,敬韩小姐一杯!” 这是陆福谄媚到极点的声音。 紧接着,是韩夕不悦的声音:“陆掌事,酒就不必喝了。本小姐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这些粗人喝酒的。” 随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仿佛是为了在韩夕面前极力证明陆家的价值。 “韩小姐您放一百个心!”陆福拍着胸脯,声音大得连高坡上的江陵和程文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白鹭渡的桥墩基座,我们陆家用的,是城西采石场最上等的石料,用的榫卯手艺,那是咱们绥安县、乃至整个青州都数一数二的燕尾死咬!” 陆福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桥落成时的辉煌, “您别看这白鹭渡水面平静,水底下可是有百年一遇的秋汛暗涌!但那又怎样?咱们陆家的榫卯,打得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别说是走人走马,就是百年一遇的秋汛暗涌正面撞上来,这桥也绝对稳如泰山,连晃都不会晃一下,绝不会丢了咱们陆家和韩家的脸面!” 这番话,陆福说得是掷地有声。帐篷里的几个工头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帐篷里充满了快活而自信的空气。 高坡上,程文听到这番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福这老小子,平时抠门得要死,吹起牛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程文咬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陆掌事这话虽然说得满,但理确实是这个理。 咱们陆家的手艺,那确实是没得挑。这桥墩基座打得有多结实,我可是亲眼看着的。” 江陵没有笑,他手里把玩着那个木制榫卯,大拇指在榫头凸起的位置轻轻摩挲着。 “稳如泰山?”江陵轻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程兄。”他忽然开口。 “嗯?怎么了?” 江陵坐直了身体,将手里那个拼合好的木制榫卯递到程文面前。 “我不太懂你们工程上的事。”江陵问, “我问你,如果在重压和暗涌侧推的双重作用下,桥墩受力最大的地方,是哪里?” 程文看了一眼江陵手里的木雕,指了指榫卯咬合的根部。 “自然是这里。”程文解释道,“桥墩基座是由一块块巨石通过榫卯连接起来的。 力量交汇在一起,最终都会集中在基座核心的这几个榫头上。榫头就像是人的关节,承受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击。” “是吗?” 江陵收回手,喝了一口酒。 他低下头,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冷峻,“那如果这受力最大的三个核心榫头,被人暗中削薄了,基于此,如何才能导致整个工程队损失最严重?” 第一百七十二章活捉 程文手里还举着那只啃了一半的烤鸡腿,嘴巴微张着,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江陵这句话的意思。 “削……削薄?” “对。”江陵点了点头,“不多,就半寸。平时看不出来,安装的时候也能严丝合缝。但实际上,它的受力结构已经发生了改变。” 程文失笑,“江兄,别开玩笑了,谁会去削那玩意儿,那可是要命的勾当!” “我只是假设。”江陵没有笑,他的声音很认真,“站在一个想要彻底毁掉陆家工程队的敌人的角度去想。” 程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看着江陵的神色,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放下手里的鸡腿,擦了擦手上的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开始顺着江陵的思路,进行一场纯粹的工程灾难推演。 “如果要让损失最严重……”程文摸着下巴,沉吟道,“那就不光是钱的问题了,得是名和命的问题。” 他指了指江陵手里的木雕:“第一,坍塌的时间点必须极其精准。 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座桥坚不可摧的时候,突然坍塌。” 江陵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是触发条件。” 程文仔细思索,“被削薄的榫头,就像是绷紧的弓弦,需要一个外力来剪断它。 白鹭渡水下有暗涌,这算是一个横向的推力。 但光有暗涌还不够,还需要一个极其庞大的、自上而下压下来的垂直力量,足以让其瞬间崩断。 第三,如果桥塌的时候,上面走的只是几个运石料的苦力,陆家大不了赔几百两银子的抚恤金,事情也就压下去了。 但如果桥塌的时候,上面走的是身份极其尊贵、陆家绝对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呢? 其背后的家族雷霆震怒,必然要兴师问罪。” 程文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推演,干笑两声, “江兄,要达成这种严重损失,条件太苛刻了。” 江陵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那个木制榫卯,想着方才听到的那两人说的话。 “大人物......” 绥安县里的,陆家已然是庞然大物,旁人若想要做手脚,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拉着韩家共沉沦。 但如果这个被陷害的大人物是韩家韩正衡,那韩家和陆家不可能想不到,并且一定会提前做出准备,这陷害难度反而会直线飙升。 而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绥安县还有什么大人物陷入危机,会导致这种情况呢? 难道是之后会有什么人他不知道的人来到绥安县? 他一时之间有些想不出来。 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木屑,打了个呵欠,“明天早点起。” 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程文总觉得怪怪的。 ...... 自从那天夜里,江陵在河神庙外偶然撞破了李工头与人密谋后,他并非没有想过走“正途”。 毕竟,他现在端的是陆家的饭碗。 如果白鹭渡大桥塌了,他们这些底层的门客和苦力,恐怕也逃不过责罚。 为了自救,也为了救人,江陵曾三次试图求见陆言蹊。 第一次,他连陆家主事者驻扎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人像赶苍蝇一样拦在了台阶下。 “大小姐日理万机,正在筹备明日工程事宜,你一个下等门客,连个品级都没有,也配见小姐?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第二次,他将几两碎银子塞给了一个看似面善的护卫,求他代为通传一声,说他收到了和大桥有关的消息,可能有变。 那护卫颠了颠手里的银子,冷笑一声,“陆福掌事天天盯着,能有什么变?我看你是想邀功想疯了,拿几两破银子就想见大小姐?滚远点!再敢来生事,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傍晚。 陆言蹊的马车来到了工地外围巡视,他冲向马车,想要当面示警。 然而,他还没靠近马车,雪亮的钢刀就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吃了三次闭门羹,江陵倒也没有泄气。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便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最简单的自然就是杀了那个李工头,不过这个法子固然能保住明天的桥。但江陵要的,绝不仅仅是保桥。 李工头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刀把子,搞清楚握刀的人之后还有什么计划更重要。 不能杀,得活捉。 一日,李工头收了工,和几个劳工一起出去喝酒了。 桌子上,李工头不胜酒力的样子,捂着肚子站起身:“哎哟,不行了,尿急。各位兄弟先喝着,我去放个水……” 一离开火把的照明范围,李工头原本踉跄的脚步瞬间变得无比稳健。 他像一只狡猾的夜猫子,熟练地穿过灌木丛,摸向了上游的芦苇荡。 这里距离大桥基座很近,水流平缓,是下水的最佳隐蔽点。 李工头拨开一人高的芦苇,看着眼前幽暗深邃的河水。 迅速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水靠。 他将一把特制的精钢凿子咬在嘴里,反手拔出腰间的分水刺,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向前迈出最后一步,跃入水中。 就在他的右脚刚刚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卵石时,异变陡生! “嗖!” 黑暗的芦苇丛中,一根粗壮的麻绳如同毒蛇般贴地窜出,精准无比地套住了李工头的右脚踝。 李工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绳子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后方传来。 他原本就站在湿滑的石头上,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向后仰倒摔去。 “砰!” 李工头的后背狠狠砸在泥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嘴里咬着的精钢凿子也飞了出去。 常年的江湖经验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遭了暗算。 他强忍着剧痛,挥舞着手里的分水刺就要割断脚上的绳子,同时张开嘴准备大声呼救。 然而,来人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就在他张嘴的瞬间,一个带着刺鼻石灰味的破麻袋从天而降,精准地兜头罩下,将他的上半身死死套住! “咳咳咳——!” 生石灰的粉末瞬间冲入李工头的口鼻和眼睛,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狂飙,呼救声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紧接着,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隔着麻袋,一把捏住了李工头握着分水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李工头惨叫一声,分水刺脱手掉落。 没等李工头挣扎,一个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咚。” 李工头浑身一僵,双眼翻白,彻底软倒在泥地里,昏死了过去。 整个伏击过程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足以惊动营地的声响。 江陵迅速用粗麻绳将李工头的手脚反绑着,然后用一块破抹布死死堵住了他的嘴。 做完这一切,江陵拖着李工头的衣领,像拖着一袋沉重的麻袋,将他拖进了芦苇荡最深处、一个隐蔽的废弃涵洞里。 …… 不知过了多久,李工头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幽幽醒转。 后脑勺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睛被石灰迷得红肿流泪。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死死地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嘴里塞着散发着馊味的抹布,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涵洞里极其阴暗潮湿,只有洞口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 借着这丝月光,李工头看到了坐在他正前方的一道人影。 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正拿着李工头那把用来破坏桥墩的精钢凿子,在石头上漫不经心地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醒了?” 江陵用黑布蒙面,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走到李工头面前,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抹布。 “救——”李工头刚想大喊。 “噗嗤!” 江陵手中的小刀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李工头大腿的肉里,避开了动脉,却足以带来钻心的剧痛。 “啊——!”李工头的惨叫声刚冲到喉咙,就被江陵一把死死捂住了嘴巴。 “嘘。”江陵凑到李工头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这里离营地有六里地,风向朝外,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而且我保证,你再敢叫一声,下一刀,就会钉进你的喉咙里。” 李工头痛得浑身痉挛,冷汗如瀑布般涌出,他看着江陵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 拼命地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乱叫。 江陵缓缓松开手,将带血的凿子在李工头的衣服上擦了擦。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李工头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颤抖。 “我是谁不重要。”江陵重新坐回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燕尾榫卯,削薄半寸......李工头,这活儿干得挺精细啊。” 听见这句话,李工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你别管。”江陵身体前倾,目光如刀般刺入李工头的眼睛,“现在,我们来玩个问答游戏。” 江陵收起小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凿子的尖端抵在李工头的另一条大腿上。 “第一个问题:是谁花钱买通了你?周家?还是段横?” 李工头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看来你是个硬骨头。”江陵没有丝毫废话,手腕猛地一发力。 “噗嗤!” 凿子深深扎入李工头的血肉之中。 第一百七十三章内鬼? 绥安县县衙。 冷雨拍打着县衙斑驳的朱漆大门。 后堂的书房内,只剩下一盏孤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昏黄的火花,将县令陆震佝偻的剪影投射在窗棂上。 陆震揉了揉干涩刺痛的眉心,将蘸了朱砂的紫毫笔搁在笔洗旁。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最上面的一份,正是白鹭渡大桥的竣工核算账册。 为了这座大桥,陆家付出极大。 “只要大桥顺利建成,这不仅是造福桑梓的千秋之功,更是陆家再保五十年富贵的通天阶梯……” 陆震喃喃自语,端起桌边的参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他心头连日来萦绕的一丝隐忧。 太安静了。 周家这段时间竟然出奇的安静。没有在工地上闹事,没有在县衙里使绊子,甚至连市井间的流言蜚语都销声匿迹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震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泡了三十年,他清楚周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陆家把这座桥修起来。 就在陆震对着账册出神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马嘶声。 “报——!” 陆震眉头一皱,起身,连官服的下摆都来不及整理,大步跨出书房。 县衙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两名值夜的衙役慌乱地拉开。 一名浑身湿透的驿卒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此处急递。”驿卒将竹筒递过去。 陆震皱眉,双手接过竹筒。 接着他屏退左右,命人将驿卒抬下去好好休息,自己则攥着竹筒,独自回到了书房。 关上房门,陆震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薄薄的明黄绢纸。 绢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 “督察院右副都御史、代天巡狩巡抚温廷,行辕已过邻省边界。预计七后午时,抵达绥安县,经白鹭渡大桥进入南省。着绥安县令陆震,即刻筹备接驾,不得有误。” “温廷,竟然是温廷……”陆震微微皱眉。 温廷是当朝出了名的“铁面阎罗”。 此人出身寒微,行事狠辣,最恨贪墨与走私。 他早已接到消息,此次温廷南下,名义上是巡视地方,但陆震接到过密信,他是带着皇上的密旨,来查办震惊朝野的两省私盐走私大案的。 陆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微微皱眉。 看来,这修桥事宜,得慎之又慎了。 想到这里,他研磨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微儿,闻汝龙门胜果,为父甚慰。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归途切勿张扬,宜收敛锋芒。 算时日,汝近日当路过白鹭渡。那大桥乃我绥安百年大计,七日后便要迎京城贵客。 为父近日案牍劳形,且县衙内人多眼杂,实难抽身亲往。 汝既路过,便替为父去桥上走一遭,权当替陆家做这最后的监工。 切记,此事关乎陆家命脉,汝需暗中行事,勿惊动旁人,亦不可暴露身份。 父,震字。” ...... 与此同时,阴暗潮湿的洞内。 李工头像一条濒死的鲶鱼一样瘫软,浑身上下上已经戳了几十个大小相等的洞,汩汩往外流着鲜血。 江陵蹲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铁凿子。 “我再问最后一遍,是不是周家的图谋?” 李工头浑身剧烈地颤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李工头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哭喊着,“大爷,祖宗!我就是个监工,平时就是贪墨了一点石料钱,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江陵微微垂下眼帘,手中的铁凿子轻轻敲击着旁边的石头。 “叮、叮……” “人体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七十八个主要关节。” 江陵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学堂里念书,接下来,我会卸了你十个指关节。 然后是腕关节、肘关节、肩关节……我保证,在这个过程中,你绝对不会死,甚至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江陵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冰冷的笑意。 “李工头,你是个聪明人。 你现在不说,等他们的计划完成,桥塌了,你以为你背后的人,会留着你这个活口吗?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江陵手中的铁凿子突然停住,“说。” 这一个字,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工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眼泪和鼻涕混着泥水糊了满脸,“是周家……是周家的大管事......” 他一股脑把那日江陵在寺庙里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抖落了出来。 几乎分毫不差。 “只有这些?”江陵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工头,眼神如刀,“你们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真的只有这些了!我发誓!” 李工头疯狂地流泪,“如果我有一句假话,让我全家死绝!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剩下的计划都是那些大人物才能知道的,我根本接触不到啊!” 江陵看着李工头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涣散的瞳孔,思索片刻,觉得他确实没有撒谎。 人在这种极度痛苦和恐惧的压迫下,是很难守住秘密的。 但正因为如此,江陵的心底反而升起了一股寒意。 江陵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江面上的雾气翻滚着,像是择人而噬的幽灵。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 如果仅仅是破坏三个桥墩的榫卯,桥梁崩塌的时间和方式是不可控的。 木材的疲劳断裂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 也许是一阵强风,也许是一次轻微的地震,甚至也许只是江水长期冲刷带来的共振,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一桥是在半夜没人的时候塌了呢? 周家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布下这个局,绝不可能只为了听个响,或者仅仅是为了恶心一下陆家。 周家要的,是精准的谋杀。 要做到这种绝对的精准,光靠水下的静态破坏是远远不够的。 静态的破坏只是布置了一个火药桶。要让火药桶在最完美的一刻爆炸,就必须有一根引线。 这根引线是什么? 江陵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突然增加的极端重量? 还是……在水下,还有另一批人,掌握着某种可以瞬间拉断剩余三分之一榫卯的机械装置? 不仅如此,江陵还想到了一个问题。 周家怎么能确定,他们想杀的那个人一定会走上桥?而且一定会走到坍塌的位置? “除非……”江陵的呼吸微微一滞,“除非在陆家内部,还有级别极高的内鬼在配合周家。 这个内鬼,不仅能掌握那人的行程,还能在关键时刻,引导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死亡陷阱。” 第一百七十四章装扮 山洞里。 “除了你,周家在工地上还收买了谁?” 江陵的铁凿子轻轻拍打着李工头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李工头猛地打了个寒颤。 “还有,还有巡夜的护卫队长赵四,掌管库房的钱管事……”李工头哆嗦着和盘托出,一共六人,几乎覆盖了各个方面。 “很好。”江陵站起身,随手在李工头的后颈处轻轻一捏。 李工头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里,彻底昏死了过去。 江陵没有杀他,留着这个活口,之后或许还有大用。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白鹭渡的夜色中多了一道幽影。 丑时三刻,大桥西侧的栈道上。 巡夜队长赵四正提着灯笼,哼着小曲,盘算着事成之后去哪家青楼快活。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栈道两根承重木之间的缝隙里,不知何时被拉起了一根极细的透明鱼线。 赵四一脚踏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刚想惊呼,黑暗中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顺势在他的后腰大穴上重重一击。 赵四瞬间浑身麻痹,像一块破布般被悄无声息地推入了滚滚长江。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醉酒护卫在雨夜失足落水的意外。 寅时初刻,工地后方的物料库房。 钱管事正借着微弱的烛光,贪婪地清点着周家送来的银票。 不多时,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被一只大手捂住口鼻,挣扎了不到十息,便一头栽倒在装满火药的木箱上。 一夜之间,周家埋在白鹭渡的暗桩,被江陵以极其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的手法,彻底抹除。 ...... 几日后。 白鹭渡大桥的总指挥营帐内,灯火彻夜未熄。 陆言蹊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清单。 一份是沿岸布防的哨位分布图,还有一份目前可调配的人手名册。 她这边收到了消息,得知巡抚即将驾临,巡抚的仪仗、随行的护卫营、两岸的围观人群……这安保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巡抚的护卫营虽说自带人马,但地面上的事还得陆家兜底,出了任何岔子,板子都打在陆家身上。 陆言蹊把这笔账算了三遍,觉得至少还需要五十个人,最好都是见过场面的老手。 她把名册往桌上一拍,起身出了营帐,直奔掌事陆福的帐篷。 陆福正坐在炉边烤火,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见陆言蹊掀帘进来,放下账本,堆起笑脸:“二小姐,这么晚了——” “我需要调五十个人。”陆言蹊开门见山,把一份写好的调令拍在他桌上。 陆福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没有伸手去碰那张调令:“二小姐,这人手您要调到哪里去?” “沿岸布防。白鹭渡两岸至少需要八处固定岗哨,四处流动哨,外加两处应急待命点。” 陆言蹊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笃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目前人手缺口五十人,三日内给我凑齐。” 陆福慢悠悠地给陆言蹊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小姐,您想让我去哪里调用这些人呢?” “工地上不是还有一批匠人和力夫吗?从里面挑五十个年轻力壮的,换上统一号衣,训练两天,撑场面足够了。” 陆福听完,摇了摇头,“二小姐,桥面的工期也不能延误,这时候把五十个壮劳力抽走,工程怎么办?” “巡抚的到来现在是头等大事,工期虽然也紧急,但如果巡抚大人在我们这里出了事,我们任何人都无法承担这个责任。” 陆言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视陆福的眼睛,“这个道理,陆叔不用我教你吧?” 陆福的眼角跳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挂着笑:“二小姐说得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老爷交代过,工地上所有人员调配,必须经属下签字画押。”陆福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语气恭顺,话里却全是钉子,“二小姐一句话就要抽走五十个壮丁,在下没法跟老爷交代。” 陆言蹊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拔高嗓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陆福,我现在告诉你人手不够,且增加安全人手必须是优先。、 你要是因为工期耽误了,出了事,你猜朝廷追究下来,是追究工期延误,还是追究护卫不力? 五十个人,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如果三天之后我看不到人——” 她俯下身,盯着陆福的眼睛,一字一顿:“到时候咱们再看,是你掌事的印好使,还是我陆家小姐的话管用。”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陆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谦卑的姿态。 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被逼无奈:“二小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容属下想想办法。” 陆言蹊直起身,转身向帐外走去,走到帘子前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少一个,我唯你是问。” 帘子一掀,冷风灌入,随即又重重落下。 陆福坐在原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调令,眼神阴晴不定,最终伸手将它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 她把车帘卷起一角,让风灌进来,一只手懒洋洋地转着随手买的糖人。 离家大半年,龙门擂连战十七场,身上暗伤攒了不下十处。她原本想回去泡个热水澡,睡个三天三夜。 车夫老陈在外面敲了敲车壁:“大小姐,前方岔路口了,咱走官道还是抄近路?” “不,改道白鹭渡。”她冲车帘外喊了一声。 陆微刚刚收到了一封信。 撕开蜡封,展开信纸。她爹那笔熟悉的瘦金体映入眼帘。 寥寥数行,她扫完只用了几息。 信纸被她折好塞进怀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变化。她把断成三截的糖人捡起来,咬了一截含在嘴里,甜味化开的同时,脑子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啊?大小姐,咱不是回绥安——” “改道白鹭渡。” 老陈听出她语气不对,没再问,闷声甩了个鞭花,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个急弯,往白鹭渡方向驶去。 陆微靠在车厢壁上,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怎么说呢,太到位了。 若穿着这身装扮回去,就是生怕别人认不出她。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衣服可以换,粗布麻衣路边随便买一套就行。 真正的问题是脸。 以真容前往,别说暗中调查了,她往渡口一站,半条街的人都得盯着她看。 周家的眼线又不是瞎子,不出半个时辰,她到白鹭渡的消息就能传到周家管事耳朵里。 更别提打听消息了。 陆微想了想。 “老陈,前面镇子上停一下,我要买点东西。” 马车在最近的小镇上停下来。 陆微没用多久就从成衣铺子里钻了出来。 她买了两身灰扑扑的书生直裰,一件大了半号,一件正合身,外加一顶方巾,一双布靴,扇子一柄,折扇一把。 又去药铺买了卷白布和一罐黄栀子煮的染肤水。 回到马车上,她把车帘拉死,开始改装。 第一道工序是束胸。 白布缠了三圈,每一下都勒得咬牙切齿。 陆微一边缠一边想,男人这玩意是好当的吗,光这一道工序就够把她气出一身汗来。缠完之后对着铜镜看了看效果倒是很不错,但代价是她深吸一口气都觉得肋骨在抗议。 第二道工序是换衣服。 衣衫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换上那身灰扑扑的直裰。 大了半号是故意的,正好模糊掉腰线和肩宽的轮廓,看起来就是个清瘦的年轻书生,骨架偏小,不打眼。 第三道工序是染肤。 黄栀子煮的水有微弱的染色效果,她用布蘸了,把脸、脖子和手背都薄薄涂了一层。原本白皙的肤色降了两个度,变成常年在外奔波的微黄。 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染肤水,在眼周和嘴角轻轻晕开。 再把原本弧度柔和的柳叶眉描粗,笔锋故意带了些碎墨,画出几分杂乱的毛流感。 最后是方巾和发髻。把满头青丝全部束到头顶,用方巾扎得严严实实,一根碎发都不露出来。 全部捯饬完,陆微重新拿起铜镜。 镜子里的人,黄脸书生一个,眉眼平平无奇,身形清瘦单薄,穿着一身松垮垮的灰布直裰,活像个赶考落榜、盘缠用光、只能徒步回家的落魄秀才。 陆微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了个表情。 不能笑得太开,否则也会太过惊艳。把嘴唇往回收了收,练了个不卑不亢、带着几分拘谨的抿嘴微笑。 最后,把随身的长剑用三层破布裹了,夹在一捆竹简中间,扛在肩上就是个赶路的穷书生带着书卷。 一切妥当。 两日后,马车也到了白鹭渡地界。 陆微掀开车帘,对老陈说:“到前面那个镇子把我放下。” 老陈愣住:“大小姐您一个人——” “谁是大小姐?”陆微压低嗓音,用学的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年嗓音说话,“本公子姓卢。” 老陈张了张嘴,震惊地看着自家大小姐变成了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沿途跟着保护的护卫也被陆微支走了。 马车在路边停下。 陆微扛着那捆竹简跳下车,踩着布靴,往白鹭渡渡口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夜探 江陵最近这几天,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陆福身上。 李工头那晚在洞里说的话,包括那些关于周家在工地布下的暗桩、以及他本人的猜测,所有信息拼凑起来,江陵清楚地意识到周家这次的计划,绝不可能只靠几个外围的工头和死士就能完成。 他们必须在陆家内部,安排一个地位足够高、能调动人手、能掌握陆震行程、甚至能影响整个工地调度的人,才能把这个局真正收紧。 而比较符合这个条件的,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就是陆福。 但江陵也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只是陆家一个地位极低的门客,若想调查更多,光明正大地靠近核心工地,或者要求下水探查,难度太大。 而更让他警惕的是,最近工地上的护卫力量突然增加了不少。 原本稀稀拉拉的巡夜人手,现在变成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护卫都换上了统一的号衣,腰间挂着刀,火把照得江岸亮如白昼。 江陵和程文这两个原本只在外围闲逛的门客,也被临时调配到了更接近核心区域的地方巡视。 程文跟他抱怨了几次,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一日巡视时,程文叼着根狗尾巴草长吁短叹,“怎么突然防得这么严?” 江陵也只能摇摇头,“或许是出了什么大事,只是咱们这些底层门客还被蒙在鼓里。” 直到第四天晚上。 江陵和程文被安排在三号桥墩附近的土路旁巡逻。 风很大,吹得火把呼呼作响。两人正百无聊赖地走着,忽然听到前面工棚里传来争吵声。 “老子不管!巡抚大人要来,你们不早说?现在才通知,老子手底下的人都安排出去了!” 一个工头的声音又急又气。 江陵和程文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巡抚大人?什么巡抚大人? 江陵拉着程文躲在木料堆后面,竖起耳朵听。 工棚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嗓门:“你少废话!这是上面定的,温庭温巡抚即将过境,白鹭渡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你现在赶紧把人手调回来,沿岸所有哨位重新布一遍!” 巡抚……温庭。 江陵瞳孔瞬间一缩,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周家要杀的人,恐怕就是这位巡抚温庭! 他脊背有些发凉,巡抚如果死在这里,那就不仅仅只是绥安县内的小小争斗了。 不能坐以待毙。 得找个时间先下水,看看桥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陵在心里把今晚的巡逻路线算了一遍。 他和程文负责的区域是桥墩东侧,巡夜护卫每隔一刻钟会过来一次。 中间有大约七分钟的空档。 如果他能精准控制时间,从下游的废弃石料滑道下水,游到暗礁位置,再游回来,应该来得及。 但风险极大。 一旦被发现,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低级门客擅自下水靠近工程,本身就是大罪。更何况那陆福很有可能有问题,被发现的话,哪怕是陆言蹊能为他做保,恐怕也逃不掉一番责罚。 但,也只能先放手一试了。 第二日,巡夜时分,江陵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胃疼去方便。 程文没多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江陵便趁着护卫换岗的空隙,迅速绕到下游的石料滑道。 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平时没人愿意靠近。他脱掉外袍,只穿一件紧身黑衣,咬着一截芦苇管,沿着滑道滑进江水。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住他全身。 江陵在水下睁开眼睛,借着月光辨认方向。像一条黑鱼一样贴着桥墩底部潜行,手脚并用,尽量不激起水花。 一边游一边思考着,周家大概会在什么方位附近设置机关。 江陵游到靠近江心暗礁的位置时,眼神微微眯起,便看到了桥墩下方,缠着一根根精钢铁索。 他心中翻涌起震惊。 沿着铁索继续向下游摸索了几丈。透过水面投下的微弱光斑,隐约看清了铁索另一端的连接物。 那是一套隐藏在暗礁夹角里的复杂控制结构。 并非简单的拉索,而是由三根粗细不一的青铜杠杆、两组滑轮组和一根连接着桥墩内部木榫的横向传动轴组成。 杠杆的一端固定在暗礁的石缝里,另一端则通过滑轮与那根被卡死的铁索相连。 传动轴的末端,隐没在桥墩底部被江水反复冲刷的石壁缝隙中,这根桥墩原本就是要被削损的。 如果铁索没有被破坏,当有人在特定时刻拉动铁索时,杠杆就会以极小的角度向上翘起,带动滑轮组瞬间收紧传动轴。 传动轴再将这股拉力精准传递到木榫的断裂点上。 那根原本只剩三分之一强度的木榫,就会因为这额外的一瞬拉力而彻底崩断。 想到这里,便又凑近了些,伸手去摸那片隐秘的石缝,盘算着如何将其毁掉比较好。 但当他顺着铁索摸过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根足有儿臂粗的精钢铁索前端,竟然被人用极其霸道的内力,硬生生用剑鞘绞成了扭曲的麻花状,死死卡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 江陵有些凌乱。 要把这种级别的精钢扭曲成这样,需要多大的瞬间扭矩? 那不是普通武者能做到的,必须是劲力深厚,且能精准控制力道。 口中不自觉吐出一串气泡。 这等武学造诣,绝非寻常江湖客。是谁在帮陆家? 他的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唯一在暗中行动的人。现在看来,白鹭渡的水下和岸上,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在和他做同样的事。 是陆言蹊么? 他觉得合理,毕竟之前自己提醒过她一边,若是暗中派人巡查到了,而后将其摧毁,也是合理。 但这个人内力如此霸道,出手如此果决,却又没有直接毁掉机关。 这说明什么?是对方想留着这条线索,或者想等更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心跳在冰冷的江水中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这种判断轻易下不得,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白鹭渡的局势,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程文的时间有点久,巡夜护卫也很快就会回来。 江陵最后看了一眼那根被绞死的铁索,默默在心里记下位置,然后转身向上游游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跟踪 白鹭渡的夜风裹着腥气,从芦苇荡深处一阵一阵地灌过来。 陆微蹲在三号桥墩上游三十步外的一块暗礁背后,浑身湿透,灰白色的粗布麻衣紧贴在身上,将她原本刻意遮掩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用牙齿咬住束发的布条,双手拧着头发里的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游那片漆黑的水面。 水面下,一个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陆微已经在这里蹲了快半个时辰。今晚她原本的计划是再次下水,确认昨晚被自己破坏的那根铁索的情况。 结果她刚到暗礁附近,还没来得及下潜,就看到水面上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她看到有人在她之前下了水,而且下水的动作极其干净,几乎没溅起水花。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周家派来检修机关的。 她按住了腰间的短匕,打算等那人浮上来的时候一刀割喉。 但观察了许久,却发现那人潜入的位置不是暗礁的机关锚点,而是桥墩底部的传动轴连接处,而且他在水下待了足足一刻钟,动作缓慢而细致。 陆微换了个角度,借着水面透下的月光看清了那人在水下的一举一动。 那人身形偏瘦,四肢修长,在水里的动作十分矫健,但动作非常不精准,似乎更像在勘察。 陆微几乎可以确认,这人不是周家的。 那他是谁? 最近自己在白鹭渡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地在她脑子里闪过。 两天前,她混进了白鹭渡的力夫队伍。 第一日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三号桥墩附近的值守排班更换频繁,似乎被人为地做过手脚。 第二天,她顺着陆安这条线,摸到了渡口南岸一处废弃的货栈。 货栈表面上堆着修桥用的桐油和麻绳,但她在货栈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套完整的青铜机括,滑轮、杠杆、传动齿轮,她有所猜测,于是亲自下水查探了一整晚,发现了这桥墩下的线索。 至于那枯井之中丢下的东西,和桥墩下那套控制结构一模一样。 应该是留在岸上的备用零件,说明那套水下机关不是临时拼凑的,而是经过反复测试、有备无患的杀局。 她本想今晚把这些线索整理成信送进县衙,但又怕打草惊蛇。决定等再多攒一些证据,再找机会。 结果今晚就撞上了这个黑衣人。 陆微看着那人从水面下浮出来,换了一口气,然后贴着桥墩的阴影上岸。 陆微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人游到滑道下方,爬上岸,蹲在乱石堆里喘了好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双深邃的眉眼,只能大致看清楚,他眉头锁得很深。 头发披散着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拧衣服的动作有条不紊。 陆微缩在滑道下方十步外的一片芦苇丛里,透过苇叶的缝隙观察。 见他换了一身衣服,站起身,沿着堆石场的方向往回走。 陆微无声无息地跟上去,她能感知到自己境界稳稳压过对方,跟踪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走了大约两百步,那人忽然停了一下。 停得非常微妙,步子的节奏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卡顿,像是踩到了一颗硌脚的石子,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但陆微注意到了那个卡顿。 她清楚一个人在警觉时的身体语言,于是瞬间意识到,他感知到了自己的跟踪。 陆微心中微微一惊。以她的轻功造诣和敛息功夫,按理说绝不可能被察觉。 她在心里迅速做了决定。 不能放他走。 陆微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射出去的箭,贴着石料堆的阴影朝江陵掠去。 她没有拔匕首,打算空手制服这个人,问清楚他的来历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置。 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扣住那人后颈的前一瞬,他动了。 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左侧横移了半步,同时右脚向后猛地踩的去,踩向的是而是陆微前冲时必然会落脚的位置。 这一踩的时机卡得太准了,准到陆微如果不收步,脚背就会被踩个正着。 陆微心中一惊,但反应更快。 硬生生将重心后移,前脚在半空中收了一寸,整个人借力侧翻。 落地之后她没有停顿,左手反手抓向江陵。 江陵心头一惊,顿时察觉到双方的境界差距绝对不是一星半点。 太快了。 他甚至没能完全转过身,便察觉到一只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 掌心按在他心口正中的膻中穴上,内力含而不发,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以落下来。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扣住了他右腕,虎口卡在他腕骨内侧的凹陷处,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刁,江陵觉得他只要敢动一下,手腕就会在发力之前先被卸掉。 江陵整个人僵住了,但眼神没有乱。 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微微眯起眼。 他没在工地之中见过此人,而且,如果是陆家护卫,也不应该穿着这一身衣衫。 虽然对方很强,但他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没有杀意,既然如此,那就还有得谈。 “你是谁,在桥下做什么?”陆微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江陵离得太近,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出异常。 江陵并不慌乱,看着对方那张被面巾包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那双眼睛作为男人来说似乎有些大的过分, “我是陆家门客,在桥下自然是为了检查工程情况。”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陆家门客都有的令牌,晃了晃,“我倒是想问问你是谁,三更半夜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 陆微目光在江陵脸上停了整整三息,没接他的话,“刚才,你在水下看到了什么?” 江陵偏过头看着她,半晌,轻笑一声,“那自然是你看到了什么我就看到了什么。”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可惜的是,面前这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他继续说道:“一根铁链,和某种装置。铁链儿臂粗,精钢打制,卡在暗礁石缝里。不过已经废了,卡得死死的,动不了。” “那根铁索,”陆微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分,“是做什么用的?” 江陵耸耸肩,“不知道。” “不要耍花招。”她把掌心往江陵胸口抵了抵。 江陵冷笑一声,不吃她的威胁,“我是跟另外一人一起出来的,离开时间估算下来已经过了不止一盏茶的功夫。你猜猜,他会不会前来这边寻我?” 第一百七十七章两年 于此同时,距离白鹭渡百里的湘城,县衙,后堂。 赵铁鹰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湘城舆图上。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他却毫无睡意。 他从案几的暗格里取出一只落了灰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卷宗,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卷宗首页,是他亲手写下的几个字: “湘城西市码头浮尸案”。 赵铁鹰恍惚了一下,思绪回转。 两年前的腊月十七,湘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天还没亮,西市码头的搬运工老刘头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县衙,说码头边的芦苇荡里漂着个东西,看着像人。 赵铁鹰赶到时,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身上的刺青依然清晰可辨,一条青黑色的蛇,盘绕在死者胸前。 “这刺青……不像是本地的手艺。”仵作老周蹲在尸体旁,用镊子拨开死者衣领,“手法很老道,线条利落,像是北方那边拳师们兴的纹法。” 赵铁鹰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枚蛇口衔钱的图案。 “身上有别的线索吗?” “没有。”老周摇头,“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初步看是溺亡。但奇怪的是,死者肺里的积水不多,不像是活人落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抬起头,眼神凝重,“人可能是死了之后,才被扔进水里的。” 赵铁鹰的眉头拧紧了。 他站起身,望着雾气弥漫的江面。 腊月的湘江,水冷刺骨,码头上的货船都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霜。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把尸体抬回衙门,让画师来画像,张贴认尸告示。”赵铁鹰吩咐道,“另外,去查查最近湘城有没有北方来的生面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开店的。” 腊月十八,第一具尸体的情况还没查出来,第二具尸体就出现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蛇形刺青。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的右手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赵铁鹰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常年练拳留下的痕迹。 “是个拳手。”他低声说。 老周这次有了新发现:“这具尸体身上有旧伤,肋骨断过三根,左肩脱臼过至少两次……可能是个常年打黑拳的。” 赵铁鹰蹲在尸体旁,目光落在死者断裂的指甲上。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是某种干涸的汁液。 “这是什么?”他指着死者的指甲问。 老周凑近看了看,又用镊子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像是……茶渍。陈年的茶垢,混着某种树胶。” 茶渍。 赵铁鹰根据这些线索,查出了茶的品种,整个湘城只有两家有这个品种的茶叶,他锁定了其中一家。 码头西侧那条街。街角处,一面青布幌子从屋檐下探出来,上面写着三个字: 听雨轩。 那是一家新开的茶馆,老板是个南方口音的中年人。 他调出了听雨轩的登记档案。 三个月前开业,店主秦三更,一切手续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赵铁鹰心里清楚,一个保定府的茶商,为什么偏偏选在湘城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落脚?湘城既不是产茶区,也不是茶叶集散地,一个北方茶商来这里开店,图什么? 他派了两名心腹,日夜盯着听雨轩。 腊月十九,出了第三具尸体。 这一次,赵铁鹰没有等尸体漂到码头。他提前在芦苇荡里布了暗哨。 三更时分,暗哨看到一个黑影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码头边,车上载着一个麻袋。黑影将麻袋推入水中,转身就走。 暗哨追上去,却在巷口被人截住了。 三个蒙面人,手持短棍,将暗哨打晕在地。 等暗哨醒来,天已经亮了,蒙面人早已不见踪影,而码头边又漂起了一具尸体。 赵铁鹰听完暗哨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那辆独轮车,是往听雨轩的方向去的?” “确定。”暗哨捂着后脑勺的伤口,“那条巷子通不到别处,尽头就是听雨轩的后门。” 又过了三天,暗探回报: “大人,听雨轩有古怪。白天正常营业,但一到深夜,后院就有动静。我连着盯了三个晚上,每晚子时过后,都有一辆马车从后门进出。车辙很深,像是载着重物。” “能看清车上装的是什么吗?” “看不清,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有一次马车经过坑洼处,车厢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暗探压低声音,“像是刀剑或者铁器。” 赵铁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暗探犹豫了一下,“前天晚上,我看到一个人从听雨轩后门出来,上了那辆马车。那个人……穿着咱们县衙的官服。” 赵铁鹰的手指停住了。 “看清是谁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脸。但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像是个当官的,不是普通衙役。” 暗探退下后,赵铁鹰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县衙里有内鬼。 这意味着,他查听雨轩的事,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铁鹰正在衙门里整理卷宗,门房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赵捕头亲启。”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四个字: “蛇已入湘。” 字迹很熟悉——是他多年的老友、如今在邻县做师爷的陈文礼的手笔。 赵铁鹰的心猛地一沉。 陈文礼是个谨慎的人,从不做无谓之言。他冒着风险托人送来这封密信,说明事态严重到他已经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传递消息。 蛇,指的是“蛇窟”。 那个盘踞北方十余年的地下拳馆势力。 赵铁鹰曾与蛇窟的人打过几次交道。 那是一个组织严密、手段狠辣的地下势力,以开设地下拳馆为核心,兼营高利贷、赌局、走私,势力遍布北方数省。 他们以蛇为徽,所到之处,必先立威,再立规矩。 赵铁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想起那三具浮尸,想起听雨轩深夜的马车,想起那个穿官服的背影,想起秦三更和他手上那层厚茧。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 赵铁鹰连夜去找了知县大人。 知县在在湘城做了八年父母官,一向以“无为而治”著称。 他听完赵铁鹰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铁鹰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铁鹰啊,你查案可以,但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赵铁鹰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知县不想让他深查。 但他还是查了。 他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对听雨轩进行了突击搜查,但什么都没搜到。 秦三更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副商人惯有的笑容,慢悠悠地说:“您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搜查一无所获。后院的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迹都找不到。那辆深夜进出的马车,仿佛从未存在过。 赵铁鹰知道,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 不就后,这件事以“证据不足”为由,被叫停了调查。那三具浮尸被定性为“意外溺亡”,案子草草了结。 赵铁鹰不服,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将卷宗锁进木匣,藏进案几的暗格里。 这一藏,就是两年。 烛火跳了一下,将赵铁鹰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合上卷宗,放回木匣,重新锁好。 两年前,他没能把这个案子查到底。但如今,蛇窟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湘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一次,”他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你们溜走了。” 夜风穿过县衙的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湘城的夜,暗流涌动。 第一百七十八章重逢 白鹭渡。 就江陵和陆微对峙时,拐角处忽然亮起三四盏灯笼,暖黄色的光晕一晃一晃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困意的嘟囔声。 “江兄?江兄——你跑哪儿去了?大半夜的茅坑也不用上这么久吧?” 程文带着几个巡夜的护卫找了过来。 江陵心头微微一松。 面前的青年听到了声音,则是眉头一皱,毫不留恋地闪身离开。 还真是果断。 江陵心想。 灯笼光已经拐过了石料堆的转角,程文披着一件外袍。 江陵扯掉脸上围着的布,露出面庞,走了过去。 “你在这儿干嘛?撒尿?” 江陵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用脚踢了踢路边一块碎石:“吃坏肚子了,腿都蹲麻了。” “你也真是,”程文把灯笼塞给他,“赶紧回去吧,刚才头儿带人抽检巡逻,我给你打了掩护,说你拉稀拉了半个时辰。回头他要是问你,你别穿帮。” “谢了。”江陵接过灯笼,和程文几人并肩往回走。 ...... 另一边。 陆微如一阵贴着地面掠过的夜风,撤离后没有停留,直接掠过北岸的栈道,穿过芦苇荡,沿着后山的碎石小径朝陆言蹊的住处疾行。 她的轻功施展开来,脚尖在石子上只轻轻一点,身形便掠出三四丈远。 她这两日已经基本探查到了全部可疑情况,需要把这一切告诉陆言蹊。 除此之外,还有江陵。 不远处,一间别院出现在视野尽头。青砖围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在月光下像是覆盖了一层暗褐色的鳞片。 院子里有火光,还有剑锋破空的声音。 陆微嘴角微微一弯。这丫头,都入夜了还在练剑。 她无声无息地翻过围墙,落在一棵老桂树的阴影里。 火光照得地面一片通明。 陆言蹊正武着一套剑法,陆家的“破阵十三式”。 已经打到了第九招“铁索拦舟”。剑势凌厉,步法紧凑,额角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碎光,深蓝色的劲装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脊背上。 陆微轻笑一声,整个人以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朝陆言蹊的后背掠去,右手并指如剑,直取她后颈第三和第四块颈椎骨之间的凹陷。 那是人体全身最脆弱的关节之一,一旦被扣实,对方整个上半身都会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陆言蹊的反应比她预料的快。 剑锋破空的声音在陆微的指尖距离她后颈不到三寸时戛然而止。 陆言蹊几乎是凭本能感受到了背后的寒意。 这是她作为练武之人多年积累下来的、对危险气息最原始的敏锐直觉。 她整个人以左脚为轴猛地旋身,右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弧线横削而出,剑尖直取来人的咽喉,同时左手下沉护住自己腰间,防止对方近身擒拿。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如果说之前练的那套“破阵十三式”是套路化的练习,这一剑就是实战中淬炼出来的真功夫。 但在陆微眼里,破绽太多了。 速度不错、力量也够,但重心转换时左脚脚跟离地过高,导致整个人的稳定性下降了一个等级。 陆微身形一晃,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几乎违反人体结构常识的角度侧倾了四十五度,堪堪让剑尖贴着她的鼻尖扫过,近到她能闻到剑刃上残留的桐油味。 然后她矮身切入陆言蹊的内围。 陆言蹊一剑落空,心中暗叫不好,立刻想要撤步拉开距离,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微的左手从下而上穿入她的剑势空隙,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她握剑的右手腕关节。 虎口压在腕骨内侧的尺神经沟上,四指包住腕关节的三角软骨,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至极。 陆言蹊只觉得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肘部瞬间麻了半边,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长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地面上。 但她没有放弃。 陆言蹊右脚后退半步稳住了被破坏的重心,同时左臂屈肘,反手一肘朝身后砸去. 这一肘不依赖手腕的力量,完全靠腰胯旋转带动肩肘发力,是她跟护卫营的老兵学的近身短打。与此同时她的右脚也没闲着,脚尖勾向陆微的前脚踝,试图用绊腿摔破坏她的下盘。 陆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留情。 侧身避开那一肘,右膝轻抬,膝盖尖精准地顶在陆言蹊腿弯的委中穴上。 这一记膝顶的力量不大,但落点极准. 委中穴是腿部肌肉群的神经交汇点,一旦受力,整条腿会瞬间失去支撑力。陆言蹊只觉得右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跌去。 陆微伸手一捞,从背后将她稳稳按住。 右臂从她腋下穿过,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左膝抵在她腰后,形成了一套完美的压制锁。陆言蹊被按得弯下了腰,双臂被锁在身后动弹不得,整张脸涨得通红。 陆言蹊挣了一下,没挣开。 心下顿时大骇。 究竟是什么样的实力,才能让自己几乎完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人究竟是谁? 想到这,她忽然停住了。借亮光看清了身后那人的脸。 灰白色的粗布力夫装,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沾着江水泥土留下的几道浅痕,但那双永远带着几分从容的美丽眸子,她不可能认错。 陆言蹊的瞳孔骤然放大。 “姐——” 那双杏眼里迸发的恐惧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亮晶晶的惊喜。 她以为陆微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回来,“你怎么来了?” 陆微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弯着腰揉肩膀的陆言蹊,“最近还好么?” “挺好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陆言蹊捡起地上的剑,插回院墙边的兵器架上,又转身去石桌那边倒茶。 半年不见,姐姐的功夫又精进了不止一个档次,她不禁有些欢喜。 “有几日了。”陆微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手指。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也不直接进来?”陆言蹊托着腮看她。 “父亲拜托我调查你这边的事。”陆微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你是说白鹭渡工程的事?” “嗯,我发现白鹭渡下面,有一套机关。” 第一百七十九章 “......桥墩下的装置应该不是全部。” 陆微大概跟陆言蹊讲述了她这几日的发现,又从袖中抽出一张被水浸得发皱的草图,平铺在石桌上。 图纸边缘还滴着水,指尖点在几个节点上, “我这几日记录了材料流向。这只被动了手脚的三号桥墩每隔两天运一批‘防潮桐油’,但桥墩底下常年积水,根本不需要防潮。 铁钉的采购规格从八寸换成了六寸,数量却翻了一倍。石料的进场量比实际砌筑用量多了两成。” 她抬起眼,迎上陆言蹊的目光:“这些数字单独看挑不出毛病。但放在一起,就是结构受力的致命缺口。 桐油不是防潮的,是润滑滑槽的。六寸铁钉不是省料,是替换承重榫的脆性销。多出来的石料,是配重块。” 陆言蹊的呼吸微微一滞,双手撑在石桌边缘,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住草图上那些被水渍晕开的墨线。 “配重块……”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发紧,“所以他们要的不是定点破坏,是连环坍塌。” “对。”陆微收起草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冷了下来,“而且,我猜测,工程队里有内鬼。” 陆言蹊杏眼微微眯起:“谁?” “不知道。”陆微站起身,走到院墙边。 伸手拨开垂落的爬山虎枯藤,手指轻轻叩了叩青砖, “但内鬼一定在材料调度或结构验收的环节上,或者,职位更高。” 陆言蹊思索片刻:“你需要我如何配合你?” 陆微转过身:“我需要你把我送进工程队,最好直接下内部调令,找信任的人去办。” 陆言蹊点了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下内部调令。你进去之后,小心一点。” “我知道。”陆微轻笑一声,明明自己比陆言蹊实力强得多,但她却总喜欢担心自己,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习惯。 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慰。 “对了,我今晚调查之时,还遇到了一个人。” “谁?” “似乎也是工程上的人,看样子也在暗中调查这件事。男的,身形匀称,看模样很年轻,武功境界不算高,但很有些功底。衣着并非平常的巡夜护卫。” 陆言蹊的眉头拧了起来,警惕之色浮上眼底。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或许是,某个门客......会不会是被安插进来的暗桩?” “可能性不大。”陆微回忆片刻,否认了这个猜测,但没有具体解释原因。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等我进了工程队,自会查清楚他到底是谁。”陆微言毕,翻上院墙,回头看了陆言蹊一眼,“在我查清楚他们所有的布局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我们现在的局,多一个变数,就多一分胜算。”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如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陆言蹊站在原地,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 次日清晨,陆言蹊的调令下得比陆微预想的更快。 卯时刚过,一枚镌着“南岸巡视总领”字样的木牌便送到了陆微手上。 直属管辖的是三号桥墩以南所有巡视门客的排班、轮值与每日巡查路线。 巡视门客是最自由且最不起眼的一拨人。 不管账,不碰料,不坐案牍,整天在工地上转。但正因为这样,你要的情报,桥墩裂缝、材料堆放、排班空档、谁的靴底沾了不该沾的泥,全都在这些人的眼睛里。 辰时三刻,陆微踩着晨露来到巡视棚。 说是棚,其实就是四根毛竹撑起一片油布,底下摆了一张瘸腿方桌和两条长凳。 她掀开油布帘子的时候,里面正有两个人。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半块啃剩下的芝麻饼。 程文坐在长凳上,正拿袖子擦汗,看见帘子掀开先是一愣,目光落在陆微腰间那块刻着“巡视总领”的牌子上,“你是......” 陆微面色寻常,“你们的新任巡视总领,姓卢。” 目光却已经越过程文的肩膀,落在棚内另一个人身上。 江陵就坐在长凳另一端,脚边搁着一盏巡视用的防风灯,灯罩上溅了几星泥点。 从陆微掀帘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 不是程文那种愣头愣脑的打量,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在比对细节的审视。 是他。 江陵几乎是瞬间认出了他,毕竟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漂亮,漂亮到即使同为男人,都会忍不住感叹的程度。 还真是巧啊。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昨日见面之时明明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今天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还变成了自己的领导? 他开始有些怀疑,这人或许和陆家高层相交颇深。 陆微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隔着瘸腿方桌对视。 棚外是力夫搬运石料的号子声和独轮车碾过碎石的吱呀声,棚内却像是在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这位是?”陆微偏过头,目光仍停在江陵脸上,话却是对程文说的。 “江陵,他跟我一组。她平时话少,但眼睛利得很,工地上的裂缝他隔着十步就能看出来。” 程文拿胳膊肘捅了捅江陵,压低嗓子,“这是新来的头儿,你倒是说句话呀。” 江陵这才站起身,朝陆微欠了欠身。动作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门客江陵,见过领队。” 陆微轻轻点头,不动声色:“那就有劳二位了。你们两个今天的巡视段还是丙丁段,跟我走一遍。交接之前,我要把南岸的巡视路线从头踩一遍。” 程文连忙把芝麻饼往怀里一塞,拽了拽江陵的袖子:“走走走,江兄,拿灯。” 江陵弯腰拎起那盏防风灯,跟在程文身后出了棚。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与陆微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三个人沿着碎石路走。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打在江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但桥墩底下的巡查通道依旧阴冷潮湿,头顶的横梁往下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木料的酸味。 陆微走在最前面,程文夹在中间,江陵殿后。 一路上程文絮絮叨叨地介绍各段的情况,哪个弯道积水深,哪段桥面有裂缝,哪个堆场的石料隔三岔五就少几袋。 陆微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巡视到丙段末端时,陆微在一处堆料场的拐角停了下来,背靠着一根桥墩立柱,目光扫过程文和江陵,“最近这段时间,工地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出过什么意外?” 程文回忆着,“要说不对劲……还真有。大概从七八天前开始,工地上就少了几个人。” “少人?”陆微的眉头挑了一下。 “就是失踪。”程文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头一个是李工头。有一天晚上收工点名,人没了。大家都以为他喝醉了睡在哪条沟里,结果第二天也没回来。然后是......” 他把消失的六个人一一说了一边。 “这些失踪的人,最后出现在什么位置?”陆微问。 “那不清楚,听说比较分散。”程文挠了挠头,“上头说可能是工期太赶、力夫受不了跑回家了,不许我们声张。” 陆微没有继续追问。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江陵身上。 江陵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陆微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习武之人如果对自己的直觉有所怀疑,那很容易产生心魔。 此时此刻,她的直觉就是这件事和面前这个叫江陵的少年有关,“这些失踪的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江陵沉默了两息,浅笑摇头,“卢头儿说笑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第一百八十章 他们巡视了一天。 辰时末,天色毫无征兆地阴了下来。 江面上涌起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南岸工棚的油布顶被风拍得噼啪作响。程文缩着脖子往天上看了一眼:“要下雨。” 雨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不到半柱香,雨点便砸了下来。 江陵三人此时此刻停在了丙字档库房前,油布顶已经补过三回了,雨水顺着补丁的针脚往下渗,滴在木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里她前几日就想来,周围守卫太多,也没有权限。 陆微掀开木板门时,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她皱了一下眉,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 半面墙的旧卷宗被雨水浸透,纸页膨胀变形,墨迹洇成一团一团深蓝色的霉斑。 “这半面墙的旧档再不搬出去晾晒,明天就全废了。”陆微卷起袖子,“先把没泡透的拣出来,分类摊走廊。雨停之后立刻晾晒。” 江陵应了一声。 程文则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面被水浸透的墙,蹲下身逐摞翻检底。 江陵蹲在墙角,用力拽了拽一只被雨水浸透的旧木箱盖板。木板膨胀变形,卡得死紧,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用膝盖顶住箱体,双手猛一发力——“咔”一声,腐烂的木板连盖带合页一起裂开了。 江陵捂着鼻子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箱子最上面是几页泛黄的纸,纸质比周围那些糙料底单好得多,边角虽已发皱但并未腐烂。 这页盖着报废章的纸上,下方列着一行调用记录, “丙申年七月初四,调用桐油二十桶。经手人——”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一小片,但落款处的私印仍清晰可辨。 江陵眯着眼凑近了看,嘴唇翕动着辨认那个字:“……陆?” 他又翻了一页。“丙申年七月十八,调用六寸铁钉四百枚。经手人——” 同样的私印。 江陵微微皱眉,“你们过来看这个。” ...... 于此同时。 绥安县南市的武馆街上,天还没亮透,消息已经炸开了。 这一年的武馆评级,震动远比往年更大。 以往评级不过是县衙发几张红榜,各武馆面子上过得去便算了事,但此次不同。 衙门亲自下文。 武馆等级与漕运押镖、官府护卫、甚至军户子弟的武举推荐资格直接挂钩。 震远武馆在预评中被列为“甲等“,而长龙武馆只列“乙等第三“。 这话传出去,便成了导火索。 前几日晚上,震远武馆两名内门弟子,去南市码头核对一批物资。 差事不大,走得也低调,两人连武馆的号衣都没穿,只着便装。 但回程路上,他们被人截在了穿城巷里。 穿城巷是南市最近的小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墙,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接着,头顶的墙头上同时翻下六道黑影,落地无声,阵型已成。 六个人,清一色黑布蒙面,手持齐眉短棍,棍尖裹了浸油的麻布。 震远武馆的人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夜丑时三刻,巡街的更夫在武馆街口听到了低沉的呜咽声。 他提灯过去照了一眼,腿一软蹲坐在地。 震远武馆的大门前,两个人被倒吊在门檐下的横梁上,用的是捆货物的粗麻绳。 两人的脸因倒吊而充血发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显然早就死透了。 天亮之前,震远武馆的弟子已经将人抬进了正堂。 接下来这种事情频繁发生,凶手也渐渐显露,正是长龙武馆的人。 就在武馆的血雨腥风闹得满城风雨的同时。 县学。 绥安县学坐落在城北的文昌巷尽头,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门口那对石鼓和匾额上“明伦堂“三个字足够让全县读书人仰望。 今天是绥安县院联考放榜的前一日。 成绩分五等:丙、乙、甲、甲上、及极罕见的“甲上“。 绥安县上一次出甲上成绩的人,后来进了皇城工部,官至员外郎。 县学的教谕老秀才们,每逢新生入学都要把这段历史翻出来讲一遍,讲到嘴角起沫:“甲上不是死读书能考出来的。甲上是天分,是老天爷赏饭吃。“ 而今年,老天爷似乎又赏了一碗。 消息是在傍晚时分传开的。 最早是礼房的一个抄写文书从阅卷阁出来,对门口等消息的书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今年有甲上。“ 书童一路狂奔回县学,进门就喊。 不到半个时辰,全城的读书人都知道礼房阅卷阁里压着一份甲上卷子,墨迹已干,批语已落,只等明日辰时正式张贴。 没人知道是哪个书院的。 入夜后,县学明伦堂里灯火通明,住校的生员们根本无心温书。 几个胆子大的跑到礼房后窗下蹲守,想从阅卷官的只言片语里偷听出一个名字,结果被礼房的值夜书吏用鸡毛掸子赶了出来。 但这并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反而让坊间猜测愈发汹涌。 有人猜肯定是吕宣白。 “应该是吕师兄吧?”坐在明伦堂左边的生员赵启林合上书,说道。 “像。”旁边有人附和,“吕师兄的诗词确实没得挑。” 但也有人摇头。 摇头的是坐在后排的一个瘦高个生员,叫孟舒迟,凤鸣书院过来的借读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眼光极刁。他说了一句:“吕宣白的诗词我读过,骨是正骨,肉是实肉,但没有锐气。甲等够,甲上不够。”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扎过来。 孟舒迟不紧不慢地翻开手里的书,又补了一句:“甲上不是靠堆出来的。 前些年那位甲上的学子比咱们在座的都小。甲上这种东西……不是熬出来的。” 明伦堂里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没人能把火关掉。 “莫非是崇明书院?” “有可能,我听说他们那边也培养了不少苗子。不过今年的是诗难度这么大,他们真的能比咱们的成绩还要好么?” 所有人都在等。等天亮,等放榜,等一个名字。烛台上的蜡油从铜托盘的边沿漫了出去,凝成一道长长的白色泪痕,无人理会。 第一百八十一章陷阱 酉时初刻,绥安城南,周家别院地下暗堂。 没有点灯,只有一盏防风铜罩马灯搁在紫檀长案中央。 灯影昏黄,将周明礼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交错。 他手里握着一把极薄的柳叶刀,刀尖正沿着工部勘验司的朱红大印边缘缓缓刮擦。 印泥是特制的朱砂拌桐油,干透后极难仿造。 但周明礼手里这方私刻的铜印,印面微凹三分,盖下去后,边缘会自然晕开一丝极细的毛边,与真印在江南梅雨季受潮后的拓印痕迹分毫不差。他刮去浮灰,用一方陈年宣纸轻轻按压,揭起时,印文清晰,连“勘验司”三字右下角那道因年久磨损产生的细微缺口都完美复刻。 “余德全那边打点妥了?”周明礼头也没抬,声音像砂纸摩擦,干涩而冷硬。 “妥了。”旁边站着的账房先生低声回话,手里捧着一本暗账, “工部勘验司的驿道文书,昨日申时本该递进县衙。 赵主事收了三千两银票,外加他老家祖坟被咱们‘照看’的把柄,扣下原件,换上了咱们这份。 他今夜酉时亲自送过去,走的是正门,盖的是真印泥,但印面是咱们这方。县衙的收文房吏只认印不认人,更不敢拦工部主事。” 周明礼放下柳叶刀,用指腹抹去印泥边缘的浮灰。 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份黄绫封皮的《桥梁通行勘结状》,目光落在“县令亲赴现场勘验”那一栏上。 纸张是特供的桑皮纸,纹理粗粝,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巡抚温庭的仪仗还有三天左右才能到白鹭渡。” 周明礼将文书卷起,塞入一只防水的油布筒, “但漕运条例写得明白:巡抚过境前,须提前完成安全备案,县令亲签勘结状,送交府衙复核。送不到府衙,三天后巡抚到了,备案未完成,就是‘误期’。陆震是聪明人,他算得清这笔账。” 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大人,既然巡抚三天后才到,为何非要今夜动手?陆震若起疑,拖延几日……” “正因为三天后才到,这两日才是他防备最松的时候。” 周明礼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陆家不是傻子,肯定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一些手段。 只要让他们把矛头引线指向巡抚,我们就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会有人能想到,我们的目标其实是陆震的。” 周明礼将油布筒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最近风向东南,河水涨潮,陆震没练过武,落水撑不过半柱香。 陆震一死,县衙和陆家全都群龙无首,白鹭渡的账本、漕运的股份,包括韩家的友谊,全得乖乖吐出来。” 酉时三刻,县衙签押房。 门被推开时,穿堂风卷着雨后的湿气扑进来,吹得案头的烛火猛地一矮。 工部勘验主事余德全一身官服,靴底沾着泥水,将那只油布筒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 “大人。”余德全的声音没有起伏,公事公办的腔调,看向坐在案后的陆震: “巡抚温庭大人的仪仗三日后过境白鹭渡。 按漕运条例第七款,须提前完成备案。 备案需属地县令需亲赴现场勘验,签署《桥梁通行勘结状》,并送交复核。” 陆震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赵主事。勘验状昨日就该送到县衙。为何拖到今夜酉时才来?” 余德全露出谄媚的笑, “白鹭渡昨夜突降暴雨,桥墩水位暴涨,需重新核算主梁应力数据。数据刚出来,下官便亲自送来了。” 陆震点点头,这个理由的确充分且合理。 他伸手展开勘结状,目光逐行扫过条款。 停在“主梁应力复核”与“第七级荷载测试”两行字上。 余德全没有催逼。 这是周家的一道阳谋。不签,是渎职误期,轻则革职,重则下狱;签,就必须今夜亲赴白鹭渡,在风雨未歇的江面上完成勘验。 “赵主事请回。”陆震将文书重新卷好,放入紫檀木匣,“勘验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余德全躬身行礼,转身退入夜色。 签押房的门重新关上,只留下陆震一人,对着那盏摇曳的孤灯。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目光落在白鹭渡的位置上。 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勘验流程。 按规程,前六级为常规加压,观测形变与回弹。 第七级为极限测试,需县衙某个大人物亲立主梁正上方,监看应力仪指针,确认无结构性损伤后方可画押。 风险确实存在,但一般而言这种事都是走个过场。 他本可派县丞或工程总办代勘。 但勘结状上写得明白:“须属地县令亲赴”。 若派他人,一旦数据有毫厘之差,或府衙复核时挑出程序瑕疵,问责的板子依然会打在他身上。 更何况,巡抚三日后就要过境,白鹭渡是绥安县的咽喉,他若连自己辖内的桥都不敢亲自验,日后如何面对一县百姓? 陆震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青色官服。 系上盘扣,束紧玉带,将一方随身多年的青田石印章放入袖中。再走回案前,提笔在勘结状的副页上写下“今夜亲勘”四字,墨迹未干,已被他折好收入怀中。 “来人。”他推开房门,声音穿透夜色,沉稳而不容置疑。 两名亲随衙役快步上前。 “备轿。通知陆福,让他带工程总办的勘验器械。本官亲自勘结。” “大人,今夜江风大,水位未退,是否等明日天亮……”亲随低声劝道。 “不必。”陆震打断他,“府衙的文书等不起,巡抚的仪仗等不起。” 他迈步走出签押房,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滑,靴底踩上去,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心中隐约感觉事情有些不对,但此事确实耽误不得。 韩家这两日也在催促工程上的事,催得很紧。 再加上他们的小公主韩夕差一点在工地上出了事的情况前几日传回了绥安县,韩正衡虽然表面没说什么,但心里多少会产生些许芥蒂。 轿帘落下,八抬大轿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县衙大门,朝着白鹭渡的方向,没入浓重的雾色之中。 第一百八十二章 第二日,辰时三刻。 吕府,大管家领着三个小厮,站在书院正厅东侧的廊庑下。 三个小厮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盒,盒盖上刻着“蟾宫折桂”的纹样,红绸扎的是双喜临门的结。 这排场摆出来,路过的学子没有不多看两眼的。 “管家,东西搁哪?”一个小厮抱久了,胳膊有点酸。 “就捧着。”吕安捋了捋胡子,“捧到少爷的名字从榜文上念出来为止。” 小厮嘿嘿一笑:“那还用念?整个绥安县谁不知道甲上是咱们少爷的。” 管家吕安嘴上这么说,嘴角的弧度却收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少爷前端时日是真用功,夫人心疼得掉了好几次眼泪。” “那今天夫人可得痛快了。” 吕安呵呵笑着,背着手,估摸着礼房的差役应该快到了。 等捷报一到,吕府门口便要放鞭炮、摆流水席,请街坊邻里同庆。一想到老爷端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香炉和早已备好的赏钱,吕安就觉得手里的羊脂玉佩穗子都比平时润了三分。 “让开让开——” 书院门口一阵骚动。一个穿青布短衣的差役挤过人群,手里举着一卷黄纸,径直朝正厅走去。 “崇明书院成绩册——”差役高喊了一声。 整个书院瞬间安静下来。 吕安赶忙过去接过黄纸,展开。 “甲等,明经书院有两人。吕宣白,诗词第二,均分甲等。苏文渊,诗词第八,策论乙中,总评甲等末尾。” 吕安难以置信地看了三四遍,目沉默了足足数息,才震惊到,“甲上,不是咱们少爷?”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怎么可能?不是宣白少爷,还能是谁?” 吕安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回府。” 三个小厮手忙脚乱地把红漆木盒往袖子里塞。木盒太大,袖口塞不进去,一个小厮差点把盒子摔在地上,被吕安一把按住。 “慌什么。”吕安的手也在抖,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少爷拿了甲等。甲等不丢人。把东西收好,从后门走。” “那府里的鞭炮和流水席……” “先收好。”吕安打断他,“其余的事,见了老爷再说。” 他迈步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沈府。 沈明修走进姐姐的绣楼时,连门槛都没踢,直接拖着脚底板蹭进去的,脸臭的厉害。 沈若嫣坐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谁欠你银子了?” “没人欠我银子。”沈明修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塌在椅背里。 “那你是被先生罚抄了?” “不是。” “跟人打架了?” “没有。姐你别猜了,我烦着呢。” 沈若嫣翻过一页书,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那就自己说。我猜来猜去浪费我的工夫。” 沈明修憋了半天,终于闷声开口:“联考马上放榜了。” “哦。” “你就‘哦’?” “不然呢?”沈若嫣终于抬了一下眼皮,“我又没考。放榜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的是吕宣白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甲上!” 沈明修腾地坐直了身子,“整个绥安县都在传,吕家的吕宣白拿了甲上资质,甲上你懂吗?就是最高的那个!” “所以呢?” “所以我在生气啊姐!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反应!” 沈若嫣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你气了多久了?” “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在生气了。” “那你准备气多久?再气一个时辰,然后吃午饭吧。” 沈明修幽怨地看着她,“姐,你也太不关心我了。” “吕宣白拿了什么等级,跟你有什么关系?”沈若嫣的语气不紧不慢,“又不是你考的,又不是你教的,又不是你替他写的卷子。他考好考坏,跟你今天中午吃几碗饭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沈明修急了,“他是吕家的人!吕家跟咱们沈家——” “有恩怨。”沈若嫣替他把话说完了,“我知道。但恩怨归恩怨,考试归考试。吕宣白一天读六个时辰的书,你一天读多久?” 沈明修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去年除夕夜在书院温书,你在哪?” 沈明修的脸开始发红。 “他去年联考就是甲等第四,今年闭关半年推掉所有应酬,连他爹的寿宴都没回来。你是觉得这样的人考甲等不合理,还是觉得吕家的人就不配考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明修的声音低了不少,“我就是……不服气。 “我知道是为了咱们家。”沈若嫣的语气软了一丝,“但我们两家不对付归不对付。你自己读书不上心,人家考了甲上你倒是一肚子气,你觉得这是有志气的样子吗?” “我……”沈明修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 沈若嫣的语气重新冷淡下来,“你要是从今天开始,每天多读两个时辰,把你那些歪心思都用在读书上,之后考试未必拿不到甲等。” ...... 与此同时,江陵家门口的老树下。 江成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半块饼,嚼得漫不经心。 旁边站着扎双丫髻的阿沅,正踮着脚往县学方向张望。 这时候,巷口转出一个布衣少年,是之前和二人玩在一起的那个少年,腰间挂着一枚崇明书院的竹制院牌。 少年走过来,目光扫过江成手上的糖饼,“哟,江成。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啃饼子。” 江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年走过来,也不坐,“听说你也参加今年的联考了?” “嗯。” “你那个学堂——”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反正你去试试也好,见见世面。联考的卷子跟私塾月考可不一样,可够让人头疼的。我考完出来,手都是抖的。” 阿沅在旁边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少年摊了摊手,脸上挂着一种让阿沅很不舒服的笑, “我就是说,联考这玩意儿不是每个学堂都能应付得来的。你看整个绥安县,拿得出手的书院就县学和崇明两家。”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官船顶层,气氛比外面的江雾还要凝重。 巡抚温庭案头那盏防风的牛角灯灯芯已经爆了两次灯花。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铺在桌面上的一张巨大的水陆全图。 在地图的旁边,堆放着半尺高的卷宗,封皮上皆用朱笔批注着“绝密”二字。这些,全都是近半年来各地呈报上来的私盐走私案卷。 “大人,前面再有十里,就是白鹭渡了。”随行幕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书案边缘,看着温庭那熬得发青的脸色,忍不住劝道,“您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这案子牵连甚广,非一日之功,您还是先歇息片刻吧。” 温庭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淮州、陵江,最后停留在一片广袤的沿海滩涂上。 “你来看。”温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先生凑上前去,只见地图上,温庭用朱砂笔画出了十几条蜿蜒曲折的红线,这些红线避开了所有的官道和正规水驿,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 “这是本官根据查抄的盐商暗账,推演出来的私盐运输路线。”温庭冷冷地说道, “这里,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荒僻渡口,实际上,却有可能是整个北部私盐转运的咽喉枢纽。每个月,至少有十万斤的私盐从这里上岸,化整为零,流入各州县。” 陆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万斤?这群盐耗子简直胆大包天! 可是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朝廷对盐铁管控极严,各大盐场的产量都有定数。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私盐? 若是从官办盐场里偷运,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温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那堆卷宗的最底下,抽出了另外几份薄薄的册子,扔到了陆先生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先生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不是盐务的卷宗,而是各地州县呈报上来的《失踪人口堪合》。 “永平县,三月,大王村二十四名青壮男丁进山采药,至今未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清河县,五月,沿河三个渔村共计四十七名渔民连同渔船一夜之间离奇失踪……” 陆先生越看越心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快速翻阅着这些册子,粗略一算,这短短两年间,这临近的几个县上报的失踪人口,竟然多达上千人!而且,失踪的绝大多数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 “大人,这……这些人口失踪案,难道和私盐案有关?”陆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温庭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本官起初也以为,这只是各地治安不靖,或者是流民逃荒。直到本官将这些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地点,与私盐运输的路线图重叠在一起…… “几乎所有失踪案发生的地点,全都在私盐运输路线的百里范围之内。 你刚才问,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私盐?本官推测,他们很有可能在这里私设了地下盐场,自己煮海熬盐。” 幕僚满眼的不可思议,“私设盐场?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什么人敢做这种事?” 温庭摇头,“这个暂时还查不出。 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不敢在当地招募劳工,甚至有可能勾结水匪、黑道,甚至买通地方官府,将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流民、渔民强行掳走,押送到地下盐场充当苦役。” 温庭揉了揉眉心:“熬盐是个苦差事,毒烟熏烤,海水浸泡。那些被掳去的百姓,被铁链锁在盐锅旁,没日没夜地干活。 病了、累了、干不动了,就直接打死,扔进海里喂鱼,或者就地掩埋在芦苇荡里。这十万斤私盐里,每一粒都浸透了百姓的血泪和白骨!” 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风拍打窗棂的声响。 幕僚悲愤交加,但依旧理智:“大人之后打算怎么做?” 温庭走到舷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冰冷的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鹤氅翻飞,“证据,必须找到关键人物,顺藤摸瓜,找到那个领头者。 以我判断,此人一定是颇有威望之人,甚至......” 他指了指天上,“有可能是上面的人。” …… 与此同时,绥安县。 城外军营。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两千名军士正在进行日常的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中军大帐内,赵涉正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自己的佩刀。 “当!当!当!” 突然,营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战马凄厉的嘶鸣。这声音完全打破了军营正常的操练节奏。 赵涉打磨刀锋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八百里加急军情入营的特有动静。 “怎么回事?”赵涉一把抓起旁边的罩甲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 只见营门大开,一匹浑身是血、口吐白沫的战马轰然倒毙在校场边缘。 马背上滚落下来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士兵。那士兵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几名亲兵连忙冲上去将那驿卒扶起。 “千户大人,急报,连北县衙……急报,朔方城……要破了!”驿卒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死递向赵涉的方向。 驿卒的手猛地垂了下去,气绝身亡。 赵涉接过竹筒,并不在意他的死活,只随口吩咐了一句扔远点,就顾着拆开信件查看,眼中荡漾着有些骇人的 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整个校场所有的将士都停下了操练,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朔方城,是北境最重要的一道屏障,距离绥安县足有五六百里之遥。 连北县则是夹在朔方和绥安之间的中转枢纽之一。 如果朔方城告急,连北县衙派人拼死突围来绥安求援,那就意味着,北方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赵涉一把捏碎了竹筒上的火漆印记,抽出里面那张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迹极其潦草,三个“速发援兵”,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赵涉压抑下心头的激动。 “大人,这……这该如何是好?”副千户李彪凑上前来,看清了绢帛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朔方城若是守不住,骑兵几周便能打到连北,半月就能兵临我们绥安城下! 可是……可是我们绥安卫满打满算只有两三千人马,就算全搭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啊!” “放屁!”赵涉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怒视着李彪,“朔方城里的兄弟在拿命填城墙!他们不知道十万大军不可敌吗?他们退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息怒!末将不是怕死,只是……按照军律,没有兵部和都指挥使司的调兵虎符,地方卫所擅自拔营越界,那是形同谋反的死罪啊!我们就算想救,也得先上报兵部……” “上报兵部?等兵部的公文一来一回,朔方城里的骨头都化成灰了!” 赵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部将们,“都给老子听清楚了!朔方是北境的门户,门要是被踹碎了,我们在院子里还能活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天这兵,老子出定了!天塌下来,老子赵涉一颗脑袋顶着!” 赵涉一把推开李彪,大步走到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苍穹。 “弟兄们!”赵涉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空旷的校场上激荡, “狗贼犯我边关,朔方城危在旦夕!朔方若破,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全都会沦为刀下鬼、马前卒!老子不管什么狗屁军律,老子只知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 校场上的两千将士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点将台上。一股肃杀而悲壮的气息在军营中迅速蔓延。 “带上你们的刀,牵上你们的马,跟老子去朔方城走一遭!去告诉那帮蛮夷狗贼,大宁的军士,还没死绝!” 而后,一刀劈碎了面前的石板,厉声嘶吼:“全军听令!披甲!备马!带足干粮!拔营向北,驰援朔方!” “杀!杀!杀!” 两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第一百八十四章 绥安县城东,槐树巷口。 日头十分几分毒辣,老槐树的枝叶虽然繁茂,却挡不住那股热意。 站在江成面前的长衫男孩名叫宋子明,是崇明书院的生员。 他身上的细布长衫虽然比不上城里那些富贵人家公子哥穿的绫罗绸缎,但在槐树巷这种穷苦人扎堆的地方,这身没有补丁、浆洗得平平整整的衣裳,已经足够彰显他高人一等的身份。 江成不喜欢他言语之中的意味,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让宋子明眼底的轻蔑更浓了。 阿沅不满地抬头瞪着宋子明:“宋子明,江成很有天赋的,你不要看不起他!” “天赋?阿沅,你懂什么叫天赋吗?” 宋子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认识吕宣白么?那是我们崇明学院当之无愧的骄子,永远头名的存在!” 这话一出,阿沅不服气:“宋子明,你小时候掉进冰窟窿里,是谁把你拉上来的?你忘了你以前天天跟在江成屁股后面叫哥的时候了?” 宋子明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但很快又被一层恼羞成怒的阴霾所取代。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 十年前,宋子明的父亲还只是个在集市上卖臭鱼烂虾的小贩,家里穷得叮当响。 那时候的宋子明,和江成一样,是个浑身泥垢的野孩子。 他们一起在巷子里疯跑,一起去城外的河沟里摸泥鳅。但不同的是,江成虽然穷,骨子里却有一股天生的硬气。 而宋子明,从小就懂得趋炎附势。 后来,宋子明的父亲走了狗屎运,搭上了一个外地客商的线,做起了倒卖皮货的生意,家里渐渐有了起色,不仅翻修了砖瓦房,还花重金把宋子明送进了绥安县排名第二的崇明书院。 从穿上崇明书院那身青色细布院服的那一天起,宋子明就单方面斩断了和江成的“兄弟情”。 江成的存在,就像是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宋子明他那卑微、肮脏的过去。他要证明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那个阶层。 一年年冬天,江家母亲病重,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没有。江陵带着江成,在风雪里跪着,找宋家门口借钱。 宋子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走出来,看着冻得嘴唇发紫的二人,笑着说:“借钱可以,你们趴在地上学三声狗叫,我给你一文钱。学三十声,我给你十文。” 那天,江陵没有让江成趴下。 他自己在雪地里趴了半个时辰,学了三百声狗叫,换来了一百文钱,救了母亲的命。 从那以后,江成再也没有在宋子明面前低过头,但也再也没有把宋子明当过人看。 “阿沅,别说了。”江成终于抬起头,那双稚气未脱的面庞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只有冷漠。 他看着宋子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考得如何,都跟你没关系。你若是觉得你在崇明书院学到了真本事,大可等榜文出来,看看你的名字排在第几。” 宋子明被江成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他猛地踏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说: “好!江成,你还真是死鸭子嘴硬!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次联考,我宋子明必定名列甲等! 而你,连末尾的边都摸不到!你这种生在泥潭里的贱命,读一辈子书也只能是个废物!” 就在这时,巷子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哐!哐!哐!” 伴随着铜锣声的,是县学差役扯着嗓子的嘶吼:“放榜了!县学联考放榜了!榜文已贴在县学八字墙外!诸位生员速去查看——” 这声音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整个绥安县城瞬间沸腾了起来。槐树巷里也涌出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纷纷朝着县学的方向跑去。 宋子明的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听见了吗?放榜了!江成,咱们一起去看看,看看你到底考了个什么名次!” 江成没搭理他,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像极了江陵。 迈步向巷外走去。阿沅赶紧跟上,紧紧抓着江成的衣袖,手心里全是汗。 从这里到县学门口,要穿过大半个绥安县城。 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根本不需要亲自去挤在人群中看榜。 他们的家族早就派出了管家、小厮,甚至包下了县学对面的茶楼雅座。 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车轮卷起的烟尘扑了路人一脸。 宋子明走在江成旁边,看着那些呼啸而过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和渴望。 他虽然家境殷实了不少,但也仅仅是“殷实”而已。 他没有马车接送,也没有管家替他看榜,他只能像那些普通学子一样,靠自己的双腿走到县学去。 这种落差感让宋子明心里极度不平衡,于是他只能将这种不平衡发泄在比他更底层的江成身上。 “看到了吗,江成?”宋子明指着一辆刚刚驶过去的马车,语气酸溜溜却又带着恶意的嘲弄, “那是明经书院首座的马车。人家生下来就坐在马车里,你生下来就只能在马车后面吃灰。这就是命!你读再多的书,也改变不了你是个穷鬼的事实!” 江成连看都没看宋子明一眼,继续向前走。 等他们走到县学门外的八字墙前时,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穿着各色长衫的学子、焦急等待的家长,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汗臭味、劣质香粉味和初夏的闷热混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八字墙上,贴着三张长长的黄纸榜文。从右到左,分别是丙等、乙等和甲等。 宋子明深吸了一口气,心脏狂跳起来。 没有去看丙等和乙等,而是直接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硬生生地挤开了前面的人群,朝着最左边那张写着“甲等”的榜文挤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是崇明书院的!”宋子明一边挤一边大喊,惹来周围一阵不满的咒骂。 江成没有挤。他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那面高墙。 阿沅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她踮起脚尖,拼命地想看清榜文上的字,但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此时,挤在最前面的学子们已经开始大声念出榜文上的名字。 第一百八十五章沉箱 夜,深得像是一口化不开的浓墨。 陆微身体紧紧贴在桥墩背水面那粗糙且布满青苔的石壁上。 她穿着一身极其贴身的黑色水靠,将身形完全融入其中。 脑海中,盘算着三人一同看到的那方印章。 果然如他她想,陆家内部存在一个位高权重的内奸。 必须在他们计划得逞之前找出这个人。除此之外,白日里和江陵还有程文一同巡视之时,他们还发现了一个线索。 三号桥墩底部有一个建桥初期用来抽水排沙的临时沉箱。按规矩,沉箱在桥墩出水后就该用三合土彻底封填,但底档,封填的记录上,少了一个监工的签字。 那个沉箱,被人秘密改造成了一个隐蔽的地下仓库。 陆微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吐出,随后像一只轻盈的壁虎,顺着石壁上那些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缝隙,一点点向水面下方潜去。 河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 在浑浊的江水中摸索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桥墩底部偏左侧的位置,摸到了一道冰冷的铁栅栏。 那是沉箱的排污口。 陆微从腰间拔出一根特制的精钢撬棍,插入铁栅栏的缝隙中,利用杠杆原理猛地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生锈的铁栅栏被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她像一条游鱼般钻了进去,顺着狭长的排污管道向上游动,直到头部终于破水而出,呼吸到了带着浓重霉味和桐油刺鼻气味的空气。 这里,就是沉箱暗室。 陆微双手一撑管道边缘,轻巧地翻身跃入暗室内部。 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暗室里极其昏暗,只有头顶上方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 江水拍打外壁的声音在这里被放大成了沉闷的回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生漆、桐油以及陈年铁锈混合的味道。 陆微缓缓站起身,从防水的牛皮囊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火折子。 用手指轻轻搓开一点缝隙,借着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暗红色火星,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密闭空间。 四周是厚重的精钢与巨石混合砌筑的墙壁,地面上积着一层浅浅的污水。 在暗室的中央和角落里,整齐地堆放着几十个未开封的巨大木桶,木桶表面渗出的油渍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正是账本上那些“防潮桐油”。 而在桐油桶的旁边,还堆放着几口伪装成废料箱的沉重木板条箱。 陆微的目光锁定在那些条箱上,正准备迈步上前查看。 突然,她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根根竖起。 空气中,除了江水的轰鸣和桐油的刺鼻气味外,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流波动。 有人!而且就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 陆微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确认。 她的身体在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矮身、侧滑,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半丈。 与此同时,她右手袖管中机括轻响,一柄长约七寸、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精钢骨刺已经滑入掌心。 她借着前冲的势头,腰部猛然发力,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凌厉的回旋,手中的骨刺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寒芒,直取身后那片黑暗中的咽喉要害。 这一击,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黑暗中的江陵瞳孔骤缩。 他本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却没想到对方的警觉性如此恐怖。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出腰间的匕首格挡,但陆微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江陵的手才刚刚摸到刀柄,陆微的左手已经犹如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大拇指狠狠按在他的麻穴上。 江陵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软,失去了所有力气。 “卢头儿,你这也太狠了。”江陵苦笑着出声。 看清被自己按在墙上的人是江陵后,陆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中的骨刺不仅没有撤下,反而又向前压了压,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江陵的皮肤。 江陵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极其识趣地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将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缓缓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投降姿势,“投降,我投降还不行么?” 古人真的明白这个动作啥意思么? 会不会觉得我在挑衅啊。 他下意识想到。 他看着眼前的陆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讨好:“自己人,别冲动。” 陆微不为所动,清冷的眼眸中透着审视:“你怎么在这?你在跟踪我?” 江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而无害, “我跟踪你做什么,你又不是美女。我自然是根据今天咱们在工棚里查到的那些线索,一路摸过来的。” 见陆微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江陵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卢头儿,其实从你今天在工棚里看那些账本的眼神,我就猜到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监工,你是陆家高层派来专门调查这件事的暗探,对吧?” 陆微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江陵见她没有否认,继续说道:“这桥要是塌了,牵扯的可是百万两白银和几万条人命,陆家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调查这件事,纯粹只是为了保命而已,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他看着陆微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你武功高强,杀我易如反掌。但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具尸体强。 我们最好是能够彼此有些基本的信任,你觉得呢?” 陆微冷冷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评估着江陵这番话的真实性。 江陵的武功确实远不如她,而他作为陆家门客,为了自保而追查线索,这个逻辑也算是站得住脚。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她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分担未知的风险。 陆微缓缓收回了抵在江陵脖子上的骨刺,但并没有将其收回袖中,而是反握在手里。 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眼神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如果你敢有任何异动,我保证,你绝对活不到走出去。” “明白,绝对明白。”江陵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被捏得发青的手腕。 这个人的武力值简直高得离谱,陆家还真是藏龙卧虎。 两人达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基于利益和生存的临时同盟。 江陵也从怀里摸出一个防风的火折子吹亮,“我进来的比你还早些,刚才看过了,那些条箱里装的,全都是被替换下来的六寸铁钉。” 陆微一怔。 他居然比自己来的还要早? 那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这少年的确不简单。 江陵举着火折子,走到条箱前,“不过,在最底下的那个箱子里,我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陆微走上前,看着江陵从铁钉堆里硬生生拽出一个长宽约一尺的防水黄铜铁柜。 铁柜的接缝处用锡水焊死。 掀开沉重的铜盖,铁柜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厚重账册,以及一枚压在账册上的、用上等田黄石雕刻而成的私印。 陆微的目光瞬间死死地钉在了那枚私印上。 江陵伸手将私印拈了起来,翻转过来看向底部的篆字。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四个朱红色的篆字清晰无比。 陆福。 江陵微微眯起眼,这个结果他倒是也不意外。 陆微站在原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陆福有绝对的权力在账面上做手脚,但据她所知,这人已经在陆家很多年了,一直勤勤恳恳才坐上这个位置,到底什么样的利益动机才能让他做出这种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愤怒。她伸手去拿那本被油纸包裹的账册,“我明白了,我们走。”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账册的瞬间。 暗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机械咬合声。 “咔——咔——轰!”这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沉箱都在剧烈颤抖。 头顶上方,那扇原本隐藏在石壁内部、重达数千斤的精钢闸门,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严丝合缝地封死了他们进来的排污管道入口! 扬起的灰尘和铁锈还未散去,沉箱底部的四个巨大的进水阀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哧——轰隆隆!” 冰冷、浑浊的河水水,犹如四条狂怒的水龙,带着巨大的压强,从进水阀中疯狂倒灌进来! 该死!应该是被陆福留在工地的眼线发现了! 江陵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陆微的手腕,拉着她迅速跃上堆放桐油桶的高台,“他们发现有人潜入,直接从外部启动了沉箱的自毁机关!” 第一百八十六章破局 陆微眼神一厉,身形如电般掠向其中一个进水阀。她试图用手中那柄精钢骨刺卡住阀门的齿轮,再以内力强行逼停机括。 然而,她低估了倒灌的恐怖水压。 “铮——啪!” 在接触齿轮的瞬间,足以洞穿精钢的骨刺被狂暴的水流卷着齿轮生生绞断! 巨大的反冲力顺着手臂倒噬而来,陆微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高压水柱冲撞,只能凭借着体内劲力硬生生扛下来。 在绝对的天地伟力与机械重压面前,再精妙的武功、再深厚的内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别白费力气了,这水压能把人的骨头压碎!” 江陵在激荡的水流中稳住下盘,一把拽住被水流冲得稳不住身形的陆微。 此时,河水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了他们的腰际,并且还在疯狂上涨。 “上面!通风口的检修槽!” 陆微抹去脸上的泥水,指着头顶上方三丈高处、一个仅能容纳一人侧身站立的狭窄凹槽。那是沉箱内唯一还没有被水淹没的制高点。 “抓紧了!” 江陵没有丝毫犹豫,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陆微的腰。 他只觉得手底下的腰肢异乎寻常的纤细柔软,但此刻生死攸关,他根本没往别处想。 江陵双腿猛地发力,借着水流的浮力在墙壁上连蹬数步,犹如一头矫健的苍鹰,带着陆微腾空而起,精准地跃入了那个狭窄的检修槽。 “放开我。”陆微只觉得自腰间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些不自在。 但这凹槽实在太小了,她想要挣扎,却分明感受到只要有一点点挣扎会导致二人同时掉入下方积水中。 江陵只能硬挤进去。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在了陆微的身上。 “别动,这地方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江陵大口喘着粗气,为了稳住两人的重心,他的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陆微的后腰,手掌紧紧扣住她身侧的石壁,另一只手则撑在她头顶的上方。 陆微浑身瞬间僵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陵身上隔着湿透的衣衫传来的滚烫体温。 江陵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地扑打在她的耳廓和修长的脖颈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河水味。 ,这种毫无缝隙的肢体接触让陆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恼与不适。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按捺住出手的欲望。 但江陵却并无察觉,无奈道,“我说卢头儿,你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平时得多吃点啊?” 陆微咬紧了后槽牙,强行压下拍死他的冲动,“闭嘴。” 江陵只当他是在生死关头脾气暴躁,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下方。 危机并没有解除。河水上涨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沉箱,水面距离他们所在的检修槽只剩不到半丈,而且还在不断逼近。 “这破槽子也撑不了多久了,等水淹上来,咱们就得变成王八在水里憋死。”江陵脸上的笑意收敛,眉头紧锁,“你有没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陆微强迫自己忽略掉紧贴着后背的江陵,大脑在极度的危机感中飞速运转。 “沉箱的设计,为了防止内部压力过大导致炸裂,底部一定会设有一个极压泄流阀。” 陆微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穿透黑暗,盯着下方浑浊的水面, “但那个阀门,只有在沉箱内部完全注满水、内外水压达到绝对平衡的那一瞬间,才能从内部打开。” 江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得等水把这里彻底淹没,然后潜到最底下,去开那个见鬼的阀门?” “是。”陆微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而且,水压平衡的时间只有短短几息。一旦错过,外部的河水就会彻底封死阀门,我们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江陵看着不断逼近的水面,深吸了一口气:“行,听你的。” 没过多久,冰冷的河水已经漫过了检修槽的边缘,没过了两人的脚踝、膝盖、腰际。 当水面即将淹没头顶的最后一刻,江陵突然低头,凑到陆微耳边快速说了一句:“要是憋不住了,记得拽我衣服!” 没等陆微反应过来,江陵已经猛地深吸一大口空气,拉着她一头扎进了浑浊冰冷的河水中。 水下的世界一片死寂,只有水流激荡的暗流在疯狂拉扯着他们的身体。 两人犹如两条黑色的游鱼,顶着巨大的阻力向沉箱底部潜去。陆微虽然水性极佳,但刚才对抗水压时消耗了太多内力,此刻在极度缺氧的环境下,胸腔开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 黑暗中,江陵凭着直觉摸到了底部的那个巨大的圆形铁质泄流阀。 他双脚蹬住石壁,双手死死握住阀门的转轮,浑身肌肉虬结,将深厚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咯……咯吱……” 生锈的转轮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仅仅转动了半寸,便死死卡住,再也无法动弹。常年的泥沙淤积让阀门的齿轮彻底咬死了。 江陵在水下憋得双眼通红,肺里的氧气正在急剧消耗。他劲力爆发,但阀门依然纹丝不动。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双冰冷的手突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是陆微。 她拍了拍江陵的手背,示意他与自己同时发力。 江陵心领神会。两人在黑暗的水下对视了一眼,同时将体内最后的一丝力量压榨出来。 “咔嚓!” 卡死的齿轮终于崩碎。巨大的极压泄流阀在内外水压平衡的瞬间,被江陵硬生生推开了一道一尺宽的缝隙! 外部狂暴的河水瞬间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吸力漩涡。 两人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猛地抽进了排污管道中。 …… “哗啦!” 距离三号桥墩两里地的一处浅滩上,两道黑影破水而出。 “咳咳咳……呕……” 江陵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倒在泥泞的滩涂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的后背被碎铁片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河水一泡,疼得钻心。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跪在浅滩上、浑身湿透、正低头剧烈喘息的陆微。 “……差点就交代在里面了。”江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翻身坐起,伸手去拍陆微的后背帮她顺气,“你没事吧……” 他的手刚拍到陆微的背上,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因为刚才在水管里的剧烈摩擦和冲刷,陆微原本束起的长发已经彻底散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颊上。 而那身被河水完全浸透、紧贴在身上的黑色水靠,此刻更是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了她原本被刻意隐藏的、属于女性的曼妙曲线。 江陵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一点点睁大。 陆微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一双美到惊人的眸子,透过散乱的湿发,冷冷地盯着江陵停在半空中的手, “你的手再往前送半寸,我就把它剁下来喂鱼。” 第一百八十七章反应 于此同时。 明经书院门前。 学子、先生,以及城里各大世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管事,将大照壁围得水泄不通。 “出来了!书吏出来贴榜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嗡嗡作响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两名穿着青色号服的书吏拎着浆糊桶,捧着大红榜卷,从县学大门内 书吏手中的刷子上下翻飞,红纸黑字,一张张贴在照壁上。 明经学院的几个学生挤在人群最外围,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 “别挤了别挤了!”赵元被旁边县学的人推得东倒西歪,回头抱怨,“再挤我就贴墙上了!” “胖子,你一个人占三个人的位置,你不被挤谁被挤?”旁边瘦高个的同窗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榜单,“快找找,咱们书院今年有没有人进乙等?” 赵元揉了揉眼睛,顺着榜单从下往上找。丙等、乙等…… “哎?奇了怪了,乙等怎么没有江成的名字?”赵元挠了挠头,“江成平时文章写得那么好,陈先生说他这次保底能进乙等的啊。” “你往上看。”瘦高个突然扯了扯赵元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看什么?甲等?别做梦了,甲等那都是崇明学院那帮少爷们的地盘……”赵元一边嘟囔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甲等那一栏,一共列了十五个名字。排在前面的十四个,清一色的“崇明学院”与“县学”交替。 赵元的目光继续往上移。 甲榜的尽头,最高处,独占第一行。 **甲上——明经学院,江成。** 赵元咽了口唾沫,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遍。旁边的瘦高个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往人群外面喊:“先生!先生!江成是甲上!江成是甲上!咱们书院的江成!”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人群都静了一瞬。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重新把目光聚集到甲榜最顶端那行字上。 “明经学院……江成?” “开什么玩笑!” 人群里的议论声瞬间犹如滚油落水,彻底炸开了锅。 陈子敬,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一棵树下。 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他天不亮就去街口买的甜点。 那是他预备着,等学生们看到自己名落孙山或者只拿了丁等、心情失落时,用来安抚他们的零嘴。 听到瘦高个那一嗓子,陈子敬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直愣愣地望着远处那张红榜,嘴唇微微哆嗦,眼眶里瞬间泛起了水光。 “先生!先生您听见了吗!”赵元和瘦高个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抓住陈子敬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江成是甲上!唯一的甲上!就他一个甲上!咱们明经学院压过了崇明学院和县学!” 陈子敬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江成呢?那孩子人呢?” “江成家离得远,应该去别的放榜处看了,没来!”赵元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子敬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想找个石墩子坐下缓一缓,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手也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甲上。 三院联考唯一的甲上。 不是底蕴深厚的崇明学院,不是官家正统的县学,是他陈子敬苦苦支撑、摇摇欲坠的明经学院。 陈子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怕自己当场掉眼泪,那可就太丢人了。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透着高高在上意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子敬兄吗?怎么着,你们明经学院今年也有人上榜了?站在外边等什么呢,进去挤啊。哦,我忘了,丁等榜单在最下面,确实容易被挡住。” 陈子敬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崇明学院的副院长,周世安。 周世安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了羊脂玉的腰带,手里把玩着两枚包浆圆润的核桃,身后跟着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崇明学院学子和两个随从,排场十足地走了过来。人群见了崇明学院的阵仗,纷纷往两边让,硬是在拥挤的广场上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周世安和陈子敬是同窗,二十年前一起在应天府读书。那时候陈子敬的学问远胜周世安,每次考课都压他一头。但后来周世安走了运,靠着联姻攀上了江州的大族,直接进了江州最显赫的崇明学院做先生。十年过去,周世安一路升到了副院长,出入皆是车马簇拥,往来皆是达官显贵。而陈子敬,因为性子执拗、不肯在权贵面前弯腰,至今还窝在明经学院那个破地方,连买几块红糖糍粑都要精打细算。 周世安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在每年的三院联考放榜日,站在陈子敬面前,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问一句“你们今年怎么样”。 “托福,托福。”陈子敬转过身,语气平静地拱了拱手。 周世安见他眼眶泛红、身子微微发抖,以为他是因为书院成绩太差而难堪,心里愈发得意。他走上前两步,拍了拍陈子敬的肩膀,压低声音用一种老友劝慰的语气说道: “子敬啊,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书院,就那几间破瓦房,十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学生,何必非要来凑这三院联考的热闹呢?联考拼的是什么?是书院的藏书、是名师的指点、是学生从小打下的家世根基!这些东西,你们明经学院一样都没有。与其年年在这大照壁底下丢人现眼,拉低咱们江州学子的平均水准,不如趁早关了书院,我做主,在崇明学院给你谋个抄写书卷的差事,总好过你现在这般落魄,你说是不是?” 陈子敬身后几个明经学院的学生听了这话,一个个气得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陈子敬一个严厉的眼神死死按住了。 周世安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正忙着整理自己的衣襟,准备走向榜墙。按照惯例,今年崇明学院肯定又会在甲榜上占据绝对优势。至于那个最高的“甲上”,不用想也知道,绝对是他们书院的。 “今年甲上的,是咱们书院的谁?”周世安一边往榜墙走,一边偏头问身后的随从,语气笃定。 “回周院长,肯定是张子谦少爷。子谦少爷上个月的模拟考就是头名,这次联考的策论题目,您又专门给他押过题,这甲上之位,犹如探囊取物。”随从谄媚地答道。 “嗯。”周世安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子谦那孩子确实聪慧,我在他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也该见成效了。县学那帮老古板,今年又要被咱们踩在脚底下了。”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旁边几个县学的先生听了,虽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无可奈何。 周世安走到大照壁底下,仰头往甲榜上看。 他先看见的是崇明学院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排下来,占据了甲等的大半名额。这个成绩比去年还好,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上移。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好……好得很。”沈明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杀意的笑容。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敢跟他沈家大少爷硬碰硬。原来他是在供他弟弟读书,原来他是在等这一天! “去,立刻派人去查这个江成!”沈明修压低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查他每天走哪条路去书院,查他平时接触什么人。既然他这么会考试,那就让他永远也考不了试!” 管家吓得浑身一哆嗦,刚要领命,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吕家的车来了!” “吕家大少爷亲自来了?” “快让开快让开,别挡着吕家的道!” 沈明修听到“吕家”两个字,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要恶心。 吕家和沈家是世交,也是世仇。两家在江州的盐铁生意上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小辈之间更是水火不容。沈明修和吕家的嫡长子吕宣白,从穿开裆裤起就结下了仇——先是抢弹弓,后来是抢斗蛐蛐的地盘,再后来是争夺江州花魁的初夜。梁子越结越深,到如今已经发展到了只要碰面,必定互相阴阳怪气、甚至大打出手的程度。 上一次沈明修和吕宣白在同一个场合出现,是去年江州知府举办的赏菊会。吕宣白当众嘲笑沈明修的字丑得像狗爬,沈明修反唇相讥说吕宣白做的诗比狗叫还难听,两人差点在知府的院子里拔刀互砍。 此刻,一辆挂着“吕”字灯笼的豪华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手持泥金折扇的青年施施然走下来。 吕宣白比沈明修大一岁,长了一张白净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但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精明狡黠的劲儿,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吕宣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明修那辆青帷马车。他的嘴角立刻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折扇一合,径直向沈明修的马车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沈大少爷吗?”吕宣白走到马车前,冲着半掩的车帘拱了拱手,声音大得周围十几米的人都能听见,“怎么着,今天三院联考放榜,沈大少爷亲自来督战啊?让我猜猜,你们沈家今年有几个人上了甲榜?三个?五个?总不能一个都没有吧?” 沈明修沉着脸,猛地掀开车帘,冷冷地瞪着他:“吕宣白,你今天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跑这来撒野?你们吕家不也一样全军覆没吗?” “哎,此言差矣。”吕宣白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我们吕家本来就是做买卖的,考不上正常。但我今天来,可是听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特意来跟沈大少爷分享的。” 沈明修眼皮一跳,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吕宣白故意拔高了音量,慢条斯理地说道:“听说今年联考的甲上,是城东明经学院的一个小神童,叫江成,才十二岁。啧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吕宣白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沈明修的车窗,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嘲弄却浓得化不开:“沈明修,这个江成,他哥哥叫江陵。江陵这个人,你应该比我熟悉得多吧?毕竟……当年在城东黑市,被人家拿着柴刀追了三条街、最后躲进泔水桶里才保住一条狗命的,可是你沈大少爷啊。” 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群中,顿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沈明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指着吕宣白的鼻子,怒吼道:“吕宣白!你找死是不是?!” “哎呀呀,沈大少爷恼羞成怒了?”吕宣白不仅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用折扇轻轻拨开沈明修的匕首,“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人家江陵以前是个光脚的,你都弄不过他;现在人家弟弟成了三院联考的甲上,将来的举人老爷、进士老爷。你猜猜,等江成当了官,江陵第一个要弄死的人,是谁?” 吕宣白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沈明修,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意。 “沈明修,你们沈家的好日子,怕是快要到头咯。” 说完,吕宣白大笑三声,转身摇着折扇,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只留下沈明修坐在马车里,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眼神中交织着极度的恐惧与疯狂的杀意。 江州城的天,要变了。 江陵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一点点睁大。 刚才在排污管道里被狂暴的水流反复冲刷、翻滚,陆微原本束在脑后的发髻已经彻底散开。此刻,那头如鸦羽般漆黑浓密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几缕碎发贴在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颊上。 江水洗去了她脸上为了伪装“卢头儿”而刻意涂抹的暗色脂粉,露出了原本的肤色——那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她的眉骨生得极好,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而是带着一种凌厉的英气;鼻梁挺直,唇色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着苍白,却更衬得那双清冷的杏眼黑白分明,犹如寒潭深水,深不见底。 最要命的是那身黑色的水靠。这本是极其贴身的材质,此刻被江水完全浸透,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了她原本被刻意隐藏的、属于女性的曼妙曲线。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充满力量感的野性美。 江陵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他混迹黑市多年,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有风情万种的,有小家碧玉的,但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美得如此锋利、如此冷酷,像一把刚刚出鞘、淬了冰雪的绝世名剑。 “你……”江陵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想起刚才在沉箱的检修槽里,自己为了稳住重心,不仅紧紧搂着她的腰,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胸膛上,甚至还用胸口撞了撞她的肩膀,嘲笑她“软绵绵的像个大姑娘”…… 江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前所未有的尴尬和窘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触电般收回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个女的?!” 陆微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理会江陵的震惊,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散落的长发重新绾起,用那根撬开泄流阀的精钢发簪随意地固定在脑后。 “怎么,很意外?”陆微的声音依然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一毫被识破女儿身的慌乱或羞赧。 江陵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深的疑惑所取代。 陆家。 江州第一大族,主管基建与采买。他知道陆家养着一批暗探,但他从未听说过,陆家竟然有这样一个年轻、貌美,且武功高强到令人发指的女性高手。刚才在沉箱里,无论是她瞬间制服自己的身手,还是在绝境中冷静分析机关结构的头脑,都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能拥有的。 她到底是谁?陆家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张底牌? “你到底是什么人?”江陵收起了刚才的尴尬,眼神变得警惕起来,“陆家的高层里,我可没听说过有你这号人物。” 陆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走到江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杏眼中,没有杀意,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江陵。”陆微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江陵。江陵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江水腥气和某种极淡的冷香的味道。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份、我的性别,以及我们拿到的那本账册。”陆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敢对第三个人吐露半个字,我保证,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手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然后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江陵却毫不怀疑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酷至极的脸,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明白。我发誓,我今天晚上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就是一个路过的瞎子兼聋子。” 陆微直起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向芦苇荡深处走去。 “账册我带走了。陆震的事情,陆家会处理。”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很快便消散在夜风中,“你最好祈祷,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 江陵坐在泥泞的浅滩上,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